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正文(续 2)

诡仙》 · 天在水 · 2026-08-03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谢清徵转念又想到,云庄主这么温柔的一个人,居然已经死了,不由一阵惋惜,看向她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怜悯,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是谁谋害了你,我和师尊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那女童拄着扫帚,抬起头,将云猗上下打量一番,骂骂咧咧:“你懂个屁?我和那个丑八怪闯荡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吃鸟屎呢!”

她满口都是骂人的话,粗鄙又粗俗,但年龄尚小,声音稚嫩,听上去还是一副甜软腔。

云猗不愠不恼,道:“那我在这里,等二娘子回来。”

那女童将扫帚一撇,骂道:“你们这些穷酸鬼!追不到那些漂亮有钱有身份的就来追她,打量着她是掌门的私生女,长得又丑就好追是吧!一个个居心不良!嘴上说着不在意容貌,结果见到她的模样还不是吓得屁滚尿流!我呸!”

云猗眉头微蹙。

谢清徵道:“原来姒梨姑娘是开阳掌门的私生女……想必是后来才被接回玄门的,因而不太通晓玄门常识……”

这时,姒梨从怀里掏出一个面具戴上,从大石头背后绕了出来:“我回来啦我回来啦!谁找我啊?”

云猗循声看去,看见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红衣姑娘。

云猗行礼道:“在下姓云,二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姒梨眨眼道:“你姓云?你是天权山庄那边的人?那你随我进来吧。风澜,伺候我梳妆打扮,迎接贵客啦!”语气听上去十分愉悦。

整座道馆空荡荡的,平日里,似乎只有姒梨和那位名为“风澜”的小道童住在这里。

一行人进了道馆,云猗在厅中等待,小风澜请人就座,奉上清茶与糕点,接着便去伺候姒梨梳妆打扮。

谢清徵跟过去,想看看姒梨的真容,结果碰巧撞见姒梨在换衣,非礼勿视,她不敢跟进去多看,就在屋外等待。

没一会儿,只闻得叮叮当当的珮环声,小

风澜搀扶着一位满身珠翠的老夫人走了出来。

谢清徵呆了一呆:“刚才可没看见屋里有老人家在。”

转念间,又想明白了,微微一笑:“看来又是姒梨假扮的……她这回不扮大师姐,改扮成老人家,要做什么呢?”

姒梨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风澜的手,颤颤巍巍地走到厅上。

莫绛雪也在厅上,盯着云猗看,眼中似有惋惜之色,待见到一个老人家出现在厅上,不由怔了一怔。

谢清徵凑过去,道:“师尊,这又是姒梨扮的!”

莫绛雪盯着姒梨看了会儿,勾了勾唇,道:“很像。”

云猗一见那老人家,便站起身来,躬身行礼:“晚辈天权山庄云猗,见过老夫人。”

她认得这是开阳派掌门的母亲,百来岁的高龄。她曾在开阳派的某个典礼上,远远地拜见过一次,当时老人家坐在高台上,乐呵呵地看着底下的修仙人士,一团和气。

如今老夫人越发苍老了,满脸皱纹,双眼混沌不清,似是看不清东西,耳朵也背,侧过了头,啊了一声,问:“什么?你说什么?你叫什么?!”

嗓门也极大。

小风澜悄声道:“我家老夫人没修仙,只吃了些延年益寿的丹药,如今年龄大了,耳朵不好使,云庄主,麻烦你说话大点声。”

云猗运转体内灵力,将声音直接传到姒梨的耳边:“晚辈天权山庄云猗,见过老夫人!”

在长辈面前,她完完全全报出了家门和姓名。

老夫人颤颤巍巍地摸了摸耳朵,又点点头:“哦哦……隔壁山庄的啊……那个……孩儿啊,奉茶了吗?”

小风澜道:“喝着呢!喝着呢!”

老夫人又问:“她怎么不向老身行礼啊?”

小风澜道:“行过啦!行过啦!老夫人,云庄主是来找二娘子的!”

“来找梨儿的啊,梨儿还在房里梳妆呢!那个……”老夫人慢慢地转过头,双手一颤一颤,伸向云猗的脸庞,“好孩子……我记得你与梨儿有婚约在身是不是啊……靠过来点,让老身看看你长什么模样,配不配得上我家梨儿?”

小风澜捧哏道:“云庄主那可真是仪表堂堂呢!”

猗站起身来,走到老夫人面前。

姒梨假扮的老夫人,迷蒙着眼睛,伸出两只手在她脸上摸来摸去,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摸了一遍,不住地点头道:“嗯,漂亮,漂亮,真漂亮……”

云猗眉头微蹙,似是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谢清徵忽然想起茶馆里听见的“退婚”传闻,同莫绛雪道:“师尊,云猗这次来开阳派,是想同姒梨姑娘商量退婚一事吧?”

莫绛雪点了点头。

谢清徵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姒梨扮成的老夫人,双手忽然向下,摸了一把云猗的胸口。

云猗惊惶失措,忙闪身后退,脸颊染上一层绯色。

变故突生,谢清徵哎了一声,道:“姒梨姑娘擅长乔装打扮,她是不是早就看出云庄主是女儿身?”

莫绛雪嗯了一声。

云猗闪身到了大厅门槛边上,狐疑地将那姒梨扮成的“老夫人”看了又看,似乎起了疑心,又不便细说。

姒梨仍是一副老态龙钟、老眼昏花的模样,脸上的老人斑栩栩逼真,她迷蒙着眼,左看看右看看,问:“好孩子……乖孩子……跑哪儿去了?”

风澜朝云猗道:“云庄主你跑什么呀?我家老夫人又不会吃了你!”

云猗不说话,神情古怪地看着姒梨,面颊通红。

姒梨呵呵一笑,一脸慈祥:“想是小孩家怕羞……好孩子,过来,你和阿梨有媒妁之言,喊几声‘奶奶’来听听,奶奶送你一个见面礼……”

她还想要继续占云猗的便宜。

云猗这回却不再如她所愿,站在门槛处,将她和风澜二人看了又看,脸上神情变了又变,最后躬身一揖,诚恳道:“老夫人,晚辈想见一见姒梨姑娘。”

她像是看穿了姒梨的伪装,却不直言戳破,反而好声好气地求见一面。

谢清徵猜想:“云庄主是来商量退婚的,也许觉得自己理亏,就算发觉自己被戏弄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姒梨笑吟吟地看着云猗,转身离去:“好好好,真是乖孩子……老身这就去让乖孙女出来……”

她的嗓音还像八九十岁老太太那般沙哑低沉,转身离开的步伐却像少年人一般矫健

,她将拐杖丢给风澜,腿肚子不打战了,腰板也挺直了——

她不再伪装。

云猗目送她离去。

有些事情彼此都心知肚明,却默契地互不点破。

姒梨回房去重新梳妆打扮,小风澜跟着退下,继续去打扫道馆,云猗耐心地在大厅等待。

谢清徵问一旁的莫绛雪:“师尊,云庄主是怎么识破阿梨姑娘伪装的?”

其实,她已经猜到了缘由,却故意要问上一句,好招惹莫绛雪开口同她说些话。

莫绛雪觑了她一眼,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开口道:“气味。”

谢清徵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会儿,才点头道:“是了,刚才在道馆外,她们打过照面。”

许是姒梨扮成老夫人后,身上的气味不曾更改,挨得近了,被云猗嗅了出来。

谢清徵搜肠刮肚,想挑起新的话题,莫绛雪主动开口问她:“你不跟着去看她长什么模样?”

谢清徵摇头:“我要先看看姒梨还能给出什么惊喜来。”

还要看看云庄主是怎么退婚失败的……待在这个幻境里,她总能看见姒梨的真实模样,不急在这一时。

不多时,未见其人,先闻得一声清脆的调笑:“哎呀呀好俊美的小郎君啊……”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郎,闪身进了大厅,轻浮地在云猗的脸上轻轻摸了一把。

云猗只觉一阵柔软滑腻。

那女郎其貌不扬,一袭深绛色的纱衫宛如鲜红色的嫁衣,身形婀娜似好女,但凝目细看,面色枯黄,面上坑坑洼洼,凹凸不平,下巴还长着两颗黑痣,黑痣上各有几根黑毛,一张脸丑得让人不忍多看。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天作之合(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39 章 天作之合(三)[VIP]

*

一阵看下来,谢清徵心想:“难怪阿梨姑娘有貌丑若无盐的传闻……不知她这副尊容,是真实的?还是乔装打扮戏弄人的?”

云猗怔了一怔,似乎也在思索真假。

姒梨眼中流露出狡黠的神色来,将手中的巾帕轻轻一挥,打在云猗脸上,笑问:“云小庄主,你我还未拜堂成亲,你偷偷跑来见我,是何道理?按捺不住相思之情啦?”

她言语轻浮,一点也不像名门世家行事有度的千金,反而像个混迹市井的小无赖。

云猗不知该如何答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姒梨又轻浮地将手帕打在她的脸上:“注意仪态啊礼仪啊,怎能盯着一个姑娘家看个不停?”

云猗歉然地转开视线,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眼中已有了盈盈泪光。

她这一哭,登时把姒梨唬住了。

姒梨连忙收敛了鬼灵精怪的神情,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云猗,要她擦擦眼泪。

“哎呀你这人怎么傻头傻脑的,我不捉弄你就是了!你怎么还哭上了?总不能是我把你给丑哭了吧?”

她说话风趣,云猗眨眨眼,将泪水憋了回去,摇头道:“不是这样的,是阿梨姑娘的眼睛很好看,很像我去世的大娘。”

谢清徵凝眸去看姒梨的眼睛,灵动澄澈,确实别有一种气韵。

这样的一双眼睛,安在这样一张脸上,着实不太相衬。

姒梨闻言佯怒,板着脸道:“我像你大娘?我有这么老吗?!我和你有婚约在身,我是你未来的娘子,不是你的大娘!”

她一发怒,那张坑坑洼洼的丑脸愈发吓人起来。

云猗任由她凶了几句,才好声好气地解释:“我大娘去世的时候还很年轻,一点也不老。”

姒梨拉着云猗在椅子上坐下,抿了一口茶,喜滋滋道:“那好吧,我原谅你了,乖孩子,叫一声‘娘’来听听。”

适才要人家喊她“奶奶”,这会儿又要人家喊她“娘”,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讨便宜。

云猗是个正经人,并不同她顽笑,寒暄客气了几句,开门见山同她道:“阿梨姑娘

,我此次来就是想同你说,我已决心出家入道,终身不言嫁娶。”

玄门不禁嫁娶,修士中有风流多情的,也有弃情绝爱的;修士的“出家”,指的是冠巾受戒,从此不吃荤,也不嫁娶,成为全真道士。

姒梨再次佯怒:“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啊?你要退婚啊?云庄主,你准是嫌我又丑又懒脾气又不好,所以气得不要我出嫁,你反倒要出家去了!”

云猗慌忙摇头,认真解释:“阿梨姑娘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很特别,你和我遇到的那些女子都不一样……”

姒梨道:“是啊她们都是名门闺秀世家千金,我哪里比得上她们呢?”

云猗道:“阿梨姑娘,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很聪明,猜到了我的身份,何必还要调笑于我呢?”

修真界同性道侣结契也并不稀奇,但天权山庄与开阳派均属北斗七宗,云家与姒家皆是享誉几百年的修仙世家,同性狎昵一事,私底下你情我愿无人理会,联姻却是两派利益捆绑交换的大事,一旦结契,绝不似寻常道侣那般,想和离便和离。

她和姒梨谈不上你情我愿,她怕自己的女儿身误了姒梨,又怕云家提退婚有损对方声名,便私下来商量,想让姒梨提出解除婚约,她之后再受戒入道,从此不言婚嫁。

见她点明,姒梨扑哧一笑,这才稍稍正经了些:“云庄主,我是假面孔,你也不是真身份,我们都有秘密,这不正说明我们两个是天作之合?红尘相逢一场,你我既有命定的姻缘,又何必要去拆散呢?不如顺势而为——”

话未说完,她忽然脸色一白,全身发颤,从椅子上滚落下来,在身上乱搔乱抓:“哎哟难受死我了!”

“你怎么了?”云猗忙上前搀扶她。

谢清徵初时还只当姒梨又捉弄人,转念想到她刚才一口气吃了许多补气的丹药,忙道:“她内息失调了!”

内息失调,轻则经脉肿胀难受,重则会走火入魔。

云猗为她把脉,发现她体内的灵气在四肢百骸乱走乱窜横冲直撞,连忙盘腿坐下,与她掌对掌,引导她体内的灵力归位。

这一打岔,双方也不再争论退婚不退婚的事。

引导完毕,姒梨捂着胸口,软声道:“云庄

主,你娶我吧,我不想待在开阳派了……你娶了我,我又不会强迫你做什么,我们各过各的就是了……再说,你是自己偷偷来找我的吧?也没和我主母商量,依我看,两派联姻干系重大,我家主母不会轻易同意的,不信你去试试看……”

她聪慧狡黠,见云猗还在犹豫不决,生怕云猗想明白了当场拒绝,又欺负云猗是个老实人,忙把人赶出了道馆,要人回家去好好再想想。

云猗在道馆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转身之后,姒梨跳上道馆的最高处,目送她下山。

接下来的几段幻境,都是姒梨的视角。

姒梨四处打探云猗的生平事迹,听开阳派的师姐妹说:云小庄主原名“云漪”,七八岁时就随前庄主外出除水祟,被水鬼拖进了深渊,险些丧命,幸好福大命大,被人救了起来,后来更名“云猗”;云猗是惊世之才,十三岁就结了内丹,是修真界一众小辈的楷模;云猗人品端方,既雅又正……

凡此种种,赞不绝口。

和她这种人品奇差,既俗且歪的人十分不般配。

但姒梨十分喜欢听人提起云猗,只要听到这个名字,她便会停下脚步,驻足倾听,听着听着,唇边便挂上了一抹笑。

谢清徵看着她,心念一动,忽而想起从前的自己也这般,四处打探师尊的生平事迹,只要有人说到“莫长老”“云韶君”这些字眼,心中就说不出的欢喜,巴不得别人一直说下去……

那次之后,云猗还来终南山找过姒梨几回。

姒梨每回都要假扮些什么人去戏弄一下云猗,有时扮成崴了脚的老太太,要云猗背着自己下山;有时扮成外出除祟受伤的女修,要她抱着自己回山上。

若是被拆穿了,姒梨不会害臊,云猗也不会生气,只是旁敲侧击,提一提退婚的事。姒梨总是胡搅蛮缠混过去,还会装病装可怜,总之,就是不同意退婚。

久而久之,许是看姒梨古灵精怪,讨人喜欢,又身世可怜,是开阳派人人嘲笑的“丑八怪”,是家族不闻不问的私生女,云猗来道馆时,不再提退婚一事;她会穿着天权山庄的服饰,腰佩天权刀,以庄主的身份,光明正大来终南山找姒梨,邀姒梨一同外出历练除祟。

两家见

状,也把婚事提上了日程。

半年后,天权山庄红绸彩带如云霞,来往宾客似流水,一派喜气洋洋。

姒梨和云猗的大婚之日,谢清徵在幻境的宴席上,看到了云河夫妇,以及两三岁大的云棠。

谢清徵猜想:后来的云猗病得蹊跷,死得蹊跷,会不会和云河夫妇有关?毕竟云猗一死,最大获利者就是云河夫妇。云猗的头七还没过,他们成了“代庄主”,那个云棠,成了所谓的少庄主……可之后,云家死了三十多口人,又不知是谁下的毒手?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来搜去,试图找到一两个可疑人选。

月圆良宵,红彩高挂。

谢清徵想到八九年后,云猗身死,整个山庄几乎灭门,头皮一阵阵地发麻,眼前的红绸好似都幻化成了白幡,喜气洋洋的喜礼,转眼间,也好似成了死气沉沉的丧礼。

喜宴过后,洞房花烛夜。

姒梨身着鲜红的嫁衣,头戴凤冠,坐在床边。

云猗身着红袍,越发显得眉目如画起来:“你我这就算成亲了?”

姒梨笑着道:“我们已拜过天地,三生石上留下了名姓,不算成亲算什么?你,快帮我掀开盖头……”说着说着,又觉得不太妥,新婚之夜,哪有新娘子催促着掀盖头的?她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可仍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似是极为开心。

云猗用一柄玉如意,挑开她的红盖头。

红纱缓缓滑落,一张清妍雪白的面庞映入眼帘,云猗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是你本来的模样?”

姒梨一双明眸澄澈又狡黠,睫毛微微颤动:“是啊……我总不能在新婚之夜,顶着别人的模样嫁给你吧?”

红烛照映之下,那张清妍的面容越发显得妩媚动人。

云猗微笑道:“修道之人,是美是丑,不过外在皮囊而已,何况你我婚约又做不得数的。”

姒梨咬咬唇,笑道:“是啊,你我说好了的,婚后各过各的。我知道你是可怜我,同情我,才与我成婚的……今后你若有了心上人,我便与你和离……”

她分明在笑,可谢清徵却察觉到她的本意不是这样的……

她的笑容看上去十分苦涩。

苦涩中透露出的那一丝

朦胧暧昧的心思,谢清徵敏锐地捕捉到了,甚至,还能感同身受。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莫绛雪。

莫绛雪抱着手臂,神色寡淡,安静地看着幻境中发生的一切。

谢清徵收回了目光,垂下头,黯然心想:“这些不是姒梨的真心话,就像当初的我,对师尊说什么‘你是可怜我、同情我才打算收我为徒的’‘你若对我不满意,我三年后再拜师’,这些都不是真心话。是别扭又矫情的反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遇到了另外一个人,就会生出许多别扭又矫情的小心思……

当年,莫绛雪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别扭。

可眼前的云猗却未能看穿姒梨的别扭,实心眼地摇头道:“阿梨,你别这样说。我应该不会有什么心上人。”

姒梨问:“你修无情道?”

云猗道:“不是,我修的是苍生道。其实无论什么道,动了情,难免要招惹来情劫,有损修行,还是不动的好。”

姒梨意味深长:“动不动情哪里是你说了算的,等真遇上了那个人,你就知道,什么劫啊道啊修行啊,通通满不在乎了。”

云猗挑眉:“为何如此笃定?难道阿梨你有心上人?”

姒梨嘁了一声,没回答云猗的问题,只道:“你把手伸过来。”

云猗听话地把手伸过去:“做什么?”

姒犁把自己的手覆在云猗的手上,摸了两下,一边吃她豆腐,一边郑重其事道:“我给你看看手相,看看你有几个斗,几个簸箕?”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天作之合(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40 章 天作之合(四)[VIP]

*

云猗问:“什么是斗?什么是簸箕?”

“就是看你指尖的纹路啦,‘斗’是一圈一圈的漩涡圆,‘簸箕’的中心不是圆,是包不住的、向外转的条纹状弧形。”

“有什么说法吗?”

“按乡间的说法,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开当铺,五斗做贼,六斗说媒,七斗端簸箕,八斗丧妻,九斗坐着吃,十斗全是福。我数数你有几个斗,一、二三……哎呀,你有八个斗,你要死老婆了!哎呸呸呸!你老婆不就是我吗?”

云猗看着姒梨,微笑道:“你放心,你我既已成亲,有我在一日,绝不会让其他人伤你。就算死,也是我死在你前头。”

姒梨又呸呸呸几声:“大喜日子什么死不死的啊!真不吉利!你快给我呸掉!”

云猗说不出“呸”这种粗鲁的字眼,慢慢红了脸,姒梨不客气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似欢喜,又似无奈:“你啊你……以后不许说这种话了……”

谢清徵黯然心想:“云庄主你还真是一语成谶。”

她抬起自己的手掌,在烛光下数了数,发现自己竟然也有八个斗!

她也会死老婆吗?可她哪来的妻子啊?

莫绛雪觑了她一眼,瞧见了她的动作,冷淡道:“迷信,做不得数的。”

谢清徵哦了一声,心思有些恍惚,心想:“姒梨还没回答自己有没有心上人呢……云猗怎么不问个清楚……姒梨若有心上人,只会是云猗吧……”

成婚前的那些日子,姒梨几乎都与云猗待在一处。

姒梨古灵精怪,与云猗成婚后,依旧爱玩爱闹。

新冶城中,人人道庄主夫人深居简出,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也不知是何模样。

其实姒梨常常扮成别人的模样,外出厮混。

有时她会扮成山庄的杂役,溜到议事堂中端茶倒水,见云猗同众人商议事情,还朝云猗挤眉弄眼。

云猗看着她的眼睛,似是认出了她,却不拆穿她,若无其事地喝下她端过来的参茶。

有时姒梨会扮成云猗的模样,在新冶城里拿腔作势,作威作福。

云猗不愠不恼,只是笑着提醒:“可以作威作福,但不可以收礼。”

姒梨当然知道分寸,她扮大师姐的时候,最多也就收收师妹孝敬的丹药、零嘴,如今扮成了庄主,她什么礼也不敢收,生怕收了就要替人办事。

姒梨还总会扮成云猗身边的长辈,占一占她的口头便宜,看她向自己恭恭敬敬行礼,便乐不可支。

云猗每次都会被姒梨骗到。

久而久之,姒梨察觉到不对劲,推了推云猗的肩,似恼非恼,问:“喂你是真识别不出我的乔装?还是顺水推舟陪我演戏呢?”

云猗笑意温柔坦荡:“人人都有伪装,有的人用假面孔来掩饰真实的自己,有的人用假面孔攥取利益,而有的人用假面孔,只是为了寻找开心;如果用假面孔骗到了我,能让阿梨你开怀一笑,那我被骗一骗也无妨。”

谢清徵心道:“这个回答真不错,若我是阿梨姑娘,必然十分欢喜。”

谁料,姒梨神情变来变去,忽地恼羞成怒起来,将云猗重重一推,又是委屈又是愤怒:“你这人总是这个死样,你要是对一个人没意思就不要去撩拨人,把人撩拨得心乱了,你又在那里说什么我不动情,我不会有心上人!真烦人!”

这下云猗怔愣在原地,如遭雷击,好半晌没说话。

姒梨见云猗神情惊诧,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将心里话都一口气说了出来,一张脸霎时红得像煮熟的虾仁,捂着脸转身跑没影了。

云猗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

画面一转,姒梨躲到房中,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我干吗要这样说她……人家好心好意哄我开心,还要被我凶一顿……这下好了,她以后肯定都不想理我了……连朋友都当不成了呜呜……”

她哭得满脸都是泪,看上去委屈又可怜,与刚才嬉笑怒骂的模样判若两人。

如遭雷贯的不止是云猗,谢清徵同样还没回过神来。

她一时恍惚起来,忘了观察眼前的一切,脑海闪过许多杂乱无章的念头:“原来,阿梨姑娘总那般看着云庄主,是对她有意思,是对她动了那种情……原来,两个女子之间,除了亲情、同门手足情……也有爱慕之情……那我对师尊的那些心思,难

道……难道……”

脑海轰轰乱响,迷茫,纠结,逃避,恐惧……种种念头倾轧而过,谢清徵虚虚握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不可能……不可以……师尊说了,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脖颈间血脉突突地跳,她只觉身体里的血液顺着血管往脑袋上涌,脑中一阵阵眩晕,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她却恐慌地不敢细想,渐渐地,鼻子一酸,眼眶变得有些湿润。

莫绛雪察觉到她的异常,瞥了她一眼,淡声问:“你跟着哭什么?”

谢清徵不敢去看莫绛雪,只吐出一个“我”字,喉头便似哽住一般,说不出半个字来,无措地抬起手,擦了擦眼里的那滴泪水。

她哭什么呢?

她只是,在阿梨姑娘身上,看到了自己啊……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莫绛雪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探她的额。

“没什么……没什么……我没事……”谢清徵后退一步,第一次,避开了莫绛雪的手。

莫绛雪收回了落空的手,怔怔地看了她片刻,方才道:“没事便好。”

谢清徵转过身,背对着莫绛雪,努力收敛心神。

不要再想下去了,不可以再想下去了……

她要探查清楚云猗死亡的真相,她要寻找天权刀的下落,她要解除师尊身上的恶诅,桩桩件件,都比那个可怕的猜想来得重要。

谢清徵咬紧牙关,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心跳渐渐慢了下来。

她逃避一般,不去思索那个可怕的猜想,专注地看向姒梨。

莫绛雪安静地看着她,若有所思。

眼前的幻境画面再度一转,还是在这间房中,但房里多出一个人来。

云猗身着华服,提着一壶酒,有些局促地站在房中,讷声道:“我今日正式加冠加绶,从母亲手中接过天权山庄的掌印了……”

天权山庄重血缘传承,历任家主中,不乏幼子继位的,这时往往由家族长辈掌舵,家主年满二十后,再加冠加绶亲政。

之前云猗虽已继任家主之位,却事事掣肘,要听从母亲的安排,如今母亲终于将掌印给了她。

姒梨有些愣,旋即红了眼眶,恶声恶气道:“你这半

个月不都在躲着我?这时候来见我做什么?”

云猗道:“我这半个月都在忙加冠礼的事。忙完了,想着总该和你谈一谈,不能让你一直伤心,那我心里也会不好受。”

姒梨破罐子破摔:“喂,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给句准话?不准你含糊其辞糊弄我。你要是不喜欢,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从此不要再说那些混帐话了!”

谢清徵心道:“云庄主,你快说‘喜欢’啊……阿梨姑娘很可爱的……”

这般明媚鲜妍明眸善睐,喜怒哀乐嬉笑怒骂瞬息万变的姑娘,当真少见。

她们已经有了命定的姻缘,真真正正在一起了,那便是一对神仙眷侣。线竹负

转念想到云猗日后身亡,谢清徵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云猗若死了,那姒梨该怎么办呢?姒梨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有出现在云庄主的丧礼上?

谢清徵真想大声告诉她们,她们日后会有一劫,躲啊,躲得远远的,一定要躲掉所有的危险……

偏偏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旁观这一切发生。

云猗坐下,倒了两杯酒,柔声道:“阿梨,给准话之前,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姒梨恼道:“不要!不要!谁要听你长篇大论讲故事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需要听你讲故事哄我!”

云猗道:“如果说这个故事与我的身世有关,你还要不要听?”

“要要要。”姒梨闻言,立刻搬了张椅子坐下,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云猗笑了一笑,给姒梨斟了一杯酒,娓娓道来:“很久以前,有一位打铁匠,机缘巧合之下,拜了一位入世修行的仙人为师,随仙人修仙问道,仙人归隐后,那位打铁匠以道号为名,创建了一座山庄。那座山庄发展成了一个庞大的修仙家族,以铸造神兵利器闻名修真界。”

姒梨道:“你说的是天权山庄的先祖,天权道人。”

“嗯。先祖羽化登仙前,借助天枢宗的天枢镜,推演天机,卜出了一卦,事关天权山庄的传承。”

“什么卦?”

“一个不祥之卦,卦象上说,‘孪生降临,山庄覆灭’。”

“啊?这么严重?那山庄这几百年来有出过孪

生的子女吗?”

“有,但先祖留下了一条秘密家训,‘孪生双胎者,一子去一子留’。”

姒梨问:“丢一个,留一个?”

云猗摇头:“不,是杀一个,留一个的意思。”

姒梨道:“这么狠心?何必赶尽杀绝,就算真的怕应了谶言,把孩子抱给别人养不就行了?”

谢清徵心中附和道:“是啊,这不就造下了杀孽?按照承负观,就算不报应到先辈头上,也会连累到后辈。昨日天权山庄死了三十多口人,不知是否和孪生的谶言有关?”

云猗道:“因为山庄只能有一个庄主,为了保证权力平稳过渡,只能将另一个斩草除根。”

姒梨若有所思:“哦哦,是担心另一个找上门来,或者被有心之人利用起来吧?我若是那个被弃养的,多多少少会心理不平衡,都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凭什么另一个可以坐拥荣华富贵,我就要被弃养?”

云猗点头:“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姒梨叹气:“那你们山庄几百年来,出过几对孪生胎,杀过多少人啊?”

云猗道:“一共出了八对,杀了七人。”

姒梨道:“嗯?有幸存的?”

云猗:“有。二十年前,山庄里又诞下了一对孪生的龙凤胎。男婴先出来,女婴晚了一刻。山庄的男主人抽签决定谁去谁留,最后抽到男婴活,女婴死。女主人怀胎十月,不忍心女婴就这么被杀害,让身边一个信任的暗卫连夜带走了女婴。她要她们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姒梨听得入神,问:“后来呢?”

云猗道:“后来,男主人不敢违背祖训,也怕应了谶言,派出杀手,去追杀那个暗卫和女婴,整整追杀了七年。”

姒梨看着云猗,眼神柔软:“那暗卫可真厉害,护着小孩长到七岁。也不知道那孩子七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谢清徵心道:“那孩子应该就是云猗庄主吧?只是一刻之差,哥哥成了天之骄子,未来的一庄之主;妹妹却沦落街头,东躲西藏……没想到,云庄主的身世这般凄惨曲折,长大后品性还能如此端方,真是难得……”

云猗抿了一口酒,道:“七年来,那个孩子颠沛流离,随暗卫辗转各地,中原,蛮荒,苗疆……躲避亲生父亲的追杀;每天醒来,她都能看到有人死在自己的面前……终于有一天,她只觉天下之大,无一处可藏身,她受不了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她不想再看见死人了,她主动撞到了那些杀手的手里。”

姒梨望向云猗的目光愈发柔软:“可她最后没有死,对吧?”

云猗嗯了一声:“那些杀手把她带回了山庄,交到了女主人手上。”

姒梨问:“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天作之合(五)[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41 章 天作之合(五)[VIP]

*

云猗道:“因为她的孪生哥哥死了,随庄主外出除水祟,被水鬼拉入了深渊,没能救回来。”

姒梨道:“这和我听到的不一样,我听到的版本是,少庄主福大命大,被救回来了。原来不是这样吗?”

云猗道:“不是。是妹妹后来顶替了哥哥的身份。山庄的男主人刚失去了一个儿子,不忍心再杀害另一个女儿,况且孪生的谶言已破,也没有理由再杀她了。她的资质不错,七年来随暗卫学了一身好本领,山庄的女主人观察了一阵,决定让她继承家主之位,把她当下一任家主培养。”

姒梨想了想,问:“那个暗卫呢?”

云猗黯然道:“被山庄的男主人赐死了。”

姒梨气恼道:“真是好心没好报!气死我了!那个暗卫忠心耿耿护了你七年,女主人也不阻拦吗?”

云猗摇头:“没有阻拦,她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

姒梨道:“那个暗卫,你叫她‘大娘’是不是?”

谢清徵也想起了她们二人初见时,云猗盯着姒梨的眼睛,说姒梨的眼睛像她的大娘。

云猗眼眶微微泛红:“那七年,她教我说话认字,带着我东躲西藏,我本想喊她一声‘阿娘’,可她说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不让我这么喊她,我就喊她‘大娘’。在我心里,她比我的亲生母亲重要百倍千倍。”

姒梨握住她的手:“那我们就认她当母亲,从今以后,她就是我的亲婆婆!”

云猗被她逗得笑了一笑,接着道:“不仅她死了,当初追杀我的那些杀手,也全部被赐死了。”

姒梨道:“为什么还要杀这么多的人?不是已经死了一个孪生哥哥了吗?谶言已破,也符合‘一子去,一子留’的家训啊!”

云猗道:“为了保密,死人的嘴是最严的。一旦被家族的其他人发现,他们隐瞒了孪生的事,他们这一脉,将会永远被剥夺继承资格。”

姒梨道:“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利益!”

云猗苦笑。

故事讲到这里,她许久没再开口,只是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姒梨问:“那

,之后呢?”

云猗:“之后,还死了很多的人,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几乎都被处理了,没被处理掉的,侥幸逃脱了,也不敢再回中原;再之后,那个女孩顶替了哥哥的身份、地位,她被当成下一任庄主培养,她的一言一行都要符合名门世家的身份,一举一动,都要不偏不倚,合乎规矩;她要成为家族同辈人的典范,她不能多说一句话,不能走错一步路。”

姒梨忽然笑了:“可是,再后来,她娶了一位很不讲规矩的妻子……哎呀,你这么一说,我原本该成为你嫂子的,来,叫一声‘嫂嫂’来听听。”

云猗笑了笑:“是啊,她娶了一位很有趣的妻子。可在娶妻之前,她也做过一件,很不讲规矩的事。不,不只是不讲规矩,简直算得上是大逆不道,有违伦常。”月色溶溶,烛影深深,云猗面颊绯红,看着姒梨,眼中有了淡淡醺色,人是醉的,仪容却还是端正的。

姒梨忙问:“什么事?”

谢清徵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云猗道:“十八岁生辰那日,她杀了自己的父亲,提前继任了家主之位。”

姒梨“啊”的一声,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谢清徵同样惊讶:“云庄主,你真是太让人感到意外了。”

她万万想不到,云猗这样的谦谦君子,竟能做出弑父一举。

她去看莫绛雪,莫绛雪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讶然,旋即又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云猗斟满一杯酒,柔声问道:“阿梨,你还要喜欢我吗?”

姒梨合拢了嘴,拍桌道:“我更喜欢你了好嘛!手起刀落快意恩仇!好样的!他派人追杀了你七年,凭什么要轻易原谅他啊?杀得好!”

云猗似是松了一口气,微笑道:“我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以后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姒梨柔声道:“你就算下了地狱,我也会跟着你一块下去!”

云猗温情脉脉地看着她,只叫了一声“阿梨”,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彼此两两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丝丝欲言又止。

谢清徵看得微微一笑,心想:“云庄主对阿梨姑娘一定也是有情的。她把自己的身世全盘托出,她想要明明白白地告诉阿梨姑娘,自己是

一个怎样的人,所以她才会问阿梨,还要不要喜欢她这样的一个人。”

真好,两情相悦……

可当姒梨再问“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时,云猗却摇了摇头,道:“我不能喜欢你。”

姒梨再拍桌,怒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别磨磨唧唧含含糊糊地糊弄我!什么不能喜欢?什么意思啊?”

云猗道:“我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姒梨道:“说清楚点!”

云猗道:“眼下我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天权山庄日渐式微,我继任了家主之位,总要担起家主之责,去做点什么。”

姒梨:“那你想做什么啊?”

云猗道:“我想要天权山庄从我这一代开始,不以血脉为限,不拘一格,无论出身,但看真才实学。以天枢宗为首的几大宗门,都在不断扩张自己的势力。我们云氏一族人才凋零,不争气的亲眷占据了山庄的大部分资源,那些有资质有抱负的外姓精英名士都改投他派。再不做出改变,只怕不出十年,山庄便会后继无人,被其他门派吞并。”

姒梨点了点头:“哦哦,你要做戏里面常有的那个‘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人,那你忙你的呗,有空的时候,想一想我就好了。”

眼前之人,不是外表那般端方雅正之人,她弑父夺权,她意气风发,心怀壮志。不像自己这个大俗人整日里吃喝玩乐坑蒙拐骗,云猗的心中满是抱负,没有情爱的位置。

那夜吐露了身世秘密之后,二人和好如初,只不过都默契地不再提情爱一事。

云猗掌印后,忙得脚不沾地,苦苦支撑着一个偌大的家族。

姒梨继续做她逍遥快活的庄主夫人,斗鸡走狗玩蟋蟀,坑蒙拐骗,不求上进。

她原本也想上进些,学着处理山庄、家族的事,可云猗却不让她接触,只让她一心修道,还教她刀剑、符箓、阵法之术。

四下无人时,她自言自语嘀咕:“可能是嫌我笨吧,我只懂骗人,哪里学得会那些事呢……”

谢清徵却心想:“也许是云庄主做的那些事,会得罪家族里的很多人,所以才不让你碰呢……”她看得出来,云猗教了姒梨许多本事,是关心在乎她的。

姒梨资质有限,修为进展缓慢,云猗教的大多是防身自保的本领。

接下来几年,姒梨视角下的云猗和天权山庄,不断变化。

云猗掌权的第一年,招揽了许多外姓修士,图谋变革。

云猗掌权的第二年,她严惩那些逞凶作恶、以势欺人的同族亲眷,一视同仁,绝不姑息,驱逐的驱逐,斩杀的斩杀。

家族中,渐渐对她有了不满的声音。

云猗掌权的第三年,开始了大刀阔斧地变革,她削减了同族子弟的地位和资源,扶持外姓精英上位,山庄的许多职位不再由云氏子弟世袭罔替。

家族中,不满、不解、嘲讽的声音越来越多,连一向懦弱的大哥都站出来斥责她吃里爬外。

但她扭转了天全山庄江河日下的颓废之势,整个山庄风气顿改,势力范围不断扩大;族中明事理的长辈看得分明,多数还站在她这边,称她是“中兴之主”;族中有见识的小辈,也崇敬她,追随她,拥护她的变革。

云猗掌权的第五年,家族中有人站出来反对她,要夺她的权;她一点一点清除了那些障碍,还亲手铸造出了参商剑和烟雨箫,举办问剑大会,邀请修真界高手前来赴会,天权山庄一时声名显赫,风头无两;

姒梨也为她感到高兴。

这些年,她们二人相互扶持陪伴,绝口不提情爱。

云猗和姒梨成婚后,睡一间房,两张床。

夜间,两人躺在床上,闲聊问彼此都喜欢什么花啊草啊的。

云猗道:“我喜欢山庄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她问姒梨喜欢什么花。

姒梨道:“我名字里有个梨,当然是喜欢梨花啦。”

其实她是个大俗人,根本没什么喜欢的,只不过云猗有喜欢的东西,她也想随她,喜欢个什么花啊草啊的,附庸风雅一番。

这一年,云猗嘱咐人在新冶城中栽了许多梨树,还在郊外置办了一座别苑,苑中也栽满了梨树,供姒梨赏玩。

谢清徵仔细观察,在梨花别苑的树林中,发现了一个传送阵。

不知是传送到何处去的。

云猗做得十分隐秘,除了她自己,无人知晓此事,她像

是在给自己和姒梨留一条退路。

谢清徵心存了一丝希望,同莫绛雪道:“师尊,你招不到云庄主的魂,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根本没死?她和阿梨姑娘被这个传送阵传走了,远走天涯了。”

莫绛雪摇头道:“我招不到云猗的魂魄,她可能确实没死。但我现在可以确认,姒梨姑娘死了。我招来的那团黑雾,是姒梨姑娘。所以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幻境,一直都是姒梨姑娘的视角。”

谢清徵怔住:“什么?!”

*

姒梨与云猗二人日日同房,看似相敬如宾,恩爱情深。

于是,家族长辈好奇,这么多年了,姒梨的肚子怎么不见有动静?

姒梨口无遮拦:“嗨,不是我不行啊,是庄主不行啊!”

族中的叔父跑去问云猗情况。

云猗点头道:“夫人说得对,是我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姒梨窃笑不已。

叔父道:“既这样,那下一任庄主的人选要考虑云棠了。”

云棠是云猗大哥大嫂的儿子,自幼娇生惯养,父母对他有求必应,将他宠得异常顽劣,在家中无法无天,稍有不顺心,便对杂役侍从、外姓修士拳打脚踢。

云猗有时看不下去,管教过几回,大哥大嫂却舍不得他挨骂挨打,一唱一和,一个轻描淡写说“他还小不懂事等大一点就好了”,另一个唱黑脸,不客气地说她“不要仗着自己是长辈就对小辈指手画脚!”

因而云猗每管教一回,云棠反而变本加厉,变得更加顽劣。

此刻听叔父谈论到下一任家主的人选,云猗道:“云棠本性顽劣,难堪大任,我心中已有了人选,日后再议。”

因她的这句话,大哥大嫂找上门来,将她臭骂了一顿。

她还没开口说什么,身旁的姒梨和风澜,便帮她恶狠狠骂了回去。

姒梨和风澜二人混迹市井多年,骂人的话语信手拈来还不重样,骂得大哥大嫂面红耳赤拂袖而去,扬言要断交。

断交这种话,自云猗掌权来,他们夫妻二人说过好几回,云猗只当是气话。

谢清徵想到云河一家三口在丧礼上的那些事,心中一阵焦急,道:“云庄主,你还是防着点他们

吧!”

可转念再想,防他们一家三口也没用啊,云猗在家族内部已经树敌无数。

如今还有家族的长辈保着她,可她的真实身份一旦被泄露,谁都护不了她。纵然她的功绩能保她一条命,但那些人绝不会允许她继续坐在家主的位置上。

除非,她能完完全全剪除云氏一族在天权山庄的势力。

可家族几百年来的势力根深蒂固,她已经用了五年的时间,山庄的四大护法,仍有三位出自云氏,只有一位朱雀护法是她鼎力扶持的外姓修士。

云猗掌权多年后,眉目间早已染上了一丝杀伐之气。

她手中的天权刀,似乎沾了许多的腥味;她的嗅觉也跟着出了问题。

夜间,她时常被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惊醒,会迷茫地问自己:“我这双手沾了这么多血,我和上一任家主有什么分别?”

姒梨打着哈欠安抚她:“上任家主杀人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其次才是为了保住山庄,你杀人是为了保住整个山庄。”

翌日起来,云猗脸上没了半点迷惘之色,还是那个杀伐果决的庄主。

姒梨却跑到了城外的寺庙和道馆中,虔诚地求神拜佛:“修道之人造下的杀孽,报应好像比普通人更惨,各位神仙菩萨,我不怎么修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有什么报应都报到我身上来吧,我愿意替她承受这一切。”

谢清徵听得眼眶又酸又热。

喜欢一个人的心思何其相似,愿意无条件为对方承受一切苦难。

云猗确实得罪了不少人,她走在城中,有人买凶当街行刺,刺伤了她的右肩。

姒梨为她擦拭肩头的伤,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低声劝她道:“别管那些破事了,别当这个家主了好不好?随我游山玩水,快意江湖,这天底下有多少好玩好吃的,你都没见识过呢。”

云猗摇摇头,看着姒梨,目光温和:“你想去哪里?我派人陪你去四处走走。”

姒梨摇头:“你不在,我一个人去玩有什么意思啊?”

这些年云猗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的暗杀,许是这次的当街刺杀,终于让她萌生了一丝退隐之心,她附在姒梨耳边,温柔地说了一句:“梨花别苑的梨

树林中有个传送阵,以后我们二人就从那里离开,我陪你走遍天涯海角。”

姒梨喜道:“当真?”

云猗点头:“当真!”

二人相视一笑。

自那之后,云猗图谋变革的心思淡了几分,专注修炼,修为一日千里。

这日,云猗携了几个心腹外出除祟,出门前,她同姒梨道:“等我傍晚回来,我们在城外的梨花别苑一聚,赏月赏花,小酌几杯,顺便,带你去传送阵那里看看。”

姒梨白天无聊,假扮成山庄的朱雀护法的模样,在新冶城四处闲逛。

她不喜欢身边有人跟着,外出时,她要么扮成别人的模样,要么戴一副面具,鲜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实模样。

正走着,她忽然在街头撞见云家的几个亲眷,与山庄那三位同样姓云的护法,急匆匆向云河家走去,神色紧张。

她转了转眼珠,留神盯了片刻,立刻跟了上去。

那几人见她过来,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青龙护法站了出来,道:“朱雀护法与我关系最好,她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姒梨便以朱雀护法的身份,跟着云家族人去了云河的家中。

一进大厅,便听得云猗的一个叔父摔杯骂道:“这个贱人!骗了我们这么久!”

谢清徵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姒梨身子微微一颤。

她应该也猜到了些端倪,可她现在易容改装成朱雀护法的模样,只装作茫然不知,问:“发生了什么?”

大厅里站着三十来人,有长有幼,大多是云氏一族的亲眷,少数几个是外姓的精英名士。

其中一个胡子花白的长辈道:“真的庄主早就死了,现在的庄主是一个孪生的孽胎!”

姒梨问:“各位是如何得知的?”

那位长辈道:“云河外出除祟时,碰到了山庄以前的一个暗卫,那暗卫是前庄主秘密训练的杀手,后来被前庄主赐死,他装死躲过了一劫,云河从他嘴里套出了这个秘密。”

说着,他让人把那暗卫带上来,暗卫如实陈述一遍当年发生的事。

姒梨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怎么会这么巧?被赐死的杀手侥幸活下来了,背负这个秘

密不但没躲得远远的,竟然还被云河撞见套出了话带了回来?这个杀手图什么啊?这背后有没有其他人的推波助澜?

眼下众人吵成一片,她无暇思考更多。

她绷紧了后背,像是十分紧张,脸上却很自然地闪过疑惑、惊讶、茫然等神色。

有几个修士脸上的神情满是鄙夷和暴戾。

那些都是云猗从前得罪过的人,你一句我一句,破口大骂:

“太不像话了!”

“可恶!居然被一个骗子踩在头上这么久!真是耻辱!”

“冒充家主!她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不足泄恨!”

“欺世盗名!死都便宜她了!”

这时,忽然有个年轻的外姓修士出声止住他们的喝骂,温和道:“就算云庄主不是原来的那个云猗,天权山庄有今日的名声与地位,她功不可没……你们这样说失之偏颇,不如把云庄主喊过来,大家当面谈谈。”

这话也是姒梨的心里话,姒梨瞧了那修士一眼。

喝骂的众人沉默了片刻。

那个摔杯的叔父忽然朝青龙护法使了个眼色。

青龙护法抽刀,以快到让人看不清的速度,闪身过去,将那个为云翳说话的修士砍成了两截。

那外姓修士的青衫瞬间被染红,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身体的鲜血顺着被砍断的横截面流出,流了一地,流到了姒梨的脚边,将她雪白的靴底也染得一片鲜红。

姒梨向后退了两步,动了动嘴唇,什么话都没说。

那几个修士接着骂道:

“还说她是什么中兴之主?根据先祖的谶言,‘孪生降临,山庄覆灭’天权山庄之前走下坡路,十有八/九就是因为她的存在!”

“没错!就是应了先祖的谶言!她是孪生的祸胎孽障!要是她一出生就死了,我们天权山庄肯定发展得比现在更好!”

“前任家主也真该死!没能斩草除根!留下了她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二更!

第42章天作之合(六)[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42 章 天作之合(六)[VIP]

*

姒梨听明白了,他们今日聚在一块根本不是为了讨论云猗的是非对错,只是想铲除云猗。

云猗的改革,实在是得罪了太多太多人。

大厅中,再没有人敢为云猗说话。

姒梨安静地听着那些侮辱和叱骂。

厅上三十来个人,异口同声,都觉得云猗死不足惜。

他们迫不及待给云猗定了罪,然后当着姒梨的面开始商谈:

族中恐怕还有支持她的长辈,如何解决?

先斩后奏,把云猗杀了再说。

如何杀她?

鸿门宴。

杀她之后,庄主之位由谁继承?

云河。

以何种名义发丧?

突发恶疾,病故。

何时动手?

越快越好,最好就在今晚。

姒梨神情自若地听众人商谈如何杀死云猗的细节,丝毫看不出慌乱的模样。

等众人商讨完,她走出了云河的家,已近傍晚时分。

她走到四下无人的角落,双腿一阵阵发软,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双手颤抖得不成样。

怎么办?那些人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时,尚且能派杀手当街刺杀云猗;如今有了名正言顺杀云猗的理由,云猗成了众矢之的,还要怎么躲?

就算躲过了这场鸿门宴,她肯定当不成这个家主了。

家族里有太多人恨死她了,恨不得她死得越惨越好,没有人会为她说话的,就算有,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也不敢再将维护的话说出口。

为今之计,一是跑,跑得远远的;二是携云猗的心腹,和族人拼个你死我活。

总之,要将这个消息,立刻传递给云猗。

心念电转,姒梨立刻往别苑赶去。

来到梨花别苑,却见云猗右臂和左腿全是血,正坐在一棵梨花树下,为自己包扎。

看见姒梨来,云猗怔了片刻,方才认出是她,咳了几声,有些不自在道:“今天作祟的妖邪有点厉害……回来的路上,又碰到了一队有点厉害的埋伏。虽然那些人都成了

刀下亡魂了,不过,我也要休养个几天了。接下来几天,我就在别苑待着吧……”

姒梨的心揪成了一团,脸上神情也凝固了。

真真是不能再倒霉了……

这和大厅上商议的计划不一样,也许是怕走漏风声,也许本来就是声东击西之计,总之,那些人提前动手了,今晚还不知会有什么腥风血雨。

拼个你死我活的退路被掐断,如今只剩下逃跑这一个选择。

见姒梨半天不说话,云猗问:“你怎么了?”

姒梨涩声道:“你总受伤……”

她的唇色十分苍白,面上血色也褪了个干净,声音紧张到发颤,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若是放平常,云猗一定会起疑。

偏偏这回云猗受了伤。

云猗每回受伤,姒梨都担心紧张得要命,

云猗柔声道:“以后我会小心的。”显注赋

不知为何,姒梨并未将云猗身份已经暴露的事情说出口,只是稳了稳心神,靠近她,替她将伤口包扎好,絮絮叨叨说白天在街上看到的趣事,最后,还饶有兴致地道:“别苑这里没有外人,我替你乔装打扮一下,好不好?”

云猗有意安抚她的紧张心情,笑道:“你想要我易容成谁的模样陪你玩?我可没有你那般精湛的伪装功夫。”

姒梨道:“等我替你改装完,你就知道了。”

梨花别苑相当于她们的第二个家,各种乔装打扮的饰物应有尽有。

云猗坐在梨花树下,姒梨站在她身前,在她面上覆了一层人皮面具,涂脂抹粉,改画眉毛、眼睛,不一会儿,就手脚利落地将她改装成了自己的模样。

姒梨捧着她的脸,静静凝视她的眼睛,亲了一下她的眼睛,开口道:“以前,你说了一个故事给我听,我现在也讲一个故事给你听,不过我的故事没有你那般曲折,很简单。”

云猗笑着问:“什么故事?”

姒梨也笑,道:“从前有个世代修仙的家族,那个家族的掌门虽有了妻子,但不改风流好色的本性,四处留情。哎,你是不是觉得接下来,我要说有个女孩,是那个风流掌门的私生女?”

她讲起故事来,都这般古灵精怪。

云猗问:“难

道不是吗?”

姒梨道:“当然不是!我要说的是一个丑八怪,那丑八怪小时候得过水痘,一张脸坑坑洼洼的,她自小在戏班子里长大,伺候老班主洗衣做饭,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见了不少世面,偶尔也装扮装扮,登台表演一下。”

谢清徵心生怜惜,心想:“阿梨姑娘说的也是她自己。难怪风澜总说她是丑八怪,难怪她后来喜欢扮丑。想必从前遭受过不少欺辱……真是个可怜的姑娘……”

云猗柔声道:“一个人的相貌是美还是丑,又有什么关系?”

姒梨道:“那关系可大了,你要是扮成了美人,那所到之处,几乎都是善意;你要是扮成了丑八怪,那可真是,人间处处是险恶!还有,扮成身份尊贵的人,和扮成身份低贱的人,哪怕你遇到了同一个人,对方表现出的态度也会是天差地别。”

谢清徵心道:“难怪你总喜欢扮成不同人的模样……你这般喜欢云庄主,想必是因为无论你扮成了何种模样,云庄主都对你不卑不亢,以礼相待……”

转眼看向身旁的莫绛雪,又心想:“如果你遇到的是我师尊,师尊一定也会始终如一地对待你……就是态度会冷漠些,不如云庄主那般谦和温润。”

云猗不说话了,怜惜地看着姒梨。

姒梨道:“哦我要继续说故事。后来,四处都在打仗,人都没钱吃饭了,自然也没钱看戏了,戏班子解散了!她就乞讨为生,乞讨的路上,还捡到了一个女婴,那女婴险些要被人煮了吃,她给偷抱走了哈哈哈。”线祝夫

谢清徵心想:“那女婴想必就是风澜了……阿梨姑娘真是心地善良……”

姒梨继续道:“她在戏班子里学了点变脸表演的本事,逃荒的路上,总是扮成各种各样的人,坑蒙拐骗,填饱了自己的肚子,也一点点把那个女婴带大。后来,她听说躲到修仙的仙门去,可以讨口饭吃,哪怕没有修仙的资质,能留下来当个伺候人的杂役也不错。”

“她历经千辛万苦,走到了终南山下,幸运地成了仙山的一个杂役。”

“更幸运的是,她在某个晚上,撞见掌门夫人刺杀掌门。夫人本来也要杀了她,但她看见奄奄一息的掌门,举剑要反杀夫人,就上去为夫人挡了一剑。夫人彻底杀死掌门后,她

还上前帮忙补了一刀,和夫人说‘这下我们是同谋了’。”

“夫人是个好人,夸她是个聪明人,收她当了干女儿,施法治好了她脸上坑坑洼洼的麻子印,之后又让她顶替了一个病死的私生女的身份,安排她嫁到另一个修仙家族,成了那个家族的庄主夫人。”闲主服

姒梨道:“我的故事说完了,就这么简单。”

云猗道:“一点也不简单,原来你也是顶替了别人的身份……”

姒梨目光悲切地看着她:“是啊。你看,你是假身份,我也不是真面孔。我们还真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我现在可没有秘密瞒着你了啊,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说句明白话。”

两人相伴相守多年,姒梨几乎未再提起这个话题,云猗口头上也未主动表达过什么。

云猗看着姒梨,笑了一笑,问:“这两年,我一直在等你问我这个问题,你后来为什么不问了?”

姒梨蹙眉道:“当然是不想得到一个很讨厌的回答啊!”

“我不能喜欢你”这种话,听一次便罢了,多听几次,她真的会很生气。

云猗柔声道:“我想做的事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我的责任已经尽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你想去哪,我都可以陪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姒梨忽然用力抱住她,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道:“够了够了,不要说出来,这样就够了!”

再说下去,她就要不舍得了。

云猗抿了抿唇,看向姒梨的眼神万分柔软。

没过一会儿,姒梨也将自己改装成了云猗的模样。

两人互换了外衣,姒梨嬉笑道:“今日我当庄主,你当庄主夫人。”

云猗想把自己的天权刀也给姒梨,姒梨却道:“刀你自己留着,我有假的天权刀。”

说着,她从别苑的房里,拿出了她平常扮云猗时常用的道具。

姒梨又问云猗:“对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看传送阵吗,在哪?”

“在梨林深处。”

云猗一瘸一拐,将姒梨带到了梨林深处,她划破自己的手指,在几棵梨树上滴了些血,地上立刻出现了一些咒文和几条勾连纵横的线条组成的传送阵。

姒梨看着传送

阵,问:“你在建这座别苑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好了要和我归隐?”

云猗嗯了一声。

姒梨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她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就能提前开心好久好久了……

云猗道:“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来,我们站上来试试。传送阵的另一头也是一片梨花林,我带你去看看。”

她刚要抬脚迈入阵法中,忽然,身子一僵,浑身无法动弹,连话也说不出半句。

姒梨将一道定身符箓拍在她的背上,又将她转过身,面朝自己,颤声道歉:“不好意思啊……你亲手画的送我的防身符箓,被我用在了你身上,以你的修为,起码也要两个时辰后才能冲开禁锢吧……”

说着,泪水簌簌落下。

云猗看着姒梨,眼神满是茫然、惊愕。

姒梨吸了吸鼻子,道:“听着,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快走,永远别回来了!你去云游各地,这世上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风景,你都要去看一看。”

“我这张脸没多少人见过,你可以重新开始一个全新的生活,不用像小时候那样东躲西藏了,这次,我保证没有人会去追杀你……”

“这些年,我活在你的庇佑下,过得很开心,谢谢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她像是还想憋几句文雅些的、珍重惜别的话语,但腹中墨水不多,着实憋不出来。

她眨了眨眼睛,将泪水憋了回去,道:“临别了,怎么样,也要让我多亲你一下吧……”

姒梨凑上前去,捧着云猗的脸,温柔而珍重地亲吻她的眉眼和她的唇。

其实也想一起走的。

但是,云猗应该很讨厌过那种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日子,小时候的她,讨厌到宁愿主动交出自己的性命,也不想再逃避别人的追杀……

何况,这次云猗身份暴露,有太多巧合之处,未必只是云氏内部仇视云猗,修真界中,一定还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些年,天权山庄蒸蒸日上,树大招风,难免招来忌恨与打压。

就算她们逃出了山庄,只要云猗还活在这世上,只要天权刀还在云猗手上,永无安宁之日。

云猗眼眶通

红,眼中流下两行泪来,恶狠狠瞪着姒梨,瞪得目眦欲裂,瞪得眼中起满了血丝。

姒梨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传来了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笑得比哭还要难看,打趣云猗道:“哎呀你第一次用这么凶的眼神看我……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开当铺……八斗丧妻……你这人,还真是死老婆的命……”

云猗忽然不舍得再瞪她,眼神变得很柔软很哀伤,像是在卑微地乞求,乞求她千万不要这样做。

“好了好了你不要哭了,你怎么这么爱哭啊?第一次就哭,最后一次见我也要哭。不可以弄毁我给你化的妆……诶,你如果能找到我的转世,就把我继续带在你身边……算了算了,不要了,万一我又不争气地喜欢上了你,那活得多憋屈。你一心修你的道吧,你是要成仙的,我就继续做我的大俗人……”

别苑外隐隐约约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姒梨闭了嘴,像是下定决心般,一把将云猗推到传送阵中,念起了咒语,她眼睁睁看着云猗的身形消失在自己的身前,然后,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这些年,云猗教了她很多防身逃跑的本领,今日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她不正面迎敌,怕暴露自己的身份,只一味地逃跑。

黑夜中,十几名蒙脸的黑衣修士,追赶着她从城外的别苑,到了天权山庄的一座剑炉中。

山庄设有结界,这十几名黑衣修士都顺利地跟了进来,显然都是山庄内部的人。

姒梨模仿云猗的口吻,开口道:“都是自己人,何必还要蒙着脸,把面巾拉下来,让我看看都是谁啊?”

那十几名修士将她团团围住,纷纷拉下了自己的面巾。

果不其然,都是云家的人。

黑暗中又飘出了十几个人影,是山庄的四大护法,是云家的亲眷,是家族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也是今天下午在大厅里商量要杀云猗的那群人。

为首那位叔父道:“云猗,束手就擒,念在你对山庄有些功劳的份上,我们会网开一面。”

姒梨冷笑:“有些功劳?这些年,若不是我苦苦支撑着,你们焉有今日荣光?”

有人喝骂道:“贱人!若

不是你这个孪生的祸胎,天权山庄根本就不会走下坡路!若不杀了你,天权山庄几百年基业,迟早要毁在你手里!”

姒梨忽然为云猗感到很不值。

将私情抛到脑后,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得到的竟是这么一句话。

姒梨在脑海中想了想,云猗这时候应该是何种反应?

心痛欲裂,想不太分明,她长笑一阵,道了一声:“我是一庄之主,不可以死在你们这些鼠辈手里!”

然后,纵身跃入了剑炉。

火光冲天,烈焰缠身,火舌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

幻境倏忽溃散,一阵天旋地转间,谢清徵和莫绛雪回到天权山庄的剑冢中。

眼眶又酸又热,谢清徵胡乱摸了摸脸颊。

脸颊一片湿润。

莫绛雪眼中哀伤之情一闪而过,她闻到了一阵浓烈的血腥味。

她循着那抹味道,走过剑冢的一座座石碑。

谢清徵一面擦泪,一面跟在她的身后。

最终,她们在一座新立的石碑前,看见了一个红衣女子。

昔日那个清雅如莲、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女子,如今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缩成小小的一团,狼狈不堪地坐在石碑旁。

她将双手按在粗糙的石碑上,来回一遍遍地磨,似是无意识地磨,磨得石碑血迹斑斑,磨得十指鲜血淋漓,不知磨了多久,十指指尖已被磨去血肉,露出森森白骨。

她磨去了十指的八个斗,可她的妻子回不来了。

孪生孽胎……被亲生父亲追杀,东躲西藏七年……千钧重的担子、千疮百孔的山庄……双手沾满鲜血……爱人替自己赴死,死无全尸……

什么家主之责?什么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什么中兴之主?声名显赫、风头无两?

到头来,一败涂地。

所有人都在指责她、斥骂她,她卑贱,她是家族的耻辱,她是欺世盗名的祸胎。

只因为那句谶言的存在,只因为这个孪生的身份,她付出的一切心血,她除祟斩魔保四方百姓安宁的功绩,都被抹杀得一干二净。

没有人感念她的付出,他们只想痛痛快快杀了她。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自以为是,她自作聪明。

她什么都不是,她什么都没了。

她这一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是不是码字码多了,我的指纹被磨得好淡啊

第43章此情(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43 章 此情(一)[VIP]

*

莫绛雪沉默地看着云猗,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谢清徵抬手擦去眼中泪水,凝望着那个坐在石碑旁的女子。

那女子披头散发,十指鲜血淋漓,身上还沾着灰尘和鲜血,整个人就像是被狠狠打碎,又生硬地重新缝合拼凑起来,毫无生气。

那把至锋至利的天权刀也落在石碑旁,黑黝黝的,看上去不太起眼,刀柄处镶着七颗翡翠,刀鞘上精心雕琢了一朵盛开的莲花。

谢清徵有很多话想说,想告诉眼前的女子,这些年辛苦她了,苦苦支撑着偌大的山庄,保四方百姓安宁,却因为损害了族人的利益,被族人视作仇敌;因为先祖的一句谶言,被竖起来当靶子,所有的心血和付出都被抹杀;最后,所爱之人替她赴死……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开口唤了一声:“前辈。”

云猗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她们师徒二人,眼中满是血丝,神情癫狂又茫然,十指依旧无意识地在石碑上磨。

谢清徵喉咙哽住。

莫绛雪蹲下身来,轻轻按住云猗双手的手腕,制止她的动作。

云猗不再磨手指,盯着莫绛雪看了会儿,忽地抽开一只手,抓起天权刀,刀刃架在莫绛雪的脖颈旁。

谢清徵:“前辈!”

变故突生!

情急之下,谢清徵几乎是在同时拔出参商剑,将剑架在了云猗的脖颈上,紧盯着云猗的动作。

她怎么了?神志不清,把她们也当成了仇人吗?

莫绛雪不躲不闪,平静道:“徵儿,收剑。”

谢清徵目光迟疑地盯着云猗:“前辈……你、你快放下刀,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这把参商剑是云猗亲手铸造的,自己若用这剑伤了她,那可真是……太对不住她了……

“收剑。”莫绛雪再次命令道。仙珠付

谢清徵犹犹豫豫,片刻后,听话地收剑入鞘,从怀里掏出一道符箓,正准备拍上去,却见架在脖颈上的刀刃稍稍挪开了一些,握着刀柄的那只手,不停地颤抖,像是握得十分吃力。

那只手沾满了鲜血,血还在不断涌出,

宛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点落在地。

以师尊的修为,若真感受到强烈的杀意,只怕早就躲开了。

谢清徵看了会儿,也把符箓收了起来。

她解下腰间的烟雨箫,放到唇边,吹奏《清心诀》的曲调。

不知道有没有用……她的修为没有云猗高,不一定能撼动云猗的心神。

总之,试着吹一吹再说……

箫声呜呜咽咽,谢清徵想着云猗与姒梨生离死别的场景,心中无限哀伤。

心境太过悲伤,本来澄明的曲调,被她吹得透出一股凄凉之意,还吹错了几个调。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

不知是不是嫌弃她丢人现眼……

谢清徵稳了稳心神,努力把泪水憋回去。

一曲毕,云猗的眼神褪去些许癫狂迷茫。

哐啷一声,天权刀坠地。

莫绛雪这才开口问云猗:“好点了吗?”

云猗松了手,浑浑噩噩地倚坐在石碑旁,看着莫绛雪和谢清徵,没说话。

这副模样,显然好不到哪里去。

莫绛雪想了想,开门见山道:“姒梨的魂魄困在了幻境中,我有办法救她出来。”

那双了无生趣的眼眸倏地迸发出一丝光亮,云猗动了动嘴唇,站起身来,涩声道:“你……你你真的有办法?”

她从未如此失态过,结结巴巴地与人对话。

莫绛雪也跟着站起身,颔首道:“我有办法。”

“那我求你……救救她……”云猗软声恳求。

这些年来,只有她命令别人,还是头一回这般低声下气地哀求别人。

姒梨跳入剑炉后,死无全尸,云氏一族的长辈担心“云猗”的鬼魂回来复仇,或是夺舍重生,联手施了“玉生烟”的幻术,将她的魂魄锁在了幻境里面。

这些天姒梨的魂魄困在幻境中,一遍遍循环经历身前往事。

云猗尝试了很多种方式,都无法将姒梨拉出来,只能陪着姒梨一遍遍经历幻境的场景,心中的恨意也随之越酿越浓,终于,在山庄大乱的这天,魔教来袭的这天,她带着天权刀,趁乱屠杀了云家三十多口人。

“你放心,我会救她的

。”莫绛雪承诺道。

她抓过云猗的手,释放灵力,治疗云猗手上的伤。

谢清徵心想:“那些人可真够狠毒的,生前迫害,死后还要折磨。”

她收了箫,学着师尊的模样,替云猗疗愈十指的伤。

莫绛雪又道:“我会救她,但我需要和璇玑门的裴副掌门借一下天玑玉,才有办法帮她。我们先出去,你需要尽快疗伤,山庄的那些事情,也总要有个交代。”

云猗垂下眼睫,应了一声:“好……”

她收刀入鞘,又掏出了一个锦盒,念了句口诀,将那一团黑雾收进了锦盒中,再小心翼翼地放到怀里。

三人向外走去。

云猗放出灵识探查,但见整个天权山庄,门外、厅中角落、后院、前后左右,不见一个青衣修士,只有黄衫晃动。

那是天枢宗的服色。

“呵。”云猗笑了一声。

刀剑冢中,一座座静立的坟茔石碑,像一双双眼睛,盯着她,细数她造下的罪孽。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应了那句谶言,天权山庄,终是葬送在了她的手中。

只怕幕后的真正主使者,根本不是云氏一族的那些人,只是有人借她的身世,挑起了山庄内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三人出了剑冢,谢清徵这才看见山庄的巡逻和守卫全都换成了天枢宗的人,不由怔了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莫绛雪和云猗都没有说话。

云氏家主“亡故”,山庄各大高手一夕毙命,天权山庄自然就成了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议事堂上,只见大大小小十几位掌门、宗主、长老坐在里面;原本那个首席的位置,一直是云猗坐着,如今,坐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着浅色锦袍的女子。

那女子腰悬长剑,锦衣上用金线绣了精致的兰草纹,金环束发,金饰琳琅,浑身上下贵气逼人。

她的上半张脸被一张金色面具遮住,目光幽冷,下半张脸莹白如玉,薄唇紧抿,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概。

她身旁垂手侍立着一名锦衣女修,那女修与谢清徵一般,额头点有一抹赤红色的辰砂印记。

离锦袍女子座位最近的几位

,是开阳派的主母、玉衡宫的宫主、璇玑门的萧忘情、沐青黛,再之后,就是其他门派的门主和长老,人人皆是神色肃然。

她们三人一进来,顿时成了焦点。

众人的目光扫过她们师徒,扫向云猗,看到云猗活过来了,又见她女装打扮,还有这一身的血,尽皆愕然。

只不过在场的皆是修为高深之辈,愕然之余,只低低交谈了几句,无一人高声喧哗,不一会儿便心神凝定,恢复到一片肃穆的氛围。

那锦袍女子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望着浑身是血的云猗,波澜不惊道:“云庄主‘死而复生’,可喜可贺。我们在商量退敌之事。云庄主,你看上去伤得不轻。”

她分明是天权山庄的客人,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势,却让人觉得,她才是这个山庄的主人。

在她身旁垂手侍立的女修立刻传话:“来人,请云庄主下去疗伤。”

话音落地,便有一个黄衫医修上前,客客气气地朝云猗行了一礼:“云庄主,我带你去静室疗伤。”

云猗没有回话,与莫绛雪对视了一眼。

谢清徵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站到云猗身旁,警惕地盯着那个医修。

整个天权山庄都落入了天枢宗的手中,眼下,她们这是要囚禁云猗吗?

作者有话说:

嗯字数有点少我先放出来,我在值班,晚点二更,你们看完先睡,不要等哈~~~

第44章此情(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44 章 此情(二)[VIP]

*

见谢清徵有戒备之意,那个锦袍女子不动声色地望向她。

莫绛雪也瞥了她一眼,传音命令道:“不可动手,退后。”

谢清徵看了一眼师尊,又瞥了一眼那个锦袍女子,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后退半步。

莫绛雪神色淡然,同云猗道:“我说过的话,我会记得,我晚点去找你。”

有她的这句承诺,云猗暂且放下心来,笑了笑,道:“那好,我随她去了。”其实她也不知道,天枢宗的人到底是真的要替她疗伤,还是要将她囚禁起来。

她已经输得一败涂地,无所谓了,也不想去争什么了,只要她的妻子能回到她身边便好。

莫绛雪带着谢清徵,走到萧忘情的身边。

那锦袍女子瞧着莫绛雪。

当即有天枢宗的修士为莫绛雪奉座,奉茶。

谢清徵站在莫绛雪的身后,那锦袍女子又抬眸,有意无意,与谢清徵对视了一眼。

谢清徵察觉到那女子的视线,回望过去,心中微微一动——

天枢宗的谢宗主,谢幽客,与她母亲一同长大的同门师妹。

她终于见到本尊了。

她盯着谢宗主,试图从谢宗主身上找到一丝一毫关于母亲的痕迹。

可毕竟只是同门师妹,不是亲姐妹。

谢清徵什么也察觉不出,只隐约感觉,谢宗主的面容看上去十分眼熟,幽冷的目光也似曾相识。

心头还浮起了一丝诡异的亲切感……

她很想去问问谢宗主:“我母亲是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我母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是否当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所以才将她逐出宗门?”

可谢宗主没有多看她,只是冷冷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商讨退敌之策。

谢清徵心头有些许失落,也收回了视线,安静地听着。

母亲已被逐出了天枢宗,她没资格去攀什么关系,且她是初出茅庐的小辈,对方是玄门之首,雍容典雅,贵不可言。

除了同样姓“谢”,本质上,她们就只

是陌生人。

从白天商量到晚上,拟定完退敌计划,众人一一退去,只有璇玑门的人留下。

萧忘情坐在位置上,看着谢幽客,欲言又止。

谢幽客主动开口道:“云庄主的事情,天权山庄的命案,等退了十方域的妖魔后,再行商量。”

萧忘情犹豫了会儿,直言道:“谢宗主,云庄主回来了,天权山庄由她执掌乱不到哪里去,天枢宗的守卫是否要撤了去?”

她这仗义执言的话说出口,沐青黛不由为她捏了一把汗:谢幽客的夺权之心昭然若揭,掌门若是得罪了谢幽客,下一个遭难的,难保不是璇玑门……

谢幽客看了眼萧忘情,想也不想,拒绝道:“云猗重伤未愈,不宜过度劳神,还是让她好好休养一阵吧。”

萧忘情不再多说什么,拱了拱手,正打算携着璇玑门的人离开议事堂,又瞧了眼谢清徵,问:“徵儿,你要不要留下?”

谢清徵看了眼谢幽客,一颗心高高悬起,莫名的有些紧张。

留下,同这位孤高冷傲的女子说说话、叙叙交情吗?

可还未等她开口,谢幽客却似避嫌一般,吹了吹杯盏中的茶水,道:“本座还有事要处理,恕不远送。”

显然不想同谢清徵叙什么交情。

谢清徵按下心中的失落,心想:“你不待见我,那我又何必死乞白赖的留下来呢?”

她回萧忘情道:“不了,掌门,我想随师尊回厢房,今日还有修炼的功课要完成。”

莫绛雪嗯了一声,抬手轻轻摸了一下谢清徵的脑袋。

一派淡然的神色,眼中却流露出一丝亲近维护的暖意。

萧忘情点了点头,朝谢幽客一拱手,温声道,“谢宗主,早些歇息,我们告辞了。”

从议事堂出来,璇玑门的几人聚在一块,商量明日退敌之事。

沐青黛忽然哼了一声:“掌门,你平日里总责备我说话太直,怎地今日自己说话也不怕得罪了那位。”

萧忘情比她年长,她父母死后,萧忘情拿她当自己的妹妹看待,多有管教约束之处。

这会儿,萧忘情听了她的抱怨,好脾气地笑了笑,道:“别担心,我与幽客自幼相识,有些话我不同

她说,就没人敢同她说了。”

说罢,却也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对了,绛雪,云猗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萧忘情问莫绛雪。

莫绛雪摇头道:“一言难尽。”

她不愿多说,萧忘情自然不会强求,只温言道:“罢了,天色不早,你们师徒好好休息,明日还要去城外退敌。”

众人各自散去。

谢清徵安静地走在后面,一言不发。

走在前方的那道白衣背影,如鹤般翩然,月光照耀下,似披了一层轻薄的银纱,更添几分缥缈。

这般缥缈出尘的一个人,世人都说她是清高的隐士,可谢清徵觉得,很多时候,她分明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侠士。

好比这回在天权山庄,明知会卷入到极大的麻烦里,为了友人,她还是选择这么做……

师徒俩一路安静地走着。陷诸傅

莫绛雪忽然开口道:“你今日怎地这般安静?”

谢清徵心中一沉,默了片刻,掩饰道:“我还在想云猗和姒梨,她们要是能一块逃走,那该多好,分明两情相悦,却落得个生离死别的下场。真是,可惜,惋惜。”闲逐负

莫绛雪却看得更长远些:“哪怕真逃走了,山庄的人找不到她们,或者说,她们平定了家族内乱,但只要云猗还是天权山庄的庄主,天权刀还在云猗手上,她们就一日不得安宁。”

“师尊,你是说,天枢宗不会放过她?”

谢清徵想起下山历炼前,听人谈起过,谢宗主有吞并各大派的野心,如今似乎得到了印证。

莫绛雪没有说话。

谢清徵叹道:“原以为云河会是继任的家主,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同室操戈,内患外忧,无论云猗怎么走,都走不出这个局。

云猗身世被揭露这件事,必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会是天枢宗的谢幽客吗?整个天权山庄落入了天枢宗手中,谢幽客获益最大,想来,有极大可能是她。

莫绛雪摇了摇头,依旧没说话。虽说天枢宗如今接管了天权山庄,但她并不了解十分谢幽客的为人。

师徒俩一前一后走回到厢房。

莫绛雪推开门。

谢清徵停步,站在她的身后,施了一礼,恭敬道:“师尊,早些休息,徒儿不去叨扰你了。”

不是说要随自己回厢房吗?莫绛雪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旋即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独自回房,解下长琴,坐在桌边,理了理思绪。

温家村的瘟疫和封印、清嘉镇佛像上的字迹、天权山庄的变故……

萧忘情和谢幽客,这两人的身影在她脑海晃来晃去。

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厢房内一片静谧,像是少了些什么。

她屈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屋内终于有了两道“咚咚”的响声。

可,还是感觉少了些什么。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往门边看了一眼。

她想看看那道门,是否会像往常那般,被人敲响。

等候半晌。

没有。

今晚不来缠着她了?倒是难得。

许是这几日经历了太多,身心疲倦,想好好歇一歇……莫绛雪不再多想,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眺望远处的明月。

明月高悬夜空。

耳畔倏忽听闻一声细微的动静——相邻那间厢房的窗户也被人打了开来。

莫绛雪转头看去,浅淡色的瞳孔中映出一张秀丽白皙的面庞。

“……师尊?”

月圆明夜,淡淡月光斜照下,那雪白的面庞上有两道清晰可见的泪痕。

对视片刻,莫绛雪问:“怎么哭了?”

谢清徵主动移开了对视的目光,低下头,踟蹰地回答道:“刚刚又想到了阿梨姑娘,就觉得很伤心……”

莫绛雪淡道:“我会想办法救她的。”

谢清徵轻轻嗯了一声,并不多言。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泪水,究竟是为姒梨而流,还是为明了自己的情意而流。

她,居然大逆不道地喜欢上了师尊……

宗门的师姐再三教导:玄门中人最讲究尊师重道,授业恩师有如再生父母。

她怎能乱.伦犯上,对自己的恩师有这种卑鄙扭曲的心思?

黯然,苦涩,惶恐,愧疚,千言万语堵在心中说不出口,谢清徵只觉浑身都不自在,她宁愿自己不要明白

这份情意,好过现在,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和师尊相处。

谢清徵再次抬起头,看向莫绛雪。

莫绛雪已然转开目光,继续眺望远处明月,侧脸清丽出尘。

月光如练,谢清徵收回目光,心中一片黯然。

其实,很早之前就察觉不对劲了,只是年少不识情动,误将那些酸涩莫名的滋味、怦然跳动的心情,都当成了感激之情。

那些浓烈的爱慕,与师徒的孺慕杂糅在了一起,令她看不分明。

曾经心心念念想拜人为师,如今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师徒的身份,反倒成了扎在心底的一根刺。

“你我是师徒,又不是道侣。”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当时只道是寻常的话语,如今回忆起来,竟觉万分苦涩。

她想起师尊上回勃然色变,呵斥她放肆无礼,她当时还能坦然以对,还能有几分委屈。

从今以后,还能不能坦然以对?

不知道……

往昔不明情意,她只是凭本能去靠近,凭直觉去依赖,偶尔怦然心动,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也可以一带而过,不去细想;可如今,仿佛做贼心虚一般,她不敢靠师尊太近了。

倘若师尊察觉她这份不堪的心思,一定会将她逐出师门。

倘若旁人察觉她这份惊世骇俗的情意,她自己背上“乱.伦背德”“卑鄙龌龊”的骂名便罢了,她一定会害得师尊身败名裂。

越想越是惶恐,谢清徵脸色愈发苍白。

今夜的她太过安静,莫绛雪望了一阵月亮,再度转头,看向她。

凝眸看了片刻,莫绛雪问:“你是不是有心事?”现住敷

谢清徵对上师尊的目光。

那双眼眸彷佛一泓秋水,明亮清澈,却不失锐利,仿佛能将人心一眼看透。

她心中一颤,摇了摇头,撒谎道:“没有……”

莫绛雪平静道:“要说实话。”

她分明一脸的心事重重。难道是今日见了谢幽客,想起了什么?

谢清徵还是摇头,片刻后,又觉自己这份反常瞒不过师尊,便点了点头,含糊其辞道:“都说修道实为修心,可有时候,人连

自己的心意都认不清,也完全不由自己控制……”

莫绛雪静默不语。

谢清徵一颗心怦怦乱跳,不知这么说,师尊能听明白多少。

半晌,莫绛雪开口道:“你是说云猗吗?”

谢清徵嗯了一声。心中似松了一口气,又似有几分失落。

根本不是,她是在说她自己。

莫绛雪道:“云猗早就认清自己的心意了。只是她不明说,姒梨也不太明了。”

谢清徵想起幻境中姒梨死前说的那句“万一我又不争气地喜欢上了你,那活得多憋屈……你一心修你的道,你是要成仙的……”

不由涩声道:“阿梨姑娘死前都还觉得云庄主对她的喜欢,是浅淡的,是可以放下的,所以才会说那些话,还替云庄主赴死……真是个傻姑娘……”

她这回是真的在说她们了。

她们一个早点问出口该多好,一个早点说出口该多好……

她们是能说却没有及时说,而自己这份不堪的情意,却永远无法诉诸于口。

她和莫绛雪定下了师徒的名分,便终身是师徒,她只能去斩断内心的那些妄念。

莫绛雪没再多说什么,只淡道:“时辰不早了,休息吧。”

谢清徵闭了闭眼:“好,师尊,晚安。”

“晚安。”莫绛雪阖上了窗户。

谢清徵仍旧站在原地,眺望远处的明月。

满腔的情意堵在心中,不能宣之于口,心中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意,那抹疼痛苦涩的感觉,好似蛰居在了她的心底。

这个世上,师尊对她最好,她不该生这份倾慕之心,她绝不可有半分冒渎之念,她一定要斩断内心的痴心妄想。

不可亵渎明月,她就只能像现在这般,远远地抬头仰望明月。

作者有话说:

诶还是没写到想断的位置,困了,明天再写吧~

第45章此情(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45 章 此情(三)[VIP]

*

翌日,谢幽客率众出城迎战十方域。

修真界宗派林立,却没有哪个宗门有实力单独抵御整个十方域,因而正道各派守望相助,一派有难,其余各派都会前去支援。

谢幽客是位望尊崇的玄门之首,曾多次率众击退十方域妖魔,十年前更是率领玄门正宗逼得十方域息兵止战,退回蛮荒。

彼此休养生息了十年。

这次天权庄主新丧,十方域原本想着趁着山庄群龙无首,乘虚而入,没想到谢幽客带着天枢宗的人来得这么快,像是早有准备。

她一来就接管了天权山庄,然后联合各大派齐心退敌,不到三天,形势逆转,十方域的妖魔纷纷败退撤走。

得胜而归的正道修士喜形于色:

“看来息战了十年,魔教实力大不如前啊!”

“虽胜却不可骄矜,慎之慎之!!”

“不错,妖魔狡诈,今日虽然败退,他日恐又卷土重来,不知道哪家宗门又会遭到荼毒!”

“依我看,还是要早日缔结盟约,共推一位德才兼备、众望所归的仙盟之主,共御外敌!”

众望所归的,自然是谢幽客。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谢宗主德高望重,此次又力挽狂澜,实乃盟主的不二人选!”

“不错!有谢宗主统领仙盟,何愁十方域不灭?”

“正道昌隆,指日可待!”

“我等愿追随宗主,共襄盛举!护我正道,佑我苍生!”

一片欢呼声中,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那名锦衣女子,不动声色。

天边云霞绚烂,火红的霞光映照在她的脸上,莫可逼视。

她环视众人,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后朗声道:“结盟之事,需从长计议!今日之战,诸位辛苦了,且先回庄休整,改日再议大事!”

谢清徵远远望着她,又扫了眼人群,心想:“这些说要推举谢幽客当盟主的,该不会都是谢幽客提前安排好的吧?”

回到天权山庄后,谢幽客从容不迫地安排处理善后事宜,在山庄大摆庆功宴,俨然把天权山庄当成了自己

家。

宴席上,谢清徵环顾四周。

不但云猗没有出席,云氏一族幸存的长辈也未出席;整个天权山庄似乎只剩下云氏的小辈,还有一些中低级的外姓修士。

谢清徵脑海中,一时又闪过许多的猜想:“云猗到底是在疗伤,还是被谢幽客囚禁起来了?天权刀会不会落到谢幽客的手中?谢幽客夺了天权山庄,之后,会不会对付璇玑门?我娘的死,我姑姑她们的死,到底和谢幽客有没有关系?”

长幼不同席,谢清徵和璇玑门的师姐们一桌,莫绛雪与萧忘情、谢幽客她们一桌。

人多眼杂,她也不方便去过去问师尊,只好将疑问憋在心底。

师尊答应了云猗要把姒梨的魂魄从幻境里拉出来,总归,她们是要去找云猗的。

谢清徵想得出神,闵鹤忽然举起一杯酒,送到她的面前:“小师妹,坐小孩桌了就不要总盯着大人那边,来,咱们碰一杯!”

谢清徵脑袋稍稍后仰:“师姐,这酒辣不辣?”

闵鹤道:“不辣不辣,你喝一口就知道了!”

谢清徵道:“我不信,你们总耍我!”

闵鹤嬉笑着把酒送到她唇边:“真的真的!信我,糯米酒,是甜的!”

谢清徵尝试着咂摸了两口,果然是甜丝丝的,一点也没有辛辣呛鼻的味道。

不由多喝了几杯。

席间,有很多人去恭维谢幽客、莫绛雪,也有不少人过来,客气客气地恭维谢清徵。

正魔战场上,谢清徵与莫绛雪联袂迎敌,琴箫合奏,乐声有如天籁。

此时的庆功宴上,谢清徵听着那些“清雅温煦”“心境不俗,品貌端庄”“名师出高徒”“假以时日,必为玄门楷模,正道之光”的恭维话,有些脸红,还有些飘飘然。

啊,被夸的滋味真舒坦……

啊,难怪世人都喜欢功成名就的感觉……

可她性情平和,惯于低调,没一会人,便把飘忽的感觉按了下去——

这些人大抵是看在她是云韶流霜首徒的份上,才捡那些好听的话说,恭维她,就是间接恭维她的师尊。

谢清徵醉眼朦胧地去看莫绛雪,莫绛雪恰好也在看她,见她脸色绯红,目光

有些失了焦距,传音道:“装醉。”

谢清徵想也没想,听话地闭上了眼睛,“扑通”一声,趴在桌上装醉。

同席的师姐们笑成一片:“小师妹的酒量一点也没长进!”“闵师姐你又哄她了!那酒虽甜,喝起来比烈酒还要醉人!”

萧忘情听闻动静,看向她们,含笑道:“徵儿酒量虽浅,酒品倒是十分不错,喝醉了就睡。你们这些做师姐的,还不带师妹回厢房休息?”

莫绛雪起身离席,道:“我带她去吧。”显著赋

谢清徵三分醉意七分清醒,心想:“你肯定就是嫌这里人太多了,太吵了,不想在这儿待着了,才让我装醉……”

众目睽睽之下,莫绛雪将她打横抱起。

依偎在师尊怀里,她嗅见了一股清冽的冷香。

那是师尊身上特有的气息,清新淡雅,似雪后的梅林,带着一丝清冽的凉意,却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心,暖心。

清冽的冷香与绵软的酒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

又是这种熟悉的微妙感……

谢清徵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脸颊滚烫,心脏在胸膛内剧烈跳动着。

砰砰……砰砰……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诸脑后。

可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心中那份的悸动。

脑海恍恍惚惚,意识似醉非醉。

脸颊轻轻摩擦过胸前的衣物,冰凉而顺滑的触感,轻拂过肌肤,带来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她一颗心颤得厉害,闭着眼睛,默默品尝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昵。

回了厢房,莫绛雪将她轻轻放到床上。

耳畔绕来一抹柔软冰冷的气息:“还装?”

谢清徵这才睁开眼。

瞳孔中映出一张清丽出尘的面容,她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你看多我听你的话,只要你不开口说话,我就可以一直装下去。”

只要师尊察觉不到她的那份心思,她也可以,一直藏下去……

莫绛雪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明日我们带云猗回璇玑门一趟,我要和疏雪借一下天玑玉。”

这个动作有些亲昵,谢清徵

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彼此挨得比平常更近。

她躺在床上,师尊坐在她的床边,俯低身子,单手撑在她的腰侧,神色淡然地望着她,视线与她交缠在一起。

师尊饮了酒,冷玉般的容颜也染了几分薄红,呼出的气息带着绵软的酒香。

本来她只有三分醉意,此刻,看着师尊,恍恍惚惚,好似有了七分醉意。

喉咙有些渴,心底有些痒,脑海浮起了许多大不敬的念头,亵渎的念头……

她真想靠近一些,亲一亲师尊的脸颊。

真是大逆不道……

谢清徵逼着自己,转开头,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克制地道:“回璇玑门好啊,我想璇玑门,想缥缈峰,也想我的狐狸……”

每当看见簇簇青竹,她都会想起自家宗门,那是她的第二个家。

温家村是第一个。

莫绛雪道:“才下山多久,便想回宗门了?”

“没多久……但,最近总在死人,回过头想想,还是在未名峰的日子好啊,平淡又温馨……”

忙时,悟道修炼,诵经练剑;闲时,她可以找师姐们嬉戏玩闹,和狐狸满山坡地跑;遇到最坏的人,不过是沐紫芙那样喜欢逞凶斗恶的;遇到过的最大挑战,不过是拜莫绛雪为师……没有阴谋诡计,没有血雨腥风……

莫绛雪淡声问她:“缥缈峰的日子不好么?”

谢清徵笑道:“徒儿哪里敢答‘不好’呢,自然是很好很好的……”

最好的时光,便是缥缈峰师徒朝夕相伴的时光,师尊会教她心法口诀,教她音律,教她剑法,偶尔也会教她抚琴,每次和师尊挨得近一些,她的心中便欢喜异常,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倘若不下山,或许,她一辈子都不会明了自己对师尊的情意,她就只会有朦朦胧胧的感受。

莫绛雪又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这便厌倦了吗?”

当初可是她口口声声说“还没出去看过……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谢清徵摇了摇头,缓声道:“没厌倦,和师尊待在一块,无论去哪,我都开心,无论多久,我都不会厌倦……”

说着说着,她反应过来,这话似乎

太过肉麻。

从前她不觉得自己说话肉麻,只是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但如今,她做贼心虚,这些话直白赤诚的话再说出口,仿佛就变得有些不对劲……

莫绛雪看着她,眸光沉静,没有说话。

她纠结了片刻,继续道:“不会厌倦……但我不喜欢那些算计、杀戮……如果外面的世界都是这样的,我宁愿一辈子待在缥缈峰,守着你,听梅花的开落……”

她记不清前尘往事,又和温家村的鬼怪共处多年,那些鬼都是良善之鬼,在璇玑门遇到的师姐也大多是良善之人,因而她总觉得这世上大多是好人,只要她真诚对待人,别人也一定会真诚待她。

万万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许多的偏执与恶意,有这些残忍自私又虚伪的人。

她来这里,经历了这一遭,才算是真正踏入了红尘。

师尊依旧淡然地瞧着她,双眸深邃,薄唇亲启:“这世上,有阴险狡诈的人,自然也有赤诚柔软的人,在哪里都一样,看得见,看不见的区别而已。”

在哪里都一样……

她看着师尊,有些出神。

她出神之际,莫绛雪起了身,道:“不说了,你休息吧。”

谢清徵嗯了一声,并不挽留,只道:“好,师尊,明日见。”

“明日见。”

莫绛雪转身离开了她的厢房。

*

夜深人静时,谢清徵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脑海全是师尊的身影,关于师尊的记忆画面一片一片地在脑海飘过,她忘不掉,赶不走,胸口又酸又涨,像被掏掉了一块,空落落的,还伴随着闷闷的钝痛。

从前,她也会这般回味白日里与师尊相处的点点滴滴,但思念之心不会像现在这般强烈。

既思念,也惭愧。

她居然这般肖想传她道法授她乐律的恩师……

师尊那般光风霁月,纤尘不染,师尊怜惜她,爱护她,教导她,倘若师尊知道她这份令人不齿的情意,定会十分厌恶她,从此再也不会理她了……

一想到师尊会冷冷地转身离去,将她抛下,她便一阵心痛,眼睛也变得又酸又热。

她将手挡着自己的眼睛上,

耳畔忽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隔壁窗户又打开了。

谢清徵心中一跳,猛地放下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师尊还没睡?

半晌,没听见窗户关上的动静,谢清徵犹豫了会儿,从床上爬起,走过去,同样打开窗,小声道:“师尊,好巧……你也还没睡啊?”

莫绛雪目光落在远处,淡然道:“不巧,我睡了,是被吵醒的。”

“嗯……嗯?”

莫绛雪沉声道:“东北方有兵刃相交声。”

谢清徵闭上眼睛,凝神静听,什么也听不见。

想来有修为极深的高手施了结界,且修为大抵与师尊相当——有这个实力的,不是长老、护法之类的人物,便是一宗的掌门、家主。

谢清徵睁眼,将满腔柔情按了下去,正色道:“我们要去看看吗?”

会不会是云猗那边出了什么事?

莫绛雪背着琴,直接从窗户一跃而出:“走,去看看。”

谢清徵携佩剑和箫跟上。

整个新冶城内皆不能御剑,莫绛雪施展轻功,步伐轻盈,似踏雪无痕。

谢清徵为了跟上她,下意识使出了万象步,身形忽左忽右,飘忽不定,竟能与她并肩。

循着兵刃相交声,一路往山庄的东北角而去,来到一座别院。

莫绛雪跳上屋檐,向下看去。

院中灯火通明,谢幽客端坐在铺着锦缎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品茶,神色悠闲从容,好似在观戏。

她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也铺着锦缎,摆着茶水、糕点。

她手上端着一盏茶,那茶盏不知是什么玉做成的,看上去极为雪白。她右手的颜色几乎与那茶盏融为一体。

院子中央有三名锦袍修士围攻云猗,云猗手持天权刀,刀光闪烁,以一敌三,稳占上风。

院子四周也满是腰悬佩剑的锦袍修士,那些修士的衣服上都用金线绣着兰草纹,显然全是天枢宗的人。

他们举着火把,照亮四周,火把上的火焰被天权刀的气劲激得左右摆动,火光一片片地在谢幽客脸上晃过,照得她的脸庞忽明忽暗。

蓦然,院中一黑,所有的火焰齐齐被

天权刀的气劲吹熄,哐啷几声,刀剑坠地。

那三名锦袍修士尽皆倒地,唯有云猗持刀立于院中央,衣袂飘飘。

谢幽客放下杯盏,拍了两下手掌,朗声赞道:“云家绝学,‘谢燕式’,果然名不虚传。”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也不算什么好名头。”云猗自嘲般笑了一笑。

谢幽客漠然道:“什么王家、谢家、云家,什么世家大族,都逃不过风流云散的那天,云庄主不必伤怀。”

说完,她招了招手。

院中火把再次被点亮,有人将那三名倒地的修士拖了下去,又有五名锦袍修士围了上去,递出长剑。

云猗横刀相抵,刀剑相交,五人绕着她走马灯似的打转,她紧守门户,将刀舞得密不透风。

莫绛雪抱着琴,随意地弹拨了几下琴弦,琴波冲破结界,一股冲淡的琴韵,宛如浑然天成的柔力,荡开那五名锦袍修士的攻势。

她不想动武,只希望这几道琴波能换来静心交谈。

那五人一怔,抬头看向她,又望向谢幽客,等候谢幽客的指令。

谢幽客抬起头,望向屋檐,冷声道:“两位,请下来喝杯茶。”又挥了挥手,“下去吧,你们几个也打不过云庄主。”

她屏退左右,顺便让人把云猗也带了下去。

整个院子,霎时只剩谢幽客一人。

莫绛雪牵过谢清徵的手,从屋檐上一跃而下,来到谢幽客的面前。

谢幽客的目光落在她们师徒相牵的手上,似有几分不悦。

莫绛雪松开了谢清徵的手。

谢幽客这才亲自为莫绛雪斟了一杯茶。

莫绛雪落座,开门见山地道:“谢宗主,明日我要带云猗走。”

谢幽客道:“云韶君是隐逸之士,有些事不必掺和得太深。”

莫绛雪道:“她是我的朋友,无论如何,我都会保她一命。”

谢幽客默了片刻,不置可否,而是望向莫绛雪身后站着的谢清徵。

谢清徵与她对视。

黄金面具遮挡下的目光,幽冷深邃,谢清徵只觉似曾相识,心中莫名一阵酸软。仙驻腐

这人害了云庄主,她应当

讨厌这人的,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讨厌不起来。

谢幽客轻声问她:“璇玑门待你好不好?”

语气无比自然,甚至,还有一丝亲切。

谢清徵怔了片刻,客气地答道:“回谢宗主,师尊和师姐们待我很好。”

“你喊我宗主?”

“不喊宗主……要喊什么呢?”

谢幽客沉吟片刻,道:“罢了,你便喊我‘宗主’。萧忘情呢?她待你好不好?”

“掌门对我也好,她在我孤苦无依的时候,收留我,照顾我,我永远记得她这份恩情。”

谢幽客微微颔首,默了片刻,她摩挲着玉扳指,直言问道:“你会怪我,没接你去天枢宗吗?”

谢清徵摇摇头,嘴上道:“回宗主,清徵不敢。”

心中却想:“你和我母亲自小一块长大,论亲疏远近,怎么说,也该是我和你更亲近些,为什么当年要我留在璇玑门呢?难道因为我母亲被逐出了宗门,所以我也没资格去天枢宗了?”

心中虽这么想,却并没有多少怨气。

如果真是这样,她也觉得没什么。县诸副

毕竟,她又不熟悉这位谢宗主,而璇玑门的师姐待她确实不错,还有莫绛雪也在璇玑门。

她倒庆幸自己留在了璇玑门,才有机缘拜莫绛雪为师。

只是母亲和温家村那些人的死,还有自己的身世,时常让她感到迷茫。

谢幽客问她:“萧忘情说,你记不清小时候的事了,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谢清徵闻言,一瞬间,脑海闪过了诸多念头:“她这是在打探我吗?倘若我母亲的死,真的和谢宗主有关,也许小时候的我看到过真相;倘若我没失忆,倘若我母亲真是她害死的,她会不会杀我灭口?”

于是,她点了点头,道:“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她心里对谢幽客有几分亲切感,却又不由自主地畏惧谢幽客。

谢幽客沉默了会儿,问:“学过的功夫也全忘了?”

谢清徵想起自己时灵时不灵的万象步,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偶尔还能使出一两招来……”

谢幽客嗯了一声,不再看她,看向莫绛雪,

将话题带了回来:“云韶君,你快人快语,我也不和你兜圈子。看在你收她为徒的份上,云猗你可以带走,天权刀要留下。”

谢清徵一怔,心想:“什么叫‘看在你収她为徒的份上’?她为什么要以我长辈的口吻自居?”

莫绛雪看了眼谢清徵,沉吟片刻,方才道:“天权刀我无法作主,但云猗我必须带走。”

天权刀是天权山庄的镇派之宝,是历任家主的信物,交出了天权刀,也意味着交出了天权山庄。

谢清徵心中一阵紧张,生怕下一刻两人就要动起手来。

这时,却见谢幽客的薄唇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笃定道:“你不必做主,我相信云猗会同意留下天权刀的。”

说着,她让人把云猗带出来。

云猗手上还抱着那把天权刀,虽一脸疲倦,仍不失谦和的风度,不愠不恼,问谢幽客:“谢宗主,这回希望我对战几人?”

谢幽客和颜悦色道:“不必再打了。云庄主,其实我很欣赏你。”又看了一眼莫绛雪,“难怪云韶君也如此欣赏你。若非云氏一族气数已尽,来日天权山庄未必不能胜过我天枢宗。”

她就像一块美玉,外表温润晶莹,内里坚韧顽强,虽是谦和文雅之人,处事却不失雷霆手段。

这样的人,若能为己所用,那将是她谢幽客莫大的荣幸。

云猗道:“谢宗主谬赞了。”

谢幽客站了起来,负手踱步至院中央,缓缓道:“常言道,合则强,孤则弱。正魔两道纠缠了几十年,正道当中,有太多像你们山庄这样明争暗斗、自相残杀的宗派,因而总不能集中精力来对付魔教。云庄主,你别误会我,我谢幽客并无吞并其他四派的野心,我只想大家联合起来,共同对付蛮荒的魔教。从今以后,你继续你做你的庄主,但奉我天枢宗号令便可。”

“呵。”云猗笑了一声,笑容有些无奈,“谢宗主,你未免将我的心胸想得太宽了些,你为一己私欲,设计挑起山庄内讧,间接害死了我的妻子,我怎可能供你驱策?你想七派合一,你想执正道牛耳,你想消灭十方域,那都是你的事。我只想和我的妻子归隐江湖,不问世事。”

她这话说得直白且很不客气,谢清徵为她捏了一把汗。闲珠赋

果不其然,谢幽客的神色当即冷了下来:“云猗,不要空口无凭侮蔑人,你们内部自相残杀,怎么能怪到我头上来?”

“证据?请问谢宗主,天权山庄现在在谁的手上?”

谢幽客傲然道:“在我手上,那又如何?你们山庄的烂摊子,我替你们收拾,难道你不应该谢我一声吗?”

云猗摇摇头:“谢宗主,此时此刻,我真恨不得杀了你,只不过,我暂时没找到证据,所以我不会对你动手。”险猪腐

谢幽客冷哼一声,斥道:“云猗,就算你对我动手,我也不怕。你身为云家家主,家族内部纷争不断,你非但没能及早止息,反而愈演愈烈,致使无辜之人身死;死了一个人,你方寸大乱,一天之内,屠杀云家三十多名高手,致使云氏一族衰落;如今因为这些事,你又取私情而舍大义,不顾同门之情,不顾同道之义,自暴自弃,要归隐江湖,放任魔教残害无辜,放弃了自己该尽的责任,你不觉得,自己很失职吗?”

这些话全是诛心之言,云猗面色铁青,眼眶赤红,双手不自觉握紧了天权刀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哪有什么正道魔道、私情大义?我只看到了争名夺利,党同伐异。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我厌倦了你们这样的人……”

谢清徵扯了扯莫绛雪的衣角,急切地看着莫绛雪。

天枢宗是北斗七宗之首,谢幽客是玄门之首,确有资格训斥云猗。

谢清徵是小辈,不方便插嘴说话,但她打心底偏向云猗,她希望师尊能帮忙说一两句。

莫绛雪瞥了谢清徵一眼,开口道:“谢宗主,分明是同一个人,只因为她拒绝了你的请求,你便说出了两种截然相反的评价。何必往人伤口上撒盐,说这些诛心之论,不如直接表明你的意图。”

谢幽客目光扫向莫绛雪,眼中警告意味颇浓,似是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看了一眼谢清徵,她什么都没对莫绛雪说,只是缓和了语气,对云猗直言道:“云庄主,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我只想各派联合专心对抗魔教,并无害人之意。你若不愿当这个庄主了,便将天权刀留下,让愿意承担这个责任的人执掌天权山庄。”

云猗沉默不语,面露犹豫之色,似在取舍。

这时,谢幽客

从乾坤袖里取出一颗手掌大小、泛着红光的珠子,放到桌上,同云猗道:“这是安魂珠。有了这个,你们不必千里迢迢回璇玑门去借天玑玉,也能将姒梨的魂魄从幻境里解救出来,我会帮你一块救她,而且,这颗珠子还能安养她的魂魄。”

云猗目光紧盯着那颗安魂珠。

天玑玉是天璇派的镇派宝物,此去璇玑门,裴副掌门未必肯轻易相借。

她自然是希望越早见到姒梨越好,越快解救姒梨的魂魄越好,这样姒梨便能少受一些折磨。

她不再犹豫,立刻交出了天权刀,递给谢幽客,然后拿过安魂珠,满含期待地看向莫绛雪。

谢幽客也看向莫绛雪,眼神中流露出一分得意之色,像是在说“你看,我就说她会同意交出天权刀”。

谢清徵盯着那把天权刀,轻轻叹息一声,心想:“若换作是我,我也宁愿交出天权刀,换取这颗珠子……不知师尊会如何选择?反正要是谢宗主,肯定要刀不要人……”

转念又想:“天权刀落入了谢宗主手中,她是玄门之首,今后我想要集齐七种灵器,岂不是要和她争抢?算了算了……至少知道了天权刀在她手中,也不错……总比那些不知下落的灵器好……”

谢清徵出神之际,莫绛雪、云猗、谢幽客三人开始商量布阵,打算合三人之力,将姒梨从幻境中拉出来。

谢清徵回过神来,问:“我能帮忙做些什么?”

云猗解下腰间的风铃,递到她手上:“云家的铃铛能招魂,你帮我摇铃铛就好。”

不多时,地上多出一个圆形阵法,三人盘膝而坐,安魂珠飘在阵法上空,云猗掏出怀里的锦盒,放出那一团黑雾。

黑雾飘在阵法中央,安魂珠散发出柔和的红色光芒,像是在净化那一团黑雾。

阵法中三人各自闭目凝神,双手快速结印,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安魂珠中。

“叮铃叮铃。”

谢清徵手腕轻扬,风铃发出悠远空灵的声音。

她一面摇铃铛,帮助姒梨的魂魄化形,一面凝眸望向师尊,隐隐有些担心。

她们三人皆是当世顶尖高手,必能将姒梨解救出来,只不过,师尊有恶诅在身,不宜过多消耗灵力……但愿不

要出事……

莫绛雪注入的灵力越多,谢清徵眉头皱得越深。

安魂珠的红光越来越盛,那黑雾逐渐凝聚成形。

谢清徵看见了一道朦朦虚弱的魂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许是在幻境待了几天,那道魂魄变得十分虚弱,彷佛风一吹便能散去,根本无法开口说话,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云猗盯着那抹虚弱的魂魄,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旋即被欣喜,爱意,哀伤,愧疚……诸般复杂的情绪掩盖,她起身,抓过安魂珠,将姒梨的魂魄,收入珠中静养。

总归,是回到她的身边了,从今以后,她再也不要和她的妻子分开。

谢幽客起身道:“她的魂魄太过虚弱,你好好养几年吧。云猗,既然决定归隐,从今以后,不要让我再听见你的名字。”

云猗小心翼翼捧着那颗珠子,道:“你放心,送出去的东西,我不会和你抢。”

谢幽客负手而立,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冷声质问:“为了一个死去的人,放弃了这么多,值得吗?”

云猗的视线终于从珠子上移开了,她看着谢幽客,目光温和,语带笑意:“谢宗主,你身上为何带着安魂珠?安魂珠要用活人的心头血炼化而成,这珠子是你炼化出来的吧。你剜了自己的心头血,千辛万苦炼化出了这颗珠子,是想给谁用?你想安养谁的魂魄?那人是不是魂飞魄散了?连一抹残魂都没给你留下?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值得这样做吗?”

这些同样是诛心之言。

谢幽客眼神极冷,沉默片刻,拂袖离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谢清徵和莫绛雪送云猗出城。

云猗交出了天权刀,脱下了天权山庄青衣莲纹的服饰,只着一袭寻常的白衫,腰间别着一把长刀。她的两位爱徒,风澜和青萝,同样跟着脱离山庄,跟随她左右,不离不弃。

莫绛雪问云猗:“你们打算去哪里?”

云猗道:“阿梨生前总说想四处去走走,我没能陪她去,如今我打算带着她们四处云游。”

云游四方,也就是没有固定的去处,想到哪儿便到哪儿。

谢清徵想说“要不与我们师徒结伴而行吧”,转念又想:“算了,不要了,师尊身怀恶诅,我们还要找其他灵器的下落,万一云猗她们掺和进来,又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她提醒云猗:“前辈,钱带够了吗?出门在外,衣食住行都要钱啊。”

别和她们师徒一样,总是露宿荒野……

云猗被这个朴实的问题逗笑,温和道:“够了。”

临别之际,谢清徵又吐露自己的身世,和云猗打探谢浮筠的死因。

云猗是一庄之主,必然知道更多。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身世(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46 章 身世(一)[VIP]

*

云猗凝目看着谢清徵,看了片刻,方才道:“原来你是天枢谢氏一脉的,难怪……”

谢清徵道:“难怪什么?”

云猗笑道:“难怪谢宗主肯卖你师尊一个面子,放我走。”

谢清徵道:“谢宗主和我娘亲的关系,好吗?”

云猗道:“她们自小一块长大,关系自然是亲近的;浮筠当年也是修真界天纵奇才的人物,年少成名,可惜……后来,误入歧途,修炼邪术遭到反噬,走火入魔,在一次论道会上,失手杀了二十多人……之后,她叛出宗门,与正道决裂,谢宗主与她割袍断义,带人四处追杀她。”

谢清徵闻言,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走火入魔、割袍断义,被谢宗主四处追杀……

这些,都是璇玑门的人,不曾告诉她的。

她的母亲,当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吗?难道真是谢幽客杀害了她的母亲?

云猗道:“我不清楚浮筠到底是被谁杀害的,当年的传言很多,有说她们师姐妹是因为争夺宗主之位,反目成仇;有说她是修炼邪道,滥杀无辜,最后被孤鸿影前辈清理门户……”

“总之,谢宗主掌权后,命人毁了她的宗卷记录,严禁别人谈论此事,十多年过去,了解真相的人,应该不多了……你们的忘情掌门与浮筠是金兰之交,也与谢宗主自幼相识,她应当了解更多内情,你可以向她打探一下。”

谢清徵踟蹰道:“我们掌门不愿多说……而且,我觉得,掌门似乎和谢宗主走得更近些……”

倘若真是谢幽客杀害了她母亲,那掌门会不会是在替谢幽客掩饰内情?因而总是对她含糊其辞?

云猗道:“忘情掌门和谢宗主是截然不同的人,我与她相交过一场。她与谢宗主走得近,是因为她们自幼相识,且谢宗主和前任宗主孤鸿影对她多有扶持。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在报答天枢宗的知遇之恩。”

谢清徵心想:“如此说来,倘若真是谢幽客害了我母亲,掌门会不会因为谢幽客对她有扶持之恩,更加不肯告诉我真相了?”

天色渐亮,云猗担心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

告别道:“我该走了。”

她转眼望向莫绛雪,诚恳道:“绛雪,你是隐逸之人,这里是名利场、是非地,不宜久留,还是尽早抽身离去的好。”

莫绛雪颔首,道一声:“多谢,珍重。”

云猗也颔首,道一声:“珍重,有缘再会。”

她带着姒梨的魂魄,还有风澜和青萝两位爱徒,渐行渐远。

谢清徵回过神来,目送她们的背影的远去,直至消失在视线内。

“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时候……希望下回见到她们,我能和阿梨姑娘说上几句话。”

她很喜欢那个古灵精怪的姑娘。

莫绛雪道:“聚散随缘。”

若换作从前,谢清徵会跟着说上一两句剖白内心的话语,什么“我就不和你随缘”“我要一生一世陪在你身边”,可如今,她只是点点头,道:“嗯,随缘。”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眼中有片刻的恍惚。

少年人的成长,总在不经意间。

她浓重的依赖心,不知不觉便淡了去,仿佛一棵茁壮成长的绿竹,一场雨后,收回了攀附在别人身上的枝梢。

来日,她必将长到拂云之高。

自己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吗?

沉默半晌,莫绛雪转身往城中走去:“回吧,快下雨了。”

谢清徵心事重重,嗯了一声,跟在莫绛雪的身后,默默思索纠结母亲的死因。

走出一段路后,莫绛雪忽然停下了脚步。

谢清徵连忙上前,问:“师尊,怎么了?”

莫绛雪没有说话。

她的双手止不住地发颤,街上人潮涌动,她渐渐地有些看不分明,只能运转灵力,竭力抵御身体的寒气。

起初,只是肌肤上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随后,那股冷意开始沿着奇经八脉蔓延,缠绕住四肢百骸,令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她握紧了手,忍得骨节发白,有具温暖的身躯贴了过来,抓过她的手腕,渡来温暖的真气,还将她打横抱起。

莫绛雪低声道:“别回山庄……去城外……”

山庄人多眼杂,她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体情况。

谢清徵嗯了一声

,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向城外疾驰而去。

天公不作美,天色暗了下来,层层乌云滚动,似要落下倾盆大雨。

谢清徵记得来时的路上,看到城外有间荒废的破庙,当即往荒庙飞去。

刚一走进大殿,便听得殿外“轰隆隆”几声巨响,转头看去,天边电闪雷鸣,狂风卷起地上的砂砾,豆大滴的雨水落下。

风雨交加,怀里的人似乎抖得更厉害了些。

谢清徵一颗心也跟着颤得厉害。

她红着眼眶,脱下自己的外衫,垫到一个破旧的蒲团上,扶着师尊坐下,然后关上荒庙的木门。

莫绛雪面色苍白如纸,盘膝坐在蒲团上,身体仍在不停发颤。

谢清徵随手扯过一个香炉,点燃一道长明箓,炽热的火焰照亮二人的面庞。

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媒,以手为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圆环咒阵。

这是她在阵法书上学来的太虚阳和阵,虽不能彻底压制师尊的寒毒,但能让人感觉暖一些。

画完阵法,耗费了许多灵力和鲜血,谢清徵站起身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双手也在不自觉地颤抖。

她转头去看师尊,师尊的身体不再发颤,原本苍白的唇色,此刻也变得红润了一些。

她一直担心师尊体内的恶诅会反噬,因而将这些步骤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以备不时之需。

做完这些,谢清徵顾不得擦去额头的汗水,连忙坐到莫绛雪的背后,将自己的灵力渡给她。

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似是有人在朝这里靠近。

谢清徵猛地睁开眼睛,心中一凛。

是敌是友?是来躲雨的?还是冲着她们和天璇剑来的?

她放出灵识探查,下一刻,灵识却被人直接挡了回来。

她什么也没看见,来人的修为比她高太多。

莫绛雪正在运功疗毒,生死悬于一线,谢清徵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收势,起身,拔剑,轻步移至门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门外,雨声哗啦,却掩不住那逐渐逼近的脚步声——缓慢、轻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以来人的修为,完全可以隐去自己的动

静,为何要让她听见脚步声?像是在特意提醒她,有人在朝这里靠近。

谢清徵绷紧了身体,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一横,打开了木门,朝雨中望去。

雨水倾泻而下,一名身着锦衣华服、脸戴金色面具的女子,自雨中缓步踱来。

竟是谢幽客!

谢清徵瞠目结舌,举剑,指向她,警告道:“别靠近!”

谢幽客置若罔闻,踱步至屋檐下,负手而立,身上滴雨未沾,面具掩藏下的眼眸,幽深似水。

谢清徵看不出她有没有敌意,却猜出了一些端倪,喝问道:“谢宗主,你派人跟踪我们?”

谢幽客冷声道:“我只是派人看看云猗有没有听话地离开,顺便,看到了你们的情况。”

谢清徵道:“你想做什么?”

谢幽客勾了勾唇:“雪中送炭?落井下石?你猜。”

谢清徵猜不透她的想法,没说话,只是戒备地盯着她,心想:“她与我母亲割袍断义,她曾派人追杀我的母亲,说不定,她就是杀害我母亲的凶手。”

心念电转间,谢清徵眼中的戒备之意越来越浓,渐渐还酿出了一丝杀意。

“你居然想杀我,真是大逆不道。”谢幽客目光一凛,用两根手指夹住谢清徵的参商剑,轻轻一折。

剑刃弯曲。

谢幽客看见谢清徵面上的惊恐之色,并未将剑折断,而是忽然松了手。

她看着谢清徵,眼中竟有一丝伤感之色。现竹敷

谢清徵浑然不觉,挡在门口,忍着害怕,眼眶赤红,道:“你要伤她……先杀我!”

她自知无力抵抗,她根本打不过这个人,倘若这人想伤害她的师尊,就从她的尸体上踩过去。

谢幽客冷冷道:“你愿意舍命维护她?看来她对你还不错。”

谢清徵没说话。

谢幽客命令道:“把剑收了。”

谢清徵戒备地盯着她,并未收剑。

“我是来帮她疗伤的,信不信由你。”谢幽客挑明了来意,又往前走了一步,剑尖抵着她的胸口。

再往前走一步,剑锋便能破开她的心脏。

谢清徵

握紧了剑柄,心中慌乱不堪。

倘若谢幽客真是她的杀母仇人,此时此刻,不就是报仇的绝佳时机?就算不是,谢幽客也追杀过她的母亲,她刺谢幽客一剑,也算替母报仇……

谢幽客身子稍稍前倾。

眼见这人真的想往前走,谢清徵咬咬牙,垂下了手。

她下不了手……

她在心里骂自己:真是没用,这个时候心软什么?这个人追杀过母亲,刺上一剑怎么了!

可是,她真的下不了手啊。

她看到这人的眼睛,心里就会涌现出一股亲切熟悉的感觉,她用剑指着这人,心里除了惶恐,害怕,还有莫名的伤心。

似乎不应该这样对待谢幽客的……

她无力地问谢幽客:“谢宗主,你究竟想做什么?”

谢幽客冷声道:“想帮她一把。”

她扫了眼荒庙的环境,走到莫绛雪身边,盘膝坐下,无比自然地命令谢清徵:“你去外面设个结界,不要让其他人靠近。”

谢清徵看着她,生怕自己离开后,她会对莫绛雪做什么,转念又想,就算她现在真的要做什么?自己有办法阻拦吗?没有。

有死而已……

心念电转,谢清徵向谢幽客作了一揖,大步走到荒庙外,冒雨布置结界。

运功疗伤就和静坐炼气一样,最忌讳外界的干扰,要是受到外界侵袭,稍有不慎,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走火入魔。

布置完结界,谢清徵在雨中浑浑噩噩想着:“我这是怎么了我是疯了吗,居然让一个追杀过我母亲的仇人去救我的师尊,谢幽客为什么要帮我?万一她是骗我的,万一此刻她对师尊下毒手……”

谢清徵立刻跑回殿内。

谢幽客盘膝坐在莫绛雪身后,掌中灌入灵力,不断将灵力渡给莫绛雪。莫绛雪脸色苍白,头顶冒出了丝丝寒气,冷汗涔涔而下。

见谢清徵急匆匆跑回来,谢幽客冷笑道:“怎么,怕我对你师尊下毒手?”

谢清徵被她说中,讷讷地走过去,坐下,正要将自己的灵力渡给师尊,谢幽客又开口道:“你那点三脚猫功夫,留给自己用吧。”

谢清徵轻哼一声,不理会谢幽客,依旧选择将自己的

灵力渡给师尊。

她只听师尊的话,旁人的话她才不管。

过了许久,莫绛雪的脸色由白转红,从入定状态中出来,睁开眼睛,看着谢幽客,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多谢。”旋即,双眼一闭,昏了过去。

谢清徵连忙扑过去接住她,让她倚靠在自己的怀里。

怀里的身体不再寒冷如冰,谢清徵替她擦去额间、脖颈的冷汗,然后毁去地上的阵法,免得过热待会又引得她体内热毒反噬。

谢幽客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她们师徒二人:“她怎会中如此阴毒的恶诅?”

她一眼认出了那是一道恶诅。

谢清徵道:“原本是我身上的诅咒,她为了救我,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谢幽客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难怪你要豁出了性命护她。你怎会中如此阴毒的诅咒?何时中的?谁下的手?”

谢清徵低头道:“我若是知道,早就去杀了那个下诅咒的人。”

谢幽客没说话,来回走了几步,忽然恼怒道:“谢浮筠就是这样照顾你的!”

她这副指责的口吻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谢清徵油然而生一种错觉:好像她才是自己的亲人,而谢浮筠只不过是帮她照顾自己……

谢清徵呆了一呆,问谢幽客:“谢宗主,你见过小时候的我,那你知道我的身世吗?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温家村的人又是怎么死的?”

荒庙外大雨倾盆,雨声哗啦啦作响,一道道闪电划过,照得室内忽明忽暗。

谢幽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忘了就忘了,何必要知道那么多?忘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谢清徵脱口而出道:“谢宗主,若是你不记得从前的事,若是你重要之人命在旦夕,你还会这么云淡风轻高高在上地说什么忘了便忘了吗?”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

这不是她一个小辈该说的话,这根本不像平常的她会说出来的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敢在这人面前放肆,她甚至想说“你这人总是这般高高在上,你从来不懂设身处地去考虑别人感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个印象。

谢幽客怒目,有些失态地扬起手:“这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萧忘情和莫绛雪就是这样教你的?”

生怕她一巴掌扇过来,谢清徵将脖子一缩。

谢幽客见状,放下手,不再看她,背对着她,冷声道:“云猗和我这么说话也就算了,你给我客气点。我管教不了她,还管教不了你吗?”

谢清徵安静了片刻,反驳道:“谢宗主,当年是你要我留在璇玑门的……你现在以什么身份管教我呢?是在管教师姐的女儿?还是以玄门之首的身份,管教一个小辈?”

谢幽客转过身,又扬起了手:“你是不是找打——”

谢清徵又窝囊地缩了缩脖子。

谢幽客冷哼一声,放下手:“你是我捡回来的,你的万象步也是我教的,你小时候没奶喝,饿得哇哇哭,是我捉了头羊给你挤奶喝,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管教你?”

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身世(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47 章 身世(二)[VIP]

*

谢清徵瞠目结舌地望着谢幽客,惊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谢幽客道:“你和谢浮筠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你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你的亲生父母是战乱中死去的百姓,你从你母亲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你的母亲已经气绝,是我把你带了回来。”

“那璇玑门的人为什么说我身上流淌着谢浮筠的血?天璇剑之前还认我为主?”

从小到大,谢清徵一直把谢浮筠当成是自己的母亲。

她曾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努力去回忆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身影,试图描摹出母亲的面容。

璇玑门的萧掌门,还有那些长老,都说她是谢浮筠的女儿,金肃尘长老还总骂她有其母必有其女,她迟早会和谢浮筠一样,成为危害正道的祸胎;

可谢宗主竟然说她根本不是谢浮筠的亲生女儿!

谢幽客道:“因为你死过一次,谢浮筠用炼婴邪术,取了她自己一半的气血,将你炼化复活过来。不过,她复活你也没安什么好心,她当时只剩几年的寿命,费心费力复活你,是想再过几年借你的身躯,夺舍,重生。”

谢清徵脸色煞白,越听脑海越是混乱,身体跟着一阵阵发冷。

谢宗主说的是真的吗?

谢浮筠非但不是她的亲生母亲,还曾想要夺舍她,借她的身躯重生!

这一切太乱了,太颠覆她的认知了……

她到底该相信谁的话?

谢幽客接着道:“别再去查温家村的事情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你是异数,三山无姓,鬼关无名,你本不该存活于世的,你的命只有这一次,要是死了,没办法再入轮回投胎,好好活着吧。”

说着,她将视线落到莫绛雪的九霄琴上:“你把琴底下的天璇剑给我,等我合成了结魄灯,会顺便帮你怀里这个人解除诅咒。”

听到“天璇剑”三字,谢清徵脑海有了片刻的清明,她将手按在琴弦上,坚定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但天璇剑是璇玑门的东西,我现在是璇玑门的人,不可能交给你。”

心中不由狐疑:“她是不是冲着天璇剑来的?故意说这

些诛心之论,好令我方寸大乱,就像昨晚对待云猗那样……”

想到这,谢清徵直接开口问:“你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谢幽客道:“我说的确实是你的身世,看你自己能不能接受。”

谢清徵道:“那……那是你把我养大的?”

谢幽客道:“我和谢浮筠一起把你养到五岁,我不想让她做夺舍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后来,她走火入魔,伤了人,也伤了师尊……她叛出宗门时,顺便把你带走了,你之后都是跟着她,直到她死。”

“那她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会魂飞魄散,她不是要借我的躯体夺舍重生吗?”

谢幽客沉默片刻,道:“大概是修炼邪术被反噬了吧。哼,我早让她别练那些邪术了,她就是不听,咎由自取!”

谢清徵有些生气:“她是你的师姐,从小和你一块长大,别人说她不好也就算了,你干吗也这么恨她?”

不知为何,她就是不相信谢浮筠是坏人。

谢幽客道:“因为我比你更了解她!她害死师尊,连累天枢宗声誉,结交魔教妖邪,修炼邪道,桩桩件件,死不足惜!”

谢清徵气上心头,更加口不择言:“谢宗主,也许她有难言之隐,也许其中有误会呢?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设身处地考虑过她的感受,你是不是从来没开口问过她?你和她从小一块长大,她到底是好是坏,你应该最清楚不过。还有,你给云庄主的那颗安魂珠,之前是准备给谁用的?你师尊?还是你师姐?”

话音刚落,又一道闪电爬过,将谢幽客的面庞映得一片惨白。

她的面上毫无血色,看上去实在可怕,谢清徵打了个寒战,忽然不敢再开口说她了。

谢幽客沉默半晌,冷声道:“你懂什么?吃过的饭还没我吃过盐多,就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谢清徵原本想沉默以对的,可到底没忍住,轻声反驳道:“是啊,我没你懂……我只懂如果一个人对我很重要,我就会全心全意地信任她。”

谢幽客横了她一眼,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毛丫头一个,什么都不懂,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同你废话?”

说罢,她转身离去,似一缕孤魂般,消失在滂沱大雨中。

见她离开,谢清徵暂时松了一口气,收回了放在九霄琴上的手,紧紧抱着怀里的人。

荒庙空旷得很,冷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自门外吹来,谢清徵坐在荒庙的蒲团上,心里好似跟着泛起了一片水泽。

她将师尊揽在腿上,让师尊枕着她的腿入睡。

惊心动魄一场,她这时方有空闲,垂下眼眸,静静打量师尊。

苍白的脸色,宛如细瓷一般,给人一种易碎的柔弱之感,几缕墨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额际,她伸手替人拂开。

指尖不经意地触及冰冷的肌肤,她的心颤了颤,连忙收回手。

何曾在师尊身上看见这种柔弱易碎感?

若不是因为替她转移了恶诅,今日受苦受难的,本该是她才对……

心头满是怜惜和亏欠,思绪纷杂不堪,谢清徵抬手捂住脸颊,想哭却哭不出声。

恶诅,师尊,身世,谢宗主,谢浮筠,夺舍……

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令她方寸大乱。

她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想查清母亲和温家村众人死亡的真相;

她原本想着,娘亲一定是很爱她的,所以那些鬼魂为了报答娘亲的恩情,留在人间照顾了她七年。

哪怕母亲早逝,可她至少是个被母亲爱过的孩子。

可今天忽然有人告诉她,所谓的娘亲,根本不是她的亲生母亲,而自己,是“母亲”夺舍的工具……

心脏好似被一双大手紧紧攥着,难以呼吸,谢清徵低下头,慢慢地红了眼眶,终于忍不住,啜泣出声。

外面雨声哗啦。

她压抑的哭声掩藏在雨声之下,她回想着谢幽客说的那些话,那个在大雨中彳亍而行的背影在脑海挥之不去。

明明没见过几面,她却似了解对方性情一般,也正因为了解,才知道什么话最可以伤人心。

是不是那些话谢宗主平日里无人可诉说,今日才会同自己说起?自己非但没有向着她,反而处处忤逆她,就像是笃定了她不会伤害自己一样。

还真是放肆啊……

这种放肆和笃定,就像是把好脾气留给了外人,把坏脾气留给了亲人一样,笃定亲人会包容自己,无论说了什么

伤人的话,做了什么伤人的事,都会很快得到原谅……

谢清徵擦干泪水,小心翼翼挪开师尊,匆匆忙忙跑出荒庙,跑到了雨中,想找到谢幽客,说上一声“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这么说你的,我们再好好聊一聊吧”,可雨幕重重,哪里还找得那个女子的身影?

谢清徵在雨中走了两圈,失魂落魄地回到荒庙门口。

她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正想施法烘干自己的衣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荒庙的木门的门把手上,挂了一个小东西。

一个竹编的蝴蝶,镂空的花纹十分精致,栩栩如生,仿佛在振翅而飞。

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谢清徵取下的那只竹编的蝴蝶,脑海闪过一些朦朦胧胧的画面:她窝在一个书桌底下,抱着一个人的腿,哭得抽抽搭搭,那人低下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将她抱到了腿上,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然后抱着她,到了市集上,给她买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竹编的蜻蜓、蝴蝶,小泥人,糖葫芦……

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那人给予她的感觉,却渐渐与谢幽客重叠。

从前,当真是谢幽客抚养的她吗?

若真是如此,长大后的她,不仅对谢幽客说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还对谢幽客刀剑相向……

谢清徵心中不可自抑地涌上了一层愧疚与哀伤。

她将竹编蝴蝶收进了乾坤袖,低着头,甩了甩脑袋,甩去头发上水珠,默念咒语,烘干身上的水汽。

踏入大殿,正要靠近师尊,却见师尊已然睁开了眼睛,倚靠在一根柱子边,安静地望向她。

谢清徵笑了一笑,眼眶却还是通红的:“师尊,你终于醒了,好一点了吗?”

莫绛雪颔首:“好多了。”顿了顿,又道,“我有点冷,你过来。”苍白虚弱的脸色,掩去了她平日的冷若冰霜,昏黄的符火里,向来冷淡的眉眼,平添几分温柔。

谢清徵关上门荒庙的大门,走过去,跪坐在莫绛雪的身边:“我给你挡风。”

师尊清醒过来了,她不敢抱着师尊了,只能跪坐在一旁,给人挡挡风。

庙内燃着长明符,跳跃的符光将她脸上的泪痕映照得格外清晰。

莫绛雪看着她赤红的眼

眶,抬手替她擦拭脸颊的泪痕,淡声问她:“怎么哭得这般伤心?”

她没有回答,目光哀伤。

人就是矫情,若无人安慰,反倒不觉得怎么样;若有人安慰上一两句,委屈不减反增,七分难过也会变成十分。

何况,师尊今日的语气分外温柔。

她无法克制地怦然心动。

她想要远离,想要保持距离,却沉溺在这份温柔中,不舍得抽身离去。

就这一次,她想,任由自己放肆一次。

她眼中满是乞怜之色,问:“师尊,你可不可以抱一抱我?”

莫绛雪犹豫片刻,微微张开怀抱。

谢清徵笑了一笑,轻轻拥上去,温暖的身子与冰冷的躯体相贴。

她环住师尊的腰,躲在师尊的怀抱中,就像淋雨的鸟躲到了屋檐下,轻声道:“你对我的好最纯粹。”

没有任何旖旎的念头,她只想躲在一个令人安心的怀抱中,遮风避雨,抚平思绪。

她将谢幽客的话语,一字一句复述给莫绛雪听。

荒庙外的雨时大时小,雨声时而哗啦,时而淅沥,始终不停。

庙中供着的佛像慈眉善目,悲悯众生。

莫绛雪听完,摸了摸谢清徵的脑袋,一针见血指出:“关于谢浮筠,很多事情,你自己还没想起来,一切都只是谢宗主的转述,是谢宗主的个人评价。”

谢清徵道:“可是……万一谢宗主说的都是真的呢?”

毕竟,今日云猗也和她说了,谢浮筠修炼邪道,走火入魔,失手杀了正道二十多人,最后叛出宗门。

结合谢幽客所说的,谢浮筠用炼婴术将她复活,打算利用她夺舍重生——

一个劣迹斑斑的邪魔歪道形象跃然纸上。

她很伤心,虽然娘亲早逝,虽然记不清娘亲的面容,但从小到大,她都觉得自己被娘亲爱过,一时之间,实在难以接受,自己只是娘亲夺舍重生的工具。

莫绛雪道:“论迹不论心。不管谢浮筠的初衷是什么,她给予了你第二次生命,抚育你七年,死前,她并未夺舍你,还将你托付给温家村的那些鬼魂照顾。旁人怎么说她,都是旁人看到的角度,她是好是坏,只有等你自己全部想

起来了,才能做出自己的判断。”

谢清徵安静地听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师尊,你说得很对。”陷猪富

一时之间,心底的难过淡了几分……

换个角度想想,就算谢幽客所说的是真的,那她被谢氏师姐妹救了两次,一次是被谢幽客捡了回来;一次是死后,被谢浮筠渡了一半的血脉,用炼婴术复活了过来。

不管如何,她们两个于她是有恩的。

谢清徵从莫绛雪的怀里出来,跪坐在她的身边,凝望着她,微微一笑:“师尊,我被你哄好了。”

莫绛雪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谢清徵道:“我很好哄的。”

许多时候,不需要别人哄,她自己也能把自己哄好。

莫绛雪看着她,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稍纵即逝的笑意,旋即淡声道:“难怪你的命格如此诡异。”

原是邪术复生的……

谢清徵笑笑道:“往好的方向想,我这人还真是命不该绝啊,每次濒临绝境,都能遇到贵人相助,从前是谢幽客和谢浮筠,还有温家村的那些人,如今,是师尊你。”

她这人有些记好不记坏,也不知这份乐观,是随了谁?

莫绛雪道:“谢宗主有提到你复生后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谢清徵心头一跳。

还真是敏锐。

她今晚同师尊说了许多,唯独隐瞒了谢幽客的那句“你是异数,三山无姓,鬼关无名,你本不该存活于世的,你的命只有这一次,要是死了,没办法再入轮回投胎。”

她只能活这一次。

修道之人的寿元皆有定数,将来,等待她的,要么是飞升成仙;要么是死后永世为魂,当然,也可能是,魂飞魄散。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身世(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48 章 身世(三)[VIP]

*

谢清徵撒谎道:“没有,除了命格诡异些,我和常人没什么两样。”

莫绛雪问:“当真?”

谢清徵点头道:“当真。”

她学会有目的地隐瞒了,不再事事赤诚直白地告诉师尊。她怕师尊知道了这件事,将来会不同意将诅咒转移回她的身上。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烟雨箫,心想:“一蓑烟雨任平生,管它将来如何?我先过好当下。当下,我要替师尊解除身上的恶诅。”

莫绛雪沉吟片刻,告诫道:“你还是不可以起杀念。”

“知道啦,你的徒儿连一只鸡都不敢杀呢。”

莫绛雪沉默片刻,忽地问:“倘若有一天,别人要杀你呢?”

谢清徵踌躇了一下:“那……那我自然是要还手的。”说完,她小心翼翼观察莫绛雪的脸色,“师尊,你不愿我还手吗?”

莫绛雪看着她,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不还手你便是傻子。”

谢清徵放下悬着的一颗心,笑道:“我就说嘛,你怎可能让我不要还手。你一身绝学都要传于我,我若丧命,我们师门岂非要断了传承?”

莫绛雪淡淡地瞥她一眼:“你若丧命,我便重新收个徒弟继承衣钵……你想我再收个徒弟吗?”

谢清徵心头一梗。

先不说自己丧命不丧命,倘若有一天,师尊察觉了她这份大逆不道的心思,一定会将她逐出师门,届时,师尊一定会重新择选一个继承衣钵的亲传弟子。

她不该生这份情意,她自知理亏,低头道:“师尊,你若想收,徒儿怎敢反对?”

“为师是问你想不想,不是问你反不反对。”

谢清徵抬头道:“我不想,你便不收吗?我想,你便收吗?这哪里是我能决定的呢。”

莫绛雪换了个问法:“那你想有个伴吗?”

谢清徵结巴了一下:“什、什么伴啊?”

别是道侣吧……她如今已然明白,道侣是像云猗和姒梨那样,互相倾慕的伴侣……

莫绛雪淡道:“就是一起修炼的同门。”

“我……”

若是从前不明心意,她或许还可以接受多出一个亲传师妹,但如今,她实在不愿别人分走师尊对她的关注,哪怕不能挑明那份情意,她心中也生出了卑劣的独占欲,偏偏这份心思不能表露,她踌躇道,“徒儿,有璇玑门的师姐便好,璇玑门五年一招生,以后,我也会有师妹的……你自己说过的,我们师门,一师只收一徒……”

莫绛雪又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不想便直说,长大了,怎地还不如小时候那般爽利?”

声音透着淡淡的戏谑。

谢清徵抬眸,看着莫绛雪,笑了一笑,心中忽觉一阵温暖。

她忽然之间明白过来,根本不是想多收徒,师尊是在有意安抚她的心情,才将话题扯开,引她多说些话。

她见师尊的唇色还有些苍白,忙从药葫芦里翻找出一些补气的丹药,巴巴地捧到师尊面前:“你吃些补气的丹药,裴副掌门炼的。”

莫绛雪服下丹药后,看着谢清徵,问:“你小时候毒发,都怎么熬过来的?”

谢清徵道:“冷了就裹着大棉袄坐到灶炉边,不断添柴,挨过一整夜就不冷了;热了就脱光衣服泡到溪水里,熬过一整晚也不热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莫绛雪却定定地看着她,眸光微漾。

彼此都知道,毒发时有多难受,彼此都亲身感受过。

谢清徵倏忽又察觉到师尊体贴入微的心思:“她自己身体这般难受,却不觉得怎么样,反而去想我小时候经历的痛苦……”

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柔肠百转,心跳得越来越快,满腔情意几乎要溢出,谢清徵鼻子一酸,生怕自己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忙转移话题道:“师尊,你这次恶诅发作,是因为这些天灵力消耗得太多吗?”

说罢,她心想:“这简直是一句废话。”

这两日,师尊先是与天权山庄的各大高手交战,之后又与十方域的人交战,昨晚又帮忙结阵破除幻境,解救姒梨的魂魄……一桩桩事情下来,确实消耗了不少灵力。

莫绛雪也不介意谢清徵的没话找话,点了点头。

若换作从前,她闭关修炼一两个月便能修炼回来,但如今,她的修为非但停滞不前,甚至可以说是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谢清徵轻轻叹息了一声,想说“那我们以后不管这些事情了好不好”,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师尊是个怎样的人。

师尊和云庄主只打过两三次照面,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情谊,师尊却愿意为了这份情谊,做这许多事情。

忘情道,有情而忘情,忘情而至公,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一视同仁地怜悯众生,力所能及地拯救苍生。

这是师尊的道,她愿意追随。

谢清徵看着莫绛雪,又好奇道:“师尊,你的父母呢?你一出生就在蓬莱吗?”

她好奇师尊的一切,师尊却很少谈论自己,她只知晓师尊是蓬莱的隐修。

莫绛雪想了想,淡然道:“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在哪。我是被你师祖抱回去养大的。”

谢清徵道:“这便是师姐们常说的,自小得遇仙缘了。师祖外出游历时,捡到你的吗?”

“嗯,她路过一户农家,那户农家的女主人产下一女,家中无力抚养,想要丢弃,她算出我与仙道有缘,便上前去抱走了我,将我带回蓬莱,传我衣钵。”

“师祖是个怎样的人啊?”

“修为很高,为人很严厉,很冷淡。”

“喔就和我刚遇见你的时候差不多,最初我也觉得你很严肃,可后来,我觉得你很温柔。”

莫绛雪不语。

谢清徵看着她,心想:“你小时候一个人在蓬莱修炼,跟着一个冷漠的仙人,每日里肯定只懂弹琴修炼看书,没有鸡鸭鹅可以养一养,没有同伴可以陪你玩,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寂寞……”

“我若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莫绛雪瞥了谢清徵一眼。

谢清徵接着道:“我若是早些遇见你,就可以陪你一块在蓬莱修炼悟道。”

想陪伴她,从她出生到现在的所有时光,都想参与,都想陪伴。

莫绛雪淡道:“早些年遇见,我们就成不了师徒了。”

谢清徵半真半假道:“那我们可以当师姐妹。”

也许,换一种身份,她就不必遮遮掩掩了,她就可以大方吐露自己的心意了。

莫绛雪倚坐在石柱上,轻描

淡道:“放肆。”

并没有多少责怪之意。

谢清徵也不以为意,慢悠悠道:“师祖飞升后,你肯定觉得无聊了,所以才入世历练……师祖已经飞升上界了,师尊,你会想师祖吗?”

莫绛雪道:“偶尔。”

千秋道人于她是亦师亦母的存在,是她在这世上最为牵挂的人之一。

她从未挂怀过自己的父母,内心深处,早已将千秋道人当成了自己的母亲。

只不过,她自幼便入忘情道,修炼得心如止水,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都极淡,纵然不舍,纵然思念,也只是浅浅带过。

谢清徵道:“师尊,等你以后飞升了,就能再见到师祖了。然后,你们再等一等我,等我也飞升了,我们三人就可以在上界继续修行了;到时候,师祖教你,你教我,我……我以后也要找个传人,继承师门的衣钵。”

得道之人方能飞升上界,飞升上界的仙人,彻底断绝尘缘,行踪难觅,不能惊扰凡人,就算偶尔来人间游历,也很少显身。

飞升上界的仙人行踪难觅,但最有希望飞升的修士,凡人却还有机会见上一见。

修真界盛传,莫绛雪会是下一个飞升之人,因而她的名望极高,所到之处,人人以礼相待。

谢清徵看着莫绛雪的眼睛,诚恳道:“眼下,我们师徒俩都还没飞升,我们就在这尘世中相依为命,你怜惜我,我也自当怜惜你。”

莫绛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嫌她说话肉麻,转移话题道:“去外面看看雨停了没。”

谢清徵站起身,道:“师尊,你这话题转移得一点也不高明。”

雨声尚且哗啦作响,天色尚且昏暗不明,哪里用得着去外面看?

话虽如此,谢清徵还是听话地去门外瞧了瞧,掐着手指,简单卜算了一卦,回头道:“快停了。师尊,等雨停了,我们便回山庄吧。”

莫绛雪阖眸,嗯了一声。

外面的世界风雨肆虐,晦暗不明,她们师徒躲在这间荒庙里,倒真有几分相依为命之感。

*

雨停之后,天光大亮,师徒俩一前一后走出荒庙,往城中走去。

谢清徵记挂着自己的身世,记挂着师尊体内的恶诅冲破

压制再度复发,忧心忡忡道:“师尊,我们回去找掌门看看吧。”

莫绛雪嗯了一声。

各大宗门的人陆续都在撤出新冶城。

十方域妖魔已退,天权山庄暂时由天枢宗接管,其他人也没理由继续留下。

萧忘情也准备带着璇玑门的人回东海:“还有瞭望塔的事要忙,门派里也堆积了许多杂事,真是一刻也闲不下来啊。”

一旁的沐紫芙道:“那掌门你可以让我留在青松峰啊,别把我带去紫霄峰给你添乱。”

沐青黛剜了她一眼:“少说两句话你会死啊?”

沐紫芙踢踢踏踏地走开了。

萧忘情无奈地笑笑:“青黛啊,你这个妹妹,我是真的要替你好好管教了。”

沐青黛道:“全凭掌门你安排吧,要打要骂都随意,反正我是管不动了。”

谢清徵心道:“可好好管教吧,再不管教,指不定将来还能闯出多大的祸。”

天权山庄近乎覆灭,山庄内,几乎无人理会沐紫芙一剑斩落云棠头颅一事,也就璇玑门的人自己管束管束了。

谢清徵原先还想着要揍沐紫芙一顿,出出恶气,可短短几日,经历了这么多人心险恶,回过头再看,与沐紫芙的龃龉,当真算不得什么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越过了高山险阻,回过头看,昔年困住自己的,只不过是一条小沟渠。

前面还有更多的高山险阻要攀登,她实在无暇再去理会那条小沟渠。

等人散的差不多,谢清徵将掌门拉到厢房内,告知师尊体内的恶诅冲破压制,再次发作一事。

萧忘情闻言,温和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连忙过莫绛雪的手,为她把脉。

她跟着裴疏雪学过不少医理方面的东西。

当下,拧眉叹道:“绛雪,你体内的毒又深了一些,这次恶诅冲破压制,今后,只怕两三个月便会发作一次,还会一次比一次厉害,你要有心理准备。”

谢清徵的心脏揪成一团。

莫绛雪平静地放下衣袖,问:“水烟去蛮荒那边有查到什么吗?”

萧忘情摇头:“暂时没有线索,不知道当世谁会使用这种禁咒,除了徵儿,也没在谁身上见过这个恶诅

。”

谢清徵道:“恶诅既然没消,那人一定还活在这世上,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下在我的身上?”

萧忘情怅然叹息:“你当年只不过是一个孩童,谁会这么残忍?多半是为了报复浮筠。”

“我……”谢清徵忽地想起云猗和谢幽客的那些话,犹豫片刻,还是称呼谢浮筠为娘亲,“我娘亲从前得罪的可不只是魔道的人,掌门,一定要让水烟师姐也查一查正道这边的人。”

萧忘情点头道:“我会另安排些人暗访。”

都是正道中人,明着探查面子上不太好看。

萧忘情又看向莫绛雪,温言道:“我和疏雪与徵儿的母亲义结金兰一场,都拿徵儿当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绛雪,你是替徵儿转移的恶诅,若不是我拜托你去温家村取剑,你也不会卷入进来。我们虽没办法解除你身上的恶诅,但会想办法缓解你身上的阴毒。我先传音给疏雪,告知一下你的情况。”

莫绛雪颔首道:“多谢。”

谢清徵闻言,心中一暖,躬身行了一礼:“谢谢掌门。”

人人都说萧掌门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最擅长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门人有难时,她永远都会站出来,竭尽全力

萧忘情目光落在谢清徵的脸上,凝神看了一看,又微微侧首,对莫绛雪说了几句话。

她说话时,右手结印,轻弹出一个结界,掩去了声音。

谢清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什么话不能让她听见的?

她观察师尊的神色,师尊神色淡然,闻言,微微颔首,不动声色。

萧忘情说罢,撤去结界,道:“你们且去找谢宗主聊一聊。”

她离开后,谢清徵迫不及待地问莫绛雪:“师尊师尊,掌门和你说什么了?”

莫绛雪道:“掌门说,谢宗主在收集北斗七宗各派的镇派之宝,谢宗主与你的渊源颇深,若谢宗主要夺我手上的天璇剑,必要时便交给她,别让你夹在我和谢宗主之间为难。”

谢清徵道:“有什么可为难的?她就算要抢,我也不给!”

天璇剑是上古仙器,至锋至利。

寻常的刀剑在手,需要修士灌注灵力方能破邪斩魔,但天璇剑仅凭本身的气

劲就可以扫荡妖魔,哪怕是一个普通凡人,也能用它斩杀邪祟。

当时,掌门将天璇剑交到师尊手中,说了很多理由,什么名剑择主,什么既是执剑人,也是护剑人,其实,还有一个贴心的理由没有说出口:师尊恶诅发作时,若使不出灵力来,有天璇剑在手,寻常人和邪祟都伤不到她。

因此,谢清徵怎可能眼睁睁看着谢幽客将天璇剑夺去。

莫绛雪摸了一下她的脑袋,道:“严格来说,谢宗主算是你的养母。”

谢清徵坚定道:“养母也不行,她现在又没养我,是师尊……是你在养我……”她说着说着,想起自己那份不堪的心思,心中一阵不自在,连忙改口道,“我长大了,不需要谁养了……反正,师尊你更需要天璇剑防身。”

莫绛雪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转身道:“走吧,我们去见见谢宗主。”

谢清徵跟上:“哦,好,掌门就说了这个吗?还有说别的吗?”

莫绛雪脑海浮现起萧忘情的那句“若恶诅两三个月发作一次,我担心你,可能撑不过一年”,她摇了摇头,同谢清徵道:“没了,就那些话。”

天枢宗的人接管了山庄,山庄内到处都是锦袍修士。

师徒二人前去拜会谢幽客,还需层层通报。

二人站在门外等候。

谢清徵心道:“不愧是玄门之首啊,架子忒足。”

她环顾四周,耳畔忽然听得一怒骂:“你真是!有没有出息啊!有了媳妇忘了娘!”

她心中突地一跳,有些心虚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有个眉心点着朱砂印的锦衣女修,蹲下身子,训斥一条小黑犬:“带你出来见世面,结果你还不乐意回去了!那你跟着山庄的小白过去吧,别和我回天枢宗了!”

小黑犬趴在地上,呜呜咽咽,不远处有一条小白犬朝那小黑犬汪汪汪地叫。

哦,是在说小狗啊……

谢清徵收回了视线。

这时,一个锦衣女修通传道:“宗主请二位进去。”

又要见到那位高贵尊崇的女子了,谢清徵屏住呼吸,莫名有些紧张。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苗疆(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49 章 苗疆(一)[VIP]

*

谢幽客正站在窗边,悠悠闲闲地擦拭天权刀。

这是天权山庄家主的信物,如今落到了她的手上。

莫绛雪和谢清徵一前一后进来。

谢幽客收了刀。

莫绛雪为昨晚的事情道谢。

谢清徵站在莫绛雪身旁,朝谢幽客作了一揖,规规矩矩喊了一声:“见过谢宗主。”便缄口不言。

她想道歉,又莫名地有点不好意思。

谢幽客瞧着她,目光虽冷,脸上却是无波无澜,没有半分不悦。

谢清徵被看得满脸通红,半晌,躬身又作了一揖,客客气气地道:“谢宗主,之前是晚辈失言,对不起。”

谢幽客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谢清徵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这女子与师尊一样,皆是冷傲之人,只不过师尊是明月流霜一般的皎洁清寒,她是明珠一般的冰冷孤傲,端庄高贵。

她们母女俩不说话了,莫绛雪便开门见山地问起温家村一事。

谢幽客道:“温家村的尸毒是魔教散播的,你破印取剑后,是我派人去清理干净的,谢浮筠的死我自会查清,与你们无关,你们别掺和进来。”

说完,她又看向谢清徵,再次强调:“你和谢浮筠没血缘关系,她炼化复活你,只是为了夺舍你,你不欠她什么,也不必替她做什么。”

她位高权重,说话难免带着几分颐指气使。谢清徵有些不自在,轻声反驳道:“谢宗主,就算我不欠她什么,但我师尊身上还中着恶诅,有性命之忧,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谢幽客不以为意:“这也算不得什么,死便死了,她死了还能投胎转世,来世继续修炼就是了。”

谢清徵闻言,将谢幽客看了又看,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人能说出口的话?

莫绛雪闻言,想起萧忘情适才所说,可能撑不过一年,面不改色道:“不错,生死修短,岂能强求?”

这句话出自《庄子》,谢清徵学过,意思是说:“一个人寿命的长短,是勉强不来的。”

她年龄不大,本来不太懂得那些生生死死

的大道理,但这三年,她在缥缈峰看梅花开了落,落了开,领悟生死枯荣,对这话倒也有几分体会。

只不过,说这话的人是师尊,师尊是受了她的连累,才有性命不保之忧,她决计无法像师尊这般淡然。

她热血上头,执拗地反驳道:“我偏要强求,我偏不要你死,你若死了,我绝不在这世上独活!”

她会说到做到,若不能解除师尊身上的恶诅,若累得师尊身死,她也绝不独活。

莫绛雪凝眸看着她,眸光晃动:“你……”

“你在那儿说什么混账话!”莫绛雪还没说完,谢幽客便厉声呵斥她,“岂能这般短视?你忘了我同你说过什么了?”

从小到大,第一有人这么劈头盖脸地训斥自己,谢清徵的气势登时弱了下去,脸上浮起一层热意:“我……我没忘。”

她的心脏砰砰地跳,刚才的话语过于直白,她不敢去看师尊的脸色,她也怕谢幽客当着师尊的面提起自己无法再入轮回一事,放软了声音,道:“好吧好吧……不说这个了,话题打住。”

谢幽客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也放缓了语气,却依旧显得有几分高高在上:“生死枯荣,循环往复,你是修道之人,理应看开些,只要不是魂飞魄散,生生死死,都算不得什么。”

谢清徵完全听不进去。

语不投机半句多。

“算了,谢宗主,我们还是改日再聊吧。”

她拉过师尊的手就要走人,谢幽客却又喊住她:“你给我回来。”

谢清徵本不想理会,莫绛雪却停下了脚步,示意她过去。

她不情不愿地走到谢幽客面前,谢幽客盯着她看了会儿,伸手点在她眉心的朱砂印上,她下意识想后退,却有一句口诀浮现在她的灵识内。

谢幽客收回了手,淡淡地道:“万象步的口诀,别再忘了,走吧。”

谢清徵没有挪动脚步,看着谢幽客,想到昨夜二人的对话,忽然之间,心情复杂。

她没有走,而是问谢幽客:“谢宗主,我眉心的朱砂印,是你帮我点的吗?”

谢幽客负手而立,道:“不是,谢浮筠给你点的。这是我们天枢谢氏一脉的信印,也是一道咒印,咒印的内容,只有施咒人

才知晓,我猜是谢浮筠封印了你的记忆。”

谢清徵忽然诚恳道:“谢宗主,你明明很了解你师姐,你昨天肯定对我说了些违心话。”

谢幽客横了她一眼,冷道:“你可以走了。”

她还是没有走,又打探问:“谢宗主,你在收集七大灵器吗?”

谢幽客嗯了一声,道:“你们若识趣,便主动将天璇剑交给我,别等我去要。”

她这话说得真是霸道。

谢清徵噎了一下,方才道:“不行,我师尊恶诅在身,现在也要天璇剑防身。”

谢幽客转了转扳指,道:“你们随我回天枢宗,在天枢宗总没人能伤得了你们。”

谢清徵道:“我师尊是璇玑门的客卿,我现在也还是璇玑门的弟子。这样吧,我们合作好不好?”

谢幽客又横她一眼:“我需要你帮我做事?”

谢清徵抿了抿唇,看了一眼身后的莫绛雪,狐假虎威道:“我可以让我的师尊帮忙做事。反正您想收集灵器,合成结魄灯,我们师徒俩也想。但你……不要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要动不动去灭人家的门派……”

万一积累了业障,以后不得好死怎么办……

“你怎么和我说话的?”谢幽客眼里窜起一丝火星。

谢清徵生怕她扬手给自己一耳光,连忙后退几步,躲到莫绛雪的身后。

莫绛雪揽了一下她的肩,唇边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并不出声。

谢幽客冷哼道:“天权山庄一事和我无关,是他们自己不争气。”

若换作别人这么误会,她才懒得解释这一句,爱怎么说便怎么说,丝毫影响不到她。

谢清徵从莫绛雪身后探出脑袋来:“现在天权刀在你的手上,天璇剑在我们的手上,天玑玉裴副掌门那里;裴副掌门身体不好,她一定也希望合成结魄灯。这样算来,我们有三个灵器了。”

莫绛雪也开口道:“谢宗主,你有其他灵器的下落吗?我可以帮着一块寻访搜集。”

谢幽客沉吟片刻,道:“还有天枢镜、开阳伞、瑶光铃、玉衡鼎四个灵器。接下来我要去寻访天枢镜,开阳伞在开阳派手里,瑶光铃和玉衡鼎都流落到了蛮荒的十方域;玉衡鼎可能在十方

域尊主虞无涯的手上;瑶光铃在十方域一个名为‘昙鸾’的头目手中,你若想寻访,可以先去找瑶光铃,昙鸾最近在苗疆一带活动。”

瑶光派已经与璇玑门合并,璇玑门的人去寻访瑶光铃,倒也合情合理。

莫绛雪颔首同意。

谢清徵又问道:“谢宗主,你收集灵器合成结魄灯,是想做什么啊?你生病了吗?”

谢幽客避而不答,冷冷道:“我没病。”

谢清徵腹诽道:“是,你这中气十足的模样,确实不像是生病。那就是……想复活什么人了?是我娘亲吗?可我娘亲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吗?”

她还想复活谁呢?

心念电转,谢清徵忽然想起云猗的话,连忙问道:“对了,谢宗主,我还有件事想问清楚。我听人说,你曾和我娘亲割袍断义,你追杀过我娘亲,是真的吗?”

谢幽客目光幽冷:“谁和你说的?”

“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怎么,你还要替谢浮筠讨个公道吗?”

她的气势太过迫人,谢清徵想到她抚育过小时候的自己,有些底气不足,不敢继续问下去,可弄不明白又不太甘心。

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和我娘亲的关系到底好不好啊?”

谢幽客闭了闭眼,似乎有些疲倦,不想再提起那些旧事,缓声道:“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少管,你们出去吧。”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谢清徵看着她,心想:“云猗提到魂飞魄散的人,你拂袖离去;我之前提到娘亲,你失魂落魄地走开……你分明是在意我娘亲的……”

若是在意,自己三番两次地提起,岂非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谢宗主,你保重身体,我走了。”谢清徵当即不敢再提,躬身告退。

谢幽客睁开眼,目送她们师徒离开。

*

拜别了谢幽客,师徒二人在山庄歇了一天,翌日,往苗疆的方向出发。

北地春迟,陌上花开,姹紫嫣红。

莫绛雪戴着帷帽,身负一琴一箫,缓缓走在道上。

她昨日毒发,身体还有些虚弱,不宜御剑飞行。

谢清徵踩着万象步,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一会儿跑得不见了踪影,没一会儿又跑了回来,跟在莫绛雪的身后,兴奋道:“我发现这门功夫不只能用来逃跑,还能辅助修炼内功!”

莫绛雪嗯了一声,并不多言。

“师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莫绛雪还是一声嗯。

各大门派的修炼之法,大多是静坐炼气,天枢宗的万象步不必固守打坐也能炼气。疾走时,催动丹田内息,内息便会沿着四肢百骸自然而然运转,久而久之,修为也会跟着进益。

谢清徵道:“难怪当年你提醒我,用了万象步,要调匀气息再坐下。”

运气引功之事,一着不慎,轻则气血不畅,经络受损;重则神昏错乱,走火入魔。

谢清徵道:“这样我的修炼速度就能更快了,要是什么时候能想起小时候的事,那就更好了。”

莫绛雪道:“如果你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谢宗主再让你把剑拿给她,你会拿么?”

还是会像昨天那样,斩钉截铁地拒绝?

谢清徵随手拔下路边的一根狗尾巴草,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心想:“这个问题怎么像是在问,师尊和谢宗主之间,我要选谁……我如今自然是选师尊的,师尊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可倘若哪天我真恢复记忆了,不知那时的我,又会如何选择?”

“嗯?”

谢清徵回过神来,道:“当然不会啊,你比她更需要天璇剑,她要拿走天璇剑,等先集齐其它六大灵器再说吧;再说,师尊啊,天璇剑在你的手上,我可没资格去拿。”

莫绛雪忽然从琴底下抽出天璇剑,递到谢清徵面前:“你试试?”

谢清徵有些懵。

“啊?”

莫绛雪道:“我让它也认你为主了。”危急时刻,它还会像当年那样护着她。

谢清徵接过剑,随意挽了一个剑花,无形的剑气荡开了四周草木。

果然运用自如……

心中倏忽一片柔软,却不敢直白地说什么“你对我真好”,谢清徵只微微笑了笑,把天璇剑还给了莫绛雪,轻声细语道:“师尊,能做你的徒弟真好。”

莫绛雪对她的好,仅仅因为她们是师徒,或者说

,她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种好,无关风月,无关私情,换作别人拜她为师,她一样会这般对待。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可谢清徵还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暗暗想:“你能不能稍微对我有点不一样呢?”

她想成为她心中稍微特殊一些的存在,她想得到她的偏私。

莫绛雪隐剑于琴,看了一眼谢清徵,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去。

谢清徵踩着万象步,继续来来回回地走。

走了几圈,她又朝莫绛雪道:“师尊师尊,我也把这个步法教给你好不好?”

莫绛雪语气淡淡:“我学这个做什么?”

“你不觉得很好玩吗?疾走也能修炼。”

“我不爱玩,你玩去吧。”

“打不过别人的时候,可以逃跑啊。”

莫绛雪道:“我从不逃跑。”

谢清徵想了想,点头:“也是,几乎没有你打不过的人。”

莫绛雪道:“也不尽然。”

或者说,以前算是,现在不是了。

谢清徵想起她身上的枯荣咒,愉悦的心情骤然蒙上了一层灰。

那道恶诅就像一道枷锁,束缚了她,限制了她……

莫绛雪见谢清徵好一会儿没开口说话,回过头瞥了她一眼,见她脸上神情黯淡,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没有安慰什么,举目四望,村郭如画里,山晓望晴空,倒是个明媚的好天气。

菜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好,金灿灿一片,远处的稻田里,三五农人戴着斗笠,驱赶着牛耕田。

谢清徵低着头,心情晦暗,冷不防莫绛雪指了一处方向,道:“你看,那是什么。”

她好奇地抬头,顺着师尊的视线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杏花树下,拴了一头嚼着干草的青驴。

忍不住微微一笑。

喜欢看各种各样动物的人是她,地上的鸡鸭、草丛里的兔子、田野的牛、树上的鸟……她闲着无事时,可以盯着看上一整天;师尊倒是不怎么爱看,还嫌它们吵闹。

不爱看,却愿意指给她看,哄她开心……谢清徵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晴光映照般

,心情霎时明媚了几分。

“师尊,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她施展开万象步,闪身过去,摸了摸驴耳朵,和一旁的农妇说了些话,那农妇笑呵呵接过她递过来的碎银,将那头驴卖给了她。

她牵着驴,回到莫绛雪的身边,笑吟吟道:“师尊,你不方便御剑,我给你找了个坐骑,请——”

眼下这时节,马儿都上了战场,牛儿在田里耕地,也就只有驴还能骑一骑。

莫绛雪眼神流露出一丝嫌弃。

*

路边茶肆中,一群黑白道袍的修士坐在桌边,闲聊喝茶。

远远走来两位女修,一位白衣帷帽,骑着一头青驴,气定神闲,清丽出尘;另一位黑白道袍,牵着驴缰,咬着一根狗尾巴草,沿着山道信步而行。

茶肆中的闵鹤,忽然扑哧一声笑:“小师妹是怎么说服莫长老骑驴的?”

“哪里哪里?”

“喏,你们看,来了。”

一众女修闻言,放下茶盏,走到路边,挥挥手臂打招呼,脸上皆憋着笑。

谢清徵见了师姐们,先是一愣,接着大喜,忙牵着驴子一溜烟跑过去。

到了茶肆,她发现茶肆里都是璇玑门的人,掌门自己一桌,沐家姐妹不在,想必是先行回了璇玑门,其余师姐妹们分散几桌。

莫绛雪从青驴上下来,端的还是一派仙风道骨。

众人向她行礼。

她颔首回礼,入座,和萧忘情坐在一块。

谢清徵将那驴牵到树下拴着,拜见过萧忘情后,与师姐们挤在一桌。

她问闵鹤:“师姐,你们怎么在这里啊?”

闵鹤给她倒了一杯茶,道:“掌门说有重要的话忘了交待莫长老,特意在这里等你们呢。顺便请我们喝喝茶,赏赏地里的油菜花。”

有什么话不能传音,需要当面说呢?

谢清徵向莫绛雪那桌看去,只能看见萧忘情嘴唇翕动,听不见半点声音。

想是施了屏音的结界,不让她们这些小辈听。

闵鹤打听她们师徒二人接下来要去哪里云游。

谢清徵道:“南下苗疆。”

闵鹤立刻解下一个锦囊

,塞到谢清徵手里,道:“苗疆一带是五毒教的势力范围,她们都是蛊修,最是擅长用毒下蛊,师妹,我这锦囊里有些丹药,你应该用得着,拿着吧。”

谢清徵不客气地收下,道谢后,又从其她师姐那里薅了不少丹药、符箓来,以备不时之需。

顺便打探消息:“五毒教……很少听到这个教派,似乎不怎么和我们中原灵修往来啊。”

闵鹤道:“以前有往来的,还有送蛊修来我们中原交流的,慢慢的就没了……他们大多在苗疆一带活动,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虽说行事诡异怪诞了些,但也不算是魔教中人,总之,远着些他们,少和他们打交道。”

谢清徵继续打探:“我听说,十方域的有个不小的头目也在苗疆一带活动,叫什么,昙鸾,师姐,你认识吗?那人是什么来头啊?修为厉不厉害?”

听到这个名字,闵鹤忽然一脸的一言难尽。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苗疆(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50 章 苗疆(二)[VIP]

*

“自然是听说过的……那人别号‘迦楼罗’,是个蛊修,修为似乎不错,她和五毒教有些渊源,是从五毒教脱离出来的,后来加入的十方域,成了十方域一个部众的首领。她真是……诶,一言难尽……”

闵鹤这话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勾了起来,一众师妹眼巴巴地望着她,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偏偏此刻,天边忽然有一群锦衣玉带的修士御剑飞过,为首那女子锦衣璀璨,前呼后拥。

闵鹤道:“呀,是谢宗主,她也要回天枢宗去了。”

一众师姊妹们同时抬头看去,转移了注意力,纷纷感叹羡慕:

“金灿灿的,看着真有钱啊。”

“反正肯定比我们璇玑门有钱。”

“那是,天枢宗是我们北斗七宗的老大。”

“我们璇玑门什么时候能这般有钱?”

“等我们璇玑门成为玄门第一宗吧。”

“会有那一天吗?遥不可及啊。”

“人总要有梦想不是,谁不想成为玄门第一宗的弟子啊!”

“听说谢宗主是出身皇室的金枝玉叶,自小拜天枢宗的孤鸿影前辈为师。”

“难怪总这么高高在上,从小就是人上人啊。”

谢清徵问:“那个孤鸿影前辈……是个怎样的人啊?”

闵鹤道:“前辈陨落好些年了,我听过师尊和副掌门聊过几回,听上去,嘶,和肃尘长老是一类人啊……”

谢清徵也跟着“嘶”了一声。

她最怕那种人了,刻板严肃,眼里时常带着火星,谁的言行稍微出格些,不符合规矩些,那点火星就立刻窜燃成怒火,好似要将人烧得飞灰湮灭。

她更欣赏温和的人,比如,掌门那样的,云猗那样的。

师尊似乎也更喜欢温和的人,无论是云猗,还是萧掌门,与师尊关系亲近的,都是温和随和,不露锋芒的人。

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凛于外而敛于内,将锋芒对准敌人,温和与包容留给自己人。

师尊性情疏冷,看似与温和不沾边,但靠得近了,就能察觉出她在细微之

处的体贴温柔。

她喜欢这样的人。

不,她只喜欢师尊,而师尊恰好是这样的人……

心思百转千回,最后还是缠绕在了莫绛雪的身上,谢清徵又转头望向她,眼神柔情似水。

有个女修道:“闵师姐,你继续说呀,那个‘迦楼罗’,怎么个一言难尽啊?”

谢清徵收回了目光。

闵鹤偷偷瞧了一眼萧忘情,见萧忘情没有注意她们,同众位师妹悄声道:“我偷偷和你们说一个惊世骇俗的八卦……她有七个老婆!”

谢清徵瞠目,七个?

她喜欢上一个人,心情就苦涩得要命,怎么有人能同时喜欢七个?

其余女修七嘴八舌道:

“这不就是朝三暮四,朝秦暮楚。”

“也称得上一声风流了。”

“什么风流,这就是好色!”

“果然邪魔歪道!朝三暮四薄情寡性荒淫好色!”

“闵师姐,你真是见多识广啊,连这个这都知道!”

闵鹤摆摆手,表示这都不算什么,又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们八卦的神情收敛些,免得被掌门看到说她们言行不端。

萧忘情施的屏音障也隔绝了她们的声音。

一位女修鄙夷道:“是好色了些,不过世上男子多薄幸,都是这个德行。”

闵鹤道:“不不不,她是女的,她好女色!而且还有更离谱的——她的七个老婆,都是她的徒弟!她喜欢先把漂亮好看的女子收为徒弟,然后再和她们……咳咳……”

众女修的脸色好不精彩。

“太背德逆伦了!”

“怎么能这样!”

“色字头上一把刀!”

“好色就算了,还师徒乱.伦!”

谢清徵唇边原本挂着一抹戏谑的笑意,听见“师徒乱.伦”四个字,犹如当头一棒,登时打散了与师姐们谈笑的欲望,那抹笑也僵在了唇角。

心头的苦涩感蔓延开来,她抿了抿唇,望向莫绛雪。

师徒乱.伦,师徒乱.伦……

这四个字像四根细细的刺,扎进了她心中,扎得胸口密密麻麻的疼着。

只有邪魔

歪道,才会做那种乱.伦苟且之事,她是正道中人,师尊是仙门名士,她有这份不堪的心思,当真是亵渎了师尊……

莫绛雪还在同萧忘情交谈,神情一贯的冷淡,并未注意到她们的谈话。

“小师妹!你一直看着莫长老做什么?”

谢清徵做贼心虚,立刻转回头来:“我,我看师尊什么时候同掌门聊完……”

闵鹤道:“急什么呢,你这一去,还不知要几个月才能回来呢。对了,小师妹啊,师姐要告诫你一件事。”

谢清徵本就心虚,见闵鹤一脸严肃,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师姐要告诫我什么?难道,她察觉了我对师尊的那份心思?”

闵鹤故作严肃道:“你小心别被昙鸾捉了去,她最喜欢收你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子为徒,先教修炼,再娶为妻!你一定要离那妖魔远……小师妹,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一众师姐们见她被闵鹤调侃得面红耳赤,纷纷笑道:“师妹啊师妹,你也太不争气了,调侃你几句就脸红!”

谢清徵脸颊滚烫,辩解道:“我才不是因为被闵鹤师姐说得脸红!”

她是以为闵鹤师姐,识破了她对师尊的情意,才紧张的……

莫绛雪站起了身,从萧忘情手中接过了一封信,拱手道别。

萧忘情也起身相送。

屏障散去,谢清徵听见掌门道了声:“珍重,待你归来,我和疏雪再去缥缈峰,与你赏梅煮茶论道。”现逐傅

莫绛雪应了一声:“好。”

谢清徵向掌门和众位师姐道别,牵过青驴,请师尊坐。

莫绛雪斜眼看那头驴子,怎么也不愿当着璇玑门众人的面骑上那头驴,默不作声走在前方,背影翩然如鹤。

谢清徵牵着青驴跟上,等走远了一些,她才嘀咕道:“师尊,你刚才不还骑得挺有趣,你肯定也觉得好玩……不过你这样的仙人,应该骑鹤,不应该骑驴,有损形象,要不我们先回璇玑门捉一只鹤来……诶,可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八仙张果老不也是骑驴的,人还是倒骑的……”

莫绛雪停下脚步。

谢清徵以为她终于受不了自己的啰嗦,要凶自己几句,连忙闭了嘴。

不料,她只是转过身

,绕着青驴走了一圈,侧身坐上驴背,然后看向谢清徵,淡道:“走吧。”

谢清徵哈哈一笑,牵过缰绳,信步前行。

边走边问驴背上的人:“师尊,刚刚掌门都和你说了什么啊?”

“她昨日传信给了裴副掌门,裴副掌门说我体内的恶诅中原无人可解,可以去苗疆的五毒教看看能不能以蛊解毒。”

中原灵修与苗疆蛊修少有往来,萧忘情特意给她写了一封引荐信。

谢清徵心中升腾起一丝希望:“那我们就顺便去五毒教拜访一下。对了……师尊,我刚刚听师姐们说了一个八卦,你想不想听啊?”

“说说看。”

“我们这回要去找的那个昙鸾,她是女的,然后,她好女色。”

莫绛雪淡然道:“天地万物飞禽走兽都有同性亲昵的,人亦如是,没什么稀奇的。”

“可她有七个老婆,你说稀奇不稀奇?她一个人怎么可以同时喜欢那么多人呢?她的心能分成七瓣吗,她是真心喜欢吗,还是玩弄别人的感情呢?”

莫绛雪不说话了。

沉默半晌,方才淡淡的道:“与修道无关的问题,少关注。”

谢清徵揉了揉耳朵,低头心想:“不明情意前,我确实对这些东西不关注……可是,可是我现在是个大俗人……难怪书上都写,动凡心是落入尘网……”

她转头看向莫绛雪:“师尊,我还没成仙,我就是个俗人。”

莫绛雪坐在驴背上,觑着她,道:“你是修道之人,理应心无杂念。”

谢清徵笑道:“我杂念可多了呢。”

莫绛雪道:“不可以有太多。”

“就是有很多怎么办?”

“那就去抄《道德经》《清静经》”

“这两本我倒背如流。”

“背给我听。”

“不背不背,我要和师尊你聊天。”

“你的话,很多。”

“您的徒儿就是话多之人。”

“好啊,现在不装了。”

不装安静,也不装乖巧了,放肆了许多……比前两日活泼了许多;前两日,从姒梨的幻境出来后,她异常安静,今日总算正常了些。

谢清徵不以为意:“还不都是师尊您纵容的。”她故作从容地把话题绕了回去,“对了,师尊,昙鸾她娶自己的徒儿为妻,你怎么看?”

她起了试探之心,她想试探师尊的态度。

她期望师尊能像刚才那样,说上一声“没什么稀奇的”。

偏偏师尊沉默不语,也不说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一类的话。

同性狎昵虽不稀奇,乃至在尘世间的达官贵人、王公贵族之间颇为盛行,但师徒成亲确实是闻所未闻,师徒之间的伦理纲常,便如父母子女一般。

玄门正宗看重师徒传承,更是讲究尊师重道。

沉默的空隙里,时光好似变得分外缓慢,谢清徵不知道师尊会说出什么话来,却隐约能感觉,师尊不太认同这种行为。

师尊心胸豁达,很少对什么人、什么事做出负面评价,哪怕对方是敌对立场、人人喊打的邪教妖魔;很多事情,她也不会非黑即白、非此即彼地看待。

如今的沉默,其实已经代表了微妙的反对态度。

她不说,谢清徵也没有勇气追根究底要个答案。

乡间的小道蜿蜒又曲折,谢清徵牵着驴缰,慢慢垂下了眼眸。

在期待什么呢?

她心生妄念,非但没有彻底死心,还隐隐期待对方能和自己一样,认同那种背德又扭曲的感情。

她为自己这份试探的心思而感到羞愧……

莫绛雪忽然开口道:“别总关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容易扰了道心。”

谢清徵抬眸道:“师尊,我十八岁了。”下山之后,她发现俗世中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儿家,大多已经成家了,她故作自然地转移话题道:“也不知道我今生今世能活到几岁?”

莫绛雪与她对视片刻,道:“你已结丹,寿元至多有五百年。”

她是一块璞玉,经由自己的手,细细雕琢;她是正道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不出十年,必能大放异彩;但愿自己能活着看到那一日。

谢清徵笑了笑,感慨道:“五百年,好多啊。”

若是能常伴师尊左右,千年万年,她也不觉多;若是孑然一身,五百年的寿元,她只觉漫长孤独。

莫绛雪伸手指了

指前方:“你看,有羊。”

谢清徵抬头看去,果然看见前方一片浓绿的青草丛中,有几只羊正低头吃草。

她牵着驴子道:“师尊,你想不想骑羊?我也可以去给你买一只来。”

莫绛雪斩钉截铁地拒绝:“不想。”顿了顿,又道,“钱,省着点花。”

谢清徵叹道:“早知如此,我就该和谢宗主要几锭金子来。”

她牵着驴,要往前走去,那驴瞧见了青草,发出了几声鸣叫,怎么也不肯往前走了。

莫绛雪下了驴背:“它饿了,要吃草,你牵去吃草,我去给它找些水。”

“真是的,还要我们师徒俩去伺候它。”

谢清徵踢踢踏踏地把驴牵过去,让它吃草。

草地里的那几只羊大抵是有人放养的,竟不避人,谢清徵走过去,忍不住摸了摸它们。

不多时,果然有一老一少两个牧民过来驱赶羊群回羊圈。

小的那个牧童道:“伺候这几头羊跟伺候大爷一样,饿了要送来吃草,下雨了要亲自来接回家。”

老的那个牧羊人啐道:“你小时候没奶喝,就是喝羊奶长大的,你得管它们喊一声‘娘’!”

谢清徵坐在树下歇息,忽地听到这番对话,忍不住微微一笑。

她想起谢宗主说她小时候没奶喝,饿得哇哇哭,就去捉了只羊来,给她挤奶喝。

她虽然不记得这些事,眼前却浮现出谢宗主的模样。

她七八岁时就知道自己没了母亲,后来有姑姑照顾她,她便把姑姑当成是自己的母亲,再后来,姑姑也离开了她……

入了璇玑门后,在未名峰接触的,大多是同龄人,长老们只是偶尔来授课。

下山后,她看到俗世中的母女,总忍不住想,被娘亲爱护着长大究竟是怎样一种感受?

拜别谢幽客时,她其实很想问一问谢幽客,“看到从前养过的小孩,长大出现在你的面前,你心里是什么感觉呀?”

但到底没好意思问出口。

记忆会忘,对一个人的感觉不会变。

尽管她很不爽谢宗主对她的师尊秉承一种“你死就死了”的无谓态度,但不可否认,她对谢宗主,就是怀有一种熟

稔亲近之情……

天色渐暗,莫绛雪问道:“今晚你想住哪儿?”

“师尊你说的我好像有选择一样,不露宿荒野,难道我们有钱去住客栈?”谢清徵下意识掏了掏乾坤袖,空空如也。

她踌躇片刻,道:“师尊……你给我的钱,我好像都花完了……”

莫绛雪打算再掏些钱给她,一摸袖口,双手空空。

师徒二人互相对望了一眼,眼中都写满了“穷”字。

“此去苗疆还有一千多里,又要风餐露宿了吗?”

在天权山庄睡了几天的软床,谢清徵还真不想继续去荒郊野外躺着,她把乾坤袖里所有的锦囊翻了出来,翻到了一堆的符箓和丹药,庆幸道:“还好还好,刚才从师姐们身上薅了好多宝贝来,师尊,等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去卖点符箓和丹药换钱,不愁没有钱的……”

师尊不嫌弃她穷,她也不嫌弃师尊穷,她会想办法挣钱的。

莫绛雪嗯了一声,道:“我也没有愁。”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苗疆(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51 章 苗疆(三)[VIP]

*

钱财乃身外之物,她已辟谷,且不说餐风饮露,不食五谷,但凡她所到之处,人人奉她为座上宾,因而她一向不怎么对钱财上心。

“好吧。”谢清徵将符箓和丹药逐一收回了乾坤袖里。

“那驴吃饱了。”莫绛雪起身,没等谢清徵啰唆,主动翻身跃上驴背,“今晚带你找个地方住,不露宿荒郊了。”

谢清徵连忙跟上:“哪儿呢哪儿呢,师尊你还认识什么有钱人?”

师徒俩来到一处村庄。

莫绛雪抬了抬下巴,道:“就是这儿,我们借宿一晚。”

谢清徵望着眼前几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

“破虽破了点,看上去还算干净,我小时候住的,也是这样的屋子……”

说着说着,心中还生出了几分亲切感。

她上前敲门,询问方不方便借宿一晚。

时人崇尚修仙,玄门修仙人士在外除祟,保一方百姓安宁,很得百姓的崇敬,那户人家热情地招待了她们。

可惜山野人家条件有限,只能给她们腾出一间小屋。

饶是如此,谢清徵也千恩万谢。

师尊身体尚且虚弱,有一间陋室可遮风挡雨,总比露宿荒野要好。

屋内仅有一床一桌,两张椅子。

谢清徵点了一道长明符,明亮的符火照亮四周。她从乾坤袖里取出黄纸、朱砂、笔,打算为这户人家画几道镇宅僻邪的符箓,作为借宿的报酬。

莫绛雪坐在桌边,从袖中取出一本曲谱,慢悠悠看着。

谢清徵每画完一道符箓,就抬眸瞧一眼莫绛雪。

符火光芒映照下,那张清冷出尘的容颜,更添几分静谧温柔,因着恶诅复发的缘故,肌肤少了一些血色,面色显得有些苍白,眼眸却还是冷淡如水,不曾将那些病痛放在心上。

仿若一场大雪后的梅花,花瓣上堆了厚厚的雪,雪压梅花,花却傲骨凌霜,不惧吹落北风中。

谢清徵凝望着她,心中一片酸软。

冷不防,脑袋被书轻轻敲了一下。

“总看我作甚?”

谢清徵揉了揉脑袋,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画符,轻声道:“自然是因为我的师尊好看。”

莫绛雪轻哼了声。

谢清徵转移话题,道:“师尊,你早些歇息,徒儿为你守夜。”

她很自觉地坐在桌边不动弹,把唯一的床让给师尊休息。

莫绛雪瞧了瞧天色,确实不早了。显注傅

她转身走到床榻,正欲躺下,回眸望向桌边的人:“走了一天,你不歇一歇?”

她的身体尚且虚弱,不能御剑疾行,谢清徵随她慢悠悠地走了一天。

谢清徵摇了摇头,将画好的符箓收起:“徒儿不累。”

她想去门外守夜,但她放出灵识探查,看见对面那屋的门口,蹲着一条看门摇尾的小黄狗。

她若是出去了,就要和那狗大眼对小眼。她不想,她不喜欢小狗。

莫绛雪淡道:“这床够两个人躺,歇一歇吧。”

谢清徵迟疑片刻,道:“那徒儿在地上睡?”

莫绛雪道:“随你。”

谢清徵走过去,抱了一张草席,铺在地上,躺下。

莫绛雪躺在床上,和衣而卧,阖上眼眸。

夜深露重,村庄一片宁静,只闻得虫鸣蛙叫声。

谢清徵仰躺在地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耳畔是均匀的呼吸声,嗅见了淡淡的草木味,与身旁那人淡淡的梅香缠绕在一起。

她睡不着。

之前共处一室,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紧张,为什么睡不着。

现在明白了。

紧张,兴奋,脑海一片空白,简单的一个对视,也会呼吸急促,心跳加速,情绪和身体皆被牵动,不由自主,原来,这便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偏偏,喜欢上的是自己的授业恩师,天地君亲师,亲人一般的存在,天地难容的感情,背德逆伦的感情。

谢清徵在心底问了无数遍,要怎么办?

年少不识情爱,已经对最不该心动的人动心了,她其实明白,自己应该克制,应该斩断情丝,应该保持距离。

可师尊身中恶诅,她绝无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师尊而去。

她们师徒朝夕相处,师尊一派淡

然,小意温柔,她的爱意便在心里悄然滋长。

谢清徵悄悄转过头,去看床上的人。

师尊仰面躺着,呼吸均匀,墨发似流水般随意铺散着,侧脸弧线精致,似冰雪,似明月一般皎洁的人。

她想,她的喜欢,当真是一种亵渎。

她收回目光,闭了闭眼,心里又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细针扎过一般的疼痛。

她静静等待那阵疼痛过去,不愿再睁开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翌日,天光大亮,谢清徵迷瞪着眼起床,走到屋外。

莫绛雪早已清醒过来,正站在屋檐下,远眺村郭。

村舍、田埂、阡陌,田园风光尽收眼底;鸡鸣声、牛叫声、犬吠声、孩童嬉闹声,声声入耳;柴火香、花粉香、烟火香,阵阵扑鼻。

置身此地,那道清清冷冷的白衣身影,好似也沾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谢清徵去和主人家道谢告别。

从茅草屋出来,莫绛雪走在前头,谢清徵在后面牵着青驴,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在乡村的阡陌小道上,惬意地赏玩田园风光。

谢清徵道:“等我以后归隐了,也要搭建一间茅草屋,屋前养一些鸡鸭鹅,种一些花草果树。”

莫绛雪道:“你现在想归隐,未免太早了些。”

入世才几年啊?人情世故都没历练全。

谢清徵轻声道:“不是我想归隐,是我猜到了,师尊你想归隐了。”

适才她见师尊站在屋檐下,眺望村郭的模样,便猜到了师尊的归隐之心。

莫绛雪被她猜中了心思,没说话。

谢清徵道:“屈指算来,师尊出蓬莱已有五年了。师尊,你本打算入世历练几年的?”

莫绛雪道:“三年。”

她本打算游历个两三年便回蓬莱继续修行,不料却被尘缘绊住了脚。这下恶诅缠身,也不知一年之内是否能解?是否还有命,归隐蓬莱?

谢清徵道:“那等解了恶诅,我们师徒,哦还有狐狸,这头驴,我们一起归隐蓬莱,一心修道,若是无聊了,我们师徒再一块入世历练,携手斩妖除魔。”

莫绛雪轻轻嗯了一声。

谢清徵牵着青驴,淡

淡一笑。

她们是师徒,真不好;她们是师徒,也真好。

*

自北向西南方而行,她们白天一个骑驴一个步行,夜晚借宿人家,路上顺手除一除邪祟,什么成精的牛妖,害人的水鬼,她们见了,都会顺手除去。

到了第四天,路过一座人多的城镇,谢清徵将符箓和丹药卖给了几个江湖散修,换了些银两来。

莫绛雪身体恢复得差不多,谢清徵把驴寄养到一家客栈,摸了摸它的驴耳朵,道:“我们接下来要御剑飞去苗疆,带着你不方便,等我从苗疆回来,再接你去璇玑门。”

这家客栈里坐着不少散修,谢清徵和店小二商量寄养青驴事宜时,忽地听见有人提到“云韶流霜”四字。

谢清徵凝神静听。

“她那位首徒啊,了不得,跟着去吊唁天权山庄的庄主,结果和人家的少庄主起了争执,把少庄主的脑袋给削了去!”

“啧啧,小小年纪就这般逞凶好斗,将来还了得!”

“不对吧,我听人说不是她杀的,是‘鬼见愁’沐青黛的胞妹杀的。”

“不对不对,是她们两个联手杀的!听说她们师姐妹关系不错,联合起来杀人!当天璇玑门和天权山庄的人就打得鸡飞狗跳!璇玑门的萧忘情连夜赶去天权山庄捞人!”

“云韶君光风霁月正直无私,怎会教出这样的徒弟来?”

“这就是好竹出歹笋啊!”

谢清徵今日没穿璇玑门的黑白道袍,只着一件淡绛色衣衫,站在柜台边,以手扶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谣言怎么可以这么离谱?!

去了一趟天权山庄,半点好名声没捞着不说,逞凶好斗的杀人名声倒和沐紫芙一块担了去!

还说她和沐紫芙关系好,呸!谁要和那种人关系好了!

那群散修继续道:

“要不是后来天权山庄出了灭门惨案,还不知要怎么收场呢。”

“灭门案该不会也是璇玑门的人下的黑手吧?”

“这倒不是,如今天权山庄被天枢宗接管了去,这还猜不到是谁做的吗?”

“说不定璇玑门的人杀少庄主也是受了指使啊,两家联合起来吞并山庄,也不是

不可能,萧忘情原本就和谢幽客走得近。”

“我看还是不一样的,萧忘情斯文谦和,谢幽客独断专横,两人不可相提并论。”

“天枢宗前宗主孤鸿影对萧掌门多有扶持,萧掌门与天枢宗走得近,也是报知遇之恩。”

“嘁,抱大腿就抱大腿,说得这么好听。”

“人心不足蛇吞象,往后还有热闹可看呢!今日是天权山庄,下一家还不知是谁呢?我看以后啊,这修真界全是天枢宗的天下。”

……

杀云棠的名声她和沐紫芙一块担了去,灭天权山庄的主谋元凶则是按在了谢幽客身上。

谢清徵拂袖回了房,找到莫绛雪,将那些说与莫绛雪听:“他们胡说八道!”

莫绛雪静静听完,嗯了一声,附和道:“他们胡说八道。”

谢清徵请示道:“我可不可以打他们一顿出出气?”

莫绛雪低头翻着乐谱,淡然道:“修道之人,不可逞凶好斗。”

谢清徵哦了一声,忍气吞声回自己房间去了。

翌日醒来,客栈大堂中人声鼎沸。

莫绛雪打开门,往楼下大堂看去,只见昨日那几个说闲话的散修不知被谁吊在了大堂的房梁上,手足都被捆仙绳反绑住,还被施了禁言术,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能瞪着眼睛,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底下围观人群七嘴八舌:

“怎么被吊在这里了?”

“不知道啊,得罪人了吧。”

“谁干的呀?”

“他们昨天说了璇玑门和天枢宗的坏话,报复之人,不是璇玑门的,就是天枢宗的咯!”

谢清徵站在客栈二楼,抱着手臂,笑盈盈道:“这嘴碎的现世报来得可真快,不知是哪位大侠行侠仗义做的好事?”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轻描淡写道:“走吧,大侠,我们还要赶路。”

见师尊点破,谢清徵也不否认,哈哈一笑,跟着师尊,御剑升向高空。

*

师徒二人御剑来到凤凰城。

此城是苗疆最大的城镇,依山傍水,热闹繁华,离五毒教的总坛还有一段距离,但五毒教有驻地在此。

城中苗、汉、土多

族人士杂居,汉族人士大多着襦裙长袍,异族人士装束繁复,色彩鲜艳,身上金饰、银饰郎当响。

师徒二人都作汉家女子打扮,身上佩剑佩箫,仙姿玉骨,一看便知是修仙人士。

谢清徵问:“师尊,城里有五仙教的驻地,我们先去拜会?顺便和她们打探一下迦楼罗的消息?”

她精打细算,心想:“这个点过去,说不定人家会招待我们吃顿晚饭,要是能在驻地借住个几晚,还能省不少食宿费。”

莫绛雪嗯了一声。

谢清徵随手抓了个路人问五仙教驻地的方位,那路人将她们师徒上下打量一番,脸色变了一变,摆手摇头:“不知道不知道,别问我。”

“诶?”谢清徵摸不着头脑。

她又抓了一个看上去热心肠的汉人问,不料这人也同刚才那人一般,闻言变色,话都不愿同她说一句,便匆匆走开了。

一连问了四五人,那些人听她提起五毒教,纷纷变色,摇头一问三不知,还对她们避如蛇蝎。

有的人甚至远远看到她们的打扮,就躲到了一旁。

谢清徵与莫绛雪对望一眼,均有些疑惑。

怎么回事,难道五毒教名声不太好,当地人都不愿提起吗?还有,为什么要避着她们?她们看起来很凶吗?

莫绛雪道:“去老地方。”

老地方自然指的是酒楼、茶肆一类的地方。

到了一家酒楼,谢清徵掏出一些碎银,给了一个看上去机灵的店小二,那店小二把她们二人拉到一个角落,悄声道:“五仙教驻地在城东那里,但前两天里面驻守的十多个蛊修全死了,听说是被中原的两个修士杀害的,其中一个会弹琴,另一个会吹箫,现在教众正在城内四处抓中原的修士盘查,我看你们二位也是中原来的,悠着点吧……”

谢清徵咯噔一声,寻思:“两位中原修士,会弹琴会吹箫,这说得怎么像是我们师徒俩……难道人还未至,麻烦先至?”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莫绛雪道:“先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苗疆(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52 章 苗疆(四)[VIP]

*

城东的驻地临湖而立,是一座深宅大院,天色已暗,四下无人影,宅门口挂着两盏未点亮的碧纱灯笼,灯笼上溅着森森血迹。

那些血迹看上去十分新鲜,像是刚溅上去不久。

宅门紧阖,门口无一人把守。

匾额上书“五仙教”三个大字。教中蛊修擅长用毒下蛊,中原习惯称呼她们“五毒教”,苗疆境内的人却习惯称呼“五仙教”。

谢清徵上前拉圆环敲门。

“咚咚咚”敲了三下,无人应答,她运起灵力,又敲了几下,声音远远传了出去,依旧无人应答。

莫绛雪阖上双眸,放出灵识探查,只见院墙内横七竖八躺着十来人。

她一把扣住谢清徵的手腕,足尖轻点,两人如飞燕般掠过青砖高墙。甫一落地,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月光照耀下,但见几条暗红色的血迹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

“有人还活着!”谢清徵听见几声痛苦的呻吟,眼尖地发现一个苗族女子正艰难喘息。

她箭步上前,将人小心扶起,倒出药葫芦的一枚续魂丹喂那苗族女子吃下,问道:“姑娘,是谁袭击了这里?”

那女子剧烈咳嗽着,鲜血从唇角溢出,她借着明亮的月光,看清了谢清徵的模样,突然间瞪大了双眼,眼中流露出极为惊惧的色彩,颤声道:“是……是你!你又回来了!”

谢清徵一脸茫然:“啊?”

莫绛雪忽然道:“当心!后退!”

她的话音刚落,那苗家女子抬手一扬,撒落一片细密的粉尘。

谢清徵旋身后撤,衣袂翻飞间堪堪避过,她背对那苗族女子恼怒道:“好好的怎么动手伤人?我又没见过你,更没害你!”

那苗家女子不答,“嗖嗖”破空声骤然响起,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十来人纷纷暴起,银铃叮当,彩裙翻飞,十指如钩直取她们师徒二人的命门!

这是……埋伏?

莫绛雪翻琴在手,十指拨弦,谢清徵同时将箫按到唇边,琴箫和鸣!

琴音铮铮,箫声瑟瑟,谢清徵一面防守,一面同那些苗族女子

道:“诸位且慢!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一个苗家女子质问道,“你们师徒二人是不是璇玑门的乐修?弹琴的那个,是不是云韶流霜莫绛雪?”

莫绛雪道:“正是。”

“那便没有误会!我五仙教与你璇玑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们为何无故屠杀我教中姊妹?”那苗族女子腕间银铃狂震,其余女子攻势更急。

谢清徵辩解道:“诸位,我们师徒刚刚进城,还没来得及拜会你们,何谈屠杀一说?”

那几人攻势稍缓,忽有一人道:“汉人心眼多,别听她们胡说!”另一个女子道:“对!阿古丽死前说了,杀人的就叫莫绛雪!”

莫绛雪传音给谢清徵:“说服不了,先制止她们再说。”

琴音和箫声陡然转急,瞬间盖过了她们银铃声,那十来人见势不妙,剜了一眼师徒俩,道:“姐妹们,血海深仇改日再报!先撤!”

谢清徵喝道:“把话说清楚再走!”

她想把她们捉来问个清楚,却听得一声尖锐的骨哨,接着,漫天毒虫应声而来。

毒虫振翅,毒蛇吐信,黑压压的蜈蚣蝎子直扑谢清徵。

谢清徵头皮阵阵发麻,左一掌右一掌拍开,拔出参商剑,剑舞如风。

“怎么专盯着我!我的血更香是吗?师尊,救我!”

莫绛雪十指连弹,音波如浪,将逼近的毒虫震得粉碎。

待虫雾散尽,院中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着血腥味,还有腥臭的毒液味。

谢清徵原地跳脚:“我讨厌虫子我讨厌虫子!”

莫绛雪淡道:“稍安勿躁。”

谢清徵道:“师尊,我们要去追吗?”

莫绛雪道:“算了,她们肯定还会再来找我们,你怎么样?”

谢清徵道:“我没事,就是讨厌虫子。”

后背好像还有点痒,她伸手挠了挠:“走走走,这里臭死了,我们出去。”

她一面挠背,一面不忿道:“谁冒了我们的名滥杀无辜啊?这下好了,没能拜会不说,还结了仇,还得花钱住宿了……”

城中多湖水,湖上泛着几片舟。

莫绛雪抓过谢清徵的手腕,落到一个无人

的空舟中上,钻进船舱中,掐诀施了个结界,平静道:“你,脱衣服,给我看看。”

谢清徵气呼呼坐下,正要开口说话,闻言,惊诧地望向莫绛雪,一瞬间,面红耳赤,她只觉全身血液都在往上涌:“师尊,你你你……”

为人师表,怎么能和徒弟说这种话?!

莫绛雪面不改色:“我看看你后背情况。”

“不不不……不必了吧……”谢清徵背上阵阵发烫。

莫绛雪耐心解释:“我看看你背上是不是钻进了什么东西。”

谢清徵道:“不……不脱衣服,不能看吗?”

莫绛雪微微蹙眉,坐下,横琴膝上,道:“我试试。”

她看着谢清徵,抚琴,琴音叮咚叮咚,在湖水上听来,格外好听。

谢清徵面颊绯红,听着听着,忽然感觉到背上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过,又痒又麻又疼。

她用力挠了挠后背,又扭了扭身子:“师尊,我背上好难受,该不会真有虫子钻进去了吧?”她伸手进衣服里去摸,背上肌肤一片光滑,什么也没摸到。

莫绛雪收了琴,又道:“脱衣,我看看。”

谢清徵背对着莫绛雪,颇有些手足无措:“不……不用了吧……我自己看看就好……”

莫绛雪伸手,按在她的腰间,似要亲自帮她脱,肃声道:“若有蛊虫,不及时取出,会有性命危险。”

谢清徵似烫着一般,忙道:“别别别,师尊,我让你看,我自己脱,你别碰我……很痒……”

莫绛雪收回了手,微微蹙眉,别开目光,神情有些不自然:“你,说话不要有歧义。”

什么歧义……

谢清徵无暇深思,她面红耳赤地褪下自己外袍、亵衣,露出一片光滑洁白的脊背,嗫嚅道:“你,你看……有没有什么虫子在我的背上爬?”

今夜乌云蔽天,无月无星,岸上没有一个行人,湖上一片漆黑,一叶扁舟系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下。

舟中两名女子,一个白衣帷帽,正襟危坐,一个淡绛衣衫,跪坐在前,衣衫半褪至腰间。线主服

莫绛雪引燃了一道长明符,火光照亮了黑暗的小舟。

微风吹过,谢清徵望见小舟木壁上

跳跃的光影,轻拂的发丝,还有二人近乎交叠在一起的身影,心中怦怦乱跳。

符火摇晃,她的影子在微微发颤。

莫绛雪定定望着她,问:“你很冷吗?”

谢清徵摇了摇头,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低声道:“师尊,我不冷,你快看,我背上有没有虫子……”

她不冷,她只是一想到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都被那道冰冷的视线看了去,她就感觉有一阵阵的热浪卷过她的脸上、耳朵、脖颈。

莫绛雪伸手将她的发丝拂到她的胸前,澄澈的目光落在那片雪白的后背上。

细腰削肩,肤色晶莹洁白,符火照映之下,更是镀上了一层朦胧旖旎的暖色,看上去并无异常之处。

“师尊,有、有中蛊的迹象吗……我刚刚抱了那名苗家女子,她朝我扬手撒了些东西……我转身避开了,不知道是不是沾到背上了……”

谢清徵攥紧了衣衫,回忆适才的刀光剑影,试图转移注意力,冲淡脸上的燥热。

莫绛雪转开视线,轻声道:“我再看看。”

谢清徵红唇轻启,还想要再问些什么,背上忽然贴上了一抹冰凉滑腻的触感,那只冰凉的手灌入了灵力,逐一抚过她背上的肌肤,肩头、肩胛、腰……

她被这抹冰冷柔腻的触感惊得身子一颤,口中要说出的话语不自觉地变成了一声:“嗯……”

轻飘飘的,似是一声婉转轻柔的低吟。

不知为何,她听到自己发出这种声音,脸上热意更甚。

那只手忽然一顿,片刻之后,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别发出这样的声音。”

冷淡的语气,带着命令性质的口吻。

谢清徵咬了咬唇,这能怪自己吗?自己又不是故意的……谁让她要在自己准备说话的时候,伸手摸过来……

“你……你,我都说了,你别碰我……我很怕痒的……”她轻声替自己辩解道。

岂止是痒,浑身上下都涌起了一阵说不出的酥麻感,被抚过的那片肌肤火烧火燎的,四肢发软,软得似要化作水一般,陌生而又奇怪的感觉,瞬间压过了后背的烫意和疼意,还令她回忆起那个缠绵暧昧的梦境,眼前浮现出她与师尊亲昵相依相偎,耳鬓厮磨

的画面。

丝丝缕缕的旖旎,如雾气一般,在舟中蔓延开来。

师尊的手还按在她的腰上,腰间那一片肌肤好似比别处更烫一些。

莫绛雪眉头倏地舒展开,道:“找到了,你忍着些。”

话音刚落,谢清徵感觉腰间传来一阵刺痛,似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从她肌肤中钻了出来,密密麻麻,针扎一般。

果然有东西钻进了她的身体!

那些苗家女子也太可怕了,像一只只行走的毒物,稍不留神,就中了她们的招……

谢清徵垂下头,疼得冷汗涔涔而下,她咬牙忍住痛苦的呻吟声,汗水点点滴滴,滴落在舟中。

一只头发丝大小的蛊虫从她的背后钻出,她的背上渗出了黑血,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四肢更是使不出半点力气。

黑气在她体内上行,莫绛雪在她身上点了几个穴道,运功帮她逼出毒血,然后搀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拥在自己怀中,拉上她的衣衫,替她擦去额间的薄汗。

“难受吗?”莫绛雪问,向来清寒的眸光,软了几分,眼中似有水光微微晃动。

谢清徵躺在她的怀里,望着她的眼睛,内心狂跳不已,身体是难受的,心里却涌起了说不尽的欢喜。

“师尊,你的眼睛真好看……像琉璃……”

答非所问的一句话。

莫绛雪别开了视线,低声道:“你神志不清了……睡一觉。”她拿出药葫芦里解百毒的丹药,喂谢清徵服下,叮咛道:“接下来半个时辰,不要运气。”

谢清徵只觉十分疲倦,闷闷地嗯了一声,脸颊和耳朵依旧充血通红:“师尊……我是清醒的……”

才没有神志不清……

莫绛雪不再开口,垂眸看着她,她也抬眸望着莫绛雪。

两人的目光相触,对视片刻,又都不约而同地转开了视线。

空气中的旖旎、暧昧,仍未散去,四周静悄悄的,只余彼此稍显紊乱的呼吸声。

莫绛雪哑声道:“你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做什么,总让我睡觉?”

“因为你在说胡话。”

夸她眼睛好看,便是胡话吗?

谢清徵笑了一笑,妥协道:“那好吧,我听你的……我永远都会听你的话,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她躺在莫绛雪的怀中,闭上眼睛,渐渐睡去。

她睡过去后,莫绛雪才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没看多久,又抬起了头,目光望向舟外。

湖光山色,夜风拂过,平静的湖面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定睛再看,波平如镜,哪有涟漪?

不是湖面起了涟漪,是她的心中,起了涟漪……

莫绛雪阖上眼眸,竭力想要忘却那片雪白的肌肤,那份温软滑腻的触感。

忽然,四周传来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她连忙睁眼,屏息,在谢清徵身上点了几个穴道,然后望向岸边,眸光凛冽。

只见岸上乌泱泱一堆虫豸爬来,蛇、蜈蚣、蝎子、蜘蛛、蟾蜍……那些毒虫都呈张牙舞爪的姿势,向小舟的方向游走而来,为首几只体型稍大的蟾蜍,屈身蓄势,朝小舟喷出一股墨色的汁液。

莫绛雪一手搂住谢清徵,一手拨弦,“铮铮”两声,两道音波将那些墨汁挡了回去,墨汁倾洒在那群虫豸身上,不少虫豸立时发出“吱吱吱吱”的叫声,随即化作一滩冒着气泡的黑水。

琴波同时切断了系在柳树上的绳索,莫绛雪单手抚琴,小舟疾速荡向湖心,离岸越来越远。

岸上的蜘蛛不住地吐出白丝,试图将丝线粘连到小舟上,可一道道琴波,如快刀斩乱麻一般,迅速切断了那些白丝。

湖心波纹荡漾,湖上琴韵泠泠,莫绛雪正欲下杀招,忽地想起,蛊修养蛊,需要将几百条毒虫放到一个地方,让毒虫自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只,便选为“蛊”。

“蛊虫”需要每日用蛊修的精血喂养,饲养一条听话的蛊虫不太容易。此次去五仙教有求于人,这仇还是不要越结越深的好。

莫绛雪一面抚琴,一面冷声道:“诸位莫再白费心思,明日我自会去贵教总坛拜会。”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话语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暗处躲藏着的苗家女子耳中。

许是见实在奈何不了她,暗处传来几位女子娇媚的嗓音:“如此,恭候阁下大驾。”

琴声止歇,岸上的毒虫渐渐散去。

莫绛雪吹灭舟中符火,泛舟湖上,渐行渐远。

*

谢清徵又做了一个梦。

她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梦。

因为师尊不会那般看着她,那双浅淡色的琉璃眸子里,含着几丝暧昧的神色,既清冷动人,又旖旎入骨;

更因为梦里的她,胆大妄为,竟当着师尊的面,将自己的衣衫,一件件褪了去,然后,她牵过师尊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腰间。

冰凉滑腻的触感,逐一抚过她的肌肤,她的身体软得似要化作水一般。她凑上前去,亲吻那片冰凉的薄唇。师尊的唇上有淡淡的冷香,好似雪上的梅花,清冽,醉人。

她们的身子紧紧贴在一起,滚烫,灼热,她想要将自己的身子嵌进师尊的身体里,彼此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意识清醒过来时,天已大亮,身体的疲倦感褪去,谢清徵睁开眼,发现自己枕在师尊的腿上。

莫绛雪倚靠在舟壁上,阖眸静眠,面容如玉。

谢清徵望着她,想起昨夜那个缠.绵.悱.恻的梦境,浑身上下都烧了起来。

连忙起身,冲出船舱。

谢清徵跪坐在舟边,伸手掬水,往自己滚烫的脸颊上泼去。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莫绛雪醒来,跟了出来。

做了那样一个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的梦,谢清徵心中又羞又愧,不敢回头看莫绛雪。

“没什么……我没事,师尊,我好多了……”

她的脸上挂着水珠,脸颊湿漉漉的,莫绛雪盯着她看了片刻,转开视线,道:“没事那我们上岸。”

小舟在湖上飘荡了一夜,她们泛舟回到最初那棵柳树下,上了岸,将小舟重新系好。

一上岸,莫绛雪便叮嘱谢清徵:“别吃这里的任何东西。”

谢清徵点了点头。

她贪吃,但五仙教的蛊修最擅长在各种食物里下蛊。

凤凰城里到处都是她没吃过的新鲜玩意儿,她忍住食欲,道:“正好省钱了。”

师徒二人重新回五仙教驻地看了一眼,只见大宅空荡荡,里头的尸体都已经被那些苗家女子搬回了总坛。

她们又向酒

楼的店小二打探了五仙教总坛的位置,得知在东南方,便往东南方向走去。

她们换了身衣服,莫绛雪昨日又与人动手了,谢清徵担心她短时间内灵力消耗过多,引得恶诅发作,便没有御剑飞行,想顺道探查熟悉一下苗疆的风土人情。

走着走着,路边忽然有个苗家女孩,往谢清徵怀里掷了一封信,掷完就跑。

“诶?”谢清徵正要伸手去拿。

莫绛雪道:“别用手碰。”

她从乾坤袖里取出一双白色手套戴上,拿过那份信,拆开封皮,抽出一张黄纸,只见纸上写道:“后有仇敌即刻赶来,谨慎,谨慎!”

字迹细而弯长,鲜少回避藏锋,看上去分外妖娆。

谢清徵在旁看了,“咦”了一声,好奇道:“谁在暗中跟踪我们?还知道我们被仇敌追赶?”

她们在苗疆的仇敌,目前也就只有五仙教的那些蛊修了。可不知写信提醒她们的这人又是谁?是敌还是友?那女孩身上没有丝毫灵气,分明是个普通人,定是受人差遣来送信的。

不管是谁,提醒她们仇敌即将追来,总归是一份好意。

谢清徵解下腰间的烟雨箫,道:“看来又要打一场了。”

她内心着实不愿再动手,一则,师尊有恶诅在身,她昨日也中了蛊,身子骨还有些虚弱;二则,越打下去,彼此误会越深,她们此来苗疆,有求于五仙教,实在不愿得罪太深。

谢清徵正沉吟,远远地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

师徒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身着五彩斑斓的戏服,脸戴凶神恶煞的面具走来,有的喷水画符,有的吞火吐火,有的敲锣打鼓,队伍中的人齐声喊着:“送走瘟神,四季平安。”

旁边有孩童问:“这是什么?唱大戏的吗?”

大人答道:“这是傩戏,请神仙来替我们驱鬼逐疫、祈福禳灾的。人越来越多了,你别乱跑啊,牵紧阿娘的手,当心被拐子一麻袋套了去。”

有人叹道:“当今世道不太平,前些日子南方起了瘟疫,死了一城的人;现在东边又发了大水,淹了四十多个郡。诶,是要请神仙下凡来帮一帮了……”鲜诸敷

“走吧,一块过去看看傩戏,去去晦气。”

谢清徵心念一动,道:“师尊,我们也去扮神仙唱大戏,如何?”

作者有话说:

注:养蛊一说,出自《赤雅》:五月五日,聚虫豸之毒者,并置器内,自相吞食,最后独存者曰蛊。

第53章苗疆(五)[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53 章 苗疆(五)[VIP]

*

谢清徵花光了身上所有钱,和人换了两套戏服和面具,同莫绛雪混入巡游的队伍中。

她笑道:“这下又成穷光蛋了。”

莫绛雪不言语,戴上青面獠牙的面具。

两人刚找到位置站好,便有一队紫衣劲装的苗家女子骑马而来,约莫有三四十人,在街上四处拦截汉服打扮的中原女子。

为首一名女子拦下了巡游的队伍。

巡游的鼓乐声停下,众人看着那女子肩头停留着一只硕大的蜘蛛,紧张得大气不敢喘。

那女子问巡游的领头人:“喂,有没有瞧见两个汉家女子走过?一白一红,白的那个身上挂着琴箫,红的那个身上挂着箫剑,都长得很好看。”

领头人道:“好像没……没有啊?”

谢清徵站在人群中,生怕被她发现,一颗心怦怦地跳。

她们师徒俩一早就换了衣服,武器也收进了乾坤袖。

她心想:“这人该不会让所有人摘下面具给她瞧吧。”

怕什么来什么,那女子见巡游队伍里的人都戴着面具,命令道:“有两个汉家女子在城里犯了命案,人命关天,你们都摘下面具给我瞧瞧。”

谢清徵心中咯噔一下,隔着面具,与莫绛雪对望了一眼,暗下决心:“若躲不过去,便只能动手反抗了。我师尊怎么说也是仙门名士,总不能由你们轻易捉了去……”

她将手按在烟雨箫上。

旁人都渐渐摘下了面具,那女子的目光落在她们师徒身上,狐疑地向她们走近。

这时,忽然又走来一个苗家女子,同那首领道:“灵蛛长老,那边发现了情况。”

那灵蛛长老立刻跟那苗家女子走了。

唢呐锣钹,再度响起,巡游队伍继续前行。

谢清徵松了一口气。

傩戏游.行表演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城里走镇上,再去别的村里,十里八乡都巡游一遍。

她们师徒跟着队伍走出了凤凰城,谢清徵少年心性,一路上,又是学着表演吐火,又是学着表演喷水,很是入戏,玩得不亦乐乎,似乎全然忘记她们师

徒正在被人追杀。

莫绛雪默默走在巡游的队伍中,也不说什么,由着她去玩耍。

等到队伍偏离了东南方,谢清徵方才停下步伐,和莫绛雪离了队,脱下了戏服。

谢清徵不愿摘下面具,一路上还戴着那个青面獠牙的面具,看到小孩,便冲上去吓上一下,把小孩吓得哇哇大哭了,又手忙脚乱摘下面具,好声好气地安抚。

那些小孩见她摘下面具,芙蓉如面,温雅款款,难得一见的美貌,一时倒也不哭了,呆呆地盯着她看。

莫绛雪戴着白纱帷帽,站在一旁,静静地看她嬉闹,唇边挂着一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浅淡笑意。

到了傍晚,她们惯例找了一户人家借宿。

谢清徵正准备铺一张草席在地上当床,莫绛雪忽然道:“今晚你睡床。”

谢清徵拨浪鼓般摇头:“徒儿不敢。”

岂有师长睡地板,徒弟睡床的道理?

莫绛雪淡声道:“你敢。”

谢清徵心道:“我确实敢……可那是从前,我自己也不明了情意,巴不得多黏着你……现在哪里还敢?”

她抱着草席,站在床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莫绛雪问她:“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谢清徵道:“我睡下面。”

莫绛雪解衣道:“没有这个选择。”

“为什么今晚要我上床睡?”谢清徵闭上眼睛,不敢看她脱衣。

莫绛雪道:“你昨晚中了蛊,没睡好,明日去总坛,还不知会有多少腥风血雨,要养精蓄锐,休息好。”

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理由。

谢清徵难得听她解释这么多,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轻声道:“没什么大碍的,我不累。”

莫绛雪脱去了白衣红纹的外袍,着一袭素白的亵衣,定定地望着谢清徵,淡道:“最后问你一遍,里面?还是外面?”

她强势的时候,气势迫人,谢清徵不敢反驳她,脸上蓦地有些红,嗫嚅道:“外……外面吧……”

莫绛雪这才收回了目光,脱靴上榻,躺到了里面,淡淡地说了句:“你说话结巴的时候,还像小时候。”

乖巧又可爱。

清徵放开了草席,不明白师尊为何忽然提到她小时候,一面解衣,一面垂下长睫,小声道:“你定是觉得我小时候很傻……”

她有时回忆起来,也觉小时候的自己透着一股天真的傻气。

莫绛雪没有说话,阖眸欲睡。

谢清徵侧身躺着,背对着师尊,没有上回同塌而眠的欣喜,只觉……万分难受。

心上人就躺在她的身边,她却不能碰,不能看,既无法入眠,也不敢辗转反侧,打扰到师尊休息。

她想,还不如睡地上呢……

鼻翼萦绕着那股冷冽的清香,分明是冰冷的气息,却似将她烫着一般,烫得她心底咚咚直跳。

她很害怕师尊会听见她的心跳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直到听见那道呼吸声变得均匀沉稳,谢清徵方才转过身,仰躺着,用眼角的余光去瞧枕边人。

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心思变得万分柔软,她忍不住靠近了些,手掌无意间触及一抹冰凉。

她的心颤了一下,不由想起了之前做过的那个梦,手指无意识的,来回抚摸那抹冰凉的发丝,甚至学着梦里那般,勾起了一缕墨发,一圈一圈的,缠绕在自己的指尖。

明明只是碰一碰头发,她却屏息凝神,紧张得大气不敢喘。

还好师尊睡着了……

这时,她突然感觉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投了过来,抬眼看去,正对上那双清寒的眼眸。

谢清徵心脏漏跳半拍,连忙收手,下意识向后挪了挪,不料却“咚”的一声,摔下了床榻。

莫绛雪坐起身,垂眸看向地上的人,神色冷淡。

窘迫感和羞耻感一起涌上了心头,谢清徵脑海一片空白,坐在地上,捂住滚烫的脸颊:“我、我睡觉可能有梦游的毛病,我还是睡地上吧……”

很拙劣的借口。

莫绛雪沉吟片刻,淡淡哦了声:“那你睡里面去。”说话之际,她已挪到了外面,将里面的位置让了出来。

谢清徵犹犹豫豫,重新爬上了床,躺在了里侧,侧身面壁。

她不敢转过身看师尊的表情,甚至不敢去想师尊的反应,脑袋还是一片空白,没有回过神来。

良久,她才转过身子,想要

解释几句,不料,一转身,她的鼻尖擦过师尊的鼻尖,一瞬间冰凉的触感,清冽的呼吸落到她的脸颊上,彼此的气息瞬间交融在了一起。

两人各自后退些许。

面对面躺着,谢清徵看着莫绛雪,面红耳赤,浑身滚烫,心中兵荒马乱,心脏不可抑制地抖成一团,呼吸越发急促。

师尊怎么会挨她挨得这么近?

修仙者五感灵敏,两两对视,心慌意乱间,她听到另一抹稍显紊乱的呼吸声,待要仔细听,却只听见师尊起身的动静。

谢清徵跟着坐起,看见莫绛雪穿上外袍,起身向外走去,忙问:“师尊,你要去哪儿?”

“外出除祟。”莫绛雪戴上帷帽,背上琴,打开门,泄入一地的霜华。

淡淡月光笼罩在那袭白衣身影上,谢清徵怔了一怔,凝神放出灵识,探查片刻,确实看到田埂上徘徊了几缕孤魂。

祟气不重,看样子没作过恶,超度便可。

谢清徵从床上爬起:“我随你一块去。”

莫绛雪没有回头,眼前仿佛还是对视时少女面若桃花的姣好模样,淡声拒绝道:“不必,只是些孤魂野鬼,我一个人去就好,你睡吧。”

谢清徵还想说些什么,莫绛雪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命令道:“不许跟来。”

她拒绝得太过直白,谢清徵不敢再跟上去。

木门阖上,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谢清徵心中有些失落,放出灵识跟随,莫绛雪察觉到她的那一抹灵识,又命令道:“灵识也不许跟来,去睡觉。”

谢清徵不敢继续窥探,乖乖收回了灵识,放下剑和箫,直挺挺地躺回了床上,闭上眼睛。

心情乱糟糟的,完全无法入睡,可师尊让她睡觉。

她想了一想,伸手往自己的昏睡穴点了两下,困意袭来,心中的兵荒马乱顷刻间烟消云散。

翌日,天光大亮。

谢清徵迷瞪着眼起床,走到屋外,却见莫绛雪一动不动地站在屋檐下,眺望远方。

谢清徵走过去,踌躇片刻,开口问:“师尊,你昨晚在屋外待了一夜吗?除祟完怎么不进来一起休息?”

莫绛雪转身,盯着谢清徵看了一会儿,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神色有几分古怪。

这是怎么了?

谢清徵正欲细问,定睛一看,师尊的面上无波无澜,哪里有什么古怪之色?

她摸不着头脑,莫绛雪却淡然道:“走吧,今日去总坛拜访。”

绝口不提昨晚的事。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两人都异常的沉默……

走出一段路,谢清徵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怪异的氛围,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莫绛雪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冒了我们师徒的身份的人,似乎很了解我们。”

谢清徵愣了一愣,敛了慌乱的心思,转而认真思考正经事。

她想起驻地中,那个苗家女子曾对她说“你又来了”,这是否说明,冒充她们的人,不仅衣饰武器和她们很像,脸也改妆得和她们极为相似?

谢清徵道:“师尊你很出名,玄门到处都有你的画像,我名不经传,知道我模样的人不多,知道我们的模样,还知道我们要来苗疆的,除了谢宗主,便只有璇玑门的人。”

纵然她们在路上骑毛驴嬉闹了几天,但从北至西南,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冒充她们的人,能在她们之前赶到苗疆,挑起她们和五仙教的冲突,消息不可谓不灵通。

莫非璇玑门还有内鬼?

莫绛雪道:“万一她们当真打扮得和我们一模一样,我就算招魂,找那些鬼魂过来指认,也有理说不清了。”

她们这一路白天骑驴,夜晚借宿人家,路上很少碰到什么人……除了……

“请问五仙教总坛在哪儿呀?”

迎面走来一队散修,声音、身形俱十分熟悉——不正是前两日在客栈里遇到的那群嘴碎的散修?

莫绛雪抱着手臂,淡道:“去捉一个过来。”

谢清徵纵身几个起落,揪过其中一个看上去机灵些的女修,抓到莫绛雪面前,看着她,问道:“这位道友,你可眼熟我?”

那女修瓜子脸,柳叶眉,将谢清徵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笑道:“眼熟眼熟,你长得还挺好看,你是前几日客栈里那个要寄养驴的!嘿嘿这年头有寄养孩子的寄养老母的,阿烟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要寄养驴的!”

原来这女修叫

阿烟。

谢清徵拱手道:“正是。”

阿烟大咧咧道:“相逢即有缘,这位道友你捉我过来做什么?你们也要加入五仙教吗?不过我看这里的人好像都害怕我们啊。”

谢清徵道:“他们怕惹麻烦,前两天中原来了两个修士,杀了一些五仙教的教众,所以他们现在不敢和中原修士多说话。我们知道五仙教总坛在哪,你们跟我们一块来。”

阿烟道:“这样啊!等着啊,我去和我同伴们说一声,我们大家一起走,好有个照应!”

她呼啦啦过去了,没一会儿,带着一群人呼啦啦过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叽叽喳喳,打探她们师徒二人的身份。

莫绛雪嫌他们聒噪,自顾自走在前面,留谢清徵和他们周旋。

谢清徵只说她们是师徒二人是去五仙教求医治病的散修,接着反过来打探他们的来历。

他们都是散修,资质不够没能通过各大玄门正宗的仙考,就想来苗疆的五仙教试试,看看能不能成为蛊修。

阿烟性子爽朗,江湖气颇重,看样子很喜欢交朋友,没一会儿工夫,就热切地和谢清徵攀谈起来:“我和你说啊,还得是我们天下散修是一家!中原那些名门正派的修士,表面上一个个都大义凛然,骨子里还看不起我们散修,背地里总干一些下三烂的勾当!”

谢清徵摸了摸鼻子:“比如说?”

阿烟:“比如我们几个人前些天就在客栈喝了些酒,说了些醉话,结果不知道被璇玑门的还是天枢宗的听见了,吊起来挂了一夜!格老子的!小气吧啦的,说都说不得!”

谢清徵被当面骂了一句“小气吧啦的,说都说不得”,心想:“你才小气呢!谁叫你们胡说八道了!”

作者有话说:

啊好想快快写到两个人挑明心意的时候,但是暗恋的滋味又很美妙,尤其是知道她们必定会在一起的情况下~~~

第54章迷障林(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54 章 迷障林(一)[VIP]

*

可阿烟姑娘一点都不小气,她说那些话时,脸上挂着笑,丝毫不以为意,反倒像觉得那是一段有趣的经历。

谢清徵注意到了这一点,微微笑了笑,霎时放下了所有芥蒂,还颇为心虚地说了一句:“你们是不是瞎说什么了啊?”

阿烟道:“我可没瞎说!都是我千辛万苦从别的道友那里探听来的消息!而且我说得都很克制,魔教那边的谣言才传得离谱呢!”

谢清徵笑问:“魔教那边传了什么谣言?”

她们这些散修,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言行无拘,消息确实更灵通些。

阿烟哈哈大笑道:“魔教那边的人说,璇玑门的萧忘情喜欢裴疏雪,因为太喜欢她了所以砍断了她的腿,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哦还有那个客卿长老莫绛雪和自己的首徒关系不清不白!还有天枢宗的谢幽客暗恋自己的大师姐,后来因爱生恨,得不到就毁掉,害死了自己的大师姐!哈哈哈哈你说离谱不离谱?这些话要是被她们听到了,她们不得气成大呆瓜!”贤著付

谢清徵笑不出来,将手按在腰间的烟雨箫上,恼怒道:“那些妖魔鬼怪,真是什么离谱的谣言都编得出来!”

阿烟拍着她的肩膀,笑道:“小谢道友,你好有正义感啊!”

莫绛雪听到这一串话,忽然回过头看了谢清徵一眼,冷声道:“慎言。”

阿烟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你师尊好凶啊……她不让你和我乱说话。”

谢清徵不敢再与阿烟聊八卦,与莫绛雪对视片刻,脑海忽然响起青松峰上那个妖女的话语——

“师徒俩大庭广众之下眉目传情……”“你们是师徒,彼此之间亲密些,热切些,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我原以为只有我们蛮荒的人,才不在乎伦理礼法……”

她当时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去问她,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谢清徵心头一凛,臊得说不出话来。

莫绛雪转回身,继续一人走在前面。

谢清徵看着她的背影,心想:“不知道那妖女当时是真的察觉到了我对师尊的情意,还是为了攻讦师尊才说出那些话来……如果

真的察觉到了,我岂不是连累了师尊的声名……”

还有……如果当时她的情意,真有那么明显的话……那,那师尊有没有察觉?

师尊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抑或是,知道却假装不知道?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谢清徵从头到脚都不自在起来,宛如千万只蚂蚁在她身上爬来爬去,这份窘迫害臊,就像是昨晚在舟中,自己衣衫半褪,心慌意乱,心猿意马,师尊正襟危坐,目光冷淡,一寸一寸地审视她。

不,师尊应该不知道。

那份情意当时自己都不甚明了,只觉自己异常依赖她,见不到她的时候,总是想起她的面容,看到她的时候,就满心满眼地欢喜。

自己打心底钦佩她,敬重她,而她只觉得自己的依赖心太重,还再三叮嘱,修行路漫漫,道阻且长,不要过分依赖她。

师尊只觉得那是依赖之情、孺慕之情,而非爱慕之意。

想明白这点,谢清徵暂时松了一口气。

内心好似有惊涛骇浪,不断起伏激荡,她的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一旁的阿烟心说她们二人是师徒,听到关于师徒的闲言碎语自然更介意些,于是打哈哈找补道:“那个……魔教的人就是比较口无遮拦,正道这边看重什么,魔教那边就喜欢造谣什么,正道最讲究尊师重道,魔教那边就喜欢造谣哪家的师徒关系不清不白,尤其是那种一师只收一徒的啊……”

越说越那什么了,谢清徵忙冲阿烟比了个“嘘”的手势。

别再提师徒了……

她的师尊很清白,可她自己存了那样的心思,一点也不清白……

阿烟哈哈干笑了两声,朝谢清徵挤眉弄眼,又看了眼莫绛雪的背影。

她不敢再同谢清徵攀谈,转而继续和散修伙伴们闲聊。

谢清徵试图转移注意力,不要去想情爱一事,她听见身旁的阿烟和那群散修聊得热火朝天,各种小道消息、奇闻轶事、市井俗语,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分外有趣——只要不说到璇玑门就好。

一说到璇玑门的坏话,她就忍不住将手按在剑柄上。

可若是说到金肃尘长老和沐青黛长老的八卦,她就很想凑过去,和他们一同闲聊几句。

阿烟道:“我远远地见过一次沐青黛训人,简直比魔教的人还可怕!”

谢清徵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起从前自己被沐青黛掐着脖子阴鸷地看着,心想:“没错没错,那个女人真可怕。”

听到这里,谢清徵忽然想到了谢浮筠,忍不住继续向阿烟打探:“谢幽客的那个大师姐,谢浮筠,真的是被谢幽客杀的吗?”鲜驻敷

玄门正宗的人在正式场合几乎都不会提起谢浮筠,璇玑门的藏书阁中,也找不到任何有关于她的记载,她的痕迹被人刻意抹去了。

阿烟道:“虽然没魔教传得那么离谱,但大伙儿私底下都说,十有八九和现在的谢宗主有关。你想,谢浮筠是天枢宗的大师姐,原本上一任宗主打算传位给她的,结果最后继任宗主之位是她的师妹,这里头指定有猫腻。而且我以前听别人说,她们师姐妹虽然自小一块长大,但后来因为谁继任宗主之位,反目成仇了……”县主敷

谢清徵听了,一阵沉默。

云猗也说过,她们师姐妹曾反目成仇,割袍断义……

阿烟的话实在多,嘴巴像是一刻都闲不下来。

她们叽叽喳喳说得热闹,碍于莫绛雪在前,谢清徵不敢凑过去和她聊太多,只能默默听着,默默腹诽着。

走着走着,走到一片白雾弥漫的树林,越往里走,白雾越浓。

谢清徵凝神放出灵识探查,并无邪祟之气,像是寻常的山雾,那几个闲扯了一路的散修,忽然安静了片刻,过了会儿,才笑哈哈开口道:“这雾好重啊。”“看着有点诡异。”“万一有邪祟突然冒出来要吃了我们,我们岂不是都反应不过来?”

阿烟道:“大家挨近点,别走散了。”

谢清徵快步走上前,先是与莫绛雪一前一后,只隔着半步的距离。

莫绛雪穿得一身白,在白雾尤其隐蔽,眼见雾气越来越浓,谢清徵生怕与她走散,干脆上前一步,与她肩挨肩走着,同时回头朝身后的众人道:“你们也靠过来些。”

身后一片安静。无人回应她的话语。

谢清徵凝神看身后,一片白茫茫,不见一个人影,她头皮一阵发麻,高声问:“喂?阿烟姑娘,你们还在吗?”

依旧无人回应。这就走散

了吗?

她转过头去看莫绛雪,莫绛雪的白纱在白雾中若隐若现。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莫绛雪却忽然牵过了她的手。

冰凉柔滑的触感,她一怔,瞬时忘了要说些什么。

莫绛雪召唤出剑,牵着谢清徵飞向高空。

明明已经飞了许久,可仍旧没有飞出迷雾的包裹。

“有人设了迷障?”谢清徵道。

莫绛雪嗯了一声,重新落回地上,依然没有放开谢清徵的手。

谢清徵:“都说了我们要去总坛拜会,怎么还想着要抓我们?”

莫绛雪没说话。

此时雾气已经浓到看不见彼此的轮廓,一片静谧之中,谢清徵忽然听到脚边传来嘶嘶吐息声。

凝神静听,似乎还能听见某种软体动物在树叶上爬行发出的轻微声响,数量很多,爬行的速度很快,她听得起了鸡皮疙瘩,隐约猜到了是什么动物。

师徒二人同时拔剑出鞘。

天璇剑散发出淡红色的光芒,参商剑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剑芒闪烁,映照林间,霎时冲破了迷雾,不远处有人见到亮光,高声喊道:“那里有人!”

谢清徵听见熟悉的嗓音,忙道:“阿烟姑娘,我们在这里!”

一片浓雾中,一群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朝她们靠近,不多时,又是一阵惊叫:“哎呀!地上都是什么东西!好像有很多条麻绳。”“踩上去感觉怪怪的!”“是蛇啊!”“好多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恶心死了!”

迷雾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声和蛇信子的吐息声,谢清徵色变,忙拍出一道破障符,拍散开眼前的迷雾,目之所及,只见地上几百条五颜六色的蛇头攒动,蜿蜒蠕动,络绎不绝,几乎没有落脚之处。

有几条蛇已经近身,阵阵蛇腥味扑鼻而来,谢清徵浑身发毛,一阵作呕,她持剑连挥数下,剑气所到之处,蛇身立即断成两截。

莫绛雪持剑割破指尖,鲜血涂抹剑刃,持剑左右挥动,在地上画出一个阵法。蛇群顿时不敢再靠近她们,探起半个身子,吐着红信子,朝她们发出嘶嘶嘶的声音。

谢清徵道:“你们快过来!”

那群散修人仰马翻,挥剑乱砍,有人腿上挂着蛇,有人手臂

被蛇缠住,阿烟见那群蛇不敢靠近莫绛雪和谢清徵,忙带着众人连滚带爬地朝她们二人靠近。

浓雾再度聚拢过来,莫绛雪让众人围成圆阵。

阵外的蛇群盘起身子,昂着头,看着她们。

“仙、仙师……这阵能维持多久啊?”阿烟颤颤巍巍问。

尽管她不清楚莫绛雪是什么来头,但这师徒二人一出手,她就敏锐地察觉到,她们二人气息纯正,修为精湛,绝非谢清徵所说的江湖散修,极有可能出身名家。

莫绛雪没说话,取出九霄琴,盘膝坐下,左手按节捻弦,右手弹拨,琴声铮铮,响彻四周。

阿烟看着那把流光四溢的琴,又看了看谢清徵手上的灵剑,吓得说话磕巴起来:“你你你们该不会是璇玑门的修士吧?”

璇玑门多的是乐、剑双修的修士,可以在乐器和剑之间灵活切换。

谢清徵温和地笑笑:“阿烟姑娘,恭喜你猜对了。”

她让那些被毒蛇咬伤的散修坐下调息,运气逼出咬伤部位的毒血,然后掏出锦囊中的解毒丹药,挨个分发。

那群散修想起自己一路上说了不少璇玑门的闲话,一个个哭丧着脸,将“完蛋了”三字明明白白挂在了脸上。

谢清徵无暇与他们多交谈,听了几遍莫绛雪弹拨的旋律后,她默默记住,然后取下腰间的烟雨箫,与琴声合奏。

不多时,半空中闻得无数声鹰鸣鹤唳,似与琴音箫声相和,一群鸟自空中俯冲而下,扑腾腾扇着翅膀,直冲蛇群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迷障林(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55 章 迷障林(二)[VIP]

*

鹰、鹤天生与蛇相克,又有乐修的乐声加持,飞入蛇阵中,当即啄死了数十多条青蛇,逼得蛇群纷纷向后撤去。

迷雾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蛇群像是听见了什么指令,犹如浪潮一般,顷刻间退散得一干二净,唯留满地的蛇血与黏液。

琴声止歇,鹰群与鹤群也慢慢散去。

重重迷雾中,再次传来一阵哨声,这次的哨声不再尖锐,而是悠扬轻快。

林间雾气渐渐消散,却又有一群五彩斑斓的蝴蝶朝她们飞来,停在她们面前。

莫绛雪的手悬于琴弦之上,正要拨弦驱赶,可那群彩蝶扑闪扑闪,看上去没有丝毫攻击之意,而是在低空飞舞萦绕。

细看过去,每一只彩蝶都很漂亮,或蓝如深海,或紫似罗兰,或红胜烈焰,细腻的纹路闪烁着微光,它们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姿态,在低空中翩翩起舞。

美得如梦似幻,重重迷雾的诡异感,蛇群带来的恶心感,霎时溃散。

阿烟忍不住开口道:“我的娘啊!这群漂亮的幺蛾子跳舞给谁看啊?”

谢清徵也不明所以,怎么忽然之间蛇群退去,来了一群这么好看的彩蝶?

正出神思考,忽有几只体型稍大的彩蝶托着一朵沾着露水的鲜花,悠悠缓缓,飞到谢清徵面前,似要将这一朵花送给她。

彩蝶和鲜花打断了她的思考,她彻彻底底怔住: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阿烟见多识广,见状,哎哟一声,笑道:“小谢仙师,看来这群幺蛾子在撩你啊!”

知晓了谢清徵的来历,她立刻从亲切的“小谢道友”改口为尊敬的“小谢仙师”。

谢清徵轻轻呸了一声,没有伸手去接那朵花,朝迷雾中喊:“哪位道友这么无聊戏弄我?请现身相见!”

忽然间,“铮”一声琴响,“啪”一声,彩蝶托着的朵鲜花掉落在地,琴声裹挟着肃杀之气,与此同时,半空中的蝶群瞬间溃散,四下胡乱飞舞而去。

驱散了彩蝶,莫绛雪收了琴,站起身,一言不发。

谢清徵低头看地上的花,还挺好看的,她俯身拾了起来

,抓在手中把玩两下,微微笑了笑:“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花呢。”

莫绛雪侧身望着谢清徵,白纱遮挡了她的面容,令人看不见她的神情。

谢清徵却隐约感觉到白纱下的那道目光,不太友善,不太温和。

她想也没想,连忙把手里的花,塞给了一旁的阿烟。

阿烟接过那朵花,受宠若惊:“哎呀小谢仙师你要送我啊,这也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花呢!”

谢清徵隐约觉得,师尊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可师尊看了眼她,又微微侧身,看了一眼阿烟姑娘,什么都没说。

隔着白纱,她也看不清师尊的神情,心念电转间,她忽然想:“糟糕,得了什么东西应该先送给师尊才对,怎么能送给旁人呢?”

阿烟捧着花嗅:“还挺香的,这是山茶花吧。”

谢清徵看着阿烟手中的那朵茶花,想要回来,又不太好意思开口。

莫绛雪转身,淡淡地道:“雾散了,走吧。”

谢清徵收回视线。

算了算了,一枝花而已,想必师尊也不会介意这些小事。

谢清徵四下张望,林间一片寂静,只有身后众位散修惊魂未定、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迷雾散去,发出哨声和操纵蝶群的那个人,也宛如浓雾一般随风消散,林间只有草木和蛇群爬行留下的黏液。

迷障是谁设下的?会是十方域的人吗?迦楼罗,昙鸾?

若真是十方域的人,那她们能这么快得到消息,是不是说明谢幽客身边,或是璇玑门中,还潜藏着十方域的细作?

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又是谁发出哨声,命令蛇群退下?

莫绛雪自顾自走在前面。

谢清徵脑海思绪万千,跟上莫绛雪的步伐,走出好几步,她才发现身后那群散修没有跟上来。

她回头看他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道:“那个……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就不跟二位仙师去总坛了!”“啊,我被毒蛇咬了,我要回城里疗伤!也先走一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二位仙师有缘再会!”

那些散修被这些蛇群一吓,吓得面无人色,顿时没了去五仙教总坛拜师的兴致。

毒蛇蜈蚣蝎子,听一听就算了,实际接触起来真是太可怕了,遭受不住啊。

再说,他们刚刚还当着璇玑门修士的面,说了璇玑门的坏话,实在尴尬!

他们互相搀扶着离开树林,独留阿烟还站在原地。

谢清徵温声问:“阿烟姑娘,你呢?”

阿烟握着花:“我……我……想去总坛……”她一跺脚,“算了算了,我们几个一起来的,我不能抛下他们!”

她在伙伴和拜师学艺之间犹豫片刻,到底还是选择了伙伴,跟着那群散修沿着原路返回。

谢清徵道:“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危险,走了也好,省得我们分神照顾。”

莫绛雪嗯了一声。

转眼间,又只剩她们师徒二人。

谢清徵这才敢开口问:“师尊,你身体怎么样?”

她前些天毒才复发,这两天不是被苗家女子围攻,就是被毒虫围攻。谢清徵有些担心。

莫绛雪淡声道:“无碍。”

谢清徵看着莫绛雪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沮丧的感觉浮上心头。

前路看不清方向,还有很多人要与她们为难。

她就像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被人捏在手中,不知棋手是谁,不知对方想要什么?

她的命运似乎从小就注定了,坎坷不平。

可师尊不一样,若不是因为她,师尊何至于卷入这一桩桩危险中?

是她连累了师尊。

那群散修离开后,无人闲聊,林中鸦雀无声,连一丝虫鸣都听不见。

彼此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莫绛雪见谢清徵半晌不说话,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神情黯淡,便问:“你又在别扭什么?”

谢清徵踢了踢路边的一颗石子,也停下了脚步,半晌,方才道:“师尊,你当初要是没认识我就好了。我这人命格估计不太好,总会给身边人带去灾难……”

莫绛雪默了片刻,道:“你命格确实至阴至邪,多灾多难。”

谢清徵抬眸幽怨地看了一眼莫绛雪。

莫绛雪道:“你过来。”

谢清徵快步走上前,与莫绛雪面对

面站着。

莫绛雪抓过她的手,认真看了看她的手相,道:“但你命里会遇到很多贵人,总能遇难呈祥,逢凶化吉。”

谢清徵问:“那你呢?”

“我?我命里和你有一场师徒缘,”莫绛雪的语气平静且冷淡,似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我师徒,是命定的缘分。”

因为是命定的缘分,所以无谓连累不连累。

谢清徵看着她,似乎能想象得出,白纱底下她冷淡的神色与清寒的眼眸。

这样冷淡的一个人,却又总做一些温暖人心的举动。

心中一阵阵悸动,谢清徵鼻子一酸,转开了视线,抽回了自己的手,不敢多看她。

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拥抱她。

她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暴露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莫绛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别多想了,先出去再说。”

谢清徵应了一声“好”,看着她的背影,紧紧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可从天亮走到天黑,都没能走出这片树林。

沿路她们遇到了一座荒废的神庙,灰白色的砖块堆砌而成,庙顶有个高大的人首蛇尾的雕像,似是女娲神像,出于谨慎,二人没有进去。

走又走不出去,飞又飞不出去,谢清徵想到刚才看见的那座女娲皇庙,道:“难道只能原路返回?设下迷障的人不想让我们去五仙教的总坛?还是出口的关键在刚才的那座神庙里?”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两位仙师!等等我!我想通了!我还是想要去总坛拜师学艺!”

是阿烟姑娘。

师徒二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阿烟跑到二人面前,撑着膝盖,气喘吁吁,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坚定道:“我不怕蛇蝎蜈蚣,我打定主意要去总坛拜师学艺了!”

莫绛雪没说话,盯着她看。险竹赋

她手上的鲜花已经不在了,许是随手丢在了路边。

谢清徵提醒道:“阿烟姑娘,你跟着我们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

阿烟拍了拍腰间的佩剑:“别担心,我大小也是个修士,虽然不如你

们修为高,但基本的自保能力还是有的。”

谢清徵看了眼莫绛雪,莫绛雪没说话。

谢清徵道:“那好吧,阿烟姑娘你跟紧我,只要我还在,就会护你周全。”

就剩这么一个人证愿意跟着她们了,她当然会好好保护起来。

阿烟大为感动:“我之前那么说你们璇玑门,你还愿意护我周全,你也太好了吧!”

谢清徵呵呵一笑,心想:“要是你知道是谁把你们吊在客栈一夜,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

天色已暗,林中一片漆黑,三人决定原地休息一会儿。

谢清徵问阿烟:“你的伙伴们都沿着原路返回了吗?”

阿烟点头道:“他们都沿着原路回凤凰城了。我打探过了,这片迷障林是去五仙教总坛的必经之路,没有其他路可走。林中豢养了上万条毒蛇,那些蛇群只听五仙教的指令,白天应该有人驱蛇要害我们。”

谢清徵:“这么说来,后来发出哨声和操纵蝶群的,不是五仙教的人,就是与五仙教有关?”

否则怎么可以驱使万蛇?

阿烟道:“或许吧。”

莫绛雪忽然开口道:“阿烟姑娘,你的胆子大了不少。”

阿烟哈哈一笑:“啊?是说我敢一个人跑回来找你们吗?你们都是璇玑门的修士,我信任你们。”

莫绛雪道:“我以为五仙教只收苗家、土家女子,原来也收汉人吗?”

阿烟道:“当然收啊,以前五仙教和中原各大玄门正宗,还会互派修士交流学习,不过,二十年前,出了一件事,五仙教就单方面断了和中原的往来。”

谢清徵好奇:“什么事啊?”

阿烟道:“二十年前,五仙教派了教中的圣女去瑶光派拜师学艺,可那名圣女后来却叛出了五仙教,加入了十方域。自此之后,苗疆就不再派蛊修去中原交流。”

谢清徵讶异:“为什么要叛教?”

阿烟:“因为圣女是下一任教主,继任教主之位,必须弃情绝爱,她做不到,她爱上了瑶光派的一个人,她甘愿放弃圣女之位,承受刑罚,脱离五仙教。”

谢清徵:“什么刑罚啊?”

阿烟:“丢入这片迷障林中,

遭受万蛇噬咬。”

谢清徵眉头紧蹙:“那一定很痛苦。”

阿烟点点头:“确实很痛,浑身被毒蛇噬咬地没一块好肉。”

莫绛雪不动声色。

她为了脱离教派,遭受了这些折磨,她的爱人一定很心疼她,谢清徵心生怜惜,问:“那后来呢,她脱离了五仙教,为什么不去瑶光派找她的爱人,而是去了十方域?”

阿烟道:“因为她爱上的那个人说,汉夷有别,师徒有伦,她们不可能在一起。”

谢清徵瞳孔微微一震:“她喜欢的是自己的师长?”

阿烟道:“是啊,苗家女子可不讲汉人那些规矩,喜欢就是喜欢,哪里管什么师徒不师徒?小谢道友,如果你是她的师长,你会怎么做?”

谢清徵不敢去看莫绛雪的反应,心中回答道:“若是心上人为了我遭受这种折磨,我哪里还管什么汉夷有别师徒有伦,我肯定带着她远走高飞!”

嘴上却纠结道:“她好可怜,可是,可是,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啊……两个人在一起是要两情相悦的,如果另一方不能接受,那也没什么办法啊……”

就像姒梨和云猗那样,互相喜欢,才能走到一起。

阿烟笑道:“她们从前确实两情相悦,而且十分快活。”

谢清徵不由一愣,心想:“很快活是什么意思?很开心吗?”

转念却又起了疑,眼前的阿烟姑娘,怎么对这些事了解得那么清楚?完全不像白天的那般夸夸其谈。

“叮铃铃——”

谢清徵正欲细问,林中忽然传来一阵铃铛声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故人回家,行人避让。”

只见林中忽然出现一个身穿道袍的道人,一手摇铃铛,一手提着红灯笼,身后跟着九个串成一排的尸体。

之所以说是尸体,是因为谢清徵完全听不见他们的呼吸声。

三人同时站起身,莫绛雪翻琴在手,谢清徵手握玉箫,阿烟没有拔剑,冷静地看着那个赶尸道人和那九个尸人。

那些尸人额头上都贴着一道黄色符箓,随着那道人摇铃的节奏,一蹦一跳走在树林间。

阿烟道:“这是湘西赶尸术。”

湘西赶尸,谢清徵没见过,但有所耳闻。

阿烟又道:“如今战乱频繁,死了不少人,湘西人喜欢落叶归根,所以会请人赶尸,将人送回家乡安葬。”

那个道士目不斜视,赶着一具尸体从她们三人身边经过,竟像是没看见她们一般。

赶尸道士身上也没有丝毫人气,他的脸上涂满腮红,神情十分僵硬,看上去不像一个活人,倒像是一个纸人。

这个林子被人设了结界,正常的赶尸人怕是走不进来。

“叮铃铃——”

一片黑暗中,谢清徵定睛打量那九具尸体,刹那间,犹如五雷轰顶——

那些尸体分明是白日里那些散修的模样,而最后一具尸体,与身旁的阿烟姑娘一模一样!

若阿烟姑娘已经成了尸体,那她身旁站着的这个人,与她聊了许多话的人,是谁?

谢清徵四肢发凉,浑身血液都似凝结了一般。

莫绛雪忽然拍出一道点燃的符箓,符箓拍到赶尸人和那些尸体身上,他们的身体就像画师勾勒出来的画一样,瞬间被压缩,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滑落在地,缓慢燃烧起来。

谢清徵伸手去抓旁边的“阿烟”,手刚碰她的衣服,感觉就像是碰到了纸张一样,完全不是布料的触感。

莫绛雪看向“阿烟”,道:“她也是纸人。”

谢清徵:“可她怎么看上去和真人一模一样?”

莫绛雪:“因为滴了血,施了咒,能维持一段时间的真人模样,还能和人聊天对话。”

话音落地,谢清徵身边的“阿烟”,霎时破碎成上百只的纸人,散满整个树林。

大脑轰的一下,谢清徵只觉头皮都要被炸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迷障林(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56 章 迷障林(三)[VIP]

*

林间站满了一大群阿烟模样的纸人,抽出腰间的纸剑,发出尖锐的笑声,说不出惊悚诡异。

阴风阵阵,莫绛雪掀起衣袖,看了眼已经蔓延到手腕的寒毒,叹道:“不打了,跑吧。”

谢清徵刚想说一声“你前两天不是说你从不逃跑吗?”转念想到,今日已有一战,再打下去,师尊体内的寒热毒有复发的风险,得不偿失,能避则避,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她将箫放到唇边,吹了几声,施了个简单的屏障,接着迅速牵过莫绛雪的手,施展开万象步,在林间乱窜,边跑边道:“师尊,我待会就把万象步的口诀教给你!”

身后上百个纸人很快就破开了那道屏障,对师徒二人紧追不舍,手上的纸剑宛如锋利的真剑,轻轻一挥,便砍断了林间的枝丫。

谢清徵慌不择路,运转灵气,跑得飞快,暂时将它们甩到了身后。

再次路过那座荒废的女娲神庙,谢清徵道:“师尊,我们进去躲躲?”

莫绛雪嗯了声。

神庙围了一匝灰白色的砖墙,墙高两丈,树林里的青藤已经爬满了墙沿,没有门户,二人提气,纵身跳入,前面又是一道差不多高的围墙,二人连跳了三回,才看见神庙的大门。

推门走进去,庙中一片漆黑,殿上果然供奉着女娲的神像。

谢清徵关上门,双手合十,小声道:“女娲娘娘保佑,别让那些纸片人找来。”

转眼打量殿内的布置,竟然看见殿中央停放着一个石棺,棺盖只推上一半,其中并无尸体,谢清徵仍旧打了个寒战。

这是给谁准备的棺材?

外面似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莫绛雪与谢清徵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跳入石棺中。

谢清徵伸手抓住棺盖,一拉,棺盖对上石棺的榫头,严丝合缝。

师徒二人并头侧卧,挤在一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

黑暗中,谢清徵听见了身旁人细微的喘息声,察觉到那人的手伸了过来,在她身后的棺壁四处抚摸,胳膊随之擦过她的身子。

“你、你做做什么?

”她问,声音紧张到发颤。

莫绛雪低声道:“看看有没有机关或阵法……”

话语吞吐的气息喷在了她的耳朵上,身体里所有血液都好似在往耳朵那处汇集,棺内空间太小,每个动作都能轻易触碰到对方的身体,谢清徵将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自己身上,生怕摸到了师尊的身体。

光线彻底被厚重的棺盖隔绝,眼前一片黑暗,唯有彼此的气息与心跳成了这狭小空间中最鲜明的存在。

石棺中有一缕道馆寺庙中独有的香火味,与莫绛雪身上淡淡的冷梅香杂糅在一起,谢清徵耸动鼻翼,嗅得分明。

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石棺,正面与莫绛雪的身体紧贴在一起。

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像是带着湿意,她的心底激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涟漪。

她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在她的耳畔缭绕,对方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不似平常那般冰凉,而是温暖又柔软,与背后坚硬冰冷的石棺形成鲜明对比。

一冷一热,冰火两重天。

她心跳如鼓,身体也变得越来越烫,她想,师尊一定也感受得到。

但她不敢去想师尊是什么感受。

莫绛雪认真地在石棺内摸索,棺壁内并无文字与阵法,她将长琴与帷帽都收进了储物的锦囊中,尽量给彼此多腾出一丝空间来。

谢清徵努力让自己的手保持规矩,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触碰。

但在这狭小的棺材里,即便是最细微的动作,也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是两人衣物间轻微的摩擦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县逐夫

谢清徵忽然觉得渴得厉害,却又并非真的想喝水,她的后背被汗浸湿,这一刻,她真想也变成什么物件,藏到师尊怀里的锦囊中,好过现在这般,不上不下,难受得要命。

每次都这样,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只要彼此挨得近了些,身体就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

理智尚存时,她总是想,她只要远远地看着师尊,敬畏师尊,陪伴师尊,就心满意足了。

可一旦身体距离变近了,失控的心跳节奏和身体的燥热感,总会摧垮她的理智,她开始想要更多,想破坏这份平静,想摧毁这段关系,想拉近彼

此的距离。

她欺师灭祖,罔顾人伦,她为自己产生这些亵渎的念头而感到羞愧。

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努力抹去心中那些僭越的想法。

“你起开一点。”黑暗中,忽然听见师尊的传音。

就这么点位置?她要怎么离开?

正思考,师尊忽然揽过她的腰,略一使力,她的身子一轻,整个人瞬间移到了师尊的身上。

这下彼此不用再侧卧挤着了……

但她整个身体都压在了师尊身上,她的脑袋几乎是埋在师尊的胸前,脑海冒出的全是奇奇怪怪的想法,师尊的身体怎么能这般柔软?她会不会压着师尊?

都什么时候了,快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谢清徵眉头微蹙,稍稍撑起身子。

她不敢去看身下的人,伸出手,帮着在棺壁上四处摸索,看看有没有异常之处。

女娲神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也分外清晰,轻飘飘的几声“啪”“啪”“啪”,像是纸张陆陆续续被拍打在墙上的声音,听得人一阵毛骨悚然。

人间庙宇供奉着神灵,哪怕是荒废的、没有香火、没有信徒的庙宇,一般邪祟也不敢靠近,因此玄门人士外出露宿,大多喜欢找些庙宇。

没有邪祟的地方,对玄门修士来说,就是最“干净”的地方。

谢清徵暗暗在心中祈祷:“女娲娘娘,此时此刻我就是你最忠实的信徒,可千万别让那些纸人进来……”

忽然,神庙外又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哨声。

谢清徵屏住呼吸,心想:“那个人又出现了。”

纸人拍墙的动静倏忽消失,庙外安静下来,谢清徵想放出灵识探查,又怕被那人发现她们躲藏在庙中。

正当此时,莫绛雪传音道:“果然有机关。”

谢清徵不清楚莫绛雪板动了哪里的机栝,只见棺材底板突然间一翻,露出一条甬道,两人同时往下坠去。

强烈的坠落感迫使她下意识去搂莫绛雪的腰,待双手触及那柔软纤细的腰肢,她心中一颤,恍然反应过来,连忙缩回了手。

不知这个甬道有多深,她运转体内灵力,免得摔成一摊肉泥。

往下坠了许久,双脚

落到实处时,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放出灵识探查,甬道内空无一物,阒无一人。

除了她们两个。

虽说修仙者五感通明,夜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她还是习惯性点燃了一道长明符。

太暗的环境,总能令她想起从前眼盲的滋味。

甬道曲折迂回,弯弯绕绕,起起伏伏,仅可容两人并肩,脚底和两旁的墙壁都和外面那三圈围墙一样,是灰白色的石砖。

砌围墙的与砌这个甬道的,看来是同一批人。

谢清徵举着长明符,问身旁的莫绛雪:“师尊,你怎么知道石棺里有机关?”

莫绛雪淡声道:“碰运气,猜的。”

谢清徵:“好吧……运气不错。”

莫绛雪又道:“也不算完全猜的。”她提问谢清徵,“湘西三邪分别指什么?”

谢清徵功课做得全,不假思索答道:“赶尸、蛊术、落花洞女。”

赶尸有亡人叶落归根之意;蛊术既有毒蛊可害人,也有草药蛊可救人,她们这次去五仙教,便是想看看有没有压制毒性的蛊法;

至于落花洞女……

指的就是一个传闻,有个女子经过一个洞口时,惊动了洞神,洞神将女子的魂魄慑了去,该女子就变得神情恍惚,疯疯癫癫,自言自语。

着急忙慌的家里人会找到那个洞,设坛上香、烧纸,求洞神放归自己的女儿。

如若那个女子好转起来,家里人就会觉得是洞神开恩;如果女子一直疯癫,直至死去,父母也会去洞边,扎纸人,写上女子的生辰八字,以示将女儿嫁给了洞神,求洞神庇佑。

谢清徵道:“这个洞里会有洞神吗?就算真有洞神,会摄魂吸魄的也是个邪神。她们将女娲神像建在这个洞口上面,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镇压那个邪神?”

说着,她戒备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

莫绛雪没说话。

甬道渐渐走高,不知还要走多远,谢清徵将万象步的口诀传给莫绛雪。

莫绛雪学一遍即会。

谢清徵微微一怔,刚想开口夸几句,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闲时看过的卦书,其中有一卦便是“过慧易夭”。

摇了摇脑袋,将这个不太吉利的卦辞撇开。

真是莫名其妙的念头。

二人同时施展开万象步,在甬道里走了许久,忽然看见前方的地方,横七竖八躺了几个人。

正是阿烟和白日的那群散修。

谢清徵听见了他们微弱的呼吸声,看样子都还活着。

她连忙上前,给阿烟渡真气,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阿烟咳了几声,悠悠转醒,看清谢清徵的面孔,呜呜两声,感动地抱了上去。

谢清徵拍了拍她的肩,安慰了几句,推开她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难道这个洞里,真有什么洞神,能摄人心魄?想到这里,谢清徵心中有些悚然。

阿烟眼角余光瞥见莫绛雪的模样,呆了一呆,没有回答。

莫绛雪没有戴白纱斗笠,明亮的火光将她清丽出尘的面容映照得一清二楚,火光分明是橙红的暖色,照在她的脸上,却似月光一般清清冷冷。

阿烟痴痴地道:“我是飞升上界看到仙子了吗?”

谢清徵轻轻拍了拍她的额:“醒醒,你是险些去见阎王了!”

阿烟回过神来,看了看莫绛雪腰间的流霜箫,又看了看谢清徵,这回彻彻底底猜清了二人的身份:“云韶流霜,莫绛雪……她是璇玑门的客卿长老,你是她的徒弟?”

谢清徵颔首:“不错,但先不说这个,说说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阿烟茫然道:“我也不太清楚,我们一群人本来往回走的,走着走着,迷了路,经过这个女娲庙,就好奇进来看看,结果一个个都晕了过去……灵识隐约能感觉自己在某个地方,但出不来,也睁不开眼睛,挣扎了好久,醒来就看见了你们……”

谢清徵闻言,瞬间猜到了一个可能:是不是有人故意引她们师徒二人进这个女娲庙?

白天她们出于谨慎心理,没有进来;那人便扣了这群散修,还派出纸人驱逐追赶,引她们进这家女娲庙。

可为什么要她们进女娲庙呢?

莫绛雪忽然拍了拍一侧的墙砖,道:“这是一面空心墙。”她取下一块石砖,看了看外面,有些讶然:“到五仙教总坛了。”

谢清徵“啊”了一声:“所以那个人先是好心给我们送信提醒,之后又引我们出迷障林,还把这群散修放在这里,告诉我们总坛的位置?神神秘秘的,她为什么不直接现身相见,直接告诉我这个甬道的位置?”

原本以为身入险境,危机四伏,四处逃命,结果柳暗花明,直接到了想要抵达的目的地。

这般曲折弯绕,弄得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还让她很好奇那人究竟是什么样?

阿烟道:“小谢仙师!我懂了!这是撩拨人的套路啊,她想送你一个惊喜!”

莫绛雪望着谢清徵,眸光幽深,神情十分冷淡。

作者有话说:

*

注:湘西三邪取材自民间传说;现实中只有赶尸算是比较明确的传统之一,我前些天抖音还刷到湖南文旅发的赶尸视频;其余两个传说比较常出现在影视文学作品里,现实不可考~~~

第57章五仙教(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57 章 五仙教(一)[VIP]

*

谢清徵蹙眉道:“这算什么惊喜……我看分明像是戏弄。”

阿烟道:“小谢仙师我和你说啊,以阿烟我看话本子的套路,那人接下来肯定要打扮得美美的,等你有危险的时候,冲出来救你,然后再让你知道,某某人就是那个在迷障林里送鲜花、指引你的人,你一来二去,就容易芳心暗许啊。”

谢清徵斜眼看阿烟:“有我师尊在身边,我能有什么危险?”

莫绛雪闻言,收回了视线,眸光微漾。

阿烟继续传授经验:“哦对了,那人还可能和你聊一些伤心的悲惨的往事,好让你心软心疼心生怜惜!”

她真是一个活泼话多又乐观的少女,无论遭遇什么境地,脸上总是带着笑,嘴上叭叭叭地说个不停。相比起来,那个纸人“阿烟”说话口吻就成熟沉稳多了。

阿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少女”,那个纸人“阿烟”,更像是一个女人。

谢清徵想到那个圣女恋慕师尊、脱离教派、被万蛇噬咬、最后又被抛弃的故事,不由叹了一声气。

“对了,阿烟姑娘,你平时看的都是书?我也学习学习。”谢清徵向阿烟请教道。

莫绛雪冷冷地扫了一眼阿烟。

阿烟只觉一股寒意袭来,摆摆手,道“那个我看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书哈,不是小谢仙师你该看的……”

谢清徵道:“修道之人理应博闻强识,没什么该和不该的。”

她是真的很想看看那些书,看看别人是怎么谈情说爱的。

阿烟摇摇头:“小仙师你别问我了!”

谢清徵这时才注意到,阿烟知道她是璇玑门的修士后,一直很客气地喊她“仙师”,而刚刚那个纸人“阿烟”,则是称呼她为“道友”。

纸人早就露破绽给她看了,只是她未曾注意。而师尊……

谢清徵转眼看向莫绛雪。

莫绛雪在纸人“阿烟”返回到她们身边时,就已经察觉到了那个“阿烟”不对劲,还说了一句“阿烟姑娘,你的胆子大了不少”,并且主动和“阿烟”聊起了五仙教。

师尊那时是在和纸人背后

的真人对话。

谢清徵不由猜测:“或许师尊也早猜到了背后的那人是为了引我们进女娲庙,被蒙在鼓里担惊受怕的,只有我……”

想明白了这点,谢清徵看向阿烟,诚恳地说了一句:“阿烟姑娘,还是有你在身边好。”

阿烟闻言,动容道:“小谢仙师,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没想到,你如此看重我……”

谢清徵心说:“不不不,有阿烟姑娘你在,可以让我知道我不是笨蛋,只是一个正常人。”

她的思维有时候没师尊转得那么快。

莫绛雪转开视线,不看她们二人闲扯,看着地上的那些修士,淡声道:“把地上这些人都喊起来。”

地上躺着的这些修士都没什么大碍,只是被人敲晕了脑袋,困住了灵识,渡点真气过去就能喊醒他们。

谢清徵一面渡气救人,一面心想:“这些人都还活着,看来指引我们来神庙的那人并非残忍嗜杀之人。”

苗疆目前有两股势力,一股是五仙教,误以为她们师徒二人犯下了命案,试图捉拿她们二人,设迷障、迷雾、放出万蛇的很有可能就是她们;另一股势力是十方域的迦楼罗,瑶光铃在她们手上,目前尚未露面。

指引她们师徒走出迷障林的人,似乎并非五仙教的人,但能引蛇、引蝶、操纵纸人,看上去与五仙教渊源颇深。

那人会是纸人“阿烟”口中,叛出五仙教、加入十方域的圣女吗?会是昙鸾吗?

可十方域的人为什么要帮她?还送花戏弄她?凤凰城驻地的命案又是谁犯下的?

她有些想不通,想问问师尊的想法,却见师尊重新戴上了白纱帷帽,遮挡住面容。

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先出去再说……

甬道之中,也有一股淡淡的烟火香,不知是不是从女娲神庙那里传过来的。

地上的修士们悠悠转醒,阿烟和他们解释来龙去脉。

莫绛雪走在墙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拆墙出去。

谢清徵走过去,好奇道:“为什么把他们埋在这个位置?是要提醒我们这个位置比较方便出去吗?”

那甬道底部的出口又会是通向哪里的?

正沉思,远远传来一阵葫

芦丝的乐声。

谢清徵和莫绛雪皆是乐修,对音律最为敏感,当即凝神静听。

曲韵空灵幽深,曲中饱含邀请之意。

谢清徵只觉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重叠遮掩的树叶,拨开那片树叶,苗疆的山水风光尽入眼底,令人心向往之。

众修士也隐隐听见了葫芦丝声,听了一会儿,纷纷感叹道:“吹得真好听。”“异族的音律,异族的风情啊。”“要不过去看看?”“你不怕蛇蝎了啊?”“那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阿烟和众修士踟蹰不前,纷纷看向莫绛雪,显然把莫绛雪当成了主心骨。

她是仙门名流,她是正道之光,总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出不出去都由她说了算。

谢清徵也看向莫绛雪。

“走吧。”莫绛雪发出指令,众人这才敢随她出去。

众人一块块地卸下了石灰砖,等所有人都从墙里出来后,又很有礼貌地一块块砌了回去,物归原样。

谢清徵看见墙的这一面有个简单的封印阵法,笔触有些稚嫩,像是初学者画的,线条不甚流畅;但这阵法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弥留的灵力几近于无。

等墙面还原后,谢清徵依样画葫芦般,重新给封印了起来。

从女娲庙的地下甬道出来,置身于一个山洞中。

洞外隐约闻得水流声,莫绛雪带着众人迎着水流的声响,向外走去。

走到洞口,隐隐见到了水流,但洞口有个闭水阵,水流进不来。

阿烟道:“原来我们是在水底的一个洞腔里。也不知道外面的水里有没有水蛇、水蝎子?我们能出去吗?”

谢清徵闭上眼睛,放出灵识探查片刻,睁眼道:“没有,外面只有几条很肥美的鱼。”

洞口的闭水阵亦不甚复杂,轻而易举就能破开。

莫绛雪问那群修士:“都会避水诀吗?”

闭水诀、辟火诀、御风诀都是名门修士的基本功,谢清徵在未名峰时就学过了,但山野散修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各种术法,有的人会,有的人不会。

莫绛雪让谢清徵给不会的人发放了闭水的符箓。

莫绛雪破开封印,众人一连串游鱼似的跟在她身后。

掐诀游出洞腔,谢清徵抬头仰望水面,隐约窥见了一道白衣身影,投映在水中,倒影随着水波晃来晃去,看不分明。

不知那人是谁?

她运转体内灵力,加快速度浮上水面,可等她浮上了岸,葫芦丝乐声消失不见,那道白衣身影亦不见踪迹。

好像是她的一场幻觉。

旭日初升,温暖的晨曦照在身上,她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原来已经过去了一整晚。

被上百个纸人追杀、躺在棺材里、在墙壁上挖到活人,真是惊心动魄的一个夜晚。

但游目四顾,身处一个宽阔的环形水潭边上,潭水清澈透蓝,四周杳无人迹,唯闻水声鸟语,唯见姹紫嫣红,像是一座极大的花园。

暖风融融,花光浮动,花香扑鼻,谢清徵置身繁花丛中,回想起昨日的迷雾毒蛇、蝴蝶纸人,恍如隔世。

众人见了眼前的美丽光景,情不自禁地深嗅花香,脸上神情都有些陶醉。

莫绛雪和谢清徵却屏息凝神,暗自运转灵力,不敢随意嗅闻花香。

谁知道这花香有没有毒呢?

“远方的贵客,你们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花丛之后倏地绕出来一个少女,那少女身穿苗家的紫蓝色绸衣,衣上绣有蝶、虫图案,头戴一顶环形银冠,耳坠蝴蝶银饰,手戴银手镯,明艳不可逼视。

她的声音娇柔婉转,看到这么多人同时出现在这里,脸上没有丝毫戒备之意,反倒生出一丝见了生人的忸怩腼腆。

她不行繁杂的礼节,也没有汉人之间客套的寒暄,坦诚直接地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口。

谢清徵上前作了一揖,应答道:“我们从中原而来,欲拜会贵教,途经迷障林,发现了女娲庙地下的甬道,就从那里找了过来。”

她没说是受人指引找过来的。

那苗家少女微微一怔,旋即笑道:“那是我小时候和我二姐溜出去偷玩时挖的秘道,没想到被你们发现了。”

她的笑容便似这些繁花一般,天真烂漫。

“还好你们从这里出来了,否则走到甬道底部,从那边出来的话,一不小心就会被我大哥饲养的灵蛇一口吞了。他养的那条蛇

比这棵花树还粗呢。”

谢清徵心想:“原来甬道底部是通往你大哥的宅邸。”她顺着那苗家少女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花树,足有两人环抱那般宽,不由头皮一阵发麻,又心想:“这么粗的蛇……是不是快化形了?每天得吃多少东西啊……说到灵宠,不知道缥缈峰的毛团怎么样了,有没有把我的鸡鸭鹅吃掉……”

谈话间,谢清徵停了屏息术,闻了闻浓烈的花香,身体并无异常。

她微笑着开口道:“幸好,我们一出来没有喂蛇,而是见到了这些漂亮养眼的鲜花。”

那苗家少女道:“这花还是我们三兄妹小时候一同栽下的,好多年了,这里也成了一片花海,可惜我二姐回不来了。”

谢清徵心中一动,好奇地问:“你二姐去哪里了?”

“去了很远的地方。”

谢清徵嘴上道:“或许你可以写信给她。”

心中想:“你二姐该不会就是那个脱离教派的圣女吧?”

那苗家少女黯然道:“就算写信给她,她也不想回来看我们了,她恨死我们啦。”

谢清徵正要开口问些什么,忽然听到身后“扑通”“扑通”几声,转身看去,阿烟和那些修士纷纷倒地,唯有她们师徒二人还站在原地。

她看了一眼身后倒下的众人,又看向那名明艳绝伦的苗家女子,心中一惊,忽觉脑袋微微眩晕,双腿一软,情不自禁向后倒去。

原以为自己会和那些修士一样,扑通摔到地上,不料只是跌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微风拂过,莫绛雪的白纱掀起了一角,她倒在莫绛雪的怀中,与白纱下的双眸对视片刻,隐约感觉,那双眼睛好像在说“单纯天真的人是你”。

噫,又被骗到了……

诡计多端的苗疆人……

还有袖手旁观的师尊……

倦意袭来,四肢绵软无力,也无法运转体内灵力,谢清徵不甘地闭上了眼睛,莫绛雪单手搂住她,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安静地睡去。

那苗家少女看着莫绛雪,眨了眨眼,疑惑:“你为何没有倒下?”

莫绛雪道:“因为甬道内吸入的烟火香和这里吸入的花香,都被我用灵力化了去。”

苗家少女看着她怀中的谢清徵,笑了笑:“那你可比她厉害多啦。”

莫绛雪摇头:“我只是比她早知道一些东西,她有过这次经历之后,也会知道的。”

而且永远不会忘。

“那你之前怎么不告诉她呢?”

莫绛雪淡道:“口头告诫,哪有亲身经历来得印象深刻?”

趁自己还活着,趁自己还能保护她的时候,多让她经历一些,多长些记性,不是什么坏事。

那苗家少女又问:“说吧,你来我们五仙教,想做什么?”

莫绛雪道:“求医,保命。”

她递出萧忘情给的引荐信。

*

意识清醒过来时,谢清徵在心中默念了三遍:防人之心不可无,防人之心不可无,防人之心不可无!

然后才睁开眼睛。

四下无人,房间装饰典雅,满屋都是药草香,映入眼帘的是素白罗帐,躺着的是绵软的床,盖着的是柔软的被——没有下大狱,没有被关进什么地方,被当作客人对待了。

看来误会解除了……

师尊人呢?

谢清徵立刻从床上起来,下意识将吸入的香味都用灵力化了去,打开门就要去找师尊。

莫绛雪恰好从外面推门进来,谢清徵险些一头撞进她怀里。

谢清徵后退一步,行了礼,直接开口请教:“师尊,是女娲庙地下甬道的烟火香有毒?还是那些花香有毒?”

莫绛雪道:“都无毒,先后闻了,才会让人暂时昏睡过去。”

谢清徵喔了一声,请莫绛雪入座,又将莫绛雪上下打量一番,看她有没有受伤。

莫绛雪道:“没有起冲突,我没有受伤。”

谢清徵收回视线,片刻后,又问:“师尊,她们有压制毒性的方法吗?”

莫绛雪道:“有。教中有个医术了得的巫医,虽不能替我解除诅咒,但可以帮我用药蛊拔除一些毒性。”

谢清徵喜不自禁,欣慰地想:“那这一路走来还算值得。”

莫绛雪却拧着眉头,似有一丝忧愁,轻声道:“可她们有个条件。”

谢清徵忙问:“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上刀山下火

海我都去!”

莫绛雪神色凝重:“倒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只是,教中有人看上你了,要你从此留在五仙教。”

“啊?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若真是如此,只要能救师尊一命,那她从此就留在苗疆,再不回璇玑门……

心念电转,她有了决定,神情从茫然转为凄然,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涩声道:“只要可以救你,那我可以留下……”

又问:“谁那么不长眼啊……居然能看上我……看上我什么了,看上我能吃是吗……”

莫绛雪唇角微微扬起:“又当真了?”

谢清徵:“……”

好,又被戏弄了,再默念一遍,防人之心不可无!

莫绛雪唇边依旧挂着淡笑。

许是得知有机会祛除体内的毒,心情不错。

谢清徵看着她唇边的那抹笑意,心情大好,玩笑道:“师尊,你在挥霍我对你信任。”

莫绛雪淡淡挑眉:“哦?那你对我的信任还剩多少?”

谢清徵看着她的眼睛,许是心情太过愉悦,一时忘了掩饰,脱口而出:“那当然还有很多,足够你挥霍一辈子。”

她对她永远无条件信任。

莫绛雪看着谢清徵,没有说话,秋水寒眸,带着星星点点的亮光。

谢清徵看着看着,胸腔怦怦跳动,她感受到加速的心跳,恍然回过神来,弥补道:“毕竟,我就你这么一个师尊。”

莫绛雪点点头,指尖在桌上随意敲了敲,依旧和谢清徵对视。

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空气中都弥漫着欢愉的气息,这才是真正的柳暗花明又一村。

心跳越来越快,谢清徵忍不住转开了视线。

再对视下去,她怕自己会克制不住地上前拥抱。

虽然,她觉得,这种时刻,抱一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她心思不纯粹,就该克制自己的所有行为。

莫绛雪忽又开口道:“不逗你了,她们确实有些条件。”

作者有话说:

小谢:谁那么不长眼啊……居然能看上我……

将来的莫绛雪:我……………………

第58章五仙教(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58 章 五仙教(二)[VIP]

*

谢清徵问:“什么条件?”

莫绛雪道:“要我加入教派。”

谢清徵莞尔一笑:“师尊,原来你才是被看上的那个。”

她是修真界最出名的琴修,转轴拨弦三两声,轻而易举挥退了前晚埋伏在驻地里的那些精英教众。

她那一身好修为遭人惦记上了。

“五仙教”其实算是雅称,玄门中人闲谈时,更喜欢称呼她们为“五毒教”。她们擅长用毒下蛊,驱使蝎、蛇、蜘蛛、蜈蚣、蟾蜍这五种毒物,当然,苗疆人喜欢把那个“毒”字,改为“灵”字,什么灵蝎灵蛇灵蛛啊……

这就和玄门正宗的人称呼十方域为“魔教”,而十方域的人称呼自己为“圣教”一样,都喜欢捡好听了说。

用毒下蛊、驱使虫豸,在正道人士看来,终究不够光明磊落,也难登大雅之堂。

看惯了师尊弹琴奏箫的画面,谢清徵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师尊面无表情驱策毒蛇、蜈蚣的画面,禁不住微微一笑。

莫绛雪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冷冷淡淡地横了她一眼。

谢清徵立时敛了笑,望着她,心想:“师尊是璇玑门的客卿,璇玑门上下以客礼相待,给予了她足够的礼遇与尊重,甚至单独将缥缈峰划给了她。她若选择担任别派客卿,以掌门的性子,倒不会指摘什么,相反,还可能想着大家和和气气交个朋友,两派结个盟,但其他长老恐怕会有怨言。”

可,师尊也不会在乎那些长老的看法,以她的实力,想去哪个门派都可以,没有人可以限制她。

谢清徵问:“一定要你加入五仙教才帮你祛毒吗?有没有其他折中的方法?”

莫绛雪摇头:“教内的巫医说,不医治教外人。”

谢清徵道:“那师尊你答应了吗?”

她在心里默默思索,若师尊改换门庭,那自己算哪边的人?是跟着师尊算五仙教的人,还是依旧是璇玑门的弟子?

应该,还算是璇玑门的人吧……

莫绛雪道:“我拒绝了。”

谢清徵闻言,怔了片刻,道:“师尊,还有什么别的解决方法

吗?我相信你不会斩断这一线希望的。”

她们千里迢迢来苗疆求医,她相信师尊绝不会轻言放弃。

莫绛雪望着她清澈坚定的双眸,一时没说话。

“师尊?”

莫绛雪:“嗯,有。巫医不愿出手医治外人,但她说我这个毒罕见,愿意让我留下,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谢清徵:“只要能留下来,那就有转圜的余地,是不是?”

莫绛雪凝眸看着谢清徵,没有立刻回答。

谢清徵轻声问:“为什么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探究的眼神,复杂的目光,好似掺杂了许多情绪。

莫绛雪淡淡一笑,依旧没有回答。

她这一笑,冷玉生香,周围的一切景色蓦然黯淡,谢清徵感受到心跳加快,转开了视线,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

“哦?那你说说看。”

“你不说话,是因为我也能猜中你的心思了……从前总是你能猜中我,而我猜不透你,如今,不一样了……师尊,我说得对吗?”

莫绛雪眼波柔软了几分。

对。

眼前的少女在成长,逐渐褪去了青涩,时不时便能猜中她的心思了,而她有时却看不清少女的心思。

谢清徵转回视线,看着莫绛雪,轻声道:“不仅如此,你有没有发现,琴箫合奏时,我与你也越来越合拍了呢?”

师尊的琴韵冲和淡泊,她的箫声温和宁静,她在一步一步地跟着师尊的脚印走。

莫绛雪默了片刻,道:“你是我教出来的,自然会与我合拍。”

谢清徵笑了一笑,心中满是溢出的欢喜。

合拍,默契,这样的字眼,真是令人怦然心动。

这世上,谁会不希望自己与心悦之人,心有默契呢?

她站了起来,负着手,来回走了两步,神采奕奕道:“之前在天权山庄,那些人看在我是你徒弟的份上,都说我假以时日必定和你一样,成为玄门楷模,正道之光。”

她将来真的会成为师尊这样的人吗?光风霁月,琴心剑胆。

但愿如此。

她愿成为师尊这样的人,她是师尊最忠诚的信徒。

莫绛雪伸手点了一下她的眉心,轻声道:“不需要你成为什么人,顺其自然,遵循本心,做自己就好。”

“你不希望自家徒儿有出息吗?”

“遵循本心做事,比做楷模更重要。”

谢清徵想了想,微微一笑:“也是,您的徒儿命格诡谲,至阴至邪,也许将来不但没成玄门楷模、正道之光,还成了一个大魔头,到时您老人家亲自提剑诛杀我。”

莫绛雪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没理会她的胡言乱语。

谢清徵又轻声道:“我不做玄门楷模,也不做大魔头,师尊,我做你的徒弟便好。”

她不奢求太多,只求能够解除师尊身上的恶诅,以师徒的身份,长长久久,陪伴左右。

莫绛雪道:“做自己,不是做我的徒弟。”

谢清徵温声道:“不冲突的,我是我,我也是你的……徒弟。”

我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且独属于你的,若你愿意,我心甘情愿献上我的一切。

莫绛雪看着她,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再说什么。

此时此刻,温情脉脉,谢清徵一时恍惚起来,真愿时光停在此刻,两颗心之间的距离,无限接近……

*

她们师徒暂时留在了苗疆。

莫绛雪不愿加入五仙教,五仙教的巫医也不愿意出手医治莫绛雪。

但教主檀蘅看在萧忘情那封引荐信的份上,同意她们师徒进入五仙教的藏书阁,让她们自行翻阅医书、蛊书,找寻解毒之法。

同时留下来的还有阿烟。

一群散修里头,只有阿烟留了下来。

阿烟说,她的散修伙伴们被迷障林里的毒蛇吓破了胆,不愿留下来当蛊修,打算回中原,等各大玄门正宗开启下一次仙考。

她气得破口大骂:“一个个胆小鬼!孬种!”

谢清徵掰着指头数了数。

璇玑门原本是十年一招生,近些年人间动荡,邪祟频繁,又有魔教作乱,招生缩短到五年一次。四年前,她被带回璇玑门时,刚好赶上招生结束,她成了最后一个入门的小师妹。

等明年过后,璇玑门招收了新鲜血液,她也能被喊上一声“师姐”了。真好。

在苗疆的日子,谢清徵每日也还需悟道修炼、练箫练剑,莫绛雪惯例只教她半个时辰,余下的时光,由她自己安排,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但到了第二日,莫绛雪会考察她前一日的功课。

谢清徵每日除了修炼,会特意抽出半日时光,陪莫绛雪一块去藏书阁。

这是一间专门存放各种医书典籍、蛊药秘方的藏书室,里头的典籍浩如烟海,要想粗略翻完,少说也要三个月。

五仙教的小巫医们,时常也会来这里翻找医书。

那些小巫医被老巫医下了命令:只可让她们师徒二人自行钻研,不可出言指点。

她们不肯指点,师徒二人也不强求。

难得有汉人出现在这里,那些小巫医会好奇地盯着师徒二人看。

莫绛雪习惯戴一顶帷帽遮挡面容,为人又寡言少语,小巫医们只知她是中原的名士,清冷出尘,碰面后,浅浅行礼便罢了,不敢主动攀谈。

而她那个徒弟就不一样了,容貌清雅,温柔赤诚,话也很多,会主动与小巫医们聊起中原的风土人情,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自打下山历练以来,经历过的、看过的,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得绘声绘色。

小巫医们没去过中原,心向往之,艳羡道:“什么时候能去看一看就好了。”

谢清徵问:“你们教派不让你们涉足中原吗?”

一个小巫医道:“教主说,汉人鬼心眼多,不让我们多接触。”

谢清徵道:“你们苗人才诡计多端防不胜防呢。”

稍不留神,就中了这种毒、那种毒。

那小巫医道:“你们若是敌人,我们自然有千百种手段对付!但你若是客人,我们决计不会怠慢!”

这倒都是些大实话。

苗疆人热情好客,驻地命案一事的误会解除后,五仙教上下都拿她们当远道而来的贵客相待。

夜间举办的宴席上,杀鸡宰鸭相待,请她们喝牛角酒,还将鸡头、鸡肝、鸡脯奉予她们。

谢清徵看着餐盘里的鸡头,有些骇然,不知该不该吃。

若不吃吧,似乎不太礼貌;若吃吧,实在难以下嘴……

正犹豫,莫绛雪夹过她餐盘的鸡头,与自己

餐盘的鸡头,一同转奉给了宴席中年龄看上去最大的长者,也就是教中的那位老巫医。

按苗家礼节,鸡头都是留给长者的,只是为了表达对客人的敬意,才先献给客人。客人若知礼,便会转赠给长者。

五仙教上下见莫绛雪知晓苗家礼节,对她好感更甚。

唯有那位老巫医,自恃身份,对莫绛雪不假辞色,冷冷地瞧着她,道:“你没多久可活了,等那毒散入了五脏六腑,神仙也救不回来。现在那毒没发作,你还能大言不惭,不愿加入我教,还有时间慢慢翻书;等毒发作起来,我看你会不会向我跪地求医!”

什么叫没多久可活了?好难听的话!

谢清徵脸色微变,“啪”一声,放下手中筷子。

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

她想要反驳几句,莫绛雪却面不改色,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她,不可起冲突。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解毒(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59 章 解毒(一)[VIP]

*

教主和圣女见状,连忙开口调和,转移话题。

谢清徵忍气吞声坐在座位上,闷闷地喝了一口酒,硬气地想:“人在屋檐下,我不和你这个老太婆计较,等师尊身体好了以后,我再和你算账!”

过了会儿,她又窝囊地想:“倘若我向你跪地求医,你可不可以救一救我的师尊呢?”

可那老巫医只想要师尊低头,就算她当真下跪求医,也无济于事……

在璇玑门时,裴副掌门说过以师尊的修为,至多可以撑十年;历经天权山庄一事,师尊体内的恶诅冲破压制,阴毒再次复发,这下,不知还能撑多久?

那巫医说师尊没多久可活了?是气话?还是实话?

谢清徵猛地望向莫绛雪。

莫绛雪神色淡然地望向她,似是不曾将那巫医的话放在心上。

她瞧着师尊雪白的面颊,欲言又止。

宴席散去之后,只有她们师徒俩在时,谢清徵急忙问:“师尊,上回掌门替你把脉,除了提醒你恶诅两三个月会发作一次外,还有说什么吗?”

掌门当时施了个屏音障,有好些话她只和师尊单独说。

莫绛雪沉吟片刻,摇头道:“没什么了。”

谢清徵皱眉问:“可那个老巫医为什么说你没多久可活了?”

莫绛雪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轻声嗔怪:“她的话你也信?她想要我低头服软,自然将我的身体情况往严重了说。”

谢清徵看着她的眼睛,问:“真的吗?师尊,你会骗我吗?你可是我最信任的人。”

莫绛雪道:“我何曾骗过你?”

谢清徵道:“你经常骗我。”

时不时便戏弄她一下,偏偏还总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莫绛雪淡淡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谢清徵躲开:“我这么大了,你不能总像揉小孩脑袋那般,揉我。”

莫绛雪怔了片刻,收回手,叹道:“好吧。”

谢清徵又道:“师尊,你若在这件事上欺骗我,我会和你生气的。”

莫绛雪面不改色:“哦?

我还没见你同我生气是何模样,你生一个,我看看。”

谢清徵鼓了鼓脸颊,走开了。

不会一会儿,又走了回来,严肃道:“就是这样,我会不理你的。”

莫绛雪抄起一本曲谱,慢悠悠看着,慢悠悠回应:“我为师,你为徒,你终归是要理我的,偶尔生生气,又有什么要紧?”

有恃无恐的语气。

谢清徵气得来回走了几圈,酒意上头,当真不理莫绛雪了,转身,连礼也不行了,回屋睡下。

可第二日清晨,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来到房门口,向师尊请安问好。

莫绛雪打开门,转了转手中的流霜箫,望着谢清徵,扬了扬眉:“今日该教你什么曲子?《负荆请罪》,如何?”

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戏谑。

谢清徵自然听懂了言语中的调侃之意,微微红了脸,赧然一笑,乖巧道:“师尊,您教什么,徒儿便学什么。”

莫绛雪轻哼一声,并不言语,竖箫吹奏。

箫声幽咽,曲调竟不似平常她弹奏的琴曲那般泠泠如霜,而是温情脉脉,温雅平和,颇具缠绵之意。

谢清徵从未听过这首曲子,听着听着,脑海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她们师徒之前的对话——

“你有没有发现,琴箫合奏时,我与你也越来越合拍了呢?”

“你是我教出来的,自然会与我合拍。”

缠绵的滋味在心中流淌,谢清徵心神恍惚,一曲毕,忙开口问:“师尊,这是什么曲子?”

莫绛雪望着她,平静道:“《相知》。”

相知……

谢清徵联想到先前的那番对话,心跳骤然加速,脑海一片空白。

相知……她和师尊彼此算是相知吗?

不,显然还算不上啊。

师尊只是欣慰她们师徒之间越来越有默契了,因而有感而发,创了此曲……

莫绛雪将一张曲谱交到谢清徵手上:“好生练习,我先去藏书阁。”

谢清徵捏着那张曲谱,心中兀自怦怦直跳,望着那道翩然离去的白衣背影,心想:“师尊只觉我们是师徒情深,越发有默契,可这份默契,这份了解,是我日思夜想,想着她,念

着她,方才揣摩出来的……我心中对她存了那样不堪的心思,她若是知道,定要被我吓坏了……”

想着想着,心中一酸。

她当真被这份情意折磨了许久,时而欢喜莫名,时而苦不堪言,她好像成了一个提线木偶,师尊随便的一句话,随意的一个动作,都能牵扯她的心绪。

她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要克制、要克制,可她们师徒朝夕相处,她心底的情愫,非但不减,还越酿越浓。

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头……

*

在苗疆的这段日子,她们师徒也不白吃白住,五仙教要莫绛雪协助调查凤凰城驻地命案一事。

莫绛雪逐一检查亡者的尸体,抚琴招来了几个亡者的魂魄问答,那些亡魂纷纷指认,杀人的,就是她们师徒二人。

若非有阿烟作为人证,证明她们当天不在凤凰城,还有萧忘情的信件担保,以及莫绛雪在正道声名斐然,她们师徒还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教中的灵蛛长老抓回了一群中原的乐修,其中有两人便是琴修和箫修,还在她们身上搜出了两张人皮面具。

谢清徵和莫绛雪前去辨认,拿着那两张人皮看了又看,确实是她们师徒二人的模样。

盘问那个琴修和箫修:

“为什么要假扮嫁祸我们?”

“背后主谋是谁?”

“从哪里得知我们要来苗疆的消息?”

一概不说。

莫绛雪猜测:“你们是不是十方域的人?”

那二人依旧装聋作哑,不肯作答。

灵蛛长老把那二人关进了五仙教的地牢,严加拷问。

驻地命案一事,暂且搁置,可还有一事,谢清徵始终牵挂着——

当时给她们通风报信的人,指引她们穿过迷障林的人,迟迟未露面。

*

夜晚,五仙教的圣女檀瑶邀请她们师徒赴宴,一来,尽地主之谊;二来,为误会追杀她们二人的事,正式表达歉意。

席间,谢清徵趁机向檀瑶打探起一个人:“你的姐姐,名字里是不是有个‘鸾’字?”

昙鸾,檀

鸾,檀与昙同音。

十方域的那个昙鸾,或许就是檀瑶的姐姐,五仙教上一任的圣女。

出乎意料,檀瑶摇了摇头,道:“不对,我姐姐的名字里有个‘鸢’字,她叫‘檀鸢’。”

昙鸾,檀鸢。

鸾,鸢——都是鸟,十方域的那个昙鸾,又有“迦楼罗”的别称。

好嘛,更像了。

谢清徵又问:“你姐姐是不是也擅长驭蝶?”

五仙教里共有五个部众,灵蟾、灵蛛、灵蜈、灵蛇、灵蝎,每个部众的蛊修都有其擅长驱策的虫豸,额头也都纹有不同的印记。而圣女和教主的额头,纹有彩蝶,她们可以灵活操纵五种毒物,但最常驱策的是彩蝶。

果不其然,檀瑶颔首道:“那是自然,我们自小随阿娘修炼蝶引之术。”

名字相像、知道密道、擅长驭蝶……看来迷障林中的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昙鸾了。

她们师徒想要昙鸾手上的瑶光铃,或许,昙鸾也想要她们手上的天璇剑,不知她何时还会找上门来。

檀瑶忽然笑笑道:“光顾着说话,都忘了今晚的要事。”

谢清徵问:“什么要事?”

“我要请你们喝我亲自酿的五仙酒,这酒有解百毒的功效,两位贵客,请。”

檀鸢拍了两下掌,立时两名苗家女子端上了五盏酒,送到莫绛雪和谢清徵面前。

谢清徵低头看着那五盏酒,酒水色如琥珀,酒香馥郁甘冽,看上去是十分滋补的酒,可她的头皮却一阵阵发麻,难以下嘴——

这五盏酒里,各浸泡着一只毒虫,有的是一条小蛇,有的是一条小蝎子,有的是一条蜈蚣……

谢清徵与莫绛雪同桌,她转过头看师尊喝不喝。

莫绛雪盯着酒水看了会儿,似是确认了无毒,端起酒杯,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洒脱豪迈的姿态,赢得周遭一片喝彩声。

檀瑶见谢清徵不敢喝,笑吟吟道:“我可是把你当好朋友,才请你喝我亲自酿的酒,你莫非不敢喝?那你的胆子可没有你师尊大,也没有把我看作是你的朋友。”

“谁说我不敢?”见师尊喝下了那酒,又被檀瑶这么一激,谢清徵二话不说,端起酒盏,咕咚咕咚,挨个

灌入腹中,连同那几只毒虫也一起吞了下去。

她不敢咀嚼,更不敢回想那些毒虫的口感。

五杯酒下肚,醉意立刻浮了上来,脸颊开始发烫。

她醉眼蒙眬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后怕,怕那些毒虫在自己肚子里打架,把自己肠子咬破。

她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身子略歪,往莫绛雪那边倾斜而去。

莫绛雪揽住她,和檀瑶解释了几句,说她酒量一向不好,要送她回屋休息。

檀瑶笑道:“喝了我酿的五仙酒,从此教中那些虫豸就毒不到你们二位了。”

这是五仙教最高的待客之礼。

莫绛雪朝她拱手道谢。

檀瑶道:“对了,这酒有些小小的副作用,二位朋友回去后,需去花园的那个水潭中泡上一个冷水澡。”

莫绛雪凝目看檀瑶:“什么副作用?”

檀瑶笑容羞涩,凑到莫绛雪耳畔,小声说了句:“这酒滋补太过,有些许催.情的功效,不过效力不大,无须担心,除非……”

莫绛雪:“除非什么?”

檀瑶笑道:“除非心有所悦,那效力就……”

剩下的话,不用说,莫绛雪也明白。

看来道谢道早了。

谢清徵酒意上头,没有听清她们二人的对话,脸色绯红地瞥了一眼莫绛雪,放心地倒在了莫绛雪的怀中。

她这人喝醉了从来只是默默睡觉,不说胡话,也不胡作非为。

意识朦朦胧胧,视线也朦朦胧胧,晃来晃去的,无数繁花在头顶掠过……

谢清徵熟练地勾住莫绛雪的脖颈,将脸埋在莫绛雪的颈窝,轻轻喊了一声:“师尊。”

莫绛雪抱紧她,嗯了一声。

“师尊,我们要去哪儿?”

“水潭。”

四周繁花茂盛,她凝视着师尊姣好的侧脸,意识愈发混沌,身体也愈发燥热,她忍不住靠得更近一些,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师尊的脖颈上。

肌肤冰凉柔腻的触感,令她舒适地叹了一口气。

她轻轻蹭了蹭莫绛雪的脖颈,湿热的呼吸与冰凉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她低声呢喃:“不知道为什么,师

尊,我好热啊……”

花香醉人,酒香醉人,冷香更醉人,她心脏砰砰地跳,只觉唇干舌燥,浑身上下不停地发烫。

热毒又发作了吗?

不,不对,她身上的阴毒已经被师尊转了去……

可为什么还这么热?

她往那具柔软的躯体贴去,像一株藤蔓,紧紧缠绕住冰凉的身躯,躁动不安地扭着,无意识地蹭着,想要缓解身体的燥热。

四周一片静谧,密密匝匝的花树,环绕在四周,好似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她们与外界隔离开来。

莫绛雪捻诀在花树四周布下结界,谨防有人误入。

怀中的少女,气息柔软清甜,似山间草木,似清新晨霭。

莫绛雪闭上眼睛。

腰腹和胸前都被温热的触感覆盖,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上,烫得惊人。

她心神一荡,灵台失了些许清明,脖颈后沁出了些许汗水,耳根悄然变红。

她运转体内灵力,再睁眼时,已然目光澄明。

她走到水潭边上,俯下身,将怀中的少女缓缓放入水中。

冰凉的液体浸没全身,谢清徵浸泡在水中,身体的热意暂时得到纾解,但离开了温暖的怀抱,心里变得有些空荡荡的,总徘徊着一层若有所失感。

她撩起清水,泼向自己的脸颊,缓解脸上的燥热,看向水潭边站着的师尊。

意识还是朦朦胧胧的,嗅觉却无比清晰,再浓烈的花香,都掩盖不了师尊身上的那抹冷香。

师尊一袭白衣,眉目如画,面容平静,大抵是喝了酒的缘故,雪白的脸颊沁出一丝红,目光落到了远处,没有回头看她。

为什么不看她?

谢清徵轻声呼唤:“师尊。”

莫绛雪嗯了一声,没有动弹。

“师尊。”她又喊了一声。

莫绛雪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清澈的眸中映出她湿漉漉的面孔。

她的衣裳都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水珠淌过脸颊,滑落到脖颈,脖颈以下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锁骨也湿漉漉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不是楔子的内容喔

喝毒虫酒的小谢:师尊,我不是孬种,我敢喝这酒!

莫绛雪(为难):你还不如窝囊一点……

第60章解毒(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60 章 解毒(二)[VIP]

*

她把人喊过来,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微微笑着,眼神朦胧地望着,眸中闪着温柔潋滟的水光。

被这般柔软的眼神看着,一颗心也好似软化成了春水。

对视良久,莫绛雪转开头,不愿再看她,呼吸变得有些紊乱。

谢清徵又开口喊:“师尊。”

这回莫绛雪无论如何都不肯再看她,盘膝坐下,凝神静心,运转灵力,压下.体内些许的燥热感。

谢清徵不说话了,从水中探出了身子,将尊师重道抛到了脑后,伸手,自背后环住莫绛雪的脖颈,呵气如兰:“师尊……”

轻柔的语调,拖着绵长尾音,带着一丝明晃晃的媚意。

莫绛雪眉心微蹙,面沉如水,如雪清冷的肌肤,染上一层绯红,额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谢清徵贴着她冰凉柔软的身躯,只觉无比舒适,眼角余光瞥见她额间的汗,谢清徵体贴地替她拭去。

“师尊……你怎么出汗了……”

莫绛雪薄唇紧抿,不动如山。

腹部暖意融融,她竭力忽视身上的温香软玉,运转丹田灵力,几个小周天后,她内窥五脏六腑,看见寒热之毒所带来的黑气消散了一些。

她睁开眼,琉璃浅眸里漾着淡淡的欢喜,她转过身,将谢清徵重新按回水潭之中,又渡了一抹灵气过去,化解谢清徵体内的酒意。

谢清徵安静地沉入水中,水面咕咚咕咚冒着泡。

片刻之后,“哗啦”一声,她猛地从水潭中浮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望向莫绛雪,目光澄明。

水珠自她的脸颊滑落,莫绛雪不动声色地瞧着她,心中有一丝疑惑:何以她的反应如此之大?难道她心有所悦?

谢清徵茫然道:“师尊,我怎么泡水里了?”

莫绛雪收敛心绪,面无表情:“你醉了,想洗澡,路过水潭,自己跳进去了。”

谢清徵脸颊涨得通红:“真真的吗?”

她酒品一向很好的,怎地今日变差了?

莫绛雪颔首:“真的。”

“那那那你怎么不

拦着我?”

谢清徵慌慌忙忙从水潭里出来,运转灵力烘干自己身上的水渍,见师尊身上也湿了一大块,忙问:“师尊,你身上怎么也湿了?”

莫绛雪淡然道:“你对我大不敬,泼水到我身上。”

岂止是大不敬?简直无异于引诱。幸好她修为精湛,道心澄明,才不至于堕入魔障。

“我我我醉后竟这般胡作非为吗?”谢清徵脑海一片雾蒙蒙,手足无措地伸出手来,要替她烘干身上的衣裳。

莫绛雪闪身避开,站在谢清徵三步之外,自己运转灵力烘干了身体,转移话题道:“那五仙酒确实有解毒的功效。”

谢清徵闻言,立时清醒了几分,欣喜若狂地来回走了几步,道:“太好了!太好了!”

她走到莫绛雪面前,站定,笃定道:“檀瑶姑娘一定是在指点我们解毒之法,解毒的蛊方想必和那五种毒虫有关。”

莫绛雪道:“或许是。”

谢清徵道:“我明天就去抓些毒虫来研究!”

莫绛雪嗯了一声,问她:“你好一点没?”

谢清徵回忆适才的昏昏沉沉、糊涂朦胧,只觉自己似乎确实说了几句醉话,想来也是些无关紧要的胡话……

只要别把心里那份情意说出口就好……

她悄悄打量师尊,见师尊一派淡然,料想自己应该也没说什么了不得的醉话。

她微笑道:“师尊,我好多了。”又伸手指向花丛,“师尊,你看。”

莫绛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花丛中有一抹柔和的黄绿色光芒,好似星辰闪烁。

“是萤虫。”谢清徵道,“小时候我在村里看到过,后来去了璇玑门,就再也没看过。”

缥缈峰常年细雪纷飞,萤虫在那里活不下来。

莫绛雪看了会儿,取出九霄琴来,随手弹拨了几下。

但听得琴声铮铮,繁花丛中光影晃动,不多时,成百上千只萤虫晃晃悠悠,飘飘荡荡,穿过繁花,如烟云般聚拢而来,盘旋在水潭上空。

星星点点的光芒汇聚成一片,好似几百盏静静暖暖的灯笼,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谢清徵抬起头,怔怔望着月光下,上千只萤虫在水面

上翩翩起舞,恍若银河倾泻,星辰坠入人间,美得摄人心魄。

她望着眼前如梦似幻的景象,伸出手,一只萤虫闪烁着光芒,在她的指尖停留了几秒,随后轻盈地飞开,继续在低空飞舞。

莫绛雪问:“好看吗?”

谢清徵莞尔:“当然好看!”

好看极了。

莫绛雪仰头望着萤虫,按下了心里那句“是不是比迷障林的蝴蝶好看”。

谢清徵忽然之间也想到了迷障林的那群蝴蝶,忍不住道:“不知给我们送信的那人、指引我们走出迷障林的那人,何时出现?”

莫绛雪淡声问:“你对她很感兴趣?”

谢清徵理所当然般道:“感兴趣啊。她分明是十方域的人,却暗中帮了我们,难道师尊你不好奇她的目的吗?”

而且谢宗主说了,瑶光铃在昙鸾的手上。她巴不得早点见到昙鸾,早点将瑶光铃夺过来。这样她们手上就有两件灵器了。

莫绛雪漠然道:“没什么可好奇的。等她搭好了戏台,自然会找上门来。”

*

果不其然,三日后,五仙教总坛门口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十来名中毒的中原修士前来求医。

师徒二人知其有异,走到门口,探望那群中毒的修士。

这十来个修士里头,有的昏迷不醒,有的痛苦呻吟,有的是山野散修,有的是名门修士,修为或高或低,都中了同一种不知名的毒——浑身无力,面色发黑,血液也发黑。

施毒者不知是何人,只给他们留了一张纸条,要他们前往五仙教求医。

其中有几人是天枢宗、开阳派的修士,在苗疆执行门派任务,不慎中了毒。那几人见师徒俩出来,立时认出了莫绛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跪地磕头:“云韶君,救命啊!”

莫绛雪是璇玑门的客卿长老,璇玑门也隶属北斗七宗,开阳派的几个修士甚至亲切地喊上了“莫长老”。

“莫长老!救命!”

“天无绝人之路!莫长老!能在这里看见您!太好了!”

“有救了!有莫长老在!我们有救了!”

其余人听闻“云韶君”的大名,也纷纷围拢过来,哀求莫绛

雪救命。

莫绛雪什么都没说,只示意谢清徵搀扶起跪地求救的修士。

谢清徵心中着实有几分不情愿。

她们已在苗疆一月有余,师尊身上的恶诅不知何时会复发,她们昨日才有些解毒的眉目,她只想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替师尊解毒身上,着实不愿耽搁时间。

偏偏因着莫绛雪不肯入教的缘故,五仙教的巫医有些迁怒,拒绝出手医治这些修士,只让他们另寻名医。

那老巫医冷言冷语道:“我教向来不轻易救治教外人士,这次若非云韶君带着萧掌门的引荐信来,又敬你是个名士,五仙教断不会将奉你们师徒奉为座上宾。”

谢清徵在心中默默腹诽:“老巫婆,见死不救!”

却也无可奈何。

她看见师尊转身向外走去的背影,便知师尊一定会插手管这件事。

也罢,就当是行善积德,积攒飞升的功德了。

五仙教非但不肯出手医治,也不愿收留这些中原修士,师徒二人在总坛外面的一个树林中,简单搭了个营地,安置那十来个修士。

谢清徵从师姐们那里薅来的解毒丹药,大半都喂给了这十来个人。

这些人或躺在地上,闭目养神;或坐在树下,盘膝运气;或呆呆地倚靠在树上,一言不发。

莫绛雪手上捧着一本医书,翻书查阅症状,寻找对应的解毒之法。

那十来个修士见莫绛雪一边翻书,一边查看他们的症状,脸上神情不一。

有人一声不吭,静静等待医治;有人满是恳求之色,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有人不免担忧踌躇:“云韶君,你有把握治好我们吗?”

莫绛雪戴着白纱帷帽,白纱下的话语冷淡至极:“没把握,生死有命。”

她连自己身上的诅咒都解不开,何谈有把握救人性命?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一个性子急躁的修士嚷道:“那你留我们在这里岂不是等死!”

莫绛雪还没开口说什么,谢清徵上前一步:“这位道友,你可以自行离去,我们没有限制你的自由。”

那性子急躁的修士道:“她名头这么大,怎么连这点毒都没把握治好?”

谢清徵啧了一声,不骄不躁反驳:“她是琴心剑胆,云韶流霜,那是说她打人厉害,打十个你都绰绰有余,又没有人说她是妙手回春,华佗再世。你要不想治可以离开,你死不死与我们没干系。”

救人一命是积攒功德,蹬鼻子上脸的她可不惯着。

那性子急躁的修士闻言,暴跳如雷:“好!士可杀不可辱!我不要你们治了!”他挣扎着要离开。

其余人拦阻劝道:

“你生什么气啊!这小道友说得又没错!”

“下毒的人说了,只有五仙教这里才能医好我们,你回门派去了也没用!”

“左右是个死!死马当活马医了!你急什么?我还盼着云韶君大显身手呢。”

“我看五仙教的人对云韶君客客气气的,说不定会将解毒的法子告诉她。”

莫绛雪冷道:“不会。”

那修士惊诧:“什么?”

莫绛雪道:“我也是来求医的,她们不肯救我,更不可能将解毒方子告诉我。”

一众修士面面相觑,心凉了半截。

他们原以为云韶君是修真界的名流,是五仙教的座上贵客,没想到,与他们一样,都是来求医的。

谢清徵看着莫绛雪,微微一笑。

师尊对陌生人说话向来不甚柔和,当年对她也是这样,冷冰冰的话语,冻得人心拔凉拔凉的。

“我看还是走吧!本来就难受得要死,别给她乱治一通,死得更难受了!趁还有命,赶快回去见一见我的同门!”

那性子急躁的修士哼哼两声,挣扎地爬起来。

这回没人再拦他。

他拖着奄奄一息的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去。

众人垂头丧气。

有个修士提议道:“不如大伙联手去捉一个巫医来,让她给我们瞧瞧。”

谢清徵斜眼看他,心道:“什么联手捉,你看看你们一个个还有力气去捉人吗?言下之意不就是让我和师尊去捉。”

天枢宗的一个修士反对道:“我玄门正宗之人,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有死而已,岂能干这种威胁强迫人的勾当!”

那修士道:“命都快没了,别那么迂腐了!”

众人喧嚷争吵起来,莫绛雪微一抬手。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解毒(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61 章 解毒(三)[VIP]

*

众人立时安静下来,大眼瞪小眼,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莫绛雪继续翻医书。

谢清徵见他们都被施了禁言术,微笑劝道:“诸位还是别吵了,省点力气,好好休养,等我们师徒找找看有没有解毒之法。”

人人都被禁了言,林间只有翻读书页声、微风拂叶声、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突然,人群中又传来一道温柔至极的嗓音:

“这位小道友说得不错,大家都别吵了,不管云韶君有没有把握治好我们,只要她肯出手相救,我们总归有一线活命的希望。”

莫绛雪闻言,放下医书,冷眼打量那名女修。

谢清徵也怔住,凝神端详那人。

能抵御师尊的禁言术,这人的修为,不在师尊之下……

那女修见她们师徒俩看过来,微微一笑。

她的样貌极美,一袭白衣,衣衫上用红线绣了火焰纹。红白色的服饰,倒与师尊的偏好相似。只是师尊穿上红白色的衣衫,像是雪中的红梅,冷冽与明艳,泾渭分明;眼前这名美貌女子,则像是雪中罂粟,风情万种,荡人心魄。

白衣,火焰,很难不令人联想到十方域,可十方域的服饰标志是业火与红莲,总不能凭借一件衣服就说人家是十方域的人。

何况这人身上没有半丝邪修、鬼修的浊煞之气,当然,也探查不到她身上的灵气。

她不像是邪修,也不像是灵修。

谢清徵拱手行礼,开门见山道:“敢问前辈何方高人?”

那女子微笑道:“山野一散修,你可以唤我阿雅。”

她说得自然不是真话,正道之中,有这等修为的修士,不是各派的长老、精英,也会像莫绛雪那般,被奉为客卿。

谢清徵心念一动,问:“你是苗家人?”

“阿雅”,苗语中,“姐姐”的意思。

那女子柔声道:“也许是我名字里带一个雅字。”

她的眼尾十分狭长,眼神异常明亮,看人时似笑非笑,没有丝毫柔媚之意,却又像是带着钩子,令人情不自禁地想一直看着她。

谢清徵看了一会儿,便转开视线,道:“前辈,你不愿告知你的真实身份,那这个名字想必也不是真名。”

那女子凝眸看她:“修道之人,名字只是一个代号,真真假假又有什么要紧?你若医好了我,我对你的感激之情,总归是真的。”

对方的修为资历显然远在自己之上,谢清徵转眼望向一旁的莫绛雪,看师尊有何示下。

莫绛雪盯着那女修看了片刻,什么都没说。

微风拂过,一片树叶飘落在莫绛雪的肩头,她低头看去,还没有什么动作,谢清徵已经伸手替她拂了去。

她看向谢清徵。

谢清徵莞尔,捏着那片树叶,转头朝那女修一拱手,客气道:“前辈,那你随意就好。”

师尊选择无视,她也无需多言。

她在林间搭起了一个篝火架,熬煮了一些草药。

这些草药没什么解毒的功效,但能补气补体。

那名自称“阿雅”的女修属实没有什么前辈高人的风范,倚坐在一棵树下,懒洋洋地眯起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熬煮草药。

谢清徵察觉到那道视线有些灼热,回望过去。

那女修的肩头不知何时停了一只彩蝶,见谢清徵看过来,她朝那只彩蝶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只彩蝶竟扇动双翼,径直朝谢清徵这边飞了过来。

“好看吗?”

她问谢清徵,唇边似笑非笑,眼神明亮如星。

谢清徵道:“挺好看的。”

这只彩蝶像是极有灵性,停留在她的手背上,扇动双翼,翩翩起舞。

令她想起了迷障林里的蝶群,心中疑惑更深。

“你回去吧。”谢清徵开口同那只彩蝶说话。

那只彩蝶像是能听懂人话一般,飘飘荡荡,飞回了那女修的肩头。

谢清徵看着那女修,那女修也看着她。

两人隔空对视良久,莫绛雪开口道:“专心煮药。”

谢清徵收回视线,举着一把蒲扇,扇啊扇,心中的疑惑越扇越多。

这女子究竟是谁?是敌还是友?

草药汤熬好后,她挨个端给众人,众人喝下。

有人脸上露出一言难尽

的神情,有人直接吐了出来。

谢清徵劝道:“不要浪费啊,良药苦口利于病!”

她将药汤端到那名女修面前,那名女修接过,抿了一口,慵懒的神情稍稍一变,紧紧抿住唇才忍住没吐出来。

她看了一眼谢清徵,下定决心般,仰头一口饮尽,才开口道:“多谢。”

她直勾勾看人的眼神有些轻浮,说话的语气却轻柔和缓,言行也没什么出格之处。

谢清徵见了众人的反应,请教道:“我煮的真有那么难喝吗?”

她摇头一笑,违心道:“不难喝。”

众人被施了禁言术,说不出来,但纷纷用眼神和动作表示抗议,个别胆大的还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谢清徵目露疑惑,那女修轻轻一笑,道:“对我来说不难喝,但是,下次可以不用煮那么久。”

谢清徵点点头,乖巧地应了声:“好的。”下一刻,又道,“前辈,你会摸骨算命吗?”

那女修道:“不会,你是想替我算一算吗?”她凑近了些,与谢清徵面对面,唇边漾开一个笑,“我让你算,你想摸我的哪里呀?”

她一靠近,谢清徵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这般纤秾美貌的女子,身上的香味却这般淡,要挨得这般近才能嗅到。

谢清徵正经道:“摸骨,自然是摸前辈你的骨相。”

那女人牵过谢清徵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柔声道:“那你摸吧。”

她的右手腕上戴着一串银色的小铃铛,手晃动时,却不闻铃响之声。

谢清徵怔了一怔,心中怦怦跳个不停,她定了定神,指尖轻轻抚过那女修的头颅、眉骨、鼻梁、下颌

——确实是自己的脸,不是什么人皮面具。

凝神细看,肌肤温软细腻,雪白无瑕,看不到一丝伤痕的存在

——也不像是传说中那个遭受过万蛇噬咬的面孔。

这人会是昙鸾吗?她手中的那串银色铃铛,是瑶光铃吗?

那女修倏忽睁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谢清徵,缓声道:“摸骨,除了摸头,你还可以摸我的手骨、身体骨,小道友,你还想继续摸我的手、我的身体吗?”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似乎带

着钩,钩缠了一丝一缕的暧昧。

谢清徵觉得那眼神有些不对劲,烫着一般收回了手,摇摇头:“前辈,我摸完了,你这是生来自在的骨相,纵然一时低谷,也能否极泰来,哪怕身陷险境,也能得遇贵人,柳暗花明又一村。”

瞎说的。

那女修笑着道:“小道友,承你吉言,你再帮我算一算,我的姻缘如何?”

谢清徵哂笑:“前辈是温柔多情之人,姻缘必定美满幸福。”

若她真是昙鸾,那她有七个妻子,怎么不算多情呢?

简直还是滥情。

那女修微微一笑:“我这人命犯桃花,是有过几段露水姻缘,但还没有遇到我的正缘。”

谢清徵挑眉,有些好奇:“正缘?”

她对姻缘命理一学,属实一知半解。

那女修道:“就是灵魂契合、心灵共鸣之人,那是真正的命定之人,其他人都是孽缘。”

谢清徵喔了一声,下意识转过头去看摸莫绛雪。

莫绛雪不知何时放下了医书,目光落在她和那女修身上,聆听她们二人的对话。

见谢清徵看过来,莫绛雪转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回医书上。

谢清徵看着她。

她开口道:“你过来。”

谢清徵立刻抛下了那个女修,走到莫绛雪身边:“师尊?”

莫绛雪指着医书上一排字她:“找到解毒药方了,你去弄些半边莲、七叶一枝花、桃仙、大黄来。”

那女修在旁听了,热情道:“小道友,我陪你一起去。”

谢清徵婉拒道:“前辈,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那女修道:“可我知道这些草药哪里长得比较多,哪里方便买到。”

谢清徵有些犹豫,莫绛雪道:“那你陪我去。”

那女修神色微微一变,瞧了一眼莫绛雪,眼神似乎有些幽怨。

莫绛雪泰然自若,另外嘱咐谢清徵:“你回五仙教里毒坛里,捉十六条水蛭来。”

所谓的毒坛,在教众口中也是“灵坛”,里面饲养着各种毒物,一般人不敢轻易靠近,但她们喝过檀瑶的五仙酒,勉强算是百毒不侵。

谢清徵应了声:“好

。”

那女修笑道:“小道友,我陪你的师尊去采药,我的小蝴蝶陪你去捉水蛭。”

“这倒不必。为什么总要陪我呢?”

“做事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陪着,比较有趣,而且,我这蝴蝶会后空翻。”

谢清徵还没见过后空翻的蝴蝶,沉吟片刻,认真问:“真的吗?”

那女修往自己肩头轻轻一吹,那只蝴蝶一路后翻,翻滚着飞到谢清徵面前。

谢清徵大开眼界,将手按在了烟雨箫上,微笑道:“原来这是你养的灵蝶……我猜,它不仅会后空翻,还能和我那个晚上见到的纸人一样,一只破碎,可以瞬间化成上百只的蝶群。”

那女修莞尔一笑,并不否认。

她就是昙鸾,十方域的“迦楼罗”,瑶光铃在她的手上。

谢清徵解下腰间的烟雨箫,握在手中:“昙前辈,晚辈长见识了。”

那女修见她解箫,唇边笑容僵住,静默片刻,啊了一声,软声道:“我身中剧毒,不能与人交手,小道友,你总不能趁人之危吧?”

一旁的修士听得一头雾水,她们为什么突然要交手?

谢清徵一颗心七上八下,犹豫要不要动手夺取瑶光铃。

她转眼望向身旁的师尊。

莫绛雪岿然不动,帷帽白纱随风轻拂,还是那句冷淡的吩咐:“你去取水蛭,我去备药。”

昙鸾眨了眨眼,道:“听到了吗?你师尊急着要救人呢。我们身上的毒,已经蔓延至五脏六腑,再不解毒,或许有性命之忧。”

莫绛雪御剑转身:“走吧,不是要陪我采药吗?”

昙鸾当即跟上。

谢清徵也想要跟上,刚迈出一步,便听莫绛雪头也不回地道:“你去吧,我们不会交手的。”

谢清徵停下步伐,目送莫绛雪的背影远去。

作者有话说:

呔我什么时候能重新日六~~~

第62章解毒(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62 章 解毒(四)[VIP]

*

她相信师尊,师尊说不会交手,那就不会……

师尊有恶诅在身,昙鸾的修为似乎与师尊不相上下,若真动起手来,她们师徒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她猜,师尊是想要静观其变,看昙鸾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心念电转,谢清徵有了决断,她带着那只会后空翻的灵蝶,回五仙教去捉了十六条水蛭来。

回到林间时,去采药的两人还没回来,谢清徵解开其中一个修士的禁言术,问那修士:“你们知道那个女修的来历吗?”

那修士摇头:“不知道,我们以前都没见过她,昨夜大家都很难受,她坐在地上,看着五仙教的方向,好像很难过的样子,我们以为她害怕死在这里,还安慰了她几句。”

谢清徵点点头,又重新给他禁言了。

那修士睁大眼睛瞪她,她摊手,一脸无辜道:“我师尊回来后,要是发现我偷偷给你们解禁了,会怪我的。”

其实不会。

她就是不想听他们叽叽喳喳说话。

谢清徵坐在林间的草棚里,等她们回来,等的时间长了,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搬来了一张破桌椅,本是方便师尊坐着翻阅医书的,此刻她坐在长椅上,心烦意乱,正欲起身去找她们,却见她们二人一前一后,踏着斜阳而归。

二人皆是气息平稳,衣衫齐整——

果真没打起来。

莫绛雪走在前面,两手空空,昙鸾走在后面,手中抱着许多草药,二人走到草棚坐下。

“辛苦了。”谢清徵倒了两碗清水给她们解渴。

昙鸾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云韶君,请。”

莫绛雪道:“你请。”

昙鸾道:“你辛苦了,你先请。”

莫绛雪道:“你是前辈,还是你先请。”

两人对着桌上的两碗清水暗暗运力,瓷碗推过来推过去,碗中水晃来晃去,溅湿了小破桌子。

昙鸾微笑道:“为什么要推拒,难道这水里掺了什么符咒?”

莫绛雪淡道:“你多疑了,玄门清修之士,就算

喝了带符咒的水,也是有益无害。”

除非是邪修、鬼修、妖修,才会害怕符咒。

那两人推让来推让去,桌上的两碗水晃晃荡荡,没一会儿就只剩下半碗。

谢清徵叹了一口气,端起其中半碗水,当着昙鸾的面,喝了一口后,道:“前辈,你看,这真的是普通的水,我没有掺什么符咒。”

她就算想抢走昙鸾身上的瑶光铃,也不会天真地以为一道符箓就可以制住人。

何况昙鸾看上去根本不像是鬼修、邪修,玄门正宗的符箓对她无效。

她出身五仙教,应当是蛊修,她的本命蛊虫就是那只会后空翻的灵蝶。

那只灵蝶本来停留在谢清徵的肩头,昙鸾回来后,它自觉飞回到昙鸾身边。

“那我就喝你这手里的这碗。”昙鸾拿过谢清徵手中的那碗水,没等谢清徵开口阻止,便一饮而尽。

谢清徵好一阵无语。

半碗水入肚,昙鸾放下碗,客气道谢。

谢清徵道:“其实我可以给你另外拿过一个碗的……”

为了给这些中毒的修士熬药汤,她从五仙教薅了好多碗出来。

昙鸾眨了眨眼:“你喝过的我比较放心。”说罢,转眼看向莫绛雪,“云韶君,你怎么不喝?不要拂了你徒儿的一番好意。”

莫绛雪冷眼看二人互动,见昙鸾喝下那碗水,横了昙鸾一眼,接着,端起另外半碗水,正要送到唇边,动作忽然一顿。

她一扬手,将那半碗水泼到了地上。

谢清徵怔住。

昙鸾惊讶:“你怎能这样?就算不想喝你家好徒儿给你倒的水,也不要泼掉吧?”

莫绛雪冷哼一声。

地上那一摊水滋滋作响,泛着黑色小气泡,显然被人动了手脚。

谢清徵手按剑柄,愠怒道:“前辈,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她嘴上喊着“前辈”,心中已经将称谓换成了“妖女”。

该死的妖女,居然对她的师尊下毒!

见她动怒,昙鸾柔声解释道:“你别这么紧张她,我知道她不会喝的,就是和她开个玩笑,你既然这般在意她,那我以后爱屋及乌,也会对她好的。”

这话说得十分古怪,谢清徵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觉得有些不对劲,有些肉麻,有些惊悚——

她怎么就扯上了爱屋及乌?她爱谁啊?

谢清徵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话,转眼望向师尊。

莫绛雪静默片刻,淡声道:“熬药去吧。”

旁边一众不明所以的修士纷纷点头,赞同云韶君的话语——快熬药给他们解毒吧!

谢清徵听从师尊吩咐,瞪了昙鸾一眼,不再理会昙鸾,拿过那一堆草药和自己捉来的水蛭,和师尊研究怎么熬药给他们解毒。

治好了这些人,她们师徒才有精力研究寒热之毒的蛊方。

医书上只提了这些草药和水蛭可以解毒,却没记载要如何熬制。

谢清徵试探性地全丢到锅里熬煮,有些地担忧道:“万一治不好怎么办?”

万一给治死了,他们的宗门、师门,会不会找上门来,要她们师徒赔命?

莫绛雪用树枝敲了敲水蛭的小脑袋,冷淡道:“治不好就重新投胎做人。”

众修士知道她所言不虚,含泪望苍天,祈祷上天给个活命的机会。

谢清徵轻轻叹息,转头望向那群修士:“诸位,提前说好啊,我也没有把握治好你们,你们愿意让我治,就留下;若不愿意就另寻高明;若死后真有什么怨气,诶,那来找我就好了。”

别去纠缠她的师尊。

众修士纷纷点头,他们剧毒缠身,浑身上下又痛又涨,难受得死去活来,有人肯出手搭救,已是心存感激,就算真给治死了,他们也不敢有丝毫怨言。

听天由命罢了。

众人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师徒二人真用草药、水蛭、清水、黄酒……熬煮出一锅奇奇怪怪、气味难闻的药汤,众修士又万分踌躇,没人敢上前喝一口。

昙鸾第一个站了出来,朗声道:“那我先喝,若治死了我,是我命不好,与二位道友无关。”

她倒很给面子,话也说得很漂亮。

谢清徵连忙盛了一碗药汤给昙鸾。

昙鸾接过,看着谢清徵,真诚夸赞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若你治好了我,我必——”

谢清徵生怕她说出“以身相许”一类的话,打断

道:“不是我治的,是我师尊翻到的解毒药方!”顿了顿,又生怕她对师尊“以身相许”,连忙补充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不必言谢,快试试看有没有效果吧。”

话音刚落,她又有些后悔催促:万一这药方不但没能替人解毒,反而加速毒发,那她这话岂不是催命符?

昙鸾将碗送到唇边,作势欲喝,却又动作一顿,将碗拿远了一些,疑惑道:“小谢道友,你这水蛭好像还没煮熟啊。”

“啊,那我再去煮一煮。”

昙鸾微微一笑:“倒也不必。我在苗疆待过一阵,对解蛊一事略知一二,这味解药似乎不是这样用的。”说罢,她抓过一条活水蛭,放在自己的手臂上,“这种东西会吸血,我示范给你看。”

那只水蛭趴在她的手臂上,吸饱了血,身体充盈肿胀起来。

众人目不转睛看着。

等那水蛭吸饱了毒血后,昙鸾抓过,丢开,她让谢清徵重新煮了一锅没有加水蛭的药汤,然后再将那药汤喝下。

过了会儿,她道:“你再替我把脉试试?我体内的毒是不是变少了?”

谢清徵伸手搭上她的腕脉。

果然如她所言,她体内的毒性少了许多。

莫绛雪瞥了一眼昙鸾,已经猜到了下毒之人。

谢清徵按照昙鸾教的方法,从早忙到晚,帮众人解毒,待回过神来,见昙鸾慵慵懒懒地坐在树下看着她忙前忙后,心念电转,也恍然大悟——

谁有这个本事,给昔年的“苗疆圣女”下毒?

莫绛雪解开那些修士的禁言,众修士顿时七嘴八舌嚷嚷起来,有的感激涕零,有地破口大骂下毒之人,赌咒起誓:上天入地,必要把那下毒之人找出来千刀万剐。

谢清徵又看了一眼昙鸾。

下毒之人就在他们身边,可告诉了他们,他们大概只会枉送了性命。

谢清徵只能劝那些修士,各回各家,回门派先养好身体再说。

众修士道谢散去,唯有昙鸾留了下来。

谢清徵走到昙鸾面前,冷声质问:“好玩吗?”

搭上这么多人的性命,花费这么多功夫,就为了戏弄她们师徒?

昙鸾一脸无辜,满脸写着“

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谢清徵看着她,问:“人命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是不是当真如贱如蝼蚁?”

昙鸾摇头道:“你错了,若无特殊缘故,我一般不害人性命,最多只是玩弄一下。”

谢清徵皱眉问:“你究竟想怎么样?”

昙鸾微笑道:“不怎么样,你们救了我,我要和你们交个朋友,我要留在你们身边,报答你们的恩情。”

谢清徵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们师徒是正道修士,她们的正邪观念,虽不像其他正道人士那般泾渭分明,但也不想和十方域的人多打交道。

正道中亦有两面三刀、作恶多端之辈,可明面上还会讲几分道义,十方域的这些人,态度轻浮,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蝼蚁,她们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

昙鸾莞尔一笑:“小道友,小小年纪,别那么死板,你看,人和人之间就像天上的白云,聚了散,散了聚,我们有缘相聚一场,交个朋友不好吗?我又没存心害你们,我还一下给你们送了这么多救人的功德。凡人飞升成仙,都是要积攒功德的,像你师尊这样的,心性已近半仙,再攒一攒功德,说不定就能飞升成仙了呢。”

她一面说着俏皮话,一面让自己的灵蝶表演后空翻给她们看。

谢清徵轻哼了一声,不理会昙鸾,目光不自觉地望向那只灵蝶。

她被灵蝶后空翻的动作吸引了目光,稍稍转移了注意力。

莫绛雪给谢清徵倒了一碗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慢悠悠喝着。

就是不给昙鸾倒。

她开口问昙鸾:“你来苗疆做什么?”

昙鸾笑道:“我是苗家人,回苗疆,自然是来见一见我的家人。”

谢清徵的目光再度转回昙鸾身上,狐疑道:“当真只是回来见家人?不是要打打杀杀?”

昙鸾掷地有声:“那是自然!我又不是晏伶,整天没事做四处打架骂人,有这个闲心,我不如多去认识一些有趣的人,结交几个有趣的朋友。”

她说这些话时,目光都落在了谢清徵的身上。

谢清徵想起她好女色的传闻,被她瞧得一阵不自在,往师尊那边躲了躲,恨不得也像师尊那样,找个帷

帽戴一戴。

莫绛雪开口道:“你别一直盯着她看,她不喜欢。”

昙鸾收回视线,诚恳道:“对不住,我一见她,就有一种似曾相识感,好像上辈子认识她一样。”

谢清徵“嘶”了一声,有些肉紧。

昙鸾似笑非笑,眼中眸光潋滟:“小道友,你别害羞,我是真的觉得你似曾相识,你姓谢,你眉心有天枢谢氏的信印,你和谢浮筠、谢幽客是什么关系?”

谢清徵听她谈到谢浮筠,尴尬之情褪去些许,忙问:“你认识她们?”

昙鸾道:“谢幽客身为正道魁首,名满天下,谁人不晓?浮筠嘛,我少年时与她在瑶光派相识一场,之后,她也不嫌弃我是十方域的人,与我结交。诶,可她的师门太过迂腐,我和她交朋友,反而是害了她。她若是听我的话,早些加入十方域,何至于落得个身死魂灭的下场?”

原来母亲结交的魔教妖邪,就是眼前这个苗家女子!

“哼,因为和你结交,她背了多少骂名!”谢清徵忿忿不平,转而又想起昙鸾好女色的传闻,心中一沉,磕磕巴巴,问,“你你……你和她,是哪种朋友啊?”

昙鸾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意味深长地笑笑:“就是一块吃饭,一块聊天的朋友啊,她是一个爱交朋友的人,我这人也爱交朋友,不论出身,不论正邪,只要和我谈得来,都是我的好朋友。”

哦哦,原来不是那种关系……

谢清徵松了一口气,暂且放下心来,习惯性打探道:“那你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昙鸾道:“肯定是被你们正道的人害死的啊,十有八.九是她那个师妹害的,当时她叛出了宗门,被她师妹带人四处追杀,诶,反正和十方域无关,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我那时正和我的徒……啊,不说这个了……”她定定地望着谢清徵,似是犹豫了会儿,最终,她抛弃了虚无缥缈的道德,“我相信浮筠在天有灵,不会介意的!”

听她这么一说,谢清徵心中那阵不自在感又浮了上来:“介、介意什么啊?”

昙鸾看着她,但笑不语。

莫绛雪冷冷道:“她是谢浮筠的养女,昙鸾,你和她的养母同辈,按辈分,她可以喊你一声,姨。”

昙鸾笑了笑,眼中带着一丝妖媚之意,温声软语道:“什么辈分不辈分的?我们苗疆人可不讲究这个。”

谢清徵很不上道地喊了一声:“昙姨。”

昙鸾瞧了一眼莫绛雪,又瞧向谢清徵,当着莫绛雪的面挖墙角:“我不比你师尊差,你要不要拜我为师?我可以教你修炼速成之法,保管不出两年,你的修为就能超过她。”

速成?这个条件还真是让人心动。

若她的修为,能在两年之内超越师尊,那她就能将师尊身上的恶诅,转移回自己身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人面岭(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63 章 人面岭(一)[VIP]

*

谢清徵问:“你有什么速成之法?”

昙鸾道:“啊……这个,你得先成为我的徒弟,我才能传授给你……”

谢清徵望了一眼莫绛雪,克制地道:“可我已经有了一个师尊。”

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绝不会再拜别人为师。

莫绛雪戴着白纱,谢清徵看不清她的神情,却隐约觉得白纱遮掩下的那双寒眸,应当也是望着自己的。

昙鸾笑笑道:“别着急拒绝,反正我要在苗疆待一段时间,你慢慢考虑。”

“你待在这里做什么?”

要抢她们身上的天璇剑吗?

昙鸾诚恳道:“待在这里交朋友啊,我真的很喜欢结交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你们别不信。”

师徒二人不语。

昙鸾叹了一口气,又轻声道:“好吧,其实,我还想留在苗疆陪一陪我的家人,我很久没见到她们了。”

这回她脸上倒没有那种似笑非笑的戏谑神色,而是有些怅然。

不太正经的人,偶尔正经起来,倒挺像模像样。

谢清徵心念一动,想起初见檀瑶时,檀瑶说,姐姐恨死她们了。

她忍不住问昙鸾:“你和你家里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昙鸾道:“没有误会,只是我恨一个人,不想再见到那个人。”

谢清徵竖起耳朵,八卦:“是家人?还是……爱人?”

昙鸾微笑道:“自然是家人,我没有爱人。”

谢清徵拧眉,心里想:“你不是有七个老婆吗?”

嘴上不解道:“你好矛盾,又说想陪一陪家人,又说恨家人,到底是想?还是恨?”

昙鸾道:“既恨,也想。”

“这算是什么感情?”

“很复杂的感情,你没体会过,你不懂。”

“能形容一下吗?”

昙鸾想了想,问她:“你是璇玑门的弟子,你和你的同门感情好吗?”

谢清徵道:“很好,我的入门道法、入门剑术都是师姐们教的。”

因着她入门最晚

、身子骨瘦弱的缘故,未名峰的那些掌教师姐对她照拂颇多。

昙鸾道:“那就好比某一天,你的师姐做了一件很对不起你的事,你叛离了宗门,你想一想,那是什么感觉?”

谢清徵代入想了一想:“那我可要伤心死了。”

若真和宗门决裂,和师姐们决裂,那她大概要躲到某个角落里,大哭痛哭几场,可是——

“为什么会有恨意呢?”线注富

她这个人其实不太记仇,有什么仇什么怨,她喜欢当场就报了。狗咬她,她咬回去;沐紫芙骂她,她骂回去;沐长老要掐死她,她也恶狠狠咬沐长老一口……

报复完了,这事就算了结,事后她谁也不怕,谁也不恨,谁也不怨。

昙鸾道:“因为我爱我的家人,有爱,自然也会有恨。小谢道友,你爱的你师尊吗?如果你师尊拿走了你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那你也会记恨她的。”

谢清徵被那个直白的“爱”字,惊得心头一跳。

不过,昙鸾说的,应该是敬爱的意思。

谢清徵看了一眼莫绛雪,故作从容道:“我、我当然‘敬爱’她,我永远也不会恨她,她想要我的什么,我都可以给她。”

昙鸾啧了一声:“你还是不明白。”

谢清徵:“不是我不懂,是人和人之间很不一样。”

昙鸾再举例:“如果她要杀了你,你恨不恨她?”

谢清徵笃定道:“如果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杀我,是我应得的;如果我没做,她就不会那样对待我。”

莫绛雪嗯了一声:“我不会。”

她的话很少,一直都在安静地听她们两人闲聊,这时冷不丁冒出这样的一句话来,附和谢清徵,谢清徵看向她,霎时间,眉开眼笑,整张脸更添几分生动颜色。

昙鸾见过太多双这样的眼睛,莞尔一笑,道:“你说得对,人和人之间很不一样。也许错在我,也许我不该恨她,也许我没资格恨她,我的一切都是她给予的。”

谢清徵沉吟片刻,温声道:“也不尽然。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只是听过你的一些传闻。恨不恨的,你自己说了算。我只是觉得,如果彼此都是牵挂对方的,有误会的话,那

就坐下来好好说清楚。”

人总是会羡慕那些美好的,而自己没有的东西。亲人都还活在这个世上,彼此互相牵挂着,她觉得那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至少,她很想知道,被亲人牵挂是什么滋味。

她忽然想到了谢幽客。

谢宗主,算自己的亲人吗?

昙鸾半真半假道:“小道友,你说得也有些道理,我改日去找她们聊一聊吧。”

谢清徵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她竟和昙鸾聊了这么多……聊着聊着,她们之间的氛围,就不似先前那般剑拔弩张了……

昙鸾真的是一个很会交朋友的人啊……

抛开正邪立场,和她聊天确实会感到很愉快。

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话多,随和,脾气好,知晓很多事情,天文地理、正道魔道,只要你问,她都能答出一二来。

当然,也有分歧。

比如,她会说:“这道侣,你结一个,容易患得患失失去自我,你多结几个,那感受就不一样了。”

谢清徵大为震撼:“恕我不能认同。”

昙鸾微笑道:“没关系,我们求同存异。”

谢清徵想到她那些风流好色的传闻,劝她:“做人还是真诚专一些好。”

昙鸾起誓:“我发誓我对每个人都很真诚,真心希望对方变得更好。”

只是她这人比较博爱,她的真诚不那么持久。

莫绛雪不参与这些无聊的话题,她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谢清徵瞧了一眼天色,道:“不早了不早了,不聊了,我和师尊该回去休息了。”

昙鸾意犹未尽,问:“你明天还会来吗?我还可以和你聊一聊谢幽客的往事。”

谢清徵道:“不了,明日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忙。”

她要帮师尊找解毒的蛊方,可没那么多时间和人闲聊。

昙鸾瞧了一眼莫绛雪,道:“你师尊身中奇毒,我不太清楚是什么毒,但她‘请’我喝水时,我感觉到了,你们来苗疆,是想找解毒的蛊药?”

谢清徵看了一眼莫绛雪,点头道:“是。”

昙鸾朝莫绛雪道:“我知晓如何下毒,自然也知晓如何解

毒,你们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又含笑望向谢清徵:“小谢道友,你不愿拜我为师也没关系,我不喜欢强人所难,无论是收徒,还是别的什么,我喜欢两厢情愿。”

她的视线在莫绛雪和谢清徵之间扫了一扫,意有所指道:“我也喜欢看有情人终成眷属。”

谢清徵想到了云猗和姒梨,颔首赞同:“嗯我挺喜欢看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问昙鸾:“前辈,你今晚打算在哪休息?”

昙鸾似笑非笑道:“玄门中人风餐露宿惯了,就在这破草棚里将就一晚吧。”

莫绛雪提醒她:“今日走了一位没解毒的修士。”

昙鸾哦了一声:“那我去追上那个修士,帮人把毒解了——如果这样做能和你们交个朋友的话。”

谢清徵顺水推舟问:“凤凰城驻地的命案是你做的吗?”

昙鸾惊道:“怎可能是我?我虽脱离了教派,但我在这个地方长大,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她们下手。”

莫绛雪道:“可那两个修士是你们十方域的人。”

昙鸾道:“十方域有八大部众,我只是其中一支啊。”

谢清徵狐疑道:“我们师徒除了青松峰和天权山庄城外那两次,私下里都没和十方域的人打交道,无缘无故的,陷害我们做什么?”

莫绛雪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谢清徵也想到了。

晏伶。

恰在此时,昙鸾也开口道:“诶,挑明了和你们说吧,是晏伶的人,云韶君,晏伶对你很感兴趣啊,你不让她涉足中原,她当真打算一生一世不踏入中原半步;可是吧,她那个人,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得不到也要毁掉,被她缠上可不得了啊,你好自为之。”

谢清徵想起晏伶看师尊的眼神,心中猛地一沉,气血上涌,眼中翻涌起一道煞气。

什么叫得不到也要毁掉?

若晏伶敢对师尊做什么,她必让她死无全尸。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覆上了手背,谢清徵感受到那抹冰冷柔软,蓦地回过神来,望向师尊,想起心底那份一闪而过的戾气,暗暗惊疑:“我怎么又起杀念了?”

就算晏伶倾慕师尊,可修真界

仰慕青睐师尊的人,数不胜数,她若吃味,哪里吃得过来?

莫绛雪波澜不惊,哦了一声,问:“被她缠上,怎么个不得了?”

昙鸾意味不明地望着她:“她会想方设法,让你主动去蛮荒找她,她和我可不一样,她那个人,一点也不懂得用真诚的态度去打动别人。”

师徒二人看着她,皆不言语。

昙鸾继续道:“对了,我还要提醒你们,提防璇玑门的人。你们千万不要觉得我是挑拨离间,我这个人,对待想结交的朋友,向来很真诚。”

谢清徵问:“你还能‘真诚’地透露更多吗?”

昙鸾笑了笑,摇头道:“不能,朋友重要,我要对得起朋友,但我也不能太对不起同僚,该有的底线还是要有。”

谢清徵被她这话逗笑,昙鸾也笑。

莫绛雪冷眼瞧着昙鸾,笑不出来。

昙鸾摆手道:“回去休息吧,我们改日再聊。我相信你们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谢清徵想到她身上的瑶光铃,暗道:“如果真做了朋友,是不是能将她手上的铃铛要过来?”

转念又想:“自己存了这样的心思,哪有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只能成为各取所需的“朋友”了。

谢清徵拱手和昙鸾告别,昙鸾颔首回礼。

回去的路上,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着。

谢清徵问莫绛雪:“师尊,你怎么看她?”

莫绛雪反问:“你又怎么看?”

谢清徵道:“抛开正邪立场,我还挺喜欢她的,她很有趣,说话风趣,懂得也多,就是太花心了些。”

莫绛雪静默片刻,淡淡哦了一声。

谢清徵又道:“不过,我们要取她手上的瑶光铃,终究没法成为朋友的……嗯,也不至于成为死敌吧,那就处于非敌非友的状态好了……”

莫绛雪嗯了一声,依旧没有多说什么。

隐约察觉到师尊闲聊的兴致不高,谢清徵识趣地闭了嘴,保持安静。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道上,谢清徵瞬也不瞬地望着前面那道出尘的白衣身影。

莫绛雪见她安静下来,回过头,看向她。

她却故作不经

意地转开了视线,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花草树木,就是不与师尊对视。

莫绛雪收回了视线,一路上,再未回头看她。

*

解决了这一段插曲,师徒二人继续钻研解枯荣咒的蛊方,循着檀瑶提醒,往五种毒物的方向考虑,最终在一本古籍中翻出了一张蛊方。

据古籍记载,几百年前,苗疆有位身居高位的蛊修中了一种奇毒,身体忽冷忽热,教中的一名巫医根据那位蛊修中毒的症状,殚精竭虑,研制出了一种可解冷毒与热毒的蛊方。蛊方问世那天,那名巫医也因劳思过度,撒手人寰。

谢清徵看得有些感慨:“一张方子,救一人,死一人。”

几百年来,苗疆只有那一位蛊修中过这种毒,这张蛊方隐在古籍之中,连五仙教内的许多巫医都不知晓这张方子,更别提远在中原的人士。

那位老巫医应是阅历丰富,熟读教中典籍,因而记得有这么一张可解寒热之毒的蛊方。

古籍中,并未记载那种奇毒是否是枯荣咒所带来的阴毒,只是发作时的症状对得上——

也就是治标不治本,只能暂时缓解阴毒,不能根治恶诅。

谢清徵道:“能暂时化一些毒也好。”

拖延的时间长一些,等她的修为超越师尊了,便能将师尊身上的恶诅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莫绛雪轻轻嗯了一声。

蛊方上除了写明要各种珍贵药材,还要四足蛇、百足蚣、金蟾蜍、连体蝎、人面蛛这五种毒物入酒浸泡。

四足蛇、百足蜈蚣、金蟾蜍,这三种毒物五仙教里头都有豢养,连体蝎和人面蛛她们师徒却是连听都没听过。

五仙教的人不肯多言,她们便找来了刚刚入门的阿烟。

阿烟也不太清楚,但她偷偷去打听来,告诉她们:“连体蝎和人面蛛是人面岭上独有的毒虫,可不好抓。”

谢清徵问:“很危险吗?”

阿烟点头道:“那个地方气场和灵修相斥,会压制灵修的修为,任你们修为再高,过去了也不容易使出灵力,我看,你们还是找个法力强大的蛊修帮忙吧。”

说完,她缩了缩脖子,生怕被她们两个拉去一块捉毒虫,弱声道:“虽然你们救过我

,但我修为实在低微,帮不上你们什么,只能拖你们的后腿。”

谢清徵本就没指望她去帮忙,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道:“你能告诉我们这些,我们已经很感激啦。”

人面岭的气场与灵修相冲,她们二人不能灵活使用法力的话,那就只能多准备些符箓了。倒是想捉一个蛊修来帮忙,可看来看去,教内似乎没人愿意出手帮忙。

谢清徵倒是想到了一个人,她跑到那片树林里,见昙鸾独坐在一张小破桌子边上,一个人在那里下棋打发时间。

谢清徵开门见山问:“愿不愿意帮个忙,随我们师徒去人面岭捉两味药材?连体蝎和人面蛛。”

昙鸾手执黑子:“下赢我,我就随你去。”

谢清徵道:“我不通棋艺,让我师尊来和你下可不可以。”

昙鸾莞尔一笑:“可以。”

二人手谈一局,莫绛雪赢得毫无悬念。

谢清徵问:“前辈你需要什么报酬呢?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你,当然,不能让我改换门庭,也不能有违侠义之道。”

昙鸾道:“你是我想结交的朋友,我当然不会让你做什么为难的事情,不过我一时也想不到要什么报酬,先欠着吧。等我想到了,再让你兑现,好吗?”

她这几句话说得十分温柔,谢清徵心头略不自在。

莫绛雪道:“我来兑现就好。”

昙鸾道:“云韶君,教徒弟不是这么教的,不能事事都挡在她前面,总要让她学着承担些什么。”

谢清徵想起莫绛雪身上的诅咒,心有戚戚:“对,师尊,不能事事都由你来担着。”

莫绛雪望向谢清徵。

她今日没戴帷帽,望向谢清徵的眼神冷淡异常,片刻后,她转开了视线,淡道:“你愿意欠她的人情,那你就去欠她。”

昙鸾莞尔一笑。

这话听得不太对劲,谢清徵解释道:“师尊,你已经背负了很多,我不想再……”

她宁愿自己去欠别人的人情,也不想看见师尊受制于人,更不想看师尊欠别人什么。

莫绛雪接过她的话茬:“你不想再欠我的?”

谢清徵道:“我欠你的已经很多了。”

鸾旁观二人的热闹,听见她们这番话,直接扑哧笑出声。

师徒二人同时看向她,一道视线冰冷,一道视线疑惑。

昙鸾吹了吹指尖的灵蝶,脸上写满幸灾乐祸,嘴上却道:“你们师徒二人可千万别因为我吵起来啊。天色不早了,那个地方晚上更危险,我们快动身吧,早去早回。”

正事要紧,师徒二人不再争执这些细枝末节的小问题。

三人往人面岭的方向飞去。

路上,谢清徵和昙鸾闲扯玄门八卦。

谢清徵想起昙鸾的传闻,好奇心起,问昙鸾:“前辈,我能不能问一个有点冒犯的问题啊?”

昙鸾笑道:“既然知道会冒犯我,你还想要问我,那你就问呗,我不和你生气就是了。我这人不爱和晚辈计较。”说着,斜眼瞟向莫绛雪。

谢清徵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一路沉默不语的莫绛雪,沉吟片刻,维护道:“我师尊只是不爱说话,不是和我生气。”

莫绛雪掀起眼皮,瞥了她们二人一眼,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

昙鸾道:“当真?我看她像是在生你的气呢。”

谢清徵道:“才没有这回事。”

嘴上这么说,人却凑到了莫绛雪跟前,轻声问:“师尊,你生气了吗?”

莫绛雪转开视线,不看她,也不理她。

莫绛雪的脸转到哪个方向,谢清徵就把自己挪到哪个方向,非要和她面对面。

“不会真生我的气了吧?”

莫绛雪停下脚步,神情冷淡,语气平静:“没有生气,你让开。”

作者有话说:

昙:这俩不是有一腿,就是在有一腿的路上,看我推波助澜一把

谢:生气了吗?真生气了吗

莫(生气但不说):没有生气,一点都不气

第64章人面岭(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64 章 人面岭(二)[VIP]

*

谢清徵看了又看,确实没在莫绛雪的脸上看到半分生气的神态。

她的面容白皙清丽,眉目冷淡沉静,仿若一块冷玉,薄唇微抿,目光落到了远处,似是不愿与人多交谈。

谢清徵心中七上八下,往旁边挪了一挪,遵从指令,不敢继续挡道。

昙鸾亲热地夸赞:“小谢道友生得好看,小红道友摘下了帽子,我才发现也这般好看,生气的模样也好看得不行,难怪名头这般响亮,玉魄冰魂,琴心剑胆……”

谢清徵蹙眉,恶狠狠瞪了昙鸾一眼。

小红?怎敢给师尊取这般促狭的外号?

莫绛雪也蹙眉。

昙鸾笑了笑,让自己的灵蝶绕着莫绛雪飞了一圈:“不喜欢小红这个称呼吗?那就小白吧,喊‘云韶君’太客套了,朋友嘛,还是要亲热些。”

谢清徵怕昙鸾继续口无遮拦,惹师尊生气,又怕昙鸾见色起意,看上师尊,忙转移话题,继续问刚才想问的那个问题:“啊前辈,我想问的是,关于你的传言,都是真的吗?”

昙鸾目光转向谢清徵,轻声问:“什么传言?你们正道的人都是怎么编排我的啊?”

谢清徵想了想闵鹤师姐的话,实诚道:“说你好女色,说你有七个老婆,说你喜欢收徒弟,先教修炼,再娶为妻。”

昙鸾闻言扑哧一笑,果然不恼,款款温柔道:“你说的,有假有真。”

她这人脾气十分好,听到别人编排她的什么闲话,她从来不会生气,反而会同对方饶有兴致地聊起来。

谢清徵问:“哪些真?哪些假?”

昙鸾坦然自若:“好女色是真。实不相瞒,我对生得好看的女子,会产生一种与生俱来的怜惜感。”

谢清徵和莫绛雪同时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尽皆不语。

谢清徵心道:“你这话要是被我的师姐们听到了,一定会说你那不是怜惜,你就是好色。”

昙鸾道:“至于七个老婆嘛……这个肯定是晏伶那嘴上没门的家伙编排我、传出来的谣言。我根本没有老婆啊。”

谢清徵不住地点头:“那妖女确实

很喜欢编排人,原来她编排起人来,不分敌我……”

她心想:“喜欢好看的女子也算人之常情,看来昙鸾前辈行事作风也不是太荒唐,只是好色了些。”

接着,便听昙鸾道:“我只是在蛮荒收了七个徒弟,我和我的徒弟们都是你情我愿的露水情缘,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互不打扰彼此的生活。”

莫绛雪:“……”

谢清徵:“……”

谢清徵捂眼,脸颊绯红,沉默良久,道:“前辈你真是……用词太露骨了……不能这样啊……”

什么露水情缘,什么交欢,还是师徒……这真是,太荒唐了。

昙鸾笑话她:“小谢道友,你修行浅薄,不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道理,你看你师尊,修为深厚,心神宁定,她听了我的话就没反应。”

谢清徵转眼看向莫绛雪。

莫绛雪果然不动声色,便好似没听见一般。

谢清徵咳了两声,正了正神色,也恢复到一派淡然的模样,拧眉问:“前辈,你找道侣就找道侣,做什么还要收她们为徒?”

行事这般放诞,难怪要被骂邪魔外道。

昙鸾斜眼看向莫绛雪,微笑着道:“师徒又如何?她的功夫是你传授的,她的道心是你浇筑的,她的信念是你灌输的,她方方面面都符合你的期待,这样不是更合拍更有趣吗?小白道友,你说是不是呢?”

莫绛雪瞥了一眼昙鸾,没有说话,径自走在了最前面,与身后二人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谢清徵和昙鸾比了个“嘘”的手势,警告道:“我师尊是正经人,你别在她面前说这些不正经的话!”接着,追赶上去,跟在莫绛雪五步之外。

昙鸾哈哈一笑,跟在她们师徒身后。

一路笑闹,抵达人面岭。

入山前,昙鸾敛了嬉笑,叮嘱二人:“你们是灵修,进山后,修为会受到压制,灵力可能会使不出来,山中毒物太多,你们要一定紧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她认真起来的模样,倒有几分前辈高人的风范。

莫绛雪将琴和箫都收进了乾坤袋中,只背着一把天璇剑。

乐修若使不出灵力来,那弹奏的乐曲也只是普通乐曲。

谢清徵也将参商剑握在了手中。

纵然使不出灵力,但她们的剑法也能勉强应付山中精怪,天璇剑克制妖邪,不用灵力也能降妖除魔,何况还有昙鸾在旁帮忙。

昙鸾见莫绛雪背上的剑,剑未出鞘,已隐隐散发着一股寒气,她抬手晃了晃手上的铃铛,天璇剑剑柄上嵌着的七颗红色宝石霎时流光四溢。

她笑道:“你们看,天璇剑和瑶光铃可以互相感应。”

莫绛雪看着她手腕上那串其貌不扬的铃铛,没说话。

谢清徵问:“前辈,你的瑶光铃从哪里来的?”

她很客气地没有说是从哪里抢来的。

昙鸾道:“瑶光铃自然是从瑶光派那里来的啊。不过瑶光派已经被你们的忘情掌门吞并了,这个铃铛算是无主的,现在我就是它的新主人。”

谢清徵认真澄清道:“是合并,不是吞并。你们魔教作恶太多,我们璇玑门只能联手对敌。”

她们是三派合一,而非一派独大,吞并其他两派。青松峰沐家一脉,便是瑶光派的旧部,璇玑门的门派服饰也保留了瑶光派黑白色的传统。

昙鸾道:“是合并还是吞并,你这个小朋友说了不算,你们的掌门说了算。小白道友,你说呢?”

莫绛雪不说话。她对于不了解的事情,向来不过多评价。

她这一路上都没怎么和昙鸾说话。

昙鸾道:“小白道友,你似乎不太信任我,这样不好,朋友之间应该互相信任。”

莫绛雪漠然道:“你毕竟是十方域的人。”

防人之心不可无。

昙鸾笑了笑,神情愉悦:“可我也是浮筠的故友啊。你当真是因为正邪立场不同才防着我的吗?不是因为我和你的小徒儿走得近吧?你家徒儿是我故友之女,我待她亲厚些,人之常情,你可别多心。”

谢清徵心念微动,她和昙鸾走得近,一是想拿到昙鸾手上的瑶光铃,二是想和昙鸾多打探一些有关于谢浮筠的消息;昙鸾接近她们师徒,大抵是为了天璇剑……总不能真是为了交朋友吧?

莫绛雪盯着昙鸾看了片刻,冷道:“你最好别有其它心思。”

昙鸾笑道:“我还能有什么心思呢?也罢,你

不信我,你家小徒儿信我就行。”

人面岭近在眼前,谢清徵望了眼进山的小道,问昙鸾:“前辈,我真的可以信任你吗?”

“当然可以,我想和你交朋友,我对你所做所说的一切都是真诚的,不信的话,喏——”昙鸾从怀里掏出三只蛊虫,她自己吞下一只,另外两只递到莫绛雪和谢清徵面前,“这是同生共死蛊,你们死了,我跟着你们一块死。”

她的神情实在是太真诚了。

谢清徵面上动容,嘴上拒绝道:“倒也不必同生共死。”

就算昙鸾真有害人之心,她们师徒二人最起码的保命手段还是有的,打不过还能跑。

谢清徵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一阵香气袭来,一只柔滑软腻的手轻轻拍到了唇边,“哎呀,你就吃吧。”

昙鸾直接拍了一只蛊虫进她嘴里。

谢清徵:“呕——”

昙鸾又笑吟吟地看向莫绛雪。

莫绛雪面无表情,闪身躲开,背着剑快步入山。

昙鸾哈哈一笑,收起了剩下那一只蛊虫:“小白道友你不想吃我就不勉强了,我和你的小徒弟同生共死就好。”说罢,她轻轻拧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谢清徵立时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传来一阵拧痛感。

昙鸾问:“如何?感受到了吧?我们的痛觉互通。”

谢清徵蹙眉问:“只有痛觉是互通的吧?其他的呢?”

昙鸾似笑非笑,言语轻浮:“其他……就你受伤,我也会受伤;你要是死了,那我可要跟着‘殉情’啦,所以这蛊也叫‘同心蛊’。我们同生共死,我把命交到你手上了,这下你可以全心全意地信任我啦。”

谢清徵:“呕——”

莫绛雪转身看着她们,神情越发淡漠。

昙鸾朝她微微一笑。

莫绛雪冷冷横了昙鸾一眼,侧过脸去,径自走在前面,缥缈的背影似一缕孤烟。

谢清徵呕了几声,呕得眼泛泪花,也没把虫子呕出来,她揉了揉眼眶,恶狠狠道:“前辈,我潜心修道,不要对我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说罢,望向莫绛雪的背影,立刻跟上前去。

昙鸾也跟了上来,一双眼笑得风情万种

,缠着谢清徵说话:“要不要我来做那一块试心石,来帮你试一试你的道心稳不稳呀?”

语气说不出的温柔缠绵。

谢清徵听得鸡皮疙瘩直冒:“不要不要!前辈,我不要和你同生共死,我现在很信任你了,你快替我解了那蛊!”

昙鸾软绵绵地道:“这可不行……荒山野岭的,万一你师尊趁我不备,想杀我夺瑶光铃怎么办?现在这样正好,伤我,就是伤你,我相信你师尊一定不舍得伤你。”

谢清徵抬手,作势欲打自己:“你不解我可要扇自己耳光了?让你感受感受打脸的痛。”

昙鸾扑哧一笑:“我可没有这个癖好,如果你有的话,那我可以考虑一下,发展一下这个癖好。”

谢清徵呆了一呆。扇耳光算什么癖好吗?

莫绛雪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看着她们两个,冷然道:“别闹了,进山了。”

昙鸾扭曲她的话:“听到了吗?你师尊不让你和我打情骂俏了,小谢道友,收敛些吧。”

谢清徵气急败坏,啐道:“什么‘打情骂俏’?谁和你打情骂俏了,昙姨,你别为老不尊!”

怎么能这么轻浮?!她总不能是对自己有什么歪心思吧?

莫绛雪神色淡漠,闭了闭眼,掩去眸中漾起的涟漪,再睁眼时,目光清明,无波无澜,叮咛谢清徵:“谨言,慎行。”

谢清徵做了个深呼吸,敛了容,端正神情,恭敬应答:“是。”

又看向昙鸾,重重哼了一声,决意不理会她,不同她说话了。

昙鸾不以为意,指尖逗弄着灵蝶,让灵蝶做后空翻的动作给谢清徵看。

谢清徵看也不看,紧跟在莫绛雪身后,一会儿摸摸喉咙,一会儿摸摸腹部,试图逼出那只蛊虫。

人面岭地处南诏一带,南诏一带人烟稀少,人面岭更是远近闻名的禁忌之地,连玄门修士都不敢轻易靠近,奇闻怪志有载:此地常有毒物、邪物出没,进山容易出山难。

谢清徵尝试了一阵,没能逼出那只蛊虫,叹了一口气。

算了算了,等出去再说吧。

山中到处都是高大的树木,浓荫飒飒,不知是她灵力受限感知不到邪祟气息,还是入山的这段道路确实平静

,一路走来,都没感应到什么邪物。

她运转体内灵力,确实受限不少,不如在山外头那般灵活自如。

她问莫绛雪:“师尊,为什么这里会压制我们灵修的修为?”

莫绛雪还没回答,昙鸾先替她解惑:“你们汉人灭了人家的部落,人家部落的神明和阴灵自然不欢迎你们汉人到来。”

莫绛雪瞥了眼昙鸾,等昙鸾说完,才道:“古籍中有记载,这里是哀国的旧址,哀国三百多年前被中原王朝所灭。”

谢清徵噫了声:“阴灵就算了,神明都成仙了,还计较这些恩怨?”

昙鸾道:“神明成仙之前也是人啊,能飞升成仙又不只是我们这些修士,那些功德圆满的帝王将相,死后也能封神成仙。”

谢清徵点头:“是了,大道三千。”

仙分三类,神仙、鬼仙、人仙。玄门修士,功德圆满,得道飞升的,是神仙;死后超脱,以阴灵之身修成仙躯的,是鬼仙。

还有一种人仙,不必出世苦修,而是入世扶危济困,或揭竿而起,推翻暴政;或辅佐明主,开盛世太平;这一类大多是帝王将相、青史留名的人物,生前救万民于水火,死后也能上封神台,被天界敕封为仙。

谢清徵叹道:“不知我何时能成仙?”

踏上了修仙之路,谁不想登顶仙途?

昙鸾道:“你师尊应该比你先成仙。”

谢清徵瞥了眼前方清清冷冷的白衣背影,道:“那是自然。”

她的师尊,是名扬天下的云韶流霜,是惊世绝艳的天纵奇才,自然会比她更早登顶仙途。

昙鸾悠悠问道:“小谢道友,到时你怎么办呢?”

“我?我自然是也一心修道啊,等到功德圆满那一日,就可以飞升仙界,和我师尊团聚了。”

“你舍得与你师尊分开吗?”

“舍不得又有什么办法?只要我努力修炼,总有一天可以团聚的。”

她总不能在师尊飞升时,求师尊留下吧。

昙鸾悠悠笑道:“是啊,师徒总会分离的,道侣就不一样了,同进同退,还能双修。”

谢清徵心中猛地一跳,听到“双修”的字眼,不由红了耳朵。

她做贼心虚,不敢接话,心想:“昙鸾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她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昙鸾又忽然问莫绛雪:“小白道友,你们师徒分开了,你徒儿会舍不得,你会吗?”

莫绛雪走在前面,背影笔直。

谢清徵目光瞬也不瞬,盯着她的背影,想知道她会说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来。

“不会。”

十分冷淡的口吻。意料之中的回答。

谢清徵被她这句冷淡的话语刺痛,收回了目光,低下了头。

胸腔翻起一阵酸涩,心里好像下了一场阴暗潮湿的雨。

昙鸾啧啧感叹:“不亏是修忘情道的,有情也似无情。小谢道友啊,你也别伤心,修此道之人就是这样,什么感情都能修得心如止水,什么都能放下。我就不一样了,我——”

话音未落,林中忽然起了一阵红色的瘴气,浓雾重重,阴气森森,还泛着一股刺鼻的腥味,四周的草木变得朦胧不清。

谢清徵抬头去看莫绛雪,生怕她与自己走散。

莫绛雪也停下了脚步,似乎在等谢清徵靠近。

谢清徵不愿靠近,站在原地,与昙鸾并肩而立,道:“师尊,万事小心。”

莫绛雪嗯了一声,天璇剑出鞘,寒光穿过浓雾。

昙鸾道:“别担心,就是寻常的雾障,我让小蝶给你们扇去。”

正在表演后空翻的灵蝶,体型登时暴涨数倍,变成一人高的模样,扇动双翼,扇开聚拢在她们身边的红雾。

狂风卷过,雾气渐散,谢清徵衣衫猎猎作响,头发胡乱飞舞,她瞪大眼睛,看着那只巨大的蛾子,头皮一阵阵发麻。

体型小时,这只灵蝶尚且可以称一句漂亮,可它现在变得这般硕大,繁复的纹路,密密麻麻,触角近似人的臂膀,那血盆大口只要一张开,就能将她整个脑袋都吞进去。

好可怕的虫子。

昙鸾瞧见谢清徵的神情,微微笑道:“你怕小蝶作甚?没有我的命令,它又不会吃了你。”

关键时候,还算她靠谱……谢清徵看着那只硕大的灵蝶,道:“你取名都喜欢带个‘小’字吗?它现在可一点都不小。”

昙鸾道:“是啊,这样喊比较亲切。

谢清徵扑哧一笑,道:“小昙。”

昙鸾不以为忤,笑着道:“那你可乱了辈分,喊我阿雅。”

谢清徵摇头一笑:“我可不喊你姐姐,要喊也是喊你昙姨。”

昙鸾道:“不许喊姨,好像被你喊老了呢。”

谢清徵道:“昙姨,昙姨,昙姨……”

昙鸾无奈地笑笑:“再喊我可不让小蝶给你表演后空翻了啊。”

谢清徵哈哈一笑。

昙鸾虽比她年长许多,但行事怪诞,比她的同龄人还随性几分,更不讲璇玑门那套长幼尊卑、规矩伦理,她甚少接触到这类人,不知不觉间,言行也变得随意许多。陷驻夫

红雾散去,莫绛雪收剑入鞘,听闻谢清徵肆意的笑声,抬眸,静静看了她一眼。

谢清徵察觉到了莫绛雪的目光,却不愿与莫绛雪对视,强颜欢笑,继续和昙鸾嬉闹。

莫绛雪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涟漪,转身,独自一人,继续向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

昙:小谢道友,为了你的终生幸福,我大概要被你师尊记恨上了

谢:我师尊好看,她会不会看上我师尊

莫:你和她聊天就这么开心吗

第65章人面岭(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65 章 人面岭(三)[VIP]

*

昙鸾熟练地介绍:“你们要捉的人面蛛晚上比较容易出现,白天它们几乎都在睡大觉,我们得慢慢找那种白天也出来捕食的。”一面说,一面幽幽感叹,“诶,真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人捉。”

谢清徵道:“趁它们睡着了去捉不是更好?”

昙鸾道:“它们喜欢聚在一起睡觉,相信我,你不会想看到一群古怪的蝎子和蜘蛛。”

“我已经看过了一群的蛇,我觉得我的接受能力已经大大提高了。”

“那不一样。迷障林里的那些蛇,都是寻常的蛇,最多只是有毒,并不古怪。”

“这里的毒虫有多古怪?”

“字面意义的古怪,连体蝎是一条尾巴两个脑袋的蝎子,人面蛛是腹部长有一张人脸的蜘蛛。”

谢清徵想象了一下,一群长满人脸的蜘蛛聚集在一起睡觉,一阵恶寒,忍不住揉了揉胳膊。

这时,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注视着。

是什么妖兽放出灵识探查吗?

她缓缓抬起头,只见头顶上方,深绿色的树叶丛中,浮现出一张表情惊讶的人脸来,那脸和正常人一般大小,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俱全,却没有脖子和身躯,脸庞周围延伸出八条毛茸茸的黑色蜘蛛腿,每条腿都像成人的手臂那般粗大。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惊叫声的不是她,而是那张长满蜘蛛腿的人脸。

它的叫声与人类十分相似,若不是亲眼看见是那张诡异的人面发出的,远远听见,谢清徵大概会以为是什么人受到了惊吓。

树丛中的人面蛛与她对视片刻,八条毛茸茸的腿登时动了起来。

谢清徵拔剑出鞘:“你别乱叫啊,我也被你吓了一大跳!”

她的动作快,莫绛雪比她动作更快,几缕寒光闪过,树叶树枝哗啦啦坠落在地,人面蛛无处可遁,张开大嘴,朝她们吐出一条条白丝。

丝线有人指头那般粗,谢清徵挥剑斩断一条,那人面蛛又吐出无数条来,一圈圈缠住她的参商剑。

她气沉丹田,下意识想要灌

灵力入剑,荡开蜘蛛丝,却发现无法运转体内灵力。

寒光一闪,莫绛雪轻挥手中天璇剑,将参商剑上的蛛丝尽数斩断。

昙鸾驭蝶上前。

灵蝶亦会吐丝,它吐出的白丝将整个人面蛛缠住,裹成一个茧那般。

昙鸾慢条斯理道:“好多年没见到这家伙了,没想到还是这般胆小,看见个人都能吓得半死。”

林间小道狭窄,有她出手,师徒二人退到了一旁。

谢清徵盯着那张人脸看,越看越觉惊悚。

因为五官俱全,太像人类,她看得十分难受且不自在,问:“它是不是还会说人话?不知道有没有灵识?”

若产生了灵识,拿去炼蛊药的话,似乎不太合适。

昙鸾道:“没灵识的,长得再像人也不是人,只是发出的尖叫声像人。捉个两三只就够你们用一段时间了。”

灵蝶吐出的白丝将人面蛛的八条腿一圈圈缠住,那蜘蛛仰面跌在地上。谢清徵道了一声:“多谢。”将这只人面蛛收入乾坤袋中。

三人继续向前走去,莫绛雪在前,昙鸾和谢清徵在后。

荒山野岭,越往前走,越是遮天蔽日,树木藤蔓也越是粗壮,几乎照不到一点日光。

四周闻得虫鸣声和野兽的嚎叫声,浓荫遍地,阴森森的,脊背发凉。

谢清徵心里还有些别扭,不愿与莫绛雪说话。

昙鸾话多,没话找话,问谢清徵:“你知道这人面蛛的来历吗?”

谢清徵摇头道:“前辈,你说说看。”

昙鸾道:“它的来历和你们中原有关。”

“哦?”

“传闻,曾有一个中原修士,救下了一只险些被蜥蜴精吞吃的蜘蛛精,那蜘蛛精记住了那名修士,夜半,找到那个修士的洞府……”

“去找修士报恩是不是?这都是那些无聊书生编出来的故事。”

昙鸾哈哈笑道:“不是报恩!是那蜘蛛精将修士一口一口地吃了,大补,修炼出了人面,但被天道惩罚,只能修出一张人面来,生生世世都无法修炼出人身。”

谢清徵哦了声:“这是你编出来的故事,还是一个恩将仇报的故事。”

一路上,间

或能看见不少稀奇古怪的鱼虫鸟兽、花木土石。

无论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昙鸾都能说出它们的名字和功效,还能编出一两个有趣的故事来。

谢清徵听着听着,将心中的黯然神伤全部抛之脑后。

“两位道友,你们看那花,也长了一张人脸。”昙鸾指着树上绿藤开出的一朵大红花,

那花也十分古怪,共长着七片花瓣,花瓣鲜艳,中间的花蕊却长着人一样的眉眼口鼻。

谢清徵和莫绛雪望过去时,那朵花的嘴巴忽然大张,吐出一条绸带般的红舌头来,卷过枝头栖息着的一只小鸟。

谢清徵噫了声,问:“它不会也吃人吧?”

昙鸾道:“当然吃,它的舌头可以像蟒蛇一样,将人缠死,然后一口一口吃掉那个人。”

谢清徵:“它有牙齿?”

昙鸾:“没有,它舌头上有种黏液,会把人的皮肤变得像肉冻一样松软,它就用舌头挖着吃。”

谢清徵拔剑出鞘:“妖花!”

她举剑就要除妖。

昙鸾制止道:“它虽吃人,但它的花瓣可以解毒,救人一命。”

谢清徵放下了剑:“那好像还有点用处……”

昙鸾笑道:“什么妖不妖的,就和人一样,只是肚子饿了要吃饭罢了。”

这倒暗合了万物唯一的齐物论观,谢清徵瞥了昙鸾一眼。

此人言行惯于轻佻,心境却未必低到哪儿去。

她问昙鸾:“前辈,你当年为什么去了十方域?”

昙鸾道:“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们正道容不下我啊。”

谢清徵想起昙鸾化身阿烟时,说过的那个故事——她原是苗疆的圣女,她去中原学艺,她爱上了自己的师尊,甘愿脱离教派,放弃圣女一职,去了中原,却不被她的师尊接受。

当初听她说那个故事,谢清徵只觉有些惋惜,与她接触了一段时间后,再回想起这段故事,谢清徵轻轻叹息,更生出几分怜惜。

正道讲究尊师重道,师徒有伦,若要背德逆伦,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谢清徵望向莫绛雪的背影,心中一片酸软。

昔年混沌不明,全然不知那份情意,只

想拜莫绛雪为师,下山以来,方才领悟“情”之一字,不知自己的将来,又会如何?

那份情意若揭露了出来,正道是否也会容不下自己?

谢清徵还想问一问昙鸾师尊的下落,但又怕揭了别人的伤心事,便克制住了那份好奇心,劝道:“我们掌门常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又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只要前辈你没有残害无辜,只要你……咳……别那么滥情,哪怕言论出格些,我想正道不会容不下你的……你要不要来我们璇玑门?”

昙鸾听她说得天真,微微一笑:“小道友,你把正邪两道瞧得太简单了些。正邪不两立,你们与我私下结交这事,也只能天知地知我们知,否则,正道也容不下你们。”

谢清徵疑惑道:“有这么严重吗?”她身处正道,虽说门派里也有金肃尘那般疾恶如仇的长老和同门,提起魔教便咬牙切齿,但也有掌门和闵鹤师姐那般,一腔正气,却又不失温和包容的同门。

昙鸾摇摇头,无奈道:“别忘了,你娘亲当年的骂名之一,就是结交魔教妖邪。哪怕是私底下也不行。”

谢清徵道:“那说不定是她们天枢宗规矩多。”

昙鸾点头道:“这倒是。天枢宗前宗主孤鸿影就是个老古板,现任宗主谢幽客是个小古板。”

走着走着,谢清徵听见雨水滴落在树叶的淅沥声响,接着,脸上沾了几滴湿意。

“下雨了。”她看向走在前面的莫绛雪,终于开口,喊了一声,“师尊。”

莫绛雪停下步伐,转身看她,面容沉静似水,眼中无波无澜。

像是回到了最初拜师那会儿的态度,冰冷,淡漠,谢清徵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微妙的变化,却不太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若挑明了问,师尊大概是不会说的。

她只道:“下雨了,我们躲一躲吧。”

昙鸾也道:“是啊躲一躲吧,你们是不是用不了灵力了?”

使不出灵力,便无法捻诀避雨,三人找了个山洞,挤在洞口等雨停。

三人并肩而立,莫绛雪站在中间,昙鸾和谢清徵一左一右站着。

谢清徵忍不住偷偷打量莫绛雪。

雨雾蒙蒙中,莫绛雪目视前方,神情冷淡依旧,看不

出有什么变化,谢清徵却隐约觉得,她好像有些不开心。

是担心自己和魔教中人走得太近了吗?

谢清徵心中一片酸涩,她既怨怼师尊适才的那句“不会”,又舍不得看师尊不开心。

她抿了抿唇,主动开口,轻轻唤了一声:“师尊——”

尾音拖长些许,有点儿撒娇的意味在。

莫绛雪侧过脸,看向她,问:“怎么了?”

波澜不惊的口吻。

谢清徵扯了扯嘴角,笑道:“没怎么,就是想喊一喊你。”

这一路上,她们师徒都没说几句话。以往她们二人一处除祟,她总会找各种各样的话,同师尊闲聊,师尊的话虽不多,但也会耐心的有问有答,彼此之间的氛围温馨而欢愉,绝不会像今日这般,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硬,冷淡,别扭。

是因为多出了一个昙鸾吗?

师尊喜欢清静,这一路上,她和昙鸾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想必是扰了师尊的清静……

还是因为出发前的那番小争执?

莫绛雪转回头去,一言不发。

谢清徵抿了抿唇,又喊了一声:“师尊。”

这回,莫绛雪没搭理她。

她有些失落,心中一片涩然。

明了情意,失了相处的分寸,她不敢多说什么剖白内心的话,怕泄露了情意,又怕师尊误会什么,从此不愿理会她。

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喜欢一个人的滋味,为何总这般苦涩?

昙鸾在一旁煽风点火:“哎呀,小白道友,你对徒弟这么凶做什么呀?总是这么一张冷脸,又不爱说话,纵有一副好皮囊,也遭不住你的冷淡啊。”

莫绛雪没理会昙鸾,转眼看向谢清徵,淡声问她:“我对你凶吗?”

谢清徵沉浸在那份苦涩的滋味中,尚未回过神来,听莫绛雪这般问,怔了片刻,呆呆地道:“不凶……”

师尊是冷淡而不失温柔的一个人。

这时,昙鸾忽然惊道:“小心!”

莫绛雪神色微变,蓦地伸手探向谢清徵的身后。

谢清徵转头看去,见莫绛雪徒手捏住了一条碧绿色的小蛇。

谢清徵吓得一激灵,连忙环视四周:“这该不会是个蛇洞吧?”

昙鸾哈哈一笑:“小谢道友,你似乎很招招阴邪东西的喜欢,每次有什么毒物都先来找你。”

莫绛雪捏住蛇的七寸,将蛇打了个结,远远地抛到雨中去。

谢清徵正要反驳昙鸾的话语,忽见莫绛雪头上一块阴湿的石头缝隙里,爬出了一只蝎子。

那蝎子拱起尾巴,身体几乎是在一瞬间弹射而出。

谢清徵下意识也学师尊的模样,徒手去抓。抓住蝎子的那一瞬间,蝎子尾巴一摆,她的小臂传来一阵刺痛,剧烈的疼痛伴随着麻木感迅速蔓延开来。

昙鸾摸了摸自己的小臂,感受到那份痛意,嘶了一声:“小谢道友你被蛰了是不是?啊呀你顾好自己就行了,你师尊修为不知比你高多少,随便躲都能躲开,你担心她做什么啊?”

谢清徵耳根微微发烫,也有些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了,但,那一刻,行动就是比思维快了一步。她不敢去看师尊的反应,忙将手中的蝎子往灵蝶那边丢去,灵蝶吐丝缠住。

昙鸾抚摸着手臂,叫嚷道:“哎呀好痛啊,小谢道友,你快看看是不是中毒了!”

莫绛雪闻言,急忙掀起谢清徵的衣袖,看见她的小臂上,一个红肿的伤口迅速浮现,周围皮肤开始泛起一片诡异的红晕。

谢清徵轻声道:“被刺一下,应该也毒不死人吧。”

昙鸾急道:“别大意啊,人面岭的毒物和别处不一样!别小瞧了它,它一点丁点儿的毒素就能毒死一头牛,诶!你能运转灵力吗?快把毒血逼出来!”

莫绛雪连忙在谢清徵身上点了几个穴道,防止毒素扩散。

谢清徵闭上眼睛,运转灵力,试图逼出毒血,但置身此地,灵力受限,运转得十分慢。

昙鸾哎了一声,蹙眉道:“你速度太慢了,这毒扩散得很快的!算了算了,我牺牲一下,帮你把毒血吸出来吧!”说着就要上前。

莫绛雪挡住了昙鸾,挡在昙鸾面前,不让她靠近谢清徵。

谢清徵怔怔地望着莫绛雪。

莫绛雪犹豫片刻,低下头,将唇覆上了谢清徵的手臂。

柔软冰凉的唇,贴上了小臂的那道伤口,谢清徵身子一颤,死死咬住下唇。

小臂上传来的酥麻感,呼吸卷来的热浪,令她忘却了疼痛,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盯着师尊白皙的脖颈,胸口起伏不定。

昙鸾见状,微微一笑,不去看她们,转身去看雨雾蒙蒙。

这么一只小蝎子,哪里就毒得死人呢?小年轻果然好骗。

作者有话说:

昨天玩了一天又打扫了一晚上的卫生,洗完澡想码字的,结果倒头就睡着了哈哈哈;今天我女朋友来找我,我要去接女朋友了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第66章人面岭(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66 章 人面岭(四)[VIP]

*

洞外的雨哗啦啦下着,水雾蒙蒙,微风卷着湿意,扑打在面上,谢清徵屏住呼吸,绷紧了身体。

冰凉的唇瓣覆在她小臂的伤口上,她感受着师尊吸吮伤口的轻柔力道,柔软的舌尖舔舐过那道伤,她脸红到了脖子根,一颗心颤得厉害。

莫绛雪长睫低垂,掩去眸中神色,面容沉静,吸出一口毒血,含在唇中,转头,吐开。

还要再吸时,忽见伤口处肿胀已消。

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明悟,她放开谢清徵的手臂,冷眼扫向昙鸾,唇色鲜红,唇边还挂着一丝淡淡的血迹,犹似雪中的红梅,冷艳动人。

谢清徵看得心中怦怦直跳,眼里全是莫绛雪,再也瞧不见旁人。

昙鸾咳了一声,装作没察觉那道冰冷的视线,仰头望雨,慢悠悠道:“这雨可下得真大啊……哎,关心则乱啊……”

完全不搭边的两句话。

谢清徵这才垂眸望向小臂上的那道蜇伤,也瞬间反应过来——

就这点毒性,哪里毒得死人?根本没昙鸾说得那般严重!

莫绛雪抬起手,视线冰冷依旧。

谢清徵眼睫颤了颤,放下衣袖,不敢去瞧师尊的反应,低声道谢:“师尊,谢谢……”

莫绛雪没和谢清徵对视,甚至,没有和谢清徵说一句话,抱着天璇剑,静静立在一旁,神情不甚自然。

谢清徵目光灼灼地望向莫绛雪,见她唇色鲜红,掏出怀里的手帕,替她擦拭唇上的血迹。

莫绛雪闭上眼睛,眉心微蹙,依旧不与谢清徵对视,站在原地,安静得像一尊玉像,任由她擦拭。

谢清徵心脏怦怦跳动,满腔的情意克制不住地涌上心头,呼吸也变得有些紊乱。

她被师尊这般在乎着,她被心上人这般在意着……

心中的欢喜满溢而出,她抿了抿唇,真怕自己会将那份喜欢说出口。

她喜欢师尊,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唇上的鲜血被她细心地一点点擦去,唇色却仍旧鲜艳红润,像一朵诡异妖冶的花,情不自禁将人的目光勾缠了去。

无论见过多少次,无论朝夕相处了多久,她依旧会被师尊的容颜惊艳。

这般冷冷清清的一个人,这般饱满鲜艳的红唇……

她强迫自己转开视线,克制住脑海升腾而起的无礼念头。

克制……要克制……

谢清徵转开身,面朝石壁,背对着莫绛雪,竭力调整心绪。

欢喜的情绪与痛苦的滋味杂糅在一起,她想:这世上有没有什么蛊,能让一个人不要那么喜欢另一个人?

莫绛雪闭目不语,面无表情。

昙鸾抱着手臂,也没有调侃她们师徒,而是出神地望着雨幕,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竟有些恍惚。

雨声淅淅沥沥,无人说话,整个山洞彻底安静下来,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三人站在洞口,心思各异。

冷风扑面,裹挟着雨水的湿意,忽然之间,谢清徵感觉到身后传来了一阵热风。

她下意识转过身去,那阵风不仅带着热意,还携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昙鸾和莫绛雪也察觉到异常,三人直直望向洞穴深处。

无法释放出灵识探查情况,谢清徵道:“怎么会有风从洞里面吹出来?”

昙鸾放出灵识,探查了一阵,道:“除了一些小虫子,没看到有什么活物。”

谢清徵按下心中的苦涩滋味,跃跃欲试:“我们进去看看?”

她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

昙鸾道:“走!”

洞穴深处看上去光线昏暗杂草又多,先前三人怕里头有毒物,只在洞口处躲雨,这会儿察觉到古怪,非但不肯远离,反而仗着艺高人胆大,往里面走去。

谢清徵点燃一道长明符,火光照亮了洞穴。

定睛细看,岩石缝隙内生出杂草不是绿的,而是黑的,根根分明,就像人体的毛发那般,但生得又粗又壮,每一根草都有半个人那般大;洞内腥热的风一阵一阵地往外吹,洞外冷湿的风也一阵一阵地往里灌。

莫绛雪神色凝重。

谢清徵算了算风的频率,发现是很有规律的一进一出、一出一进,循环往复,宛如人的呼吸那般有节奏。

走了一阵,昙鸾随手拔下了一根黑色杂草。

莫绛雪突然回过头,道:“现在,立刻,出去!”

谢清徵和昙鸾一怔。

莫绛雪又道:“这山是一个活物。”

话音落地,三人齐齐闪身向外,刚闪身至洞口,便感觉到整个地面左摇右晃,接着一阵狂风自洞内刮出,将她们三人卷飞出去,伴随狂风而来的,是一声“阿嚏”巨响,宛如雷鸣声般,震得三人心尖一颤。

三人跌撞在树上。谢清徵心里一阵紧张,问:“是地震了吗?”

莫绛雪道:“不是,是山醒了。”

昙鸾也察觉到了,整座山都在发颤,而且山体在翻转,就像是一个躺着的人,在慢慢坐起身。她召唤来灵蝶,灵蝶身形暴涨,她翻身越到蝴蝶背上,又拉过谢清徵和莫绛雪,三人御蝶升空,自半空中俯瞰,她们终于发现,适才走过的那一座山,根本就是一张“人脸”山。

山上的遮天蔽日的树木和藤蔓就是它的人面,两个并排而列的湖泊是它的眼睛,中间凸起的高峰,是它的鼻梁,她们三个适风躲雨的山洞,是它的鼻腔之一,那一阵一阵的热风,是它的呼吸……

昙鸾想起自己刚才拔了一根黑色杂草,脸色一黑。

谢清徵哈哈一笑:“我说怎么突然打雷呢,前辈,你刚刚拔了它的鼻毛,惹得它打喷嚏了!”

可下一刻,她便笑不出来了,头皮猛地炸开,几乎是本能地抽出符箓攥在掌心。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那座人面山裂开一道狰狞巨口,就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嘴,露出了猩红的舌头和参差不齐的獠牙。

猩红长舌犹如巨蟒般翻卷,灵蝶拼命扇动双翼,却抵不住那股恐怖的吸力,不受控制地向那张深渊般的巨口滑去!

“糟了!”昙鸾脸色惨白,十指翻飞掐诀,“这妖怪是饿疯了吗?我们三加起来还不够你塞牙缝!”

谢清徵手忙脚乱地甩出数张火符,燃烧的符纸如雪花般没入巨口,却连半点火星都没溅起。

“没用的!”昙鸾喊道,“这山妖少说也有几百年道行!”

谢清徵面无血色,冷汗浸透后背:“难道我们真要进它肚子里逛一圈吗?”

莫绛雪面不改色,反手拔剑,“出

!”

铮一声,一道清越剑鸣响起,天璇剑应声出鞘,剑芒闪耀,直直刺向那张巨嘴,剑锋所过之处,猩红的长舌瞬间爆开四道血痕,红色血液如柱般迸溅而出。

“吼——”人面峰发出震天动地的痛嚎,吸力为之一滞。

“小蝶快走快走!”昙鸾趁机猛催灵诀,灵蝶双翼爆发出刺目灵光,如离弦之箭,穿云破雨,疾速飞离这座山。

与此同时,莫绛雪剑指一引:“归!”

天璇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寒芒,稳稳落回她的掌中。

昙鸾掐了个避雨诀,又瞥了一眼莫绛雪手中的剑,艳羡道:“不愧是镇派仙剑啊,哪怕剑主灵力受限,亦能破邪斩魔。”

莫绛雪从容不迫地坐下,掏出手帕,默不作声,擦拭剑刃。

有惊无险,谢清徵坐在蝶背上,暗暗松了一口气,望向莫绛雪。

莫绛雪察觉到她灼热的视线,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淡声解释:“我没用多少灵力。”

解释一句,免她担心。

察觉到这份体贴入微的心思,谢清徵轻轻嗯了一声。

两两无言,彼此之间,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氛围,有些暧昧,有些尴尬。

莫绛雪始终不与谢清徵对视,擦剑归鞘后,目视前方,面沉似水。

谢清徵盯着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看向昙鸾,闲聊般道:“天璇剑和天权刀至锋至利,皆能破邪斩魔,忠心护主。前辈,你手上的瑶光铃有什么作用啊?”

昙鸾晃了一下手腕上的铃铛:“这个嘛,还挺有意思的,可以操控人的神志和心绪,但我一般不怎么用它,我更喜欢堂堂正正地打。怎么,你想要吗?”

谢清徵道:“我想要你也不会给我。”

昙鸾道:“那我还想要天璇剑呢,你们给我不?”

谢清徵道:“不给。”

昙鸾笑道:“这不就得了,想要的话,凭本事来拿,你们若有本事从我手中夺走,我绝不和你们计较。”

谢清徵道:“同理,是不是你若有本事从我们手中拿走天璇剑,我们也不要和你多计较?”

“那是自然!不过,你放心,我这人从不乘人之危。你们俩一个身中奇毒,一个初出茅庐

,我不屑和你们打,等你师尊把毒解了,我再和她痛痛快快打一场。小谢道友,你要不要和我赌一赌?”

“赌什么?”

“赌到时,是我赢,还是你师尊赢?”没等谢清徵开口,昙鸾又笑着道,“哎,你肯定赌你师尊赢。”

“这还用说吗?我不偏向我师尊,难道会偏向你吗?再说,我师尊入世以来,未尝一败,你要赢她可不容易。”

昙鸾但笑不语,看向莫绛雪的目光,意味深长。

谢清徵目光灼灼地望向莫绛雪,忽然,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问题。

她问莫绛雪:“师尊,当年论剑大会上,你是赌我赢,还是赌我输?”

莫绛雪抬眸瞧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谢清徵笑了一笑:“我明白了。”

要是赌她输,或者没参与赌局,师尊一定会直接说出口;若是赌她赢,师尊就会保持沉默。

昙鸾好奇:“你们师徒在打什么哑谜?”

谢清徵摇头一笑,没说话。

她抿了抿唇,想要克制笑意,终归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莫绛雪又横了她一眼,冷眼冷面,沉默不语。

人面岭绵延数千里,飞过了那座人面峰,三人又在另一座山峰落下。

这回昙鸾仔细在空中观察,确认不是什么怪物后,方才落下。

她瞧了眼天色,也不再插科打诨同谢清徵嬉笑玩闹,驭蝶在山中搜寻人面蛛和连体蝎的所在,没一会儿就捉了两三只。

回去的路上,谢清徵问她:“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吗?”

昙鸾道:“只来过两三回,五仙酒的秘方也需要这两种毒物。”

谢清徵问:“怎么不捉些回去养?”

昙鸾道:“别处养不活,只有这里能养活。”

谢清徵听她提起五仙酒,想到了檀瑶,问:“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回总坛?”

昙鸾摇了摇头。

谢清徵问:“你想她们,又不去见她们,那你来苗疆做什么呢?”

昙鸾的目光在谢清徵脸上流连,轻声细语道:“也许,我是为你而来呢。”

她那轻浮浪荡劲儿又犯了,总是正经不了多久。

谢清徵听得鸡皮疙瘩直冒,摆摆手,幽幽道:“你说这话之前,想想我娘在天之灵听见了会不会半夜入梦来找你!”

昙鸾哈哈一笑,道:“浮筠的性子我再了解不过,她才不会介意这些呢。”

“话说,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娘亲的啊?”

“好多年好多年以前了,瑶光派还在的时候,我就在琅嬛论道上,与她结识了……后来我入了十方域,她也不嫌弃我,还愿意与我做朋友,诶,可惜正魔不两立,是我连累了她……”

谢清徵道:“既然你亏欠我娘,那我身上的同生共死蛊,你是不是可以替我解了?”

昙鸾摸了摸鼻子,没回答,微微一笑,看向莫绛雪,转移话题:“那个小白道友啊,你刚刚是不是喝到了一点小谢道友的血?”

莫绛雪:“……”

她刚刚替谢清徵吸了毒血,确实吞下了一些……

昙鸾哈哈大笑。

谢清徵被转移了注意力,目光四处搜寻,看到一处山泉水,她连忙摘了片大树叶子卷起,装了些水来,给莫绛雪漱口。

昙鸾道:“哎呀就喝了一点下去……现在漱口有什么用?喝都喝了。”

莫绛雪看了她一眼,冷淡的眼神带着一股警告意味。

昙鸾微微笑一笑,闭了嘴。

没了昙鸾在一旁说东谈西,回去的路上很安静,也不知怎么回事,谢清徵觉得,那气氛安静到甚至有些诡异,却又不是来时的那种冷淡生硬。

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师尊不想同她开口说话,

她原本猜测师尊是不是在生昙鸾的气,可看那神情,又不太像。

更像是在出神地思考些什么,以至于落地后,只朝昙鸾一拱手,便回了五仙教。

谢清徵行礼告别:“前辈您自便啦。”说完便跟上莫绛雪的步伐。

回到五仙教后,师徒俩去安置了捉回来的人面蛛和连体蝎。

莫绛雪掀起谢清徵的衣袖,看了眼她被蜇伤的地方,再次确认没什么大碍后,也没同她说什么,只叮嘱她早点休息,接着便回房去了。

谢清徵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莫绛雪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

师尊究竟怎么了?

她隐约觉得,师尊今日的异常行为,很像之前她在天权山庄时的回避,闪躲。

还是说,是自己的错觉?

毕竟这份感觉太过微妙,微妙到,令她细想下去会产生一些自作多情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哈哈出门玩了,你们知道我这章怎么码出来的吗,女朋友化妆的时候我码字,坐车的路上码字,爬山坐下来休息的时候码字,女朋友剪发的时候我坐一旁手机码字,现在这章是在地铁上发出来的哈哈哈哈……

第67章庄周梦蝶(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67 章 庄周梦蝶(一)[VIP]

*

千万别那样想!

千万不要自作多情,最后难堪的、难过的,只会是自己……

谢清徵晃了晃脑袋,努力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分明只是师徒情谊,她借由师徒的身份,留在了师尊的身边,斩不断情丝便算了,居然还妄想师尊对她也产生特殊的感情。

真是太糟糕了……

心里翻涌着心酸愧疚的情绪,谢清徵进了屋,关上门,瘫在床上。

奔波了一天,疲倦得很,她无暇梳理白天发生的事情,也无心打坐修炼,铺床便睡。

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迷迷糊糊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竟身处檀瑶的花园之中。

是那个花园,但又不太像,没有繁花似锦,只有几株刚冒出绿芽的小树。

她坐在那个水潭边,低头看水潭里的倒影。

是她自己的面孔,但不是她寻常的打扮,她竟穿着蓝布衣裙,身上银饰琳琅,宛如一个苗家女子。

“阿姐。”

清脆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去,看见年幼的檀瑶从花树后走出,扑到她的怀里,仰头望着她:“阿姐,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谢清徵心想:“我不是在睡觉吗?怎么成了檀瑶的阿姐?”

南柯一梦?

她想起了白日里的那个同生共死蛊,心头隐隐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年幼的檀瑶拉着她走在迷障林中,道路两旁杂草丛生,忽然,檀瑶“啊”了一声,指着一处草丛,道:“阿姐,那边有个人!”

她走过去看,看见躺在血泊里的那个人,心中猛地一惊。

竟是莫绛雪。

她想喊一声“师尊”,可嘴里说出口的话却是:“咦,是个中原的修士?怎么受伤了?”

适才神思浑噩,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直到这时,谢清徵才发觉自己操控不了自己的身体,也控制不了说出口的话语。

她似乎附在了别人的身上,感受着别人的喜怒哀乐,可这具身体又是她自己的模样。

为什么会这样?是在什么幻境里吗?

躺在地上的那个“师尊”也很奇怪,没有佩箫,没有负琴,手中抓着一把剑,腰间别有一管笛子,没穿那身白底红纹的衣衫,而是穿着璇玑门黑白色的道袍——

不,不对,这不是璇玑门的道袍,只是相似的黑白配色,绣着黑白色的太极阴阳图……这是,瑶光派的服饰?

谢清徵望着躺在血泊中的“莫绛雪”,心中一阵焦急:“你们倒是快把她扶起来看看啊……”

尽管她不确定这个“师尊”,是不是她的师尊,但看到一模一样的面孔受伤倒地,她还是紧张得要命。

“她”和小檀瑶像是观察了一阵,确认四周没有危险后,“她”才蹲下身子,探了探莫绛雪的鼻息,道:“还活着,来,瑶瑶,帮忙把她扶到我背上。”

姐妹二人合力,轻手轻脚地把人背了起来。

她们从女娲庙地底下的那个甬道返回。这个时候的甬道,石灰砖看上去更新一些。她们走到了甬道的底部,底部是一扇大门,从那扇门中出来,耳畔闻得“嘶嘶”两声,接着一道猩红的蛇信子,在她脸上亲热地舔了两下。

她心中发毛,恨不得立时躲开,她的身体却咯咯笑道:“小黑蛇,又长大了不少啊,大哥给你喂了不少好东西吧。”

视线中出现一条巨大的蟒蛇,盘在一棵树下,蛇头探了过来,在她和檀瑶之间舔来舔去。

谢清徵头皮发麻,心想:“什么‘小’黑蛇,它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小,一张嘴就能把我们两个给吞了!”

不过这熟悉的取名风格……

她附身的这人,难道是——

“阿鸢,阿瑶,你们又跑哪玩了?”远处传来一个男子的嗓音,一个苗家打扮的男子从树后走了出来,看到“她”背上的人,又道,“你们把谁带回来了?”

阿鸢?

难道是檀鸢!昙鸾曾经的名字?

谢清徵琢磨着这个耳熟的称呼,心道:“这是昙鸾的过往?我怎会附在她的过往里?这是她编织的幻境吗?是白天吞下的那只蛊在作怪吗?”

檀鸢道:“大哥,这是我和瑶瑶在草丛里捡到的人,她受伤了。”

那苗家男子道:“阿娘说了

,不要随便带不认识的人回来,你们又不听话。”

他叽哩咕噜说了一些苗语,檀鸢和檀瑶也用苗语应答。

三人的声音时高时低,像是在争论些什么,最后那苗族男子露出妥协的神色来。

谢清徵听不懂那些苗语,但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情绪变化,从紧张,期待,希望大哥同意收留背上的人;再到激动地争论;到最后大哥同意她们留下这个人,发自内心的欢喜,谢清徵都感同身受。

那位苗族男子,嘴上责怪两个妹妹不听话带外人回教派总坛,最后却替她们找了一处人少僻静的地方,安置她背上的人,叮嘱两个妹妹道:“等人醒了,能下地走了,就让她离开,不能久留,要是被阿娘知道了,又要挨骂了。”

姐妹俩点头同意。

檀瑶喂那个受伤的女子服下疗伤丹药,檀鸢端来了一盆水,擦拭女子身上的血迹。

将这女子脸上的血擦拭干净后,檀鸢咦了一声,道:“她长得可真好看啊。”

檀瑶道:“真像画上的神仙姐姐。”

谢清徵心道:“真想知道有多好看……”

她看到的,只是师尊的脸。她心中又浮起了一个猜想,难道,这是师尊的前世?

旋即又否认了这个猜想。

她能幻化成檀鸢的身份,师尊说不定也是被拉入了这个幻境,幻化成了别人的身份。

看着看着,谢清徵忽然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胸腔怦怦直跳,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内心,泛起一股很微妙的感觉,看向那女子时,心中就此多出一抹柔软怜惜的感觉——

通俗点说,就是一见钟情了。

谢清徵感受着这份微妙的心动,想到昙鸾的那句“实不相瞒,我对生得好看的女子,会产生一种与生俱来的怜惜感。”

啧,昙鸾这厮风流成性,应该常有这种感受吧?不知这次会持续多久?

檀鸢替床上的女子轻柔地包扎好身上的伤口,朝妹妹道:“我去找巫医要些疗伤的蛊药来,你看好她。”

她起身离开。

一路上,人人见了她,都主动向她行礼,称呼她为“圣女”。

直到遇见一名紫衣翩翩的女子,才轮到她主动行礼,喊对方一

声“阿娘”。

五仙教的教主,檀姮,她的容貌看上去和现在差别不大,长发垂肩,星眼流波,五官侬丽,透着一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凌厉。

修士无法通过外表辨别年龄,可谢清徵觉得,这会儿的教主,眉眼看上去更轻松自在些,少了如今的那种疲惫感和沧桑感。

母女二人用苗语问候了彼此,叽里咕噜说了些话。

接着,教主用汉话问她:“马上要去中原了,蛊术进境如何?莫堕了五仙教的威名。”

檀鸢微笑道:“最近随阿姆学了‘迷梦蛊’,阿姆说这个蛊可以给人编织梦境,还可以将许多人同时拉入梦境中去,我觉得还挺好玩的。等我学会了,我给阿娘你编织一个美梦,然后我把你、阿哥、瑶瑶、我自己都拉入梦境中去。”

教主闻言,蹙眉,厉声教训:“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么大了,还这般贪玩!这让我怎么放心把五仙教交到你的手上?以后少学这些花里胡哨的蛊术,多学一学制敌杀敌的本事。”

檀鸢敛了笑,低头应是。

谢清徵心中明悟:“我现在该不会就在她编织的梦境里吧,她把我师尊也拉进来了?那我要怎么做才能醒来?她没事给我编梦做什么?她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教主训斥檀鸢一通,又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臂,道:“还没辟谷就多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谢清徵心道:“原来这时候的昙鸾都还没辟谷,那该是她的少年时期了。算算时间,这时候,璇玑门没三派合一,瑶光派还独立存在……”

她们师徒在五仙教的这段时日,多数时候,都是圣女檀瑶接待她们,甚少与这位檀姮教主打交道。她看着眼前的母女互动,想到后来檀鸢叛出了五仙教,化名“昙鸾”,加入魔教,一时竟有些唏嘘。

临别前,教主千叮万嘱檀鸢要好好学些正经的本事,檀鸢乖巧地应是,等教主走了后,她吐了吐舌头。

谢清徵感受到了她内心的不屑。还真是左耳进右耳出啊。

转念又想:“原来寻常人家母女之间的相处,都是这般吗?既嫌弃,又疼爱。”

谢清徵想起了谢幽客,那个清贵矜傲的玄门之首,不知谢宗主这会儿在做什么?

檀鸢去找巫医

们要了些蛊虫来,放到那受伤女子的伤口上,没一会儿,那女子身上的伤口奇迹般地愈合。

那女子悠悠转醒。

檀鸢问她:“你是谁?从哪里来的?为何受伤?”

那女子勉强坐起身,道:“在下瑶光派弟子,慕凝。”

谢清徵听见那个名字,心道:“果然不是师尊,可她为何顶着师尊的脸?”

她越发怀疑昙鸾把师尊也拉到了这个梦境中,偏偏无法开口询问。

这个“迷梦蛊”的梦境,不似上回那个“玉生烟”的幻境,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旁观一切,这次,她感同身受,甚至可以说是,亲身经历。

她在这个梦境中,就是“檀鸢”,是檀瑶的姐姐,是五仙教的圣女。

而师尊,大抵就是眼前的这位慕凝姑娘。

谢清徵不知昙鸾何时对自己下的手,想来想去,只有白日里吞下的那个同生蛊最诡异。

今日,临别前,昙鸾还特意问了一句师尊,是不是喝下了她的血?她中了那个蛊,师尊饮了她的血,以血为媒,共同进入这个梦境,也不是不可能。

她现在在这个梦境里,要怎么和师尊交流呢?

谢清徵试图开口说话,可尝试了数遍,发现身体的掌控权确确实实不在她的手上,她就只能像一只提线木偶,说着既定的话语。

不知师尊那边是否也这般?

诶……既然是梦境,那总有醒过来的时候吧?谢清徵回忆平时自己做梦都是怎么醒来的——往往是天亮了,自然而然就醒来了。

她在这里思考清醒的方式,那厢檀鸢姐妹已经和捡来的慕凝姑娘聊了许多。

原来,慕凝是来苗疆执行一个门派任务的,路上遭遇魔教中人的袭击,倒在了迷障林中,被姐妹俩救了回来。

三日之后,慕凝留下一个储物锦囊作为谢礼便离开了。

锦囊中有许多上好的丹药和珍稀灵器。

慕凝离开之后,谢清徵能感受到这具身体对她刻骨铭心的思念。

明明只是相处了三日,檀鸢却对慕凝念念不忘,她会望着中原的方向出神,会睡在慕凝躺过的那个地方,会紧紧握着那个锦囊,将里头的东西,挨个拿出来把玩。

谢清徵见状,心道:“捡捡受伤的小动物便算了,还是不能随便捡人回家……谁知道最后会不会把一颗心赔进去啊……”

虽这么想,但那只花蝴蝶那般花心,当下对慕凝姑娘一见钟情,相思入骨,谁知过几日会不会忘得一干二净,又对下一个姑娘动心呢?

脑海刚浮现出这个念头,耳畔陡然听得一声鸡鸣,与此同时,各种画面消失在眼前,谢清徵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躺在柔软的被褥上,身上盖着薄被。

她尝试张了张唇,能张开。现逐富

睁开眼,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她在床上,在自己的房间,外头依稀可见一丝朦胧天光。

果然南柯一梦!

梦境里的一幕幕犹在眼前,记忆清晰无比,谢清徵立刻起身穿衣,去找莫绛雪。

莫绛雪住在隔壁。

谢清徵敲门进去时,正见莫绛雪坐在桌边,慢悠悠斟茶。

她匆匆走进去:“师尊,你昨晚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啊?”

莫绛雪抬眸看她:“为何突然这般问?”

谢清徵察言观色,见莫绛雪一派淡然,好似完全不知情。

怎会这样,难道梦里的那个慕凝,不是师尊?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也算更新上了~~~

第68章庄周梦蝶(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68 章 庄周梦蝶(二)[VIP]

*

谢清徵蹙眉:“就是……就是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别人,经历着别人的往事……哎呀,师尊,你告诉我,你昨晚有没有做梦就好。”

莫绛雪淡淡地道:“好像有,但醒来就不记得了。”

人做梦不稀奇,醒来遗忘梦境也很正常,莫绛雪不太明白谢清徵为何流露出一副着急忙慌的神情。

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清徵揉了揉脸颊,叹道:“我梦见了昙鸾。”

梦境的画面清晰可忆,她甚至能想起梦中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那具身体产生的每一种情绪。

莫绛雪神情微变,重重放下茶杯,静静地盯着谢清徵看了片刻,冷声道:“你梦见她什么了?”

“我……我梦见了她……”谢清徵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细说。

万一,师尊没进入那个梦境,只是自己听了檀鸢的往事,便将自己和师尊代入,做了那样的一个梦,那,那也太难为情了吧……

算了,算了,还是先不要细说了。

心念电转,谢清徵施礼,打算告退:“师尊,等我回来再和你说,我先去找一下昙鸾。”

她要先找昙鸾问个清楚!

哪知,刚一转身,身体一僵,她竟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谢清徵大惊失色:“师尊?”

莫绛雪站在她的身后,一言不发。

“师尊?”谢清徵又轻轻唤了一声。

莫绛雪依旧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谢清徵,蹙着眉,好似在思索什么,眼中翻涌着陌生的情绪。

谢清徵无法回头,却感受到了室内骤然冷却的温度,她不明所以,心中七上八下:“师尊,徒儿做错什么了吗?”

莫绛雪脱口而出:“没有。”

谢清徵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定住我做什么?你不想我去找那只花蝴蝶吗?”

“不是。”莫绛雪闭了闭眼,将那股莫名的情绪按下,冷静道,“我没不让你去找她。”

谢清徵:“……”

那把她定在这里,算怎么

一回事啊?

这种行为,实在太过反常……

谢清徵心念微动,正想开口问些什么,下一刻,灵力撤去,身子陡然一松,她动了动手指,转过身去,望向莫绛雪,目光复杂。

莫绛雪已然背过身,负手而立,望向了窗外。

谢清徵凝望着她颀长的背影,思索片刻,试探地问:“那……师尊,徒儿现在可以出门去找她了吗?”

莫绛雪云淡风轻:“你随意。”

谢清徵摸了摸鼻子:“那你不要不开心。”

莫绛雪冷淡道:“我没不开心。”

“真的吗?”

莫绛雪沉默半晌,道:“昙鸾和我们不是同道中人,她接近我们,目的不明,你莫失了分寸。”

原来是想说这个……

心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谢清徵顺从道:“好,徒儿会小心行事的,徒儿先告退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担心她和昙鸾走得近……

险些又要误会,又要自作多情了……

谢清徵心情复杂,御剑去了总坛外面的树林中。

她在树林和草棚四周转了一圈,皆不见那个风情万种的身影。现逐复

“前辈,你在吗?”

“昙姨!”

“昙鸾!”

“喂!你出来一下!”

空荡荡的树林只有她一个人的回音,昙鸾不知去哪儿去了。

谢清徵转了几圈,在草棚的小破桌上找到一张纸条,上书:“教中有事,三日后归,为卿解蛊。”

走得这么巧?故意的吧!

谢清徵将纸条揉成一团,暗骂一声:“妖女!”

她垂头丧气地回到总坛,刚打算去屋内找师尊,却见师尊抱着手臂,站在屋前的一棵花树下,神色漠然地瞧着她,眸光冷冽。

谢清徵被她瞧得心里发怵,暗忖是不是最近练功偷懒了,光顾着和昙鸾嬉闹,惹她生气了。

她的喜怒哀乐之情太过浅淡,像一阵风飘过,捉不住,更捉摸不透。

谢清徵犹豫了片刻,主动上前询问:“师尊,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昨天从人面岭回来后,你好像就生气了。”

莫绛雪转开了视线,淡道:“没有生气。”

“真的吗?”谢清徵不太相信。

莫绛雪道:“真的。”

谢清徵低下头,摸了摸烟雨箫,师尊一没有凶她,二没有打她,只是待她的态度比之先前冷淡了不少,她无法确定,师尊是不是真的生气。

她也不是没见过师尊生气的模样。上回,师尊动怒,呵斥她“放肆”“无礼”,是因为她蒙昧无知,说什么既要当师徒也要当道侣……

想到这儿,谢清徵心中一阵赧然,恨不得回到过去,一掌把自己拍进雪地里,竟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师尊仅是动怒,已经算好修养了。

见她沉默不语,莫绛雪主动开口道:“你没见到昙鸾?”

谢清徵依旧低着头,轻声道:“昙鸾说教中有事,三天后回来再为我解蛊。”

莫绛雪打量着她,冷声问她:“你不开心?”

没见到她,便这般垂头丧气?

谢清徵沉浸在羞赧的情绪里,随口道:“万一她三天后没回来怎么办……”

那自己岂不是要一直带着这个蛊?一直和昙鸾同生共死?若换成师尊,她求之不得,但昙鸾还是算了……

莫绛雪良久不语。

谢清徵抬头时,见她的脸色越发冷沉,怔了片刻,以为她也担心自己体内的蛊,忙道:“师尊,我相信她会回来的。毕竟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总不能言而无信。”

就算没回来,她们自己翻翻医书,应该也能把那个蛊给解了。

莫绛雪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怎么解释了一句,脸色还更不好看了?

谢清徵连忙跟在她身后,离她两步远,嗫嚅道:“师尊,别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对了,我们今日是不是该研究一下那个解毒的蛊方了?”

比起自己身上的同生蛊,还是师尊身上的咒毒情况更紧迫一些。

莫绛雪淡淡地嗯了一声。

谢清徵见莫绛雪还肯回应自己,渐渐放下心来,闲聊般道:“不知不觉,在苗疆待了快两个月了……”

回想下山以来的种种,时间不长,却好似经历了许多,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莫绛雪的背影,心

想:“掌门说过,最少一月,至多三月内,师尊的毒就会发作一次,这两个月都控制得很好,没有再发,看样子,下个月危险了……”

她同莫绛雪道:“师尊,下个月,我们就好好待在总坛里,研究解毒的蛊方。”

不出门,也不去见外人,这样总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至于昙鸾手上的瑶光铃……

她倒是很好奇瑶光铃为什么会落到昙鸾的手上,一定与瑶光派有关。昙鸾是不是也想借梦境告诉她瑶光派的一些事情?为什么不亲口和她说?怕她不相信吗?

心中疑惑万千,谢清徵瞥了一眼莫绛雪。

若将梦境一事告诉师尊,师尊比自己懂得多,一定能想得更明白,但……

诶还是先观察两天再说吧。

*

今日着手研究解毒的蛊方,师徒二人备齐了五种毒虫和各种药材,按照蛊方上的记载,入酒浸泡。

等待的间隙里,谢清徵随手翻了翻医书,找到关于同生蛊的记载,看见解蛊需要用到下蛊之人的血……

看来,还真得等昙鸾那家伙回来才能解蛊。

谢清徵轻轻叹息一声。

听闻她的叹息声,莫绛雪忽然抬头,浅淡的双眸落在她的脸上,打量片刻,淡声问道:“怎么?你还在想她?”

谢清徵的目光从医书上挪开,挪到莫绛雪脸上,实诚道:“师尊,我在想她能快点回来。”

快点回来和自己解释清楚。

莫绛雪盯着她看了一阵,什么都没说。

谢清徵被这道清寒目光看得心里发怵,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莫绛雪收回了目光,倒了一碗蛊酒出来,抿了一口。

谢清徵转移了注意力,忙问:“怎么样怎么样?有效吗?”

莫绛雪闭上眼睛,运转灵力,内窥五脏六腑,良久,才道:“有一点,但还需要重调一下,有几味药材的量需要再多一些。”

谢清徵欣喜道:“有效便好!”接着又好奇,“师尊,你调的酒味道怎么样?好喝吗?我可不可以尝一尝啊?”

她很想尝尝是什么味道,在苗疆待了两个月,她已经很能适应那些蛇蝎蜈蚣了。

“怎么看见什么都想吃?”莫绛

雪轻哼一声,将自己手中的碗给她,提醒道,“味道有些怪。”

谢清徵接过师尊手中的那碗酒,指尖轻抚过师尊的唇碰过的地方,心跳微微加速。

片刻之后,她换了个方向,也抿了一口。

辛辣苦涩的口感在口腔弥漫开来,谢清徵抿了抿唇,忍住没吐出来,咽下后,缓了好一会儿,才问:“下次能不能调得稍微甜一些?这样我就可以陪你一块喝了。”

莫绛雪冷道:“不用陪我喝,药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清徵又抿了一口,道:“可我想陪你喝。”

莫绛雪淡道:“我不需要。”

酒意上头,谢清徵胆气壮了几分,恢复了从前的直白,道:“可我就是想陪你,我要陪你一块喝!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我都陪你!”

莫绛雪没再说话,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一口又一口,一碗药酒尽数入了她的肚中,她单手支着脑袋,醉眼蒙眬地看着莫绛雪,目光少了闪躲,比平时更大胆直白一些。

莫绛雪也看着她,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轻声道:“我没让你全部喝完。”

“好不容易,调制出来了……不要浪费,这个不太好喝,我……”谢清徵想说“我替你喝完”,可还没说完,就醉得睁不开眼,“师尊……我,先睡一会儿……”

说完,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意识昏昏沉沉,朦朦胧胧间,听得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疑问:“她就那么吸引你吗?”

谢清徵想睁开眼问上一句“谁啊……什么吸引啊……”可眼皮掀不开,彻底陷入无意识的状态中去。

昏睡过去之前,她脑海只剩下一个想法:自己会不会又陷入昙鸾的那个梦境中去?

*

再次睁眼时,果然。

看来只要一入睡,就会进到这个“迷梦蛊”的梦境中。

谢清徵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奢华雅致的厅堂之中,主位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侧站着不少人,皆穿黑白色的道袍,腰别长剑与短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那些目光有的惊艳,有的好奇。

她身戴银饰,盛装繁复,手持五仙教教主的手书,盈盈下拜,身后跟着的二十来名苗疆

女子,随她一同下拜。

主位上的掌门和掌门夫人回礼,道:“瑶光派里有左、右两大护法,风、雅、颂三位堂主,圣女可选择其中一位拜师学艺。”

谢清徵茫然地观察了一阵,反应过来——这是檀鸢到了中原瑶光派的经历。

正好,她还没见过瑶光派,趁此机会,瞧上一瞧。

檀鸢拜见过瑶光派的掌门夫妇后,并未急着拜师,而是由几个门生带着乘坐一叶扁舟,游览门派风光。

瑶光派建在姑苏城外的一座湖上,极目远眺,烟波浩渺,水光接天。

烟波之上,停着数叶扁舟,舟中修士缓缓划水而过,口中唱着小曲,歌声温婉动人,湖上有人吹笛相和。

水光天光相接,歌声笛声相融,歌不醉人人自醉,一派风雅缱绻。

谢清徵不由想起了璇玑门,璇玑门中的笛修大多出自青松峰,青松峰在沐长老的带领下,文能对骂,武能斗狠,完全没什么风雅可言……

舟上的一位修士介绍道:“门派里我们一般不御剑,都是乘舟出行。”

谢清徵心想:“若不会划船的人来了你们门派该怎么办?”

接着,便听那修士道:“圣女想去什么地方,舟上有仆役随时恭候差遣。”

哦原来可以不用自己划。

“不用他们划,我自己会划船,苗疆的凤凰城中亦有碧湖环绕。”檀鸢笑了一笑,望着碧波轻舟,望着那些面容姣好的女修,赞叹,“江南风光,江南女子,果然与别处不同。”

谢清徵感受到她的心魂俱醉,暗道:“又来了……前辈你该不会又对哪个女子动心了吧?”

观所观,闻所闻,感所感,半晌,谢清徵没有感受到檀鸢对什么人动心,心中反倒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思念之情。

檀鸢在思念慕凝,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修。

她和舟上的门生打探:“请问贵派有位名为‘慕凝’的女修在哪儿了?”

那门生道:“慕师姐忙着处理风字堂的内务,暂时无暇会见。”

她又打探那位慕师姐是怎样的一个人,得到的回答是:是门派的大师姐,是门派一众弟子的楷模和表率,马上就要继任风字堂的堂主了。

檀鸢

点头,心中思念之情更甚。

这回从苗疆来中原拜师学艺,中原的各大宗门任她挑选,按阿娘的意思,自然是希望她去中原的玄门第一宗天枢宗,可她偏偏选了瑶光派。

瑶光派虽也是玄门正宗,但在北斗七宗中不甚起眼,且近些年来江河日下。

檀鸢为了要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慕凝,坚持要来这里。

谢清徵心想:“这回我醉得睡了过去,我来到了梦境里,师尊还清醒着,慕凝也就没出现在梦境中……不知是不是巧合?”

在湖面上泛游良久,檀鸢同那几个门生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们都去忙吧。”

舟上的几个门生施礼告退,檀鸢唤出灵蝶,随自己一同游览湖上风光,划了一会儿,她划到一处满是菱叶的碧波之上。

她听那些门生说过,这些红菱都是可以吃的,她随手摘了些来,胡乱剥了,放到嘴里品尝。

谢清徵感受到红菱入口的甘香清甜,心想:“还挺好吃的,等什么时候去了姑苏,我也去采些给师尊尝一尝。”

门派内的水道纵横交错、星罗棋布,檀鸢随手剥着红菱吃,小舟在湖上随意泛着,不知不觉,泛过了一丛菱叶,一丛荷叶,一丛人高的芦苇。

她出神地思念某个人,待回过神时,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

她站起身来,湖面上密密麻麻的芦苇遮挡了她的视线,一阵风拂过,菱叶芦苇擦过船身,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碧波之上,一片寂静,唯闻得淡淡花香。

杂乱的视线中,隐约出现了一叶扁舟,檀鸢眼尖瞥见,沿着那边缓缓划去,一个容貌昳丽的女修映入眼帘。

作者有话说:

梦境中最多只有亲亲哈~~~要那什么的话,肯定是现实的两个人~~~

ps:我的假期还没结束哈哈,后天打算去另一个城市转转~~~

第69章庄周梦蝶(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69 章 庄周梦蝶(三)[VIP]

*

那女修半卧在舟中饮酒,见檀鸢划船过来,双眉微挑,露出讶异的神色来。

檀鸢见了那人的模样,心头窜起一抹强烈的欢喜,一颗心脏好似要跃出胸腔来。

“是你!”两人看着彼此,异口同声道。

檀鸢纵身跳到慕凝的船上,戏谑道:“慕师姐,你不是应该在风字堂处理内务吗?怎的躲来这里喝酒?”

清波红菱、绿叶芦苇中,蓦然转出一个满身银饰、肩头盘旋着一只彩蝶的异族少女,慕凝怔了一瞬,旋即将舟中的一壶酒丢给檀鸢,微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闲。”

檀鸢接过酒,问:“你的伤都好了吗?”

慕凝道:“早好全了。”

檀鸢道:“听闻你要继任堂主之位了,恭喜恭喜。”

慕凝但笑不语,半晌方问:“怎么来了瑶光派?”陷诸复

檀鸢道:“自然是因为瑶光派有你在,我想来找你。”

不知是喝了酒,醉意上头,还是因为檀鸢直白热情的话语,慕凝耳根泛红,微笑不语。

谢清徵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心中也生出无限的欢喜来,忍不住想:“师尊是不是也睡着了?然后来到这个梦境?”

转念又想,不知慕凝视角中的檀鸢,会是什么模样?

谢清徵遇到昙鸾时,昙鸾总一副风情万种似笑非笑的模样,说话语气温温柔柔的,但说出话总能惊掉她的下巴。

她隐约感觉,少年时期的檀鸢,与自己有几分相似,赤诚热情,好玩好闹,言行并不出格,也不像传闻说的那般三心二意风流成性,只是单纯地欣赏女子的容颜。

檀鸢和慕凝再次相遇的这天,她们在芦苇丛中的小舟上,聊了许多,慕凝去采了许多红菱,剥给檀鸢吃,檀鸢吃得津津有味。

慕凝闲聊瑶光派的种种奇闻轶事;檀鸢讲述从苗疆到中原来,一路见过的形形色色的风景。

阳春三月,江南的春风,荡过芦苇,吹过绿波,吹在身上,醺醺欲醉。

从天明聊到天暗,檀鸢道:“我该回去了,要不然你们掌门该来找我了,我找不到路了,慕师姐

,你能送我回去吗?”

慕凝往脸上泼了一把酒水,又运气片刻,消解了身上的酒气,道:“当然可以,我送你回正厅。”她缓缓划船,荡出芦苇丛。

即将划出芦苇丛的那一刻,檀鸢忽然靠近慕凝。

谢清徵望着近在咫尺的脸颊,心中大惊,呐喊:“快住嘴——”

下一瞬,双唇贴上了温软细腻的肌肤。

谢清徵脑袋轰的一下,梦醒了。

身体一个激灵,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唇,茫然地睁开眼,望向四周,发现师尊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师尊喝了酒,雪白的脸颊,透着一丝绯红。

她垂手攥紧了衣角,凝望着师尊的侧颜,脸颊浮上层层热意。

周身血液似乎都冲上了脖颈,脑海一片空白,她想起梦境中那份温软细腻的触感,身体涌起一阵莫名的燥热,她情不自禁地靠近,温热的呼吸和湿意,若有似乎地拂过那片白皙的玉颜。

她嗅到了师尊身上的淡淡冷香,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心跳如鼓。

唇瓣将要贴上的那一刻,谢清徵无意间抬眸,瞧见莫绛雪眼睫微微颤动,身子一震,她猛然清醒过来,慌张地转身,退开。

怎能趁人不备,做这种事?!

谢清徵心脏突突地跳,抿了抿唇,再不敢看莫绛雪,急匆匆离开,直奔花园的水潭处,撩水泼向自己的脸颊。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心脏兀自怦怦跳动,她直接将脸埋入水中,试图浇灭心中的那份躁热。

梦里亵渎便算了,她竟大逆不道,想趁师尊不备时,偷吻师尊的脸颊。

怎能做出这等令人不齿的事来?

心中满是酸楚的滋味,谢清徵从水中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渐渐冷静下来。

脑海里一个声音道:定是受了“迷梦蛊”梦境的影响……

另一个声音道:算了吧,明明是自己心思不纯粹,怎能推脱到梦境头上?

朝夕相伴,情意日深,越来越难以克制自己的行为,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失控的。

谢清徵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蹲下,心道:“等师尊身上的恶诅除了,我便离师尊远远的,再不去冒犯她、打扰

她,直至将这份情意放下为止……”

一想到自己要主动远离师尊,她的心中便泛起阵阵疼意。

“徵儿,你怎么了?”

耳畔闻得一声清冷的嗓音。谢清徵抬起头,见莫绛雪站在十步之外,垂眸望着她,眉心微蹙,眼中一丝波澜也无,端的是明月流霜一般,皎洁冷淡。

她是皎洁如霜的明月,她是不染尘埃的冰雪。

谢清徵瞧着她,想起自己适才险些亵渎了她,心头羞愧不已,低头,轻声道:“师尊,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喝了酒的缘故吗?”

谢清徵站起身来,踌躇地道:“或许是吧……对了,师尊,你怎么也睡过去了?”

莫绛雪捏了捏眉心:“不清楚,你睡过去后,我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困意,接着,便趴在桌上,也睡过去了。”

谢清徵心中一动,问:“那师尊,你有做梦吗?”

第二次听见她问这个问题,莫绛雪蹙眉道:“好像梦见了什么,可醒来又忘了……徵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清徵摇头:“没有。”

昙鸾没回来之前,谢清徵不打算告诉莫绛雪,她们师徒在梦中以另一种身份相识、相交,还亲吻了。

莫绛雪瞧着谢清徵,淡道:“你若敢撒谎瞒我……”

谢清徵也瞧着莫绛雪,问:“我若撒谎瞒你了,师尊你会生气吗?”

“会。”

“那师尊你有撒谎瞒我的事吗?”

“什么意思?”

谢清徵插科打诨:“你撒谎捉弄我时,我都不和你生气……你若因为我撒谎就和我生气,那真是不公平……”

莫绛雪轻哼:“你若想要公平,那你来当师长,我去做你的徒弟。”

谢清徵顺杆爬,笑道:“那也不错。”

莫绛雪横了她一眼,她又笑了笑,没再说话,甩了甩脑袋,把脸上的水珠甩去。

她心想:“看来,只要我进入了那个迷梦蛊的梦境,师尊也会跟着一块进入。梦境中除了我们两个人,有其他人在吗?若我不想进入梦境,是不是不睡觉就可以?”

以她目前的修为,三天三夜不睡觉也没什么问题。

可她现在想知道梦境的后续,想知道檀鸢和慕凝之间发生了什么,想知道瑶光铃是怎么落到檀鸢手中的,檀鸢认识谢浮筠,说不定,她还能在那个梦境里,看见谢浮筠……

*

夜深人静时分,师徒二人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

谢清徵静坐修炼内功,修炼至夜半,她惦念着梦境里发生的事,躺下,入眠。

睡前,她想,纵然顶着一模一样的脸,可师尊是师尊,慕凝是慕凝,两人实在很不一样。

慕凝是姑苏人士,说话口音清甜绵软,与师尊冷冷淡淡的口吻大相径庭。

慕凝也并非寡言少语之辈,她是门派的大师姐,是一众同门的楷模和表率,背负着师友同门的殷殷期盼,她没有师尊身上那份云淡风轻的闲逸从容,她想要歇息片刻时,只能躲在无人的芦苇丛中,倚坐在一叶扁舟上,独自饮酒……

谢清徵的意识渐渐变得朦胧,睁开眼时,还是在那片芦苇荡里。

慕凝眼神讶然,转过头看檀鸢。

檀鸢笑道:“这是我们苗疆人表达感谢的礼仪。”

谢清徵心道:“呸,我在苗疆待了两个月,怎么不知道苗疆有亲人脸颊的礼仪?你就是想占慕凝的便宜。”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庄周梦蝶(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70 章 庄周梦蝶(四)[VIP]

*

慕凝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继续划船,划了没一会儿,她又转过头看舟中的异族少女。

舟中的异族少女也望着她,神情温柔。

两两对视,谢清徵能感受到檀鸢心中传来的情意绵绵,还有,紧张、羞怯。

半晌,慕凝唇边漾开一个笑容,主动转开了视线。

檀鸢也转开了视线,脸颊有些微红。

小舟划过湖面,邻近的一叶扁舟上,有人曼声唱道:“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檀鸢听不懂汉人写的词,但能听懂音律,她听了一阵,解下腰间的葫芦丝,与歌声相和。

天边挂上了一钩弯月,湖上清风涟涟,歌声阵阵,慕凝再度转头,望向檀鸢。檀鸢微微一笑,葫芦丝的乐声轻轻发颤。

谢清徵静静体会着这份懵懂的心境与青涩的喜悦。

她由衷为梦境的这两人感到开心,她甚至希望,梦境就停留在这一刻好了。

这是一个很美好的梦,可转眼之间,就出现了变故。

回到厅堂之上,瑶光派的掌门见檀鸢和慕凝一同到来,且彼此看上去关系亲密,便随口让檀鸢拜慕凝为师,由慕凝负责教导檀鸢在中原的一切。

玄门正宗里,师徒名分便如父母名分一般,一旦成了师徒,便只能是师徒。慕凝怔愣片刻,没有应声,似是在思考推拒的言辞。

檀鸢却是高高兴兴地应下,像是生怕慕凝拒绝,当即行了磕头拜师礼。

慕凝见木已成舟,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这才将檀鸢扶起,道:“好,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师长,你随我去风字堂。”

檀鸢心中欢喜之情愈盛,只觉彼此的关系更上一层楼。

她不明白慕凝为什么要叹气,再三保证:“我会很听话的,虽然我不太通汉人礼数,但我会努力学习的。”她甚至学汉人那般,亲亲热热地喊上了一句:“师尊。”

慕凝微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神复杂。

谢清徵感受着檀鸢心中那份浓烈的欢喜,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心想:“你这一拜师,可算是亲手掐断了你

与她在一起的希望。”

彼此注定无缘在一起,檀鸢却浑然不觉。

她随慕凝去了风字堂,她学习汉人的礼数,学瑶光派的入门剑法与笛子,她一心一意地喜欢着慕凝。

这时候的她,尚且不懂花言巧语,更不懂那些讨人欢心的手段,她肩头盘旋着的那只灵蝶,也还不会送人鲜花。

她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在慕凝面前,神情、动作、话语都有些拘谨,全然不似如今这般轻车熟路地撩拨人,一句话要酝酿很多遍才敢向慕凝说出口。

慕凝察觉到了她的爱慕之情,却不敢回应,处处躲着她。

檀鸢还以为是汉人含蓄内敛,不如苗疆人坦率直接。

汉人不主动,那就由她这个苗疆人主动些好了。

她看向慕凝的眼神越发炽热,她喜欢找很多的借口,待在慕凝的身边。

谢清徵想起初见时,昙鸾的那句“我一见她就有一种似曾相识感,好像上辈子认识她一样。”忽然明悟——

昙鸾不是从她身上看到了谢浮筠,而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少年赤诚,一腔热血地爱着一个无法在一起的人。

慕凝座下还有三个徒弟,她对那三个徒弟十分严厉,每日练剑习笛不可懈怠,对最晚入门的檀鸢倒甚少管教。

檀鸢以为那是慕凝对她的纵容溺爱,谢清徵却觉得,慕凝是在避嫌,以及,没有真的把她当作自己的徒弟来看,而是以客礼相待。

她是苗疆的圣女,终归是要回到苗疆去的,出于门户之别,慕凝也无法将瑶光派的高阶心法和剑术传授给她。慕凝只教她中原的文章、诗歌、瑶光派入门的剑术、笛曲、符箓。

慕凝总说:“鸢儿,你想不想出门走走?你难得来中原一趟,应该四处游历,见识一下中原风光,不必日日守在我的身旁。”

她在委婉劝说,彼此需要保持一点距离。

檀鸢装作没听出来,笑着道:“我就喜欢待在你的身边,要不你陪我出门走走?我听闻中原的洛阳伽蓝寺有一种优昙花,一百年出芽,一百年生苞,一百年开花,从发芽到开花,要用三百年的时间,花开之后,有汤碗这么大,阵阵花香一里之外都能闻见,我一直想去看看,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慕凝道:“三百年才开一次花,盛开之后,一个时辰就凋谢,太过短暂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檀鸢央求道:“可我就是想看看,你陪我去好不好?”

慕凝摇头拒绝:“我还有门派的事要忙,我让你师姐陪你去吧。”

檀鸢摇了摇头,忽然,直白地道:“慕凝,我觉得你在躲我,为什么会这样?那天在芦苇荡里,你不是这样的。总不能在你眼中,我这个苗疆女子,和那些疆巫蛊之术一样,不入你的眼?”

慕凝望着她,沉默了一阵,道:“鸢儿,那日是我喝多了,失了分寸,对不住。”

她轻描淡写,将那日的朦胧暧昧,说成是失了分寸。

檀鸢看着慕凝,失落道:“你们这些汉人,反复无常,真难懂。”

接着,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苗语,慕凝没听懂,一脸茫然。

谢清徵也没听懂,但感受到了檀鸢心中传来的酸涩疼痛。

檀鸢说完,转身走了,一个人划船离开了瑶光派。

慕凝让她四处游历,她便独自一人外出游历。

苗疆的圣女和灵使都是自小学习汉语,她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又是瑶光派修士打扮,在瑶光派待了三个月,学了不少汉文化,一路上,人人都当她是汉家女子。

她生性喜爱交游,一路上和陌生路人说说笑笑,心中郁结之气散去不少,随后打定主意,独自去洛阳伽蓝寺看优昙花。

她去了伽蓝寺后,豪掷万金,和寺庙的住持买下了那朵三百年一开的优昙花,优昙花盛开之时,她摘下,用五仙教的秘法保存。

慕凝不愿陪她来看,那她就摘了送去给慕凝看。

她驭蝶飞回瑶光派的风字堂,却没有光明正大现身,而是躲藏在屋檐上,偷偷看向立于庭院中的慕凝。

多日未见,再次见到庭院中那个长身玉立的女子,檀鸢心头浮起脉脉温情。

慕凝立于庭院中,仰望天边明月,愁容满面,她的身后围绕着三名徒弟。

大师姐性情柔和,安慰道:“师尊,别担心,四师妹喜欢玩,也许去玩个几天就回来了。”

二师姐脾气暴躁,道:“最近魔教妖人肆虐,瑶光派忙得不可开交,那丫头一

声不吭就走了,白白害得我们担心这么多天,师尊这些天更是茶饭不思,等她回来要好好教训一顿!”

听到“茶饭不思”几个字,檀鸢一阵欢喜。

慕凝横了一眼二徒弟,道:“什么茶饭不思?她是五仙教的圣女,要是在我们瑶光派出了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缘由,檀鸢又一阵失落。

三师兄颇有些小家子气,酸言酸语道:“我们的师尊可舍不得教训师妹呢,自她拜入门下,师尊日日都陪着她。”

慕凝瞪了一眼三徒弟,正要开口斥责,又有人来报:“五仙教来人了!”

大师姐道:“是不是四师妹回来了?”

慕凝也以为是檀鸢回来了,眼眸一亮。

传讯的修士道:“五仙教遣灵蛇使者前来探望圣女。”

二师姐道:“啊五仙教来人了,这要怎么交代?好任性的丫头,该不会不回来了吧?”

三师兄继续发酸:“走了这么多天也没回来,说不定她自己回五仙教了呢。”

慕凝冷静道:“都别说了,随我去迎接灵蛇长老。”

檀鸢忙从屋檐上跳了下来,高声道:“我回来啦我回来啦!”

灵蛇长老脾气不太好,苗疆人说话又直接,檀鸢怕自己不见了,灵蛇长老会和慕凝起冲突。

众人愣了一下,接着围上去,这个拧一下那个骂一句:

“死丫头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啊!”

“下次出远门要说一说,害我们提心吊胆的!”

“师尊这几日都没睡好!”

“都去哪儿玩了?”

“我们几个也没睡好,天天出门打探你的消息!”

檀鸢嘿嘿一笑:“我就出门随便走走,散散心,下次不会了。”

她感受到了众人的牵挂和担忧,恍惚觉得这里也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慕凝站在院中,静静地凝望着她,只说了一句:“回来便好,随我去见灵蛇长老。”

五仙教每个月都会遣人来中原探望檀鸢,她的妹妹檀瑶和她的阿娘也时常派人送东西来。

众人一进厅堂,见厅中坐了五名苗疆女子,为首那名苗家女子目光锁定在檀

鸢身上,携众人朝檀鸢跪下磕头。

檀鸢笑吟吟搀扶起灵蛇长老,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我们苗疆虽不行汉族礼数,但也知道入乡随俗,要行礼也是先向我师尊行礼,灵蛇长老怎么会先拜我呢?”

那位灵蛇长老这才向慕凝躬身施礼,并且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裹,双手奉上,道:“听闻近来十方域妖魔猖獗,屡犯贵派,我教特取妖人首级献上,请慕堂主过目。”

慕凝眉心微蹙,缓步上前。

灵蛇长老猛地掀开布帛,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而出,却不是什么魔教妖人的首级,而是瑶光派左、右两大护法的人头。

瑶光派众人一见之下,大惊失色。

檀鸢最先反应过来,跃至慕凝身前,厉声喝道:“小心!她们根本不是苗疆的人!”

话音未落,那“灵蛇长老”一掌拍出,掌风穿透檀鸢护体真气,重重击在她的胸口上。

耳畔的厮杀声渐渐模糊,檀鸢倒在慕凝的怀里,嘴角溢出了鲜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恍惚的笑意,颤抖着从染血的衣襟中掏出一朵破碎的优昙花,呢喃道:“都没让你看到它开花的模样……就被打碎了……”

谢清徵啧了一声,心想:“你还真是,自己都快死了,还不忘送花撩拨一下慕凝前辈……”

那一掌打在慕凝身上,以慕凝的修为最多只是受伤,打在昙鸾身上,却能要去她的半条小命。

眼前一黑,檀鸢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她的床边围着一圈的人,胸口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她的右手紧紧攥着慕凝的左手。

她转眼望向床边的人。

那些人欣喜道:“醒了?”“师妹,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总算清醒过来了。”“师妹,你抓着师尊的手,三天三夜都没放开。”“师尊也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你三天三夜。”

谢清徵心想:“昙鸾前辈可真有你的。”

慕凝抽出自己的手,道:“别听他们几个胡说。”

檀鸢奄奄一息,咳了几声,没有说话,含情脉脉地望着慕凝。

谢清徵感受到身体里的阵阵疼痛,又感受到心中泛起的阵阵涟漪,心想:“你小命都去了半条,听见心上人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就这般开心,属实是个痴情种……”

慕凝端过一碗汤药,亲自喂檀鸢喝下。

受伤养伤的这段日子里,檀鸢就住在慕凝的寝殿中,由慕凝亲自照顾她。

这已经逾越了师徒之礼。但以她苗疆圣女的身份,外加救命之恩,慕凝亲自照顾她,也不算特别失礼。

三日后,五仙教教主亲自来瑶光派探望,并带上了教中的巫医,前来为檀鸢疗伤,并以她年幼不知事、给瑶光派添乱为由,要她结束修行,提前回苗疆。

作者有话说:

写的有点上头,要不是对象躺在床上等我,我还能再写2000字~

第71章庄周梦蝶(五)[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71 章 庄周梦蝶(五)[VIP]

*

檀鸢被激得一阵呛咳,拒绝道:“说好了一年!我才在这里待三个月,怎么能回去?”

她不愿离开,自然是因为慕凝的缘故。

慕凝却劝道:“鸢儿,你随教主回去吧。”

先是瑶光派的前任风堂主遭到暗杀,现在又有左右两大护法惨遭魔教妖邪杀害,如今的瑶光派风雨飘摇,檀鸢待在这里,她不一定能护她周全。

檀鸢坚持留下,一字一句道:“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总之,我就是要留在这里,你们谁也别想带我走、赶我走!”鲜竹复

教主道:“鸢儿,你不要再给慕堂主添乱了。”

慕凝旁观了一阵,便被门下修士禀告有要务处理,她施礼告退,临别前,她再次劝檀鸢道:“鸢儿,回家去吧,这里不安全。”

说完,没等檀鸢回话,她便转身出了门。

慕凝等再度回到寝殿时,已是三更半夜。

寝殿内,空无一人。

慕凝独坐在梨花木椅上,沉默了好一阵,才呼唤侍女:“奉茶。”

偏殿内转出一个人来,将茶盏送到她的手中,她正要收回手,那人却紧紧牵住她的手腕,她抬眸,眼中一亮。

竟是檀鸢!檀鸢还在!

檀鸢看着她,笑着道:“我问你,你进入寝殿的那一刻,是希望我留在这里?还是希望我随阿娘回苗疆了?”

慕凝欲言又止,檀鸢直呼其名,微笑道:“慕凝,不用你回答,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

檀鸢伸手揽住慕凝的脖颈,整个人扑进她的怀里,在她耳畔吐气如兰,笃定般,道:“你对我的感觉也不一般,对不对?”

檀鸢满心的欢喜甜蜜,谢清徵感受到彼此的肢体亲密接触,在心中呐喊:“别抱了别抱了,快醒来快醒来……”

谢清徵心慌意乱,试图从梦境中醒来,下一瞬,又察觉到慕凝轻轻推开了檀鸢。

慕凝冷淡地道:“鸢儿,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你救过我两回,但是,我对你除了感激之情,并无其他感情,你不要越陷越深。”

心口处霎时传来阵阵疼痛,

丝毫不亚于前些天被人袭击时,那撕心裂肺的一掌。檀鸢只觉疼得好似要喘不过气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凝:“怎么可能?难道你和我在一起时,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难道都是我的错觉?慕凝,你一定在撒谎。”

慕凝摇头:“我对你真的没有其他感觉,鸢儿,我只是很感激你,所以对你格外好一些。”

檀鸢还是不相信:“你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分明很开心,你对我和对其他人完全不一样,慕凝,我感觉得出来,你不要自欺欺人。”

她望着慕凝,慕凝却将目光落在了远处,不敢与檀鸢对视。

慕凝道:“鸢儿,自欺欺人的是你,我很清楚我的感受,感激之情,不是爱慕,不是喜欢。”

檀鸢情绪激动,几乎是口不择言地问道:“你是怕两个女子在一起别人会说闲话?还是你觉得我是夷族女子,不配和你在一起?又或者,是你觉得你不该喜欢我,所以不敢承认?”

慕凝不说话,垂下眼眸,神色晦暗。

檀鸢道:“我说对了吗?你是不是觉得你不该喜欢我?为什么你总是喜欢压抑自己的真实想法?”

慕凝还是不说话。

檀鸢的心头五味杂陈,失落,心痛,爱慕,希冀,渴望回应,种种情绪杂糅在一起,谢清徵逐一感受着,心想:“她真的是一个赤诚勇敢又自信的人,分明难受得要死,却笃定自己的直觉没错,敢在一个人拼命否定那份感觉时,去逼那个人承认对自己的喜欢……”

若师尊能记得梦境的内容就好了,这样,梦醒之后,她就可以问问师尊,慕凝前辈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清徵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莫绛雪。

师尊对她会有特殊的感觉吗?

喜欢上一个人,总会渴望对方也喜欢自己。

她也能感觉到师尊对她很不一样,但,那应该是师徒关系的缘故。

她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表露,更别提去询问对方的感觉了。

她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她不愿,也不敢破坏那段师徒关系,她没有这个苗家女子的勇气。

思及此,她更加佩服檀鸢。

檀鸢见慕凝神色松动,柔声道:“阿凝,你一点都不想当这个堂主,但掌门让你

当,你就当了;你根本不想收我为徒,但掌门让你收,你就收了;你喜欢我,但你觉得你不应该喜欢我,所以你拼命否认那些感觉。可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你为什么不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感受、面对我呢?”

慕凝忽然看向她,冷声道:“鸢儿,你别说了,我已经想得很明白,我也不想看你越陷越深,这样只会害了你。我们只能是师徒,不可能有别的关系。你若愿意接受这点,那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你若不愿意接受,那回苗疆去吧,我们连师徒也做不成了。”

她的话语冰冷淡漠,将檀鸢的一颗真心摔得稀碎。

谢清徵听着这番话,看着她与师尊一模一样的面容,心中翻涌起一阵阵绞痛,痛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好似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只能是师徒……不可能有别的关系……连师徒也做不成了……

将来,她若向师尊表明情意,得到的,大概也是这个回答。

檀鸢心中痛极恨极,咬牙切齿道:“好,好!慕凝,我以后再也不要看见你了!”

她转身出了寝殿,没再看慕凝一眼。

她是苗疆的圣女,她是教中的掌上明珠,教众对她百依百顺,阿娘虽对她严厉,却也是她想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只因为喜欢上慕凝,她不远万里从苗疆来到中原,奉上了最赤诚的一颗真心,低声下气恳求对方承认对自己的喜欢,却还是不被对方接受……

满腔的爱慕之情变得难堪至极,谢清徵感受着檀鸢的心碎欲裂,暗想:“不知道她这回是不是真的要回苗疆,不再见慕凝了。若换成是我……我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檀鸢拖着受伤未愈的身体,乘坐小舟,在湖面上划来划去,赌气泄愤般,摘光了湖面上的所有红菱、荷花。

瑶光派的碧湖一夜之间变得光秃秃。

慕凝生怕她又像上回那般一声不吭,一走了之,派人跟着她,想要护送她回苗疆。

可她在湖面上哭了一整夜,摘了一夜的红菱荷花,第二日,依旧没离开,清晨时分,还红肿着一双眼,跟没事人似的,去向慕凝行礼问好。

慕凝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谢清徵心想:“前辈你还是不肯死心,要留下来继续吃爱情的

苦……”

瑶光派的修士也目光复杂地看着她,问她:“师妹,你摘了那么多的红菱,都丢哪去了?”

檀鸢哼道:“都拿去孝敬慕堂主了,都在慕堂主的寝殿里堆着,你们要是想吃就去寝殿里拿。”

她对慕凝的称呼,从“师尊”换成了“慕堂主”。贤朱傅

众人不知她为何心情不好,但都猜到和慕凝有关,视线在她和慕凝之间扫来扫去。

慕凝的神情有些尴尬。

见她的神色不自然,檀鸢反而冷笑出声。

瑶光派的掌门望着光秃秃的湖面,叹息几声,派人重新栽种了一些荷花,又叫走了慕凝,给了慕凝一个任务,要她暂离门派,远赴天山。

掌门心思缜密,洞若观火,檀鸢不清楚掌门是否察觉到了她们二人之间的异常,但自从她挑明心意后,慕凝躲她躲得越发厉害了。

这一去天山,直接去了两个月才回来。

慕凝回门派后,檀鸢不再像之前那般,日日围着慕凝转,而像是接受了慕凝那句“只做师徒”的说法,保持着师徒之间该有的距离。

她只做一个徒弟该做的,请安、问好、学习道法,随门派的师姐师兄们练剑,外出除祟。

但哪可能回到从前的位置?只要彼此一对视,一独处,空气中就会弥散开一种微妙的氛围。

檀鸢只在瑶光派待一年,再过几个月,她就会被接回苗疆,继续做她的苗疆圣女。

慕凝此人习惯了忍耐,由着檀鸢留在瑶光派,她只尽好自己的本分,不给任何多余的回应,反正一年之期一到,檀鸢自然而然会离开。

也许,从今以后再不会相见……

谢清徵从梦中醒来时,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第三次梦见檀鸢慕凝,可以确认了,她就是进入了檀鸢编织的“迷梦蛊”梦境。

可,檀鸢为什么要将自己的过往编织成梦告诉她?

作者有话说:

诶,明天假期就结束了,继续回去当牛马了~~~

第72章庄周梦蝶(六)[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72 章 庄周梦蝶(六)[VIP]

*

谢清徵想不通,捂着胸口,回味着梦境中那份爱恨痴缠的情绪,缓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门。

她准备去找师尊,可门一开,她吓了一大跳。

莫绛雪站在门口,目光冷淡地瞧着她:“你昨日为何突然问我有没有做梦?你是不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

十分笃定的语气。

谢清徵心脏猛地一缩。

莫绛雪接着道:“我猜,和昙鸾在你身上种下的同生蛊有关,我喝了一点你的血,受了你的影响。以我的修为,本可以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亦不会感觉到困倦,可这两天的晚上,我会不由自主地睡过去。”

睡梦中,她好像经历了什么,但醒来后却都不记得梦境内容,只察觉到心绪异常激荡。尤其在看到谢清徵时,心绪更加起伏不定。

太过浓烈的情绪,是她不曾拥有的感受。

谢清徵怔愣在原地。

没想到,师尊这么快就发现异常了……

莫绛雪望着谢清徵:“不要欺瞒我。”

“我……”谢清徵踟蹰片刻,老实道,“师尊,我没打算隐瞒你的,我就是想等昙鸾回来,和她确认后,再和你禀告。”

她心想:“若不是昙鸾的同生蛊作祟,而是我自己做的梦,我在梦里梦见了你,还喜欢上了你,亲了你的脸颊,那多尴尬……还容易暴露自己那些小心思……”

她不愿暴露那份情意,两情相悦如檀鸢慕凝,都只会得到一个“只能是师徒”的回应,何况她和师尊呢?

莫绛雪淡淡瞥她一眼,大步迈入她的房间,命令道:“把事情从头到尾地告诉我。”

她都这般直言命令了,谢清徵不敢违逆,把目前为止的梦境内容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

莫绛雪听完,眉心微蹙。

无人说话,室内安静下来,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暧昧。

相同的性别,相同的师徒身份,相似的捡人救命经历,交织在一起的梦境,用她人的身份,在梦境中相识相知相恋……

谢清徵心想:“果然,这种事,说开了,就是会很尴尬的……”

她低下头,小声辩白:“师尊,我不能控制梦境的内容,梦里那些事都不是我想做的……”

不,其实她很想像檀鸢那样,赤诚无畏地表达爱慕,只是,她不敢。

莫绛雪沉默半晌,才吩咐道:“那些事情不重要,你继续记住梦境里的那些人和事,明日,醒来后,再告诉我。”

“哦哦,好。”谢清徵含含糊糊应下。

对师尊来说,檀鸢和慕凝的那些风月往事确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檀鸢后来遇到了什么人?瑶光派后来发生了什么?瑶光铃为什么落在檀鸢手上?以及,从檀鸢的这个梦境中,也许可以看到天璇、天玑、瑶光三派合一的契机。

“我回去了。”莫绛雪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了下来,看着谢清徵。

谢清徵问:“师尊还有什么吩咐?”

莫绛雪沉吟半晌,没有说话。

此时朝阳初升,她站在门边,逆光而立,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眉目沉静依旧,谢清徵却难得的在她眼中看到了犹豫的神色。

隐约猜到了她心中所想,谢清徵主动将那个尴尬的问题问出口:“那个,师尊,我们的梦境里面,若真出现一些……额……嗯……就是一些比较‘非礼勿视’的片段……我要怎么办?”

莫绛雪脱口而出,道:“那你就趁早醒来,等昙鸾回来再说。”

像是早就准备了这个答案。

谢清徵哦了一声,从善如流般回应道:“好,徒儿会注意分寸的。”

若檀鸢和慕凝当真还有什么亲密之举,她就唤醒自己,反正只要她自身的情绪波动过大,她就能醒来。

回答完这句,莫绛雪还是没有离去。

谢清徵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圈,欲言又止。

莫绛雪看着她:“你还想问什么?”

谢清徵抬头,小心翼翼问:“师尊,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梦境的内容吗?那你还记得梦里的情绪吗?我有点好奇,慕凝前辈那时到底有没有对檀鸢动心?”

莫绛雪没有直接回答,也没说那不重要,只淡声道:“我治好了你的眼睛,你自己用眼睛去观察。”

谢清徵道:“那我晚上再仔细观察。”

她觉得,

慕凝也是喜欢檀鸢的,只是碍于世俗伦理,不敢承认。

她钦佩梦境中的那个苗家女子敢于大胆吐露心声,她不敢去效仿,更不敢去试探。

谢清徵忍不住道:“师尊,要是有什么药,吃下去就能够不再喜欢一个人,昙鸾那时候一定不会那么难受。”

如果有这种药,她一定也要吃上一颗。

莫绛雪皱了皱眉,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轻声质问:“你就那么关心她吗?”

“啊,有吗?”谢清徵愣了一下。

就算真的有,可她在昙鸾编织的梦境里,经历着昙鸾的往事,不关心昙鸾的过往,要关心什么呢?

莫绛雪被她的这句反问噎住,别开了脸,半晌没说话。

谢清徵挪了一挪,挪到莫绛雪的面前,察言观色,见她神色一如寻常那般,平和漠然,不见什么异常。

她们师徒之间,向来是有什么问什么,问什么答什么,只是,这段时间,她这个做徒弟的,有了心事,没法再像从前那般坦诚……

谢清徵正疑惑不已,却又听莫绛雪道:“你中了她下的蛊,在她编织的梦境中,关心她的过往也正常。”

这不就是她的心里话?师尊知道这点,为什么还要问她这个问题?

谢清徵自然而然地点头:“对啊。”

莫绛雪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谢清徵语气迟疑:“不、不对吗?”

难道回答错了?

莫绛雪收回目光,冷淡道:“你中的蛊与昙鸾同生共死,你在梦境中与她五感共通,情绪共通,梦境里的内容,容易对你产生移情的效果,但记得,那是她的情感和经历,和你无关,要区分清楚梦境和现实。”

谢清徵认真聆听,听得一知半解,附和道:“不错,我听说还有一种蛊也是给人编织梦境,入梦的人区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会把梦里的身份当作了自己真实的人生,醒来后,整个人癫狂错乱……师尊,你是担心我中这种蛊吗?这种蛊杀人于无形,确实需要多多提防。”

莫绛雪抬手捏了一下眉心:“你想多了。”

她不是那个意思。

谢清徵疑惑:“啊?那师尊你是什么意思?”

莫绛雪又捏

了捏眉心,似是在犹豫要不要直言。

谢清徵道:“师尊,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就直说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莫绛雪觑了她一眼:“我的意思是,不要将梦境中的那些情感,投射到自己的身上,不要产生不该有的感情。”

谢清徵闻言,心跳刹那间一顿,旋即狂跳不止。

她怔在原地,屏住呼吸,周身血液齐齐往上涌,旋即又褪得干干净净,她脸色煞白,心想:“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她发现了我心存不敬、心存不轨?那我以后要如何面对她?”

下一刻,却又听见莫绛雪接着道:“不要因为这个梦境,对昙鸾产生别的情愫。”

原来是因为这个……

吓了她一大跳!

谢清徵缓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心冒出了冷汗。

她捏了捏自己的手心,承诺道:“师尊,你放心,我不会的。”

她当然不可能对昙鸾产生别的情愫,她的心,早已经被眼前人占据了。

莫绛雪瞧着她苍白的神色,冷道:“不会便好。”

谢清徵抿了抿唇,心中忽然有了一丝希冀,起了试探之心。

她问道:“师尊,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啊?”

莫绛雪沉默片刻,方才道:“昙鸾是十方域的人,且与你理念不合,并非良配。你青春少艾,有些事也该懂了,这世上有很多种情,亲情、友情、爱慕之情,你会遇到很多的人,有的人只适合成为朋友,并不适合走到一起。”

原来如此。

希冀和试探落空,不可避免地有些失落,谢清徵敛了笑容,漫不经心地听莫绛雪以长辈的口吻教导她。

她幼失所怙,这些话本该是父母教导的,但,天地君亲师,师尊来教她也很合情合理……

她这般自我安慰着,却还是隐隐生出了一丝心酸与不耐,她低着头,小声嘀咕:“什么适合不适合的?人为什么要考虑得那么复杂?”

声音很低,但莫绛雪听得一清二楚。

莫绛雪望向低眉顺眼的徒弟,伸手,指尖点了点她眉心的朱砂印。

谢清徵闭上眼睛,一动不敢动,静静感受着眉心传来的那份冰凉触感。

冰凉

的指尖顺着眉心,下滑至鼻梁,轻轻刮了一下。

“你如今长大了,是不是不服我了?”

谢清徵睁开眼,涩声道:“没有,徒儿怎敢不服师尊?”

莫绛雪收回了手,目光落向远处,淡声道:“你长大了,也不必再事事听我的。那些话你不爱听,我不说了。”

她说这些话时,不再是长辈劝谏小辈的口吻。

谢清徵察觉到眼前人的那抹柔软,心里泛起波澜,鼻子一酸,连忙道:“不,师尊,我爱听,你说什么我都爱听。”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棵幼苗,被这人捡了回去,尽心尽责教着,随心所欲养着,这人从不剪伐她的枝叶,任由她肆意地生长。

这人只是引导她的成长,从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她的头上。

多温柔的一个人啊。

莫绛雪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清徵眼神柔软,与莫绛雪对视。

师尊肯定觉得她小时候说的那句“我这一生一世都听你的话”是戏言、童言。

不,那是她的誓言,一生一世都不会违逆的誓言。

她向前迈出一步,伸出手,抱了一下师尊。

一个极其短暂的拥抱,无关风月,只有片刻的温情。片刻之后,她就松开了双手,闪身离开。

她一溜烟跑到屋外,开口道:“不管多大了,我就是要听你的话。”

莫绛雪负手而立,漠然道:“那你去抄一百遍《道德经》。”

谢清徵嘁了一声:“那我不听了!”

莫绛雪道:“那去练功。”

谢清徵淡淡一笑,施礼告退:“好,这个我听。”

莫绛雪嗯了一声。

谢清徵捂着心口离开。

她不用看昙鸾的蝴蝶,只要和师尊待在一起,她就感觉自己的心里有上百只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

夜间,谢清徵第四次入梦。

梦里这日,正是九月初九,正道举办琅嬛论道会。

论道会由北斗七宗轮流举办,今年轮到瑶光派。

论道会正式开始这天,瑶光派人声鼎沸,碧湖之上,泛着数叶扁舟,舟中站满服饰各异的名门

修士。

玄门的前辈高人们,坐在高坛之上,你来我往,争辩机锋;各派的小辈们,坐在底下聆听道法。

白日论道论法,夜间大摆宴席,长辈们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小辈们呼朋引伴,四处游荡。

这等热闹的时候,自然少不了檀鸢这个爱凑热闹的。

她穿梭在人群中,和这个聊一聊,那个谈一谈,没一会儿,又结交了一帮朋友。

谢清徵凝借由檀鸢的眼睛,看到了许多人。

她看到了天枢宗的前任宗主,孤鸿影。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女子,白发萧然,双目不怒自威,脸上不见一丝皱纹,她坐在首座,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冷冷地扫过众人。

她的身后站着两名锦衣玉带的少女,头上皆戴着帷帽,腰间佩剑,二人的剑柄上,一个刻着“竹”字,一个刻着“兰”字。

谢清徵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竹,浮筠,兰,幽客。

她失了幼年的记忆,但在梦境中看见了谢浮筠和谢幽客,忽然间,鼻子一酸,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不知她们师姐妹,会不会和檀鸢说话……

檀鸢身旁的几个狐朋狗友,忽然窃窃私语起来:

“那是天枢宗的宗主,大名‘谢松溪’,道号‘孤鸿影’,她身后站着的,是她的两个亲传徒弟。”

“看见孤鸿影腰间那把金光四溢的宝剑了吗?那是诛邪剑,老前辈和十方域有不共戴天之仇,青年时,她全家老小三十多口人被十方域的虞无涯所灭,她发誓要剿灭十方域。”

“哎,魔教妖邪确实可恶!”

“那两个徒弟,稍微大点的那个是她从山脚下捡来的,是她的首徒,谢浮筠;小的那个是皇室的公主,自小被送到玄门,拜老前辈为师,名为谢幽客。我看,将来承袭宗主之位的,就是她们两人中的一个。”

作者有话说:

莫: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不允许,正邪有别

谢(懵圈):啊?

ps:明日就恢复到正常的更新频率啦,等我明天把前几章修一修~~~

第73章庄周梦蝶(七)[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73 章 庄周梦蝶(七)[VIP]

*

“你们猜会是谁?”

“一般都是首徒啦。”

“我猜是那个出身皇家的公主,皇族有气运加身。”

檀鸢插嘴道:“你们现在说这些也太早了吧,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万一孤鸿影前辈还要收第三个亲传呢?”

那几个狐朋狗友嬉笑道:“趁她们还小,和她们交个朋友,等以后成了玄门至尊,才好罩着我们啊。”

檀鸢不同她们讨论这些,将视线转向高坛上的慕凝。

谢清徵很想再看看别人,比如萧掌门,或者裴副掌门,不知她们现在在哪里,是什么模样,奈何檀鸢的视线停留在慕凝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琅嬛论道会将持续三天三夜,这三天里,各宗各派的修士齐聚在瑶光派。

夜晚,慕凝带着风字堂的修士四处巡逻,谨防魔教中人混入捣乱。

慕凝没让檀鸢跟着,不知是怕檀鸢再次遇险受伤,还是顾及她五仙教圣女的身份,慕凝只让她好好休息。

檀鸢自然不会听慕凝的话,夜间难眠,她乘舟泛于湖上,试图寻找慕凝的身影。

湖面上亦是人山人海,她找不到慕凝,就一个人乘坐一艘小船,在湖面上荡来荡去。

她为人疏朗大方,七分热情三分坦率,谈吐既幽默又得体,和谁都能聊上几句。

和她聊天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但她和人聊累了,喜欢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独自待一会儿。

这个晚上,她乘舟躲到一处偏僻的芦苇荡里,仰躺在舟中,仰望夜空的明月与星辰。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烤鱼的焦香,还有两个女孩谈话的声音。

其中一人话很少:“师姐,那边牌子上都写着‘禁钓鱼虾’,你还捞人家的鱼。”

另一人话很多:“师妹,瑶光派的人为什么要立这个牌子示警呢?这说明他们门派里肯定有私下打捞的,他们自己人都吃了,那我们是客人,捞一两只吃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说,宴会上的菜肴不见半点荤腥,他们都是已经辟谷的大人,我们两个还在长身体呢,得多吃点肉。”

“你总有很多歪理邪

说,要是被师尊听见,有你一顿好打。”

“我说师妹,你教训我的时候倒是吃慢点,多留点肉给我啊。哎,我听说瑶光派的碧湖里还有很多红菱,怎么一个都没瞧见?我还想摘些给你尝尝。”

……

听上去像是一对关系不错的同门师姊妹,不知是哪门哪派的?檀鸢驱使灵蝶飞过去探查。

她闭上眼睛,便能窥见灵蝶看见的画面。

谢清徵心想:“这倒是个探查情报的好手段。”

只见不远处的一艘小船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位十来岁的少女,一人正襟危坐,另一人七歪八扭,两人都戴着帷帽,穿着浅色锦袍,袍上用金线绣着兰草纹——

天枢宗的人,还是宗主孤鸿影的亲传徒弟。

谢浮筠原本七歪八倒地坐着,和谢幽客有说有笑,见一只彩蝶翩然而至,“唰”一下,警觉地抽出背上长剑。

她的唇边犹自挂着爽朗的笑,一道金色剑光却已朝灵蝶劈了来。

檀鸢忙睁开眼睛,收回灵蝶,出声道:“两位小道友,好兴致啊!在下瑶光派檀鸢。”

她划船出了芦苇荡,看见舟中的两个少女,联袂并肩,持剑而立,倒像一对玉人。

见檀鸢穿着瑶光派的服饰,师姐妹俩连忙收了剑,拱手行礼自报家门。

“天枢宗,谢浮筠。”

“天枢宗,谢幽客。”

檀鸢丝毫不见外地跃到她们那艘船上,加入她们中去,还告诉她们:“我知道这个湖里什么鱼最好吃,哪里的虾肉最嫩。”

谢幽客道:“师姐,她和你臭味相投。”

谢浮筠拊掌嬉笑:“看来今晚来对地方了!来,吃了这鱼,喝了这酒,我们就是好朋友!”

三人坐在舟中谈天说地,大部分时候是谢浮筠和檀鸢在说,边吃边说边笑,笑得七倒八歪;谢幽客始终正襟危坐,谨言慎行。

谢清徵心想:“难怪丹姝长老说我一点也不像谢浮筠,倒有几分像谢宗主……小时候的那几年,我应该是跟着谢浮筠的,我身上也留着谢浮筠的血,为什么我的性格不像谢浮筠,反而有些像谢宗主呢?总不会是谢浮筠教的吧?”

谢清徵借着梦境和月光,打量小舟上的谢氏师

姐妹。

两人坐在一处,一动一静,一个潇洒豪迈,一个矜贵端庄,虽是一般无二的打扮,却是两种不同的风采。

谢浮筠听说檀鸢来自苗疆,拍膝一乐,问:“你是不是还有养蝎子蜈蚣?都有什么好玩的蛊啊?”

檀鸢道:“我在瑶光派可不敢养,会被我的师姐们丢出去。有趣的蛊啊,那可多得去了,什么金蚕蛊、情蛊、迷梦蛊、忘情蛊……”

小辈之间没什么门户之见,看见有趣的功法都愿意分享。

谢浮筠问:“什么是情蛊?”

檀鸢:“你若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人要是不喜欢你,你就给她下情蛊,这样她就会死心塌地爱上你。你想不想学?我教你啊!”

谢幽客正气凛然,出言斥责:“妖术!”

谢浮筠则是哈哈一笑:“什么喜欢不喜欢,那是大人们的事,和我们无关,不学不学。”

檀鸢道:“逗你的呢,就算你想学,也不是随便学一学就能炼出来的。”

谢清徵翻了两个月的蛊书,看到过关于情蛊的记载:传闻这种蛊要用炼蛊者的血肉培植饲养,极难炼成,且下蛊者还必须是用情至深之人,这样中蛊之人才会对下蛊人产生情/欲、情根深种;一旦中蛊之人背叛下蛊者,体内的蛊虫就会蚕食五脏六腑,令中蛊之人断肠穿心而死。

确实有些邪门。

她若喜欢一个人,才不要下什么情蛊,强求对方的喜欢,她只愿对方平安喜乐。

心里这么想着,视线中忽然出现莫绛雪的面孔,谢清徵心中一跳,旋即反应过来,不,那不是莫绛雪,而是慕凝。

慕凝携瑶光派一众修士踏水而来,神色凝重,舟中的三名少女齐齐站起身。

檀鸢问:“师尊,你怎么来了?”

慕凝道:“有邪祟混进了瑶光派,我一路追踪至此。”

檀鸢咦了一声:“我们三人一直在这里聊天,没发现什么人经过这里。”

早在慕凝靠近之前,谢浮筠就将鱼骨残骸丢进了湖中,她和谢幽客齐齐向慕凝行礼。

慕凝颔首回礼,带着手下去一旁的芦苇荡中搜查。

檀鸢同谢氏师姐妹道:“两位小道友请回吧,我们改日再叙。”

作者有话说:闲主腐

第74章庄周梦蝶(八)[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74 章 庄周梦蝶(八)[VIP]

*

她自舟中跃出,跟着慕凝过去,驭使灵蝶,帮忙在芦苇荡中搜查了一圈,依旧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时,不远处的谢浮筠忽然喊了一声:“檀鸢!”

檀鸢以为她遇到了什么危险,连忙飞身过去:“怎么了?你们怎么还没回去?”

谢浮筠没说话,伸手指了指水下,示意她,那些东西可能不在水上,而在水下。

三人催剑入水,慕凝和瑶光派的修士听闻动静,也返回过来。

三把灵剑在水中搅和一通,依旧没发现什么异常。

慕凝突然朝她们三人喊道:“快离开那艘船!”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声清脆突兀的“咔嚓”声响,那叶扁舟竟从头至尾,毫无征兆地裂成了两半。

水面下,一双异常浮肿、皮肤枯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臂猛然伸出,拽住了檀鸢的双腿。

那双手臂的力量大得惊人,檀鸢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腿部迅速蔓延至全身,整个人都要被这股力量拖拽进水中。

谢浮筠和谢幽客见状,反应迅速,轻盈一跃,御剑立于水面上,谢浮筠紧拽檀鸢的左手,谢幽客则牢牢抓住她的右手,用力往上拽去。

一上一下,两股力道僵持。

檀鸢半个身子浸在水中,呼喊道:“什么鬼东西在拉我啊?”

慕凝道:“水鬼!”

众人闪身过去帮忙。

檀鸢被一上一下两股力道拉扯得生疼,身体宛如风中摇曳的烛火,时上时下,痛苦不堪。

谢清徵与她一同感受着那份身体仿佛要被撕裂的拉扯感与疼痛感,忍不住在心里呐喊:“啊啊啊太疼了让我醒来算了!”

“扑通”一声,慕凝拔剑跃入湖中,与水中的邪祟缠斗。

瑶光派的几名修士释放信号烟花示警后,跟着一块跃入水中。

檀鸢被师姐妹拉了上来。

天色昏暗,檀鸢看不清湖面下众人的战况,想跟着一块跳进去,谢幽客却死死拦住她,道:“这个级别的水怪不是我们这些小辈能应付的!别下去添乱!”

谢浮筠拍了几道符箓入

水。

湖面忽然微微晃动起来,接着湖水宛如沸腾一般,咕噜咕噜冒泡,湖面晃得越发厉害,不多时,一抹鲜红的血从碧绿色的湖水中渗了上来。

湖面上的血越来越多,众人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檀鸢生怕慕凝发生什么意外,慌乱地挣脱开谢氏师姐妹的束缚,纵身跃入湖中。

刚一进到水中,便有一双手揽过她的腰,环抱住她,将她从水中带了出来,宛如飞鱼般在半空中转了几圈,落到一叶完好的扁舟之上。

檀鸢慌忙之中,抬眼去看,正是慕凝,心中一阵欢喜。

紧接着,瑶光派的几名修士拖拽着一个身体浮肿水鬼浮上水面。

众人欢呼:“捉到了!”“是慕堂主杀死的!”

慕凝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咳出好几口血来。

檀鸢心中一紧。

众人道:“快送慕堂主回去疗伤!”话音刚落,又听得芦苇荡中传来一阵沙沙声响。

谢浮筠道:“还有邪祟!”

慕凝目光一寒,擦去唇边的血,持剑飞身过去,众人连忙跟上。

只见芦苇荡中趴着十来只肌肤雪白、面目浮肿的水鬼,那些水鬼见慕凝持剑杀来,忙四下躲闪。

此处水域连接了外面的湖泊,姑苏城中湖泊甚多,若让这些水鬼若躲进了城中,那可麻烦了。

慕凝不顾伤口,纵身追出,瑶光派的修士、檀鸢、谢浮筠,还有谢幽客紧跟其后。

瑶光派的水道星罗棋布、纵横交错,水鬼四下散开逃窜。

慕凝道:“分开追,务必诛杀殆尽,不可放入城中!”

众修士一面放烟花信号示警,一面双双散开追杀。

檀鸢一路紧随,协助慕凝击杀湖中水鬼,二人在黑夜中沿着水流一路前行,终于在天亮时分,将最后一只水鬼斩于剑下。

慕凝收剑入鞘,转身看向檀鸢,身子微微一晃,整个人仰面跌入水中。檀鸢心中一恸,连忙将她从水里捞出,背起,爬上岸。

秋风冷瑟,她们二人衣衫单薄,禁不住阵阵发抖。

檀鸢精疲力竭,颤抖着手按在慕凝的胸口上,将最后几缕真气汇入她体内,又将自己的本命蛊送入她的体内

,保住她的性命。

本命蛊送了出去,檀鸢的灵力耗竭到无法烘干彼此的衣裳,她将慕凝背到了一个山洞中,咬破指尖,撕下一块衣服布料,画了一道长明符,点燃篝火,烘干衣裳和身体。

她怕慕凝冷,还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裹在慕凝身上。

谢清徵感受着身体里传来的刺骨寒意,心想:“前辈,你哪里是什么多情种,你分明就是一个痴情种啊……”

檀鸢身上没有携带烟花信号,灵力又耗竭殆尽,她搀扶着慕凝,坐到篝火边。

慕凝身上的伤是水祟所伤,伤口隐隐散着一层黑气,像是有毒,檀鸢运起微薄的灵力,试图替她疗毒,但丝毫不起效,她开始浑身发抖,不住地呢喃:“冷……”

檀鸢将篝火烧得更旺了些,但丝毫不起作用。

慕凝原本盘膝坐着,最后冷得躺在地上,缩成一团。

檀鸢焦急又心疼,她抚过自己的手臂,发现自己的身躯比慕凝暖上不少,于是,她脱下自己的外衣,贴近慕凝,将慕凝紧紧搂在怀中。

慕凝睁开了眼睛,猛地一推,却没有将她推开。

彼此的身体反而贴得更近了些。檀鸢贴近她,颤声道:“阿凝,你越是推开我,我就越要靠近你……”

你推我贴,你来我往,彼此拉扯一阵,慕凝重重叹了一口气,不再推拒,任由檀鸢抱着。

良久,慕凝迷迷糊糊地问檀鸢:“鸢儿,你是不是对我下情蛊了?”

檀鸢哧地一笑,低声道:“阿凝,你少自欺欺人……我没对你下什么情蛊,我喜欢你,我也要你真心实意地喜欢我,我才不会用那些手段对付你……你就是对我有感觉……还不敢承认……”

慕凝没再说话,两人在朦胧的火光中静静对视,渐渐挨近……

谢清徵心中一个激灵,她可不想在梦里看到接下来的画面。

快醒来快醒来!

她醒来得很及时,在檀鸢和慕凝双唇贴上之前,及时清醒了过来。

谢清徵脸红到了脖子根,一醒来,便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咕噜咕噜灌入喉中。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而下,缓解了身体的些许燥热感,梦境中相拥的温软触感犹在指尖,她

用力甩了甩手。

隐约能猜到梦境中的那两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脑海闪过些许旖旎暧昧的画面,有关莫绛雪的画面。

耳根瞬间全都红了,脸颊摸上去也是滚烫的,谢清徵抬手捂脸,羞愧不已。

别想了!

她在内心呵斥自己克制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缓了好一会儿,谢清徵才平复心绪,打算去找莫绛雪,禀告梦境中的内容。

花苑这里只有她们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师尊不喜被外人打扰,因而这里没有听候差遣的仆役,一应大小事,皆是她们师徒二人亲力亲为。

谢清徵走到隔壁的房屋,敲门。

往常,她敲一声,师尊便会出声,喊她进去,今日,她连敲了三声,师尊才开口:“进来。”

谢清徵推门而入。

莫绛雪站在窗边,捏了捏眉心,似乎有些疲倦。

谢清徵担心她身上的恶诅复发,盯着她的脸,观察好一会儿。

莫绛雪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开口道:“别看了,没复发。”

谢清徵轻轻喔了一声,收回目光,暂且放下心来。

莫绛雪问:“昨夜又梦见了什么?”她不记得梦境的内容,但梦中情绪激荡,她醒来之后,克制了好一会儿,方才平静下来。

谢清徵道:“梦见了琅嬛论道会,梦见檀鸢还是很喜欢慕凝——”

莫绛雪抬手打断:“檀鸢的那些风流往事不重要,说重点,论道会上发生了什么?”

谢清徵心想:“那时候的檀鸢可一点也不风流,她是真心实意、一心一意地喜欢慕凝,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打定主意不回苗疆,要留在中原吃爱情的苦……”

嘴上乖乖地把琅嬛论道会上见到的人,那些关于天枢谢氏三人的身世背景、谢浮筠和谢幽客谁会承袭宗主之位的对话,都告诉师尊。

说罢,不由叹道:“阿烟和云猗都说过,当年,她们师姐妹是因为争夺宗主之位,才反目成仇的,梦境中也总听旁人谈论,她们师姐妹谁会继承宗主之位……”

娘亲的死,难道真和那个宗主之位有关?

莫绛雪问她:“你信吗?”

谢清徵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那个晚上,谢宗主来荒庙找我,同和我说了许多话,我虽然和她吵起来了,也说了些口不择言的话,但我不太愿意相信她和我娘亲会为了宗主之位,反目成仇……云猗也说过另一个传言,说我娘是修炼邪道,滥杀无辜,最后被孤鸿影前辈清理门户的……”

莫绛雪提醒道:“孤鸿影和十方域的尊主虞无涯有深仇大恨。”

谢清徵轻叹一声,道:“是啊,孤鸿影前辈青年时期,全家三十多口人被虞无涯所灭,所以前辈立下血誓,要剿灭十方域,将虞无涯挫骨扬灰……”她顿了顿,接着道,“如此说来,我娘身为孤鸿影的首徒,却与魔教中人过从甚密,又修习邪道,孤鸿影岂能容她?师尊,你也觉得我娘和谢宗主不是因为宗主之位反目成仇的,对不对?”

莫绛雪轻轻嗯了一声。

谢清徵道:“我原本也觉得不会,听师尊你这么说,我就更安心了。”

师尊总是懂得比她多,猜得也比她准。

她的娘亲不是因为宗主之位和谢幽客反目的,更有可能,是被孤鸿影清理门户,也许,就是孤鸿影亲手杀了她的娘亲。

毕竟……

“师尊,你也说过,我若堕入魔道,滥杀无辜,你会亲手诛杀我。”

谢清徵看着莫绛雪,目光有一丝幽怨。

莫绛雪淡然地望着她:“我传你功夫,是要你行善积德护佑苍生,你若堕入魔道滥杀无辜,我自是要亲手除了你。”

谢清徵轻轻哼了声,问:“若是别人要杀我吗?我也不能杀他吗?”

莫绛雪道:“我可没这么说。”

谢清徵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师尊,倘若我结交了你的仇家,你会将我逐出师门,杀了我吗?”

莫绛雪道:“我没有仇家。”

谢清徵还是看着她:“那假设有呢?”

莫绛雪转开视线:“我没有私仇。”

谢清徵不再逼问,忽而一笑,心中不胜欢喜。

她猜到答案了,师尊不会因为这种事就杀她,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便顾左右而言它。

莫绛雪瞧见她笑,冷冷地横她一眼:“皮痒了么?总提我杀你作甚?”

谢清徵抿了抿唇,乖巧道:“好嘛

,我不说了。”

她已经被师尊养到这么大了,师尊将她日日带在身边,既教功夫,也传道法,引导她的善恶是非观,告诉她什么人并非良配,不可谓不尽心尽责。

这般用心养着的徒弟,师尊日后总不能说杀便杀了吧……

谢清徵将话题绕了回去:“话说回来,正魔两道近百年来的对立就从孤鸿影和虞无涯开始,也许真要等到剿灭了十方域后,修真界才会天下太平。”

莫绛雪随口道:“正复为奇,善复为妖,正邪相生相克,就好似那黑白阴阳图,没了十方域,也还会有其它的魔。”

谢清徵嗯嗯了两声,接着讲论道会夜晚发生的事,檀鸢结交了谢氏师姐妹,水祟夜袭瑶光派。

“……除完水祟之后,两人都受伤了,躲在一个山洞里疗伤。”

谢清徵一字不漏地记下了各人的对话,却三言两语带过了檀鸢和慕凝山洞疗伤的内容。

莫绛雪听她最后说得含糊,猜倒是不太方便说出口的言辞,默契地没有多问。

说到最后,谢清徵轻声道:“接下来……就等昙鸾明日回来再说吧。”

她虽然很好奇接下来檀鸢和慕凝会发生什么,但她不敢轻易进入那个梦境了,怕撞见什么非礼勿视的画面。

莫绛雪嗯了一声,取出流霜箫,道:“练功吧。我们还要夺取昙鸾手上的瑶光铃。”

谢清徵望了莫绛雪一眼。

莫绛雪回望她,目光清冷:“怎么?夜夜与昙鸾五感相通,同心同感,舍不得对她下手了?”

谢清徵跺了跺脚:“什么夜夜?只不过两三夜而已……”

师尊这说的是什么话?好像她和昙鸾有什么一样!

莫绛雪道:“我若不提醒,你怕是忘了瑶光铃一事。”

师尊为何会这般说?好像很不信任她一样……

作者有话说:

4000多字呢~~~

第75章庄周梦蝶(九)[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75 章 庄周梦蝶(九)[VIP]

*

谢清徵沉默片刻,垂眸道:“师尊,我没忘,我不敢忘……”她抬眸,目光灼灼地望着莫绛雪,“我要夺她的瑶光铃。我要为你解咒。这是我目前最重要的事。”

而师尊,永远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人。

为师尊解咒,几乎成了她的执念,这执念扎根在她心底,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

她的目光太过直白炽热,莫绛雪转开身,不与她对视,淡道:“不说这个了,练功吧。”

莫绛雪惯例传授谢清徵箫曲和剑法。

晨光熹微,花树婆娑。谢清徵在花树下练剑,莫绛雪便在不远处抚琴。

琴声铮铮,剑光凛凛。衣袂翻飞间,剑气带起落英缤纷,谢清徵总是情不自禁地看向树下那人。

满树白花皎洁如雪,树下抚琴之人眉目如画,面容沉静似水,微风拂过她的白衣,拂来铮铮琴声,如听仙乐。

最初,听师尊弹奏的琴声,谢清徵只觉分外好听,却听不懂曲中之意;

后来,拜入缥缈峰,师尊出关后,她们师徒朝夕相伴,她时常听师尊抚琴,渐渐能听懂师尊的琴意,有时清冷淡漠,有时淡泊宁静,也有淡淡欢喜……

而今,琴韵淡泊依旧,谢清徵听着琴,舞着剑,心跳渐渐加快,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缥缈峰上随师尊学习乐律的画面——

她将箫按到唇边,师尊拨弄她的指,按在箫孔上,教她:“五音,宫、商、角、徵、羽,对应五行,土、金、木、火、水。”

她有时也学琴,师尊坐在她的身后,像是将她搂在怀中,手把手指点她:“五调为慢角、清商、宫调、慢宫,蕤宾调。”

琴为心声。

抚琴之人在想那些画面,指尖弹出来曲调,便能令她联想到那些画面。

师尊抚琴时在想她……

这个认知令谢清徵心跳骤然加快,她的视线扫过师尊的十指,上移,落在脸上,好不容易克制住的情念再次浮上脑海。

她慌忙收势,向莫绛雪施了一礼,告退:“师尊,徒儿忽然想到一些事情,想出去一会儿。”

莫绛雪低头抚琴,

不问她要去哪儿,头也不抬地道:“这招‘三环套月’明日若使不好,便罚抄二十遍《道德经》。”

“二十遍?好、好吧……”

谢清徵匆匆告退,不敢与莫绛雪继续待在一处。

她在五仙教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撞见阿烟正在前方的一棵树下,手上把玩着一条绿色的小青蛇。

谢清徵走过去寒暄了几句,想到阿烟似乎对情感一事颇为熟稔,忍不住问道:“阿烟姑娘,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将她的情史告诉另外一个人呢?”

昙鸾为什么要编织那个迷梦蛊?还将她和师尊都拉入了梦境中。究竟是想告诉她什么呢?

阿烟哎哟一声,道:“小谢仙师,你是喜欢上了什么人然后那人把自己的情史告诉你了吗?”

“不是!只是有一个熟人,她事无巨细地和我坦白自己的过往。”

她才不喜欢昙鸾!

阿烟哈哈一笑,道:“可能你那个熟人想和你发展一段感情。”

“不是,她另有所爱!”

梦境中的那个苗家少女分明爱慕凝爱得要死要活,慕凝也开始回应她了,她怎可能会去喜欢别人——哎,好像也不是不可能,檀鸢后来似乎又被慕凝辜负了,都从“檀鸢”变成“昙鸾”了……

这么多年过去,昙鸾还爱慕凝吗?

阿烟像个过来人那般,振振有辞:“小谢仙师,我和你说啊,你那个熟人能把情史当故事一样和你说出口,说明早就放下了。如果那人还受过什么情伤,比如说,是被辜负的那个,那就更是在博取你的同情啦,像你这样的人,总是很容易心软的!”

谢清徵不是很能认同。

算了,阿烟也不太靠谱。

她告别了阿烟,打算等昙鸾回来后,亲口问她。

这个夜晚,谢清徵不打算入眠。

她克制住好奇心,凝神,静坐,炼气。

玄门正宗的内功讲究循序渐进,她学的入门内功是璇玑心法,后来,拜入缥缈峰,随师尊修习缥缈诀,修炼速度一日千里,在同辈中已是佼佼者,但还是远远赶不上师尊的修为。

她甚至不能在练功时产生速进的念头,否则容易产生心魔。

要是能习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