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正文

诡仙》 · 天在水 · 2026-08-03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网址:www.ttnovels.com

第 1 章 楔子

第1章

*

“叮铃,叮铃……”

悠悠扬扬,飘来一阵柔靡的铃铛声响,似女子的浅叹低吟,温柔缠绵。

素白罗账内,暗香浮动。

谢清徵盘腿坐在榻上,面颊绯红,额头渗出了细汗。

她凝神低诵《清静经》,竭力抵御铃声的引诱:“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轻柔的诵经声与柔靡的铃铛声萦绕在耳畔,莫绛雪心旌摇动,望向谢清徵的眼神柔软异常。

“叮铃铃……”铃声连绵不断。

一颗心突突乱跳,谢清徵唇干舌燥,心神荡漾,再也念不下去,缓缓睁开眼睛。

昏暗之中,莫绛雪有意无意靠近她,冰凉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唇与唇几乎就要贴上。

不,不能这样……

这一吻下去,她们的师徒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后仰些许,拉开与莫绛雪的距离,试图保持一丝清明。

莫绛雪垂下眼眸,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目光似是黏在了她身上,跟着她后退些许,又抬起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脖颈上。

手掌冰凉细腻触感与她滚烫的肌肤相贴,她浑身战栗。

她的师尊,是清冷出尘的仙门名流,霁月无暇,清风傲骨。

她尊她,敬她,爱她。

她若在彼此神志不清的时候,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举,清醒过后,要如何自处?

“铃铃,叮铃,叮铃铃铃……”

柔靡的铃声愈发急促,愈加勾魂摄魄。

谢清徵听得心烦意乱,情不自禁,主动靠近,将要贴上时,远离,对视片刻,又忍不住再度靠近,红唇微张,似引诱,似欲迎还拒。

莫绛雪却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她的戏弄,按在她脖颈后的手,稍稍使力,将她轻轻往前一带。

冰凉的唇就那样轻柔地撞了过来。

彼此的气息,交融,缠绕,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一瞬,什么尊卑伦常、世俗礼法,统统抛到了脑后……!

第 2 章 鬼村(一)

第2章

*

惊蛰,雨后。

草木萌动桃花开,蛰虫始振鸿雁来。

云收雨霁,湿意犹存,空气中弥散着几股气味。

泥土微腥,桃花清雅,还有一缕,极淡的血腥味。

少女眼睛虽盲,鼻子却灵。

她替床上的女子擦拭干净左肩迸出的鲜血,再重新敷上止血的草药。

适才雷雨交加,这女子浑身是血倒在她家院子门口,她顺手给捡了进来。

平日里,院子门口也会来一些受伤的野鸡、野兔,她能救便救,若是救不活,伤心一会儿,也不耽误她或烤或蒸,饱餐一顿。

温家村坐落于深山老林之中,与世隔绝,村民们几乎不涉足西山,也不知这女子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适才她帮人敷止血草时,只听到对方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话:

“这个村子里,全是死人,只有你一个活人……”

很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她没理会,只当那女子是失血过多,胡言乱语。

村里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活人?

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吃百家饭长大。

村里人说,她们捡到她的时候,她才七岁大,正和街边的一条野狗抢食。

她手里攥着一个肉包子,不肯撒手,野狗龇牙咧嘴,冲上来撕咬她。她一脸狰狞,像条疯狗,反咬回去,咬得嘴角全是血。

那时天空下着小雨,赶跑野狗后,她也没吃手里的肉包子,只仰头喝了点雨水,然后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爬到母亲身边躺下。

那时她的母亲已经死了好些天,她却浑然不觉,以为母亲只是睡过去了,还一点点撕碎手里的包子,喂到母亲嘴里……

这些惨兮兮的过往,是村里的姑姑告诉她的,不知为何,她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记不清七岁以前的事情,记不清母亲的音容笑貌,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唯一记得的,是她的母亲,常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轻衫。

村里的人说,她们受过她母亲的恩惠,所以收养了她。

温姑姑教她读书认字,为她缝补衣裳;朱大娘会煮粥做饭给她吃,还教她如何在地里种出葵菜来;周姐

姐经常带她去河里捉鱼,到东山挖竹笋;还有孙大夫,总是替她熬药治病……

村里还有好些人,都对她很好,若没有她们,她断活不到十四岁;若她们都是死人,那自己和她们待了七年,应该也算半个死人了。

她的命不太好,被村里人收养后,莫名患上眼疾,年岁越长,眼睛越看不清东西。

十岁那年,某天早上醒来,眼前一片昏暗,她拼命睁大眼睛,睁得眼角都要裂开了,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自那之后,便彻底瞎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眼盲之后,她的身体也突发怪疾,一时极冷,一时极热。

村里的大夫治了许久都没治好她,给了她几包草药,让她搬到西山去住,说是有个仙人曾在西山留下仙门阵法,受伤的飞禽走兽,在附近徘徊逗留几天,便可痊愈,她搬过去住个几年,身体或许也会好转。

这话说得神神叨叨,但她搬到西山后,身体确实正常了许多。

如今她一个人住在西山的半山腰上,每个月还会下山和村里人聚上一聚。

山脚下便是温家村。

温家村坐落于东、西两座大山之间,东山栽满绿竹,西山栽满桃树。

听村里人说,这两座山大有来历,首尾相连,形同环抱,是两个仙人的躯体所化。

她自小在两座山中摸爬滚打,从没遇见过什么神仙高人。

她还捡过几株快枯死的花花草草,带回家悉心照料,也不见那些花草修成人形,前来报恩,帮她治一治盲了的眼睛。

可见神仙高人、山野精怪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许是西山空气好,没有村里头的霉腐味,她住得舒心,身体的怪疾便自然而然痊愈。

至于眼疾,虽没痊愈,但她的心境相比从前大有不同。

从前,她会希望自己一生下来就是个瞎子,从没看过日升月落、花谢花开,从不知道花草树木是什么颜色,好过现在,看过了五彩斑斓的世界,却又要面对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空旷。

如今,她会觉得,做了瞎子虽看不见,却还能听得见、嗅得到,甚至,听力和嗅觉比从前更上一层楼,也挺好的。

眼盲之前,她喜欢看漂亮的景色,眼

盲之后,看不见东西,她喜欢听好听的声音,嗅好闻的味道,靠耳朵和鼻子感知这个世界。

相比幼年,流落街头,与狗抢食,现在她有一间陋室,有许多长辈的呵护,吃得饱,穿得暖,她心满意足,不敢奢求更多。

用姑姑的话说,这叫知足常乐。

人世太苦,人得为自己寻点乐趣。

山中岁月无波无澜,她的乐趣,便是捡些受伤的小禽小兽回来救治,当然,不包括小狗。

于她而言,捡一个受伤的人回来,和捡一只兔子回来没多大区别,都是一条生命。

她既没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积德的想法,也不图什么报答。

唯一的念想,是希望对方可以陪自己多说些话。

她眼盲,下山一趟不容易,村里人说自己年龄大了腿脚不好,也从不上山来。她一个人住在西山,每日与小鸡小鸭大鹅为伴,所有的闲愁哀乐,只能说给它们听。

但它们终归是听不懂的。

她很想和别人说说话、聊聊天。

也不用说太复杂的东西,和她聊聊院里的桃花开得好不好,山坡上的鲜花是什么颜色,村里的人现在是什么模样……这些琐碎的日常便好。

她很多年没见过村子外面的人了,来者是客,她客气地把屋里唯一的床榻让了出去。

夜晚,她本想趴在床沿边,将就着睡,但夜里实在太凉,她趴了一会儿,就冻得牙齿上下打战。

她怕身体受凉后,忽冷忽热的怪疾再次发作,当即决定还是不要那么好客了。

她小心翼翼摸索上了床,和那女子挨着睡。

床榻太小,彼此身体不可避免地有所接触。

好在那女子的伤口在左肩,她躺在女子的右侧,不怎么会挤着那道伤。

半边身子严丝合缝相贴着,女子身上的暖意,渐渐驱散了她身体的寒意,那温暖又柔软的触感,令她觉得舒适又陌生。

她竟不知,人的身体还能这般温软。

幼时她和姑姑同眠,姑姑的身体又冷又硬,她还以为别人的身体都是那样。

“这个村子里,全是死人……”

一片静谧中,那句诡异的话又莫名浮现在了脑海

中,她心中一颤,接着轻轻甩了甩脑袋。

睡前总是容易胡思乱想……

挨得太近,能够听见身旁女子细微的呼吸声,还能嗅到一抹若有似无的梅香,冷冷淡淡,萦绕鼻翼,很是好闻。

她嗅着这抹冷香,听着身旁女子均匀的呼吸声,什么都不再想,就数着对方的呼吸声,慢慢入睡。

*

翌日,她醒来时,那女子尚未清醒。

她摸索着下床洗漱,生火做饭。

她八岁时跟着村里的姑姑学做饭,后来眼睛瞧不见,做饭时,手上常常烫出泡来,疼得彻夜难眠,这一年总算习惯了些,不那么容易挨烫了。

饭虽然还是做得很难吃,但是,诶,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米和面都是村里人给她的,许是陈年旧米旧面,闻上去,灰尘味极重,偶尔还能闻见些许霉味。

她熬了两碗粥,端到桌上时,耳朵听见那女子起身下床的动静。

那女子醒来,第一句话便是:“我的琴呢?”

“姐姐,琴在这里。”她放下米粥,伸手在桌上摸了摸,摸到琴,抱到床边,交到女子的手上,“我帮你擦干净了。”

女子的声音听上去只比她大一些,她便卖乖地喊了声姐姐。

女子躺在血泊中时,身旁还有一张瑶琴,她顺手也捡了回来。

昨日擦拭琴身,她摸到琴尾上刻有几个小字,隐约认得,是“莫绛雪”三字。

大抵是这女子的名字。

眼睛未盲之前,她在村里看到过一幅雪中红梅图,图上就题有“绛雪”二字,旁边还题有一句诗: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她听这位女子的声音,确实如冰似雪,清冷寒峻,令她想起冬去春来时,山上冷冻的泉水融化后,泠泠作响的水流声。

那女子从她手中接过了琴。

蓦地,又有三根冰凉的手指搭上了她右手的手腕,她被冻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想挣脱,却怎么也挣不开。

身旁冷冷的一个声音道:“这个村的人全部死在七年前,你被一群鬼养大,鬼气侵入五脏六腑,若不是这里的阵法护佑,只怕不仅伤及双目,性命更难保。”

她怔住。

什么被鬼养大?什么性命难保?

这人的声音清冷悦耳,她很喜欢听,情愿对方多和她说些话。

可这人总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她不太爱听。

莫绛雪又道:“人鬼殊途,你再待下去,就活不成了。”!

第 3 章 鬼村(二)

第3章

*

村子外面的人,说话都这么奇怪吗?

少女不知道该如何回话,默了片刻,她拿过一个碗,拄着竹竿,走出屋子,将碗里的剩饭,放到院子的一角。

院子里的鸡鸭鹅,扑腾着翅膀飞过去啄食。

与其听屋里那人胡言乱语,不如给她的鸡鸭鹅喂一喂饭。

莫绛雪跟着走了出来,打量院子四周。

院子十分简陋,只用竹篱笆简单围起,院中栽有七株桃树,最中央的那棵桃树下有张石桌,石桌上晒着一些草药。

桃树有镇鬼辟邪的作用,院子里的这七株桃树,被施加了灵力,还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栽种而成,额外具有疗愈的功效。

莫绛雪转眼望向院子里的少女。

少女十三四岁左右,衣衫敝旧;一双桃花眼澄澈干净,透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懵懂;眼眸黑白分明,却无半点神采;肌肤雪白,是个美人胚子,却少了些血色,显得有些苍白,兼之印堂发黑,鬼气缠身,看上去愈发羸弱。

乍看之下,是个毫无灵力的羸弱少女,却以辰砂点额,额间的那一抹赤红,分外惹眼。

辰砂,又名“鬼仙朱砂”,有辟邪镇静之用,常被修士用于绘制符咒,因那抹赤红色似鬼亦似仙,得了个“鬼仙”的别称。

寻常的朱砂可以清洗抹去,少女额间的这一抹,经过她人灵力加持,永久地留在了肌肤上,像是一抹信印。

莫绛雪同她道:“你收拾东西,待会随我走。”

少女闻言,弯弯眉眼,戏谑道:“你是不是拐子?编鬼故事吓我,好将我拐带了去。”

一会儿说村里都是死人,一会儿说她快活不成了,一会儿又要她跟着人走……

她今年十四岁了,按姑姑的话说,差不多到了婚嫁的年龄。

虽说她只是个盲了眼的乡下小丫头,虽说这人的声音十分好听,听着不像是坏人,但人不可貌相,也不可凭音辩人。

她听村里人说,有些缺德的拐子专门拐带身有残缺的小姑娘,卖给山沟沟里娶不到老婆的光棍。

还是谨慎些好。

那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道:“防人之心确不可无

,也罢,你自己看。”

她盲了三四年,哪里还看得见?

正要开口,一只冰凉的手掌覆上她的双眼。

寒意透骨,她下意识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知觉,半点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妖术?

她张了张嘴,忽然发现喉咙里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霎时心急如焚,不知身旁的人是不是穷凶极恶的坏人?

双眼处倏忽由寒转暖,一片暖意融融,有一道光撕破了眼前的黑暗,接着,刺目的雪白铺天盖地般笼罩过来。

那人放下了手掌,她的身体跟着恢复了知觉,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多年未曾见光,双眼一见光便好似被熊熊火焰灼烧,刺痛感、肿胀感、灼烧感混杂在一起,泪水被刺激得不自觉溢出眼眶。

她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

痛意只是稍稍缓解了那么一两分,她便迫不及待睁开眼,掀起一丝指缝,看向外面的世界。

起初,一切都是朦胧且灰白的,像是隔着一层云雾,看不分明,渐渐地,宛如拨云见日般,山川白云,一草一木,逐步自朦胧而清晰起来。

湛蓝的天,浓绿的草,绯红的花……宛如一幅黑白水墨画瞬间泼上了斑斓的色彩,她透过指缝,贪恋地攫取所能看清的一切。茫然、难以置信、欣喜若狂,各种情绪交错着在她脸上闪过。

身侧有人问她:“如何?”

她如梦初醒般,放下手,循声望去,见院中桃树下,站着一名仙姿玉骨的女子。

女子白衣素雅,衣上绣有红色暗纹;背负一把长琴,琴身黑底红弦;腰别一管玉箫,箫上坠有红色流苏;头戴白纱帷帽,帷帽外沿也有一圈红色暗纹;薄纱之下,依稀可见乌发雪肤,冷艳容颜。

她静静立在那里,便似冰雪琉璃世界中,绽放的一株凛冽寒梅,美得不可方物,可神情却是冷若冰霜,令人望而生畏。

少女揉了揉眼睛,脸上还挂着泪痕,喃喃问道:“你……是妖怪?还是神仙?”

人间绝无此姝丽,非妖即仙。

莫绛雪凝眸看她,道:“非妖非仙,玄门清修之士。”

秋水明眸,清寒入骨。

两两对视,她想起自己说对方是拐子的坏话,脸上升腾起一阵热意。

她窘迫地垂下头,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瞧,见莫绛雪仍是神色淡漠望着她,她连忙移开视线,看向山脚下。

山脚下是一座死气沉沉的村落,浓雾弥漫,阴风阵阵,家家户户,不见半点人烟,颇有几分诡异森然。

这……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一个人都看不见?

难道真如这人所言,这个村里都是死人,她自小被一群鬼养大?

复明的欣喜瞬间被莫大的惊惧覆盖,她怔了半晌,擦去脸上的泪水,转身往山下跑去。

无论是人还是鬼,她都要回去看一眼!

“我来此取一把剑,那剑即将破印而出,你还是不要走动得好。”

莫绛雪的声音不紧不慢传到她耳畔,似紧跟在她身后一般。

她回身望去,却见那人依旧站在桃花树下,负琴而立,未曾移动半分。

“为什么?”她问。

“这座山里埋了上千具的尸体,一旦封印破除,那些尸体就会从地里钻出来,把你拐带到地底下去。”

这人刻意提到“拐带”二字,语气似有一丝戏谑,却又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模样。

她一时分不清,这人是真心劝阻她,还是有意调侃她。

她记挂着村里的那些人,心中又忧又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算了,死就死吧!

她心一横,转身继续往山下奔去。

莫绛雪瞥了少女一眼,不再言语,翻琴在手,信手拨动琴弦,铮铮两声,如珠落玉盘,两束白色弦光射出,一道冲向院子上空,一道降在山脚的村落,而后化作无形的屏障,罩住茅草屋和村庄。

黑云翻墨,骤雨将至,天空中响起一道闷雷。

*

惊蛰时节多雨,山路被浇得湿滑泥泞。

她当了两三年的瞎子,乍然复明,不太适应,下山路上,跌跌撞撞,摔了好几个跟头。

先前眼盲,摔倒磕碰是常事,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现在摔几跤,她也不以为意,一跌倒就爬起来,吐出嘴里的泥,继续往山下跑去。

林间草丛,白

雾弥漫,越往山下走,越看不清道路。

一路上,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折腾得满身污泥。

抵达山脚下的村庄时,她的头发和脸庞早已沾满灰尘与泥土,整个人狼狈不堪;脖子上划出了道道红痕,手掌和膝盖更是摔得皮破血流。

她皱紧眉头,忍住痛意,看向四周。

置身浓雾中,看得见看不见已没什么分别,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只依稀瞧见些断墙残瓦,耳畔隐约听闻人语,似是极轻极细的交谈声、欢笑声,待要仔细听在说什么,却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四下寂静无声,她打了个寒战,咬了咬牙,捱下害怕,摸索到溪边的一户人家。

那是几间年久失修的木屋,外头围着一圈低矮的木栅栏,里头的墙面斑驳点点,结满蛛网,散发着一股潮湿霉变的难闻气味。

她记得,姑姑就住在这里。

姑姑人很好,也懂得很多,会教她读书认字,还会做好看的衣服给她。幼时她和姑姑住在一起,经常能听见姑姑坐在屋里纺织,织布机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如今,她站在院子门口,想要开口呼唤姑姑,可看着眼前诡异的白雾,嗅着霉腐的气息,嗓子眼似堵住一般,所有声音都吞回了肚中。

她轻轻推开院门,蹑手蹑脚,走进屋里。

霉腐味扑面而来,屋里到处都是蛛网,桌上、床上、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角落里堆满许多腐烂的葵菜——

那都是她上个月挖了送给村里人的……

怎么回事?她们一点都没吃吗?

穿过这间木屋,右后方是姑姑的卧室,木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织布机的“嘎吱嘎吱”声,却没有听见半点人声。

她想起莫绛雪说整个村子都是死人,头皮一阵发麻,一时间,竟不敢过去推开门瞧上一眼。

蓦地,一阵阴风吹过,“吱呀”一声,木门被吹开,一个面容惨白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裙,坐在织布机边,全神贯注地纺布。

她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霎时间,抛却了害怕,惊喜地喊了一声:“姑姑!”

她想起幼时她看不清书上的文章,姑姑就把她抱在怀里,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后来她完全看不见,姑姑

就用粗线在布匹上一笔一画缝字,让她双手摸着布匹识字……

这么多年过去,姑姑还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一点也没变老。

那妇人听闻呼唤,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她,肢体动作有些僵硬。

她飞快地跑过去,想像往常那般,扑进姑姑的怀抱中,可刚走到门口,眼前的景象却令她瞬间愣住——

只见织布机的脚边,倚坐着一具死人骸骨,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辨认不出原来模样,一柄长剑穿过骸骨的左胸膛,直插在织布机上。

她连忙刹住脚步,不敢上前,抬头去看姑姑。

姑姑直勾勾看着她,脸上挂着僵硬诡异的笑,左胸处显现出一个淌着血的窟窿,动作迟缓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口中话语甚是热切:“囡囡,你又看我啦。”

她低下头,看了看地上被长剑贯穿胸口的骸骨,又抬头看向姑姑胸口的血窟窿,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顿时吓得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姑姑慢慢朝她靠近,却不是用走的,而是像无脚的魂魄一般,飘飘荡荡。

地面忽然开始微微晃动,她有些站不稳,后退时一个踉跄,摔坐在地,姑姑飘到她面前,俯下身来,向她伸出手。

她闭上眼,没有躲开。

真的是鬼又如何,她是姑姑带大的……

下一瞬,忽有冷香扑鼻,她的身体一轻,整个人落入到一个冰凉柔软的怀抱中。

寒风扑面,脚下悬空。

再睁眼,望见云雾翻涌,山岳奔腾——

竟是飞在半空中!!

第 4 章 鬼村(三)

第4章

*

莫绛雪抱着她御剑而行,慢悠悠道:“阴阳有别,那些鬼魂滞留人间太久,灵力耗竭,没办法再营造维持生前的幻象。”

因此,她能看见村庄破败的模样,也能看见那妇人死时的惨状。

“轰隆隆隆!”半空中接连响起好几道雷声,接着划过数道亮光。

少女脸上全无血色,惶惶然依偎在莫绛雪怀里,强烈的坠落感迫使她紧紧抱住那人的脖颈,不敢松开半分。

电闪雷鸣间,狂风暴雨席卷而至。

再次落地,已是回到了半山腰处。

她站在院中桃花树下,双手撑在石桌上,双腿一阵阵发软,茫然地看向四周。

天黑得如同浓稠的墨汁,道道闪电划破天际,雨点密集如注,砸在树上、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雨雾蒙蒙,搅乱了她的视线,待她看清不远处的场景,顿时吓得瞠目结舌。

只见西山山崩土裂,花草树木尽折,地面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大力撕扯,崩裂出无数条狰狞的裂缝。

狂风暴雨中,无数具白花花的骷髅从裂缝中爬了出来,浩浩荡荡地向她们逼近,嘴里发出嗬嗬怪响。

昏天暗地里,那白衣女子负琴而立,面上波澜不惊。

成百上千的尸骸发出刺耳尖啸,如潮水般奔涌而来,莫绛雪立于桃花树下,素手拨弦,琴声泠泠,道道弦光如水荡涟漪般散开,弦光所到之处,尸骸立时碎为齑粉。

院子里一群惊慌失措的鸡鸭鹅,涌到了石桌底下,聚集在少女的脚边。

她虽被吓得大气不敢喘,却还是蹲下身子,伸出手,将这群嘎嘎乱叫的鸡鸭鹅,护到了自己的臂弯下。

此时此刻,她真宁愿自己是个瞎子,看不见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琴声愈发急骤高亢,满是肃杀之气,她蹲在石桌底下,听了片刻,全身血液便似逆流一般,脸色涨得通红,一颗心突突地乱跳。

琴声微不可察地一顿,莫绛雪瞥她一眼,捻过一片桃花瓣,夹在指间,催动灵力,飞打在她的左耳根后,击得她一阵头晕目眩,登时人事不知……

*

再次醒来,四下无人声。

隐隐听见蛙鸣蝉噪声,鼻尖嗅到潮湿的土壤味,左耳根后有些疼痛,她揉了揉耳后,翻转身子,身下枯草簌簌作响,她睁开眼,视线朦胧昏暗,似乎是在一个山洞中。

记忆中发生的一切好似一场噩梦,她摸了摸自己冰凉的手脚。

都还在。

她还活着,可村里那些“人”,不知怎么样了?

还有,那名女子去哪了?

洞中一片昏暗,只有微弱的光线从洞口透进来,她从枯草堆里爬起,摸索着向山洞口走去。

双眼刚复明,她不太适应,总觉得手里少了竹竿,走路都不顺畅了。

她扶着洞壁,踉踉跄跄走到洞口,扫视一圈,只见洞外月色皎皎,四野虫鸣,青山绿树环抱——

是在一个山谷之中。

那个头戴纱笠的女子,盘膝坐在洞口,双眸紧阖,唇色苍白,溶溶月光照在那冷艳容颜上,更无半分人间烟火气。

先前,她言语冒犯了这位仙人,说人是拐子,这会儿,她被对方所救,又见识到对方的厉害本领,她双手合十,宛如拜菩萨一般,礼貌恭敬又虔诚地拜了一拜。

“菩萨姐姐,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莫绛雪眉心微蹙,恍若未闻。

她……是不是在疗伤?所以无暇顾及自己?

少女闭上嘴,安静下来,肚子却咕咕响了两声。

她捂住肚子,望了望四周,到处都是高大的树木,就算有吃的,她也摘不到。

她踌躇半晌,实在鼓不起勇气离开山洞去找吃的。

好在前面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溪,她走过去,猛灌了几口溪水,解渴充饥。

水流清澈平缓,她低头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灰头土脸,满是泪痕,身上还有许多污泥,活脱脱像个叫花子。

她洗了一把脸,然后脱下衣服,洗去身上的污泥。

清洁的过程中,她后知后觉发现,身上摔倒所致的一些擦伤,不再火辣辣地疼痛,她翻遍全身,没看见一处伤口。

大概,又是那个仙人治好了她身上的伤……

心中感激不尽,她想起莫绛雪苍白的唇色,摘了一片大树叶子,洗净卷起,装了些清水,带回洞口。

她跪坐在莫绛雪身前,一手捧着水,一手蘸湿指尖,小心翼翼往苍白的唇上抹去。

指尖轻抚过柔软饱满的唇,清水滋润下,苍白无色的唇一点一点变得柔软湿润,逐渐恢复一丝原本的气色。

眼角余光瞥见这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又细心地替人擦去,汗水冒出一颗,她就给擦一颗。

过了许久,那人的额头不再渗汗。

她松了一口气,坐到一旁歇息,打量一旁的瑶琴与长剑。

琴与剑均斜倚在石壁上,月光照耀下,琴身与剑身泛起幽幽冷光。

她想起下山前,莫绛雪说来温家村是为了取一把剑,那剑将破印而出。

想来,就是这一把剑了。

这把剑的剑柄嵌有七颗红色宝石,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靠近剑柄的剑刃上,还刻有两个小字。

许久没见到文字,她眯着眼,一时认不出那是什么字,伸手摸了摸,方才辨认出来,刻的是“天璇”二字。

她在温家村住了这么多年,竟不知道,村里有这么一把天璇剑。

她在温家村住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村里那些抚养她长大的人,是所谓的鬼……

她茫然地抬起头,天上的月亮又圆又大。

上回看清月亮的模样,还是很小那会儿。

她记得,那时她觉得屋里很暗,喜欢点很多的蜡烛,让室内变得亮堂堂,只要她一点蜡烛,姑姑就会露出一副痛苦的神情,那时她还以为姑姑是心疼蜡烛,如今想来,姑姑应当是畏光的。

眼盲后,她不再需要蜡烛,可夜里时常做噩梦,每当半夜惊醒,嚎啕大哭时,姑姑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把她揽到怀里,拍着她的肩膀,低声抚慰。

她记不清母亲的模样,每当想起“母亲”二字,脑海浮现的,就是姑姑的模样……

心中隐隐作痛,满腔情绪杂糅,伤悲有之,无助有之,茫然有之,唯独不再恐惧。

良久,泪水濡湿了鬓发,眼眶酸涩不已,好似再也流不出半滴泪水,她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颊。

耳畔忽听得一道轻柔的风声,她下意识转过头去。

那白衣女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似一片雪花般飘然跃上枝头,摘下一串野果,又轻飘飘跃下,将果子放到她面前。

她腹中饥肠辘辘,嗅到了清新的果香,恨不得立时拿起来填饱肚子,可被这么不动声色瞧着,她心头突突打鼓,一动也不敢动。

莫绛雪移开目光,在她身旁盘腿坐下,道:“吃吧。”

被人注视的压迫感和紧张感撤去,她这才小声道谢,拿起地上的野果狼吞虎咽起来,还没忘记留一半给对方。

莫绛雪道:“你全吃了。”

她犹犹豫豫,又吃了一些,边吃边问:“菩萨姐姐,您真的不需要吃一点吗?”

莫绛雪阖眸打坐,惜字如金:“我修道,不修佛。”

不是什么菩萨。

佛道的区别,少女不甚明了,村里好像有城隍庙,也有菩萨庙,都荒废很久了。

踌躇了会儿,她改口称:“仙人姐姐……”又小心翼翼打探:“您是哪里的人啊?”

“东海蓬莱。”

“蓬莱……我好像听姑姑说过,是……是传说中的海上仙岛。”

“嗯。”

提到了姑姑,她想起那些照料自己长大的村民都是鬼,人鬼殊途,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上一面……想着想着,心中酸楚难耐,泪水又模糊了视线。

莫绛雪察觉,再度睁眼,寒声问道:“哭什么,你又饿了?”

她憋着泪道:“我没饿,我不是饿哭的……您别嫌弃我话多,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人有好人和坏人,鬼应该也有好鬼和坏鬼,温家村那些鬼抚养我长大,都是好鬼,您可以不消灭她们吗?”

书上说,神仙道士都是会捉鬼除妖的,她担心眼前这位仙人,把温家村的那些鬼都除了去。

莫绛雪冷冷淡淡回应道:“她们快要魂飞魄散了,等我灵力恢复些,会去超度她们,令她们重返轮回。你不可再哭。”

“好,我不哭了……”

她嗫嚅着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却又嗅到了一抹淡淡的血腥味。

抬头看去,见莫绛雪走到了溪边,旁若无人般,脱下了半边衣服,露出左肩,撩起溪水,洗去肩上敷的止

血草药。

肩上那片肌肤被月光一照之下,白得好似透明一般,清水淌过,犹如在濯洗一块晶莹冷玉。

可惜萤玉微瑕,一道迸裂的伤口附在上面,不断渗出黑色的血液,显得狰狞又可怕。

少女怔怔看着,恍惚间,想起村的大夫说过,伤处流黑血是中毒的迹象,要吸出毒来才能救人性命……

她犹犹豫豫站起身,走过去,吞吞吐吐道:“仙人姐姐,你治好了我的眼睛,又答应我去超度村民,我没什么可报答的,就帮你吸去伤口上的毒血好了……也不知道,这血会不会毒死人,我要是被毒死了,你记得把我埋回温家村去……”

她心中一片凄然,脸上却有慷慨赴死之色,说着就俯下身来,要替莫绛雪吮吸出毒血。

莫绛雪斜看她一眼,伸手,挡住那颗天真热情想法又多的小脑袋,唇边浮出了一丝笑:“倒也不必如此。”

笑意尤为克制,只是唇角微微扬起,笑容稍纵即逝。

这伤是毒尸所抓,寻常药物无法彻底治愈,因而会反复迸裂出血。

莫绛雪运起内功,逼出体内的毒血,等到血液转红,再施展疗愈术。

狰狞的伤口一点点愈合,她又撩水洗了一遍,然后重新穿好衣服。

原来,神仙是这样祛毒的……少女灰溜溜地坐回去了。

过了会儿,她问莫绛雪:“仙人姐姐,您知道温家村的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她看到姑姑的胸口插了一把剑,是被人杀害的吗?

莫绛雪摇头道:“不清楚,我只是受人所托,来取天璇剑。”

少女问:“村里为什么会有一把剑?山里又为什么有……有那么多的尸体?”

莫绛雪道:“这把剑是仙门的镇派宝物,七年前被封印在了温家村;山里的那些尸骸,是受祟气侵扰的修士,七年前被一同封印在了山里。”

少女听得懵懵懂懂:“那……我以后还能回村里吗?”

莫绛雪淡声道:“村庄的结界和封印已破,祟气太重,你若继续待在那里,怕是命不久矣。”

那她以后要去哪儿呢?

茫然了会儿,她又小心翼翼问:“仙人姐姐,您可以收我为徒吗?我也想学那些厉

害的仙术。”

她的身体有忽冷忽热的怪疾,学会了那些仙术,以后要是再犯病,她就不怕了。

而且,她没了七岁以前的记忆,七岁以后,一直在温家村待着。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有些害怕一个人流落在外。

虽说眼前这人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但她心思细腻,隐约能察觉到,这人不但很厉害,心肠也不错。

莫绛雪却摇了摇头,心平气和道:“我不收徒。”

“为什么?”

“喜欢清静。”

“我……我不会吵闹的,以后,还可以更安静些……”

“不喜欢身边有人。”

不喜欢身边有人?那自己总不能变成非人吧……

少女想不出反驳这点的理由,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失落,将渴望被收留的心思一点一点收了回来:“好吧,没关系的。”

她以为这人治好她的眼疾,将她从温家村带出来,与她谈论了这许多,便会愿意收留她。

这种事强求不来,她也不愿低声下气求人,不收便不收吧……

她抱着膝盖,坐在月光下发呆,没一会儿,又想起了温家村的那些“人”,视线变得模糊一片,她不敢出声,瞧了莫绛雪一眼,抬手偷偷擦去眼中的泪水。

正暗自伤心,耳际忽然听见幽幽琴声。

转头望去,却是莫绛雪低头在抚琴。

皎皎月色下,那人清丽绝俗的面容更显出尘,便好似这清冷如霜的月光一般;衣袂拂动,若雪似烟,纤长的十指拨弄琴弦,琴声自指尖流淌而出。

琴音清幽,不再肃杀冰冷,而是叮咚叮咚,宛如清溪流淌,听上去舒心悦耳,心头伤心事,也好似被潺潺溪水抚平。

曲名《离忧》,弹之可令人忘怀伤心事;

琴名“九霄”,度化斩杀妖邪无数,头一回用来哄小孩别哭。!

第 5 章 鬼村(四)

第5章

*

天亮以后,她们回到温家村,村庄瘴气已散,却仍是一片死寂。

少女打量着破败的村落,一言不发。

记忆中,温家村不大,只住了十来口“人”。

那些“人”说过,很多年前,村里起了一场瘟疫,她的母亲路过,治好了很多人。

她们受过她母亲的恩惠,所以收养了她,照料她长大。可她不知道,她们是以鬼魂的形态,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留在人间照顾她的……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琴音,曲调不似之前那般肃杀冰冷,听得人难受;也不像昨晚山洞中听到的那般清幽悦耳,令人心情舒畅。

琴音轻缓平和,宛如梵音低吟,她听在耳中,心中万念皆空。

空地上倏地出现了十来个半透明的人影,面容模糊,影影绰绰,聚集过来聆听琴音。

她望着那些熟悉的身形,心中一恸,泪水簌簌落下。

“姑姑、大娘、周姐姐、孙大夫……”

她很想扑到她们怀里,再同她们说上几句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好像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无论她如何呼唤,都不曾看她一眼。

《往生》一曲毕,那些影影绰绰的鬼影微微晃动,身形越来越淡,片刻之后,如烟一般散去,再无踪迹。

莫绛雪收起瑶琴,背负在后,同她道:“她们的灵力已经耗竭,没法再现身同你交谈。她们让我和你说,‘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多注意身体’。”

她杵在原地,看着那群鬼影消失的地方,问:“还有呢?”

“没了,就这些。”

胸口好似被沉重的铅块压住,压得她无法透气。

双目不见天日时,她曾无数次向上苍祈祷,渴望重见光明;如今,她能看见了,却连抚养她长大的这些人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从此也无处寻觅这些人的踪迹。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她忽然想起幼时姑姑教给她的这句诗。

人这一生,常有别离,就好像天上的参星和商星一样,此起彼落,难以相见——

这是姑姑早就教过她的道理,时至今日,她才彻底明白其中含义。

她很后悔昨日没能勇敢一些,上前抱住姑姑,多和她说说话……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今后岁月里,她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莫绛雪淡然道:“万物生于天地,复归于天地,没什么好难过的,你该走了。”

走?走去哪里?

她无亲无故,从今以后,又是孤苦伶仃一人,要何去何从?

短短两日之间,惊惧交加,悲喜交织,她心中茫然不已,突然间,身体血气往上冲,喉咙里涌起一阵腥甜,她“哇”一声,喷出大口鲜血来,随即便昏晕了过去。

*

迷迷糊糊中,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只觉睡到了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温暖的被褥。

有人伸手搭她的脉搏、探她的额头。

那手冰冰凉凉的,冻得她在棉被中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似有千斤重。

身体越来越冷,被褥不再温暖,寒意如刀,切割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她弓起身子,不住地哆嗦。

又犯病了……

那只冰凉的手掌向下移去,按在她的肩头,掌心倏忽变得温暖起来,好似有源源不断的暖气,透过手掌传到她身体中,温暖了她的四肢百骸。

良久,她悠悠转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轻薄如雾的床帐,侧头望时,见莫绛雪坐在床沿上,垂眸看着她,神情淡漠。

床前还立着一道屏风,屏风上绘着几只展翅欲飞的仙鹤。

她想开口说话,却发觉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莫绛雪将一粒药丸塞到她嘴中。

嘴里被赛了一粒药,她尝不出是什么滋味,更难以吞咽,莫绛雪在她脖颈上轻轻点了一下,那药竟直接滑进了她的喉咙,滑到了腹中。

吃下药后,她又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间,听见有人推门而入,说道:“绛雪,你为取天璇剑受了重伤,替这孩子治病又耗费不少心力,如今伤势未愈,切不可再频繁为她输送真气。”

莫绛雪道:“是我该做的。”

那人叹道:“这孩子命中注定有此一劫,虽说温家村的结界和阵法,可以压制她体内的

寒热之毒,但这么多年过去,结界和阵法早已松动,即便没有你强行破阵取剑,那里也不是她能长久待的地方。如今你已喂她服下安魂丹,暂时可保她性命无虞,不必再过于自责了。”

她躺在床榻上,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寒热之毒?她什么时候中的毒?

莫绛雪道:“她体内的毒十分诡异,不但难以察觉,更无法用内力帮她逼出。我渡过去的真气,全都被化了去,又有点像是一道诅咒,可我平生从未见过。”

那人道:“别说是你,就连阅遍百家医典的疏雪,也不知道这种毒怎么来的,要怎么解。依我看,只能暂时先帮她压下去,日后再寻解毒之法。”

莫绛雪:“她六亲缘浅,与道有缘,可她若踏上修仙一途,这毒发作起来,会将她炼化的灵气全部抵消了去……”

她越听越糊涂,偏偏睁不开眼皮,无法起来问个清楚。

睡意沉沉,她的意识越来越混沌,慢慢的,她完全听不清她们说了些什么……

再次苏醒时,是被热醒的。

整个人像是被架在了火炉上,被烈焰无情炙烤着,浑身上下大汗淋漓,湿透的衣服和被褥紧贴在身上。

那种黏糊糊的触感,令人十分不适。

她尝试移动身体,四肢却绵软无力,身体仿佛被燥热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张开嘴,想要呼喊些什么,喉咙却是干涩疼痛,只能发出一些痛苦的呻.吟声。

热意不断侵蚀身体,脑海响起了“嗡嗡嗡”的耳鸣声,几乎就要热死过去。

下一瞬,一抹清冽的气息笼罩过来,她察觉到自己被人轻柔地拦腰抱起。

冰冷满怀。

这是要去哪儿?

那人袖口上拂来了极淡的冷梅香,她嗅见,心里的那一丝慌乱莫名褪了去。

走了一段路,耳畔传来细微的流水声,似是到了水边。

上半身的衣服被人除下,她整个人浸入到清凉的水中。

水流托举着她的身体,起初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不久,水温逐渐升高,原本清凉的触感消失不见。

一个冰冷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紧紧环抱住她。

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那身体紧贴在她后背上,传来的丝丝缕缕凉意,像一股清泉,流淌进四肢百骸,带走了她体内的燥热。

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冷,对方的身体却是越来越烫,体内的那股热毒,像是全被对方吸收了去。

良久,四肢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她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打量四周。

四下里,月色如霜。

她被莫绛雪抱在怀里,浸泡在一个冰凉的水潭中。

潭水碧绿如玉,潭边围着一圈白色的石头,月色照耀下,那些石头宛如玉石一般晶莹剔透;四周栽满了绿竹,竹叶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察觉到她神志清醒,抱着她的那人松开手,跃出水面。

她只觉一道风声掠过耳畔,循声望去,抬起头,看向那人。

那人身着一袭素白的内袍,身姿单薄纤长,湿透的墨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却没有任何狼狈之感,反而透出一股从容不迫;静静立于一截竹枝之上,抬手擦去唇边的一缕血痕,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她被人这么注视着,心中忽然生出几分窘迫感。

人在窘迫的时候,总是会很忙碌。她移开了目光,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水,接着看到自己□□,惊地一张嘴。

刚一张嘴,水便灌入了她口中,呛得她一阵咳嗽。咳嗽间,她的身体失去平衡,不断往下沉去。

救命……

水流灌入鼻腔,没过头顶,她惊恐地挣扎着,双手胡乱拍打,双脚乱蹬,试图找到一丝支撑,水流却将她紧紧包裹,不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

莫绛雪站在竹枝上,睥睨着她,任由她越沉越深。!

第 6 章 玄门(一)

第6章

*

须臾,似是一声叹息,莫绛雪足尖一点,再度跃入水中,揽过少女的腰身,将她从水里捞出,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她匍匐在石头上,呛咳得满眼泪花,似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莫绛雪将她的上衣丢还给她,平静道:“这寒潭是千年冰晶融化而成,可解百毒,你越挣扎会陷得越深,只要你不动,就可以浮起来。”

“我……咳咳咳!我不知道……咳咳咳……”

就算她知道,可她又不是死尸,一个大活人溺了水,怎可能一动不动?

她抓起衣裳,一边狼狈地咳嗽,一边胡乱套上。

莫绛雪伸手,点她的天突、膻中、定喘穴道,又运起内功,将一股暖气传了过去。

她瞬间止住了呛咳,衣服上的水气也慢慢散发开来。

她抬手擦了擦眼里的泪花,转眼望向莫绛雪,将对方的清寒眉目尽收眼底。

一时间,她只觉四周的碧水与绿竹,夜色里的明月与霜华,都不及这张清丽绝俗的面容夺目。

莫绛雪也凝目看她,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彼此相处一两天了,现在才想起来要问她的名字……

她道:“我……我忘了,七岁以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村里人也没给我取名,都唤我‘囡囡’。”

提起村里的人,心中还是会隐隐作痛。

这些年,她们一直把她照顾得很好,从今以后,没人照看她了,她要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

莫绛雪:“忘了便忘了,就当是斩断了尘缘。”

这话似是在安慰人,可她看莫绛雪的神情,依旧十分冷淡。

她问:“什么是斩断尘缘?”

莫绛雪:“放下凡尘俗念,斩断情感羁绊,无牵无挂地修行。”

玄门修行第一步,便是断尘缘,纵然是人间帝王,想要修仙得道,也需抛却俗世的尊荣富贵。

“修行……”

她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心中隐隐有些期待:这人是不是改变主意,愿意收她为徒带她修行了?

要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她似懂非懂道:“我以前听

姑姑说过的,她说海内十四州有三座仙山,蓬莱、方丈、瀛洲,山上有很多修行的神仙,从前还有皇帝派人去那些地方,寻找长生不老的灵药,但都没找到。那些神仙还会化作道士,入红尘历练。”

这些,她在书上看到过,也听姑姑说过,她把自己知道的都抖了出来,想在莫绛雪面前留个好印象,以此来证明自己对修行之事并非一窍不通。

莫绛雪:“你姑姑说的,有的对,有的不对。”

“哪里对?哪里不对?”

她憋了一肚子的问题在心里,又怕自己话太多,小心翼翼观察莫绛雪的脸色,见对方脸上没有半分不耐烦的模样,她才放下心来。

莫绛雪:“三座仙山确实存在,但没有神仙,只有隐姓埋名、结庐修炼的隐修。”

隐修大多厌倦红尘,不喜与世俗人来往,也不愿插手世俗事,故而没有机缘的人,就算找到了那三座仙山,也找不到山上的修士,更找不到所谓的灵药。

少女问:“那神仙都去哪儿了?”

“飞升去了仙界,只有没成仙的修士还在人间修炼。”

“那隐修们一直在山上待着,会不会无聊呢?会不会和我一样,养些小鸡小鸭陪伴?”

“有的,有道侣或道友常伴身侧;有的,确实会饲养灵宠。”

但一般不养鸡鸭鹅,品格不高,不兴养。

少女记得莫绛雪也是蓬莱的隐修,微微笑了笑,道:“那,似你这般,没有道侣陪伴也没有饲养灵宠的,觉得无聊了,是不是就只能下山来历练了?”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淡淡的道:“我若是无聊了,喜欢下山来看落汤鸡。”

冷不丁被这人调侃了一句,少女噎了片刻,才问:“我在温家村养的那些小鸡小鸭小鹅,算我的尘缘吗?”

她的父母早故,温家村的鬼魂也已被超度,她唯一还能记挂的,便是院子里的那些鸡鸭鹅,没了她,只怕又要变回山里的野鸡野鸭野鹅。

莫绛雪:“不算。”

“那我好像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了。”

“你六亲缘浅,与道有缘,可以给自己取个道名。”

“我,给我自己取名?”

莫绛雪嗯了一声。

入玄门修行后,抛却俗名俗姓,另起道名别号的,大有人在。

少女问道:“我想不到,你可以给我取一个吗?”

莫绛雪摇头:“我并非你父母师长,不可为你命名。”

看来还是不愿意收她为徒啊……

期待落空,不可避免地有些失落,一颗心被沉闷感包裹着,她望着天空想了想,实在想不到,有什么雅驯的字眼,可以作为自己的名字。

莫绛雪指着石头上雕刻的几篇赋文:“你可以从这里面选一个。”

她闻言,在石头上摸来摸去,摸到了一句「且以琴言之,或谓之清徵」,便开口道:“清徵。”(zhi,音同“芷”)

她想用这两个字作为自己的名字。

宫、商、角、徵、羽,上古五音,这人负琴又佩箫,那自己就取个和音律相关的名字好了。

莫绛雪:“清徵。”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念出来,似乎格外好听。

少女点了点头:“嗯,清徵。”她怕那份微妙的小心思被戳破,多补充了几句,“你不是说我与道有缘嘛,清,清虚玄妙;徵,徵,嗯,额……”她含糊笨拙地解释着,颇有些欲盖弥彰。

最后发现解释不清,她干脆坦诚道:“清徵,清澈的徵音,和五音有关。”

莫绛雪却似浑不在意,望向她眉心的那一抹赤红,道:“你的母亲姓谢,你眉间的朱砂,是你母亲点的,上面有她残留的灵力。”

少女抬手抚过眉心:“你怎么知道我母亲的姓氏?你认识我母亲吗?”

“不认识,别人说的。”

“那个别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是你母亲的故交。”

是昨晚与莫绛雪交谈的那个人吗?她记得那人清亮柔和的嗓音,听上十分和蔼可亲。

她手放在额头上摸了又摸,什么都感觉不到。

幼时照镜子,她看到过额头上的这抹朱砂印记,像一颗小小的水滴。

孩童启蒙读书时,长辈会把朱砂点在孩童的眉心上,意为读书开智,从此眼明心明。

她知道母亲教过她读书习字,却不知道这抹朱砂印记里,还残留有什么灵力。

也许只有她们这些修仙的人,才能感受到所谓的灵力。

她心中有些黯然,随即又振作起来,小声道:“那我以后,就叫谢清徵。”

世间生灵皆有母亲,连山里的小禽小兽,都是在母亲的呵护下长大的。

温家村的那些“人”,也是因为受过母亲的恩惠,才收养照料她。

她不记得从前的人和事,眉心的朱砂印、母亲的姓氏,是她唯一能感知到母亲存在过的痕迹。她想带着母亲的姓氏,在这个世上,好好的活下去。

莫绛雪不愿意收留她也没关系,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哪怕去街上要饭呢。

她想多问几句有关于母亲和温家村的事,莫绛雪却忽然伸手探了过来。

冰凉的气息侵袭而来,谢清徵身体一僵:“你、你要做什么?”

“做法。”

莫绛雪拔下她的一根头发,放到水潭边一块圆白色的石头上,掐了个指决,石上显现出“谢清徵”三字,随后那根发丝好似被石头吞噬一般,消失不见。

“此地名为‘碧水寒潭’,位于缥缈峰峰底,设有结界,从今以后,你可以随意进入。”

原来问她名字是因为这个,但——

“你不愿收我为徒,以后我还要来这个地方做什么呢?”谢清徵环顾四周,“来泡澡吗?”

这倒是一个泡澡的好去处,竹青水碧,极尽清幽,若说有什么缺憾,那便是看上去和眼前的白衣女子一样,太过冷清清,没有丝毫暖气。

冬天一定会冻死人。

“来解毒。”莫绛雪道,“你体内有一股寒热之毒,何时中的?”

谢清徵摇头:“不清楚,以前就经常这样,一阵冷一阵热的,我还以为是得了怪病,原来是中毒了……”

莫绛雪:“对不住。”

谢清徵愣住。

怎么突然就一本正经和她道歉了?

莫绛雪解释道:“我为取天璇剑,破了温家村的结界和阵法,间接导致你体内的毒再次发作。”

她若知晓那些结界和阵法,可以暂时压制谢清徵体内的毒性,必定会换一种方式取回天璇剑。

谢清徵拨浪鼓般摇头:“我不怪你的。”

她还记得昏睡时听到的那些话:就算没有莫绛雪破阵取剑,封印和结界也已松动,效果维持不了多久。

她的旧疾迟早会复发,早一点晚一点的区别而已。

她反过来安慰了莫绛雪一句:“你不要自责,我现在没事了。”

虽说对方冷冰冰的面孔上,丝毫看不出自责的情绪……

但是,这个人,心肠确实不错,性情疏冷,为人却一点也不傲慢,与她客客气气对话,她总会给出回应,若是自觉做了对不住人的事,也会放下身段诚恳道歉。

莫绛雪凝眸看她:“现在你体内大部分毒素已除,但五脏六腑还有些余毒。”

这是,治好了她的意思?她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谢清徵瞬间笑逐颜开,笑容璀璨温煦,清瘦的脸颊还带有几分稚气。

可下一瞬,看见莫绛雪略显苍白的唇色,想起她站在竹枝上擦去唇边一缕血痕的画面,谢清徵又敛了笑。

昏睡时听人说过:她为取天璇剑受了重伤,输送了不少真气给自己,这下,又耗费心力替自己祛毒……

“你还好吗?”谢清徵担忧道。

“并无大碍。”莫绛雪示意她坐到石头上,“你坐好,我教你一道吐纳调息术,可以祛除你体内的余毒。”

谢清徵怔了一怔,听话地在石头上盘腿坐好。

她好奇心重,忍不住打探:“你……刚刚是怎么帮我祛毒的啊?”

不是说她的毒难以祛除,只能暂时压制吗?难道脱了衣服,在能解百毒的寒潭中泡一下就好了?

莫绛雪瞥她一眼,答非所问道:“你的话太多了。”

谢清徵被她这么一说,耳根一阵发热,磕巴道:“我我我很多年,没和村子外面的人说过话了……”

确实忍不住,话多了些……

也许这人本性寡言少语,讨厌聒噪,适才为了安抚她的心情,有意同她多聊几句,这会儿,终于忍受不了她总问“为什么”了。

莫绛雪寒声道:“不许再多嘴,也不许和别人提起这件事。”

谢清徵:“这又是为什么?”

“我说不许,就不许。”

“喔,好吧。”

也许是这人的什么独门秘法,若不是为了替她解毒,不会传授给外人。

这人愿意替她治病,教她祛毒的法术,却不愿收她为徒,也不会因为对不住她、怜悯她而起收留之心。

还真是泾渭分明啊……

她望着莫绛雪,四指并拢,乖巧地对天起誓:“我发誓不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一夜之间,她和这人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不知为何,产生这个念头时,平静的内心宛如被投下了一颗石子,“噗通”一声,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第 7 章 玄门(二)

第7章

*

月色下,碧水边,两人相对而坐。

“闭上眼睛,记住口诀——静坐敛虑,凝神于虚,如坐高山而视众山众水,如燃天灯而照九幽九昧,心神一静,随息自然……”[1]

莫绛雪说一句,谢清徵在心中跟着默念一句,虽不太明白那些口诀是什么意思,但牢牢记在了心底。

口诀两百来字,莫绛雪口述一遍后,让谢清徵重复一遍。

谢清徵死记硬背,竟真记下了不少,依言背诵一遍后,只错了两三句。

莫绛雪纠正她,让她再背一遍,第二回她不假思索地复述出来,一字不错。

莫绛雪颔首道:“还算聪慧。”

不期然被这冷冰冰的人一夸,谢清徵心花怒放,睁开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莫绛雪目光如冰:“勿动,凝神静气。”

吓得谢清徵连忙又闭上眼。

莫绛雪在旁指引:“深吸气,缓呼气,摒弃杂念……”

谢清徵依言而行,初时心潮起伏,脑海杂念丛生,难以放空,但听得水潭边竹叶沙沙作响,一颗心渐渐沉静下来。

慢慢的,她感觉到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鼻尖涌入,沿着喉咙缓缓下沉到腹部。

腹部微微发热,那股清凉的气息在体内缓缓转动,身体的疲惫感和不适感一点点消散。

渐渐地,四周变得无比安静,她再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动静。

这般坐了不知有多久,直到听见一阵清脆的鸟叫声划破寂静。

她缓缓睁开眼。

旭日初升,潭面波光粼粼。

她站起身来,迎着晨曦,深深吸了一口气。

嗅到了竹叶的清香,更觉耳清目明,身体也好似轻盈了许多,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清爽。

昨日昏昏沉沉魂不守舍的,现在一夜未睡,就这么坐了一夜,却一点也不困不累。

还真是奇妙。

莫绛雪盘腿坐在竹枝上,左手虚虚握拳,掩唇轻咳了一声。

她若无其事般化去掌间的一滩黑血,从竹枝上飘然跃下,交代道:“今天是二月初三,今后你每个月来这里修炼一回,持续一年,不可懈怠

。”

谢清徵点点头,又担忧地看着莫绛雪:“你……真的没事吗?”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看上去比昨日更虚弱了些,双眸瞳色浅淡,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不知在想些什么,面上的七分病气,倒削弱了身上的三分冷意。

“这附近有大夫吗?我陪你一块去看看大夫,好不好?”

莫绛雪又咳了两声,摇头道:“先送你回厢房。”素色衣纱在风中微动,声音也比昨日轻了许多。

谢清徵本想和她打探一下母亲和温家村的事情,可见了她这幅模样,哪里还敢多言。

别说着说着就咳出一滩血来……

她们回了昨日的那间厢房,莫绛雪留下一句:“你在此稍等。”便先走了。

她走得太快,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谢清徵回忆起她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胡思乱想:“她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才消去我身上的那些毒?代价大不大?真希望她快些好起来……萍水相逢一场,不知道,下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希望下回见到她时,她已经痊愈了。”

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百无聊赖间,谢清徵抬手摸了摸眉心的朱砂印记。

有母亲留下的一丝灵气……这是不是说明她的母亲也是修仙人士?温家村的那些结界和封印,还有那把天璇剑,难道也是母亲留下的?

正沉思,厢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白纱蒙面的女子走了进来,冷声道:“姑娘好,我们掌门有请,请随我来。”

那女子目如寒星,身姿绰约,穿着黑白相间的道袍,腰佩长剑和玉箫,看上去也像是一个修仙人士。

这里的修仙人士,都是这般冷若冰霜的吗?

谢清徵一脸迷茫地跟上那女子,去见所谓的掌门。

路上,她和那女子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女子言简意赅道:“璇玑门。”

璇玑门坐落于东海之上,立于碧波万顷之间。

举目四望,白雾缭绕,云山苍苍,江水泱泱,云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鹤唳,高亢洪亮,回荡在群山之间。

群山连绵不绝,或栽古松,或种绿竹,山上细雪纷飞,山顶终年覆雪,是以清幽中透出一股苍茫之气。

谢清徵在破破烂烂的温家村待了许多年,就是做梦,也梦不到这等世外仙境。

那白纱蒙面的女子名唤水烟,是璇玑门掌门的首徒,一路上口风甚紧,不多看人一眼,不多说一句话。

偌大的仙府,不闻一丝喧哗之声,静悄悄的,连一道风声都听不见。

她们来到一间庄严的大殿上。

殿内燃着袅袅降真香,座上有一名玉冠道袍的女子,执卷望来,唇边噙有一抹温和的笑意。

那女子秀美中透着三分英气,背负拂尘,身穿一袭黑白相间的道袍,道袍上绣有展翅欲飞的仙鹤。

最奇特的是,她的头发乌黑如墨,两道眉毛却都白得像雪一样。

与她四目相对时,谢清徵心神微微一震。

这个人好眼熟啊,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萧忘情挥退水烟,朝谢清徵走来,温声道:“你这孩子眉清目秀的,讨人喜欢,我昨晚见了你就想收下你,可你出自天枢谢氏一脉,与天枢宗渊源颇深,我不能擅自做主,所以连夜传书给了谢宗主。”

谢清徵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天枢宗?谢氏一脉?还有什么谢宗主?

萧忘情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缓声解释:“你的母亲名为谢浮筠,出身天枢宗,当年也是玄门中闻名遐迩的修士。她与我是故交,她死后,我曾经四处派人寻找你的下落,没想到,被一同封印在了温家村。”

谢清徵将茫然都写在了脸上。

她告诉萧忘情,自己记不清以前的事情,想让萧忘情告诉自己一些有关于母亲和温家村的事。

萧忘情却只是摇了摇头:“我亦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温家村覆灭、你母亲魂飞魄散之前,村里起过一场瘟疫,或许与蛮荒的魔教有关。这些事情说来话长,现在和你说了,你未必能明白,等你长大些,我再告诉你。”

魂飞魄散……

谢清徵的注意力都被这四个字吸引了去。

她听姑姑说过,心愿未了或怨念极强之人,死后可以化身成鬼,滞留在人间。

她先前还奇怪,为什么温家村的人死后能变成鬼照料她,她的母亲却不能。

竟是连魂魄也不存于世了吗

箫忘情接着道:“如今天枢宗的谢宗主是你母亲的同门师妹。我昨晚传信与她,和她说了你的情况,她让你今后安心留在璇玑门便可。”

谢清徵虽听得懵懵懂懂,但看见萧忘情温和慈爱的眼神,胸间一热,想到了温家村的姑姑,不由感到一阵温暖。

原来,并非所有的修仙人士,都是那般冷若冰霜。

萧忘情与莫绛雪,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萧忘情与人交谈时常常未语先笑,十分和蔼可亲,对她尤为温和关切。

她那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便渐渐平静下来。

*

入门那天,箫忘情将一枚写有她名字的腰牌交到她手上,正色道:“徵儿,你虽是故人之女,但入我门下,不论出身贵贱,不论亲疏远近,一视同仁对待,我对你不会有任何偏私,你且随你的师姐去外门,从外门历练起。”

谢清徵应声称是。

萧忘情又叮嘱她:“你的身世十分复杂,背后牵涉到天枢宗,璇玑门中知晓你来历的人不多,旁人若问起你的身世,你不可多言,以免旁生枝节。明白吗?”

她点头道:“清徵明白。”

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旁生枝节?难道她的身世不太光彩吗?

转念一想,有个地方能收留她就不错了,寄人篱下,还是表现得听话懂事一些吧。

萧忘情微笑道:“好孩子,今后要勤勉修炼,莫要辜负了我对你的期待。”她招来了一位师姐。

谢清徵拿上腰牌,跟着那名师姐去往外门。

那师姐相貌秀气,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腰别一管玉箫,走在前面,语带笑意:“师妹好,我叫闵鹤,是掌门座下的二弟子,负责入门的新人,璇玑门共有门徒五千人,你是第五千零一名。”

“师姐好,我叫谢清徵。”

闵鹤:“清徵……这名字倒与我们璇玑门有缘。清徵师妹,你随我来,我带你去未名峰。”

谢清徵习惯先记别人的声音,再记别人的相貌。

闵鹤师姐的容貌并不算惊艳,但她的声音既甜又柔,听在耳中,令人感到说不出的舒适。

谢清徵跟在她身后,一路上走过亭台栈道。

门派中巡逻守卫的修士,皆穿绣有仙鹤的黑白色长袍,除了佩剑以外,有的人腰间别着短笛,有的人背着七弦琴,有的人抱着箜篌……

谢清徵低头看了看身上缝了许多补丁的衣裳,感觉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那些仙气飘飘的修士看到她时,眼中却不带异样之色,只是微微笑一下,平淡地颔首致意。

她不知该如何回礼,也只是笑一笑。

闵鹤介绍道:“我们璇玑门由天璇、天玑、瑶光三派合并而成,‘璇玑’是各取天璇、天玑的一个字,门派服饰则是保留了瑶光派黑白色的传统。”

“修真界宗派林立,与我们璇玑门渊源最深的,当属天枢宗、天权山庄、玉衡宫、开阳派。我们五大派一脉同生,八百年前都是一个祖师,虽然现在修炼方式各有不同,但都是以剑入道,以道教为宗,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我们门派乐修居多,清徵师妹,一年后你若通过内门考核,就可以选一种乐器作为你的本命法宝。”

谢清徵忽然想起莫绛雪的武器是箫和琴,昏睡中,也曾听见过她和萧掌门交流,不知道,她在璇玑门哪里?

“掌门和副掌门住在紫霄峰,掌门主管门派大小事务,裴副掌门身体不好,比较少过问门中事,其他金、青、赤、蓝四位长老各管一峰,外门未拜师的住在未名峰。”

闵鹤在前面走着,心里嘀咕,身后的小姑娘,声音听上去温温软软的,很是乖巧的模样,看上去虽非出身大富大贵之家,却也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纯净,但穿得破破烂烂的,身上没有半点修为不说,还淤积了不少的鬼气。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掌门经常捡小孩回来,有时从颠沛流离的难民堆里捡一个,有时从没落的公侯世族家捡一个,这小姑娘大概也是从哪个难民堆或是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吧……

闵鹤琢磨片刻,道:“未名峰中有天、地、玄、黄四个班,都是今年刚收入门的,但前面几个仙班的学生大多是自小得遇仙缘,修炼着来的。清徵师妹,你刚入门,没有修为基础,跟不上前面几个班的进度,先在黄字班学习入门知识,可好?”

谢清徵轻声道:“一切听从师姐安排。”

闵鹤道:“不管在哪,修行即修心,主

要还是靠个人。我们璇玑门是修真界最不看重出身的门派,主张有教无类,道法平等。不像他们天枢宗,除非天资极高,要不然只收名门世家、王族公侯出身的。那些富贵子弟啊,到了修真界也总是高人一等的模样,就和她们的宗主一样,哎哟——不说了。”

闵鹤想到“谨言慎行”的门规,轻轻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笑道:“师妹,等你后面基础上来了,我会看情况把你调到前面几个班去。”

谢清徵道:“好的,谢谢师姐。”

她心想:这位闵鹤师姐,与先前那位白纱蒙面的水烟师姐,都是掌门的高徒,性格却截然相反,一个热情开朗,一个谨言慎行。

闵鹤:“没事的时候呢,你可以去各峰逛逛,当然,只能在山底下。各峰山腰以上都设有结界,没有内门弟子的接引,外门弟子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修为境界不够的话,也很难抵御山上的寒气。”

“我们门派还有位客卿长老,住在缥缈峰的十里梅林。她一个人住,喜欢清静,不喜欢被打扰,整座山峰都有结界,千万不要靠近,否则会被结界弹飞出去。眼下,只有掌门和裴副掌门,每个月会去找她煮茶论道、弹琴对弈,我呢,偶尔会跟着一块去,帮她们取梅花上的雪水煮茶。”

谢清徵点点头,嘴上道:“好的,多谢师姐提醒。”

心中却想:梅花上的雪水喝了会不会拉肚子呢……缥缈峰,听着有些耳熟啊……

等等,缥缈峰!碧水寒潭!不正是她昨晚打坐的地方吗?难道莫绛雪是——

谢清徵陡然拔高了音量:“师姐,那位客卿长老叫什么?”

闵鹤回过头看了谢清徵一眼,似乎有些讶异。

谢清徵自觉失态,耳根一阵发烫,小声解释道:“我在想会不会……是我认识的一个人。”

长老一词,听着像是一个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莫绛雪看上去只比她大三四岁,已经是一派长老了吗?

闵鹤显然不相信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会认识本派的客卿长老,微笑道:“客卿长老名叫莫绛雪,是蓬莱仙山的隐修,一年前入世,于红尘中四方游历、快意任侠,曾以一张九霄琴、一管流霜箫,一日内连败九十七位金丹期高手,扬名天下。修真界中认识她的人不多,知道她的人倒不少。”

果然是她!

闵鹤似是极喜欢莫绛雪,滔滔不绝道:“我们的莫长老修为高深莫测,大伙都说她是「玉魄冰魂,琴心剑胆」,还赠了她一个雅号‘云韶流霜’。”

“云韶呢,是说她琴弹得好,听上去像是天宫的韶乐;流霜,是指她的佩箫,也是指她那个人,冷得像月光、像霜雪。”

谢清徵问:“师姐,我在外门能经常看到莫长老吗?”

闵鹤摇头道:“莫长老性子孤僻,喜欢一个人在缥缈峰弹琴,不怎么出来闲逛,能不能在门派里遇见她,就看缘分了。不过师妹啊,我可以教你怎么一眼认出她。”

谢清徵:“嗯……”

或许不必。

她们已经见过面了……还同床共枕过呢……!

第 8 章 玄门(三)

第8章

*

闵鹤:“我们门派的服饰是黑白配色的,但长老和客卿们不受约束,莫长老就喜欢穿一身白底红纹的衣裳,就像雪里的红梅一样,师妹,你一见到她就能认出来,她——”

话到此处,闵鹤的脸上多了几分痴迷:“她简直美得连女子见了都要心动!”

谢清徵点点头,那人确实美得出尘脱俗。

其实门派里的这些师姐们也很好看,但是有莫绛雪作对比,谢清徵看她们只觉是寻常了。

闵鹤又惋惜道:“可惜她最不喜欢被人盯着看,经常戴着一顶白纱帷帽。本来见到她的机会就不多,难得见一次,还只能看得朦朦胧胧,诶。”

谢清徵:“她这么厉害,是不是很多人想拜她为师?”

闵鹤道:“那是自然,可莫长老从不收徒,而且,她是修忘情道的,和我们不太一样。”

谢清徵:“什么是忘情道?”

闵鹤道:“就是所谓的‘太上忘情,忘情而至公’。大道三千,有剑道、丹道、佛道、鬼道、苍生道、无情道等等。我们璇玑门修的一般都是苍生道,只有莫长老是修忘情道的。”

这一个个,道道道的……

谢清徵听得云里雾里。

闵鹤耐心解释:“比如说,无情道就是不沾因果,断绝七情六欲,几乎没有喜怒哀乐之情;忘情道则相反,沾染因果,却能放下一切,不会刻意压抑七情六欲,一切都顺其自然发展。”

“噢……”谢清徵依旧似懂非懂。

闵鹤:“修忘情道的人,虽然不会刻意压抑七情六欲,但喜怒哀乐之情都很淡,似雁过无痕,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就算有感情,也好像忘记了一样。”

谢清徵点点头。

修忘情道的……

难怪那人总一副万事万物不萦于怀的模样,有时让人觉得她有情有义,有时又让人觉得她冷情冷性。

无情还似有情,有情又似无情,真让人捉摸不透。

她还想和闵鹤师姐多打听一下,闵鹤却伸手指了指前方:“清徵师妹,我们到了,这里就是未名峰。”

未名峰是一座栽满古松的山峰,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在

白雾中若隐若现。

闵鹤带着谢清徵在未名峰走了一圈,熟悉环境,然后登籍造册,领了入门的书籍、服饰等物品,接着把人带到一间小竹屋中。

“师妹,以后呢,你就住这里,卯时起床,亥时休息。门派女修、男修的活动区域是严格区分开的,平时不在一处学习。噢,还有一件事,山里的仙鹤,是门派饲养的灵宠,切不可抓来吃掉,曾经就有个刚入门的师妹——”

谢清徵的肚子忽然咕咕响了两声。

她连忙捂住肚子:“师姐,我没想吃仙鹤!”

她只是有点饿了!

闵鹤扑哧一笑,点了点她眉心,温柔叮嘱道:“师妹啊,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后可要多吃点,不能再这么瘦下去了。内门修士都已辟谷,只有未名峰这里会提供吃的,你要是肚子饿了,就去食轩阁。”

谢清徵心中一暖,柔声道:“谢谢师姐。”

闵鹤揉了揉她的脑袋:“先入门的师姐,对后辈都有教导之责,等以后你成为师姐了,也要好好对待对师妹们,知道吗?”

她仰头看着闵鹤,认真道:“师姐,我会的。”

她会好好修炼,学得一身本领,将来报答萧掌门的收留之恩,报答璇玑门的教养之恩。

*

翌日,天刚蒙蒙亮,未名峰的晨钟“咚咚咚”响了三下。

谢清徵迷瞪着眼起床洗漱,拿上昨日领的经书,在食轩阁填饱肚子后,去三清殿诵经。

上午习文,下午练剑,早晚诵经,这是外门的日常功课。

谢清徵入门最晚,进了黄字班,目之所及,都是她的师姐。

晨读的时候,天、地、玄、黄四个班的修士都会来三清殿。

这些修士有长有幼,大部分年龄都在十来岁左右,最小的看上去才七八岁,最大的看上去有二十出头。

每日诵读的经文都不一样,今早众人诵读的是《清静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谢清徵找了个人少的位置坐下,用耳朵听了一遍之后,第二遍便可以跟着一块诵读。

诵读完经书,有几个内门的师姐过来,让黄字班的学生

留下,学习璇玑心法的第一层。

师姐们教的那些静坐、引气入体,和莫绛雪教过的吐纳术十分相似,不一会儿,谢清徵就达到入定的状态。

到了下午,因着她是新入门的,教习剑术的师姐先给她把了个脉,然后道:“师妹,你身子骨太弱,阴气盛,阳气衰,先去做些砍柴、担水、扫山阶的杂活,强身健体,固本培元,半个月后,再来同我学习入门剑术。”

谢清徵挠挠头,老老实实去干活。

她和温家村的鬼怪相处多年,身上的阴气确实重了些,从前又这种病那种病的,身子骨也好不到哪去。

砍柴、担水、打扫山阶都是些体力活,不怎么费脑子。

只不过门派的仙鹤调皮,经常过来捣乱,一会儿叼走她砍的竹子,一会儿偷喝她挑到水房的水,一会儿叼些落叶在她打扫过的山阶上。

门派的灵宠,打不得骂不得,谢清徵无奈扶额,只好小声叨叨一句:“难怪闵鹤师姐要特意提醒新入门的师妹,不能把你们抓来吃掉……”

*

半个月后。

谢清徵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康健不少,砍柴挑水扫山阶时,比之前轻松了许多,五感也比先前更加灵敏。

这些日子,她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会用莫绛雪教她的法子,静坐一夜。

久而久之,她能感受到丹田内有一股气体涌动,只不过,她听同门说她们丹田内运行的是一股热流,而自己体内的是一股清冽的凉气。

约莫是莫绛雪教她吐纳之法的缘故,她也没和其他人提起这点不同之处。

这半个月里,她没再见过莫绛雪。

可门派里到处都有人兜售她的画像,走在路上,时常能听见师姐提起她。

这不,傍晚时分,谢清徵打扫完石阶,累得一身是汗,坐在石阶上歇息。

远远走过一群内门的师姐,她耳朵尖,听见了她们的闲聊:

“那些新入门的师妹师弟,只是看了一眼莫长老的画像,听说了她一日连败九十七位金丹期高手的事迹,就指天立誓要拜她为师。”

“你没和她们说,莫长老从不收徒吗?”

“说了,她们不信!”

“嗐,少

年人就是这样,过分自信,总觉得自己会是最特别的那个。”

“我听闵鹤师姐说,莫长老为取回镇派宝物天璇剑,受了重伤,至今还在缥缈峰闭关疗伤。”

谢清徵听到这里,心头一紧。

只怕不仅因为天璇剑,还因为替她疗毒,损耗了许多真气……

她心生亏欠感,却不知要如何报答那人。

如今天璇剑封存在缥缈峰山腰的剑阁中,门派规定,所有人不可随意靠近缥缈峰,算是门派的禁地之一。

谢清徵听那群师姐们接着聊道:

“我倒想看看,明年有没有人能成功拜莫长老为师。”

“依我看,绝无可能!”

“缥缈峰太过高处不胜寒,还是招呼大家去赤霞峰学琵琶吧,丹姝长老可是弹得一手好琵琶。”

“青松峰的沐长老也很不错啊,就是凶了点……”

闲聊声渐渐远去,谢清徵听够了八卦,站起身,长叹一声气。

虽然希望渺茫,但她真的很想拜莫绛雪为师,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入那人的眼……

她扛着扫帚,边思考边准备回屋休息。

她恰好错过了那群师姐最关键的一句抱怨:

“嘘,别提青松峰了,那个小煞星把青松峰上下折腾得够呛,听说她用毒针毒瞎了一个杂役的眼睛,只因为那个杂役多看了她两眼。你们也别轻易靠近青松峰,得罪了那个小煞星,准没好果子吃。”

谢清徵走在回去的路上,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奇怪的动静。

似是婴儿的啼哭声,奄奄一息,听不分明。

她四下张望,循声找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隔壁的青松峰。!

第 9 章 玄门(四)

第9章

*

声音是从一颗大松树下的树洞中传出的。

那树洞口被一块大石头堵着。

谢清徵费劲地搬开石头,往里看去,狭小的洞穴中,蜷缩着一只狐狸幼崽。

那狐狸看上去不到两个月大,不知被困在里面多久,瘦得只剩皮包骨,浑身鲜血淋漓,地上、石头上血迹斑斑,见到有人来,立时伏低身子,抬起尾巴,冲她龇牙。

它的双眼一大一小,左眼被血糊了半边,右眼死死盯着人看,恐惧的眼神中,夹杂着愤怒、屈辱与不甘。

谢清徵头一回在一只动物身上,看到这般复杂的眼神,不由怔了片刻。

她在西山时便喜欢捡些受伤的小禽小兽回家,当下毫不犹豫,小心翼翼抱起那只幼狐。

那幼狐倒没怎么挣扎,或者说,根本无力挣扎,缩在她怀里,抖如筛糠。

“真可怜,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她叹气,打算带它去治伤,却有个身着外门服饰的少女,从松树后面绕了出来,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谁让你搬开那块石头的?”

那少女的声音清脆娇嫩,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左右,生得柳眉杏目,相貌极美,神情却隐含一丝傲慢与戾气。

璇玑门中,见到同门需行拱手礼,见到尊长需行揖礼。

谢清徵手上抱着幼狐,不太方便行礼,便将身子微微一躬,温声道:“师姐,那石头将一只小狐狸堵在了里头。”

“我知道。”那少女冷冷盯着她,“我问的是,谁让你搬开的?”

“师姐,这需要得到谁的允许吗?我听到了奇怪的动静,就搬开这块石头瞧一瞧。我有哪里做得不对吗?”

她这一番话说得心平气,丝毫没有顶撞的意思,是真心想请教对方,自己哪里做错了。

那少女却骤然暴怒,高声道:“谁允许你这么和我说话的?这是青松峰!是我家!是我的地盘!”

谢清徵神情更加茫然。

青松峰怎么就成她的家了?

她身上分明穿着和自己一样的外门服饰。外门服饰亦是黑白配色,只不过没有仙鹤刺绣。

谢清徵道:“不管是青松

峰还是红松峰,都是璇玑门的地盘,是我们所有人的家。”

她涉世不深,心性纯粹懵懂,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便也这么说了。

那少女被她气笑,斥骂道:“哪来的傻子?新来的吗?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确实刚来不久,外门有六百多人,我暂时记不住那么多人的脸。”谢清徵有问有答,答得一本正经。

只不过,这人骂她是傻子,她就不愿称呼对方一声“师姐”了。

那少女满脸不耐烦:“放下那只畜生,滚吧!我懒得和傻子计较!”

那幼狐缩在谢清徵怀里,浑身发颤,眼睛却还是死死瞪着那少女。

谢清徵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受伤了,我想带它去治伤。”

“这畜生是阿姐送我的,它受不受伤,关你什么事啊?”

“那它……”

谢清徵想问它怎么伤成这样,随即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少女极有可能就是罪魁祸首。

怎的如此残忍?

“你要是不喜欢它,可以放走它,为什么要虐待它?”

那少女见谢清徵说个不停,好生厌烦:“要你多管闲事?我的东西要杀要剐全凭我做主!还不快滚,别脏了我的眼,蠢货!”

谢清徵抱紧怀中狐狸,不愿松手,看着那少女,没好气道:“你真残忍,没礼貌,又没教养。”

这是她所学过的全部骂人词汇。

那少女眼中骤然窜起怒火,“铮”一声,拔出背后的长剑,森然道:“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剑身蓝光四溢,看着像是一把上品仙器。

谢清徵手中无剑,只有一把扫帚,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那少女的话语本是威胁之意,偏偏她全然不懂,便只依言照做:

“你这个人,残忍、没礼貌、又没教养。”顿了顿,她又小声道,“你才是蠢货,居然主动让人再骂你一遍,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找死!”那少女怒不可遏,一剑刺来。

谢清徵心中悚然,本能地侧身一躲,堪堪避开剑锋。

右臂被剑气所伤,鲜血迅速染红了外衣,她无暇顾及,抱着狐狸,拎着扫帚,脚下生风,溜

之大吉。

从前在西山捡小动物是救命,如今在璇玑门捡小动物是要命啊。

那少女紧随其后,边追边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谢清徵听不太懂那些话,只隐约感觉是骂人的,似乎骂得还很难听。

但是她懂得——打不过就跑。

似乎还有人教过她这话……

这一跑,她只觉耳畔风声呼啸,丹田内一股凉气冲将上来,身子变得无比轻盈。

她在松林中疾速穿梭,好似与风融为一体。

从前眼盲,只能拄着拐杖慢慢行走,似乎还从未体验过这般风驰电掣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脚下飞速倒退。

她不敢回头,只凭直觉和听觉判断那少女的位置。

那少女的骂声如影随形,紧跟在她身后,忽远忽近,忽左忽右。

丹田内凉气鼓荡,谢清徵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

其实那少女一直只沿着一条道追,反倒是谢清徵步法古怪,左窜右闪。

那少女看谢清徵踩出如此诡异的步法,神情逐渐凝重。

震位、巽位、离位、坤位……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六十四卦的方位上!

这分明是天枢宗的上乘功夫“万象步”!

她是璇玑门的外门弟子,怎会天枢宗的独门绝技?

正疑惑重重,前方出现一片竹林,那少女连忙刹住步伐,站在原地,冷笑一声,料想那小师妹不知深浅,必会被缥缈峰的结界弹飞出来。

可下一瞬,她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那小师妹竟毫无阻碍地穿进了竹林中!

难道缥缈峰的结界消失了?

少女惊诧不已,试探着向前一步,伸出手去。

手掌刚触及到无形的屏障,一股强大的力量登时将她弹飞数丈。

她狼狈地爬起,望了一眼竹林,接着转身就跑。

那人一定是邪魔奸细!偷学了天枢宗的功夫,混入璇玑门,还破了缥缈峰的结界!她要去告诉阿姐!

*

跑出一段距离,谢清徵没再听见谩骂声,回头望去,已不见那少女的身影,只有郁郁葱葱的竹枝在微风中摇曳。

追不上她了吗?

她微微松了口气。

这一松懈,陡然感觉双腿似有千钧重。

再无力挪动半步,谢清徵瘫坐在地,背靠在一棵绿竹上,摸了摸怀里的小狐狸,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开口说话:

“她跑得好慢啊,连我都跑不过……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跑这么快……这里这么多竹子挡着,她应该找不到我们了……你别怕,我不会把你交给她的……等治好了你,我就送你离开……”

那狐狸瘦得骨头凸起,抱在怀里都有些硌人,四条腿瘦如枯柴,毛发杂乱不堪,浑身血渍斑斑,小小的身躯杂着道道鞭伤、刺伤、割伤。

不知受过多少苦楚……

它像是极通人性,听懂了谢清徵的话,低低呜咽两声,灰暗的眸子里漾出一点光,讨好似地舔了舔她的手掌心。

湿软的触感袭来,谢清徵笑了一笑,揉了揉它的小脑袋,随即又蹙起眉头,捂住小腹。

好像有一股气息在四肢百骸内乱窜,窜得她十分难受,丹田处又鼓又涨,她想吐,又吐不出来。

喉咙里涌起一阵腥甜,被剑气划破的胳膊也疼得厉害,怀中的幼狐狸耸动鼻翼,似是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挣扎着往她伤口处舔舐。

谢清徵按住那狐狸,苦笑道:“你自己都一身伤,还想帮我舔伤口?别管我了,你渴不渴?我好渴啊……”

远处隐隐传来“玎玎珰珰”的琴声,如鸣佩环。

谢清徵一惊,站起身来。

四下望去,绿意幽深,但闻琴声,不见人影。

不知是哪位师姐还是师兄在弹琴,弹得真好听……

谢清徵循着琴音,一瘸一拐,向竹林深处走去。

越往前行,琴声越清晰。

她不懂音律,却听得入神,仿佛被琴声牵引,不由自主寻觅而去。

直至望见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独坐在竹林间抚琴,她才停下脚步。

那抚琴的女子,半边身子照在斜阳里,半边身子落在竹荫中,明暗相间,似是不经意地抬眼一瞥,瞥向谢清徵,眸光清冽幽静。

谢清徵抱着幼狐,怔了半晌,没有出声扰乱琴音,只与莫绛雪静静对视。

莫绛雪神色如常,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十指却不曾停歇,轻拂过琴弦。

琴音柔和,不疾不徐,随风萦绕在竹林中,与细碎作响的竹叶共谱一曲舒缓的乐章。

乐声悠悠入耳,好似一道清凉的灵气,灌入她体内,引导四处乱窜的气息归位。

斜阳余晖透过疏密有致的竹叶,照在地上,光影斑驳。

清风徐徐而过,地上光影随之晃动。

风丝袅,竹叶清,日斓斑。

这一刻,风动,竹动,影动,心亦动。!

第 10 章 缥缈峰(一)

第10章

*

琴音幽幽,竹影婆娑。

谢清徵心想:“若不是自己一手拎着扫帚,一手搂着满是血污的狐狸崽子,这幅画面应当会更美好。”

也曾设想过,再次相见,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谁料还是和之前差不多,她狼狈不堪,对方出尘若仙……

一曲毕,她的内息恢复如常,丹田处不再难受,胳膊也止住了血。

她低头看怀里的狐狸崽子,狐狸崽子身上零零碎碎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那些琴声似乎带有疗愈的效果。

小狐狸从她怀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琥珀色的瞳仁中倒映出莫绛雪的身影。

竹林斜阳中,莫绛雪站起身,收琴。

她帷帽外沿的轻纱掀起,并未掩面,眉目清寒,肌肤胜雪,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越发显得湛然若仙。

谢清徵抱着狐狸,朝莫绛雪深深一揖:“谢谢莫长老。”

入了璇玑门,她很自觉地改了个称谓。

莫绛雪瞧着她身上黑白相间的道袍,又瞧向她怀里的狐狸,只说了一个字:

“脏。”

小狐狸闻言,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埋起脑袋,重新缩回谢清徵怀里,默默梳理舔舐自己的毛发,不敢再看莫绛雪。

那人的衣衫皓如白雪,相比之下,这只满是血污的小狐狸看上去确实不怎么干净。

谢清徵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小狐狸身上的血痕,讪讪道:“别这么说嘛,它能听懂人话的,会伤心的……”

莫绛雪转身往碧水寒潭的方向走去。

“很脏,带它去洗一洗。”

“别听别听。”谢清徵捂住小狐狸的耳朵,跟上莫绛雪的步伐,“我听说您在闭关疗伤,是最近出关的吗?您的身体还好吗?”

“还好。”

一路上,没等莫绛雪问,谢清徵主动交代了自己这半个月的经历——

说到天枢宗和自己的身世时,语气迷茫;说到萧掌门收她入璇玑门时,言语流露感激之情;说到那个虐待小狐狸的少女时,言辞又是忿忿不平。

她说得娓娓动听,连怀里的小狐狸都伸爪拨开了她的手,想

认真倾听她说的那些经历,莫绛雪却是不动声色,自顾自走在前面,好似完全不在意她经历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叮嘱她道:“以后用了万象步,先调匀气息再坐下。”

谢清徵问:“什么是万象步?”

“适才你疾跑的步法。”

“可我刚刚只是觉得打不过,本能地溜之大吉……”

并未特意使什么步法。

莫绛雪道:“或许你母亲教过你。”

“这样吗,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可惜。

莫绛雪:“你的身体还记得。”

谢清徵回忆刚才的步法,试着跑了几步,身形踉跄,左脚踩到了右脚的大拇指,险些跌倒。

她狼狈地停下脚步,扶着一棵竹子道:“我的身体好像又不记得了。”

莫绛雪道:“你忘了心法口诀,刻意为之,反而使不出来。”

“那您知晓口诀吗?”

“不清楚,万象步是天枢宗不外传的功夫。”

谢清徵叹气:“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那学过和没学过也差不了多少……也不知我娘亲除了教我逃跑,还教过我什么?”

说着说着,到了碧水潭边,谢清徵环顾四周,后知后觉发现:“原来这里就是缥缈峰。”

适才走过的那片竹林,正是那晚她看到过的竹丛,眼前这个碧绿色的水潭,正是那晚险些淹了她的寒潭。

她还记得着潭水十分冰凉。

她正犹豫要不要用这水洗狐狸,怀中的小狐狸却蹿了出去,“噗通”一声,主动跳入水潭中。

谢清徵怕它被淹死,蹲下,伸手要捞它。

莫绛雪道:“它是灵兽,识得这寒潭有疗伤祛毒的功效。”

有些动物天生灵性十足,和人一样,可以吸纳天地灵气,化为己用,修炼成灵兽。

修士能够与灵兽缔结契约,将灵兽饲养在身边,作为灵宠。

“灵兽……”听上去很珍贵的样子,谢清徵缩回手,底气不足道,“我抱走了它,那个同门,会不会找我算账?”

莫绛雪淡淡道:“你说呢?”

谢清徵看着游来游去的小狐狸,底气更加不足:“应、应该会

吧……算账就算账……就算她是这狐狸的主人又怎么样,我不怕……闵鹤师姐和我说过,门派规定,不得残害弱小无辜。她残害弱小,就是她不对……”

温温软软窝窝囊囊的语气,偏偏说出了几分理直气壮感。

莫绛雪定睛探查灵狐的灵元,道:“这灵狐还没认主。”

灵力越强的灵兽,越难认主,也越难驯服。

若是外力强逼结契,性情刚烈的灵兽会自爆灵元,与修士同归于尽;倘若不能同归于尽,也会自毁肉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比如,眼前这只灵狐。

谢清徵在西山时接触过不少小动物,熟悉这些小动物的脾性,说道:“也许是它不想认主呢。”

刚才那个少女看着不像是个好脾气的人。

莫绛雪转头,浅淡的眼眸望向谢清徵:“你可以试试,狐狸属阴,你招鬼的喜欢,也招狐狸的喜欢。”

谢清徵沉溺在那道清冽的目光中,怔了一怔,才呆呆地道:“因为我身上阴气重嘛……可我要狐狸的喜欢有什么用呢?我又不想和它学怎么捉小鸡、捉兔子吃。”

顿了片刻,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她就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了口:“我要是能得到你的喜欢,能拜你为师就好了。”!

第 11 章 缥缈峰(二)

第11章

*

莫绛雪噤了声,静静站立在一旁。

她的沉默应当是一种无声的拒绝,谢清徵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好吧,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我自己伤心一会儿就好了。”

莫绛雪冷冷瞧着她:“我没喜欢你,也没不喜欢你,你伤心或不伤心,都与我无关。”

谢清徵默了片刻,直白道:“可是我很喜欢你啊。你治好我的眼睛,把我从温家村带出来,我伤心哭泣的时候,你会弹琴安慰我,虽然可能是因为嫌我哭得烦人……我受的外伤,你都替我治好了,我的陈年旧疾,你也替我治好了……你心肠好,对我也很好,这个我是知道的。”

她不谙世事,喜欢二字,说得坦坦荡荡,全然不懂含蓄二字,更不知道掩饰内心想法,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虽并非倾慕,只是孩童般天真单纯的依赖,莫绛雪却听不得这种直白的肉麻话,转开视线,漠然道:“我没对你好。”

谢清徵把剩余的话吞回了肚中。

三番两次表示好感被拒,本就有些失落,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真心话,又被莫绛雪泼了一盆冷水,这下心里更难受了。

她的态度太过冷淡,神情亦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谢清徵被她冻得耷拉着脑袋,半晌不言语,过了好一会,才憋出一句:“我不信,你就是对我好。”

在西山时,她虽然把血泊中的莫绛雪捡回了家,可她觉得,那并不算什么救命之恩。

就算没有她,莫绛雪在地上躺个几天也会醒来,何况她替莫绛雪敷的那些草药,只能暂时止血,不能彻底治愈。

反倒是莫绛雪,彻底治好了她的眼疾和寒热之疾,让她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打心底感激她。

谢清徵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水潭中的小狐狸跳了上来,翘起尾巴,绕着她的腿打转,湿漉漉的毛发淌着水,似是心情大好。

谢清徵看向莫绛雪,眼神满含期待之意。

莫绛雪掐诀,袍袖挥出,小狐狸身上的水气瞬时散发开来,毛发干透,看上去蓬松洁净又柔软。

谢清徵举起小狐狸,微微笑道:“让我们一起谢谢莫长老。”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

莫绛雪转开身,不再瞧那一人一狐,目光扫向潭边的一张石桌。

桌上有茶水。

那狐狸倒也机灵,从谢清徴怀里跳出,绕到石桌边上,“嘤嘤”叫了两声,引起人的注意。

谢清徵哎了一声,跟着走过去。

她跑了很远的路,又说了许多话,喉咙渴得直冒烟,这会儿看到桌上的茶壶,她抿了抿唇,没有擅动,礼貌询问:“请问我可以喝点茶水吗?”

莫绛雪颔首同意。

谢清徵这才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下,缓解喉咙里的干燥。

茶水冰凉,灌入腹中,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梅香。

谢清徵忽然想起曾听闵鹤师姐说过,她会随掌门和副掌门来缥缈峰,取梅花上的雪水煮茶。

她一度有些担心,梅花上的雪水,喝了会不会拉肚子……

四下看去,只有青翠的绿竹,不见什么梅花。

谢清徵好奇心重,问道:“我听师姐说缥缈峰有十里梅林,那些梅花都栽在哪儿了?”

莫绛雪望向峰顶:“山上。”

谢清徵踮起脚尖,抬头看向峰顶。

郁郁葱葱的竹林遮挡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

她怅然道:“我好多年没看过梅花了,都忘记梅花长什么样了,等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她目前修为浅薄,上不去峰顶。峰顶太过寒冷,有常年不化的积雪,寒气逼人。

修为不够的外门修士一般只在山底活动,但对于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内门修士来说,在山腰以上的地方,行走时需运功抵御寒气,睡觉时也需抵御寒气,无论是走是卧,是停是歇,都在不断运功,久而久之,修为也能精进得更快。

“稍等片刻。”莫绛雪足尖一点,御剑径自离开。

谢清徵不知道她去做什么了,抿着茶,摸了摸狐狸耳朵,听话地在原地等待。

她这一走,无人说话,寒潭边只剩细微的水流声和竹叶沙沙作响声。

与她相处的画面在脑海一幕幕回放,愉悦的,微妙的,柔软的情绪充斥胸膛,谢清徵心想,自己要是可以一直待在她身边,是不是天天都能这般开心

一杯茶未饮尽,一股寒香拂鼻,谢清徵抬眼看去,莫绛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面前,将手中的一枝红梅递给她。

她接过那枝红梅,翻来覆去,看个不停。

胭脂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层层叠叠,犹沾雪水。

她握着那枝红梅,欢喜得找不着北,恨不得也像小狐狸那样,一头扎进冰冷的水潭里游个几圈。

又笑着小声嘀咕道:“我就说嘛,你这个人心肠好,对我也很好……”

她说想看梅花,便立刻折了一枝给她看。

莫绛雪横了她一眼,又掸了掸肩头的碎雪,冷冷道:“我对你好不好,不要挂在嘴边说。”

话音落地,她神情蓦地一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似是极为难受。

她转开身,背对谢清徵,左手虚虚握拳,忍得骨节发白,平静道:“外面有人找你,你先出去。”

谢清徵没察觉到她的异常,将梅花放到石桌上,叹气道:“估计是那个没礼貌的家伙找来了,我去看看。”又摸了摸茶桌边上舔舐毛发的小狐狸,“你也先待在这里,别出去。”

小狐狸低低叫了一声,似是应答。

欢愉的好心情被打断,谢清徵唉声叹气,孤身一人走出缥缈峰,看见外面乌压压一地的人,怔了一怔。

那二三十个修士腰悬佩剑与短笛,都是青松峰的师姐师兄,看到她从缥缈峰出来,皆手按剑柄,怒目而视。!

第 12 章 缥缈峰(三)

第12章

*

不过是一只狐狸,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为首一名男修一剑挥来,指向她胸口,叱道:“哪来的奸细?敢到缥缈峰撒野!若不直说,休怪我剑下无情!”

剑尖抵着她的外衣,只须轻轻往前一送,便能破开她的心脏。

什么奸细?

只不过抱走了一只狐狸,怎么就成奸细了?

心脏被剑抵着,谢清徵头皮麻了半边,辩白道:“我不是奸细,掌门与闵鹤师姐可以证明我的——”

“身份”二字没说完,那男修身后的少女打断道:“冲斗师兄!别和她废话!她会使天枢宗的万象步,抢走了我的灵宠,还破了缥缈峰的结界!”

谢清徵看到那少女,皱了皱鼻子。

不知这大小姐是何方神圣,那名男修转开了脸,竟当真不再听人解释。

他虽是师兄,面对那位少女却流露讨好之意:“紫芙师妹,请放心,冲斗师兄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说着,他收起长剑,目光转向谢清徵,隔空一掌拍出:“小友,请赐教!”

凌厉的掌风袭来,谢清徵闪避不及,胸口似被一块巨石重重一拍,身子如软泥般向后摔去。

李冲斗暗道不好,慌忙收掌。

他身为青松峰的首席大弟子,素有“打抱不平、锄强扶弱”的侠名在外,碍于对方并无兵器在手,又是个小辈,出招之时还特意提醒,这一掌也才使出两分力道,已试出她修为浅薄、几近于无,绝无可能破除缥缈峰结界。

难道是因为莫长老闭关疗伤,结界露出了破绽,这小姑娘才误入缥缈峰的?

他身后的众修士也都吃了一惊,她们眼见谢清徵从缥缈峰走出,料想她能破除莫长老设下的结界,修为必然不弱,哪知冲斗师兄随手一掌,竟能把她打成这样,怕是其中必有误会。

沐紫芙适才躲在师兄身后,不敢太过放肆,这时见谢清徵被一掌拍倒,才走出来,拔出剑,还是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我以为你有多厉害呢,原来不过如此!”

血腥味涌将上来,谢清徵无力反驳,挣扎地爬起来,倚坐在一颗竹子上,咳出了一滩血。

她入门还不到一个

月,能厉害到哪去?

沐紫芙得意洋洋:“我要划烂你的脸,砍断你的手,看你还敢不敢抢我的东西!”

冰凉的剑锋抵在脸颊上,冷意森森,谢清徵想要后退,却无力动弹。

沐紫芙笑吟吟道:“看你和我差不多大,长得也还算入眼的份上,给你另一条路。第一,把那畜生还我,那是我阿姐送我的东西,你没资格碰;第二,老实交代你怎么进缥缈峰的;第三,跪在我脚边,向我磕头,道歉,求我饶了你!”

她笑靥如花,似是极喜欢这种把人踩在脚底下、肆意羞辱的感觉,偏又生了一副好相貌,若是不知情的外人见了,准会觉得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在和同伴顽笑。

谢清徵咬唇不说话,死死瞪着她。

沐紫芙脸上依旧挂着笑:“你这对眼珠子还挺好看,再瞪我试试,我给你挖出来安在狗头上!”

满腔的屈辱感和愤怒感涌上心头,激得谢清徵又一阵咳嗽,咳出的却都是血沫。

有几位女修心有不忍,猜到其中另有隐情,上前来为谢清徵运功疗伤,制止沐紫芙道:“紫芙师妹,璇玑门禁止同门相斗!我已派人去请闵鹤师姐来,等师姐来说清楚再动手不迟!”

沐紫芙骂道:“你们都是青松峰的人,不护着我,倒去护一个外人,算怎么回事啊?”

话音未落,竹林中有道白影闪过,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骤然跃出,闪电般扑向沐紫芙,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

李冲斗失声叫道:“紫芙师妹!当心!”

沐紫芙转身避开,灵狐如同鬼魅般贴到她背上,从背上绕到她脖子上,爪子锋利如勾,在她的脖子上挠出十来道细密的血痕,紧接着,又从她脖颈处钻进了衣服里,犹如一条灵活的蛇,在她的后背、前胸、脖颈、脸上、头上疾速穿梭。

沐紫芙惊慌失措,手忙脚乱伸手抓去,却连影子都没抓到。

几个女修上前,想要帮忙,却又不知从何帮起,七手八脚帮忙抓了几下,没抓住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反而不小心抓伤了沐紫芙的脸。

李冲斗递出长剑,刷刷刷刷,蓝光四溢,剑招迅疾,凌厉的剑气同样没能伤到灵狐,反而将沐紫芙的左臂割得皮开肉绽。

沐紫芙恼怒至极,

抬手一剑砍向他。

李冲斗惨叫一声,捂着右手,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他右手的小拇指被沐紫芙一剑削去,滚落在地。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众修士都被那团毛茸茸吸引了注意,待反应过来,看到地上裹着鲜血与泥土的断指,不由一阵悚然。

有人喊道:“师兄!快去神霄峰找素问师姐接手指!”

李冲斗恨恨剜了一眼沐紫芙,拾起地上的断指,连滚带爬地往神霄峰飞去。

剩余的修士不敢再用剑,解下腰间笛子,也不敢吹奏杀伤力大的曲调,只吹奏一曲御兽诀,试图驱逐那灵狐,哪知丝毫不起作用。

沐紫芙惨叫连连,在竹林中四处奔走,试图甩开身上的灵狐,众修士也跟着她四处乱转。

谢清徵倚坐在竹子边,看这场面滑稽,擦了擦唇边的血,忍不住笑了一笑。

这种生死关头不该笑的,谁知道下一瞬沐紫芙的剑会不会朝她挥来,偏偏她就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灵狐果然是只不同寻常的灵兽,复原能力真好,应该不用她操心了。

场面乱作一团之际,一名青衫女子踏剑而来。

那灵狐似是嗅到了危险,忙从沐紫芙身上下来,飞身欲回缥缈峰,结果却砰的一下,被缥缈峰的结界弹飞出去。

谢清徵暗道不好,连忙扶着竹子站起身,想抱它进去躲一躲。

她可以进结界,她手上的东西也可以跟着进去。

可还没等她走过去,那踏剑而来的女子衣袖一拂,轻而易举捉住了灵狐。

那女子左腰悬着长剑,右腰别着一管青光四溢的短笛,挺拔的身姿与四周的绿竹极是相称。

众人见了她,忙不迭俯首行礼,有的喊“师尊”,有的喊“沐长老”。

唯有沐紫芙哽咽委屈:“阿姐!阿姐!你总算来了……”

她的脸上、脖颈上满是触目惊心的红色抓痕,血迹斑斑,乍一看去,像个血人。

明明满身伤痕,青衫女子的到来,却令她有恃无恐,那两声“阿姐”,喊得尤为响亮。

谢清徵垂下眼帘,莫名想到早故的娘亲,神情有一瞬的黯

淡。

那青衫女子柳眉杏目,肤色白腻,嘴唇甚薄,美得张扬,美得攻击性十足,眉梢眼角的那一丝刻薄与傲慢,与沐紫芙如出一辙。

灵狐被她捏着后脖颈,夹着尾巴一动不敢动。

她停在人群之外,讥讽道:“阿芙你带着这么多人瞎折腾什么?一个多月了,不但没让这畜生认你为主,还让它把你伤成这样,真是好本事啊。”

沐紫芙跑到沐青黛身边,扯了扯沐青黛的衣角,指着谢清徵,哭诉道:“阿姐!都怪她!要不是她在关键时候抢走了我的狐狸,那狐狸早就和我结契了!”

她三句话不离“阿姐”,不断哭诉谢清徵如何夺走灵狐、如何使出万象步躲进缥缈峰、灵狐又如何挠伤的她。

她将所有过错都推在了别人的身上,连带着苛责师姐师兄们无能,没能保护好她,自己刁蛮恶毒的行径,全瞒过了不说。

一旁的修士脸上皆闪过不忿之色,却又无可奈何,怪只怪,自己没有一个当峰主的姐姐。

沐青黛转眼看向谢清徵,一言不发。

谢清徵迎上她凌厉的目光,浑身不自在。

她是长老,是一峰之主,想必不屑主动开口质问一个小辈。

谢清徵咳了几声,识时务地主动解释:“沐长老……令妹所谓的关键时候,就是将灵狐割伤、戳伤、鞭笞几顿,再将它堵在一个树洞里,逼迫它结契……”

沐紫芙扯着嗓子喊:“阿姐!她胡说八道!这狐狸好好的!刚才还把我挠成这样!哪里像受过虐待的样子!”

谢清徵心想:“好会睁眼说瞎话,那狐狸奄奄一息的模样你又不是没看过,若不是经过琴曲和潭水的疗愈,哪可能复原的这么快?”

她不愿将莫绛雪牵扯进来,这话只敢在心里说说。

眼前这人是前辈,是一峰之主,谢清徵期盼她能主持公道,哪怕她同时也是沐紫芙的姐姐。

沐青黛却是满脸不耐烦,看也没看那狐狸一眼,随手一抛,将它抛到沐紫芙怀里。

“丢人现眼的东西,带上这只畜生滚一边去,别碍我的眼!”

说完,她盯着谢清徵眉心的朱砂印,一步步靠近。

她衣袖上拂来的冷冷松香,冲淡了谢清

徵喉咙里的血腥味。

谢清徵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竹子挡住了退路。

沐青黛站在半步之外,伸手,掐在她的脖颈上,俯身凑到她耳畔,悄声问道:“谢浮筠与我有血海深仇,你是她的什么人啊?”

声音又低又磁,捏住她脖颈的力道却极重,阴鸷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只随时能被捏死的蝼蚁。

窒息感和眩晕感袭来,脖颈似要被掐断,谢清徵背抵在竹干上,被迫仰起头,眼中泛起了水雾。

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沐紫芙,双手掐在灵狐的脖颈上,似也要将它活活掐死。

她总算知道沐紫芙的傲慢和无礼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这一对姐妹,有病!

竹林中蓦地传来一道清亮的箫声,灵狐猛一激灵,翻身一扭,沐紫芙的手上瞬间多了四个血洞。

沐紫芙凄声喊道:“阿姐!它咬我!”

灵狐挣脱开她的束缚,闪身到丈许之外,忽然之间变得有恃无恐,亮晶晶的小眼睛愤怒地瞪着她们。

沐青黛听到妹妹的呼喊,略一分神,手上力道松开不少。

谢清徵也趁机挣脱开来,却没有逃走,而是猛一低头,张口往沐青黛的手上用力咬去。

沐青黛没有丝毫提防,但觉手掌剧痛,低头一看,手掌给人狠狠咬住。

谢清徵死死咬住她不松嘴,牙齿越发用劲,直咬得她鲜血淋漓。

沐青黛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还以为是个哑巴,原来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有人踏着斑驳日光缓步而来,沐青黛眯了眯眼,微一抬手,震开谢清徵。

若是心怀杀意,这一震,大可以轻松将人震得筋脉尽断,可她沐青黛是何等人物,岂会同小辈一般见识?

她不屑对一个小辈下杀手,只将人震得踉跄后退,旋即化去手上鲜血,负手而立,望向竹林,瞳孔里映出一道翩然如鹤的身影。

来人一袭白衣,身负长琴,手握玉箫,出尘若仙。

璇玑门中,白衣红纹,琴箫双修的,只有一人。

云韶流霜,莫绛雪。

众修士俱是心神一震,只觉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们原本

一齐注目沐青黛,莫绛雪一出现,他们的目光情不自禁都被莫绛雪吸引了去,惊艳之余,连忙躬身行礼。

唯有沐青黛收了视线,望向自家妹妹,讥讽道:“阿芙,那畜生还没那么大的本事挠你咬你,是云韶君替阿姐管教你呢。”

“云韶流霜”是玄门中人赠莫绛雪的雅号,她年纪轻轻,身份却高,沐青黛与她地位相当,不便直呼其名,便只尊称她的雅号。

莫绛雪年轻一些,又是客卿,按规矩应主动向沐青黛行礼,但她生性不喜那些繁文缛节,便只站在谢清徵三步之外,半垂着眼睫,目光探向谢清徵。

谢清徵倚靠在竹边,胸口起伏得厉害,脖颈处指印鲜明,红唇带血,一双明净的眼睛亦是充血发红,神情看上去既愤怒又可怜,好像连呼吸都在颤抖。

莫绛雪没有出声安抚,望向沐青黛,神色淡漠,犹似覆了一层寒霜。

沐青黛出言相讥:“云韶君不好好待在缥缈峰养伤,怎么管教起别人家的孩子了?”

莫绛雪冷冷回应:“沐峰主也知道,这是在缥缈峰,不是青松峰。”

顿了顿,又道:“十四岁的人,不算孩子了。”

谢清徵抱着竹子,气得眼泪在眼眶打转,此时听到莫绛雪开口说话,仰头看去,心中怒气顿时消散不少。

她的语调波澜不惊,正经得要命,最后一句话偏又让人听出一丝揶揄之意。

沐青黛一看她这副不动声色的清高架子,就满肚子怒气,偏偏不好正面发作,只好去骂沐紫芙:“也是,我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是沐家家主了,沐紫芙你呢,还是个没断奶的废物!”

沐紫芙低头抹泪,被数落得不敢吭声。

见缝插针骂完了妹妹,沐青黛将手按在腰间的青笛上,话锋一转:“我那对不争气的父母死得早,我们姐妹俩自幼失了教养,云韶君既有心管教,那就让我也讨教一下。”

此话一出,杀气顿现。

璇玑门禁止同门相斗,却可相约切磋。

至于,会不会点到为止,那就看是真的切磋,还是以“切磋”为名的斗杀。

众修士看得大气不敢喘,两位长老,一个手握流霜箫,一个腰悬见愁笛,都是修真界一等一的高手,前者是出了名的玉魄冰魂,琴心剑胆,后者是出了名霸道护短、鬼见也愁。

二人年龄相仿,地位相当,人均美貌,自从莫长老来了璇玑门,沐长老的风头就被盖过一筹,传闻沐长老早有一较高下之心,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

这下,只怕难免有一战。!

第 13 章 缥缈峰(四)

第13章

*

莫绛雪没有多言,轻轻抬手,转了一下流霜箫,应下沐青黛的约战。

沐青黛冷笑一声,解下腰间的见愁笛,握在手中。

众修士胆战心惊,纷纷后退到安全距离,心情复杂,又是期待,又是害怕。

高手对决的场面谁都爱看,但红白青黑,风采不同,无论哪位长老落于下风,她们心里都不是滋味。

剑拔弩张之际,闵鹤御剑赶到。

“两位长老有礼了。”

莫绛雪和沐青黛同时看向闵鹤。

闵鹤头皮阵阵发麻,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她朝左边的莫绛雪一揖:“莫长老,掌门说您伤势未愈,切勿与人交手。”

又朝右边的沐青黛一揖:“沐长老,您寻找多年的笛谱,掌门已经替您找来了,请沐长老即刻前往紫霄峰一叙。”

“伤势未愈”这四字,明面上是说给莫绛雪听的,实则是提醒沐青黛。

沐青黛为人桀骜自高,修为与她旗鼓相当的对手,方能入她的眼,修为尚浅的晚生后辈、老弱病残,不配和她一较高下。

闻言,她果然收敛了杀意,将见愁笛挂回腰间,冷哼道:“带路吧。”

有萧忘情和稀泥,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动手了。

青松峰的众修士,几乎都能猜到自家长老的心里活动——

“我沐青黛是何等人物,岂能和伤弱一般见识?”

闵鹤又朝众修士道:“掌门有令,今日之事诸位不可外传,否则按律处置。”说完便带沐青黛去紫霄峰。

自家长老都见好就收了,青松峰一行人也不敢在缥缈峰前逗留。

沐紫芙恶狠狠瞪了谢清徵一眼,跟着众人向莫绛雪行礼,准备告退。

躲在莫绛雪身后的那只灵狐却蹿了出来,拦住沐紫芙的去路。

沐紫芙失声尖叫:“阿姐!”

沐青黛闪身飞回,撕下了最后一丝好修养:“莫绛雪你什么意思啊?这么爱管教我的人,不如我把她送到缥缈峰让你天天管教好不好?”

莫绛雪不理会沐青黛,望向沐紫芙,命令她:“道歉,道谢。”

沐青黛怒火难

按:“道歉就算了,道谢又是什么意思?我家阿芙受了你的管教还得谢谢你啊?”

莫绛雪一本正经:“不必谢我。”转眼望向谢清徵,“谢她。”

谢清徵一怔,与莫绛雪对视,一颗心怦怦乱跳:为什么要谢自己?

沐青黛冷眼看向谢清徵,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瞟向地上的灵狐,定睛查看它破碎的灵元,转瞬间,她明白了莫绛雪的言下之意。

她转过头,高高扬起手,欲扇沐紫芙一耳光,可想到沐紫芙险些成了一具尸首,那一巴掌,迟迟没舍得落下。

她恨恨放下手,咬牙切齿道:“去,按云韶君说的做!”

沐紫芙不服气:“阿姐!凭什么?”

沐青黛眼中浮上一丝疲惫,像是再同她多说几句话就会被气死。

她捏了捏眉心,竭力克制住怒火:“沐紫芙,你究竟什么能听话懂事一点啊?”

陪同沐青黛一起返回的闵鹤,微笑着解释道:“紫芙师妹,那灵狐险些被你逼得自爆灵元,要与你同归于尽,若不是清徵师妹及时抱走了它,只怕你现在……”

剩下的话,闵鹤不说,大家也知道。

众修士齐齐看向沐紫芙,嘴上不敢多说什么,却是一副她不道歉道谢就看不起她的表情。

沐紫芙看了看沐青黛,攥紧了拳头,心不甘,情不愿,朝谢清徵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

“谢谢你。”

说完她神情扭曲,一阵恶心,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道歉道谢的话从这人嘴里说出来,谢清徵也听得一阵恶心。

她转开头,抱着竹子,不说话,连鼻尖都还是红的。

这种话虽不能弥补什么伤害,但听在耳中,心里确实会好受不少。

沐青黛施舍般丢了一瓶药给谢清徵,又冷冷抛下一句:“沐紫芙,明年的内门考核,你要是没赢过这个人,就去父母坟前自裁谢罪!”

沐紫芙一跺脚,更加委屈:“阿姐!这又凭什么?还不至于这样吧!”

沐青黛没再搭理她,御剑消失不见。

沐紫芙瞪了眼谢清徵,又小心翼翼看了眼莫绛雪。

有莫绛雪在,她连一句“

你给我等着”的狠话都不敢放。

青松峰的修士生怕她再惹事,连忙拉着她回去疗伤。

众人散去,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

明月在天,清风拂竹。

灵狐绕到谢清徵脚边,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衣摆,似是在安慰她。

谢清徵抱起它,摸了摸它的耳朵:“以后你不会受欺负了。”

她转眼看向莫绛雪,诚恳道谢。

莫绛雪礼节性一颔首,没说什么。

谢清徵低低道:“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你出现,我都会觉得很安心。”

这种直白的话一般人说不出口,只会放在心底,偏偏她就说出来了。

莫绛雪冷冷淡淡扫了她一眼:“是么?我让你收拾东西,随我走的时候,不见得你很安心。”

谢清徵脸上微微一红:“那、那是个例外……你对我这么好,以后,我都会相信你的话、听你的话。”

莫绛雪转开了视线,不再看她:“不是对你好,是他们太吵。”

谢清徵抿了抿唇,心道:“我又不是傻子,一个人对我好不好,我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来……”

她怕自己的话太多,这话只敢在心里说一说。

她静静地凝视着莫绛雪。

莫绛雪立于溶溶月色中,与身后的绿竹一白一青,相互映衬,整个人看上去清冷又幽静。

她的眼眸总是漾着清冽的水光,从前,谢清徵在书上看过“秋水横波,顾盼生辉”几个字形容女子的美目,但究竟是怎么个美法,她也没见过,直到看见莫绛雪的眼睛,她才有了真切的实感。

凝视片刻,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难以名状的情愫,似水一般,至柔至软,缠绵不尽。

她琢磨不透这些滋味,只觉这种滋味,抵得过刚才所受的万般委屈。

“你回去吧。”

静默许久,莫绛雪开口赶人。

时候不早了,确实该回去念经了。

谢清徵施了一礼,听话地转身告退,刚走出几步,却又听见身后传来那道清寒的声音:“慢着。”!

第 14 章 拜师(一)

第14章

*

“长老还有什么吩咐?”谢清徵听话地转过身,却险些一头栽进身后人怀里。

什么时候闪身到她身后来了?

莫绛雪后退半步,抬手,食指指腹往她眉心轻轻一点。

一抹清冽的灵气自眉心灌入体内。

“有心之人能探查到你母亲遗留的那丝灵力,我替你暂时隐去。”

时下女子流行额间点朱砂、描花钿的面妆,谢清徵在未名峰的这些日子,师姐们都以为她眉心的这抹赤红是寻常的妆饰。

莫绛雪收回了手。

谢清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眉心冰凉的触感久久不散,捎带些许酥麻感。

应该只有修为高深之人才能探查到那抹灵力,察觉出她的身份,比如,那位沐长老。

谢清徵问:“现在她们再探查,是不是只能感觉到你的灵力了?”

莫绛雪嗯了一声。

谢清徵看着她,微微笑了笑。

她这个人,真的很擅长摆冷淡的脸色,做一些暖心的举动。

偏偏她不愿收自己为徒,那她对自己越好,自己便会越失落……

“你可以回去了。”

又开始赶人了……

谢清徵抿了抿唇,这次却没有立即转身走开。

她想起了一件事,开口道:“长老,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莫绛雪:“说。”

谢清徵:“那个沐长老说,她与我娘亲有血海深仇;又说她父母死得早;她还和沐紫芙说什么,内门考核要是赢不了我,就去父母坟前自裁谢罪……我听着不太对劲,总不能,是我的娘亲,害了她们的父母吧?”

莫绛雪沉吟片刻,道:“不是你母亲杀害的,但确实和你母亲有关。”

“啊?有什么关系?”

“我也是听忘情掌门说过几句:青松峰的前峰主,七年前与人比武,不胜,将镇派的天璇剑输给了对方。她心气高傲,受不得那份屈辱,气急攻心之下,走火入魔,误杀了丈夫,误伤了女儿,之后自刎而死。她的小女儿流落在外,不知去向,三个月前,忘情掌门才帮忙寻回。”

谢清

徵:“我听明白了,与她比武的,是我的娘亲,她的两个女儿,就是沐长老和沐紫芙。”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曲折的过往。

上一辈,因为一把天璇剑结仇,这一辈,因为一只狐狸结怨,还真是孽缘不浅啊……

莫绛雪嗯了一声。

谢清徵轻轻叹了一声气,刚想说“她们家的人,气性怎么都这般大”,转念想到,死者为大,便把话吞回了肚中。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都是和她一样,身世坎坷的人。

只不过沐家姐妹比她幸运一些,彼此之间还可以有个依靠。

谢清徵低声感叹:“我要是也有个姐姐就好了……”

这半个月来,夜间辗转难眠时,她总会想起温家村的那些“人”,想着想着便心酸难耐,还会哭上一哭。

从初一哭到十五,哭得次数多了,眼泪也就哭干了。

结合这些日子在未名峰的所见所学,如今,她总算明白,天璇剑作为璇玑门的镇派宝物,为何会落入到温家村。

七年前,她母亲与人比武,赢得了天璇剑。

后来,温家村起了一场瘟疫,母亲路过,出手施救。

接着,温家村全村的人离奇死去,整个村都被设下了结界,天璇剑被封印在了西山,她母亲也不知因为什么,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只能把她交托给温家村的鬼魂照料。

再之后,便是莫绛雪受萧忘情所托,破除温家村的结界,解开封印,把天璇剑带回了璇玑门,顺便把她也带了回来……

“长老,您还知道些什么,可以都告诉我吗?”谢清徵问。

莫绛雪摇头:“不清楚了。你可以去问掌门,她知道的更多。”

她在璇玑门的身份是客卿,门派许多秘辛不会告诉她;那些事又都发生在七年前,七年前的她,还在蓬莱修炼。

谢清徵也摇摇头:“掌门肯定会和我说,那些事情说来话长,我听不明白,等我长大再告诉我。”

其实,她隐约能察觉到,很多事情另含隐情,萧忘情不便和她直言,所以才不告诉她。

比如,她在未名峰学习门派起源、镇派宝物等知识的时候,授课的师姐们不会说天璇剑是输给了谁谁谁,只

说天璇剑是破邪斩魔的镇派之宝,与‘天权刀’并称为当世最锋利的兵刃,七年前意外遗失,后被魔教的人炼化成了邪剑,每天都要饮人血;再之后,被一位前辈高人封印在了深山里,净化煞气……

想来,比武丢剑这种事不太光彩,被尊长们隐了去。

萧掌门是个温和厚道的人,背后从不语人是非,当着自己的面,只怕她也说不出类似“你母亲不厚道,比武赢了璇玑门的镇派宝剑,不但没看在世交的情面上主动归还,还让魔教的人把天璇剑炼化成了嗜血的邪剑。”的话。

不仅如此,谢清徵还觉得萧掌门是个十分大度的人。

七年前,她母亲拿走了天璇剑,七年后,她流落到璇玑门,璇玑门还能收留她,给她一口饭吃,教她修仙问道。

不是大度是什么?

掌门日理万机,她现在的身份,想见掌门一面也不容易。要想查清过往发生了什么,看来还是得靠自己。

竹林旁的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今夜无星,唯有一轮明月高悬夜空,皎皎月光有如流霜一般倾泻而下,照在莫绛雪的脸上,更衬得她冰肌玉骨。

谢清徵凝视着她姣好的面容,勇气宛如一簇窜燃而起的小火苗,烧得内心跃跃欲试。

她开口争取:“长老,明年的内门考核我若夺魁,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收我为徒?”

夜风轻拂而过,莫绛雪的白衫衣褶微动,好似水波微漾。

她的神情也仿若那一潭透着寒气的清水,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声反问一句:“怎么总想拜我为师?”

谢清徵沉溺在那道清冽的目光中,怔了片刻,才呆呆地道:“我就是觉得,你很厉害,我想和你学厉害的本领,等我学会了,就不会被人欺负了。我可以保护自己,也保护你,保护璇玑门的所有人,还有足够的能力去查清一些事情。”

很简单,很直接,也是大实话。

莫绛雪不说话,盯着她看。

谢清徵视线游移了会儿,嗫嚅道:“还有,我觉得缥缈峰这里的风景也比别处好,山底有竹子,有水潭,山上有细雪,有梅林……”

还有你……

莫绛雪还是看着她,不动声色。

被这样直勾勾看着,心跳得有些快,谢清徵轻轻叹气:“好吧,风景好是借口,我就是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感觉,待在你身边,我会感觉很开心、很安心。但是,但是你要是不喜欢我的话,我也会知道分寸,不会多打扰你的……”

她的话语赤诚真挚又直白,心里想着什么,好像都在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里映了出来。

莫绛雪收回视线,目光落向了远处:“我的师门向来一脉单传,一师只收一徒,收徒要看机缘。”!

第 15 章 拜师(二)

第15章

*

回到未名峰后,谢清徵结束了念经的晚课,把灵狐安置在了自己的小竹屋中。

一人一狐,共处一室,她想到那狐狸极通人性,便问它:“你是公的还是母的啊?”

灵狐嗷嗷叫了两声。

它不会说人话,谢清徵换了个问法:“你是母狐狸的话,就眨三下眼睛。”

灵狐抖了抖耳朵,温柔地朝她眨眼三下。

她捏了捏它毛茸茸的耳朵:“很好,你可以和我待在一个屋了。”

灵狐又抖抖耳朵,嗷嗷嘤嘤地叫了几声,在屋内四处乱转,这里嗅一嗅,那里蹭一蹭,像是在标记留下自己的气味。

翌日,念经时,谢清徵把小狐狸塞到自己的衣袖里,想让它也多听些经文,跟着自己修身养性。

这狐狸和沐家姐妹一样,是个暴脾气。

吃饭时,谢清徵会把自己的食物分一半给它;她习文学剑,它就在一旁闲逛,和门派的仙鹤吵架、打架,蓬松的狐狸毛还被仙鹤啄掉几撮;夜晚,它睡在她的枕头边上,呼噜声震天响。

真是一点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外狐……

闵鹤师姐寻了空闲来安慰她,让她别把昨日的事情放心上,还道:“这狐狸是沐长老从岭南万兽山庄带回来的珍种。它灵元受损,七七四十九天后,才能恢复修炼,届时你们可以结契,相伴修炼。”

“我和它结契?”谢清徵摇头惶恐,“沐长老会打死我的!”

闵鹤:“放心吧,沐长老和掌门说了,你碰过的东西,她们沐家的人不要了!”

谢清徵:“……”

那我去碰她的笛子她的剑,去把青松峰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薅一遍,她是不是也都不要了?

*

在未名峰修行的时候,谢清徵偶尔也会听到师姐们提及沐紫芙:

有的师姐说她:“太跋扈了,仗着自己是沐长老的妹妹,胡作非为!明明入门不到半年,名义上算外门弟子,实际上没来未名峰上过一节课;璇玑门人人都是从未名峰历练过来的,就她特殊!”

有的师姐心软:“紫芙师妹也是身世可怜,父母去得早,自小流落街头,乞讨为生。她一个女儿

家,如果不凶狠些,在乱世中怎么活得下来?她们姐妹失散多年,沐长老多疼一疼她也是应该的。”

谢清徵默默听着,没有说沐紫芙什么。

她其实有点羡慕沐紫芙。

羡慕沐紫芙如今有至亲常伴身侧,照顾她,管束她,维护她。

羡慕她修行路上有人指引,心法口诀招式,沐长老会手把手教她、指点她。

但人各有造化,这些东西,羡慕不来。

谢清徵也不是特别擅长记仇的人,比起评价沐紫芙如何,她更愿意去记住那些对她好的人。

距离明年三月的内门考核,还有一年的时间。

沐紫芙有沐长老手把手指导,修为必然弱不到哪儿去。

考核还没正式到来,就多了这么一个难缠又强劲的对手,谢清徵不敢松懈,日日夜夜,勤修苦练。

青松峰她是去不成的,就算沐长老“不计前嫌”,她也万万不敢去,除非她嫌命太长。

她最想去的还是缥缈峰。

莫绛雪的那句“收徒要看机缘”,虽然不算是明确的答应,但也不是明确的拒绝,这就说明,还是有拜师希望的!

她是个有点执拗的人,一旦认定了一个目标,便会想方设法地去完成它。

她想拜莫绛雪为师,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她也会奋不顾身地去争取。

*

山中无甲子,岁尽不知年。

一年时光,晃眼即过。

又是一年早春二月,未名峰上少了些嬉闹,人人都在抓紧时间练习,准备下个月的内门考核。

沐紫芙没再来找她的麻烦,彼此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莫绛雪总是在闭关疗伤,短则半个月,长则大半年。

谢清徵有分寸,知道莫长老喜欢清静,平日不会过多打扰,只是每个月按时去一次碧水寒潭疗毒。

灵狐事件后,两人没再相遇。

不知为何,见不到莫长老的时候,谢清徵总会在心里细细咀嚼回味彼此相处时的一举一动。

倘若那些回忆是一张纸,此刻可能已经被她揉搓得皱巴巴。

或许,是拜师的执念吧……

月初二这天,花朝节,未名峰张灯结彩,摆满各种花卉。

花朝节是庆祝百花生日的节日,也称“女儿节”。

璇玑门是方外之地,本没有过花朝节的传统,自从闵鹤接管未名峰后,才开始举办花朝宴。

这一天,未名峰的女修们不必念经打坐练剑。

游春扑蝶、剪笺赏红、燃放花灯……可以痛快地玩上一整天。

爱凑热闹的内门师姐也会过来,弹琴奏箫、鼓瑟吹笙,同外门的师妹们聚在一起吃花糕、行酒令。

玩到子时,花朝宴方才散去,谢清徵掰着指头数了数,该去碧水寒潭疗毒了。

她踩上剑,带着七分醉意,从未名峰飞往缥缈峰。

修炼达到内窥的境界后,她能看见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一团黑气包裹,她在碧水寒潭那边吸纳的灵气,顺着经脉穴道运行几个大周天,那些黑气便能消除一些。

一年之期已到,过了今晚,她体内的毒素便能消除殆尽。

内门考核后,莫绛雪若还是不愿收她为徒,那今晚,应该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碧水寒潭。毕竟,身体痊愈后,她就再没有理由来这里了……

思及此,心中一涩,一不小心忘了凝气,身子陡然从剑上跌落!

耳畔风声呼啸,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好似被风割得生疼,险些便要摔成肉酱,情急之下,她掐了个御风诀,减缓下坠的速度,落地时一个踉跄,勉勉强强扑倒在地。

好险好险,没有摔断腿。

好巧不巧,扑跪在了一双靴子旁,视线顺着雪白的靴子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清寒眉目。

莫绛雪垂下眼睫,与谢清徵对视三秒,颔首道:“免礼。”

跪拜乃是大礼。

她现在又没收自己为徒,自己行此大礼作甚?

谢清徵立刻就要站起,奈何高空坠落感如影随形,双腿依旧不争气地发软。

站不起来,她只好慢慢调转膝盖的的方向,不跪莫绛雪,跪在一颗竹子旁,抱住竹子,默默委屈。

怎么每次见面她都这么狼狈……!

第 16 章 拜师(三)

第16章

*

过了好一会儿,谢清徵缓过神来,站起身,行了个揖礼,轻声道:“长老,好久不见。我是来疗毒的……”

莫绛雪坐在碧潭边上的茶桌旁,给自己斟了杯茶,嗯了一声,并不多言。

谢清徵借着几分醉意,怼脸过去,大胆问道:“长老,你看我,是不是比一年前高了不少?”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仍旧是冷淡地嗯一声。

是比初见时高了许多,不再是瘦骨伶仃的病弱模样,在未名峰教养一年,褪去几分懵懂,越发显得人如芝兰,额前一抹朱砂,黑白二色道袍,更添三分清逸出尘。

喝了酒,面色有些红润,眼神有些迷离,话也变更多了:

“嗯我突然想到,我娘是天枢宗的人,如果最开始我被送去了天枢宗,你会不会亲自去天枢宗接我来疗毒啊?”

天枢宗远在长安城外,而缥缈峰在东海之上,两地相隔千里有余,她们这些前辈高人,御剑而行,一盏茶功夫便到了,而自己刚入门时御剑术使得磕磕绊绊,一不小心还跌下来过,她总不能让自己慢慢飞过来吧。

莫绛雪觑她一眼,道:“不接,自己飞。”

“那那那,我要是飞一半摔死了怎么办?”

“那就让天枢宗的人为你收尸。”

谢清徵沉默片刻,笑了笑,道:“我不信!最开始你肯定会来接我,就算你不来,也会派璇玑门的仙鹤来!”

她之前觉得门派的仙鹤好吃懒做、喜欢捣乱,不知养来做什么,直到某天,看见它们驮着几个受伤的师姐回门派,才知道还有这用处。

莫绛雪没有接话,给她斟了一杯茶,试图让她醒醒酒。

被自己说中了,谢清徵又是微微一笑,她见好就收,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絮叨:“掌门说,天枢宗的谢宗主,是我娘的师妹。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肯把我接去天枢宗,而是让我留在璇玑门。璇玑门……璇玑门其实挺好的,我喜欢这里……”

她絮絮叨叨,同莫绛雪闲聊这一年来的所学所闻:

什么刚开始学御剑飞行时不小心摔下来过,腿折了半个月;

小狐狸的灵元修复可以同她一块修炼了,它喜欢在

月光下修炼;

璇玑门的师姐都很照顾她这个最晚入门的小师妹……

总而言之,就是过得还不错、很开心。

适逢乱世,门派里收留了许多落难的孤女,师姐妹之间互相关照爱护,平日里一同练剑修行、嬉笑玩闹,便好似同胞姊妹一般。

她没了七岁以前的记忆,整个童年都是在寥无人烟的温家村度过,还从未感受过这般热闹温馨的氛围。

她不知道别家门派的师姐妹是如何相处的,反正,在璇玑门中,她感受到最多的是温暖。

她很感激莫绛雪把她带回了璇玑门,也很感激掌门收留了她。

说到最后,谢清徵问莫绛雪:“下个月的内门考核,你会过来吗?”

莫绛雪点头:“会。”

她的话不多,但旁人同她说话的时候,她总会注视对方眉心,认真倾听。

冷淡却不失涵养的一个人。

谢清徵小心翼翼提醒:“那说好了的,我若夺魁,你就要看一下有没有收徒的机缘喔。”

她学东西很快,师姐们传授的剑招,往往演示一两遍,她就能全部记住。

闵鹤师姐每个月都会来未名峰组织模拟对战,这一年来,她始终都能名列三甲。

她白天练,晚上也练,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莫长老是仙门名流,是修真界一等一的高手,想要成为这人的徒弟,她不敢不努力。

“你话太多了。”莫绛雪不置可否,指了指碧水寒潭,命令她,“去疗毒。”

谢清徵喔了一声,喝下杯中茶水,淡淡梅香冲去了几分醉意。

她走到碧水寒潭边,静坐,炼气。

玄门修炼,第一阶段便是炼气筑基。

即吸纳天地灵气,化为己用。

碧水寒潭这里的灵气远比未名峰充沛,在这里打坐一晚,抵得过在未名峰打坐十晚。

但灵气也不是越多越好,她目前的身体,就像一条涓涓细流,若是涌来洪水般的灵气,自身非但不能尽数容纳,反而会被冲得七零八落,因此还需循序渐进。

翌日,谢清徵从入定状态中醒来,已不见莫绛雪的身影。

她仰头望向山顶,忽然

有些恍惚,昨晚,究竟是她醉后的一场梦?还是真的见到了那个人?

望了好一会儿,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御剑飞回未名峰。

*

考核还没正式到来,已经有不少师妹着急忙慌,向闵鹤师姐打探:“如果最后没通过考核,会怎么样啊?”

闵鹤道:“往年通过考核的,最多只有三分之二,剩下那三分之一的人,要么下山当散修去了;要么等三年后,再参加一次考核;再要么,另辟蹊径,当杂役去了。”

师妹们啼笑皆非:“前两个还说得过去,可——当杂役?”

闵鹤说话风趣:“是啊,当杂役,搏一搏赌一赌,看看端茶倒水送东西的时候,会不会时来运转,得到门派某位前辈的青睐,直接被收入门下咯。”

师妹们笑作一团,谢清徵也哑然失笑。

她要是没能通过考核,去缥缈峰做杂役,不知道莫绛雪肯不肯要?

三月初一,内门考核正式到来。

考核的场地设在未名峰,除了外出执行任务的修士,许多人都会过来凑热闹。

两三千人聚集在未名峰上,师姐师妹地喊成一片,交谈声、嬉笑声此起彼伏。

周围的同门,热火朝天讨论考核后的去处,有的想去缥缈峰,有的想去紫霄峰,还有的想去青松峰:

“我听师姐们说沐长老脾气不太好,但她对自己人很好!”

“还有水云峰的蓝昧长老,是沐长老的至交好友,都是护短的性子,只不过她经常外出云游,不怎么收徒。”

“我要去学琵琶!赤霞峰的丹姝长老为人风趣随和,又弹得一手好琵琶……”

“千万不要去绝情峰,听说金肃尘长老严厉又古板!”

……

“咚咚咚——”未名峰的钟声响了九下。

场上瞬间鸦雀无声,众修士敛声屏气,抬头看去,见六名女子御剑飞来,衣袂飘飘地落在擂台边的高座上。

座位正中央是掌门萧忘情,左下方是客卿长老莫绛雪,右边依次坐着沐青黛、丹姝、金肃尘、蓝昧四大长老。

未名峰上,所有修士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集中在客卿长老身上。

她一袭白衣,如风拂玉树,白衣之上的那些红色暗纹,犹似丹顶鹤身上的那一抹赤红。

她的容貌被白纱帷帽遮得严严实实,众修士分明只能看清她的绰约身姿,却仍是痴痴地望着她,只觉她那缥缈出尘的气度,不似凡尘中人,倒像是飞升上界的神祇。

谢清徵站在人群之中,抬头仰望那道清冷出尘的身影。

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就像是江河中的一粒小水滴,只能远远地仰望那轮高高在上的明月。

明月偶然将身影投到了江水之中,她却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伸手触及。

自己当真可以拜她为师吗?!

第 17 章 拜师(四)

第17章

*

开幕典礼后,考核正式开始。

第一天是文试。

她们的开山祖师是个女道士,流传下来剑招和心法口诀都是化用自道教典籍,所以要考《道德经》《南华经》《冲虚真经》等经书。除此之外,还需要熟悉其它各大派的起源发展、心法招式、门派标志和服饰等内容。

谢清徵记性好,这些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

第二、三、四天,论剑大会,是为武试。

论剑大会以抽签的方式进行,谢清徵抽到的第一个对手,是地字班的同门师姐。

她们璇玑门的师姊妹,平时虽然经常聚在一块嬉笑玩闹,但在正式场合中,却不能废了长幼规矩。

擂台上,谢清徵主动行礼,对打时,礼让师姐三招,以示尊敬,然后才进攻。

她入门最晚,这一路打过去,都是她的师姐师兄,她都得礼让一下。

只怕要等下一批新人入门,她才能被唤上一声“师姐”,受用受用。

最初几局,谢清徵赢得还算轻松,三十招之内就可以分出胜负,可越往后越艰难,等到她杀进四强赛时,已经需要拆上百招方能分出胜负。

“好身手!”

“清徵师妹,这一招有凤来仪使得不错!”

“哎看样子她又要赢了!”

“铛”的一声响,对面师姐手中的剑落地。

师姐无奈一笑,拱手道:“打得痛快,小师妹,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同门切磋,点到为止,有一两分胜败就须停手。

谢清徵收势,打个稽首道:“师姐,我只是险胜一招,承让了!”

她生了一张很讨巧的脸,看上去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并非莫绛雪那般令人一见难忘的清冷出尘,却如出水芙蓉一般,清澈温雅。

擂台下围观的修士见她容仪如玉,温文守礼,没有不心生好感的。

可好感归好感,最后一轮决赛,众修士设赌局下注时,也几乎没有人押她赢。

因为她的对手是沐紫芙。

“那可是沐长老的妹妹!唯一的亲妹妹!”

“我听说这一年多都是沐长老亲自教

她!”

“一百块灵石,压紫芙师妹赢!”

“价值一千灵石的剑,压紫芙师妹赢!”

……

一片下注声中,谢清徵抬头望向莫绛雪所在的位置。

微风拂过,白纱晃动,白纱下的脸庞若隐若现,将露未露。

仿佛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了心弦上,挠得人心痒痒,谢清徵油然而生一种异样感,收回了目光,望向沐紫芙。

沐紫芙站在青松峰修士的队列中,神情倨傲,有恃无恐,见谢清徵看过来,她霎时笑靥如花,整张脸都变得明媚起来。

谢清徵一阵无语。

笑这么开心,不知道还以为她见了小情人呢。

要不是知道这个小煞星笑得越是好看心中想法越是狠毒,谢清徵当真也会傻乎乎地回笑一下。

最后一轮决赛,她确实没有必胜的把握。

她和沐紫芙之间夹杂着上一辈的恩怨纠葛,沐紫芙的求胜之心绝不比她低。

高座之上,萧忘情欣慰道:“这一批新人里倒有几个好苗子。”

丹姝长老起了收徒之心:“我看剩下的两位都是百里挑一的可造之材,不论谁输谁赢,芙儿自然还是跟着沐峰主的,那个清徵,不如就随了我吧。”

沐青黛幽幽道:“阿芙她爱跟谁就更谁,也不能一辈子跟在我身边。”

沐家人向来矜傲,众人深知沐青黛的脾性,心中皆想:“除了你谁还能镇住那个小煞星啊?”嘴上却笑呵呵说着客套话,什么“青出于蓝胜于蓝”“沐家的嫡系传人,一代更比一代强”“芙儿骨骼不俗,必能一举夺魁”。

沐青黛听得很是受用。

她心知沐紫芙是个顽劣蛮横的草包,可她就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了,平日里,她恼她,骂她,却从舍不得打她,豁出全部心血,也要将毕生所学传她,好让她从此不受任何人的欺负。

一年过去,总算把她调.教得人模人样了。

萧忘情令闵鹤端来两个盘子,盘子上放着沐紫芙和谢清徵的身份玉牌。

“各位,可以下注了。”

每届内门考核,她们几个都喜欢小赌怡情一下。

沐青黛道:“今年我就不赌了。”

她要避嫌。

三位长老看在沐青黛的面子上,纷纷下注沐紫芙赢。

其实也不算完全给面子,而是实打实地相信——

哪怕沐紫芙再脓包,有沐青黛精心栽培,实力也弱不到哪去。

就好比说,那个小谢姑娘打到后面看上去已经有些吃力了,而沐紫芙还是一派轻松的模样。

萧忘情拿过一个扇坠,下注谢清徵:“既没人选这个孩子,那我便押她赢。”

三位长老心知肚明,这倒不是掌门不给沐青黛面子,也不是掌门觉得沐紫芙不如那位小谢姑娘,而是掌门心善,不忍心见那位小谢姑娘没人下注。

三比零,相对三比一,自然是后者好看些。

盛有谢清徵玉牌的盘子上,忽然多出了一枚玉佩。

放下玉佩的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弹琴的手。

众人将目光转向那只手的主人。

莫绛雪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我也押她赢。”

午时三刻,决赛开始。

擂台下围得水泄不通,擂台之上,两名少女,一个温婉如玉,一个娇俏艳丽。

谢清徵按规矩行礼。

沐紫芙敷衍回礼,随后刷的一声响,拔剑出鞘,径直向谢清徵刺去。

谢清徵举剑格挡,避让三招。

霎时间,场上满是剑气破空之声。

这次的内门考核,沐青黛特意让沐紫芙换掉了上品仙剑,只用普通铁剑和同门对战。

沐紫芙虽不太情愿,但按沐家的规矩,实力过于悬殊的对手,打赢了也不光彩,她只能照做。

刚一交手,谢清徵就明显感觉到自己处于下风。

她使出的是璇玑门的入门剑招,招式轻巧敏快。

而沐紫芙使出的那些剑招,凌厉迅疾,每一招每一式,都往她身上的各处要害招呼。

她在剑招上讨不到巧,全凭一身修为左闪右避,勉强守御。

拆了五十招之后,她依旧没有反击。

擂台下的一众修士,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同门切磋,向来点到为止,哪会像沐紫芙这般下手狠辣?清徵师妹使出的剑招全是

守势,看上去没有丝毫反击的能力,这场怕是要输得彻彻底底……

之前对战别的同门,沐紫芙倒不会使用这些招式,但决赛的对手是谢清徵。

她记得谢清徵会天枢宗的功夫,那自己使用沐家的家传剑法,也不算辱没了沐家家风。

谢清徵被沐紫芙打得步步后退。

恰在此时,沐紫芙听到了场下修士的窃窃私语声,她嘴角一撇,面露不屑之色,却也不再步步紧逼。

她自觉稳操胜券,收敛了几分剑气,有心卖弄,使出一套沐家家传的“玉笛暗飞”。

这套剑法是沐家先人从笛声中领悟而来,施展起来宛如依依杨柳中,闻得春风送笛声,霎是风流恣意。

场下修士纷纷发出惊艳赞叹声,倒揭过了她下手狠辣的那一茬。

高座之上的沐青黛,斜眼看向莫绛雪,正想开口讥讽一两句,主位上的萧忘情递过来一个笑吟吟的眼神,她便忍住了。

她不和那个爱端架子的冰块多计较。

反正胜负已明,再打下去,结果可想而知。

又拆了几百招,谢清徵依旧只能勉力支撑。

心如擂鼓,咚咚作响,汗水和血水浸湿了后背,她将剑舞得密不透风,却还是被沐紫芙的剑气所伤,黑白色的长袍逐渐染上星星点点的红,胳膊、手腕、脸颊……到处都是伤口。

体力、真气在一点点消耗,她的速度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沐紫芙似是有意折磨她,明明有一两次,有机会直接打落她的剑,却偏偏放过了她,似是有意拖长战局,要痛痛快快地打她一顿出气。

这正合她的意。

“玉笛暗飞”这套剑法使出来虽然好看,但观赏性大于实战性,施展起来远远不如适才那般凌厉迅疾,每次切招时,还会有一个短暂的僵直。

谢清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破绽,暗自盘算反击。

沐紫芙使出一招“散入春风”,一剑直刺而出,谢清徵斜身闪开,沐紫芙变招,拦腰横削,剑锋堪堪擦过谢清徵的腰间。

正是这千钧一发之际,谢清徵纵身跃起,如同灵燕穿云,不仅避开了这一击,还借着沐紫芙力量回收的空档,反手一剑,剑气挥出,打向沐紫芙的手腕

“铮”的一声响,一柄长剑被打落在地。

围观人群“啊”的一声,情不自禁叫了出来。

谢清徵从一开始就在单方面挨打不还手,这一招反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高座之上的沐青黛蹭一下站起身,怒骂:“蠢货!”

谢清徵浑身是血,左脸颊上还有两道被剑气划破的伤痕,她以剑指地,身子微微晃了晃,似要倒下。

她隐忍几百招,被打得浑身是伤也不反击,只是为了使出这攻其不备的一招。

刚一交手她就察觉到了,正常你来我往的对打,她根本打不赢沐紫芙,只好赌一把,用上骄兵之计。

沐紫芙骄纵自大、心性浮躁,谢清徵只守不攻,便是想让沐紫芙放下戒备。

但她只有一次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反击机会,一次不成,沐紫芙便不会再托大,只会对她下死手。

所幸,一剑定乾坤,成功了……

围观的一众修士回过神来,鼓掌喝彩。

谢清徵转身向擂台下的方向一揖,然后回身去看沐紫芙,颔首道:“承让。”

沐紫芙满脸怒容,她的右手手腕被剑气所伤,有一道鲜明的红痕。

“还没结束!让什么让?我不用剑也能打败你!”

话音刚落,空中忽然传来数道剑气破空声,谢清徵抬起头,脸色一变,踉跄后退。

只见半空中数十把灵气凝化而成的气剑,齐齐向她所在的位置飞来。

这是青松峰的“万剑归宗”!

已经分出一分胜负,本就该停手的!

围观人群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嚷嚷起来:

“清徵师妹,当心!”

“紫芙师妹,同门切磋,点到为止!你怎么能这样啊?!耍无赖输不起吗?”

“这是论剑决赛又不是切磋!当然不能点到为止!清徵师妹只是侥幸赢了一招半式,紫芙师妹还没拼尽全力,怎么算输?”

“你们青松峰的人还真是霸道啊!就算理亏也要强词夺理去维护吗?!”

“他们这是拍马屁!向着沐紫芙说话,讨好沐长老呢!”

“什么拍马屁?我们是实话实说!正常情况下清徵师妹就不会赢!本来论剑大会谁能夺魁就是凭实力说话,不是凭运气说话!要是遇到了魔教中人,魔教中人会和你点到为止吗?”

……

擂台旁,负责仲裁的两位师姐对视一眼,心中均暗骂一声荒唐,转眼看向萧忘情,却见萧忘情好整以暇,静静观看,没有半分要阻止的意思。

闵鹤焦急又为难,不是该示意停手吗?难道还要放任让她们打下去?

沐青黛冷哼一声:“丢人现眼的东西!”她朝萧忘情道:“阿芙输了,掌门,喊停吧。”

萧忘情微笑道:“芙儿只是一时大意,输赢也只是一时的,再看看吧,我想看看她们的潜力能发挥到什么地步。”

沐青黛道:“别怪我没提醒,她的真实水平远不如阿芙,再打下去,阿芙就要把她打死了!”!

第 18 章 拜师 (五)

第18章

*

萧忘情道:“有我们在,她们还不至于伤及性命。”

沐青黛转眼看向莫绛雪。

莫绛雪不动声色,只是抿了一口茶水,似乎并不关心场上两人的死活。

气剑如虹,呼啸而至。

谢清徵脚踏罡步,迅速掐诀,凝结真气于指尖,幻化出一面水帘般的护盾,挡在身前。

“嘭嘭嘭!”

一道道气剑撞上护盾。

每一击碰撞,都搅得她体内气血剧烈翻涌。第三击之后,终是抑制不住,喉咙里涌起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喷出。

她本就被打得浑身是伤,真气几近枯竭,根本无力反击,只能强撑着一口气抵御。

再强撑下去,只怕不是重伤,便是身死……

要认输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接着被强烈的不甘淹没。

她明明打落了沐紫芙的剑,为什么不能判她赢?

凭什么沐紫芙可以被特殊对待?就因为沐紫芙是沐青黛的妹妹吗?

为什么?凭什么?她实在想不通!

委屈、愤懑、失落、不甘……种种激烈情绪涌上心头,攒成了一股怒火,烧得她胸口气血翻涌,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唇边溢出。

谢清徵望向莫绛雪所在的方位,心中又是一片苦涩。

是不是没有机会拜她为师了?

耳畔嗡嗡作响,视线逐渐模糊,又一道气剑袭来,脆弱的屏障彻底破碎,指尖再也凝聚不出半点真气抵挡,谢清徵轻叹一声,闭上眼睛。

预料之中的痛楚并未到来,耳畔倏地听闻一道凌厉的剑鸣,犹如龙吟虎啸,震颤心魄。

谢清徵遽然睁眼,瞳孔中映出一把利剑。

那剑全身布满黑色的纹路,自空中疾驰而来,剑气凛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然撞碎了擂台上交织如网的气剑。

霎时间,尘土飞扬,气浪四溢。

擂台四周的修士均被突如其来的剑气震得踉跄后退,定睛看去,无不瞠目结舌。

竟是天璇剑!

天璇剑不是封存在缥缈峰山腰的剑阁中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半空中风起云涌,雷声大作,电闪雷鸣间,天璇剑径直攻向沐紫芙。

一时间,未名峰上,剑气破空声、琴声、箫声、琵琶声齐响,却未能阻挡天璇剑的半分攻势。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谢清徵脚步还没迈出,身体一阵痉挛,重重摔倒在地。

一片模糊的血光中,她隐约看见沐青黛闪身挡在沐紫芙身前。

“噗嗤”一声响,天璇剑没入沐青黛的身体,剑刃上的鲜血点点滴滴落下……

*

意识再度清醒过来时,身体疼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明明才睁开眼睛,谢清徵却觉得不如昏死过去来得舒坦。

昏迷时,至少感受不到这般剧烈的疼痛。

喉咙干涩得不行,呼出吸入的气息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她躺在冰凉的地上,艰难地呼吸着,试图调匀体内紊乱的气息。

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室内空无一物,四周墙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门规——

她被关进了戒律阁。

犯的是哪一条门规啊?残害同门吗?不应该是沐紫芙迫害她吗?凭什么关她?

谢清徵双手撑地,尝试了好几次,终于从地上坐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门规里搜寻,想看看自己究竟触犯了哪一条戒律。

心中还弥留了几分委屈与愤怒,她倏忽想起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浑身一颤。

不知道沐长老怎么样了?有没有性命之忧?

倘若沐长老真出了什么事,自己别说是拜莫绛雪为师,只怕,连璇玑门也待不下去了……

天璇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擂台上,帮她攻击沐紫芙?

一般情况下,只有认主的灵剑才会有这种护主行为。

天璇剑什么时候认她为主了?以她目前浅薄的修为,怕是不够资格成为上品灵剑的主人。

天璇剑被莫绛雪带回璇玑门后,一直封存在剑阁中,她也没资格靠近。

她只是在刚出温家村的那一晚,摸了一下它。

上品灵剑又不是小狗,被摸一摸就认主……

门外传来两个师姐的谈话声:

“沐长老替紫芙师妹挡了一剑,现在还

生死未卜。”

“紫芙师妹也真是,早认输不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不知道天璇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未名峰?总不能真的是清徵师妹召唤出来的吧?”

“应该不是,小师妹又没见过天璇剑。掌门说可能是天璇剑解封后,还残留有一丝煞气,感应到未名峰的打斗气息,自己挣脱了剑阁的束缚,冲出来伤人饮血。”

“那小师妹也是无辜的啊,凭什么把她一个人关在这里?看着真可怜!”

“诶,估计是为了给青松峰一个交代吧。”

“青松峰的人蛮横好斗又不讲理,不知道掌门为什么总偏袒她们?”

“我听师姐们说过,几年前,正魔两道频繁交战的时候,十有八、九,都是沐长老领着青松峰的女修们留下断后,璇玑门后山的衣冠冢里,埋的最多的,就是青松峰的师姐们……沐长老‘鬼见愁’的名号也是那时候闯下来的……”

“难怪……沐长老脾气不怎么好,在门派里的人气却居高不下。”

“是啊,倘若沐长老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青松峰上下都会迁怒小师妹,‘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小师妹能不能留在璇玑门都不好说……”

谢清徵听到这里,垂下眼帘,一面哀叹自己的霉运,一面忧心沐长老的生死。

可千万别死啊……

“见过闵鹤师姐。”

门外传来问候声,戒律阁的木门忽然被打开,闵鹤走了进来。

谢清徵轻轻喊了一声:“师姐。”

闵鹤看到她一身是伤,叹了一声气,牵过她的手腕,渡了些真气过去,又掏出一枚丹药,让她服下,这才道:“师妹,沐长老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我带你去见掌门和长老们,你别怕,不会有事的,这是意外,和你无关。”

安慰的语气听上去无比轻柔。

谢清徵鼻子一酸,眼眶也变得有些湿润。

一个人受委屈的时候,最听不得别人的温柔安抚。

本来她不想哭的,本来她还有些生气的,可被闵鹤师姐这么一安慰,她就只剩委屈和心酸了。

璇玑门的这些师姐,是真心真意地待她好。

她喜欢这里,喜欢师姐

们,也喜欢莫长老,她一点也不想离开璇玑门。

到了紫霄峰的主殿之上,只有谢清徵一个人进去,闵鹤在殿外守着。

萧忘情端坐在主殿正中央,一向温和的神情中多了几分肃穆。

金肃尘、丹姝、蓝昧三位长老坐在右侧,神情各异。

莫绛雪一人独坐在左侧,面容依旧被白纱遮挡的严严实实。

谢清徵的目光掠过莫绛雪,停留片刻,向众人行礼:“清徵拜见掌门、各位长老……”

萧忘情道:“徵儿,天璇剑认你为主了。”

一开口便是一句晴天霹雳。

一旁的丹姝长老看着她道:“天璇剑曾被谢浮筠拿了去,认谢浮筠为主,后来封印在温家村七年,这七年来,村里只有你一个活人,你身上又流淌着谢浮筠的血脉,日久天长,那剑就把你当成主人了。”

萧忘情盯着谢清徵眉心的那道朱砂印,沉吟片刻,温声道:“若天璇剑还是当年那把破邪斩魔的仙剑,它肯认你为主,那也没什么要紧的,徵儿,你品性端良,又资质过人,我会传你毕生所学,教你匡扶正道。只可惜,一把破邪斩魔的仙剑,被魔教的人炼成了嗜血的邪剑,如今还有一分煞气未除尽,只要剑主一动杀念,那剑必然要饮血。”

水云峰的蓝昧长老与沐青黛关系甚好,此刻看见谢清徵,气不打一处来,叱骂道:“孽障!我看你当时就是动了杀芙儿的念头!只不过是同门较艺,你为什么要起杀念?”

谢清徵脑海一团混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没有……”

她只是觉得很生气、很不公平!

金肃尘长老性情严苛,闻言怒斥:“还敢狡辩!小小年纪,心性就如此残忍,长大还了得?你母亲当年就是心术不正,夺走我派天璇剑,结交魔教妖邪,才被天枢宗逐出门墙。如今天枢宗不肯要你,我们璇玑门好心收留你,你还要恩将仇报不成?我看你迟早步你母亲后尘——”

“金峰主,慎言!”

一道清冷寒峻的声音打断金肃尘的斥责。

“她是她,她母亲是她母亲,不要混为一谈。她没做过的事,也不要强加到她头上。”

殿内众人齐齐望向莫绛雪,脸上神情各异。

金肃尘被莫绛雪当众驳了面子,脸色极为难看。

萧忘情帮衬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就算徵儿真动了杀念,可毕竟未下杀手……不要当着一个女儿家的面,去说她母亲的不是。”

声音依旧温和,语气却隐隐带有一丝斥责之意。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沐紫芙的“万剑归宗”,才是一记真正的杀招。

谢清徵乍一听见母亲结交妖邪、被逐出门墙的话语,有如当头一棒。

正邪不两立,正道和魔道积怨已久,几百年来缠斗不休,璇玑门作为名门正派,人人提起魔教都是咬牙切齿。

难怪掌门当初要她隐瞒身世,以免旁生枝节……

难怪掌门提及她母亲,总是含糊其辞……

她的母亲为什么会去结交魔教中人?

萧忘情把错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较真起来,不能怪芙儿,也不能怪徵儿,要怪便怪我,是我有意收徵儿为徒,想看看她的潜力能发挥到何种地步,才没有及时喊停。”

金肃尘哼道:“就算不怪她,可她始终是个祸患!依我看,不如废去她的修为!只要她身上没有一丝灵气,天璇剑就感应不到她的杀念!”

蓝昧同意道:“金峰主说得不错,废除她的修为,防患于未然!”

丹姝惋惜道:“可惜了一个修炼的好苗子。”

萧忘情沉吟不语,似在思考有无其它更好的解决办法。

谢清徵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她废寝忘食努力了一年,得到的竟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不但不能拜莫绛雪为师,还要被废去全身修为?

她的目光在掌门和各位长老之间来回扫动,双膝一曲,跪下,恳求道:“掌门,长老,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起杀念了,我也不要天璇剑认我为主——”

金肃尘打断道:“你说不会就不会?我的三个徒弟都是死在天璇剑的剑下!若真能轻易控制,当年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剑下亡魂!”

莫绛雪站起身,走到谢清徵面前,拂袖一挥,托起谢清徵的膝盖,朝座上的众人道:“天璇剑是我取回的,我会想办法去除剑上的煞气;她也是我带回来的,诸位若信得过我,便将她交予我。”

话语掷地有声,语气不容反驳,接下来的一句话,亦是辛辣无情。

“将来,她若用天璇剑滥杀无辜,我便亲手诛杀她。”

*

“你是可怜我、同情我,所以才打算收我为徒的吗?”

缥缈峰峰底,苍茫竹海中,谢清徵亦步亦趋跟在莫绛雪身后,嗫嚅着问道。

莫绛雪要带她去碧水寒潭疗伤。

她身上血迹斑斑,唇角残留有一丝血渍,说起话来亦是有气无力。

“我不想你可怜我,我希望……你是真心实意地认可我,所以才想要收我为徒……”

“你在别扭什么?”翩然如鹤的身影穿梭在竹林中,回答的语气听上去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身后的少女低声道:“你若是对我不满意,我今年可以不拜师。等三年后,你真心认可我了,我再拜师……”

“少啰嗦。”

谢清徵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啰嗦道:“你不是说……你的师门一师只收一徒,收徒要看机缘吗?这便是我们的机缘了吗?”

“嗯。”

“那……你对我在论剑大会上的表现,满意吗?”

“还行。”

“那……你相信我没有起杀念吗?”

莫绛雪不语。

谢清徵低着头:“我只和你说实话,其实,我自己都有点不相信……我也忘了那时候在想些什么,我只记得自己真的真的很生气……你,相信我,我以后不会那样了……”

她怕被莫绛雪嫌弃。

尽管她不确定当时的自己是否起了杀心,但她还是想和莫绛雪解释清楚。

莫绛雪抬手捏了一下眉心:“做我的徒儿,不可以不听话,也不可以太多话。”

谢清徵轻轻应了一声:“我这一生一世都会听你的话。”便不敢再多嘴了。

莫绛雪也没再说什么。

风轻轻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竹林中,谢清徵低头望着地上如水般的月华和交横的竹影,始终离莫绛雪五步远。

她不舍得踩到身前那人的影子。

她在心中反复回味那句“做我的徒儿”,回味着,回味着,心中忽然酿出几分甜丝丝的感觉来。

她晃了晃脑袋,又摸了摸微微发烫的脸颊。

看来,真是伤得太严重了,否则,怎么会产生这种恍恍惚惚、仿若踩在云端上的感觉呢?!

第 19 章 拜师(六)

第19章

*

谢清徵在碧水寒潭里浸泡了一夜。

一夜之后,她的外伤痊愈不少,但论剑大会一战,真气枯竭,经脉受损,她短时间内都不能再运气。

翌日,天还未亮,她摸黑走回未名峰,收拾家当,揣上灵狐,匆匆忙忙往缥缈峰搬去——生怕莫绛雪后悔一般。

踏雪冒寒,抵达缥缈峰山腰时,谢清徵一头撞上一道透明的结界。

她揉了揉额头,解下腰间的木牌,换上了玉牌。

身份玉牌是内门的标志性佩饰,有这道玉牌,才可以进入璇玑门各峰山腰以上的地方。

灵狐紧跟在她身后,一路上打滚玩雪,不亦乐乎。

谢清徵走到一半,停下来,看着灵狐,若有所思。

灵狐雪白的毛发沾上了晶莹的细雪,朝她歪了歪头,霎是可爱。

谢清徵放下手上的大包小包,抓起灵狐,在雪地里翻来滚去、搓了又搓:

“你好像一年没洗澡了吧,要搬新家了,我先帮你用雪洗一洗啊,免得你又被她嫌弃太脏。”

灵狐被她搓得嗷嗷嘤嘤叫。

洗完狐狸,继续赶路。

越往山上走,寒气越重,谢清徵暂时不能运气,冻得瑟瑟发抖。

灵狐看了她一眼,“不计前嫌”,小爪子搭上她的手腕,将自己的真气渡了一点给她,又趴到她的背上,把自己当做一条毛茸茸的毯子,好帮她捱过这阵严寒。

有了可以抵御严寒的真气,四肢百骸重新暖和起来,谢清徵感叹:“毛团你真好,改天我去未名峰找黄大厨给你做烤鸡吃。”

黄大厨养了一只黄鼠狼作为灵宠,那黄鼠狼经常捉野鸡回来。

“你这样走下去,走到天黑,也走不到山顶。”忽然有一道清冷澄澈的嗓音传入耳畔,谢清徵心中一惊,接着一喜,四下张望,却并未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传音入耳?

忽又有一声鹤唳响遏行云,半空中,一只仙鹤俯冲而下,扇着翅膀,落到她面前。

谢清徵朝身后的灵狐道:“莫长老让仙鹤来接我们了!”

她连忙将大包小包放到仙鹤背上,又揪过灵狐,抱在怀里,翻

身跃上仙鹤宽阔的脊背。

“听说她在梅林里养了两只仙鹤,毛团你以后可要乖乖的,不能和那两只仙鹤吵架打架。”

灵狐抖了抖耳朵。

仙鹤拍打着翅膀,缓缓升起。

缥缈峰上,千万株寒梅凛冽盛开,微风细雪,暗香浮动。

谢清徵乘鹤穿梭于云雾花海之间,心情既期待,又紧张。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明白,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但一年了,她总算得偿所愿,可以拜莫绛雪为师了。

渐渐听闻梅林中传来铮铮琴声。

仙鹤好似被琴声牵引而去,穿过重重叠叠的花海,最终停在了一棵梅花树下,仰头发出一声鹤唳。

到了。

谢清徵抱着灵狐从仙鹤背上翻身下来。

那道如烟似雾的白衣身影,端坐在梅花树下抚琴。

鹤唳声起,琴音停歇,莫绛雪抬眼看向谢清徵,淡淡的道:“你把整个未名峰都搬过来了么?”

这是嫌她东西太多的意思,她听出来了……

谢清徵回头看自己的大包小包,讪讪一笑:“这些,都是师姐们送我的……”

她们这些外门的师妹,修为尚浅,年龄也不大,无故不得擅离门派,内门的师姐外出游历时,时常会捎些民间的小玩意回来哄她们开心,什么胭脂水粉、糕点吃食、竹篮柳篮……

丢是不能丢的,师姐们送的东西,谢清徵走到哪,就会带到哪儿。

若不是去年离开温家村时太匆忙,她一定也会把村里的东西都带上。

她刚来璇玑门时穿的那套破衣裳,她都还留着呢。

莫绛雪轻轻摇头:“你实在太过重情,修不了我的忘情道。”

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谢清徵怔了好一会儿,磕巴道:“你你你这就后悔收徒了吗?!”

这变得也太快了吧!

莫绛雪淡声反问:“我何时说过后悔?”

谢清徵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那那……”

莫绛雪:“你修逍遥道吧。”

修到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超然物外的境界,便可以得道了。

谢清徵这才放下心来,揉了揉有些泛

红的眼眶,应了一声:“好。”

莫绛雪让她修什么,她便修什么。

莫绛雪随手指了一间竹屋,让她把东西搬进去。

谢清徵抬眼看去,山顶除了数不清的梅花,便只有一间竹亭,五、六间竹屋。

长老好像有点穷……

不过,没关系,师姐们说了,玄门清修之士,不可追求外物,要安贫乐道。

谢清徵把大包小包扛进去,收拾好,出来时,她看见莫绛雪站坐在梅花树下,边抚琴边道:“去准备拜师礼要用的东西,东西在最西边的那间竹屋中。”

使唤她使唤得很自然。

缥缈峰没有杂役,大小一切杂事都要亲力亲为。

拜师礼有三,一跪,焚香跪祖师;二敬茶,聆听训话;三叩首,叩拜师尊。

谢清徵要准备的便只是焚香和茶水。

她手脚麻利地搬好桌子,准备好香火香炉,煮好茶水。

莫绛雪走过来,点燃六炷香,递给谢清徵三柱:“师祖名号‘千秋真人’,已飞升仙界,你就对天磕头吧。”

谢清徵双膝一曲,对天而跪,磕了三个响头。

莫绛雪一拂白袍,持香跪下,俯身三拜。

礼毕,两人同时上香,然后站起身。

谢清徵斟好一杯茶,举杯齐眉,躬身将茶献给莫绛雪。

莫绛雪接过,一饮而尽,道:“没什么要说的,修行一道,贵乎自然,你便顺其自然,做自己就好。但记得,不可作恶,你若作恶,哪怕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会亲手杀了你。”

最后一句话说得冰冷狠绝。

这是她第二回说要亲手杀了自己,谢清徵听得心中一凛,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徒儿不敢,徒儿一生一世都会听师尊的话,光明磊落做人,坦坦荡荡做事,今生今世,跟随师尊左右,一心向道,生死不离!”

莫绛雪垂眸望着谢清徵。

生死不离这种话,是拜师时该说的吗?

她当年拜师时,似乎不是这样说的……算了,眼前的少女情感浓烈而又外放,和她很不一样,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行完拜师礼,谢清徵欢欢喜喜站起身,盯着莫绛雪看一会儿,低头笑一笑,

又抬头去看她,绵软温暖的情绪充盈胸腔。

她们真的成师徒了……

莫绛雪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谢清徵听话地挨近了一些:“师尊有什么吩咐?”

莫绛雪伸手点了点她眉心的朱砂印:“你这人,看似温软脾性好,实则存了一股执拗,又太过重情,于修行一途有碍。”

眉心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谢清徵唇边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心里浮起丝丝缕缕的慌张与无措。

她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要这么说她?

她不知所措地望着莫绛雪。

莫绛雪静静凝视着她,对视片刻,似是意识到自己太过严肃,将声音放轻了些:“你已入玄门,不要过于执着前尘往事,否则,尘缘难断,必有一劫。”

白袍袖口上拂来了极淡的冷梅香,谢清徵嗅见,心里的慌乱褪去些许,眼中却依旧有几分茫然无措。

“我……我……”

师尊的话都很有道理,她想说,我不会执着那些前尘往事了。

可她说不出口。

她就是很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她放不下那些东西,她也不想欺瞒师尊。

“你的过去我也说不清。”莫绛雪收回了手,“不说这些了,你去东边那间屋里,挑一把趁手的佩剑和乐器。”

天璇剑虽认谢清徵为主,但那剑煞气未除,又是璇玑门的镇派宝物,自然不可能交给她。

外门使用的都是统一发放的凡品铁剑,进入内门后,才开始挑选正式的佩剑和乐器。

谢清徵收拾好慌乱的心情,走到东边的竹屋,推开门,只见屋内灵光四溢,墙壁上、桌子上、木架上陈列着各种长剑和乐器,长剑、短剑、轻剑、重剑,琴、箫、笛、琵琶……

原来她的师门一点都不穷!璇玑门的兵器库怕是都没有这么多的仙器!

师尊的爱好是收集仙剑和乐器吗?

谢清徵在室内东看看,西摸摸,只觉得每一把剑每一种乐器都很好很漂亮,她看得眼花缭乱,把黯淡的心情都抛到了脑后。

挑了许久,屋外忽然传来“铮铮”两声琴响,似有催促之意。

谢清徵朗声应道:“好了好了!师尊,我快

挑好啦!”

她闭上眼睛,转了三圈,然后随手抓过一把剑和一种乐器。

随缘吧,看什么武器和她有缘。

睁开眼,手中握着的是一把寒光四溢的长剑和一管碧绿色的玉箫。

长剑的剑柄处有一个小小的阴阳图案,靠近剑柄的剑身上,刻有“参商”二字,剑鞘上题有一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箫名“烟雨”,箫身碧绿通透,其上也有一排小字“一蓑烟雨任平生”。

谢清徵握着剑和箫出去,小跑到莫绛雪面前:“师尊,你看,我随手抓的,参商剑和烟雨箫!”

莫绛雪坐在梅花树下,盯着剑与箫上的小字,看了片刻,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参商”有分离不相见之意,“烟雨任平生”有苦中作乐之意,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是个小灾星。

谢清徵浑然不觉,乐呵呵问道:“师尊,这剑和箫怎么样?”

莫绛雪:“你倒识货,这是天权山庄庄主亲自铸造的。”

“是吗,等哪天去了天权山庄,我亲自去找庄主道一声谢!”

天权山庄与璇玑门世代渊源,是修真界中最大的兵器铸造世家,但凡是天权山庄铸造的上品灵器,总会刻上一句小诗。

莫绛雪道:“剑和箫是你的了,但接下来三年,我不会教你任何东西。”

为什么?!

第 20 章 诅咒(一)

第20章

*

“我不会教你任何东西。”

乍一听这话,谢清徵的脸上闪过迷茫、委屈、失落、无措,最后,定格为盲从般的信任。

师尊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谢清徵不问理由,只轻声道:“没关系,那我就三年后再学,我可以等的。”

她们现在已经是师徒了,自己是她唯一的徒儿,今生今世,她只会有自己一个徒儿。

一想到这点,心中便有说不出的欢喜。

莫绛雪神色如常:“过两天我要去剑阁闭关,此后三年,缥缈峰上,只有你一个人在。”

“师尊是要去除天璇剑的煞气吗?”

莫绛雪:“嗯。”

天璇剑伤人这事就此揭过,掌门和三位长老把谢清徵交给了她,条件就是除去天璇剑的煞气。

天璇剑是她取出的,以她的性子,就算没有谢清徵这档子事,她也会主动去除煞。

谢清徵:“居然要闭关三年这么久……”

难怪,适才说什么接下来三年,不会教她任何东西……

这句话应该算一句解释,虽然不用解释她也会无条件地信任师尊,但亲耳听见了解释,心中多少会有些开心的。

谢清徵又忐忑问道:“你会有危险吗?我可以和你一块去剑阁吗?我去服侍你。”

若不是莫绛雪把她带回了缥缈峰,只怕她现在已经被废去了全身的修为。

她感激她,却又心生愧疚,怕自己连累了她,害她再入险境。

莫绛雪摇头:“我能应付,你待在缥缈峰便好。”

语气虽轻,却不容置喙。

没想到刚拜师就要分别三年,谢清徵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与不舍,眼神满是藏不住的眷恋和依赖,柔声道:“师尊,我肯定会很想念你的,我以后天天去剑阁门口,和你请安问好……”

莫绛雪眉目冷淡,语气也冷淡:“这倒不必,我听不见。”

满腔柔情被她的冷淡浇了个透心凉,谢清徵噎了片刻,才低低喔了一声。

不去就不去!

*

翌日,谢清徵亲自下厨,煮了一碗阳春面,恭恭敬敬端

到莫绛雪面前:“师尊,我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的好……以后,喂鹤、扫雪、烹茶这些杂活都交给我好了,我还会下厨,您尝尝我煮的面!”

结丹的修士早已辟谷,无需进食,只是偶尔品尝一下人间美味。

莫绛雪接过谢清徵递来的筷子,默不作声,吃下了一整碗面。

谢清徵看了看见底的空碗,又瞧了瞧莫绛雪的神色。

神情看上去依旧冷淡,但……应该是满意的吧?

谢清徵殷勤地递过手帕和茶水,语气轻快:“师尊,等你出关以后,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莫绛雪接过手帕,擦了擦唇,面无表情:“你于厨艺一道并无天分,以后不要轻易尝试了。”

说完,斜眼看她,难得的多说了一句话,却不是什么好话:

“总吃这样的食物,能活下来,属实不易。”

难怪在温家村的时候,瘦成那样……

一颗下厨孝敬的心被摔得破碎,谢清徵捂着胸口,把锅里剩余的面拿去喂灵狐。

灵狐嗅了嗅,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扬长而去。

她经脉受损,无法运功抵御山上的寒气,医修师姐说,起码要一个月后才能恢复。

昨晚睡觉时,她把狐狸紧紧抱在怀中取暖。小狐狸一面被勒得直翻白眼,一面渡真气给她。

这会儿狐狸去外面玩了,谢清徵又被冻得嘶嘶吸气,却还坚持拿起扫帚,清扫屋前的积雪。

莫绛雪坐在竹亭中,执了一卷经书安静地看。

四下一片幽静,静得像是回到了温家村的西山。

过去一年,谢清徵在未名峰山和同门一块嬉笑玩闹,热闹惯了,再次置身这种寂静的氛围中,还真有点不习惯。

她转眼望向莫绛雪。

师尊整日在缥缈之巅,冷冷清清一个人,不知道,她会不会有感到孤寂冷清的时候?

应该,不会吧……

师尊她潜心修道,又爱清静,或许是迫于形势和责任心,才收自己为徒的。

谢清徵一面扫雪,一面暗下决心:自己今后一定要学着安静些,再安静些……

雾凇沆砀,山冻流云,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天地俱白。

耳畔寒风呼啸,细雪落到她的脸颊上,有些冰凉。

莫绛雪忽然放下经书,瞥向谢清徵,开口道:“你过来。”

谢清徵深一脚浅一脚踩过积雪,听话地走到莫绛雪面前:“师尊……有什么吩咐吗?”冷得声音微微发颤。

莫绛雪:“再过来一点。”

师徒一坐一立,谢清徵又靠近了一些。

莫绛雪伸出手,指尖抚过她的脸颊,化去她脸上的雪粒。

冰凉细腻的触感划过脸颊,谢清徵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指尖停留在她的眉心,一股温暖的真气涌入,依次流过印堂、心口、丹田,她冰冷的手脚随之暖和起来。

她一怔,对上莫绛雪的眼眸。

那双眼眸宛如山上的细雪与微风,分明清寒入骨,却无端惹人一阵悸动。

谢清徵无暇理会心中的异样感,抓过莫绛雪的手腕,阻止道:“师尊,你快要闭关了,不要再为我消耗真气了。”

莫绛雪停下动作,浅淡的双眸望着她,没说话。

璇玑门最讲究尊师重道、尊卑有别,谢清徵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后退半步,歉然道:“徒儿逾矩了。”

莫绛雪沉吟片刻,起身,御剑离开,丢下一句:“你等我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谢清徵被撂在原地,连一句“您要去哪儿”的话都来不及问。

适才,她一心想着阻止师尊渡真气给她,别无它念,这时安静下来,她想起师尊的手腕,似羊脂冷玉一般,皓白,冷腻,柔软。

霎时间,心中异样感更甚。

可下一瞬,她忽然反应过来,谁家徒儿会去想师尊手腕触感如何啊?这也太不礼貌了!

她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不再胡思乱想,望向师尊离开的方向,静静等待师尊回来。

莫绛雪御剑飞往紫霄峰,和萧忘情借了一件鹤氅、一个手炉。

萧忘情与裴疏雪同住在紫霄峰,裴疏雪体弱多病,萧忘情在紫霄峰上备了不少御寒之物。

“也只有我的紫霄峰会有这些东西。”萧忘情微笑着将东西递给莫绛雪,“你自然是用不着的,是给徵儿准备的吧,我这里还有一瓶补气的丹药,你一块带回去。”

莫绛雪接过鹤氅和手炉,道了声:“多谢。”

萧忘情旋即又敛了笑,正色道,“对了,疏雪让我同你说,徵儿身上的寒热之毒她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确实像你猜的那样,是一道诅咒。而且,”她的神色愈发严峻,“就算暂时压制下去了,将来发作起来,还是会有性命之忧……”

莫绛雪闻言,沉吟片刻,道:“等我出关后,亲自去请教裴副掌门。”

*

莫绛雪去剑阁闭关前,只教了谢清徵一件事——在缥缈峰峰顶,静听梅花的开与落。

留给谢清徵的,也只是《道德经》里的一句话:「至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意思是:清除内心的执着妄想,保持清静,反复观察世间万物的生死轮回。

这是悟道的法门。

谢清徵每日卯时起床,抱着剑,站在梅花树下,静听每一朵花开落的声音,站到太阳下山,方才算完成一日的功课。

第一个月,她身上披着鹤氅,手里抱着暖炉,时不时神游天外,一会儿想师尊这会儿在做什么,一会儿想沐长老好没好一点,一会儿猜想温家村那些人的死因,一会儿又想母亲为什么会去结交魔教的妖邪。

第二个月,她的内伤彻底痊愈,可以运气抵御山上的风雪了。

她御剑去了紫霄峰,把鹤氅和手炉还给掌门,然后继续回到缥缈峰的梅花树下站着。

这种悟道方式实在折磨人,站在树下一动不动,跟木头桩子似的,还要凝神去听梅花的开与落,但确实可以磨砺心性。

师尊要她在缥缈峰,一年四季,致虚守静,凝神静听花开花落、生死荣枯,除了悟道砺心外,约莫也是为了让她不再起杀念。

她其实不太明白,难道有人要杀了她,她也不能起杀念吗?

这不太合理,就算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呢。

但,如今,就算真有人要杀了她,她也不敢再起杀念。

师尊与天璇剑同在剑阁,一旦她起了杀念,第一个有危险的便是师尊。

莫绛雪把自己关进了剑阁,谢清徵便把自己关在了缥缈峰。

不接触外人,不参和杂事,这样能最大程度地保持心如止水。

论剑大会上,天璇剑一事,引起了轩然大波,她暂时也不适合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到了第个三月的时候,她实在想念莫绛雪,决定以后每日都去剑阁前请安问好。

虽然师尊不一定听得到,但她还是会站在剑阁门前,絮絮叨叨说自己这一整天都做了哪些功课,内功修为进展如何,灵狐有没有和仙鹤打架……

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缥缈峰的梅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三年时光一晃而过,谢清徵已能在梅花树下,心无旁骛地站上一整天。

这三年她几乎不见外人,只有闵鹤担心她会孤独,得闲时会来陪她聊聊天。

莫绛雪三月初七出关。

初五这天,谢清徵就已经开始准备。

她将竹屋前的积雪、落梅清扫干净,折了几枝漂亮的红梅,摆在师尊屋里。

屋里一尘不染,她每个月都会打扫好几遍。

打扫完峰顶的几间屋子,谢清御剑飞往峰底的水潭。

她要庄重地沐浴更衣,迎接师尊后日出关。

三年过去,她的剑术没多大长进,也只是粗通乐律,但已经结出了金丹,容貌停留在十八岁的模样。

三年未见,不知师尊有何变化?不知师尊第一句话会同她说些什么?

距离初七这天越近,期待与想念之情越浓,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师尊。

她御剑穿过梅林,飘落到寒潭边的石头上。

刚一站定,她便怔愣在原地。

潭水碧如琉璃,一个身着素色内衫的女子浸浴其中。

那女子微低着头,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背影绰约清瘦,长发如墨,松松的拢在一侧,颈部肌肤如雪似冰,颈间点点滴滴滑落的水珠,不像是冰凉的潭水,倒像是体内热力外泄的汗水。

那是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阔别三年,谢清徵有些不敢确认。

她定定看着,移不开目光,却并非被美色吸引,而是听见那人发出细碎的低吟声,似是极为痛苦难忍,更像是……自己当年热毒发作时的症状……

怎么回事?

潭中女子似是察觉到她的到来,竭力忍住了低吟声。

“哗啦”一声,水波晃动。

莫绛雪转过身来,湿漉漉的墨发凌乱地贴在鬓边,面颊微红,似是一朵凛冽盛开白梅,凝上一层极淡的胭脂色,眸光幽冷,直勾勾地望向谢清徵。

谢清徵对上那道清寒目光,脑海一团混乱,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师、师尊……你……”

为什么会和她一样,有热毒发作的迹象?还是说,当年她的毒根本没有消除?只是,只是……

莫绛雪擦去唇边的一丝血痕,压下眉眼间一缕痛楚,红唇翕动,吐出两个字:

“过来。”!

第 21 章 诅咒(一)[VIP]

*

脸颊浮上了一层热意,偏偏此刻停留在她眉心的指尖,还渡了一股温暖的真气给她,那股真气依次流过眉心、心口、丹田。

冰凉的手脚随之暖和起来,可她的面颊却像是烧起来一般,滚烫无比。

“我……我……”她结巴着说不出话,窘迫地转开了视线,手指抠了抠着手里握着的扫帚,思索着该如何解释。

她看了师尊好几回?

这似乎不太礼貌,可她自己也没意识到……

玄门最讲究尊师重道,她嗫嚅片刻,歉然道:“是徒儿逾矩了。”

莫绛雪盯着她看了片刻,御剑离开,丢下一句:“你等我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谢清徵被撂在原地,连一句“您要去哪儿”的话都来不及问。

适才,她一心想着要如何解释,别无他念,这时安静下来,她想起师尊的手,似羊脂冷玉一般,皓白,冷腻,柔软。

霎时间,心中异样感更甚。

可下一瞬,她忽然反应过来,谁家徒儿会去想师尊的手如何啊?

这也太不礼貌了!

她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不再胡思乱想,望向师尊离开的方向,静静等待师尊回来。

莫绛雪御剑飞往紫霄峰,和萧忘情借了一件鹤氅、一个手炉。

萧忘情与裴疏雪同住在紫霄峰,裴疏雪体弱多病,萧忘情在紫霄峰上备了不少御寒之物。

“也只有我的紫霄峰会有这些东西。”萧忘情微笑着将东西递给莫绛雪,体贴道,“你自然是用不着的,是给徵儿准备的吧,我这里还有一瓶补气的丹药,你一块带回去。”

莫绛雪接过鹤氅和手炉,道了声:“多谢。”

萧忘情旋即又敛了笑,凝重道:“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嗯?”

“徵儿身上的寒热之毒,疏雪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确实像你猜的那样,是一道恶诅,而且,无药可解,只能转移”萧忘情的神情愈发凝重,“转移后,就算暂时压制下去了,将来发作起来,还是会有性命之忧……”

莫绛雪沉默片刻,

淡道:“等我出关后,亲自去请教裴副掌门。”

*

莫绛雪御剑回了缥缈峰,又朝谢清徵招了招手:“喂,过来。”

谢清徵招之即来,接过莫绛雪递来的手炉与鹤氅,正惊讶于她的体贴入微,却听她道:“过两日为师要去剑阁闭关,此后三年,缥缈峰上,只有你一个人在。”

“师尊是要去除天璇剑的煞气吗?”

莫绛雪颔首:“嗯。”

天璇剑伤人一事就此揭过,掌门和三位长老把谢清徵交给了她,条件就是除去天璇剑的煞气。

天璇剑是她取出的,以她的性子,就算没有谢清徵这档子事,她也会主动去除煞。

谢清徵心中涌起阵阵不舍:“居然要三年这么久……师尊,你会有危险吗?我可以和你一块去剑阁吗?我去侍奉你。”

若不是莫绛雪将她带回缥缈峰,只怕她现在已经被废去了全身的修为。她感激她,却又心生愧疚,怕自己连累了她,害她再入险境。

“不必,你帮不上忙,待在缥缈峰便好。”

拒绝的直白利落。

谢清徵垂下眼眸,低低喔了一声,过了会儿,轻声道:“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长大,我可以帮上你的。”

这话说得又可怜又乖巧又柔软,还带着一分不太服输的倔。

莫绛雪忽然觉得她有些可爱,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神情冷淡地瞧着她。

她又扬起了头,软声道:“我肯定会很想你的,师尊,我以后天天去剑阁门口,和你请安问好。”

莫绛雪眉目冷淡,语气也冷淡:“这也不必,我听不见。”

满腔柔情被她的冷淡浇了个透心凉,谢清徵噎了片刻,又低低喔了一声。

不去就不去!

*

莫绛雪正式闭关前,只教了谢清徵一件事——在缥缈峰峰顶,静听梅花的开与落。

留给谢清徵的,也只是《道德经》里的一句话:「至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意思是:清除内心的执着妄想,保持清静,反复观察世间万物的生死轮回。

这是悟道的法门。

小徒弟命格诡谲,莫绛雪担心她有朝

一日误入歧途,因此要她在缥缈峰悟道三年,三年后,再看是否要正式传授她功夫。

算是一道考验,莫绛雪却没有明言,打定主意要看她是否能坚持得下去。

谢清徵每日卯时起床,抱着剑,站在梅花树下,静听每一朵花开落的声音,站到太阳下山,方才算完成一日的功课。

第一个月,她身上披着鹤氅,手里抱着暖炉,时不时神游天外,一会儿想师尊这会儿在做什么,一会儿想沐长老好没好一点,一会儿猜想温家村那些人的死因,一会儿又想母亲为什么会去结交魔教的妖邪。

她实在想不起有关于母亲的更多记忆,但世间生灵皆有母亲,连山里的小禽小兽,都是在母亲的呵护下长大的。

温家村的那些“人”,也是因为受过母亲的恩惠,才收养照料她。

她打心底希望母亲是个好人。

第二个月,她的内伤彻底痊愈,不用鹤氅和手炉,可以运气抵御山上的风雪了。

她御剑去了紫霄峰,把东西还给掌门,然后继续回到缥缈峰的梅花树下站着。

这种悟道方式实在折磨人,站在树下一动不动,跟木头桩子似的,还要凝神去听梅花的开与落,但确实可以磨砺心性。

师尊要她在缥缈峰,一年四季,致虚守静,凝神静听花开花落、生死荣枯,除了悟道砺心外,约莫也是为了让她不再起杀念。

她其实不太明白,难道有人要杀了她,她也不能起杀念吗?

这不太合理,就算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呢。

但,如今,就算真有人要杀了她,她也不敢再起杀念。

师尊与天璇剑同在剑阁,一旦她起了杀念,第一个有危险的便是师尊。

莫绛雪把自己关进了剑阁,谢清徵便把自己关在了缥缈峰。

不接触外人,不掺和杂事,这样能最大程度地保持心如止水。

论剑大会上,天璇剑一事,引起了轩然大波,同门对她议论纷纷,青松峰的人对她咬牙切齿,其余几个长老对她心有芥蒂——

她目前也不适合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对她完全没有偏见的,或许就只有师尊和掌门。

到了第三个月的时候,她实在想念师尊,

决定以后每日都去剑阁前请安问好。

虽然师尊不一定听得到,但她还是会站在剑阁门前,絮絮叨叨说自己这一整天都做了哪些功课,内功修为进展如何,灵狐有没有和仙鹤打架……

她与师尊真正朝夕的时日不算多,但她内心却已然十分依赖师尊。

师尊治好她的眼睛,是她睁眼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师尊还将她从温家村带了出来,治好她身体的恶疾,让她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在她受欺负时,维护她、怜惜她;在别人要废除她修为时,保下她,将她带回了缥缈峰,与她行了拜师礼。

当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谢清徵很珍惜这份好,她没了亲人,行过拜师礼后,她便将师尊视为了至亲。

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缥缈峰的梅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三年时光一晃而过,谢清徵已然能在梅花树下,心无旁骛地站上一整天。

这三年她几乎不见外人,只有掌门和闵鹤师姐担心她会孤独,得闲时会来陪她聊聊天、说说话。

莫绛雪三月初七出关。

初五这天,谢清徵就开始准备。

她将竹屋前的积雪、落梅清扫干净,折了几枝漂亮的红梅,摆在师尊屋里。屋里一尘不染,她每个月都会打扫好几遍。

打扫完峰顶的几间屋子,谢清徵抓起灵狐,在雪地里翻来滚去、搓了又搓。

“你三年没洗澡了,师尊要出关了,我先帮你用雪洗一洗啊,免得你又被她嫌弃太脏。”

灵狐被她搓得嗷嗷嘤嘤叫。

三年过去,谢清徵结出了内丹,容貌停留在十八岁的模样,闵鹤师姐说她是这一代弟子中,悟性最好、最快结丹的那个。

但她的外功剑术没多大长进,乐律更是一窍不通。

结丹快,是因为她在缥缈峰顶静观寒暑枯荣,参悟道法的缘故,其余的师尊并没有教她。

三年未见,不知师尊有何变化?

距离初七这天越近,期待与想念之情越浓,初六这晚,谢清徵御剑穿过梅林,飘落到寒潭边的石头上。

她要庄重地沐浴更衣,迎接师尊明日出关。

可刚一落地,谢清徵便怔愣在了原地。

寒潭中,水流碧绿如琉璃,一个身着素白色内衫的女子浸浴其中。

那女子的背影绰约清瘦,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长发乌黑如墨,松松地拢在一侧,颈部的肌肤雪白,颈间点点滴滴滑落的水珠,不像是冰凉的潭水,倒像是体内热力外泄的汗水。

那是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阔别三年,谢清徵有些不敢确认。

她定定地看着,移不开目光,却并非被美色吸引,而是听见那人发出细碎的低吟声,像是极为痛苦难忍,更像是……

自己当年热毒发作时的症状……怎么回事?

潭中的女子察觉到她的到来,忍住了低吟声。

“哗啦”一声,水波晃动。

那女子转过身来,湿漉漉的墨发凌乱地贴在鬓边,面颊微红,似是一朵凛冽盛开的白梅,凝上了一层极淡的胭脂色,眸光幽冷,直勾勾地望向她。

她对上那道清寒目光,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师、师尊?”

为什么会和她一样,有热毒发作的迹象?还是说,当年她的毒根本不是消除,只是,只是……

莫绛雪擦去唇边的一丝血痕,压下眉眼间一缕痛楚,红唇翕动,吐出两个字:

“过来。”

扑通、扑通……

心脏毫无节奏的跳动声,伴随着紊乱的呼吸声,还有痛苦的低吟声,缠绕交织在一起。

谢清徵迈入水潭中,伸手,与师尊相拥在一起。

彼此的身体紧紧贴合。

再柔软不过的女子躯体,浸泡在冰冷的潭水中,却好似一块热碳,将她身上所有的凉意都吸了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紧紧地抱着师尊,茫然地呼唤:“师尊……师尊……”

莫绛雪纤眉蹙起,含糊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她的脸颊带着不自然的绯色,她蜷缩在谢清徵的怀里,忍耐着体内传来的一阵阵痛楚。

无需更多的言语诉说,谢清徵切身感受过毒发时的痛楚。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种痛不欲生的滋味。

冷毒发作时,仿佛置身冰窟,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往肺里灌冰碴,从骨髓深处渗透出的寒意,切割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热毒发作时,犹如烈火焚身,呼出吸入的气息都是滚烫的,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好似在被烈焰灼烧,连带着身体里的血液跟着沸腾。

生不如死的滋味,偏偏无药可医,无法可解,只能咬牙挨过去,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熬过去……

谢清徵喉咙哽住,把莫绛雪搂得更紧了一些,手足无措地想:要怎么办?怎么办啊?

对了,渡气!

恍惚间,她想起师尊当年将体内真气渡给她、缓解她身体寒毒的做法,便尝试着运转丹田内的灵气,将灵气炼化成一股股清寒的真气,渡到师尊体内,好减少师尊的痛楚。

过了会儿,莫绛雪果然没再发出低吟声。

谢清徵催发灵力,继续将自己的真气渡给师尊。

可无论她渡过去多少真气,都会被师尊体内的热毒迅速吞噬。

那丝丝缕缕的真气,犹如一滴滴汇入滚滚江海的小水滴,转瞬间,就不见了踪迹。

面对面相拥,彼此的衣裳湿透,紧贴在身上,额头、脸上也都是热气氤氲出的汗水,谢清徵脸色煞白,心中越发焦躁不安。

她抬起另一只手擦去师尊脸上的汗珠。

她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不知过去了多久,丹田内的灵气逐渐枯竭,她的身体颤得越发厉害,四肢像是被灌了醋一般,满是酸软乏力感。

她的手抚过师尊的后背,滚烫依旧。

真没用!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修为浅薄……谢清徵正急得红了眼眶,莫绛雪却忽然伸手轻轻一推,将她推离些许:

“够了……”

谢清徵怔了一怔,伸手抚过莫绛雪的胳膊,温凉的触感。

热毒退了?

她精神一振,转瞬间又想起还有冷毒!可她的修为即将耗竭,完全无法再帮师尊疗毒。

心念电转间,谢清徵想到了一个人。

“师尊,我们去找掌门帮忙!”

她怕接下来冷毒再发作,连忙抱起师尊,跃出寒潭,运起丹田内即将枯竭的灵力,烘干彼此的身体和衣衫,御剑飞往紫霄峰,想找萧忘情帮忙。

整个璇玑门,能帮她们一把的,怕是只有掌门。

她已经

折腾得浑身无力,全凭一股韧劲御剑飞到紫霄峰的主殿,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身体,便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双腿一软,咕咚一声,扑倒在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子面前。

女子的面容十分陌生,她似乎从未在璇玑门看见过这人……

那女子见她突然出现在紫霄峰的主殿上,亦是一脸讶异地看着她,然后看到她怀里的莫绛雪,神色微变,两指并拢,伸手往她脖颈间一点。

谢清徵身子晃了晃,双眼一闭,意识溃散,一头栽倒在地……

这是谁?裴副掌门吗?

*

“咳咳咳……”

谢清徵是被一串急促的咳嗽声惊醒的。

睁开眼,视线朦胧,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眼前是陌生的白色床帐。

脐下丹田处又痛又酸,清醒的一瞬间,疼得她脸上五官骤然移位。

她不敢运气,只做了几个深呼吸,调匀气息。

“是我把你吵醒了吗?”耳畔传来一道陌生而又轻柔的嗓音,还带有一丝中气不足的虚弱感。

谢清徵转眼看去,看见窗边有一个女子坐在轮椅上,微笑看着她。

那女子披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狐裘斗篷,面容苍白,五官温婉,美则美矣,眉目间却隐约有一缕挥之不去的惆怅与病容。

修真界的女修,或清冷,或傲然,或温和,或妩媚,千姿百态,各有风情,但极少有人像她这般,流露出一种怯弱不胜的病弱感,好似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在这样的女子面前,好像大声说话都是一种罪过。

谢清徵怔了片刻,捂着腹部从床上起来,躬身行礼:“清徵拜见副掌门。”

璇玑门的副掌门,裴疏雪。

裴疏雪边轻咳边道:“不必多礼……我看你运气过度,经脉险些胀裂,所以点了你的昏睡穴……你……咳咳,是叫清徵吧……”

“是。”

裴疏雪望着她眉心那一抹赤红色的印记,神色惘然:“我看见你就好像看见了少年时的浮筠……那时候,我,她,还有忘情,我们三个人,经常结伴外出游历……”

她出身于修仙世家,本是出色的乐修,与萧忘情并称“璇玑双姝

”,后来却被魔教中人害得一身修为尽毁,还残了一双腿,从此她终日待在紫霄峰中,专攻医道,不再出山,也不再见外人。

萧忘情这些年四处奔波,试图寻找断肢再生的术法,可无一例外,都需要本人修炼到结丹以上的境界方可再生。否则,只有夺舍,才有可能换来一具完整的躯体。

夺舍有违天道,正派人士不会轻易尝试。

谢清徵心生怜惜之情,又朝裴疏雪施了一礼,感谢她的施救,接着问道:“我师尊还好吗?我想去看看她。”

“忘情在为她疗伤,万万不可惊扰。否则两人都会走火入魔。”

“好……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忘情掌门修为高深,有她为师尊疗伤,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谢清徵心中稍安,双手却不自觉地握紧。

裴疏雪察言观色,柔声道:“不必太过担忧,眼下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绛雪对你很好,她把你身上的恶诅转移到了她自己的身上……有她护着你,浮筠在天之灵应该安心了……”

师尊确实对她很好,但——

“恶诅?”谢清徵心中一凛,讶然问道,“什么恶诅?”

裴疏雪也有些惊讶:“她没和你说吗?我以为你知道……我三年前就告诉她了……你体内的寒热之毒,是一道名为‘枯荣咒’的上古禁咒……这种诅咒极为阴毒,发作起来忽冷忽热,还会让人的修为一点点散去,当世无药可解,除非……咳咳,咳咳咳!”

她说起话来有气无力,似乎也不能说太长的话,否则便会咳上好一阵。

谢清徵急忙走到桌边,颤抖着手,倒了一杯温茶递给她:“副掌门,不急,您慢慢说。”

其实她要急死了,巴不得裴副掌门快点告诉她,除非什么?

裴疏雪:“除非……咳咳……除非,下咒之人身死,或者,有人帮忙转移到自己身上,否则,中咒之人必死无疑……”

“那帮忙转移诅咒的人呢?最后会怎么样?有生命危险吗?”

裴疏雪没有立刻回答,面露犹豫之色。

谢清徵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又不忍心去催促一个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病人,只好咬咬牙,耐心等待裴疏雪一点一点说下

去……

*

谢清徵从客卧出来时,恰好遇到闵鹤过来告诉她,疗伤结束,可以去静室探望了。

她揉了揉泛红的眼眶,跟着闵鹤师姐走到师尊所在的静室。

闵鹤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小师妹,你守着你师尊,我去看看我的师尊。”

紫霄峰上没有闲杂人等,裴疏雪双腿落下残疾后,不爱见人,萧忘情便遣散了整个紫霄峰的杂役,只留二人的亲传徒弟在身边照顾。

萧忘情收了两名亲传徒弟,水烟和闵鹤;裴疏雪只收了一名亲传徒弟,素问。

整座紫霄峰,也就比莫绛雪的缥缈峰多出三个人来,因而整座山峰都是静悄悄的。

谢清徵搬了张圆凳,坐在床边,望向床榻上陷入沉睡的人。

这个时候,她才有空细细打量师尊。

眉如烟,鬓若云,肤似雪,双眸紧阖,唇色苍白……三年未见,看上去憔悴了不少,微蹙着眉,不知睡梦中在忧愁些什么。

往常见到她都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难得见她流露出几分疲惫的神态。

心中升腾起一股柔情,谢清徵伸出手,想替师尊抚平蹙起的眉头。指尖将触及她眉眼的那刻,却又觉得太过冒犯,连忙缩回了手。

脑海回想起裴疏雪的话语:

“枯荣咒太过阴毒,三十年前,修真界有位邪修会使这门邪术,被正道人士联合剿灭,我以为早就失传了,没想到,当世还有人会用……”

“解除恶诅的方法有三,一,药解;二,下咒之人身死;三,转移。”

“枯荣咒当世无药可解,当下,我们也找不到那个下咒的人。绛雪早就猜到了这是一道恶诅,所以,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毒咒每发作一次,毒性就会深入一分,她体内的修为也会随之削减……”

“这样下去,至多十年,她的修为便会散尽,只怕命也难保。”

修为散尽,命也难保……

谢清徵反复咀嚼这些字眼,脑海浮现当年还未拜师时,听到的那些崇敬仰慕的话语:

“玉魄冰魂,琴心剑胆。”

“她是修真界百年难遇的天才,自蓬莱入世后,一战连败九十七名金丹期

高手,名扬天下。”

修真界实力为尊,这样一个惊世绝艳的天才,怎可能落得个修为散尽的下场?

感激、怜惜、愧疚,种种情绪杂糅在一起,浓浓的悲戚感从心底直透上来,谢清徵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四年前的画面:

月色下,碧水边,那人静静立于一截竹枝之上,抬手擦去唇边的一缕血痕,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那个晚上,她以为自己的陈年旧疾得到了治愈,再不必遭受非人的折磨;她饶有兴致地和对方交谈,好似重获新生一般;

那个晚上,对方放下身段,一本正经地和她道歉,郑重其事地教她如何祛毒。

难怪那一天,对方的脸色苍白如纸,难怪那一年,对方总是在闭关疗伤……

原来根本不是治愈,只是有人不动声色地替她承受了那些苦楚。

她这些年的轻松快活,这些年像正常人一样的日子,甚至,她能够踏上修仙一途,都是用莫绛雪的痛苦换来的。

鼻尖一酸,眼眶发热,谢清徵抬起右手,捂住眼睛,任由泪水打湿自己的掌心。

莫绛雪刚一睁眼,便听见了压得极低的啜泣声。

“我还没死,你哭得这般厉害作甚?”

师徒之间,三年未见,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一句淡淡的戏谑。

谢清徵放下手,吞掉哽咽,红着眼眶,不说话,目光哀伤地望着莫绛雪。

莫绛雪缓缓坐起身来,倚在床头,唇色苍白如纸,虚弱道:“把手给我。”

谢清徵像小时候那般,将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才把手递过去。

三根冰凉的手指搭上了她的腕脉,探查她丹田的修为情况。

已经结出了金丹。

只用了三年时间便迈入结丹期,悟性过人,聪慧过人。

莫绛雪收回了手,没说话,凝眸打量谢清徵的面容,就如同刚才谢清徵打量睡梦中的她那般,目光逐一掠过纤长的眉、通红的眼……

三年不见,长高了不少,挺拔的身姿如竹如松,眼中少了几分不谙世事的懵懂,多了几分安静沉着,眼圈泛着红,眼眸带着红血丝,眼睫纤长而柔软,挂着泪珠,举手投足间依然显得很乖巧。

莫绛雪抬起

手,冰凉的指尖点了点她眉心的朱砂印:“长大了。”

轻描淡写的口吻。

谢清徵却听得心尖微微一颤。

她抽回手,跪到地上,神情凝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莫绛雪一见她这模样,便知她接下来想做什么,当下闭了眼睛,薄唇轻启:“少啰唆。”

谢清徵张了张唇,正要开口,听到这三个字,看见莫绛雪的神色,立刻合上了嘴,把长篇大论吞回了腹中。

“站起来说话。”莫绛雪睁开眼睛,冷淡地补充,“限十五字内。”

谢清徵不敢违逆,站起来,默默腹语一遍,又掰着指头数了数,轻声道:“师尊,我的灾,我的劫,你让我自己去受。”

莫绛雪像是早猜到她会说这些话,从容回应:“恶诅转移到我身上,至少能拖个十年。”

“可那本来就是我身上的东西,我不清楚是谁给我下的,但那本该是我的劫难,为什么……要你去承受呢?”

莫绛雪面不改色,淡然道:“温家村的阵法是我破的,没了阵法的压制,你那时毒发,命在旦夕,转移到我身上,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她沾染了因果,便不会置身事外。

她无法设下温家村那样的阵法去压制枯荣咒,但她至少可以凭借自身修为把恶诅暂时压制下去,也至少还有十年的时间,去寻找解除恶诅之法。

“可那些阵法本来就支撑不了多久的,你好心带我出来,难道我还要让你去忍受那些非人的折磨?”

“你当年只是一个孩童,尚且能忍受恶诅缠身之痛,我有什么不能忍的?”

还是风轻云淡的口吻。

“万一,十年内找不到解决之法呢?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她不愿对着师尊说出“散尽修为”“死”的字眼,她不想这些字眼出现在师尊身上。

顿了片刻,她喃喃重复道:“师尊,我不要你这样对我……你把诅咒转移回给我,我修为低微,修真界少我一个算不了什么的……”

反正她从小命不太好,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亲人了,死便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眼前人不一样,她是琴心剑胆的云韶流霜,她是名扬四海的仙门翘楚,以她的仙资,得道

飞升不过是时间问题。

莫绛雪认真地望着她,教导她:“做人不可以妄自菲薄。”

谢清徵心中动容,沉默半晌,还是坚持道:“师尊,请你转移回来。”

“你当是踢蹴鞠,想转便转么?”

“那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转移回来?像当初那样吗?在碧水寒潭里……”

莫绛雪沉吟片刻,道:“需要转移之人的修为高于中咒之人。你现在做不到。”

“当真?”

“当真。”

“师尊,你没骗我?”

“我没骗你。”

谢清徵不再言语。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现在确实做不到,放眼整个修真界,修为能与师尊比肩的,能有几人?

彼此沉默良久。

莫绛雪主动开口:“别倔了,你拜师的时候,说过什么话?”

谢清徵抬起头来,看向她,脸上挂着泪。

“你说了要一生一世听我的话,短短三年,你便不听了?”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好似带着重伤未愈后的疲惫与虚弱。

谢清徵想起从前许下的誓言,霎时心如刀绞。

她确实说过要一生一世听师尊的话,可她不想听这样的话,她宁愿那些恶诅那些痛苦都留在自己的身上。

莫绛雪横她一眼:“又哭?”

谢清徵连忙抬手擦去眼中的泪水。

莫绛雪淡声道:“你若还肯听我的话,便不要再纠结此事。”

本来死死忍住了泪水,听莫绛雪这么一安慰,谢清徵鼻子一酸,更想哭了。

她转过身,背对师尊,抬手用力擦了擦眼睛。

她的眼里全是红血丝,眼眶红得不成样,重重的亏欠感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蹲下身,把头探入膝中,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裴副掌门的话语在耳畔回响:

“毒咒每发作一次,毒性就会深入一分……”

“这样下去,至多十年,她的修为便会散尽,只怕命也难保……”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自己的命都要保不住了,还反过来一直安慰她,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谢清徵哭得眼眶通红,鼻尖也通

红,哭了好一会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整理好仪容,这才转过身,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定定望向莫绛雪,朝莫绛雪深深作了一揖。

“师尊,十年之内,我的修为一定要超过你,到时候,无论有没有找到解除恶诅的方法,你都要教我如何转移恶诅。”

哭了许久,她的嗓音哑得不成样,说出口的话语也很大逆不道。

天底下哪有徒弟和师傅说我一定会超越你的?

可偏偏就这么说出口了。

莫绛雪却似浑不在意,轻点头,淡道:“好,我等着你,我会教你。”

说罢,唇边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是在笑吗?

谢清徵哭得神思有些恍惚,定睛一看,那抹浅淡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应该是错觉吧……

莫绛雪转移了话题,问她:“这三年,你都做了什么?”

谢清徵哑声道:“徒儿每天就在梅花树下,听花开花落,最开始真的要无聊死了,后来,慢慢地就习惯了……”

花开、叶落、雪飘,每个季节的声音都不太一样,还挺有趣的,她听着听着,心里就安静了。

修道者,实为修心,或许是因为致虚守静的缘故,她的修为进展极快。

可惜,再快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赶上师尊……

谢清徵请教道:“师尊,你能不能教徒儿一些……快速提升修为的方法?”

她想尽快赶超师尊。

“让你听了三年的死生枯荣,还没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么?”

“徒儿明白的。”谢清徵嗫嚅道。

可明白是一回事,实际想法又是另外一回事……

莫绛雪淡道:“循序渐进,顺其自然,不要想着走捷径,道心不稳,容易误入歧途。”

谢清徵垂下眼眸,执拗地问:“可是,都有什么捷径啊?”

就算师尊不告诉她,她也能找师姐请教……

见她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莫绛雪沉默片刻,道:“有吸收别人修为的邪功,有以血祭换取力量的禁术,还有……”

谢清徵抬眸看她,追问:“师尊,还有什么?”

还有,道侣之间

的双修秘法——

这点显然不适合说出口……

莫绛雪平静道:“都是一些饮鸩止渴的方法,最终只会让你堕入魔道,万劫不复。修行路漫漫,你若真想追赶我,便静下心来,好好打磨根基,待你道心稳固,自然水到渠成。”

谢清徵轻轻喔了一声。

她忽而想起缥缈峰的风雪,问:“师尊,山上好冷,我们以后搬去山底去住好不好?”

在竹林中盖几间竹屋也不错。

莫绛雪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摇头道:“不必,掌门帮我把毒性压下去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复发。”

她不畏寒,只不过,恶诅缠身,她的修为会跟着停滞,之后无论她吸纳炼化多少灵气,都会像沙漏一般,漏得干干净净。

她凝眸看向谢清徵:“下个月开始,你随我学乐律和道法。”

她的师门向来一脉单传,眼前的少女,人品资质俱佳,今后,她会倾囊相授。倘若有朝一日,她真的大限将至,师门的道法绝学也不至于失传。

谢清徵又轻轻地喔了一声。

本该是十分欣喜的一件事,因着恶诅的缘故,她心中竟欢喜不起来,满是对未来的担忧和迷茫。

莫绛雪起身,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道:“走吧,回缥缈峰吧。”

*

从紫霄峰飞回缥缈峰,落地后,莫绛雪打量了眼四周,似乎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

灵狐听闻动静迎了出来,绕在莫绛雪的脚边,又蹭又轻轻地咬一咬,谄媚得不像一只狐狸,倒像是一只犬。

谢清徵去洗了一把脸,适才哭得实在太狼狈。

洗完,刚一走出竹屋,便见莫绛雪站在一棵梅花树下,掩唇咳了一声,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谢清徵听话地靠近:“师尊……有什么吩咐?”

“手再伸出来给我瞧瞧。”

谢清徵听话地伸出手。

莫绛雪盯着她掌心的纹路,卜算片刻,微微蹙眉——

静心悟道三年,仍是早夭的命格,命里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邪之气。

莫绛雪放开了谢清徵的手,盯着谢清徵眉心的那抹朱砂印。

少女如今

与她一般高了,不再需要抬头仰视她,但依旧不太敢直视她,恭敬地垂下了眼眸,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待她的指令。

她沉默半晌,伸手点了点少女眉心的朱砂印,冷冷道:“你这人,看似温软脾性好,实则存了一股执拗,又太过重情,于修行一途有碍。”

眉心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谢清徵心里浮起丝丝缕缕的慌张与无措。

她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她?

她抬起眼眸,不知所措地望着莫绛雪。

莫绛雪静静凝视着她,凝视片刻,似是意识到自己太过严肃,将声音放轻了些:“算了,不说这些。你去最西边的那间屋里,挑一把趁手的佩剑和乐器。”

“喔,好……”

白袍袖口上拂来了极淡的冷梅香,谢清徵嗅见,心里的慌乱褪去些许,眼中却依旧有几分茫然无措,她点了点头,慢腾腾走向西边的竹屋。

推开门,只见屋内灵光四溢,墙壁上、桌子上、木架上陈列着各种长剑和乐器,长剑、短剑、轻剑、重剑,琴、箫、笛、琵琶……鲜竹付

外门使用的都是统一发放的凡品铁剑,进入内门后,才开始挑选正式的佩剑和乐器。

她拜师时本就该择选兵器的,因着师尊闭关三年的缘故,时至今日才择选本命武器。

谢清徵在室内东看看,西摸摸,只觉得每一把剑每一种乐器都很好很漂亮,她仍是少年心性,看得眼花缭乱,转瞬间就把黯淡的心情暂时抛到了脑后。

挑了许久,屋外忽然传来“铮铮”两声琴响,似有催促之意。

谢清徵朗声应道:“好了好了!师尊,我快挑好了!”

她闭上眼睛,转了三圈,然后随手抓过一把剑和一种乐器。

随缘吧,看什么武器和她有缘。

睁开眼,手中握着的是一柄寒光四溢的长剑和一管碧绿色的玉箫。

长剑的剑柄处有一个小小的阴阳图案,靠近剑柄的剑身上,刻有“参商”二字,剑鞘上则题有一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箫名“烟雨”,箫身碧绿通透,其上也有一排小字“一蓑烟雨任平生”。

谢清徵握着剑和箫出去,递给莫绛雪看:“师尊,你看,

我随手抓的,参商剑和烟雨箫。”

莫绛雪站在梅花树下,盯着剑与箫上的小字,看了片刻,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参商”指的是天上的参星和商星,此起彼落,难以相见;“烟雨任平生”,有苦中作乐之意,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是个小灾星。

谢清徵浑然不觉,澄澈干净的眼眸里漾着光,轻轻笑了笑,问:“师尊,这剑和箫怎么样?”

莫绛雪幽幽道:“你倒识货,这是天权山庄的庄主亲自铸造的。”

“是嘛,听上去很不错,等哪天去了天权山庄,我亲自去找云庄主道一声谢。”

天权山庄与璇玑门世代渊源,是修真界中最大的兵器铸造世家,但凡天权山庄铸造的上品灵器,总会刻上一句小诗。现任庄主云猗亦是修真界中闻名遐迩的人物,谦谦君子,端方自持。

谢清徵在未名峰学习玄门百家渊源时,听掌教师姐们说过这些。

师徒二人正说着话,绝情峰的金肃尘听闻莫绛雪出关的消息,前来探望。

金肃尘精心栽培的三个徒弟都成了天璇剑的剑下亡魂,如今天璇剑的煞气被莫绛雪除尽,她抹了抹泪,再三感叹,苍天有眼。

她送来了一盒千年灵芝草,说要给莫绛雪补气、补血。

谢清徵上前代为收下。

金肃尘见了她,冷哼一声,把灵芝草放桌上,朝莫绛雪一拱手,拂袖离去。

金长老“疾恶如仇”,自始至终都觉得是谢浮筠惹的祸,都怪谢浮筠当年夺走了天璇剑,没有保管好天璇剑,还去结交魔教妖邪,让魔教的人把天璇剑炼化成了邪剑,才会连累璇玑门上下,不得安生、祸事连连。

七年前去了一个大祸患,如今又来了她这么一个小祸胎。

她看金长老瞧她的眼神,大有把她归为魔道妖邪的意思,似乎觉得有其母必有其女,恨不得她这种有起杀念操纵天璇剑伤人“前科”的人,早日离开璇玑门,别脏了璇玑门的地。

只不过当着莫绛雪的面,金肃尘也不敢多说她什么。

谢清徵在未名峰时,文试、武试样样拔尖,为人又温和知礼,声名颇佳;论剑大会过后,却是毁誉参半——

金素尘、

蓝昧两大长老鄙夷轻视她,连带着绝情峰、水云峰的同门对她观感不佳;

沐青黛为她间接所伤,青松峰的同门怨怼于她,走在路上撞见她,对她亦没什么好脸色;

沐紫芙更是恨她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捅她几剑出气。

谢清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为避免起冲突,她这三年很少下山……

莫绛雪忽然问她:“你是不是还没出过璇玑门?”

谢清徵点了点头。

在未名峰时,她尚且年幼,无故不得擅离门派;拜入内门后,因着天璇剑一事,她也不敢多接触外人,把自己关在了缥缈峰。

按理,进入内门后,就可以下山历练了,可是,没人愿意带她出门历练,她这三年也不敢离开缥缈峰太远、太久。

如今正逢乱世,生灵涂炭,尤多怨灵鬼怪游荡在人间。

玄门中人,向来是乱世出,盛世隐。莫绛雪闭关了三年,这三年,正道各大门派多次前来邀请她下山帮忙除祟,都被掌门婉拒了去。

眼下她出了关,要不了多长时间,正道那些人又会来邀请她下山除祟。

她身上带着恶诅,这三年,为除去天璇剑的煞气,灵力消耗过大,遭受恶诅反噬,虽然有掌门帮忙暂时压制下去,但今后只要消耗的修为过多,寒热之毒便会再一次复发。

除祟一事,怕是会逐渐变得力不从心。

她看向谢清徵,寒声道:“我教你的功夫,日后,你只可用于除祟安民,切记,不可用来作恶,否则……”

她看着少女哭得泛红的眼眶,温软柔和的眼眸,后面的狠话,一时竟有些说不出口。

少女却接过了她的话:“否则,就算我躲到了天涯海角,你都要亲手杀了我。师尊,我记得呢。”

莫绛雪淡淡的道:“记得便好。”

谢清徵垂下眼眸,黯然伤心片刻,抬起眼眸,轻声道:“因为我母亲的缘故,你们人人都担心我会误入歧途……师尊,我不会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一点都不喜欢杀人的感觉……沐长老被天璇剑所伤,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担心了很久……师尊,我只喜欢追随你,你一心向道,我也一心向道,绝不会有二心的……”

她这话说得认真

又诚恳,还有几分委屈,莫绛雪想起她的身世,莫名地有些怜惜她,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淡声解释道:“我并非因为你母亲的缘故,才同你说那些话,你的命格与常人不同,行差踏错半步,便容易埋下祸根,今后需得步步谨慎。”

谢清徵点了点头,软声问:“有什么不同呢?”

莫绛雪没有告诉她,只是教导她:“我不了解你的母亲具体做了什么事,但正邪不以出身论,不要囿于世俗的正邪之见。正道的人,若心术不正,作恶多端,便是妖邪;魔道的人,若行事磊落,存善念,行善举,亦可敬。”

“师尊,你教的和掌教师姐们教的不一样。”

在未名峰时,师姐们总说正邪不两立,正就是正,邪就是邪,妖就是妖,魔就是魔,正与邪要分得清清楚楚,璇玑门是玄门正宗,要守护苍生,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蛮荒的魔教是妖邪,是修真界的毒瘤,要诛杀殆尽。

莫绛雪淡声道:“那你听我的,还是听师姐们的?”

“我自然是听师尊的。”谢清徵笑了一下,眼中眸光微漾,“你同我说这些,是为了安慰我,你怜惜我,对我好,我都会记得的,我会报答你的。”

赤子之心,满腔孺慕,莫绛雪却听不得这种直白的肉麻话,冷冷淡淡,回应道:“这算什么好,尽教导之责而已。”

说完,她虚虚握拳,咳了一声。

春寒料峭,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她的长睫上点缀了一层薄薄的霜。

谢清徵看着她,靠近了一步,伸手,指尖拂过她的脸颊,用灵力化去了她眼睫上的霜雪。

指尖肌肤细腻的触感传将过来,莫绛雪不自在地转开脸,轻声呵斥:“放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清嘉镇(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22 章 清嘉镇(一)[VIP]

*

谢清徵指尖一颤,忙收回了手,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是你教过我的……”

三年前,师尊也对她这么做过,用灵力替她化去脸上的霜雪……

怎么就放肆了?

莫绛雪转开了身,背对着她,淡道:“那不一样,那时你小。”

“……施法还管年岁大小吗?小时候可以,长大了,就不可以了吗?”

莫绛雪回过头看她,见她的眼眸澄澈干净,语气柔和而又认真,似乎真的不明白两个大人之间,举止不可过于亲昵。

“不能。不仅不能对我这么做,也不能对别人这么做。”莫绛雪道。

谢清徵心里想:“或许是师尊不喜欢被这么对待吧……”

嘴上乖巧道:“喔,那好吧。”

莫绛雪瞧着她。

她就像一张白纸,懵懂纯粹,澄澈干净,于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而这张纸,将由自己涂抹……莫绛雪忽然又掩唇咳了几声,谢清徵担忧地看着她:“师尊,我们回屋休息吧,别站在风雪里了。”

“嗯。”

*

五日后,莫绛雪开始正式传授谢清徵道法和乐律。

谢清徵为她疗毒运气过度,经脉险些胀裂,至少要两个月后才能完全恢复。

她每天只教谢清徵半个时辰,教东西从来不教第三遍。

谢清徵悟性好,学个一两遍也能记住,记住后,她自己默默多练习几遍,很有分寸的,不去多打扰师尊。

她白天学箫练剑,晚上静坐炼气,像一根紧绷着的弦,几乎不给自己休息放松的时间。

莫绛雪闲时,或抚琴一曲,琴韵淡泊;或伏案练字,偶尔抬眸,瞧一眼窗外的细雪红梅,梅林中某人衣袂翻飞,翩若惊鸿。

她独来独往惯了,以往缥缈峰只有她一个人,清静自在,而今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她每日都要教人乐律,传人道法,心中竟也不觉麻烦,反而有一丝淡淡的愉悦。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些喜欢这个徒儿。

省心,安

静,不闹腾,像一只温顺的、等人抚摸的小羊羔,一直在她的视线里,却不会过分地打扰她,若想亲近她了,会用柔软的眼神看着她;她招一招手,整个人就靠过来了,温柔又热切地望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一举一动都好像在诉说着对她的喜欢和信任。

简单,纯粹,赤诚,而又热烈的孺慕之情。

一个月后。

谢清徵在梅花树下挖出一坛酒来。

“闵鹤师姐外出历练的时候,带了三坛女儿红回来送我,我不怎么能喝酒,便将酒埋在了梅花树下,想等师尊你出关的时候,一起喝。”

“哦,对了,下酒的菜是未名峰的黄大厨做的!”谢清徵特意提醒,免得莫绛雪嫌她做菜难吃。

一坛清酒,几碟小菜,师徒二人,相对坐在梅花树下,就着微风细雪,小酌几杯,闲聊几句。

谢清徵斟上满满一盏酒,递到莫绛雪的面前。

接过酒盏的手指修长莹白,将酒送到唇边,一杯饮尽。

谢清徵单手支着脑袋,瞧着莫绛雪饮酒的模样,瞧出几分江湖游侠的肆意来。

恍惚间,想起过去听到的那些事迹,忍不住道:“师尊,聊一聊你在外游历时的事情好不好?外面都有什么有趣的事啊?”

自从来了璇玑门,谢清徵就没离开过山门,当真有些向往外面的世界。

莫绛雪道:“除祟、超度、救人,也没什么有趣的。”

“可我还没出去看过。”谢清徵酒意上头,脸色越发红润,话也多了起来,“师尊,说一说你的过去吧。你对我了如指掌,可我就只知道你是蓬莱隐修,你是璇玑门的客卿,如果有一天,你结束历练,回蓬莱修行了,我都不知道你会不会带上我?师尊,你带上我好不好,我想一直跟在你的身边……”

莫绛雪抿了一口酒,淡道:“修行路漫漫,道阻且长,你不要过分依赖我。”

谢清徵轻轻哦了一声,给莫绛雪斟酒,又给自己斟了一大杯。

她们虽然成了师徒,虽然朝夕相处,可师尊对她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态度,满是距离感,甚至不愿她过于依赖她。

她有些伤心。

可转念想到师尊对她的好,又觉得暖心起来,打定主意,也要

一生一世对师尊好。

三杯两盏淡酒下肚,谢清徵自言自语般道:“我想这么远的事情做什么呢?我现在该想的是,快快修炼,把你的诅咒转移回我自己身上,还有……还有……找到那个给我下恶诅的人……问问那人,是不是他害死了我的娘亲和温家村的人……”

莫绛雪静静听着,没有多言。

谢清徵的脸色越发通红,清亮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脑袋一点一点,迷迷糊糊,闭上了眼,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莫绛雪放下杯盏,视线落在她身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醒来,站起身。

朦朦胧胧中,谢清徵感觉到有一双手臂将她打横抱起。

她听见靴子踩过积雪的微响声,鼻间嗅到了清冷的气息,脸颊也贴上了冰凉的衣物。

冷香满怀,说不出的温软舒适。

她呓语了几句,很想睁开瞧上一眼,却渐渐陷入沉睡……

翌日,清晨。

谢清徵被灵狐的呼噜声吵醒。

她揉了揉眼睛,爬起床。

还是不太能喝啊,几杯就倒了,都没能陪师尊喝尽兴。

脑海画面停留在师徒二人相对而坐,举杯共饮的那刻,之后……

之后,是师尊抱她回来的吗?

应该是吧,总不能是这只狐狸拖她回来的。

谢清徵捏了捏还在打呼噜的灵狐耳朵,梳妆过后,拿上烟雨箫,去找莫绛雪学曲。

刚走到屋外,却见莫绛雪一袭白衣,长琴玉箫在身,还戴上了白纱帷帽。

谢清徵施礼问道:“师尊,要出门吗?”

在缥缈峰时,莫绛雪都不戴帷帽,只有外出除祟时才会戴上那顶帽子。

莫绛雪颔首:“你随我一道去。”

谢清徵怔了片刻,展颜一笑,直白地问道:“是因为我昨日说‘还没去外面看过’,所以你今日才带特意捎上我的吗?”

莫绛雪冷淡道:“顺道而已。”

她闭关了三年,人间依旧是乱世,受怨念滋养,邪祟频出。

今日清晨,一个臂上绑着红巾的女兵,虚弱地倒在璇玑门山门前,嘴里反复念叨:“清嘉镇上有瘟疫和毒尸,求仙家救命……”闲诸

掌门与众长老商议过后,猜测或许与魔教有关,决定派一名长老带着门下修士去清嘉镇探查一番。

莫绛雪主动揽下了这个差事。

温家村覆灭前,村里也曾起过一场瘟疫,村子四周也出现过毒尸。

四年前,她去温家村取天璇剑时,施法破除结界的紧要关头,便不慎被一具毒尸抓伤了肩膀。

她想去看看清嘉镇这次的瘟疫和毒尸是什么模样,是否和温家村有相似之处。

顺道,带谢清徵出门历练一下。

谢清徵笑着道:“就算是顺便带上我的,我也很开心,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师尊你心里有我。”

真是肉麻。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冷淡如水的神情似是被“你心里有我”这几个肉麻的字眼烫到,泛起一丝丝涟漪,她动了动唇,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掏出飞剑,御剑离去。

谢清徵紧随其后。

除祟安民,是仙门的职责。

适逢乱世,生灵涂炭,尤多怨灵鬼怪游荡在人间,璇玑门的修士派出去了一批又一批,回来时,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师徒二人御剑飞到了山门前。

闵鹤早早站在山阶前等待,她身后跟着十名医修和十名乐修。一行人见到莫绛雪到来,敛衽行礼。

谢清徵也向一众师姐们行礼。

莫绛雪微一颔首,目光平静地掠过众人,道:“走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御剑出发。

头一回跟着这么多师姐出门历练,又有莫绛雪在身边,谢清徵踩在剑上,不仅身在云端,一颗心也跟着飘上了云端,眉梢眼角皆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可抵达清嘉镇后,走在满是残肢断臂的街头,她的心情又一下子坠落到了谷底。

*

唱词有云:“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说得是东南之地,如烟如画的繁华样貌。

清嘉镇远在璇玑门百里之外,原本是通往金陵的必经之道,南来北往,人烟稠密。

战乱之后,镇上人家十户九空,树被烧了,桥也断了,纤檐高楼,破碎的破碎,拆毁的拆毁,只能从断壁残垣中,依稀窥见往日

繁华样貌。

如今又起了瘟疫,沿途随处可见百姓尸体。

璇玑门一行人走在死气沉沉的街头,心情沉重,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莫绛雪独自一人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两排的修士。

谢清徵走在最后面,目光流连在街头巷尾的断壁残垣。

见惯了仙门的雾海茫茫、仙气渺渺,乍一见到这些人间惨象,她的心中一片戚然。

无论听过、看过多少有关于“乱世”“生灵涂炭”的描述,都没有亲眼见到来得震撼。

置身此地,看到人命微贱,处处都是艰难苦厄,她恍然觉得自己受的那些苦,根本算不得什么苦。

有缘求仙问道,相比于尘世中人,已经算是莫大的幸运了。

眼角余光瞥见街边的两具尸首,谢清徵情不自禁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对紧紧相拥着死去的母女,母亲把幼童抱在怀中,整个身子蜷缩起来,死后也呈现出保护的姿态。

脑海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她好像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可她看不清母亲的面容……

额间微微胀痛,越想心情越是低落,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寒峻的嗓音:

“定神,跟上。”

似有人附在她耳边说出这话,清洌的声线搅乱了脑海中的回忆。

谢清徵从哀戚中抽离出来。抬头望去,莫绛雪走在前方,并未回头看她——

是传音入耳。

师尊没有回头看她,却关注到了她的异常……她心中一暖,稳了稳心神,小跑着跟上队伍。

正走着,路口转出个十五六岁的女兵。

那女兵两手握着竹扫帚,臂上绑着红巾,双眼无神,见了她们,登时一怔,丢下扫帚,急急忙忙奔过来,扯着嗓子喊:“可是璇玑门的仙家?”

谢清徵眉头舒展。

总算见着个活人了,看样子还是个十分热情的活人。

莫绛雪停步。

闵鹤连忙上前,拱手应答:“正是,敢问——”

那女兵双眼放光,一个踉跄又退了回去,向后拔足狂奔而去:“将军!将军!神仙来了!我们有救了!”

不多时,前方传来一片马蹄声,数十

名女兵风风火火地迎了过来,为首女将长眉斜飞入鬓,说不出的英姿飒爽,下马奔来,朝众人深深一揖:“红袖军主帅景昭,拜见仙人。”

莫绛雪回礼。

她戴着遮面的白纱帷帽,白衣长琴,纤尘不染,犹似身在云间雾里的神仙妃子。

饶是那些人看不清她的面容,也不由被她出尘的气质吸引,看向她的眼神尤为恭敬虔诚。

一行人边跟着红袖军走向府衙,边探听此地的毒尸事件。

红袖军是镇上驻扎着的起义军,也是一队娘子军。

军队主帅景昭,年方十七,本是太原国公府的二小姐。景国公起义后,她脱下红装,招揽组建了这支红袖军,跟着父亲南征北战。

好不容易打下了清嘉镇,谁知半个月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夺去镇上半数百姓性命,连带着娘子军死伤大半。

更加诡异的是,瘟疫过后,那些没来得及焚烧处理的尸体,又活了过来,能走能跑,见人就咬。而那些被咬过的人,也会慢慢变成一具咬人的毒尸。

清嘉镇本是兵家必争之地,瘟疫过后,瞬间成了不争之地,只有景昭带领红袖军驻守在此,苦苦支撑着。

闵鹤问:“为何不撤离?”

景昭道:“一言难尽。”

她把众人带到府衙的监牢内。

监牢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腐臭难闻的味道,还未靠近,谢清徵便听到一阵阵哗啦作响的铁链声,以及野兽一般的嘶吼声。

走近了看,牢内没有犯人,只有几十个头戴枷锁、披头散发的女人。

那些人五官狰狞,肌肤溃烂,察觉到有活人到来,眼白上翻,纵身扑到牢栏边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咆哮,头上戴着的枷锁与牢栏相撞,哐哐作响。

景昭似是不愿看见这副场景,别开头,说道:“她们都是我麾下的兵将,捉拿毒尸的时候,不慎被毒尸咬伤。她们怕变成毒尸后伤到镇上的百姓,自愿戴上枷锁、铁链,将自己锁在了监牢里,慢慢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这些人跟着我从北到南,出生入死……我不忍心把她们丢在这里不管……”

众女修闻言都有些动容,唯有莫绛雪不动声色,定定望向其中一间被撞得摇摇欲坠的牢笼。

“咔嚓”一声巨响,那间牢笼的栏杆忽然被撞断。

监牢里立时掀起了一轮更大的嘶吼声,似野兽挣脱牢笼,吼声尖锐而兴奋。

谢清徵循声望去,瞳孔骤缩,吓得将手按在了剑柄上。弦逐富

景昭的“跑”字还未出口,众女修的剑尚未出鞘,莫绛雪便将玉箫放在唇边,吹了两声。

箫声清幽,如击玉石,如鸣溪涧。

先前狂躁咆哮的毒尸,霎时犹如泥塑木雕一般,僵在原地不动弹。

众女修默默放下佩剑。

有云韶流霜在,她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变故瞬间被平息,监牢里安静下来,只剩景昭和身边几个女兵粗重的喘气声。

一片静谧中,谢清徵暗暗思索:第一具毒尸是从哪里来的?

不忍、怜悯终究只是一时的情绪,探查清楚毒尸的源头,才是她们此行的主要目的。线诸付

莫绛雪抬手,示意一名医修上前去。

那名医修师姐谨慎地走近毒尸,细致观察。

景昭心有余悸,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面安排女兵加固牢笼,一面感激涕零道:“前些日子我派了好些人去各大仙门求救,但都没收到回音,你们是第一个赶到的。”

清嘉镇是璇玑门的势力范围,璇玑门虽与各大玄门正宗交好,但乱世多邪祟,各派疲于奔命,不一定顾得上别家门派势力范围内的邪祟。

不多时,一名医修师姐禀告道:“长老,她们感染的都是同一种尸毒,我试了一下,我们带来的丹药最多只能阻断毒性,能否让她们变回正常人,需要请教裴副掌门。”

莫绛雪沉思片刻,有了指令,传音给闵鹤,并开口叮嘱道:“两人一组,听令而行,不可擅动。”

闵鹤施礼应是。

“清徵师妹。”第一个被安排的便是谢清徵。

谢清徵出列。

闵鹤道:“你就跟在莫长老身边,随时听候长老调遣。”

“是。”

璇玑门弟子外出除祟,为保安全,分组时向来是强弱搭配,由修为最高的,保护修为最低的。

其余女修听到这个安排,不免有些诧异,小师妹身为云韶流霜的首徒,又

曾在论剑大会上大放异彩,怎么三年过去,修为反倒落后于同门了?

莫绛雪身负诅咒这件事,知晓内情的人极少。谢清徵为莫绛雪疗毒经脉受损一事,在场除了师徒二人,便只有闵鹤知晓。

在一片疑惑的目光中,谢清徵面不改色,走到莫绛雪身后站定。她望着那袭翩然的白衣背影,头一回觉得:修为浅薄也有浅薄的好处啊……

噫,好没骨气的想法。

众女修听令而动,两两一队,四下散去。

莫绛雪飞向镇子上空,弹琴布下结界,以防毒尸流向其他城镇。

布置完结界,她御剑飞回。

谢清徵问她:“师尊,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

莫绛雪道:“等。”

等候众女修探听的消息。

长街头上,阴风阵阵,这时,谢清徵突然瞧见街上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背对着她们师徒。

“师尊,你看,那边有个人。”

莫绛雪顺着谢清徵的方西看去,手按在琴弦上,蓄势待发,却又动作一顿,同谢清徵道:“你过去,问问她需要什么帮助。”

谢清徵听话地走过去,温言问道:“姑娘,你怎么了,一个人站在这里?”

女子并不回答。

谢清徵轻轻拍了拍那女子的肩:“姑娘?”

女子仍旧背对着她,纹丝未动。

见她毫无反应,谢清徵正打算绕到女子面前去,却突然看见那女子脖子以下的身体一动不动,脑袋直接拧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

谢清徵吓得心尖一颤,尖叫的却不是她,而是那个身体不动、脑袋直接拧了过来的女鬼。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清嘉镇(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23 章 清嘉镇(二)[VIP]

*

谢清徵拔剑出鞘:“你你你你你——你鬼叫什么?”

女子惊恐地看着她身后满身灵气的莫绛雪:“我我我我我——我就是鬼啊!”

人死之后,灵性凝聚不散,是为鬼。

按其死后的煞气、怨气、逞凶作恶的能力,修真界将鬼的等级划分为“游魂”“怨灵”“厉鬼”“堕魔”四等。

“游魂”几乎不作恶,有的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这种鬼简单超度即可;弦朱负

“怨灵”死时心有执念、怨气,不愿意进入轮回,容易逞凶伤人,等到执念消解才会去投胎;这种鬼要么帮忙完成心愿,要么开坛设法超度;

“厉鬼”,手上至少沾了五条人命,怨气难以净化,直接打散;极个别有冤屈的厉鬼可以超度;

最后一等,“堕魔”,自我献祭性命,堕入魔道,永世不入轮回的鬼,极为罕见,玄门典籍记载的“堕魔”,有且只有三位,每一位都在修真界掀起了腥风血雨,最后被修真界联手讨伐,打得魂飞魄散。

眼前这女子显然是个毫无煞气的游魂,会本能地惧怕修为高深的灵修。

“好姑娘,投胎去吧!”

见她只是一只游魂,谢清徵收了剑,执箫吹奏了一段《往生曲》,直接超度那女鬼去投胎。

女鬼消失在街头,谢清徵惊魂甫定,转过身,却见莫绛雪气定神闲地站在她身后,好似在观戏。

静默片刻,谢清徵艰难地吐出一句:“师尊,你骗我……”

长街小巷,阴风阵阵,莫绛雪抱着琴,白色衣衫随风微荡,慢悠悠道:“我骗你什么了?”

“……你肯定早就知道那女子是鬼,故意骗我过去,好让她吓我一跳……”

窝窝囊囊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言词凿凿。

莫绛雪仍是云淡风轻:“是你自己不够谨慎。不过——”拖长了音,“反应还算快。”

谢清徵不说话了。

被眼前人夸上一句,她总能开心很久。

仔细想想,镇上百姓惧怕毒尸,几乎不敢出门走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

一个人?

确实是她大意了。

至于,为何大意……谢清徵瞧了一眼莫绛雪。

师尊主动开口让她过去,别说那是一只鬼,就算前面是悬崖,只要师尊说那不是,她就会踏上前去。

她全心全意地信赖师尊,犹如虔诚的信徒信仰自己的神明。

等待的间隙里,她们师徒走在街上,超度在战乱、瘟疫中死去的百姓和士兵。

超度亡魂是玄门修士的基本功,修为越深,净化亡魂怨念的功力越强。

琴音铮铮奏响之时,谢清徵轻按玉箫于唇边,呜呜声随之而起,与琴音相和。

琴音缥缈空灵,箫声温婉柔和,音色各不相同,却是一般无二的旋律,似是一唱一和,紧密交织,相得益彰。

莫绛雪有意无意,朝谢清徵那边看了几眼。

谢清徵恍然不觉,安安静静吹奏完一曲《往生》,徘徊在街头的亡魂,一点点散去。

她放下手中的箫,想起了温家村的那些“人”,昔年也是这般,一点点消失在她的眼前。

她很想姑姑她们,刚拜入未名峰那一年,最初几个月,每个晚上她都会想她们想到哭,哭着哭着,泪水就流干了。

谢清徵转过身,认真地道:“师尊,我生平第一回觉得自己学过的东西,是很有意义的。”

莫绛雪起身收琴:“以前都没意义么?”

谢清徵轻声道:“不一样的意义。以前是想好好修炼,拜你为师;现在是觉得,我也可以和你一样去帮助别人了,很开心。”

简单朴实,宛如稚子一般的话语。

莫绛雪想起了她那至阴至邪的命格,沉默片刻,道:“那就记住这份意义,以后也不要忘记。”

谢清徵应了一声:“好。”

从长街小巷一路走到荒郊野外。

荒郊野外,是战乱后集体埋尸的好地方。

走在乱葬岗附近的丛林,不用掐算,仅凭修仙者的五感,便能察觉出这里的祟气浓得像雾一般。

林间的小道崎岖又狭窄,树枝和树拂在身上脸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一片浓绿浅绿中,时不时就会对上一双眼白上翻的眼睛——

大多是乱葬岗的厉

鬼,或是邪气所生的鬼魅,偶尔会碰上一两具毒尸。

一路上,莫绛雪除了超度亡魂,几乎不出手除祟,只让谢清徵上前战斗。

之前谢清徵一直跟在莫绛雪的身后,保持三五步的距离,这会儿,她走到了前面,一面除祟,一面细心地削去林间小道两侧的树枝,为师尊开路,以免树叶拂在师尊的脸上。

厉鬼和鬼魅都是害人的邪祟,拔剑解决便好;毒尸则需用符箓定住,到时统一带回镇上,看看裴副掌门能不能研制出解药,让她们变回正常人的模样。

“嗬嗬……”

谢清徵刚削去一截树枝,就和林间的一具毒尸对上视线。

那毒尸嘶吼一声,纵身扑来。

谢清徵侧身闪避,毒尸紧随其后,她按箫吹奏,将灵力融入音律中,以箫声控制毒尸的行动。

毒尸的速度慢了下来,她趁机掏出一道符箓,“啪”一声,贴在了那毒尸的脑门上,将它死死定在原地。

这毒尸的面目已经腐烂,辨认不出原来的样貌,但看它身上穿着铠甲,胳膊上绑着红巾,便知是红袖军的一员。

谢清徵看着毒尸,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却无意间瞧见这具毒尸的身上背有一个包裹,手上似乎还抓着什么东西。

她好奇心起,掰开来看,是一团泛黄的、皱巴巴的,还沾着血迹的纸。

拆开阅读,竟是一份家书——

「吾儿阿狸:见字如面。近来家中一切安好,无须挂念。阿娘为你缝的新衣,已托人送往军中……月前收到你的来信,言及军中捷报频传,凯旋之日可期……阿娘日夜泣盼,盼吾儿平安归家…」

谢清徵读到这里,抬头去看那个毒尸,解下它身上的包裹,打开,一套崭新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里头。

常人感染尸毒后,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的清醒。

这个名为“阿狸”的女兵,想必是在丧失意识之前,把母亲寄来的新衣背在了身上,把母亲寄来的家书抓在手中,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思念那个期盼她平安归家的母亲,直至变成毒尸,依旧将这封家书紧紧地攥在了手中。

她侥幸从战场上活了下来,本以为能凯旋,与母亲团聚,结果却命运弄人,成了一

具毒尸;她母亲亲手缝制的衣服,托人带了来;她还没舍得穿一次,就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谢清徵捏着那封家书,盯着包裹里的新衣,鼻子一酸。

莫绛雪听闻动静,转过身,问:“怎么了?”

谢清徵把手中的家书递给莫绛雪看,攥紧了剑柄,泪眼蒙眬,立下誓言:“我要诛尽天下的邪魔歪道。”

莫绛雪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她的面纱随风拂动,面纱下的容颜若隐若现。

谢清徵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觉她这么冷清清的一个人,轻轻地笑上一声,倒显得没那么有距离感了。

“师尊,你笑什么?”

莫绛雪淡声道:“正邪相生相克,岂是你能尽诛的?”

谢清徵正义凛然:“我活着一日,便诛杀邪魔歪道一日,它们实在太可恨了!”

转念间,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娘亲,谢浮筠。那些人说,娘亲结交邪魔歪道,误入歧途,以致身死魂灭。

这件事像一根细刺,暗暗扎在了她的心底,平日里不怎会想起,偶尔想起,会扎得她一阵不自在。

魔教的人作恶多端,她盼望娘亲是个好人,不要与魔教的人勾结……

少年人正是细腻重情又热血的时候,莫绛雪不多言,默默看完了那封家书,叠好,放回毒尸的衣襟里,淡淡道:“走吧,这一片还有不少邪祟要除。”

谢清徵抹了抹泪,和那具毒尸道:“阿狸姐姐,等我们研制出尸毒的解药,你就能回家和家里人团聚了!”

又问莫绛雪:“师尊,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啊?”

仙门与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凡人作恶,归官府管,邪祟作恶,归玄门管。

所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没有千秋万载的王朝,玄门修士只出手除祟,不可随意杀生,更不能随意出手干扰人间朝代更迭,否则,业障缠身,因果循环,难有好下场。

莫绛雪随手从腰间掏出了一枚铜钱来。

铜钱流经凡人之手,沾百家阳气,既可用于挡煞,也可用于占卜:若是太平盛世,铜钱吸纳的便是强盛之气;若是王朝末年,铜钱吸纳的便是没落气运。

莫绛雪捏

着铜钱,凝神观望片刻,道:“快了。”

说罢,抬头望天。

太白昼现,改朝换代,不过转眼间。

谢清徵顺着师尊的目光抬头看去,青天白日里,太白星显露于天际。

她于星象卜卦一学并不精通,却也在书上读到过:太白昼现,女主当昌。

她好奇道:“会有女子称帝吗?不知这天命,会应在哪个女子身上。”

莫绛雪收回目光:“天机不可泄露。”

她不肯说,谢清徵也不多问,只看了她片刻,问道:“师尊你会卜卦,当初你有没有算过我们有今日的师徒缘分?”

“没有。”

“为什么?当初为什么不算一算呢?你不好奇吗?要是我我肯定很好奇。”

“不好奇。天机不可尽窥。”

“窥尽会怎么样?”

“会死得太早。”

“……”

话音刚落,林中又传来一声嘶吼,一只无头厉鬼闪电般扑向她们。

莫绛雪轻盈地闪身避开,谢清徵拔剑上前。

莫绛雪悠悠闲闲,闪身在一旁,还要发出一声感叹:“太慢。”

谢清徵闻言,手中长剑一颤,削出一招“有凤来仪”,速度比刚才快上三分。

剑气纵横,荡起疾风一片,林中鸟雀成群地惊起。

那只无头鬼惨叫一声,被削得四分五裂,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太慢了。”又是一句悠悠感叹。

若是别的同门听了,大抵会羞愧不已等回门派发奋图强好好练剑。

谢清徵却只是擦了擦汗,转过身,耿直且温和地回了一句:“师尊,我没偷懒,这已经是我能使出的最快的速度了,再快下去,我的体力就要跟不上了。”

莫绛雪道:“不是说你慢,是觉得一个个找这些邪祟效率太慢。”

谢清徵:“……”

好吧,好像又被她骗到了。

不过被这么一戏弄,注意力也被转移了,心头的哀伤感散去了不少。

她问莫绛雪:“师尊,那有什么办法可以快一些吗?”

“有。”莫绛雪看向谢清徵,“借你一滴血用。”

锋利的剑刃轻轻划过左手食指,谢清徵挤出一滴血,滴落在琴弦上。

说好一滴,就一滴。

莫绛雪拨弦,“铮”一声,红色琴弦上的血珠被吞噬,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清徵收回手,轻轻吹了吹食指上的那道小伤口。

师尊说她的身体遭鬼气浸润多年,行走在外,最招鬼怪的喜欢,借她一滴血,弹奏一曲《招魂》,能招来许多想上她身的邪祟。

她觉得,这样的喜欢,不要也罢。

被剑划开的小伤口有些疼,她吹了又吹,食指指尖倏地被人轻轻捏住,接着一阵微弱的白光闪过,指尖的那股疼意瞬间被清冽的凉意覆盖。

她抬眸看向师尊。

莫绛雪松开她的食指,足尖一点,跃到松枝上,坐下。

指尖残留了些许酥麻感,谢清徵站在树下,呆呆望着恢复如初的食指,直到耳畔传来叮叮咚咚的琴音。

曲调颇有几分阴森诡异,她仰头望向师尊。师尊一袭白衣融到浓绿之中,煞是好看。

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凝神听来,有婴儿咿咿呀呀的啼哭声,妇人幽幽怨怨的哭泣声、毛骨悚然的笑声,还有士兵整齐划一的行军脚步声。

荒山野岭的,哪来这么多的小孩、妇人、官兵?

一股寒意涌上了脊背,谢清徵小心翼翼转身看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十来个被吃得七零八碎的婴儿飘了过来;接着是一群披头散发的女鬼,被砍得肢残体缺,于是抢了别人的肢体,边为自己缝补身体边往这边飘来;还有许多士兵,手作握枪状,好像都还活着一样,可已没了脑袋,空荡荡的肩膀上直冒汩汩鲜血……

目之所及,全都是肢体残缺的厉鬼。

这些厉鬼尸首不完整,所以心有不甘,不愿投胎转世。

一片诡异的鬼哭狼嚎声中,谢清徵隐约听见了不少女鬼的呢喃声:

“妹妹,你好香啊……”

谢清徵屏息凝神。

不,我不香,我已经被镇上的尸臭腌入味了,树上的那人才香……

她转回身,仰望端坐在松枝上抚琴的那人:“师尊,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

她目前的修为勉强能同时对付两三个厉鬼,可莫绛雪同时召来一群,自己这副小身板,恐怕还不够它们一口一个的……

端坐在松枝上的那人,白纱帷帽遮面,看不清神情。

白纱下传来她云淡风轻的口吻:

“别怕,动手。”

她都这么说了,谢清徵便不再多问,从容转身,捏起剑诀。

那声“别怕”,听上去还有些温柔呢。

琴声的曲调忽转,铮铮铮连响数声,那群邪祟饿虎扑食般一股脑儿扑将过来。

电光石火间,一股清凉的灵力猝然灌入四肢百骸,谢清徵不由自主,挥剑横扫而出。

手中长剑好似脱离了她的控制,挥出的一招一式,飘逸灵动。

琴音铮铮锵锵,指引着她的剑忽上忽下,忽而往左,忽而往右,一招更比一招快。

剑光如虹,结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光网,那些邪祟不但无法靠近她半步,反而被一剑一个直接送走。

一时间,只听得林中琴声、剑声、呜嚎声、凄厉尖叫声不断。

三十招之后,邪祟尽除,琴音再度转为诡异的曲调。

谢清徵持剑喘息片刻,抬眼一看,又一股鬼魅聚拢了过来。

她顾不得擦汗,长剑一抖,再次出手。

一波灭,一波再来,循环往复,林中时而剑光大盛,时而凄嚎阵阵。

良久,曲终音歇,四周只剩下风拂树叶的沙沙声。

谢清徵收势,左手掐着剑诀,右手负剑而立,仰头望向松枝上的人,喘匀气息后,轻声问:“师尊,这首曲子叫什么?我也要学。”

一天才能除完的邪祟,她们在半个时辰里,全部解决了。

莫绛雪收琴,从松枝上翩然跃下,道:“《琴剑合一》。”

谢清徵还想说些什么,闵鹤与一名医修师姐寻了过来,向莫绛雪禀告探听到的消息:

第一批出现在镇上的毒尸,是郊外一座寺庙里的僧侣。

*

郊外,荒庙。

一脚踏入正殿,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

谢清徵皱了皱眉头,她的嗅觉本就敏锐,修仙后,五感更加清明,这股腐臭味像

是大夏天里放了一个月的腐肉,熏得她一阵头晕脑胀。

庙里到处都是兵刃砍斩的痕迹,墙上、地下、佛像、窗户溅满了血渍,供桌倒翻,满地香灰,地上还有几本沾血的佛经。

闵鹤道:“当今天子崇佛,寺庙本来是不愁供养的,后来义军路过这里,看见老百姓吃不上饭,庙里却堆积了大量的金银财宝,一怒之下,掠走了所有财物,屠光了全寺的僧人,这座庙也就成了一座荒庙。”

这里有过一场激烈的厮杀,可地上没有一具僧侣的尸首。

所有的僧侣死后都化作毒尸,涌入清嘉镇中。

莫绛雪站在最前方,抬头盯着彩塑的罗汉佛像。

佛像上沾了不少血渍,却仍是一副悲天悯人的庄严宝相。

其余三人站在莫绛雪身后。

莫绛雪问:“那些僧侣都是死后被投的尸毒?”

那名医修师姐点头道:“对。如果是生前感染的尸毒,毒素会随血液扩散到全身;如果是死后被投毒的,毒素则会集中在比较固定的某个部位。刚才我们捉了几个僧侣毒尸观察,发现他们都是死后被投的毒。”

闵鹤道:“一定是魔教做的恶,他们为了得到炼尸的材料,经常散播瘟疫残害无辜,一群该死的邪魔外道!”

所谓炼尸,是指把死人的躯体炼化成一具听话的行尸走肉。炼尸术最早起源于苗疆的赶尸术,最初只是操纵客死他乡的尸体起身行走,翻山越岭回到故乡。

后来,魔教的人炼化出了尸毒,将尸体变成无知无觉,不惧死伤,攻击力极强的毒尸,身上的毒还可以一传十,十传百,杀伤力极大。

谢清徵不由想起了温家村的那场瘟疫,不知是不是也和魔教有关……

那名医修师姐道:“确实像魔教的行事风格。魔教的人行事狠辣,但从不杀僧侣,也最厌恶别人杀僧侣,他们可能是看到起义军屠了这间寺庙,所以散播尸毒报复整个镇的人,要镇上的人为僧侣们陪葬。”

所谓的魔教,指的就是远在蛮荒的十方域。

十方域以红莲业火为教徽,它的创立与一位还俗的比丘尼有关,因此教规第一条便是:禁止屠杀佛教僧徒。

十方域教众虽对僧侣友好,但他们并非都是

佛修,正道的佛修大多出自洛阳的伽蓝寺。

修真界中,许多为玄门正宗所不容的鬼修、邪修,会远赴蛮荒避难,十方域因此吸纳了许多旁门左道之辈,被正道视为魔教。

正魔两道几十年来缠斗不休,清嘉镇的尸毒,若真是魔教中人传播的,那璇玑门与魔教算不清的旧账中,就又添上了一笔新仇。

谢清徵看着师尊,想听听她的说法。

那道翩然的背影伫立在佛像前,缄默不语,盯着佛像看个不停。

室内的腐臭味太过刺鼻,谢清徵忍不住向前迈了半步,往师尊那边靠了靠。

师尊的衣服上有淡淡的冷梅香。

她很喜欢那抹冷香。

她望着师尊的背影,目光流转间,不经意掠过佛像,忽然,心中涌起一阵浓浓的异样感。

她明白师尊为什么一直盯着佛像看了!

恰在此时,莫绛雪开了口:“这个佛像被人移动过。”

说着,她上前一步,袍袖一挥,“轰隆”一声,响声沉闷,那尊庄严的罗汉佛像转过身来。

只见佛像背后,赫然写着一排血淋淋的字:

「炼尸毒者,萧忘情也」

众人怔住。

闵鹤与那位医修师姐不约而同地骂了一声:“荒唐!”

谢清徵怔在原地,虽没开口,却也觉得这些字眼太过荒谬。

佛像上的这句话,任何一个正道修士看了都不会相信;要是让掌门看见了,掌门大概也只会一笑了之。

闵鹤攥紧了手中的剑。

恩师声誉遭辱,她气得浑身发颤,径直越过莫绛雪,抽剑飞身到石像前,唰唰唰刮去那些荒唐的字眼。

明知不会有人相信这种荒唐话,却还是要在佛像上留下这句话,想来,不是为了嫁祸给萧忘情,只是为了恶心一下璇玑门的人。

医修师姐不解道:“六年前正魔一战,双方元气大伤,魔教好些年没和我们起正面冲突了,怎么会在这时候来挑衅璇玑门?”

莫绛雪思索片刻,道:“天璇剑。”

谢清徵听到“天璇剑”三字,喉咙一紧,又想到了母亲和温家村的那些人。

天璇剑是莫绛雪去温家村秘密

取出的,取回后一直镇守在缥缈峰山腰的剑阁中,虽只有本派人士知晓内情,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加之三年前,论剑大会那档子事,只怕天璇剑回归璇玑门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修真界。

而清嘉镇上的瘟疫是半个月前散播开的。

彼时天璇剑煞气刚除,莫绛雪刚出关半个月,出关后也只在缥缈峰待着,并未露面,只有各峰长老及亲传弟子们才知晓这个消息,掌门还特意叮嘱,消息不要外泄。

远在蛮荒的魔教,这么快就找上了门,耳目不可谓不灵通。

刮去了那些字眼,闵鹤仍是怒火中烧:“门派里肯定混进了奸细,等回了门派我一定要想办法揪出来!”

她在师妹和尊长面前,向来温柔大方得体,眼下却被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说话的语气都冲了几分。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

闵鹤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激,按下怒气,随后,眼中浮现一丝担忧:“如果那群邪魔外道真是冲着天璇剑来的,恐怕璇玑门今后都不得安宁了。”

乱世本就多邪祟,门派忙着除祟,疲于奔命,倘若还有魔教的人四处作乱,只怕将来她们不但会顾此失彼,实力还会不断被消耗。

谢清徵也重重叹了一口气。

莫绛雪言简意赅道:“先解决好眼前的事。”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不带半点情绪。

谢清徵望着她,心想,她总是这般从容镇定,也不知道,这个世上有没有什么人和事,能令她方寸大乱?

摸清了毒尸的来源,两位师姐带着对魔教的怨气和怒气返回镇子,继续处理镇上的毒尸,救治染疫的百姓。

她们走后,莫绛雪方才开口,问谢清徵:“你想回温家村看看吗?”

谢清徵怔了一怔,迟疑道:“可以吗?”

莫绛雪道:“等处理好清嘉镇这边的毒尸,我带你回去看一看。”

她想回温家村附近捉一具毒尸,提炼出尸毒来,看看与清嘉镇的尸毒是否一致;顺便查一查当年是谁杀害了谢浮筠,又是谁往谢清徵的身上种下了恶诅。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魔教(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24 章 魔教(一)[VIP]

听闻要带她回村,谢清徵心中一软,温声道:“我昨晚做梦还梦见了小时候在温家村的日子……师尊,你怎么知道我想村里人了?你对我真好。”

莫绛雪转身出了寺庙,面无表情地道:“不要总把好不好挂在嘴边说。”

谢清徵紧跟在她身后:“你就是对我很好啊,师尊你就是一个很温柔很体贴的人,为什么不让我说呢?”

莫绛雪冷淡依旧:“不要总问为什么。”

“这又是为什么?你是我的老师,传道、授业、解惑,我有不懂的自然要向你请教。”

莫绛雪改口道:“和修道无关的事,不要总问为什么。”

谢清徵赤诚依旧:“那修道以外的事,我要是有疑惑了,该向谁请教呢?我又没有别的老师,我的亲人也都不在了。师尊,你就是我最信赖、最喜欢的人。”

年少时的她说这些话,莫绛雪只当是孩童般天真单纯的依赖,如今再听,依旧觉得她依赖心太重,却又另泛起一种肉麻又邪乎的滋味,搅得人心微微烦躁。

莫绛雪捏了捏眉心,淡声道:“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的人。”

谢清徵轻声道:“就算遇到再多的人,你也会是我心目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

*

睁开眼,天是灰蒙蒙的,厚重的云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雨淅沥沥落下,头发被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下颌滴落,与身上的血水融为一体,在地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身体又冷又渴又饿,她张开干裂的嘴唇,任由雨水落入喉咙,然后,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慢慢爬到一个女人身边。

女人的面容平静而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醒醒……”

肩膀被人轻轻摇晃,饥饿感、疼痛感倏忽消失,梦里的画面定格在那一瞬,随后如烟般散去,不留半点痕迹。

谢清徵猛地睁开眼睛,撞进一道清寒的眼眸中。

莫绛雪坐在床边,垂眸看着她,问:“做噩梦了?”

谢清徵抬手揉了揉湿润的眼眶,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再看

向床边的莫绛雪,片刻后,坐起身来,晃了晃脑袋,半是茫然半是疑惑:“师尊,你怎么来了?”

莫绛雪道:“你睡了一天一夜,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羽化登仙了。”

谢清徵噎了一下,瞬间忘却刚才梦见了什么,只记得是一种很悲伤的感觉,沉默片刻,她感叹道:“我居然睡了一天一夜这么久……”

她们在清嘉镇待了三天三夜。

除祟、捉毒尸、超度亡魂,她们用了三天的时间,将一座死气沉沉的镇子清理干净。

昨日,莫绛雪只带了一半的修士回门派复命,另外一半的修士暂时驻扎在清嘉镇上,帮助救治尸化的百姓。

头一回下山历练,新鲜感退散后,谢清徵累得精疲力尽,回到缥缈峰,倒头就睡。

没想到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

谢清徵想起那些毒尸,问莫绛雪:“师尊,裴副掌门能配出尸毒的解药来吗?”

她还记得那个名为“阿狸”的女兵,她的母亲在等她归来。

“能,但需要一点时间。”

那些染疫身死的人无法再复生,被毒尸咬过后,感染尸毒的人却还有希望治愈。

谢清徵长舒一口气:“能配出解药就好。”

莫绛雪道:“你再歇一天,明日我带你回温家村。”

“噫,今日不用上课吗?”

“不用,今日天气好。”莫绛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临风而立。

窗外雪停风歇,天晴云淡日光寒。她静静立在那里,眺望窗外的红梅白雪,淡淡晴光照在她的脸颊上,那般清清冷冷的一个人,这一瞬间,也镀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暖意。

谢清徵怔怔地望着她,胸腔忽然怦怦地跳,一股莫名的柔软涌上心头。

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既柔软似水,又缠绵不尽。

她只是想要时间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好让她就这么一直看下去……

似是察觉到了灼热的目光,莫绛雪倏地转过头来,看向谢清徵,眸光清冽如冰。

两两对视。

心尖一颤,谢清徵烫着一般转开了目光。

身体里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脑袋,脸颊在发烫,她搜肠刮肚,

努力在脑海寻找话题,终于想起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师尊,今日天气不错,你、你好好休息,徒儿去林中练箫……”

有什么好慌乱的?谢清徵也捉摸不透自己的想法。

莫绛雪看着她,轻声道:“不必。”

不必练箫吗?

谢清徵抬起头,有些讶异:“为什么?”

莫绛雪道:“太吵。”

怎么平日里不嫌她吵,今日忽然嫌她太吵?

谢清徵迟疑了会儿,道:“那……徒儿去山底的竹林里练?”

莫绛雪道:“不许。我也听得见。”

整座山峰的动静,她都听得见。

谢清徵想了一想,好脾气地道:“那徒儿去碧水寒潭那里打坐,这样总不至于吵着您吧。”

寒潭那里灵气充沛,在那儿打坐,修为也能进益得更快。先注福

莫绛雪道:“也不许。”

“啊,这又是为什么?”

“我要沐浴。”

谢清徵:“……”

她们都已结丹,不须日日沐浴更衣,也能维持身体的洁净,但寒潭有疗伤去毒的功效,莫绛雪每隔几日就会去泡一泡,压制体内的毒性。

师尊在水潭里沐浴,做徒弟的在旁边静坐练气,似乎,确实于礼不合。

谢清徵挠了挠头。

练箫也不许,打坐也不许,那她能做什么呢?

“师尊,那我去遛狐狸吧。”她随口戏谑了一句。

莫绛雪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这个可以。”

“师尊,我开玩笑的。”

莫绛雪认真道:“我并非玩笑。”

谢清徵眼珠转了一转,福灵心至,领悟过来:

无需打坐炼气,也无需练剑练箫,这是要她再好好休息一天的意思,也是担心她整日关在缥缈峰,闷得很,所以要她去溜狐狸。

谢清徵含笑道:“好吧,徒儿谨遵师命。”

真是的,直说不就好了,总不能是担心她又说出什么肉麻话来吧?

师尊似乎不太喜欢听她说那些直白的话,或许,也不能说是不喜欢吧,只是不习惯。

师尊淡漠而又

内敛,而她重情而又外放;师尊修的是忘情道,七情六欲淡如水,她修的是逍遥道,随心所欲不逾矩。

她们师徒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师徒之间又闲聊了几句,谢清徵换了一身衣衫,带着佩剑佩箫,和狐狸下了缥缈峰。

她拜入缥缈峰后,师尊也揪了一撮狐狸毛,放到峰底寒潭边的石头中,灵狐至此便可自由出入。

过去三年,谢清徵把自己关在缥缈峰悟道,灵狐却是自由来自由去,把整个门派都逛了个遍,璇玑门哪里花团锦簇,风景最好,哪处野果最多,仙鹤最和善,它摸得一清二楚。

谢清徵下了缥缈峰,一颗心却还拴在师尊的身上。

脑海时而闪过师尊冰冷淡漠的模样,时而晃过师尊悠闲从容的神态,还有一本正经地戏谑……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不要去想念,可看到眼前的花花草草,她就是会情不自禁地想,师尊看到这些,会不会也觉得很好看?

肯定不会,只是冷淡地扫一眼,说一声“我不喜欢五颜六色的花”。

师尊是不是只喜欢梅花呢?

红梅,绛雪。

普普通通的两个字,谢清徵在书中读到时,总是会忍不住盯着多看几眼。

因为师尊的存在,“绛雪”这两个字,在她心中变得万分特殊。

诶,怎么能动不动就去想人家呢,还在心中直呼人家的名讳……

谢清徵觉得最近的自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这样似乎不太好,依赖心太重,师尊不喜欢她这样。

还是想点别的吧。

入门四年了,她一直在不停地修炼,像一根紧绷着的弦,少有放松的时候。

璇玑门景色清幽,青松株株,绿竹簇簇,时不时能听见云中传来几声高亢嘹亮的鹤唳,很适合散步闲逛遛狐狸。

但与其说是“人溜狐狸”,不如说是“狐狸溜人”。

谢清徵跟在灵狐身后,闲庭信步,懒懒散散,道了声:“毛团,我们绕开青松峰走。”

青松峰有沐紫芙在。

虽然谢清徵觉得自己和沐紫芙只是同门龃龉,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但在沐紫芙眼中,就不一定了。

她不

想惹事,躲这些就是了。

灵狐嗷地应了一声,带着谢清徵往一处花团锦簇的山峰走去。

路上撞见了不少巡山的师姐师兄。

谢清徵想起下缥缈峰前,和师尊的一些谈话——

闵鹤一回门派,便着手调查门派内是否混入了魔教的奸细,并向萧忘情禀告了寺庙中佛像字迹的事。

萧忘情果然一笑了之:“这是魔教中人的惯用手段,别理会。”

没有恼怒,无需自证,她只是又派遣了一批修士入驻清嘉镇,抓紧时间研制尸毒的解药。

与此同时,她开始在璇玑门的势力范围内,部署建立一百座瞭望塔,一来方便百姓就近求助仙门,二来可以监察魔教的异动。

魔教中人行踪隐秘,莫绛雪去清嘉镇的那几天,魔教的人又接连在璇玑门的势力范围内挑起了一些事端。水云峰的蓝昧长老和赤霞峰的丹姝长老,这两天都外出除祟去了。

敌暗我明,璇玑门的守备也越发森严。

谢清徵这三年几乎没怎么下山,巡山的师姐师兄们一时认不出她,见她穿着内门的服饰,面容陌生,会警惕地上前,盘查她的身份信息。

待看到她的身份玉牌上写有“谢清徵”三字,又盯着她的面容看一会儿,有些师姐恍然大悟:“小师妹是你啊!三年没见了,你和莫长老一块闭关了吗?”

有些师兄不常去未名峰,也没去论剑大会,不熟悉她的模样,但听过她的大名:“师妹你就是云韶君的首徒啊?久仰久仰!拜师三年了,想必师妹的修为越发精进了,改日来论剑台多多指教!”

谢清徵含含糊糊应付过去,脱身后,她怕再被盘查,和灵狐道:“毛团,我们走小路吧。”

她跟着灵狐走到了丹姝长老所在的赤霞峰。

赤霞峰和别的山峰不一样,不知结了什么阵,温度比别处暖些。

这里既没有栽青松,也没有种绿竹,只有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的鲜花。花香扑鼻,灵狐纵身一跃,扑到半人高的花丛中去。

谢清徵玩心大起,跟着钻进了花丛中去,和灵狐玩躲猫猫。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几个人一面说话,一面靠近。

那些声音有男有女,隐

约听得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清脆娇嫩,叫嚷道:“阿姐快要出关了!赤霞峰的凤尾花最好看,我要摘一些放到她房里去!”

听到这声熟悉的“阿姐”,花丛中的谢清徵瞬间猜到了来者是谁。

沐紫芙。

她都特意绕开青松峰了,怎么还能碰上?

还真是冤家路窄……这可如何是好?

思索片刻,谢清徵决定还是不要露面了,鹌鹑似的躲花丛中吧,以免起冲突不好收场。

莫绛雪闭关除煞的那年,沐青黛也因为被天璇剑所伤,闭关疗伤,至今还未出关。

那一群人七嘴八舌议论完沐青黛出关的事情,又议论到了莫绛雪和谢清徵的身上:

一人道:“前些天莫长老带大家外出除祟,我听说她收的那个徒弟,现在的修为反而不如其他同门了。”

另一人惊讶道:“好歹也是‘云韶流霜’的首徒,不至于如此不济吧?”

“她当年文试武试好像都不赖啊,怎会如此?”

有人笑道:“可能因为莫长老这三年都在闭关,没有空教她吧。她这拜师和不拜师,也没什么区别了。”

有人反驳道:“我们沐长老也在闭关啊,紫芙师妹的修为不也没落下?我看还是她自己的问题比较大,否则怎么会三年都没什么进境?”

“不好说,莫长老从没收过徒,也许莫长老本人很厉害,但不太会教徒弟。”

沐紫芙冷哼:“那杂碎当年伤了我阿姐,璇玑门哪个长老敢收她啊?也就只能躲到客卿长老那里去。”

她的话语中没有半丝悔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错的全是别人。

谢清徵听得心中微微恼怒,心想:“当年要不是你对我下死手,我会起杀念吗?”

因为当年那件事,她怕自己再起杀念,误伤莫绛雪,把自己关在缥缈峰三年,悟了三年的道。她本以为三年过去,沐紫芙也该懂事些了,没想到还是这般自私自利。

旁人附和道:“不错,沐长老都知道闭关前要留下心法和剑谱,嘱咐南星师姐好好教导紫芙师妹。依我看,莫长老也不是真心实意想收徒,否则才不会放养她三年不管呢。”

沐紫芙哼道:“她这三年要不是躲在缥缈

峰不敢出来,我早就要她好看了!”

谢清徵缩在花丛中,将这些闲话听了个一字不落,好不尴尬。

从前她在门派也经常听到别人谈论起莫绛雪,如今,自己作为云韶流霜的首徒,难免会被一同提及。

只可惜,名气虽大,却不算太好。

谢清徵摸了摸鼻子,她也不是故意给师尊丢脸的……

倘若她真的一无是处,那她听到这些话,会感觉惭愧羞愧;但她并非实力不济,只是暂时经脉受损;师尊也并非不疼她,因而她听了这几句闲话,倒觉得没什么要紧的。

只是……只是……听得她很想打一顿沐紫芙。

下一瞬,偏偏还传来了沐紫芙的一句:“那是什么东西?!”

接着是一阵纷乱的分枝踏叶声,然后是灵狐的嗷叫声和疾跑声。

糟糕!被发现了!

谢清徵连忙从花丛中纵身跃出,闪身过去,挡在灵狐的身前。

花丛中陡然窜出个大活人来,沐紫芙吓了一大跳。

二人面对面站在半人高的花丛中。

三年未见,印象中的那个柳眉杏眼、跋扈嚣张的女孩,容颜越发明媚,张开后的五官与沐青黛倒不怎么像,俩唯有那刻薄和傲慢的神态十足的像。

三年未见,彼此都由半大的孩童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沐紫芙凝目打量片刻,方才认出是谢清徵。

认出她的那一刻,沐紫芙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脸上闪过各种神色,厌恶、讥讽、不屑,随后拔出背后长剑,冷笑:“好啊,正愁找不到机会教训你,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谢清徵也唰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沐紫芙朝身后的几个修士道:“你们去给我看着!别让巡逻的人过来,我要和小师妹切磋切磋!”

“小师妹”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谢清徵回过头让灵狐躲一边去,又看向沐紫芙身后的那几个女修,隐约认出了两三张熟悉的面孔。

都是曾经一同在未名峰修行的同门。

那几个同门不但没有出面阻拦,反而听从沐紫芙的话语,去四周守着,以防巡逻的修士撞见她们的冲突……

*

缥缈峰

上又下起了雪。

谢清徵抱着狐狸,一瘸一拐地踩着积雪,回到山顶。

竹亭中传来一阵幽幽琴声,琴韵淡雅,灵狐嗷叫一声,从谢清徵怀里跳出来,一路疾跑到竹亭中,咬住抚琴人雪白的袍角。

琴声戛然而止。

小狐狸绕在莫绛雪的脚边,嗷嗷嗷地叫,叫声尖锐,像是在气急败坏地告状。

莫绛雪听得眉头微蹙,起身向谢清徵走去。

见她一步步靠近,谢清徵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

“挡脸做什么?”

手掌后的声音闷闷的:“师尊,我打架输了……给你丢脸了……没脸见你了……”

莫绛雪轻声命令道:“放下。”

谢清徵迟疑了片刻,听话地放下手掌。

莫绛雪细细端详,见她唇边、脸上挂着几丝血痕,右眼又青又肿,外衣被剑划烂,身上血迹斑斑,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

莫绛雪抓起谢清徵的手,搭在腕脉上片刻,没有新添内伤。

沉吟片刻,她开口问:“我有一套剑法,你想不想学?”

没有问是和谁起了冲突,也不问是非对错,只是轻描淡写地问要不要学剑法。

谢清徵:“想!当然想!”

唇舌开合幅度有些大,扯得伤口发疼,她“嘶”了一声,这才小声道:“我遇到了沐紫芙,她要打我,我自然要还手的……但是,我用箫,修为拼不过她……我用剑,剑招也拼不过她……”

可能觉得有些丢脸,说到后头,越说越小声了。

她替师尊疗毒,运气过度,经脉受损,还没复原,这三年她又是悟道砺心为主,外功修炼为辅,自然比不得沐紫芙有青松峰的一众师姐们悉心教导。

沐紫芙也长大了,不像三年前那般大意轻敌,上来直接打得她没有还手之力。

打到最后,她的剑掉落在地,人也躺在地上起不来,沐紫芙还想捅她一剑替沐青黛报仇,被青松峰的其他人死死拦住。

他们道:“教训一顿出了气就好。”

他们道:“这些外伤还能说是同门切磋时,拳脚刀剑无眼不小心伤到的,若真捅上一剑,就犯了同门私斗的门规。”

们还道:“哪怕不看在同门的份上,也要看在她是莫长老亲传徒弟的份上,不能做得太过火。”

沐紫芙恨恨收了剑,指着她鼻子骂:“以后我见你一回打你一回!”

回想起这些,委屈、愤懑、乞怜的神色一起泅上脸颊,谢清徵也起了争强好胜之心,咬牙切齿,小声道:“看看下回谁打谁!”

莫绛雪没说什么,转身回到竹亭,抚琴一曲,帮她调匀体内的气息。

谢清徵走到竹亭边,盘腿坐下,运气疗伤。

铮铮琴声指引着体内的灵气在四肢百骸运转,身上的外伤随之一点点愈合。

一曲毕,谢清徵睁开眼睛,重重叹了一口气,又怅然道:“师尊,我觉得人还是不要长大的好,人一长大,就会发现,人都是会变的。”

“铮”一声响,莫绛雪拨了一下琴弦,似是在问“怎么说”。

谢清徵道:“沐紫芙打我,我没那么伤心,只是觉得生气,但是,有几个去了青松峰的师姐,以前都是我的同门,我们以前一同修炼,一块念经打坐,好歹有同门之情。结果现在,她们在背后说闲话就算了,还站在沐紫芙那边,冷眼旁观我挨打。这让我觉得很伤心……”

莫绛雪淡道:“这便觉得伤心了吗?那你以后遇到的伤心事可多着呢。”

谢清徵依旧很惆怅:“我不明白,难道她们不分是非对错,只分关系的亲疏远近吗?帮亲不帮理吗?”

莫绛雪淡然道:“人有贪嗔痴,人有七情六欲,人各有立场,也就难免有偏私。”

谢清徵:“师尊,难怪你要修忘情道。”

人可以有偏私,神却要忘却私情,方能至公。

莫绛雪白皙的十指按在琴弦上:“拔剑。我教你一套剑法,你再去找她切磋。”

谢清徵站起身,参商剑出鞘。

她站在一棵梅花树下,捏着起手的剑诀。

铮铮铮铮,琴声连响数声,剑招随之而出。

挑、劈、刺、砍,风声呼啸,雪花飒飒,剑气卷起了细雪与梅花,她把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交由师尊支配,每一招每一式都随着琴声而出。

剑意与琴音渐渐相通,琴音柔和,她的剑招跟着舒缓;琴音循序渐快,她的剑招

随之变得迅疾;琴音愈发荡气回肠,剑意愈发酣畅淋漓。

琴音剑意,浑然融为一体。

剑刃上的气劲荡飞了四周的花木,谢清徵全然忘我,越打越觉得痛快,越打越觉得肆意。

“咚!咚!咚——”

门派的钟声忽然连响七下。

这是山门外敌入侵的信号!

剑意微凝,谢清徵转眼望向莫绛雪。

莫绛雪端坐在竹亭弹琴,面不改色:“继续。”

谢清徵凝神静气,清空心中杂念,努力记住挥出的招式。

缥缈峰下传来剑气破空声、慌乱奔走声,像是十分仓皇,莫绛雪传音问:“何事?”

山底的一个修士对着山顶大喊:“长老!不好了!青松峰的李冲斗勾结魔教妖邪!挟持紫芙师妹!打开山门结界,放魔教妖邪进来了!”

又有一个修士喊道:“魔教打伤了我们好多人,还污言碎语,说要见长老您,要抢走天璇剑,踏平璇玑门!”

“知道了,让他们稍等片刻。”莫绛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继续抚琴。

琴音依旧不急不躁,或如流水潺潺,或如山涧清风,谢清徵的剑招随着莫绛雪的琴音变幻,时而凌厉,时而柔和。

指引谢清徵演示完“若合符契”这一式,莫绛雪方才停手,站起身来,道:“今日只教一遍。”

谢清徵收势,调匀气息,疾走到莫绛雪身边,道:“师尊,我先出去看看。”

话音刚落,只听得半空中隐隐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什么玉魄冰魂,琴心剑胆?!我看是胆小怕事!缩头乌龟!怕了我们不敢出来!”

另一道粗犷的声音道:“也就这些年我们都在蛮荒喝酒吃肉,才让你一个小娃娃成名!快出来!大爷们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下酒喝!”

又一道声音嘻嘻笑道:“听说云韶流霜生得好看,连天枢宗的谢宗主都逊色三分,剥皮抽筋未免可惜,不如擒了她,送给教主当教主夫人!”

青松峰与缥缈峰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两地相隔数里,这几道声音远远传来,清晰可辨,像是有意炫耀功力,外加刻意挑衅,逼莫绛雪出面。

莫绛雪神态自若。

谢清徵听了这些话,怒气冲上心头,按住剑柄:“好无礼!我去打他们一顿!”

莫绛雪伸手拦住她,冰凉的指尖在她眉心点了一下,平静地问她:“共七十二招,你记住了几成?”

谢清徵气得走来走去,忍着怒气道:“大概只记住了七成!”

别人说她闲话,她没那么生气,可听到别人对师尊无礼,她的胸口气得好似要炸开一般。

莫绛雪心平气和:“够用了,别气了,走吧,下山杀敌。”

作者有话说:

小谢(生气):我要打他们一顿!

师尊(平静):下山杀敌~

第25章魔教(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25 章 魔教(二)[VIP]

*

莫绛雪戴上白纱帷帽,将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

谢清徵按下怒气,紧跟在她身后,灵狐跳上了谢清徵的剑。

二人一狐,御剑飞下缥缈峰。

徘徊在缥缈峰结界外求援的小辈们,见到莫绛雪,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哭喊着扑过来:

“长老!你总算下来了!”

“长老!他们都在青松峰!”

“长老!青松峰出了叛徒!”

“长老!魔教的人真卑鄙,乘虚而入!”

莫绛雪抬手,止住他们的哭诉。

众修士瞬间噤声。

谢清徵看着那袭白衣身影,心想,师尊一定是觉得他们太聒噪了。

她甚至能想象得出,师尊白纱帷帽下,眉头微蹙的模样。

值此多事之秋,萧忘情外出督建瞭望塔,裴疏雪行动不便,沐青黛尚在闭关,蓝昧与丹姝在外除祟,整个璇玑门便只剩金肃尘和莫绛雪两位长老坐镇。

金肃尘已经带着门下修士赶去青松峰支援。

青松峰的修士赶来向缥缈峰求援。

灵狐对着青松峰的那几个修士嗷嗷叫。明明是只狐,这时候却表现得像一只忠心护主的犬。

谢清徵心中感动,蹲下来,摸了摸狐狸的小脑袋,温声道:“毛团,你就待在缥缈峰,别出来。”

她当然知道灵狐为什么嗷嗷叫,一定是觉得青松峰的沐紫芙,刚才把她揍得鼻青脸肿,这会儿青松峰的人还敢过来向她师尊求援,很是不要脸。

但师尊不仅是她的师尊,还是璇玑门的客卿长老,执剑长老。大敌当前,那些私人恩怨都要抛到一边,齐心对敌。

莫绛雪目光扫过青松峰的修士,传音给了其中一个女修,那女修闻言,点了点头,率先御剑离开。

莫绛雪这才御剑飞往青松峰。

众修士跟在她身后,生怕冒犯了她,纷纷离她五尺远,唯有谢清徵紧跟在她的身后。

身后传来师姐师兄的交谈声。

一位师姐道:“魔教在别的地方挑起事端,引蓝长老和丹长老过去,看来是

声东击西之计!”

另一名师兄愤愤不平:“要不是青松峰的那个叛徒泄露消息,打开结界!别说有本门有两位长老坐镇,就是没有长老坐镇,魔教的人也不敢攻上来!”

青松峰的一名师姐抱拳赔罪:“惭愧,山门不幸!出了李冲斗那个败类!我青松峰上下誓必生擒李冲斗,千刀万剐,向各位同门谢罪!”

她态度恳切,众修士一时也不好多指摘什么。

倒有几人扼腕叹息:“李冲斗好歹是青松峰的首席大弟子,怎么会突然背叛璇玑门呢?”

有人道:“说不定不是背叛,也许他本来就是魔教安插在我们门派的奸细!”

谢清徵忽然想起四年前的灵狐事件。

那时的李冲斗,听沐紫芙说她是混入璇玑门的奸细,又目睹她从缥缈峰出来,便误以为真,拍了她一掌。后来灵狐抓挠沐紫芙,他上前帮忙,误伤了沐紫芙,招致了沐紫芙的愤然一剑,右手的小拇指被削去。

四年前,那个义正辞严喊着“哪来的奸细,敢到璇玑门撒野”的人,四年后,摇身一变,反倒成了勾结魔教的叛徒,不免让人有些唏嘘。

山门示警的钟声镗镗作响,一声更比一声急促。

除了留下看家的,璇玑门所有修士蜂拥赶往青松峰支援。

青松峰上,火光冲天,浓烟弥漫,主殿前的广场上,乌泱泱几千人混战,剑刃碰撞声、乐声乱作一团,呐喊声、厮杀声响彻云际。

十方域一众妖邪皆身穿白衣,白衣上绣有血红的火焰纹与莲花纹。

璇玑门一众修士则身穿黑白道袍,袍上仙鹤翩然欲飞。

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一片混战中,一道黑白色的身影翩跹跃入广场中央,宛如游龙戏水般,舞动长剑,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强烈的气劲荡开了四周缠斗的人群。

众人只觉剑光如电,寒气逼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广场中央空出五六丈方圆的空圈子来,一个容仪如玉的少女,持剑独立其中,衣袂随风翻飞。

众人的目光都向她看去。

“铮铮铮”,空中忽然又飘下了三道琴声,捎带着泠泠寒意,瞬间压过了广场上的所有嘈杂声。

众人心中一凛,

乐声、兵刃相交声与吆喝叱骂声都停了一停。

琴声中灌入了弹拨者的灵力,震慑性十足。

能弹拨出这般弦声的乐修,千军万马中要取谁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璇玑门的修士仰头望向半空,像是吃下一颗定心丸,登时容光焕发,欣喜喊道:“莫长老来了!”

声随人至,莫绛雪抱着琴,衣袂飘飘,落到人群中央,立在谢清徵身前。

人群纷纷散开,自觉地为莫长老让出一片更大的空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集中在了她身上。

十方域的人见她白衣胜雪,清冷出尘,修为又高深莫测,先前的污言秽语,此时万万不敢再说出口。

谢清徵持剑立于她身后,也凝眸望着她,目光似水温柔。

双方各自被那三道琴声震慑,不敢再动手。

魔教的人群中却有个女子使了个眼色。

那女子身旁的三个邪修身形一晃,将莫绛雪团团围住。

那三个邪修身形不一,或胖,或瘦,或矮,举剑朝莫绛雪扑将过去。

莫绛雪信手拨弦,“铮”一声轻响,那三把剑的剑身当即显现细密的裂痕,随后,四分五裂,碎落在地,只剩下三把剑柄还被那三名邪修抓在手中。

那三名邪修适才连伤七八名高手,连金肃尘都只能和他们三人打个平手,这时却被一道信手弹拨的琴声震得剑身碎裂,后退了三步,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璇玑门的修士扬眉吐气,士气大涨,齐声喝道:“打得好!”“有种就继续较量!”“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一片喝骂声、喝彩声中,忽然传来一阵纵声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压过了所有人的动静,显然也是震慑之意。

众人安静片刻,循声望去,只见十方域一众妖邪中,走出一个女子来。

那女子身段袅娜,容颜清丽,一双明眸清亮狡黠,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神色中带着几分傲气,手持折扇,上前来,对着莫绛雪拱手道:“十方域晏伶,久仰云韶流霜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玄门正宗的灵修,大多气息纯正;十方域的邪修、鬼修,身上多多少少沾着邪气、阴气,

与灵修的气息相冲。

奇怪的是,这名为“晏伶”的女子,和玄门正宗的修士一样,是个气息纯正的灵修,身上没有半点邪气不说,举手投足间,还带着三分斯文。

适才她也不动手伤人,只是远远站在一旁,看着两派人马厮杀;莫绛雪现身后,她的目光便只落在莫绛雪的身上。

璇玑门众修士不由心想:“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子,当真能统率这一群妖魔鬼怪吗?”

莫绛雪居中站着,并不搭话。

谢清徵想起之前在缥缈峰上听到的那些话,隐约觉得这人似乎是冲着师尊来的,于是上前一步,挡在了师尊面前,有模有样地代为回话:“晏伶姑娘,你率领十方域攻入璇玑门,伤我同门,是何道理?”

晏伶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但这会儿猜出她是莫绛雪的徒弟,微微一笑,朝她道:“小仙师不要误会,晏某这次携圣教部众贸然造访,并非有意起争执,只是想领教贵派绝学,顺便,借贵派的天璇剑一观。”

青松峰的一个修士纵声叱骂:“呸!魔教就魔教!还什么圣教!你们这些邪门歪道!散播尸毒,声东击西,引开璇玑门的各大高手,然后里应外合,乘虚而入,真不要脸!”

另一个修士接口道:“这会儿见打不过我们莫长老,你又改口说是领教绝学,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真不要脸!璇玑门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青松峰的人,向来嘴皮子利索,骂起外人来从不留情面。

晏伶身后的妖邪闻言,上前对骂。

青松峰众修士丝毫不惧:“怎么?还要继续动手吗?来呀!打啊!谁怕谁啊!”

晏伶见莫绛雪不愿意搭理她,本就有些恼怒,这会儿听到璇玑门的那些修士有恃无恐口出狂言,脸上怒气更甚,但随后眼珠转了一转,又将怒气按了下去,“啪啪”两声,拍了拍手掌。

她身后的人群中,转出一男一女来。

正是李冲斗和沐紫芙。

李冲斗举剑架在沐紫芙的脖颈上。

沐紫芙双手被捆仙索捆住,神情愤怒异常,也不知是不是被施了禁言咒,双唇紧闭,说不出半句话来,只是死死瞪着李冲斗,似要将他瞪出个窟窿来。

站在莫绛

雪身后的一众修士,见了李冲斗,七嘴八舌喝骂:“叛徒!还不放人!”“狗杂种!”“走狗!”“无耻之徒!”

李冲斗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辩解道:“良禽择木而栖——”

青松峰的众修士怒不可遏,打断道:“你是良禽?”“果然禽兽!”“衣冠禽兽!”“禽兽不如!”

“停。”莫绛雪终于开了口,止住双方无意义的叱骂,问晏伶,“你想怎么解决?”

晏伶见莫绛雪终于肯和自己说话了,手中折扇一开一合,嫣然笑道:“云韶君你人多势众,我的部众也不少,你一时是杀不完的。”

莫绛雪轻描淡写:“我只杀你一人就好。”

她这话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杀意,冷静而又寡淡,偏偏让人听得心中一颤。

晏伶心知她说得出便做得到,合上折扇,笑道:“我知道你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但你要是杀了我,圣教的人自会为我报仇,璇玑门从此永无安宁之日。”

莫绛雪冷淡依旧:“来一个,杀一个。”

晏伶脸上又浮上几分怒气,打开折扇,摇得呼呼作响,但她好歹也是一部众首领,转瞬间,便收起了暴怒娇嗔的小姑娘作态,道:“可你只有一个人,你顾不了全部的人,再打下去,双方难免有死伤,想必你也不愿看见。况且……”

她摸了一把沐紫芙的脸颊:“这个小美人是你们沐峰主的妹妹,在你取我性命之前,我让我的手下杀了她,也是易如反掌。”

沐紫芙恶狠狠瞪向晏伶,要不是被施了禁言咒,只怕什么狠毒的话都骂出了口。

莫绛雪瞧了一眼沐紫芙。

沐紫芙的视线在莫绛雪和谢清徵之间来回扫荡,眼神闪躲,不太敢和莫绛雪对视,脸上似有一丝悔意,心中却愤愤地想:“倘若阿姐在我身边,哪会让我被人这般欺辱!”

莫绛雪收回视线,朝晏伶道:“长话短说,想怎么解决?”

晏伶道:“为避免无谓的牺牲,我有一个折中之法,你看可不可行——我们来赌一场,双方各自选派三人比试,要是我们赢了,我也不要求璇玑门归顺十方域,只要莫仙师你,还有天璇剑随我回蛮荒……”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莫绛雪身后

的修士纷纷怒骂:“妖女!你异想天开!”“妖女!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谢清徵握紧了剑柄,心想:“你觊觎天璇剑就算了,怎么还要我师尊也跟着你一块回蛮荒?”

她望向师尊,看师尊如何回应。

莫绛雪问:“要是你们输了呢?”

晏伶道:“那自然是放归你们的人,我带着我自己的人下山咯。”

众修士再度开口喝骂:“你脸皮也太厚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这么容易?”

一片喝骂声中,谢清徵暗自思忖:“师尊有恶诅在身,不宜消耗太多的灵力,否则有反噬的风险,能不厮杀最好……但任由魔教的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似乎也太过憋屈,还堕了璇玑门的声名……要怎么两全?”

莫绛雪沉吟片刻,道:“要是你们赢了,我随你去蛮荒,终身不回中原;要是我们赢了,你与你的这些手下,终身不得踏入中原半步。可否?”

她的话音落下,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与晏伶之间。

她不赌天璇剑的去留,只是赌上了自己的去留。

晏伶没料到莫绛雪会提出这般决绝的条件,轻摇折扇,目光在莫绛雪白纱帷帽上停留了片刻,似是想看清白纱的面容究竟是何模样。

旋即勾起一抹笑:“好,不愧是我看上的人,爽快!你既然肯以身犯险,我也舍身陪君子。就依你所言,如果你输了,你随我回蛮荒,如果我输了,我和我的天字部众,终身不踏入中土半步。可我还有一个条件——”

她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我退让了一步,这比试的规矩,得由我来定。”

莫绛雪问:“什么规矩?”

晏伶道:“你们派什么人出来比试,得由我指定,同样,我们派什么人出来,也由你指定。”

莫绛雪:“可以,但不得故意挑选修为悬殊的对手,需尽量保持实力相当。”

晏伶轻笑一声:“那是自然,我晏伶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这四个字,从魔教中人嘴里说出来,璇玑门众修士不由一阵嗤笑。

晏伶浑不在意,指着金肃尘道:“第一场,我要你们璇玑门派出金肃尘

,她刚刚伤了我六十多个手下,我看她不顺眼。”

她果然没有刻意挑选实力不济的对手,而是直接选了一峰之首。

金肃尘哼了一声,上前应战。

莫绛雪让金肃尘自己去挑选一名对手。

金肃尘身为一峰之首,又是名门正派修士,断然不会自降身份,去挑一个小喽啰对打。

她挑了一个实力相当的邪修。

场地中央的位置留给二人对战,莫绛雪和谢清徵退守一旁。

场上二人你来我往,剑光四溢,白光忽闪,打得难舍难分。

十方域的人远远站在一边,凝神观望场上二人打斗。晏伶站在最前面,目光没有落在那两人身上,而是落在莫绛雪身上。

莫绛雪站在十方域的对面,观望金肃尘对战。

她身后的修士,或忙着灭火,或忙着救治伤者,还要抽出心神,观看场上局势,同时不敢放松戒备,生怕魔教妖人趁机偷袭。

谢清徵站在她的身旁,听身后的师姐师兄们讨论晏伶的来历:

“听说是十方域尊主的独生女,刚满十八岁就让她担任天字部众的首领。”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我们璇玑门是不是?”

“要不是有莫长老,青松峰今日遭此一劫,当真有覆灭的风险!”鲜主夫

“都怪李冲斗那个叛徒!”

众人转而骂起了李冲斗。

谢清徵悄声问莫绛雪:“师尊,你说下一场,她会选你上场吗?”

莫绛雪:“不会。”

她已经露过一手,晏伶知晓她的实力,在场没有一人是她的对手,晏伶就是再“光明磊落”,也不至于白送一场。

谢清徵又问:“师尊,那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莫绛雪:“不好说。”

胜负难料,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

“要是输了,那你岂不是要跟那个妖女去蛮荒了。我听师姐们说,蛮荒山穷水恶,全是会杀人的邪修、鬼修,还有很多会吃人的妖怪……”

莫绛雪淡道:“不怎么办,就去蛮荒看看。”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说去蛮荒看看,就像在说下山走走一般。

谢清徵沉默片刻,忽然想到师尊只说她随晏伶去蛮荒,没说天璇剑跟着一块去。

她只是赌上了她自己的命运,和旁人无关,和璇玑门无关,因而,她心态平和,无论是输是赢,她都坦然接受。

谢清徵想了想,下定决心,要将自己的命运与她绑在一块,轻声道:“师尊,你要是去了蛮荒,我就跟你一块去,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天大地大,无论你身处何方,我都愿意一生一世地追随你。”

她说得诚恳又认真,莫绛雪听得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心中一阵不自在,却面不改色,冷冷淡淡地回应:“你再这么依赖我,我就去一个你寻不到的地方。”

满腔柔情被她无情地泼了一盆冷水,谢清徵垂下眼眸,秀逸的脸上写满了失落,颇有几分黯然神伤。

沉默片刻,她又鼓起了勇气,低声问道:“这又是为什么呢?你不喜欢我跟在你的身边吗?难道我还不够听你的话吗?你讨厌我吗……”

她分明已经很听话了,居然还嫌弃她依赖心过重,难道师尊真的很讨厌她?

莫绛雪见她神情黯然,沉默了片刻,道:“不讨厌。”

语气有一丝无可奈何。

“不讨厌……那就是喜欢咯?”

莫绛雪没说话,抬手捏了捏眉心。

谢清徵脸上的黯然之色瞬时扫了去,展颜微笑,自言自语道:“……是了,我是你唯一的亲传弟子,你不喜欢我,还能喜欢谁去呢……”

莫绛雪又捏了捏眉心,彻底无言。

已经成师徒了,还是唯一的亲传,她性子就这样,随她说去吧,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吧……

见师尊默认,谢清徵心中一片欣喜。

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四下望去,竟是对面的那个晏伶,目光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她立时被转移了注意力,轻声冷哼:“师尊,对面那个晏伶姑娘总盯着你看……你认识她吗?”

莫绛雪瞧了晏伶一眼,淡声道:“不认识,没见过。”

“她还对你笑,一定不怀好意!她打不过你,就想把你骗回蛮荒,偷偷加害你!”

谢清徵稍微挪了挪身子,挪到了莫绛雪的身前,挡住晏伶灼热的视线。

莫绛雪淡声问:“怎么,我不能让她看吗?”

谢清徵蹙眉道:“我听闵鹤师姐说,你不喜欢被人盯着看,所以才戴着白纱帷帽。”

莫绛雪轻轻地哦了一声:“原来你知道我不喜欢被盯着看,那你为何还总是看我?”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魔教(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26 章 魔教(三)[VIP]

*

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的口吻,谢清徵却听得心脏怦怦地跳,结结巴巴道:“我……我有吗?”

脑海中飞速回忆与她相处的每一个瞬间。

她在梅花树下抚琴,自己本该认真倾听琴音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流连在她的冷艳容颜上;

她伏案练字作画,自己在一旁帮忙研墨,最初看的是纸上的字、画,看着看着,眼神却总是滑向她;

她在梅林喂仙鹤,自己走过去,站在她的身后,看的也不是仙鹤,而是喂鹤的她……

似乎真的,将太多的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身上……

窘迫,羞耻,一时间,诸多感觉涌上心头,谢清徵支吾半晌,憋出了几句磕绊而又凌乱的解释:“你、你是我的师长,你说话时我自然要看着你……平时,也要多关注你,看你是否有什么吩咐……而且……”

莫绛雪问:“而且什么?”

谢清徵低下头,耳根红透,嗫嚅着道:“而且,你不也看了我……你要是不看我,怎知晓我总看着你?”

一阵静默过后,莫绛雪回应道:“你是我的徒儿,我自然也要看你,关注你,看你是否需要指导。”

她捡谢清徵的话说,说得一板一眼,一本正经。

“砰”的一声响,场地中央的那名邪修摔倒在地,再也无力爬起。

场上传来齐声喝彩:

“好样的!”

“赢了!!!”

“教你们这些旁门左道,见识见识玄门正宗功夫的厉害!”

第一场比试的结果出来,打断了她们师徒的对话。

谢清徵定睛看去,见场上那名肃然古板的女子,傲然立于疾风中,衣衫猎猎作响,仰头长笑一声,显露出几分慷慨豪迈的神采来。

喝彩声此起彼伏,谢清徵被这股热烈的气氛感染,情不自禁跟着鼓起掌来。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沐紫芙,她瞧见沐紫芙的脸上也多出了几分欣喜。

沐紫芙察觉到谢清徵的视线,转眼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对上。

谢清徵脸上的笑容僵住;沐紫芙

脸上的那几分欣喜,瞬间化为厌恶。

相看两厌!

沐紫芙凶神恶煞地瞪了谢清徵一眼,像是在说“看什么看!”接着便转开了目光。

谢清徵在心底“嘁”了一声,也转开了视线。

第一场,璇玑门胜,士气大振。

晏伶将折扇摇得呼呼作响:“佩服佩服!璇玑门不愧为玄门正宗,金长老不愧是一峰之首,将我身边这个扫地倒夜壶的小厮打得满地找牙!”

那邪修分明是个厉害角色,在她嘴里却成了扫地倒夜壶的佣人小厮。

她这么说,无非是输了比试,心中有气,出言折辱双方,既贬低了那输了比试的邪修,也顺带羞辱了金肃尘。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输不起啊!”

“倒你爷爷的夜壶的啊!”

沐青黛向来言行无忌、横行霸道,从不过多约束门下修士的言行,因而青松峰一脉的修士,比不得别的峰那般斯文守礼,闻言当即喝骂起来。

眼看双方又要陷入一轮骂战,莫绛雪站了出来,率先指定了一名十方域的修士下场进行第二轮对战。

晏伶强忍怒气,在璇玑门众修士中挑来选去。

这回她不敢再托大,挑中了一个默默无名的医修。

璇玑门所有医修都出自裴疏雪门下。

裴疏雪一身修为尽毁,只能传授门人医道。她也不爱见人,拜入她门下的医修,通常只能在入门礼那天见到她一面。她会赠众人一本《九针心法》,让门下的医修自行钻研,遇惑时再行求教。

她只收了一个亲传徒弟,素问。大多数时候,都是素问去指点门下的医修;临敌对敌的功夫,则由萧忘情或是闵鹤点拨。

璇玑门里,有些没有资格拜掌门为师,又十分想拜入掌门门下的修士,便会另辟蹊径,去当医修,拜入裴疏雪门下,这样也几乎等同于拜入掌门的门下了。

晏伶挑中的这名医修,性子柔和,潜心医道,并不擅长打打杀杀。

被晏伶指定出战后,她满脸通红,缓缓站了身来,脸上满是抗拒,迟疑片刻,却还是走到莫绛雪面前,声若蚊讷,施礼:“长老……”

莫绛雪颔首回礼,轻声嘱咐道:

“只分胜败,不拼生死,尽力而为便可。”

她特意叮嘱了这一句,似是担心这名小医修会为了门派声誉,弃个人性命于不顾。

那小医修察觉到她的细心体贴,又是一揖,颤声应道:“是……”

第二场比试开始。

双方的实力不算过于悬殊,但十方域的那名邪修修为要略高出,临阵对敌经验丰富一些,拆了五十招之后,便打得那名小医修毫无还手余地,只能勉力防御。

第二场对战并非第一场那般的高手对决,百来个回合后,战况愈发明朗,旁观的众人心中已猜到了胜负。

十方域的妖邪交头接耳,相视而笑。

璇玑门的众修士面色沉重,相顾而愁。

谢清徵重重叹了一口气,四下望去,见晏伶的目光再度流连在璇玑门的修士中,似是在准备挑选下一个上场的对手。

不知这次会挑到谁?

忽然,她的目光对上那双狡黠的眼眸。

晏伶定定地看着谢清徵。

谢清徵头皮一麻,暗道一声不好,心头浮起糟糕的预感。

当此时,突然听得场中一声呼喝,十方域那名邪修猝然暴起,奋力发掌,往那名小医修头顶击落——

竟是一记杀招!

璇玑门众修士愀然变色,喝骂:“无耻!”“住手!”“不得下杀手!”

众人正要飞身抢出,又是一声铮然琴音,那名邪修掌到中途,被一道凌厉气劲掀翻,攻势瞬间瓦解,整个人猛地向后摔去。

璇玑门众人飞身上前,抱起那名小医修,为她渡气疗伤,接着又是一阵怒骂。

莫绛雪抱琴不语,望向晏伶。

站在她身旁的谢清徵,感受到了她散发出丝丝冷意。

晏伶秀眉微蹙。

谢清徵上前一步,冷声诘问:“切磋有切磋的规矩,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为什么要痛下杀手?你们若是这个比法,不如不比!”

“小仙师请息怒。”晏伶长叹一声气,轻摇折扇,走到那邪修面前,“他修炼邪道,总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戾气,每隔三五天就要杀一个人。”

她解释得轻描淡写,好似杀人这种事,于她们而言是家常便饭。

“你说说你,什么时候杀人不好,偏偏挑这个时候杀人,害我在众位仙师面前丢脸……该死,该死……”

“死”字刚说出口,晏伶合拢折扇,扇柄在那邪修头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喀喇一声轻响,那邪修睁大了双眼,闷哼一声,脑骨粉碎,七窍流血,登时毙命。

谢清徵没料到她会直接动手杀了他,看得瞠目结舌,怔了好一会儿。

这群邪魔歪道,杀人不眨眼,果然心狠手辣……

璇玑门众修士见晏伶三言两语间就杀了一个手下,骂人的话语一时被堵在了腹中,不敢再说出口。

十方域的那群人更是大气不敢喘,生怕晏伶心情不悦,再杀一人解气。

双方安静下来,晏伶似笑非笑,朝莫绛雪道:“擂台比武,他下杀手,是他不对,我已经将他杀了谢罪;但第二轮,你方不敌我方是事实,我们一码归一码。第二轮,你们输了,可认?”

莫绛雪颔首道:“认。”

晏伶微笑:“好!那么,第三场——”她转眼看向谢清徵,扇柄指着谢清徵,“就由你上场。”

果然……

适才与晏伶对视时,谢清徵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晏伶的目光在她们师徒之间扫来扫去,似笑非笑地道:“我本打算向云韶君讨教绝学,但和云韶君相抗,无异于自取其辱。想必名师出高徒,就由云韶君的高徒代为出战,如何?”

她从头到尾都没出过手,众人根本不清楚她的修为深浅,但看她不敢与莫绛雪正面对敌,想必是修为远不如莫绛雪。

她让谢清徵出战,谢清徵没立刻应承,而是转头看向师尊,征求师尊的意见。

师尊让她上场,她便上场,师尊若不同意,她便开口拒绝。

她和第二场的那个小医修一样,初出茅庐,几乎没有临阵对敌的经验,前几日在清嘉镇遇到的也都是邪祟,不是活人,那时有师尊在身旁护着,有一众师姐在前面挡着,她一点皮肉伤都没受。

莫绛雪没有立刻回答,似在思索。

沐紫芙闻言,却是脸色煞白,神情又急又怒又懊恼。

最后一场,一战定胜负,她的生死安危全系在了谢清徵的身上,她才把

人揍了一顿,自然知晓谢清徵的修为还不如她!

这个当口,她甚至忍不住以己度人,心想:“这个蠢货不会故意输给魔教,好害死我吧……”

转念却又想:“应该不会吧,她要是输了,莫长老就得跟着那个晏伶去蛮荒了……就算不为了我,为了莫长老,她也会拼尽全力……”

可,拼尽全力有什么用?就像刚才那个医修一样,废物就是废物啊!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啊!

青松峰有几个女修对视一眼,也暗道不好。

她们今天才见识过谢清徵的本事,这个小师妹虽是莫长老的亲传徒弟,但连紫芙师妹都还不如!

她们不愿再见到第二轮的那种情况,于是,附在阮南星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阮南星上前一步,朝莫绛雪一揖,又朝晏伶一揖:“在下青松峰阮南星,晏少主,清徵师妹前日外出历练,受伤未愈,不如由我代为出战。李冲斗是本门的叛徒,请晏少主派他与我一战,此战,不计生死。”

她是青松峰的二弟子,李冲斗是青松峰的大弟子,她要替师尊清理门户。

晏伶笑吟吟道:“阮姑娘有胆色,晏某佩服,但我看那位清徵姑娘面色红润,适才还与云韶君有说有笑,师徒俩在大庭广众之下眉目传情,哪里像是受伤的样子啊?”

谢清徵听得一头雾水:“你胡说什么?”

她隐约明白晏伶说得不是什么好话,但又不太明白,具体是哪里不对。

晏伶道:“急着否认做什么?你们是师徒,彼此之间亲密些、热切些,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我原以为只有我们蛮荒的人才不在乎伦理礼法,原来,身为仙门名流的云韶君也好这口——”

莫绛雪抱着手臂,不说话,帷帽的薄纱遮挡了她冷淡的眼神,她瞥了一眼谢清徵,心情略显复杂。

心中不可自抑地浮起了一个她想极力否认的猜测:她的这个徒儿,对她当真只有孺慕之情么?

谢清徵神色茫然。

她和师尊说几句话而已,怎么就和伦理礼法扯上关系了?

场上大半的年轻修士都和谢清徵一样,听不懂晏伶的言下之意,唯有个别年长、见闻广的修士,知道晏伶意有所指,当即怒不可遏地叱骂:

“妖女!注意言辞!”

“折辱完金长老,又羞辱莫长老,你有完没完啊!”

金肃尘更是气得满脸通红:“小妖女,士可杀不可辱!别胡说八道!”

玄门中人最讲究尊师重道,授业恩师有如再生父母,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什么师徒眉目传情?!师徒乱.伦犯上的苟且之事,只有魔教中人才干得出来!她们的云韶君玉魄冰魂,光风霁月,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妖女说这种话摆明了就是折辱云韶君!

晏伶见激怒了她们,哈哈一笑,又换成一副小女儿家天真娇嗔的做派,神色愉悦道:“我随口说几句玩笑话,你们就生气啦?那第三场还比不比啦?”

莫绛雪冷冷道:“比。”

她看向谢清徵,轻声道:“第三场,你上。”

谢清徵被那几句话搅得心神微乱,此刻听见莫绛雪的指令,她敛去心中的烦躁,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徒儿领命。”

一旁的阮南星担忧道:“莫长老,最后一战十分关键,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莫绛雪不语。

金肃尘冷哼一声,狠狠剜了谢清徵一眼,那眼神大有“你要是输了就抹脖子自尽”的意思在。

谢清徵得了指令,无暇理会众人的看法,拔出佩剑,飞身至广场中央。

青松峰大火已灭,空气中残留着烟熏火燎味。

她持剑立于广场中央,衣衫随风猎猎飘动,看似不动声色,实则紧张得手心冒汗。贤驻赋

千百道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她感觉身上像是有千百只蚂蚁爬过。

场上每一丝动静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称赞她:“小师妹平日里那般温吞的一个人,临阵对敌时,也多出了几分庄严肃穆,不愧是莫长老的首徒。”

谢清徵心道:“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临阵对敌的经验不多,尤其是面对活人……不久前还挨了一顿打,实在没什么底气,大放厥词,说什么“此战必赢,你们都给我滚出璇玑门”。

不知该说什么,便只好学师尊那样,不动声色。

有人好奇道:“不知小师妹的真实水平到底如何?”

谢清徵心道:“恐怕还不如师姐你呢

……”

她跟着师尊正式修炼,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她的剑招还是下山前刚学的,只记住了七成。

有人捏了一把汗:“可千万别像第二轮那样,那璇玑门就完了!”

谢清徵心道:“不至于不至于,璇玑门还有掌门撑着呢,输了比试,最多就我和师尊去蛮荒闯荡了……”

还有一小部分人全然不信任她,垂头丧气,像是已经做好了落败的心理准备。

谢清徵心想:“期望不高也好,免得到时失望……”

承载了太多期待,她反而觉得压力倍增,一颗心突突地乱跳。

不能输,千万别输,她只能这般告诫自己,要竭尽全力去赢。

“尽力而为便可。”

耳畔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谢清徵转眼看向莫绛雪。

莫绛雪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白衣长琴,翩然如鹤,帷帽上的白纱随风轻轻拂动,白纱下的冷艳容颜,若隐若现。

作者有话说:

小谢(认真请教):师尊,那妖女的话是什么意思?

莫绛雪(懂得很多,但是不说):………………

见闻广的修士:就是说你们俩有一腿的意思!

*

ps:以后8点更新喔,也有可能是9点,等到完全没存稿了,按我以前的习惯,那应该就是11、12点了,~~~

第27章魔教(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27 章 魔教(四)[VIP]

*

师徒二人定定对视。

谢清徵心脏怦怦跳动,情不自禁,笑了一笑。

人人都希望她竭尽全力,只有她的师尊,让她尽力而为便可……

璇玑门的修士见她微笑不语,以为她志在必得,纷纷出声鼓舞。

听闻那些鼓舞声,谢清徵连忙收敛了心神,收回视线,看向场上的对手。

师尊为她挑选的对手是李冲斗。

李冲斗身上还穿着璇玑门的黑白色道袍,他是青松峰的首席大弟子,修为远超沐紫芙,自然也胜过谢清徵。

只不过刚才混战时,他被璇玑门的人围殴,脸上挂彩,身上带伤,战斗力削减了不少。

当年他轻飘飘一掌就将她打得口吐鲜血,如今她的内功修为、临战对敌经验也不如他,但他是师尊挑选的对手,师尊认为现在的她,能胜过他了。

当真可以吗?

被十方域挟持的沐紫芙,看着场上两个最讨厌的人,翻了个白眼,神情又是嫌恶又是绝望,似是已经料到了最后的结果,于是在心里骂一下李冲斗,又骂一下谢清徵:“一个走狗!一个脓包!”“这回怕是要被她拖累死!”“该死的走狗!千刀万剐难泄我心头恨!”

最后一场比试,除了个别修为高深、心神凝定的高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青松峰的修士见李冲斗上场,什么“千刀万剐”“猪狗不如”的话都甩了过去。

李冲斗鼻腔里迸出一声冷嗤,朝青松峰的那群人道:“沐紫芙就是个脓包!让那样的废物压我一头!你们甘心,我不甘心!”

沐紫芙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问候了他无数遍。

谢清徵想起了当年的事,不急不躁,反驳道:“当年你带着她来缥缈峰找我算账,可没见你脸上有半分不甘心。”

她虽看沐紫芙不顺眼,但她看这个李冲斗更不顺眼。

李冲斗冷哼一声,没理会谢清徵,转头去骂阮南星:“阮师妹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见我断指,失了师尊的信任,就想将我取而代之!这个首席大弟子的身份,你要当你去当好了!”

阮南

星道:“紫芙师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作为大师兄,当初就应该好好教导她,而非纵容维护讨好她;我有什么让你误会的地方,你直接和我说就是了,何必背地里斤斤计较?这些都是小事,若因为这些私仇你就公然背叛,那只能说明你心胸狭隘,行事偏激,确实没资格做我们的大师兄!”

她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谢清徵多看了她两眼。

青松峰下一任峰主,约莫就是此人了。

她看这个阮南星师姐,可比看李冲斗顺眼多了。

当年缥缈峰底下,也是阮师姐带头搀扶起她,为她输真气疗伤,挡在她面前,阻止沐紫芙伤害她。

晏伶轻摇折扇,道:“李冲斗,别和她们废话了。她们这些正道人士,最擅长把好人逼成坏人,然后再去围剿坏人,还要口口声声喊着替天行道,匡扶正义。”

谢清徵闻言,又朝她反驳道:“晏姑娘可真会颠倒黑白,玄门正宗的人,纵然行事有失偏颇,但无论如何也干不出散播尸毒、残害无辜百姓、炼化毒尸……这些丧心病狂的勾当。”

晏伶没说话,朝李冲斗使了个眼色。

李冲斗抬手,剑锋直刺谢清徵的咽喉。

谢清徵面不改色,手中长剑轻抬,稳稳架住了他的攻势。

两剑相碰,剑刃交鸣之声如金石相击。

李冲斗使出的还是沐青黛所传的沐家剑法,一招一式凌厉狠辣,如狂风骤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清徵持剑东西纵越,时而闪避,时而借力打力,将李冲斗的攻势一一化解。

她使出的是下山前刚学的潇湘剑法,第一式,“若合符契”。

潇湘剑法是师祖所创,据师尊所说,师祖道号“千秋”,出身皇族,后入玄门,隐姓修行。

潇湘剑法共有四式,每一式有七十二招。

“若合符契”这一式,指的就是师祖尚在宫廷时,遇到一位志趣相投的女子,两人结为知交,彼此之间的情谊,就像符节一样互相吻合。

第一式的剑招,也是以“断桥初遇”“同宴共游”“引为知交”“契若金兰”等词命名,涵盖了二人的相识过程。

第二式的“潇湘水断”,指的是那名女子不幸香消玉殒

,师祖伤心之下,遁入玄门,隐姓修行。

第三式的“惊鸿照影”,说的是,百年之后,物是人非,师祖孑然一身前去凭吊故人孤坟,走到断桥之下,依稀回忆起,此地曾有惊鸿照影来。

第四式,“大梦三生”,指的是师祖最终大彻大悟看破红尘,红尘一切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这一套剑法暗合了师祖的心路历程,因此施展起来极看重心境。

心境不到,施展出来的剑法,有形无神,威力大减。

心境若到,领悟到第四式“大梦三生”的剑意,那么,得道飞升,亦是指日可待。

莫绛雪只教了谢清徵第一式的七十二招,谢清徵也只能勉强领悟到第一式的剑意。

施展“断桥初遇”时,她想到的是四年前,惊蛰时节,桃花树下的惊鸿一瞥;施展“契若金兰”时,她想到的是与师尊琴剑合一时,琴音与剑意相通的酣畅淋漓。

每一招每一式,她都会想到师尊。

相比沐家剑法出招紧迫狠辣,谢清徵施展出的剑招缥缈灵动、变幻莫测,围观的修士看得目不转睛,视线几乎都只集中在她身上。

沐紫芙见谢清徵游刃有余,脸上的嫌恶之情少了几分,心想:“关键时候还算你没掉链子!”

却又另浮上一层扭曲的心思:“倘若我阿姐不是被你所伤,今日哪轮得到你们师徒来出这个风头!”

剑光飞舞间,双方已拆了两百余招,李冲斗见谢清徵剑法精妙,讨不到巧,后跃一步,切剑,换笛,以笛声相抗。

谢清徵听闻笛音,收了剑,脚踏七星方步,解下烟雨箫,放到唇边吹奏。

她修为较浅,吹奏出的箫声不如李冲斗的笛声那般高亢。

彼此僵持了一炷香时刻,谢清徵凝气于箫,箫声化作数道音波,连环进招,逼得李冲斗步步后退。

以他的修为本可以全部避开,可他却突然抬起了头,怔在了原地,被一道音波掀飞数丈,“砰”的一声,摔落在地,手中青笛也裂成了两半。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

然而,片刻之后,所有人都不再惊讶,因为她们望见青松峰上空,多出了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

那道

身影如松如竹,挺拔傲然,御剑飘落在广场中央,睥睨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到了沐紫芙的身上。

人群登时沸腾起来:“沐长老!”“沐峰主出关了!”“师尊!你终于出关了!”

沐紫芙脸现喜色,瞬间容光焕发,恨不得立刻起身扑到她怀里。

青松峰的主人出关了,谢清徵瞥了一眼地上的李冲斗,持箫飞身退回莫绛雪的身边。

沐青黛成名早于莫绛雪,昔年正魔两道的战场上,她凭借一支“见愁笛”,横扫四方,如入无人之境,人称“鬼见愁”。

有“云韶流霜”坐镇,十方域的妖魔已经讨不到什么好处,如今又来了个“鬼见愁”,局势逆转,无论是一举捣毁青松峰,还是拼个两败俱伤,都不可能了。

晏伶将折扇摇得呼呼作响。

璇玑门的修士喝骂道:“妖女!你们输了!”“莫长老不必去蛮荒了!”“妖女你们从此不能踏足中原!”

晏伶将折扇一收,笑着朝莫绛雪道:“看来是输是赢并不重要,云韶君,你只是拖延时辰等沐峰主出关吧。”

璇玑门众修士喝道:“什么不重要!妖女,你们输了!”“妖女,愿赌服输!放人!快滚!”

晏伶微笑道:“受教了,云韶君,来日你来蛮荒,晏某必扫榻相迎。”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像是料到莫绛雪一定会去蛮荒找她。

她又扫了眼谢清徵:“云韶君,我喜欢你,但不喜欢你身边的这位。这位可以不用带来。”

谢清徵闻言,恼道:“我师尊带不带我,与你有什么关系?”

莫绛雪开口道:“她是我的徒儿,我到哪里,她就到哪里。”语调波澜不惊,言语却是亲近维护之意。

谢清徵没料到师尊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维护自己,心中一暖,恼意瞬时散去。

她望向师尊,眼中眸光晃动。

她们师徒一唱一和,堵得晏伶无话可说。

晏伶眼角余光瞥见谢清徵的眼神,眉目含情,倒不似师徒之情。她瞧出了几分端倪,本欲要再羞辱师徒俩一番,但听见璇玑门的修士还在不断喝骂,让十方域的邪魔外道快滚,便哼了一声,朝璇玑门的众修士朗声道:“别总是喊打喊杀的,我们是魔教妖

邪,你们是玄门正宗,有我们这般恶毒狠辣的人,才能衬托出你们的正义与高尚。没了我们,你们还除什么魔?卫什么道啊?别到时候自杀自灭起来!”

这番歪理邪说,激起一轮更大的骂声。

他们在这里互骂,沐青黛却趁着莫绛雪和晏伶说话的功夫,一个闪身到了沐紫芙的身边,把她从魔教妖邪的手中捞了过来,解开了她身上的捆仙索与禁言咒。

沐紫芙纵身扑到沐青黛怀里,“哇”一声,号啕大哭,“阿姐,阿姐”喊个不停。

沐青黛惯例骂了她几句:“脓包!蠢货!没有一点长进!什么时候能听话懂事点啊?!”却没有推开她,而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任由她一把鼻涕一把泪趴在自己怀里哭泣。

谢清徵斜眼看那姐妹俩,忽然之间,明白过来,适才师尊多嘴说的那句话,只是为了引开晏伶的注意力,好让沐青黛救人……

师尊平常从不说那样的话,什么“我到哪里,她就到哪里”。

这种话,只有她会说出口……

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好像被欺骗了感情呢……

可她还未来得及想更多,便听见晏伶携部众撤离的动静,又听见沐青黛冷笑一声:“哪来的乳臭未干的毛丫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得倒美!”

以沐青黛为首,双方再度混战起来,青松峰上,剑声、笛声、箫声、琴声响彻云霄。

最后,璇玑门俘虏了大批十方域妖邪,关入后山地牢中,晏伶在一部分高手的护送下,逃出了青松峰。

魔教众人散去,场上只剩璇玑门自己人清扫战场。

沐青黛转眼看向莫绛雪和谢清徵,没有任何感激的话语,而是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看够热闹了吧,不留二位喝茶了。”

沐青黛对她们的态度,没有因为携手抗敌而缓和几分,也没有因为论剑大会上的变故而变得更加恶劣,她看向她们的眼神依旧阴鸷,脸上带着始终如一的傲慢与刻薄。

莫绛雪道了一声:“告辞。”便携着谢清徵往缥缈峰飞去。

飞至半空,谢清徵回首看沐青黛,见她握着短笛,独自一人立于广场中央,看着四周重伤的门人,看着被大火烧毁的馆阁,那张写满傲慢与刻薄的脸上,多出了

几分茫然与哀伤。

闭关三年,出关后,迎接她的,不是门人的欣喜若狂和欢喜团圆,而是断壁残垣,背叛流血。

谢清徵收回视线,问莫绛雪:“师尊,发生了这么多事,明天,我们还去温家村吗?”

莫绛雪斜眼看她:“你会帮忙救治伤者?还是会搭建馆阁?”

谢清徵:“……”

她都不会。

她现在只会打架……

莫绛雪道:“掌门今日会赶回来,我们明日回温家村。”

门派发生了这些大事,萧忘情今日得知消息便会赶回,有她坐镇璇玑门,有她处理善后事宜,缥缈峰的人在或不在都不要紧。

谢清徵点点头,忽然想起晏伶的那些话,又问:“那妖女之前为什么说我们不在乎伦理礼法?”

她分明很敬重师尊,恪守师徒之礼,从不违拗对方。

莫绛雪沉默片刻,淡淡地道:“她胡言乱语,你记在心里作甚?”

“就是……好奇嘛……”

被人这么说了,谁会不好奇言下之意呢?

莫绛雪冷淡道:“是些胡话,不必去记。”

谢清徵点了点头:“喔,好。”

莫绛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吩咐道:“你先回缥缈峰,我去找晏伶问句话。”

谢清徵发现,师尊现在已经不会抛下自己说走就走,而是会和自己说一声要去做什么了,但是——

“师尊,你要找那个妖女问什么话?”

*

晏伶已经逃下了青松峰,谢清徵不知道莫绛雪要怎么去拦截问话。

她想要跟着一块去,师尊却说人多不便,让她先回缥缈峰。

她听话地独自一人回了缥缈峰,盘膝坐在雪地中,打算运气调养内伤。

可她心中想着师尊,久久未能入定,她念了好几遍的《清静经》,才心无杂念,入定运气。

第三场比试消耗了不少真气,也受了不少内伤和外伤,后来的混战,有师尊护着她,她倒是分毫无损。

她运起丹田之气,灵气沿着经脉,滋润修补肉身的各处亏损,几个周天后,她睁开眼睛,抽出佩剑,将潇湘剑法的第一式演练了一遍。

剑随意转,快捷如风,比起下山御敌之前,她的心境和身法都大有进境。

一次临阵对敌的实战,倒比她在缥缈峰悟道三年进境来得更快。

诶,不,不该这么想,应该是有那三年的悟道经历,加上师尊亲自指点传授的心诀、剑诀,才令自己如今进境神速。

谢清徵心中欢喜,暗自思忖:“凭借这套剑法,这下肯定打得过沐紫芙了。”

但青松峰和沐紫芙遭此一劫,她不愿在这个时候跑去落井下石,等以后有机会再约战吧。

灵狐在梅花树下玩雪,用灵力搓了几个雪球。

谢清徵演练完剑招,灵狐立刻跑了过来,叼了一团雪球到她手里。

她摸了摸狐狸的脑袋:“今天不能陪你玩了,我要去看会儿书。”

她想翻找一些和邪修有关的论著看。

玄门中人除了以武论剑,每年还会举办琅嬛论道会,有专门的人会将论道会上的各种观点整理成论著,供玄门修士参研。

谢清徵随手翻开一本探讨灵修和邪修区别的著述,上书:「大道微妙玄深,分化清浊二炁,清气上浮为天,浊炁下凝为地」(注)

玄门正宗的灵修,吸纳的天地灵气,就是所谓的“清炁”。

而邪修吸纳的就是“浊炁”,死人堆里的阴气、鬼气、怨气、煞气等都属于浊炁。

吸纳浊炁的邪修,心境难免会发生改变,久而久之,或变得暴戾狂躁,或变得冷血无情,进而残忍嗜杀、残害无辜。

因此,玄门正宗的灵修,都把邪修、鬼修视为修真界的毒瘤,欲除之而后快。

灵狐走进了藏书阁,趴在谢清徵身旁,哼哼唧唧。

谢清徵伸手摸了摸狐狸:“你也算灵修。”

灵兽除了吸纳天地灵气,还要吸收日月精华,帮助化形。

也有吸纳浊炁修炼、残害无辜的兽,那便是妖兽,也是要除的。

谢清徵想到清嘉镇上的毒尸,和今日攻上璇玑门的妖邪,又想起自己的母亲曾结交魔教妖邪,因而被逐出宗门,还有萧掌门的含糊其辞,金长老的斥责谩骂……

一时间,茫然无措的情绪涌上心头。

母亲曾出手施救温家村的

村民,她不相信自己的母亲会是一个是非不分的坏人,可倘若十方域的邪修都这般危害百姓、作恶多端,母亲又为何要去结交他们?

她曾怀疑自己的母亲是被魔教妖人所害,可现在,她心中又多出了另一份猜想——

有没有可能,是被正道人士杀害的?

如同李冲斗这般,叛师叛门,成了修真界的败类、公敌,混战中,被沐长老一掌击碎了天灵盖。

修真界的各大名门正派均立了规矩:玄门正宗弟子结交十方域妖邪者,废除修为,逐出门墙,正道共诛之。

她的母亲若真是被正道人士剿灭的,那她这份杀母之仇,还报不报?

谢清徵想得心烦意乱,站起来,眺望屋外的细雪红梅,潜心静气。

梅香扑鼻而来,她想到了师尊。

正想得出神,视线中蓦现一抹清丽出尘的面容,秋水明眸,清寒入骨。

“想些什么?”莫绛雪飘然落在一棵梅花树下,掸了掸肩头的雪,看向谢清徵,“眉头皱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师徒道侣(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28 章 师徒道侣(一)[VIP]

*

谢清徵见莫绛雪回来,眉头舒展,微微笑了一笑,闪身到屋外,替莫绛雪拂去身上的细雪:“师尊,这么快就回来了?”

“只是去问几句话。”

“什么话?”

莫绛雪道:“清嘉镇佛像背后的字。”

谢清徵心念一动,问:“那些字难道不是魔教的人留下的?”

莫绛雪道:“不是。红袖军屠杀了寺庙的僧侣,十方域的邪修在僧侣尸体上散播尸毒,既是为了报复红袖军,也是为了引起璇玑门的注意。但寺庙佛像上的字,晏伶并不知晓,他们的人投了尸毒后就离开了。”

谢清徵第一反应是:“她会不会撒谎?”

莫绛雪道:“她没有撒谎的必要。”

谢清徵想了想,颔首道:“也是。”

那妖女嘴上不饶人,是输是赢都要说上两句,子虚乌有的事,也要拿出来编排几句,什么倒夜壶的仆人啊伦理礼法啊……若她真要编排萧忘情,只怕在刚才的恶斗与争辩中,就已经大书特书了。

谢清徵问:“不是魔教的人做的,又会是谁留下的?”

如果是魔教的邪修留下的,可以说是侮蔑挑衅激怒璇玑门;如若不是,那就是有人刻意要让她们知道这个消息,好引导她们去怀疑萧掌门。

会是谁呢?

莫绛雪摇头:“我猜不到。”

谢清徵下意识觉得:“是不是掌门得罪了什么人啊?”

她还是觉得那句“炼尸毒者,萧忘情也”太过荒谬,像是在给掌门泼脏水。

掌门是一宗之主,麾下门徒数千,何必要去炼毒尸?既伤天害理,又费时费力。

再说她每日忙于处理门派事务,忙得焦头烂额,哪有空闲去炼毒尸?又去哪里炼?

莫绛雪道:“或许吧。”

谢清徵迟疑道:“那……这件事要和掌门说吗?”

莫绛雪道:“改日我同她聊一聊。”随后抓过谢清徵的手臂,掀开衣袖,见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又道,“随我来。”

“做什么?”

莫绛雪将她带到室内,

让她坐下:“上药。”

谢清徵道:“内伤我已经运气调理了,皮肉外伤,不碍事的……喔,对了,我的心境和外功身份都大有精进。”

莫绛雪道:“恭喜。”

很是冷淡的语气,但还是能听出一丝欣慰之意的。

谢清徵习惯了师尊的冷淡,知道师尊为自己修为精进感到欣慰,心中霎时一片绵软,眉开眼笑,望着师尊。

虽没开口说话,但她的目光中好似有千言万语,太过直白炽热,莫绛雪忽然想到晏伶的那些话,明知不可当真,却还是莫名地有些不自在,别开了头。

她从柜中取出一粒丹药,让谢清徵服下,又拿出一盒膏药,递给谢清徵:“擦拭一下,消肿祛瘀的。”

谢清徵先是服下丹药,接着闭目化解药力,不多时,一片清凉之气沿着经脉散至五脏六腑。

不知是什么疗伤圣药,药效竟如此显著。

谢清徵睁眼时,莫绛雪见她眼神亮晶晶的,将一整瓶药塞她怀里:“雪莲丹,奖励你一瓶。”

“哈,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它?”谢清徵笑着收到储物囊中,“谢谢师尊。”

莫绛雪道:“你总挨打,有备无患。”

谢清徵笑容凝固在唇边:“……”

好吧,也算大实话。

她掀起衣袖,打开那盒膏药,取了一点,抹到胳膊上,也是清清冷冷的触感。

莫绛雪见她手臂一片雪白,怔了片刻,下意识移开了视线,转念又觉同为女子没那么多忌讳,便又转回目光,气定神闲地看着她上药。

谢清徵被她这么盯着看,动作顿了一顿,忽然之间,心跳加快。

不知为何,好像有些紧张……

师徒二人都未开口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谢清徵将冰凉的药膏涂抹在手臂上,稍稍揉搓几下,手臂上或红或紫的地方,转瞬间便恢复如初。

她觉得这药也十分好用,心中甚是欢喜,再度望向师尊,眼眸亮晶晶的。

没等她开口,莫绛雪便猜到她心中所想,道:“这个也送你一瓶。”

薅走了两瓶疗伤圣药,谢清徵满心欢喜地收进储物囊中,向莫绛雪施礼告退:“师尊,那我回自己

的房间上药去啦。”

莫绛雪颔首:“好好歇息,明日回温家村。”

“好,徒儿告退!”

谢清徵不好意思当着师尊的面脱衣上药,回到自己房中后,才褪下身上的衣物,逐一疗愈身体的外伤。

身体恢复如初,谢清徵想到那些受伤的同门,叹息一声,连忙飞下山,将师尊赠她的疗伤圣药,分发给各位受伤的同门。

*

等回到缥缈峰时,夜色已深。

风声萧萧,雪花飒飒,远远便闻得一阵幽幽琴声。

谢清徵放出灵识,探查到竹亭中的身影,心中一喜,身形一闪,连忙来到竹亭中,站在一旁,静静聆听莫绛雪抚琴。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不言不语,继续抚琴。

琴音幽幽,与细碎的雪花飘落声交织在一起,甚是好听。

她弹的是《良宵引》,曲中可闻得月夜清风,良宵雅兴。

一曲毕,谢清徵施礼问道:“师尊,怎么还不睡啊?”

莫绛雪道:“我很少睡觉。”

以她的修为境界,常年不眠,身体亦不会觉得疲倦。

谢清徵坐下,闲聊般好奇道:“那你每个晚上都在做什么呀?”

拜入缥缈峰后,谢清徵还是严格按照未名峰的作息,卯时起床,亥时休息,夜间就乖乖待在自己房里,不四处闲逛,有时打坐到天亮,有时一觉睡到天亮。

莫绛雪道:“打坐,看书,练琴。”

但自从谢清徵拜入缥缈峰后,她就很少在夜间练琴,怕打扰到对方休息。

“那会不会觉得无聊呢?”谢清徵问。

莫绛雪道:“不会,习惯了。”

谢清徵想了一想,突然认真地问了一句:“那你会不会也习惯我在你身边了呢?不会觉得多一个人不够清静,不够自在了?”

她还惦记着,当年莫绛雪说不收徒,是因为清静惯了,不喜欢身边有人。

莫绛雪凝眸看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清徵道:“当然是怕你嫌弃我啊。”

莫绛雪盯着她看了片刻,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安抚道:“你很听话,很乖。”

她不会嫌弃她

谢清徵乖巧地被莫绛雪抚摸着,又问:“师尊,收徒是什么感觉啊?”

莫绛雪道:“等你以后出师收徒了,自然就懂了。”

懂得那份心中多出一抹牵挂的感觉。

谢清徵莞尔道:“那我可不想出师,我要一生一世常伴你左右,你懂得很多东西,你能教会我很多,只要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语气满是仰慕和依赖。

莫绛雪淡淡地道:“闻道有先后,我只是比你早一点知道这些,没什么了不起的,等我把我懂的都教给你了,就是你学成出师的时候。”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谢清徵却听得心中一片酸胀,敛了笑,连忙摇头道:“不会的,师尊,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和你学,我不出师。”

莫绛雪淡漠道:“我总有教不了你的那一天,你我总有分别的那一日,我们有缘则聚,无缘则散,懂吗?”

“不懂……”心中好似被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谢清徵神色黯淡下去,低下了头,眼中有水波盈盈晃动,“你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话伤我的心?我被你说得伤心死了……”

莫绛雪沉默不语,半晌,方才道:“实话而已,有什么好伤心的?”

谢清徵抬头看她,眼中泪光莹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一说要和我分别,我的心里就很难过……好像每个对我好的人,最后都会离开我……与其这样,我宁愿你们一开始就不要对我好……”

她的语气可怜又委屈,莫名地惹人怜惜,好似一腔真情都被辜负了一般。

莫绛雪没有说话,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谢清徵转开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我也不是因为你的话才这般伤心的,我只是想到了姑姑她们……师尊,你若嫌弃我,不想要我了,我也不会纠缠于你的……你若想我出师,我出师便是……”

莫绛雪抬手捏了捏眉心,语气有些无奈:“我没说嫌弃你,不要你。”

谢清徵道:“那你为什么说总有教不了我的那一天,总有分别的那一天……”

莫绛雪道:“你自己说过,十年内,你是要超越我的,你超越了我,我还有什么可教你的?”

谢清徵急道:“那是修为方面,我

要超过你才能转移那个诅咒!但是,道法、乐律、为人处世等等等,我一辈子都要和你学。除非……除非你不要我了……”

莫绛雪道:“那我可不要有一个一辈子都无法与我比肩的徒儿。”

谢清徵皱眉道:“我并非没有上进心……我就是不想出师……”

莫绛雪淡然道:“人的观念会随着时间而改变,如今你是这么想的,以后就不一定了。”

谢清徵诚恳道:“我想一辈子陪在你身边的心意不会变……”

莫绛雪微微摇头:“你的依赖心实在太重了,你我是师徒,又不是道侣,怎能一辈子相守?”

道侣……

这个词谢清徵只在书上看过,都是一两笔带过,并未细写,掌教师姐们也不曾细说。乍一听见道侣二字,她脑海第一反应是一起修炼的同伴。

她不解道:“为什么道侣能相守一辈子,师徒不能呢……同伴还会有理念不合的时候呢,我看师姐们偶尔还会吵架拌嘴……但你我师徒一脉相承,你说的我都听,绝不违逆……我们不能既做师徒,又做道侣吗?”

“放肆!”莫绛雪一直安静听着,听闻最后一句话,她神色微变,倏忽起身,横了谢清徵一眼,轻声呵斥,“你胆敢对我无礼?”

生平第一回见她动怒,谢清徵连忙跟着站了起来,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眼里又涌出了泪花,神色更加茫然,嘴唇动了动,嗫嚅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低下了头,双膝一弯,跪在了莫绛雪的面前。

莫绛雪性情沉静,喜怒哀乐之情都极淡,见谢清徵露出惊惶之色,便敛了怒意,重新坐下,平静道:“你起来。这话不可再说,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谢清徵面颊滚烫,不敢与她对视,低声道:“徒儿说错了话,请师尊责罚。”

师尊是尊长,她是小辈,长幼尊卑有别,自然是不能成为同伴的,只能一辈子是师徒;是她莽撞失礼,冒犯师尊了。

莫绛雪道:“无心之失,不怪你,你起来说话。”

谢清徵揉了揉眼睛,还是固执地不肯站起来,心中有些伤心,有些委屈。

明明是她先惹自己伤心的,明明是她先说分别不分别的话,最后她还要生气,呵斥自己放

肆无礼……

莫绛雪看着谢清徵,神色淡漠地一挥袍袖,托起了谢清徵的膝盖。

谢清徵被迫站起了身,依旧低着头,不去看莫绛雪,还后退了几步,与莫绛雪保持距离,退到了竹亭外,神色看似谦恭有礼。

莫绛雪仍旧望着她,一言不发。

眼前的少女亭亭玉立,眉黛鬓青,相貌姣好,眼角噙着泪花,自以为神色恭谨,实则将委屈伤心都写在了眼中。她的双眸不复昔年的懵懂稚嫩,却依旧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明净澄澈。

看着看着,莫绛雪忽然明白过来,谢清徵口中的“道侣”,和自己所说的,并非同一种含义。

道侣,既可以指一起修炼的同伴,也可以指一起修炼的情侣。

璇玑门以道教为宗,虽不禁婚嫁,甚至各派之间常有联姻,但也讲究清心寡欲,尤其是年龄尚小、道心未稳的外门修士,禁绝产生私情。

未名峰的掌教师姐,也许只教了她前一种含义。

进入内门后,她也只在缥缈峰悟道砺心,不谙世事,更不知情为何物。

不知情为何物的人,说出“既做师徒,又做道侣”的话,只是想和她成为结伴修行的道友,只是赤子一般,纯真率直的孺慕爱戴,并无半分情爱之意……

意识到这点,莫绛雪转开了视线,不再看谢清徵,看向亭外的白雪与红梅,眉心微蹙。

为人师者,传她道法,授她音律,都是分内之事……

难道,还要教她情为何物?

亲情、同门手足情、师徒之情,她都已明了,至于,爱慕之情……

莫绛雪自认不晓此道,无法教她。

还是留她自悟吧……

莫绛雪咳了一声,收了琴,起身道:“好了,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谢清徵没有说话,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不动弹。

静默片刻,莫绛雪冷冷道:“难道要为师向你认错么?”

作者有话说:

莫绛雪:我们是师徒,不是道侣(潜台词:不要太依赖我。)

谢清徵(悟了):原来要当道侣才能一辈子相守吗?!

注:出自《太上洞玄灵宝导引三光妙经》

第29章师徒道侣(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29 章 师徒道侣(二)[VIP]

*

谢清徵低头,踢了踢脚边的雪,小声道:“徒儿不敢,师尊没错……错的是我……”

莫绛雪又冷冷地道:“我不该凶你,别气了。”

谢清徵又踢了踢雪,道:“我没生气……”

她只是觉得很伤心,什么有缘则聚,无缘则散,说得好像要把她推开一样……

莫绛雪默了片刻,又道:“等明日去过温家村之后,你便随我下山历练。”

她的世界太小,所见所闻,所围绕的人都是师门、宗门,她应该多接触外面的世界,这样才不会有那么重的依赖心。

谢清徵躬身应道:“是,师尊。”

莫绛雪道:“回屋歇息吧。”

谢清徵低着头,没有回应。

莫绛雪转身:“你想站便站吧。”

她拂袖离开。

“徒儿恭送师尊。”谢清徵恭恭敬敬行礼,目送莫绛雪回屋。

只剩下她一人站在雪地中。

雪花飒飒,寒风瑟瑟,她呆呆站在原地,望着师尊离开的方向,想着那缕飘然远去的冷梅香,良久,方才清醒过来。

她心中乱得很,不愿回屋休息,便御剑下了缥缈峰,在璇玑门内四处乱转。

她的依赖心确实很重,她没了父母亲人,师尊对她好,她便把一腔孺慕之情都投射在了师尊身上。

她喜欢师尊,也喜欢闵鹤师姐、掌门,还有那些对她好的师姐,但在她心中,师尊迥别于她人。

每次和师尊单独相处时,她的心跳都会比平常快一些,心绪亦是五味杂陈,有时酸软莫名,缠绵似水;有时会产生一种若有所失感,恍恍惚惚的,如在云端;有时又像是吃了糖一般,甜丝丝的;总是想常伴身侧,不离不弃……

不知为何,这些复杂的情绪,在其他人身上都不会有,只对师尊有……

*

谢清徵御剑飞离了缥缈峰,飞到青松峰的上空,看见几位长老盘腿坐在广场中央,为受伤的修士渡气疗伤。

各峰修士都来帮忙善后,沐紫芙在人群中,趾高气扬,全然不见白日被挟持的狼狈。

这人任性又自私,心狠手辣,总喜欢作践别人,全无道德是非观念,可恶可厌得很,偏偏却像那烧不尽的野草,给她一点颜色便能春风吹又生,永远瞧不见她沮丧黯然垂头的模样。

沐紫芙替沐青黛端来了一盆水,拿着一条软巾,亲自替沐青黛擦拭额头的汗水。

沐青黛睁开眼,神色不善,不知朝她说了些什么,她却是笑逐颜开,似是十分欢喜。

这个时候倒瞧不见她趾高气扬的神色,仿佛就只是一个娇俏明媚的少女,围着自家姐姐转悠,笑得天真又无邪。

谢清徵心情复杂地转开视线,御剑飞走了,飞到了山门前,她听到一群巡逻的师姐师兄在谈论师尊和她。

“名师出高徒,不愧是云韶流霜。”

“小师妹本身也很不错啊,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夫,真是天赋异禀。”

“莫长老收她为徒果然眼光独到,掌门说小师妹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将来的成就,说不定不在莫长老之下。”

“有她们在,咱们璇玑门的名声又要更上一层楼了。”

……闲住夫

三年前,论剑大会,谢清徵拜莫绛雪为师后,她的名字在璇玑门内便和师尊一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今日青松峰一战,更添几分名气。

那些巡逻的师姐师兄谈起她和师尊,大多是夸赞溢美之词,她听得一阵脸红,御剑飞走了。

萧忘情已回了山门,紫霄峰上的主殿灯火通明。

谢清徵想下去,找掌门谈一谈,看看掌门是否愿意透露更多有关于谢浮筠的事,但今日门派发生了这些事,掌门一定忙得不可开交,还是算了,不要去打扰了……

蓝昧长老的水云峰和金肃尘长老的绝情峰,谢清徵不太愿意靠近,这两位长老因着她母亲的缘故,对她的态度都不是很友好。

谢清徵御剑飞到了丹姝长老的赤霞峰。

丹姝长老也已经回来了,正气鼓鼓地站在一簇凌乱倒伏的花丛前:“哪个不长眼的毁了我的芍药、牡丹、凤尾?”

谢清徵想起白日里自己和沐紫芙在这儿打了一架,脸一红,连忙下去道歉,告诉丹姝长老,是自己和沐紫芙在这里打架时,不小心误伤了这些花花草

草。

“长老,对不住,我帮你重新种回去……”

谢清徵蹲下来,一株一株地搀扶起那些花朵,给它们输灵力。

丹姝见状,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你们一个是‘云韶流霜’的好徒儿,一个是‘鬼见愁’的好妹妹,我丹姝两边都得罪不起,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怀抱琵琶,弹了一曲《万木春》,琵琶声如珠落玉盘,倒伏的花卉在悠悠旋律中,渐渐挺直腰杆,重新焕发生机。

谢清徵看得目不转睛:“长老,你好厉害啊!”

丹姝微笑:“哪里哪里,雕虫小技罢了。”

一曲毕,她打量谢清徵几眼,笑着感叹:“三年不见,长成大姑娘啦。”

谢清徵笑了笑,没说话。

丹姝又道:“你也很厉害啊,听说你今日在青松峰比试赢了那个李冲斗,短短几年,便有如此境界,后生可畏。”

谢清徵被夸得一阵脸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道:“长老过誉了……”

白日里那些事传遍了整个宗门,一时间,她的风评顿改,似乎所有人都忘了三年前天璇剑一事,纷纷称赞她——除了沐长老。

她打赢了李冲斗,最不开心的,除了十方域的那些人,便只剩沐青黛。

沐青黛争强好胜惯了,她的首席大弟子叛出师门就算了,居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输给了莫绛雪的亲传,岂不是间接证明,她也不如莫绛雪?

她膈应得不行,出关后,对缥缈峰的师徒二人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莫绛雪明白这点,因而早早地将谢清徵带回了缥缈峰,没让她留在青松峰帮忙善后。

丹姝看着谢清徵,和颜悦色地道:“当年若不是出了天璇剑一事,我本想收你为徒的,可惜,你我并无师徒缘分。不过你能拜云韶君为师,也是你的造化,倒比拜我为师强上百倍。”

丹姝性情随和,却是事不关己,不愿多掺和的性子。眼前的少女身世复杂,若收为徒弟,日后定然会卷入一桩桩的麻烦事里,她才不愿。

谢清徵默了片刻,笑了笑,道:“无论有没有师徒缘分,长老你都是我钦佩的前辈。”

璇玑门五位长老里,莫绛

雪是护着她的;沐青黛、蓝昧、金肃尘都对她有偏见;唯有丹姝长老是保持中立,乃至对她有好感,客观看待她的。

丹姝微微一笑,感叹道:“没想到浮筠那样的性子,居然有你这样的女儿,你正正经经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她,倒有几分像谢宗主。”

听她忽然谈论到自己的母亲和谢宗主,谢清徵心念一动,忍不住询问:“长老,我母亲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丹姝笑了笑,温和道:“徵儿,人是很复杂的,不能仅凭好坏来判断。”

“那我母亲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丹姝想了一想,道:“论秀美豪迈,聪明机变,不拘小节,百个也不及她一个,当年很多人好奇,孤鸿影前辈那般严苛刚烈的性子,怎能教出她那样跳脱的徒弟?可惜,就是太不拘小节了些,以致后来识人不清,误入歧途,身败名裂……徵儿,你要引以为戒。”

谢清徵听着别人口中的母亲,出神想了一会儿,脑海还是只有一个模糊的鹅黄色身影。

她问丹姝:“那长老,您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丹姝摇头道:“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那时我在闭关,出关后,便听闻天枢宗的前宗主孤鸿影,传信各大玄门正宗,将谢浮筠逐出门墙;后来,我又从忘情掌门的口中得知了她的死讯。忘情掌门与你母亲是故交,她下令毁了门派中所有与你母亲有关的记录,也不愿让门人多谈此事。所以璇玑门新一代弟子里面,几乎无人知晓此事。”

谢清徵安静地听着。

丹姝问她:“天枢宗的现任宗主谢幽客,是你母亲的同门师妹,自小与你母亲一块长大,你是不是还没见过谢宗主?”

谢清徵摇头道:“还没有。”

当年只是听掌门说过,谢宗主不愿收留她,让她安心留在璇玑门便可。

丹姝奇怪道:“噫,浮筠虽已被逐出了宗门,但谢宗主与浮筠自小一块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按理应该接你回去才对……”

见谢清徵流露出迷惘之色,丹姝转而安慰道:“不过,天枢宗是玄门第一宗,谢宗主身为玄门至尊,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啊……你的身世和忘情掌门有些相似,掌门是你母亲的至交好友,你留在我们璇玑门,未必就不如天

枢宗。”

谢清徵茫然片刻,笑了笑,道:“是啊,有失有得嘛,谢宗主要是把我接走了,那我可没机缘拜莫长老为师了。”

什么玄门第一宗,什么谢宗主,什么玄门仙首,她通通不在乎,能留在璇玑门,能拜莫绛雪为师,才是她此生之幸。

丹姝道:“你这点豁达的性子,倒随了浮筠……”

又提到了母亲,谢清徵轻轻叹了一声气。

丹姝问她:“徵儿,你学过‘承负’吗?”

谢清徵不明白她为何说起这个,点了点头,道:“在未名峰时学过——前人行善,后人得福;前人行恶,后人受祸。”

道教不像佛教那般,讲究个人的因果循环,而是讲究“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的承负观。

丹姝语重心长地教导她:“浮筠在温家村行了善举,使你得到村民鬼魂的庇佑;但她在仙门做的一些事,令你入仙门,必为她所累。无论她是善是恶,都已是作古之人。徵儿,但记得,平常心看待,做好自己便是了。”

说完,她摘了几朵花,送给谢清徵,又轻轻拍了拍谢清徵的肩膀,转身回了山顶。

谢清徵施了一礼,抱着花,目送丹姝长老离开。

丹姝对待她,就像长辈对待寻常的晚辈那般亲切关怀,她心中一阵温暖,站在原地若有所思,接着瞧了一眼缥缈峰的方向,御剑往缥缈峰飞去。

在外飘飘荡荡,听到了一堆溢美之词,回到冷冷清清的缥缈峰,倒油然而生一种回家的感觉。

璇玑门的其他人,是她的同门、长辈,师尊却是她的家人。

她唯一可以放心依赖的家人。

落地前,谢清徵自半空瞧见师尊的那间竹屋,窗户还透着亮光,似是在等她回来,落地后,定睛一瞧,已是一片漆黑,仿佛刚才的那些光亮,都是她的错觉。

是错觉吗?还是师尊真的在等她回来啊?

谢清徵把丹姝长老送给自己的几株芍药用瓷瓶装了,摆在莫绛雪的竹窗前。

芍药随风摇曳,她凝望着窗户,想着师尊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在门派里晃悠了一圈,她后知后觉明白过来:白日里,师尊让她和李冲斗比试,不仅

是信任她,也不光是为了击退魔教妖邪,更是帮她在门派内树立声望。

从今以后,那些对她有偏见的长老,以及青松峰那些责怪怨怼她间接伤了沐长老的同门,看在今日青松峰一役的份上,都不会再对她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想明白这点,谢清徵站在窗外,对着屋里的人躬身行了一礼:“谢谢师尊。”

站直身体后,她轻声道:“师尊,我下山走了一圈,我不生气了,也不伤心了,我把自己哄好了,你也别生我的气,明天早上醒来,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还是相亲相爱的师徒。”

屋内的莫绛雪合上经书,没有说话,神色漠然地想:谁和你相亲相爱了?

谢清徵轻轻道了一声:“晚安,师尊,我回屋休息了。”

她回屋躺下,心中一派宁静平和。

来璇玑门四年多了,回想起温家村那些黯淡无光的日子,恍如隔世。

踏入璇玑门的那一刻,仿佛远离凡尘,来到世外仙境;论剑大会上,突发的变故、长辈的责难,令她难堪;拜入缥缈峰时,就像一条丧家之犬被人再次捡回了家,从此再没有漂泊无依的惶恐感,她有了唯一可依赖、可信任的人。

师尊出关后的日子,太过美好,她夜里醒来时,时常会感到一阵恍惚,以为是黄粱一梦。

越是在意,越害怕失去;师尊身上的恶诅,就像一道蛰伏的梦魇,总有一日,会吞噬掉所有的美好。

她一定要好好修炼,早日将师尊身上的那个恶诅,转移回她自己身上。

有生之年,她绝不会让师尊死于恶诅。

绝不!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下山(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30 章 下山(一)[VIP]

*

翌日,谢清徵如往常般,去向莫绛雪请安问好。

“咳咳……”

她把昨晚的不悦全部抛到了脑后,走到屋外时,她听见师尊掩唇轻咳的动静,连忙推门进去:“师尊!你怎么样了?”

该不会是昨日一战消耗了许多灵力,体内阴毒再次发作吧?

谢清徵眉头紧锁,牵过莫绛雪的手腕,替她把脉。

脉象还算平稳,体内的阴毒也被压制着,并无反噬的迹象。

谢清徵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莫绛雪伸手抚平她的眉心,神色淡然:“别一惊一乍的,我还能压制住。”

她就算失了三成修为,不再是修真界的顶尖高手,也还是修真界的一流人物。

谢清徵眉心舒展,眼神明亮:“嗯,我的师尊很厉害。”

她的眼中有敬重、仰慕、感激,还有依赖,莫绛雪不太习惯这般炙热的眼神,不自在地别开视线,一本正经地道:“换你可能就一命呜呼了。”

谢清徵噎了一下。

行吧,也算是大实话……

她观察师尊的神色,见师尊面上无波无澜,还有心情打趣她,显然也把昨夜之事抛到了脑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日,师徒二人御剑飞往温家村。

落地后,谢清徵站在村口,眺望残破的村庄,心中一片酸楚,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她很想念村里的“人”。小时候,那些“人”会带她去河里捉鱼,去东山摘野果、挖竹笋,溪边有荒废的菜地,她们还教她如何种菜。

后来她一个人搬到西山,每次下山同姑姑她们相聚,待不到半个时辰,姑姑便会赶她回山上去。

一开始她还以为她们嫌弃她是个累赘,好不伤心,可后来时常收到她们缝补的衣裳、采摘的野果,便知是自己多心了……

她们只是明白了阴阳有别,她肉体凡胎,在鬼群中待久了,鬼气会逐渐侵蚀她的身体。

莫绛雪盘膝坐地,将长琴放在膝上,弹奏一曲《招魂》。

一曲毕,没有招来半个邪物。

奇怪。

她们走了之后,还有谁来过这里吗?

莫绛雪收了琴,又在村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没有毒尸、没有残魂、没有祟气,这里变得很“干净”,干净得像是有人在她走后特意清理过。

回过身,只有哭哭哒哒的少女紧跟在她的身后,一面忍着泪,一面小声道:“不知道我的小鸡小鸭小鹅怎么样了,有没有饿死?有没有被山里的其他动物吃掉?我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村里有祟气……”

莫绛雪收回了视线,揪着谢清徵的衣领,御剑飞到西山的半山腰上,借了谢清徵的一滴血,又弹奏了一曲《御兽》。

琴音响了没多久,便听得溪边山里传来一阵“咯咯咯”“嘎嘎嘎”的动静,似是有鸡鸭鹅在回应琴音,接着便是一阵啪嗒啪嗒的疾跑声响。

由远及近,几只肥硕的走禽迅速朝她们二人靠近。

谢清徵心中一喜,忙抢上去,抱起那几只鸡鸭鹅,挨个掀翅膀摸羽毛,同它们问候。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又瞥了眼院子里的那几株桃树。

这几株桃树是按玄门阵法栽种而成,昔年有人施了灵力,那些鸡鸭鹅住在这里,日久天长,想必也沾染了几分灵气,寿命长些,体格健壮些,记忆力也好些。

比如,四年过去,它们都还记得谢清徵。

谢清徵转眼望向山脚下的村庄,这才察觉到有几分不对劲。

昔年的她肉体凡胎,尚且能察觉到村庄死气沉沉,如今修了仙,五感通灵,反而察觉不出半点异常之处了。

整个村庄太过干净,干净得有些诡异。

“师尊,是不是我们走了之后,有其他门派的修士路过此地,顺手清理了?”

莫绛雪道:“确实有人过来清理了,但不是顺手清理的。”

“嗯?怎么说?”

“这地方太过偏僻,也没有活口,一般修士不会把精力浪费在这里。”

玄门中人出手除祟,是为了护佑百姓,积攒功德。

温家村这里没有一个活口,寻常路过的修士会睁一眼闭一眼,当作没看见,毕竟这些祟气短时间内伤不到人的性命。

适逢乱世,人间邪祟频出,各大宗门也不可能把时间精力耗费在

一座偏僻的小山村里,一定是有人特意过来清理干净的。

谢清徵怅然道:“不知道当年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整个村子,没留下一个活口……”

她和姑姑相处多年,姑姑只告诉过她,村里起过一场瘟疫,她的母亲出手施救,村里的人受了她母亲的恩惠,因此收养照顾她。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线索呢……

莫绛雪沉吟片刻,道:“再去村里走一走。”

师徒二人御剑从山腰飞至山底的村庄,刚一落地,莫绛雪神色陡然一变,伸手拦住身后的谢清徵,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谢清徵连忙屏息。

难道村里除了她们师徒,还混进了其他人?

莫绛雪牵着她,躲在一间木屋的门后,片刻后,有一抹黑衣身影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谢清徵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暗暗揣测那人会是谁。

忽然,那道脚步声停了下来,猛地向另一个方向跑去,似是察觉到了她们师徒二人的存在。

“追!”莫绛雪掠身过去,与那黑衣人交起手来。

谢清徵追上去时,发现那人从头到尾都是一身黑,面上戴着黑色帷帽,遮住了面容,看身形似是一个行动灵活、反应极快的女人。

那黑衣女子拔剑出鞘,与莫绛雪缠斗在一块,一时竟不分上下。

谢清徵将玉箫按到唇边,幽咽的箫声响彻四周,那黑衣女人的剑招稍有凝滞,片刻后,那黑衣女人且战且退,从怀中掏出一道符箓,“砰”的一声响,一阵黑雾瞬间弥散开来。

刹时间,眼前一片浓黑,谢清徵看不见另外两人的身形,只听得黑雾中传来“扑哧”一声,利刃划破衣物的声响,接着是“啪”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师尊?”

她担心是莫绛雪受伤。

“我没事,受伤的不是我。”

浓浓黑雾中,响起两声清澈的“铮铮”琴音,黑雾渐渐散去,破败的村里,只剩下她们师徒二人。

莫绛雪盘膝坐地,抚琴驱散雾瘴。

雾障散去,她站起身来,收了琴,神情凝重:“那个人好像认识我,很熟悉我的招数。”

谢清徵问:“

是不是从前与你交过手?”

莫绛雪摇头:“可我不熟悉她的剑招,也看不出来她出自何门何派。”

能与她过上二十招的人,从前若交过手,她肯定能记住对方,且对方绝无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谢清徵道:“虽然不清楚是谁,但至少能猜到,对方知道我们在调查温家村的事了。”

知道这件事的人应该不多……

莫绛雪道:“璇玑门里知道你身世的,只有掌门和那几位长老,能与我一战的,只有忘情掌门和沐峰主。”

但一番交战下来,显然都不是那两位。

谢清徵想了想,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她弯腰拾取地上那个黑衣女人掉落的东西,发现是村里的一本人丁册。

“她拿人丁册做什么?”她将人丁册递给莫绛雪。

莫绛雪接过,随手翻了几页,猜测道:“也许当年的那场瘟疫里,有逃出温家村的人。”

谢清徵:“那我们去打探打探他们的下落,问问当年村里发生了什么。”

两人一页一页地翻看,谢清徵指着其中一页的“温淳”二字,道:“这是姑姑的名字。”

姑姑姓温,名淳,字静仪,出身晋阳温氏,昔年因避战乱,随族人迁到了山中。她出身书香世家,能诗会赋,谢清徵从前就是跟着她读书习字。

莫绛雪指着纸上的“晋阳温氏”四字,道:“温氏是名门望族,可以去晋阳打探这一脉人口的下落。”

温家村大多数村民都姓“温”,是晋阳温氏一脉的族人。

谢清徵:“那我们接下来去晋阳?”

莫绛雪:“先回一趟璇玑门,我有些话要问掌门。”

“喔,好。正好问问掌门,除了璇玑门的人,还有谁知道我们在调查温家村……”谢清徵忽然又想起山上的鸡鸭鹅,乞求道,“师尊,这次我能不能把我的小鸡小鸭小鹅都带回缥缈峰啊?”

莫绛雪觑她一眼,明知故问:“喂你的狐狸吗?”

“当然不是!”

“它们没有灵力,抵御不了山上的寒气。”

“那我把它们养在山底的竹林里,山底有寒潭,灵气充沛,日久天长,说不定沾染足够多的灵气,它们就能开灵

智,跟我一块修炼了。我还要让狐狸教它们修炼。”

“哦?你要让狐狸收鸡为徒?”

谢清徵:“……”

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

她还是把那群鸡鸭鹅带回了缥缈峰,养在了缥缈峰峰底的竹林中。

翌日,莫绛雪下帖邀请萧忘情来缥缈峰喝茶。

萧忘情收了帖子后,推着裴疏雪出现在十里梅林中。

轮椅上的裴疏雪,披着鹤氅,抱着手炉,许是缥缈峰寒意逼人,她身子骨禁受不住,一连咳了好几声,唇色苍白如纸,看上去更虚弱了些。

萧忘情拂尘一挥,施法在茶桌边设了个结界。

谢清徵立即感受到一阵暖意袭来。她行礼过后,为三位尊长斟茶,安静地守在一旁,听她们三人谈话。

裴疏雪看着桌上的茶水,感叹道:“上回来缥缈峰煮茶赏梅,还是四年前。”

萧忘情道:“等忙过了这一阵,我天天带你来。”

裴疏雪笑道:“绛雪要嫌我们碍眼了。”

莫绛雪道:“不会,没事都可以来坐一坐。”

从前她们三人常在缥缈峰煮雪烹茶,坐而论道;过去四年,裴疏雪行动不便;莫绛雪因恶诅在身,还有天璇剑一事,总在闭关;魔教势力蠢蠢欲动,萧忘情也分身乏术,三人许久未聚。

“绛雪,你把手伸过来,我替你把把脉。”

莫绛雪掀起衣袖,将手腕递了过去。

谢清徵望着那一截皓腕,又望了望裴副掌门,迫切想知道师尊的身体有没有好一些。

裴疏雪搭上莫绛雪的手腕,片刻后,道:“恶诅暂时压制下去了,但是,不可过度消耗灵力,否则还是会有反噬的风险。”又幽幽叹了一口气,“我这些日子翻了许多医典,都没能找到解毒的方子。或许,可以去苗疆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秘传的蛊方。”

“有心了,多谢。”莫绛雪客气道谢,又朝萧忘情开门见山道,“过两日我要带徵儿下山历练。”

萧忘情问:“打算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莫绛雪道:“归期不定,有需要随时可以传信于我。”

萧忘情微笑道:“好,你们在外有

需要也随时可以传信回璇玑门。”顿了顿,又打趣道,“难怪让我和疏雪没事可以来缥缈峰坐一坐,原来你们师徒两个要出门逍遥去了,让我们帮忙看家。”

莫绛雪淡淡一笑,问萧忘情:“对了,四年前,除了你、我、疏雪,还有谁知道我去过温家村?”

萧忘情回忆片刻,道:“徵儿与天枢谢氏渊源颇深,你带她回来的那天,我传信给了谢宗主,全盘告知情况,想看看谢宗主是否要接她回去。怎么了吗?”

听闻“谢宗主”三字,谢清徵心念一动。

那个黑衣女子会不会是天枢宗的人?谢宗主的人?

莫绛雪平静道:“有人去过温家村,把村子里的祟气和村子附近的毒尸,都清理干净了。”

她没有提遇见黑衣女子一事。

萧忘情道:“兴许是别的修士看见了,顺手清理了。”

莫绛雪点头:“嗯,清理得很干净。”

裴疏雪问她们:“你们师徒俩这次回村……有发现什么吗?”

谢清徵正想说要去晋阳的事,但看了一眼师尊,见师尊有开口的意思,她便噤了声,让师尊先说。

莫绛雪道:“没什么,只是徵儿长大了,带她回去看一看。”

萧忘情望向谢清徵,温声道:“应该的,欲修仙道,先修人道,为人者,抚养之恩不可忘。”说着,伸手轻轻点了点谢清徵眉心的朱砂印,“若是浮筠也能亲眼看到你长大,那该有多好。”

指尖触感温暖,谢清徵心中跟着一暖。

裴疏雪:“咳咳……说到谢宗主,我近日与闵鹤闲聊,听她聊到,谢宗主似乎有结盟对抗魔教之意……”

萧忘情颔首道:“玄门正宗的高手虽多,但目前还是一盘散沙,一门一派势单力薄,容易被魔教各个击破,结盟对抗魔教,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只不过……”

谢清徵竖起耳朵听得认真,只不过什么?

萧忘情欲言又止。

裴疏雪接过话,叹道:“只不过,幽客是有野心之人……”

萧忘情跟着叹息一声:“我所担心的,也正是这点。”

她们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领神会;莫绛雪不动声色,安静喝茶;一旁的谢清徵

,听得懵懵懂懂。

谢宗主是个有野心的人,然后呢?有什么野心?

萧忘情似是看出了谢清徵的疑惑,微笑道:“徵儿啊,你确实该下山多历练历练。”

裴疏雪问谢清徵:“你还记得我们几大派的起源吗?”

谢清徵点头:“师姐们教过的——八百年前,蓬莱一位隐修入世历练,收了七名嫡传弟子,赐道号‘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人并称‘北辰七子’,立志传道济世,斩妖除魔,以各自道号创立了七个修真门派,不拘一格,广收门徒……”

璇玑门的前身,就是天璇、天玑、瑶光三派。

昔年,天玑、瑶光两派式微,险些被魔教灭门,萧忘情当时身为天璇门的掌门,把另外两派的弟子接收过来,三派合一,创立了璇玑门。

璇玑就是各取“天璇、天玑”的一个字,门派服饰则是保留了瑶光派黑白配色的传统。

曾经的北斗七宗,如今只剩下天枢宗、璇玑门、天权山庄、开阳派、玉衡宫五大宗派,五大派都是正道的中流砥柱,一脉同生,同气连枝。

裴疏雪直言不讳道:“谢宗主的野心,就是想让我们剩下的这几大门派,都并入天枢宗。”

萧忘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修真界宗派林立,而天枢宗是玄门第一大宗,门生数量、势力范围、仙器宝物都是其他宗门可望而不可即的;近些年,天枢宗已经蚕食了不少小宗小派,那些小鱼小虾吃完了,或许就轮到她们这些大鱼了。

璇玑门三派合一后,虽扭转了式微之势,但绝无实力与天枢宗抗衡。

谢清徵与那位谢宗主素未谋面,却听人谈起过好几回。

那个谢宗主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谢幽客。而她的母亲名为谢浮筠。

浮筠是竹子的别称,幽客指代兰花。竹子、兰花,听着,确实像一对关系匪浅的师姊妹。

萧忘情沉吟片刻,又像是想起什么,开口道:“若能七派合一,倒也有一桩天大的好事。”

谢清徵好奇:“什么好事?”

萧忘情道:“当年祖师将仙器结魄灯一分为七,锻造出了七把灵器,传给了七个徒弟,后来

就成了七大派的镇派宝物。七派合一,七件镇派宝物也有机会合一,合成了七星结魄灯,那绛雪身上的恶诅,便可迎刃而解。”

裴疏雪想了想,轻声道:“不错,结魄灯是上古仙器,有延寿续命、起死回生之效,疗愈能力世无所及,解除一个上古禁咒……咳咳……自然也是绰绰有余……”

萧忘情道:“八百年过去,各大派的宝物失落的失落,封存的封存……也许,真的要等七派合一时,七件灵器才有机会合一,重新变回七星结魄灯。”

说到这里,萧忘情御剑离开:“我去一趟剑阁。”

回来时,她的手上多了一把寒光四溢的仙剑。

时隔三年,再次见到这把剑,谢清徵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天璇剑,天璇剑,一切都由这把剑而起……

不知她身上的恶诅,和这把剑有没有什么联系?

唰的一声响,一阵寒光闪过,萧忘情拔剑出鞘。

剑身雪白透亮,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消失不见,隐隐散发着凛冽寒气,剑柄上镶嵌着的七颗红色宝石,熠熠生辉。

萧忘情伸指在剑上弹了一下,剑鸣嗡嗡之声,绕梁不绝。

“这才是仙剑原本的模样。”萧忘情收剑入鞘,向莫绛雪一揖,将剑递给了莫绛雪:“绛雪,感激的话,你我之间不必多言,这把天璇剑,从此就交给你了。”

历来执掌天璇剑的都是门派顶尖高手,有先斩后奏之权。

执剑长老的声望不下于掌门人,地位和权力仅次于掌门人,有时是各峰的长老担任,有时是掌门自己兼任。

上一届的执剑长老是青松峰的前峰主。

莫绛雪直言道:“掌门,我只是暂居门派的客卿,并无长久留在璇玑门的打算。”

谢清徵怔了一怔,心想:“师尊没有长久留在璇玑门的打算……她以后是不是还要回蓬莱隐姓修行……那我怎么办?我能跟着她吗?她会抛下我吗?”

萧忘情不以为意,温言道:“你在璇玑门一日,你便是璇玑门的执剑长老。天璇剑在你手中,才能发挥出它的最大价值。”

裴疏雪也帮着劝道:“剑是你取回的,煞气也是你除尽的……咳咳……你是最适合成为下一任剑主的人

……”

萧忘情颔首道:“不错,仙剑择主,它若不认主,谁也无法发挥出它最大的威力,你若不收下,我恐怕只能将它重新封存在剑阁中。也曾是一把斩妖破魔的仙剑,不该一直在剑阁里,见不到光。”

玄门修士大多以剑入道,都是爱剑之人,佩剑更是常年不离身,人在剑在,人亡剑亡。

谢清徵摸了摸腰间的参商剑,又看了看仙气四溢的天璇剑,心情复杂。

毫无疑问,天璇剑的品阶比参商剑更高,它是八百年前开山祖师流传下来的仙剑,是璇玑门的镇派之宝。

仙剑有灵,天璇剑与她在温家村同处七年,虽然她不知道剑的存在,剑却把她当成了主人,还在她有危险的时候,冲出来保护她。

或者说,也不算认她为主,而只是误把她当成了她的母亲,谢浮筠。

毕竟,以她目前的实力,实在配不上这把仙剑。

她倒挺希望师尊能收下这把剑,这剑曾认她母亲为主,又护她性命,她很难不对这把剑心生好感;而且,师尊如今身中恶诅,有神兵利器傍身,自然安全些。

莫绛雪转眼看向谢清徵。

谢清徵察觉到师尊的视线,也看了过去。

两两对视片刻,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萧忘情接着道:“其实我也有一份私心在,天璇剑威力无穷,若遇到心术不正的剑主,危害也越大。只有将天璇剑交到你的手上,我才能放心。”

所谓执剑人,也是护剑人……

萧忘情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莫绛雪不再推辞,快人快语:“好,我在一日,便护这剑一日。”

她嘱咐谢清徵:“你替我收好。”

谢清徵听话地上前,行礼,从掌门手中接过天璇剑,抱在怀中。

剑身透着清洌的寒意,抱在怀中,也感觉清清凉凉的。

她们三人继续谈话,谢清徵抱着剑,心想:“不知道以后这剑还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师尊刚才为什么和我对视一眼?师尊愿意收下天璇剑,这背后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是因为我的缘故?”

这种想法未免太自作多情……

她不敢多想,晃了晃脑袋,清除杂念。

萧忘情谈及莫绛雪身上恶诅:“我已安排水烟去蛮荒调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会使用枯荣咒的邪修;也让门下的医修着手调制压制毒性的丹药,以备日后阴毒复发时使用;至于,徵儿……”

“在。”谢清徵听到她们三人聊到枯荣咒,又听萧忘情提到自己,下意识应了一声,看向萧忘情。

萧忘情道:“你若能恢复从前的记忆,那再好不过。”

谢清徵嗯了一声,道:“如果能想起从前发生了什么,说不定就能知道是谁在我身上下了这种恶毒的诅咒。”

只要找到那个人,就有机会解除恶诅,甚至,当年温家村众人和母亲的死亡之谜,也能一探究竟。

当然,除了找到施咒人以外,还有一条解除恶诅的方法——七星结魄灯。

天璇剑已经在师尊手里,希望她们这次下山历炼,能探得其他六件灵器的下落……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下山(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31 章 下山(二)[VIP]

*

仙门修士外出历练,要么是浩浩荡荡一众人外出除祟;要么是孤身一人或二、三人结伴,云游四方,不问去处,不知归期。

翌日,师徒二人临行前,裴疏雪托闵鹤送来了一个药葫芦,里面装着各种疗伤、补气的丹药。

谢清徵将葫芦别在腰间,眼前浮现裴副掌门虚弱苍白的面容,还有眉眼间那一缕挥之不去的怅然,忽地想起她说过:少年时,她、谢浮筠、萧忘情,三人也常结伴外出除祟。

如今,她的双腿残缺,谢浮筠身死魂灭,只有萧忘情还在乱世中四处奔波,领着门人斩妖除魔,护佑一方百姓安宁。

谢清徵摸了摸腰间的葫芦,叹了一口气,心中生出无限感慨与惋惜来。

莫绛雪道:“走吧,下山。”

谢清徵嗯了一声,回过头,看了一眼缥缈峰的狐狸和竹屋,御剑飞向高空。

这次一别,不知下次再回来是什么时候?

温家村的鬼魂抚养她长大,璇玑门的掌门、掌教师姐引她踏入仙途,她这一生一世都会记得这两个地方,记得她们的恩情。

御剑而行,自高空俯瞰,只见底下江水泱泱;接着是群山起伏,绵延不绝;再远一些,是广袤的平原,路上行人小得看不清,只能依稀瞧见些散布的村庄和城镇。

上回去清嘉镇,看到的是乱世穷途,百姓艰难;这次去晋阳,不知又会看见什么?

自东海向北而行,白日里,她们师徒赶路、寻访温家村的人、探查灵器的下落,遇到邪祟,便出手除去。

夜晚,她们露宿在荒郊野岭。

谢清徵点燃一团篝火,师徒二人坐在篝火边。

莫绛雪摘下帷帽,火光映在她冷白如玉的面庞上,平添几分暖意。

谢清徵看着她,倏忽想起小时候,从温家村出来的那个晚上,她想拜师,莫绛雪却直言拒绝了她。

如今,两人还是成了师徒。

兜兜转转,命运还是纠缠在了一起。

微妙的愉悦感浮上心头,谢清徵禁不住微微一笑。

莫绛雪抬眼看她:“你笑什么?”

谢清徵坦诚道:“我笑师尊你当初不肯收我为徒,最后我们还是成了师徒,早知如此,不如从温家村出来的那晚,你就收我为徒好了。”

莫绛雪沉默片刻,道:“你的命格可不得了,至阴至邪,谁沾谁倒霉。”

当年,她确实没有收谢清徵为徒的打算;之后,因缘殊胜,明确知道自己会卷入一桩桩麻烦事里,还是选择收人为徒,带在自己的身边。

谢清徵抿唇不语,过了会儿,方才赌气般道:“那你把我逐出师门好了,这样我的霉运就不会拖累你了。”

这本是赌气的话,想着想着,又确实觉得自己连累了师尊,心中生出无限亏欠感来。

她低下头,闷声道歉:“师尊,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若不是师尊替她转移了身上的恶诅,她哪里能够修仙问道?眼下,她的修为虽然一日千里,但师尊的修为停滞不前,一旦毒发,不但功力倒退,还会有性命之忧……

篝火的火焰噼啪作响,莫绛雪凝眸看向身旁黯然神伤的少女,看了片刻,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淡道:“可巧,我的命格很好,谁都拖累不到我。”

这话显然是在安慰她,谢清徵听得鼻尖一酸,心中又暖又胀,目光盈盈地望向莫绛雪。

她这人感性得要命,莫绛雪怕她又哭,从储物囊中取出九霄琴来,理弦调韵,准备抚琴,冷淡道:“好了,修行不可懈怠,去练剑,不要多嘴多舌。”

“好吧……”谢清徵收敛心绪,乖乖地站起身,抽出佩剑,临走前嘀咕了一句,“明明是师尊你先开口同我说话的,到头来还要嫌我多嘴多舌……”

这人听到不想听的话、或是不想见她做什么,便会用尊长的身份命令她去干嘛干嘛,总之,就是不想见到她。

九霄琴发出“铮”一声响,似有警告意味。

谢清徵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什么,去林中练剑。

莫绛雪在篝火边抚琴,用琴音指引谢清徵的剑意。

琴声铮铮,剑气卷起了枝叶,林中的少女身姿翩然,神态飞逸。

莫绛雪抬眸望着,十指翩跹。

她孤身一人在外游历时,也常露宿荒野,或是在一棵树下,或是在某个山洞中,打坐一夜到

天亮。

如今有谢清徵常伴在身侧,她的好徒儿会去寻些干净的枯草,垫在她的身下,让她坐得舒适些;若寻到无人的山洞,她的好徒儿也会先进去打扫干净,铺好软草垫,再请她进去。

少年人嘴馋,虽已结丹辟谷,但还是会四处采摘一些野果来吃,若是清甜可口,便分她一份;若是酸涩难咽……许是小时候苦惯了,也不浪费,自己默默吃了,然后酸得直皱眉头。

与昔日孤身一人相比,有人在旁侍奉她,倒也添了几分乐趣。

每晚,她都会抚琴一曲,顺便传授谢清徵一些功夫,然后才回洞内静坐。

谢清徵独自一人在洞外练习,练完后,她也不进山洞打扰师尊的清静,只默默坐在洞口,为师尊守夜。

荒郊野岭多邪祟,但师尊修为高深,那些邪祟见了她们师徒纷纷避着走。

四下里,夜色朦胧,夜风拂过,谢清徵用剑削去了一只蚊子,心想,难怪道士都喜欢自称“贫道”,仙风道骨,但是贫穷得只能露宿荒野……

*

一路走访,来到晋阳。

晋阳城地处中原腹地,早已是起义军的地盘,敛了战时的纷乱,百姓们得以喘口气,暂时恢复到昔日的热闹。

一入城,便望见熙熙攘攘的人群。

今日正好有集市,满是人间烟火气息。

莫绛雪戴着白纱帷帽,完完全全遮挡住面容,不紧不慢地走在谢清徵的身前。

谢清徵东张西望,看得眼花缭乱。

到处都是她没听过、没吃过、没见过的东西,她缠着师尊问东问西,往往她问个七八句,师尊就简短地答上一两句。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点,谢清徵脚步迟缓。

她吃过的东西不多,一下山来,看见什么东西都想吃。

但买东西吃要花钱,这个她是知道的。她没有钱,也不好意思让师尊给她买,毕竟师尊每晚带着她露宿荒野,也不像是很有钱的样子。

便只依依不舍地看了几眼就走开。

莫绛雪停下了脚步,看了看色泽红艳的糖葫芦,又看了看谢清徵的背影。

第一次来市集,她的好徒儿看见什么想吃的、好奇的,就在摊位前静静站着

,看一会儿便走开,竟不主动开口向她索取什么——

倒是乖巧。

摊贩笑问:“仙人,要来一串糖葫芦吗?两文钱一串。”

莫绛雪从腰间掏出两枚铜钱,换了一串糖葫芦来,递到谢清徵面前:“喏。”又把身上的碎银都给了她,“想买什么,自己去买。”

谢清徵望着糖葫芦和碎银,双眸一亮,定定地望着莫绛雪,张了张唇。

可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莫绛雪便闪身走开了:“你自己逛一逛,我去打探一些消息。”

走得很快,像是生怕她说出什么肉麻话来。

谢清徵望着莫绛雪离去的背影,怔了片刻,迫不得已,把那些“师尊你真好”“师尊我最喜欢你”吞回了肚里。

晋阳城是天权山庄的势力范围,走在路上,人来人往,也能看见不少的修士。

大多是无门无派的散修,身上佩剑,风尘仆仆;见谢清徵一袭黑白色道袍,腰间别着一管箫,认出她是璇玑门的乐修,会多看她两眼。

璇玑门是北斗七宗之一,是修真界的中流砥柱、名门正派,掌门萧忘情温文尔雅交游广阔,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谁碰上什么棘手之事,都会想寻求她的帮助,她也从不推拒,纵然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也会写信引荐给其他人帮忙;

门下的莫绛雪和沐青黛也是一等一的名流,前者出了名的琴心剑胆,玉魄冰魂,不爱与人打交道;后者出了名的雷厉风行、脾气暴躁,不好打交道,人称“鬼见愁”。

谢清徵虽是莫绛雪的首徒,但拜师以来,一直在璇玑门待着,无甚名气,旁人只觉她清丽秀雅,容色极美,多看两眼便罢了。

走到一家书肆,里面人头攒动,老板挥着芭蕉扇,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呦呵叫卖:“看一看瞧一瞧咯,名家出品!仙考必读!买一送一!童叟无欺!”

谢清徵听闻“仙考”二字,挤进去看都有什么书卖。

只见架上密密麻麻堆着《玄门笔谈》《玉衡宫逆徒与魔教妖女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教你三天快速通过仙考》……

犹豫良久,她拿了一本看上去稍微正经些的《玄门笔谈》,老板买一送一,又给她塞了本《玉衡宫逆徒与魔教妖女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她不是很想要,但还是勉强收下,边走边看。

《玄门笔谈》书名看上去正经,内容却很不正经,都是一些捕风捉影的八卦:

什么某某山庄的庄主与庄主夫人感情不睦,有意合离;

某某宗的弟子,勾结魔教妖女、叛逃师门;

某某门派的修士,喜新厌旧,被发妻一剑戳死……

谢清徵看得眼花缭乱:“怎么他们的世界这么精彩?”

她合上书,翻开另一本书名特别长的,只扫了一眼,浑身血液便直往脑袋上冲。

那是一本画册,画纸上是赤条条交缠的人影,她看得懵懵懂懂,脸红到了脖子根,浑身上下好似烧起来一般。

“你在看什么?脸怎么这么红?”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谢清徵吓得连忙合上书,塞到乾坤袖里:“师、师尊?”

莫绛雪狐疑地望着她:“买了什么?”

谢清徵隐约明白那本书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敢告知里面的内容,只拿出另一本《玄门笔谈》给师尊看,嗫嚅道:“一些市井的……杂书……”

莫绛雪随意地扫了一眼,道:“修道之人,少看这些,不正经。”

谢清徵把书重新塞回袍袖里,讷讷地道:“是、是……”

莫绛雪又道:“我打听到温家的消息了。”

谢清徵红着耳朵,作洗耳恭听状。

莫绛雪道:“温家的大宅在战乱中遭遇了一场大火,被烧得干干净净,温家人死的死,散的散,早已不知所终了。”

至此,线索又断。

谢清徵眉头微蹙。

温家村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晋阳的温家大宅也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是巧合还是意外?难道有人特意去清除了这些物证、人证,好让她们找不到更多的线索?

天璇剑重归璇玑门,已是尽人皆知的事;可四年前,温家村还有一个活人这件事,只有璇玑门的掌门和副掌门、水烟师姐、师尊,以及天枢宗的谢幽客知晓。

谢清徵心想:“师尊自然不可能做这些事,掌门她们应该也不会,难道会是谢宗主?可谢宗主不是我母亲的同门师妹吗?她为什么要阻止我调查母亲的死因?”

她理不清思绪,只好问师尊:“那接下来我们去哪里找线索?”

莫绛雪沉吟片刻,道:“去温家旧宅看看。”

她们找到被大火烧毁的温家旧宅。

踏入宅邸,入眼尽是焦土与断壁残垣,大火肆虐后的痕迹触目惊心,精致的雕花与繁复的檐角在火焰中化为乌有,只留下一堆发黑的梁木。

甫一踏入,一阵阴风拂过,一股寒意情不自禁地涌上心头,谢清徵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忍不住想:“这里该不会还有鬼吧?”

烧死之人属于横死,横死的人怨念重些,容易化作怨灵、厉鬼,徘徊在被烧死的地方,阴魂不散。

忽然之间,谢清徵察觉到几道阴冷的视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打量她们,她心中一颤,浑身上下竖起了寒毛。

抬眼望去,院落中,草木尽毁,只余下几片焦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四周静谧无声,只有风穿过残垣时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没有一个活人,但确实有鬼魂在暗处打量她们师徒。

莫绛雪嘱咐道:“点香。”

谢清徵从乾坤袖里取出三炷香,点燃,在废墟中晃了晃,香火味弥散开来。

莫绛雪横琴膝上,弹奏一曲《招魂》,果然招来了几只葬身火海的孤魂野鬼。

这些鬼被烧得肢残体缺,不是缺胳膊就是断腿,有的只剩下半张脸,半个身子,裸露在外的肌肤皆呈现出焦黑之色,宛如一块木炭,实在是死得惨不忍睹。

好在,这几个都是没有煞气的游魂,几乎不会逞凶作恶。

它们围在谢清徵身边,猛吸了几口香火,发出一声声满足的喟叹。

谢清徵趁机问:“请问各位大哥大嫂,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温淳’的人?”

她的姑姑,温静仪。

那几只鬼纷纷点头:“认识认识,是我们温家的二娘子,以前晋阳这里经常打仗,她就跟着族人迁往南方的温家村避乱了。”

人丁册上有记载,温家先祖出自温家村,村里还有温氏的宗祠。

谢清徵又问他们,知不知道温家村当年起过一场瘟疫?瘟疫过后,有没有人回到北方来?

这几只鬼是温家的仆役

,并非温氏族人,不清楚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年南边的温家村确实起过一场瘟疫,瘟疫过后,村里死了好些人,但也有十几个孩子被仙人送回了晋阳温家,可惜那些孩子最后都没逃过战乱,都死在了乱世中。

谢清徵闻言,想起温家村的那些鬼魂,眼眶一红。

她低下了头,眨了眨眼睛,忍住泪水,心想:“十几个孩子……是不是因为我的母亲救了那些孩子,所以那些孩子的亲眷死后,也化作鬼魂,滞留阳间,照顾我?”

莫绛雪开口问:“你们还记得是哪个修仙门派的仙人吗?”

其中一个鬼道:“金灿灿的,好像是天枢宗的……”

天枢宗是北斗七宗之首,也是修真界的第一大门派,门下弟子喜奢华,常以金银玉石为饰,出手又阔绰,平民百姓几乎人人都识得天枢宗。

谢清徵道:“那就没错了,我的娘亲曾经就是天枢宗的。”

只不过,在温家村那会儿,谢浮筠应该已经被逐出了天枢宗……

又一个鬼道:“对了,我想起来了,后来还有几位天枢宗的仙家登门拜访,要我们家主对温家村的瘟疫守口如瓶,不得外泄……”

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了天枢宗……

谢清徵忽然想到温家村里的那个黑衣人,会不会也是天枢宗的人?

她母亲的死,难道真的与天枢宗有关?与谢幽客有关?

沉吟半晌,谢清徵问道:“师尊,我们接下来要去天枢宗看看吗?”

莫绛雪尚未回答,天边传来一声鹤唳。

谢清徵抬头看去,并非仙鹤,而是一只纸折的纸鹤,巴掌般大小,飘落到她们师徒身旁。

莫绛雪伸手捉了纸鹤,拆开扫了眼,道:“是掌门的传信。”

谢清徵心中一紧:“璇玑门出事了?”

莫绛雪怔了一怔,方才道:“不是,是天权山庄。”

“什么事?魔教的人找上门了?”

“天权山庄的云猗庄主病故,掌门让我和沐峰主前去代为吊唁。”

谢清徵摸了摸腰间的参商剑和烟雨箫:“这么突然,从没听说过云庄主患有什么恶疾,怎么会突然病故?”

莫绛雪道:“我上

回见她,她还好好的……”她看向谢清徵的武器,“我与她相交一场,你的武器是她亲手铸造的,也算机缘一场,我们先去天权山庄看看。”

她只是璇玑门的客卿,按理丧礼吊唁这事轮不到她去,掌门应是担心魔教乘虚而入,因此派她去帮衬一把。

“好……”谢清徵点点头,想了想,又问,“师尊,你说,该不会又和天枢宗有关系吧?”

天枢宗的谢幽客有吞并其他四派的野心,难道,第一个就拿天权山庄开刀?

莫绛雪道:“不清楚,但一庄之主亡故,天枢宗一定会来吊唁,我们这次去天权山庄,也许,会碰上谢宗主。”

谢清徵有些出神地道:“正好,会一会她……听好多人提起过她,不知道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掌门和丹姝长老说,谢幽客与谢浮筠自小一块长大,情同姐妹;裴副掌门说谢宗主有野心,想要北斗七宗合为一派;在未名峰时,她听师姐们谈论起谢宗主,说谢宗主出身皇族,贵不可言,如今又是玄门至尊,睥睨修真界,是个清贵矜傲的人物。

莫绛雪道:“我亦不清楚,我与她接触不多。”

天枢宗作为玄门第一大宗,人才济济,势力范围内的邪祟大多自己就能解决,不需要邀请她出面协助。

谢幽客倒是曾下帖邀请她前往天枢宗品茶论道,她不喜与人打交道,便推拒了,被拒绝过后,谢幽客再未找过她。

对于不了解的人,莫绛雪不多评价,只望了眼昏暗的天色,道:“我们先去天权山庄。”

*

师徒二人御剑飞到天权山庄的驻地,新冶城。

脚下是青砖石板,抬眼是青瓦屋檐。

城中人来人往,有寻常的贩夫走卒,有服色各异的山野散修,也有统一着装的名门修士。

天权山庄以铸造兵器闻名于修真界,整个新冶城都在山庄的治下。

城门口没有寻常的官兵把守,只有几个头戴白巾的青衫修士,盘查入城修士的身份信息。

三日后才开丧,城中客栈已是人满为患。

一庄之主身故,天权山庄又是不缺钱的,那丧礼自然是有多大排场,就办多大排场,只怕修真界中能来的都来了。

莫绛雪把身上的碎银都给了谢清徵,谢清徵身上有钱就想找家客栈住,可找了好几家都没有空房,她怅然道:“该不会又要露宿荒野了吧?”

正惆怅,忽然有两个青衣修士寻了过来,向莫绛雪行礼,把她们二人带到了一座豪华气派的客栈,恭恭敬敬道:“莫长老,您在城中的一切食宿费用,皆记在天权山庄账上;若有需要,随时可以传唤我们山庄的人。”

他们只安排了一间客房。

他们这般客气,谢清徵也不好意思问他们再要一间房。庄主新丧,修真界各宗各派的人齐聚一城,想来,要腾出一间房来也不容易。

当然,除了这份体贴的心思,谢清徵心中还存了一份微妙的欣喜——

她们师徒难得可以共处一室。

她想在师尊身边多呆一会儿,哪怕她们师徒已然算是朝夕相伴,哪怕师尊面上少有表情,话也不多,但她只要看到师尊,心头就会涌出无限的欢喜来。

两位修士离开后,莫绛雪弹琴布施了一个结界,阻绝外人的灵识窥探。

谢清徵东张西望,四处打量。

这间客房甚为宽阔,房内摆有两个蒲团供修士静坐修炼,其上绣着青莲图案,青莲是天权山庄的标志性图纹;

桌上摆放着各式时令鲜果,色泽诱人;里间的卧室珠帘轻垂,雕花大床上铺着柔软的棉絮。

谢清徵摸了摸被子,感叹道:“师尊,这是我下山历练以来,住过的最讲究一个地方。”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淡道:“你若喜欢,可以改投天权山庄的门下。”

谢清徵拨浪鼓般摇头:“不要不要,修道之人,安贫乐道,这些奢靡之物,扰我道心!”

说着又摸了摸被衾。

真软……不知道躺上去该有多舒服……

谢清徵看向莫绛雪,满含期待地问:“师尊,这床好大,今夜我们一起睡吗?”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下山(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32 章 下山(三)[VIP]

*

平日里她们师徒都露宿荒野也就算了,今日住了这么气派的客栈,师尊总不能还让她蹲门口守夜吧?

她们是师徒,又都是女子,出门在外应该没那么讲究。

她若和师尊一起睡,晚上还能说些悄悄话。

莫绛雪尚未回答,店小二敲门进来,放好了两桶热水,供她们师徒沐浴净身。

浴桶里的热水,自然非寻常之水,而是专供玄门修士浸浴的灵泉水,能够凝神静心,滋养奇经八脉,还能够驱邪除祟,但凡有邪祟附身混入城中,浸泡之下,无所遁形。

店小二离开后,谢清徵走到浴桶边上,拨了拨桶中的水,又热情地邀请:“师尊,我们一起洗吗?之前在璇玑门的时候,我经常同师姐们去后山泡温泉,很舒服的。”

莫绛雪神色淡漠,忽地横了她一眼。

什么一起睡,一起洗,说话越来越没分寸了……

谢清徵被这么一瞪,噎了一下,嘴上乖巧道:“好嘛,别凶我,那师尊你先洗……”她运起灵力烘干手,走向门外,心里还要嘀咕一句:“谁让你是师傅,我是徒弟呢……”

莫绛雪斜眼看她。

她立刻闪身到门外守着。

不多时,耳边响起了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接着是水声。

她当了几年的瞎子,耳力一向很好,踏入仙途后,耳力就更好了。

水声似乎分外清晰,她听着听着,忽然之间,脖颈的血脉突突直跳,心跳快得好似要跃出胸腔,脑海跟着起了雾气,耳根滚烫,脸颊也烫……

她呆呆地听了一阵,心神不由一阵恍惚,连忙低下头,走远了一些,在心中反复默念《清静经》,凝神静心。

不知念了多少遍,直至耳畔传来莫绛雪清冽的嗓音:“我好了,你去吧。”

谢清徵这才拍了拍脸颊,神情不自然地回到房中。

莫绛雪坐在桌边,取出一本书看,沐浴过后,她褪下了那件白衣红纹的外袍,只着一件素白的亵衣,长发随意披散着,犹带几分湿润的水汽,向来苍白的面色,热气氤氲过后,沾染了一丝绯色,尤为冷艳动人。

她面上神情淡淡的,望向谢清徵的目光亦是冷淡如霜。

谢清徵抬眸看了她一眼。

心脏一紧,莫名的不敢多瞧。

谢清徵低下头去:“师、师尊,那我去洗了……”

莫绛雪嗯了一声。

心跳得很快,快到谢清徵担心师尊会听到她的心跳声,她疾步走到浴桶边,解开腰带,褪下那件黑白色的道袍,正要褪下亵衣,忽然,她动作一顿,回头看去,脸颊腾一下烧了起来。

“你你你,你怎么不出去呢?我刚刚都出去了!”

她一紧张结巴,连敬称都忘了喊,你啊我啊起来,还大逆不道的想赶人出门。

莫绛雪的目光从书上移开,坦然自若地望向她,也不骂她放肆,随手弹拨了一下琴弦,施了一个屏障,道:“何必出去?我又看不见。”

谢清徵红着脸颊,伸手探了探那道屏障,又绕过那道屏障,从莫绛雪的那个方向往浴桶这里看了看,发现确实看不见,方才回到浴桶边上,褪下亵衣,踏入浴桶中。

她原本觉得师徒两人一同沐浴也没什么的,可刚才站在门外,她听了一会儿,便觉不太对劲……

十分古怪的感觉,她形容不出来,只是觉得,她们师徒确实不适合一块沐浴……

莫名其妙,又纷乱无序的念头,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晃了晃脑袋,专心泡澡。

从东海自北而行,一路风尘仆仆,每日都施清净术清洁身子,虽然能保持干净,但浸泡在热水中的舒适滋味,到底是法术无法比拟的。

谢清徵靠在浴桶边上,撩起水,浇在自己的脸上。

水声哗啦作响。

耳畔忽然又传来了一声“铮”的琴音,她定睛一看,眼前的屏障又多了一层隔音的效果。

吵到师尊看书了?

她不敢再撩水洗脸,将自己浸没在了水中。

水面咕噜咕噜冒着水泡,莫绛雪丝毫听不见,却仍是微微蹙眉,难以静心阅读纸上文字,她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窗边,眺望窗外的景色,凝神思索云庄主病故的蹊跷之处。

良久,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嗓音。

“师尊,我也洗好了。”

莫绛雪转回身,见谢清徵烘干了墨发,穿着一件雪白的亵衣,站在她的身后,面带微笑地望着她,白皙的脸颊上晕着绯红,眼波水盈盈闪着,似桃花初绽,灼灼耀目。

昔年懵懂天真的少女,当真成了一位绝色佳人,眸光似水,笑靥温柔。

莫绛雪略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继续眺望窗外的景色。

“师尊,我今晚还要练剑吗?”谢清徵在她身后软声问道。

莫绛雪道:“不必,早些歇息,明日等沐峰主来了,一块去天权山庄拜会。”

谢清徵喔了一声,听话地走到床边,在床头坐下,双手乖巧地放在膝上,目光凝在莫绛雪的身上。

莫绛雪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回到桌边,继续看书,看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望向谢清徵:“你怎么还不睡?”

“师尊,我等你一块睡。”说完,掩唇打了个哈欠,眼里泛起盈盈水光,随即晃了晃脑袋,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盯着莫绛雪看。

莫绛雪不动声色:“我修为比你高,你会困,我不会。”

谢清徵犹豫道:“可是,你好多天没睡了……”顿了顿,她又问,“师尊,你……是不愿和我一张床吗?那我出去替你守夜……”说着就站了起来,准备穿衣。

这一路上,她们师徒露宿荒郊野外,师尊每晚只是打坐炼气,并不曾入睡,师尊的修为再如何高深莫测,到底还未成仙,还需睡眠,更何况还有恶诅在身……

她虽然很想和师尊躺一张床上,聊聊天说说话,但师尊若是不喜欢这样,她还是出去好了。

莫绛雪没有说话,收起了书,走向床榻。

她将谢清徵按回了床边,这才道:“我睡外面,你睡里面。”

“喔,好……”谢清徵笑了笑,面上满是欢喜之色,上了床,躺在里侧,看着莫绛雪,“上次和你一块睡,还是小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在西山,她只有一床被褥,想着要让给客人,但半夜实在被冻得不行,就爬上了床,与人同眠。

那时,她还贴着对方温热的胳膊,讶异人的身体原来能这般温软。

想着想着,她伸手过去,摸了摸师尊的胳膊。

莫绛雪寒声道:“

好好睡觉,不要动手动脚。”

谢清徵收回了手,眼睫颤了颤:“我以前和姑姑一块睡,我都是抱着她的胳膊的。”

莫绛雪淡声道:“我又不是你的姑姑。”

“可你是我的师尊。”

“那又如何?”

“没……没如何……就是想说,你和姑姑一样,都是我的亲人,你现在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

莫绛雪仰面躺着,眼角余光落在谢清徵身上,见她侧躺着,温柔地望着自己,眼神异常明亮欢喜。

心头略不自在,莫绛雪冷声道:“食不言,寝不语,不可再聒噪了。”

谢清徵抿了抿唇,把满肚子的话憋了回去,过了好半晌,方才冒出一句小小声的:“那好吧……师尊,晚安。”

莫绛雪阖上眼:“晚安。”

谢清徵也闭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师尊身上那抹冷淡的梅香,萦绕在她的鼻翼,她的脑海浮现出师尊清冷恬静的模样。

身体明明困乏得很,胸腔却是怦怦乱跳,莫名的欢喜,又莫名的紧张,心中似有柔情万千,缠绵悱恻,缱绻柔软,令她辗转难眠。

再这样下去,只怕到挨到天亮也睡不着……

谢清徵抬手往自己的昏睡穴上点了一点,倦意袭来,意识渐渐模糊……

再睁眼时,神志懵懵懂懂,视线朦胧不清。

她眨了眨眼。

似是置身云山雾海中,又似是回到了缥缈峰的十里梅林,耳畔传来了千万种声音,梅花落地声,细雪飘落声,悠悠琴声,呜呜咽咽的箫声……

听见了种种声音,却没嗅到半丝气味。

许是南柯一梦……

梦里不知今夕何夕,梦中月光如练,如水般的月华倾泻在那人身上,玉晕寒光,美得勾魂摄魄。

两两对视,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人,心脏怦怦跳动。

瞧着瞧着,心中恍然浮现出一句诗来:「唤起一轮明月,照我满怀冰雪」

就这么呆呆看着,心思万分柔软,柔软中又缠绕着一抹痒。

不是身体的痒,而是漂浮在心里的,虚无缥缈的痒意,想挠却又挠不到,无计可消除,令人难

受得很。

她忍不住靠近了些,那人冷冽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分明是冰冷的气息,却似将她烫着一般,烫得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心里的痒意消退些许,却又另浮上了一层热意。

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

她很想亲近她,她渴望触碰她。

行随心动,她缓缓伸手,勾起了那人的一缕墨发,一圈一圈的,缠绕在自己的指尖。

冰凉如绸缎般的触感。

风乍起,树梢的薄雪与梅花纷纷坠落,飒飒侬侬,声色渐欲迷人眼。

她心知是梦,胆气壮了几分,大逆不道,竟又向那人靠近了些,与那人紧紧相拥……

浸没在微风细雪中,彼此亲昵相偎,额抵额,鼻贴鼻,温热的、紊乱的、沾有些许湿意的鼻息,落在彼此的脸颊上。

她唇干舌燥,只知要不断贴近,才能缓解心底的那份痒意,却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依稀要有下一步的动作,却听得“吱呀”一声,门打开的声音,接着,透亮的天光驱逐了月光。

梦境溃散,谢清徵缓缓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梦里的一幕幕清晰地印在了脑海中,她的心脏怦怦乱跳,呼吸亦是急促凌乱。

“醒了。”莫绛雪自屋外走进来。

谢清徵循声望去。

来人素衣墨发,极尽清妍,和睡梦中那个与自己亲昵相偎的面孔,别无二致……

看着莫绛雪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谢清徵有些惊慌失措,抬手,捂住自己的脸,自觉无言以对。

太糟糕了……

怎么会做那样的梦呢?

“你捂脸做什么?”

一只冰凉的手探向她的脸颊。

谢清徵拘谨地向后缩了缩,不敢看她:“昨晚,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又做噩梦了?”莫绛雪漫不经心地问,坐在了床头,强行牵过谢清徵的手,将手搭在她的腕脉上。

脉搏稍快,气息不稳,除此之外,并无病象。

谢清徵低声道:“不是噩梦……”

但比噩梦还可怕。

莫绛

雪问:“那是什么梦?”

谢清徵摇了摇头,不肯言说。

她梦见了师尊,还在梦中与师尊紧紧相拥、亲昵依偎。

那份亲昵,暖融融的,含了点色气,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显然不是师徒之间该有的亲密。

十分出格的一个梦。

敢做这样的梦,已经很大逆不道了,若造次地说出口,只怕要被清理门户了。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师尊做这样的梦。

见她不肯多说,莫绛雪也不多问,只道:“气息太乱,调一下。”指尖在她眉心点了点,灌入一抹灵力,助她调匀气息,然后转身走出屋外等待。

谢清徵盘腿坐在床榻上,看着莫绛雪转身离开的背影,在心里说了无数声对不起。

她强迫自己宁神静心,但梦里的画面挥之不去,迷茫,无措,慌乱,悸动,种种杂念纷至沓来。

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一个梦呢?

谢清徵百思不得其解,并且觉得自己糟糕透顶。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天权山庄(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33 章 天权山庄(一)[VIP]

*

难道是,昨日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扰了道心?

想到这点,谢清徵连忙取出乾坤袖里的那几本书,随意地翻了几页,又瞧见了那些赤条条交缠的人影。

她长睫微颤,不敢多看,掌中灌入灵力,将这些杂书“毁尸灭迹”,化成了齑粉。

难怪师尊让她少看这些杂书,看多了果然容易产生邪思妄念,有扰修行……

谢清徵心中默念《清静经》,念了四五遍,方才清除所有的杂念,进到入定状态。

她顺着师尊渡来的那一丝灵力,运转丹田内的灵气。

运行几个周天后,灵台空明,她将梦境中的暧昧色气、梦醒时的愧疚羞惭,暂时抛到了脑后。

再睁眼,又是一派澄澈清明、仙风道骨的模样。

南柯一梦罢了。

她敬重师尊,爱戴师尊,绝无半分冒渎之念,只不过,梦境不是她能控制的……

谢清徵收敛好心绪,走到外间。

莫绛雪坐在桌边沏茶。

谢清徵走过去,行了一礼,问:“师尊,我们现在去天权山庄吗?”

莫绛雪道:“先等沐峰主来。”

谢清徵皱了皱鼻子,忽然生出几分恼意:“沐长老的妹妹该不会跟着一块来吧?”

莫绛雪想了想,道:“说不准,沐紫芙也到了下山历练的年纪。”又叮嘱道,“在外不要与她们起冲突。”

谢清徵哼道:“挑事的从来都不是我!”

莫绛雪微微扬眉。

谢清徵想起了灵狐,声量立刻弱了下去:“除了,除了第一次,我抱走了那只狐狸……反正,每次遇到沐紫芙,准没好事,不是见血,就是刀光剑影……”

沐紫芙比她先入门,按理她应该称呼一声“师姐”,但灵狐事件后,她再没喊过一声“师姐”,要么直呼其名,要么用“沐长老的妹妹”指代。

莫绛雪抿了一口茶,撤了隔音的结界,道:“不说这些了,你想出去走走吗?”

谢清徵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眺望外头光景。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

摊贩,修士,孩童……各色人等穿梭其间,络绎不绝,她从未见过这般繁华热闹的街景,看得目不转睛。

“想!师尊,我们下去逛逛吧。”她以为两人可以出门看看热闹,不胜欢喜,踢踢踏踏走出几步,回头一看,却见莫绛雪坐在桌边,没有半分要移动的模样。

莫绛雪道:“我不爱热闹,你自己去玩。”

谢清徵连忙走了回来,坐到桌边,殷勤地为莫绛雪斟茶,道:“那我也不爱热闹,我不想出去逛了。师尊,你在屋里喝茶,我就在屋里练功。我们一块等沐长老过来。”

莫绛雪觑她一眼,淡淡地道:“是吗?那你在屋里练功,我出门一趟。”

谢清徵立刻又站了起来:“那我和你一块去!”

莫绛雪道:“做什么非要黏着我?”

谢清徵理所当然地道:“你为师,我为徒,当徒儿的不跟着师尊,要跟着谁?”

莫绛雪道:“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你身边了呢?”

谢清徵猛地被她这话刺了一下,心中一恸,愣了愣,方才道:“那,那我就回璇玑门,好好修炼,守着我们的缥缈峰,等师尊你回来找我……”

莫绛雪道:“我若永远不去找你呢?”

谢清徵微低着头,半晌,黯然道:“那我能怎么办呢?我总不能再去拜一个师尊。你这一生一世只有我一个徒儿;我这一生一世,也只会认你一个师尊。”

莫绛雪凝望着谢清徵,忽然不说话了。

再说下去,会伤了一颗赤诚柔软的真心。

她转开了目光,道:“你先去楼下的绸缎铺子,买身衣服换了,再和我出去。”

谢清徵应了一声:“好……”

莫绛雪又将自己的白纱帷帽戴在她的头上,遮挡住她的面容。

谢清徵摸了摸帷帽,带上剑和箫,出门去买衣服。

帷帽是时下的流行装饰,寻常得很。但师尊的这顶白纱帷帽,与她那件白底红纹的衣裳一样,用红色丝线绣了符纹,辟邪避祟,可保百鬼不侵。

谢清徵买了身新衣裳换上,然后回到客栈。

莫绛雪也换了衣衫,着一袭淡绛色的薄衫,雪白的脸颊在那一袭淡红色的映衬下,更添几分冷艳。

谢清徵看得心跳微微加速,问:“师尊,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云庄主死得蹊跷,出去打探打探消息。”莫绛雪戴上了一顶黑纱帷帽,黑纱从头包裹至脚。

谢清徵好奇:“为什么不直接问天权山庄的人?”

莫绛雪道:“这个问题自己想。”

谢清徵想了想,道:“我猜,如果云庄主是非正常死亡的,如果天权山庄的人想要我们璇玑门帮忙,一定会和掌门说;掌门传信时,也会嘱托你帮忙调查。否则,便是不愿外人插手帮忙了。”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眼中有赞赏之意。

谢清徵又道:“对了,刚才我去买衣服的时候,楼下绸缎铺子的老板说‘要想俏一身孝’,她给我挑了件白衣,说是什么‘月华流光绡’制成的,师尊,你说,好看吗?”

说着,她原地转了一圈。

十八岁的姑娘家,凡心甚炽,还是爱漂亮的年纪,也还是很在意她人眼光的年纪。

莫绛雪凝眸打量片刻,颔首道:“好看。”顿了顿,又道,“掀开白纱,让我看看。”

谢清徵依言掀起帷帽上的白纱——

妍若春花,风华正茂,眉心的那一抹赤红色印记分外惹眼,隐隐约约,也有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度……

两两对视,莫绛雪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淡声道:“走吧,去茶馆。”

*

从城南的客栈,走到城北,转过一条街,迎面看见一家茶馆,里面人头攒动,坐着服色各异的散修,依稀听见些“继任庄主”“庄主夫人”“天权刀”等话语。

师徒二人隔着面纱对望一眼,走进去,找到二楼,寻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下。

茶博士送上一碟南瓜子与蚕豆,问要什么茶。

谢清徵随口说了个莫绛雪常喝的:“顾渚紫笋。”

其时天下了点小雨,乌泱泱一堆人挤进了茶馆躲雨。

不多时,馆内座无虚席,四面八方传来闲聊声:

“天权山庄后日才开丧今日城里已经没地落脚了。”

“天下兵器尽出天权山庄,天权山庄与天枢宗、璇玑门、玉衡宫、开阳派世代渊源,这四大宗门都会派人过来吊唁

,修真界认识的不认识的,有交情的没交情的,谁不想来凑凑热闹啊。”

“听闻璇玑门的‘云韶流霜’已进了城,若能一睹芳颜,死也值了!”

听闻旁人谈起师尊的名号,谢清徵看向身旁黑纱裹身的人,微微一笑,心中一阵欢喜。

她只盼旁人多谈一谈她的师尊,只要有人提到师尊的名号,她心里便欢喜。

莫绛雪不动声色,抿了一口茶水。

“五年前,天权山庄举办问剑大会,邀请修真界各大高手前来挑战,云韶君在问剑大会上连败九十七名高手,一举夺魁,名扬天下,云猗庄主将亲手铸造的‘参商剑’和‘烟雨箫’赠予了她,以作贺礼。如今云庄主病故,她来悼唁也是应该的。”

原来是这么一段渊源……

谢清徵摸了摸自己腰间的佩剑和佩箫,隐隐有些伤感。

那位云猗庄主,她虽无缘面见,但在未名峰学习各家门派历史时,也听闻过云庄主的声名,听说是位君子般的人物。

忽然有一个修士道:“我听说云庄主这病来得蹊跷啊……”

这话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谢清徵也竖起了耳朵,凝神聆听。

“我也有耳闻,云庄主是当世有名的高手,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旧疾,怎么说病故就病故了,而且……”

“而且什么?别卖关子了!”

“而且,那云庄主一死,庄主夫人就跟着不见了!”

“别是殉情了吧?听说他们夫妻二人感情甚笃。”

“我看不像!不仅夫人不见了,云庄主执掌的天权刀,也跟着一块不见了!你们说蹊跷不蹊跷?”

“啊?”这个消息倒出乎众人的意料。

这时,一名瘦高个的散修道:“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云庄主和夫人的感情可不像传说中的那般好!”

众人纷纷道:

“这话从何说起?”

“她们一个是天权山庄的庄主,一个是开阳派掌门的女儿,两派联姻,自小便订了婚约。我只听说过她们夫妻恩爱多年,相敬如宾啊。”

“她们二人可是新冶城出了名的神仙眷侣。”

那瘦高个散修摇头道:“她们二人自

幼定下婚约不假,但当年云庄主继任家主之位后,曾亲自登门,要求退婚。”

众人又是“啊”的一声,大感意外。

“那后来二人怎么成婚了?还成了神仙眷侣?”

“这我就不清楚了。许是当年两家的长辈,不同意退婚吧。”

“也许成婚后,她们二人发现彼此性情相投,就成神仙眷侣了。”

“唉,那庄主一死,怎么夫人就不见了?天权刀也不见了?当真奇了怪了!”

一个胖子嘿然:“别是夫妻感情破裂,庄主夫人携镇派宝物和小白脸跑了!”

众人啐他:“你这话没根没据的!不要乱说!”“你在别处嘴碎也就算了,这可是天权山庄的地盘,说话小心点!”“小心半夜云庄主的魂魄来找你夺舍!”

要解除莫绛雪身上的恶诅,除了找到下咒人之外,还有一个方法便是集齐七大灵器,合成结魄灯;眼下温家村的线索已断,天璇剑已经在她们师徒手中,谢清徵只盼能多听一些天权刀的消息,哪知说来扯去,尽是云庄主和庄主夫人的感情生活。

转念又想到书摊上的那些小道消息,什么正派修士和魔教妖女,什么喜新厌旧被发妻一剑戳死……

可见,世人总是对别人的感情生活兴致颇丰……

谢清徵扯了扯莫绛雪的衣角,道:“师尊,走吗?再去别处打探打探?”说着,抓起被子,打算饮尽杯中茶水然后走人。

莫绛雪传音给谢清徵:“云猗是女儿身。”

什、什么?

“咳咳咳……”谢清徵一口茶险些没兜住,呛咳了几声,才缓过来,满脸的难以置信,“师尊,你再说一遍?”

莫绛雪抓过谢清徵的手,在她的手掌心,一笔一画,写下“她是女子”四字。

指尖冰冰凉凉的,与温热的掌心的相触碰,生出几分酥酥麻麻的感觉来。

但这个消息宛如平地里的一声惊雷,谢清徵被砸蒙了脑袋,无暇理会那股酥麻感。

过了好一会儿,她将嗓音压得极低,磕磕巴巴问道:“可她……娶妻了?”

莫绛雪云淡风轻,嗯了一声。

谢清徵:“那……她妻子也是女的?”

莫绛雪还是一

声:“嗯。”

谢清徵怔了好一会儿。

她想到两个女子成婚,又想到昨夜的那个梦境,隐隐约约,似有了悟。

她懵懵地喊来茶博士:“续茶……”

她突然之间也堕落了,也对别人的情感生活十分好奇了。

好奇之处有三,其一,云猗庄主为何要女扮男装?其二,云猗到底是不是病故的?其三,庄主夫人和天权刀去哪儿了?

好奇心、探究欲蓬勃而出,谢清徵重新梳理适才听见的“闲言碎语”——

云猗庄主与夫人自幼便订有婚约,云庄主继任家主之位后,曾亲自登门去退婚,但不知为何,没退成功,两人最终还是结为连理,并逐渐成了他人口中的“神仙眷侣”。

而今,云庄主莫名病故,庄主夫人与天权刀也跟着消失不见。

她们北斗七宗大多重师徒传承,轻血缘关系,天权山庄则相反,重血缘关系,轻师徒传承的,山庄的历任家主,都是云氏一族的嫡亲子女。

天权山庄虽然看重血缘传承,但并没有传男不传女的规定。

云猗为何要女扮男装?修真界的人不知晓她的真实性别,那她的妻子是否知道她的真实性别呢?

茶博士续了一壶滚烫的顾渚紫笋,谢清徵想得出神,呆呆懵懵地送到唇边,被热滚滚的茶水烫得“嘶”了一声。

莫绛雪看向她。

谢清徵抿了抿唇,放下了茶杯。

她还没有修习传音入耳之术,当下人多眼杂,也不好开口问,便牵过师尊的手,在师尊的掌心一笔一画写下“为何”二字。

那只手莹白如玉,柔软滑腻,牵在手中,像是握着一块冰凉的羊脂玉。写完了那两个字,她依旧抓着师尊的手,一时竟忘了松开。

心底的那股痒意又冒了出来……

莫绛雪稍微挣了挣,挣脱开来,反握住谢清徵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不清楚”三字。

又传音道:“当年我途经山庄,得她赠剑与箫,与她煮茶论道一场,也是偶然之间发现她的女儿身,没多问为什么。”

莫绛雪说得轻描淡写,谢清徵却暗暗腹诽:“途经山庄……你途经那里,顺便参加了一场问剑大会,一举夺魁,名扬天下,

你们高手的世界还真是不同寻常……”

又听她说“没多问为什么……”,不由微微一笑。

她的师尊,为人疏冷,处事却十分体贴入微,察觉到别人的秘辛,既不会过多探寻缘由,也不会传扬出去。若非这次要探查云庄主的死因,只怕师尊一辈子也不会将这个秘密说出口。

换成是她的话,只怕早就巴巴地问出了口,非要弄清楚原因才肯罢休。

茶馆中,又有人好奇地道:“嘿,胖子,你是怎么知道庄主夫人失踪的?我也没看见天权山庄的张贴告示寻人啊?”

那胖散修回答道:“不信你们去天权山庄的灵堂前看看,料理丧事的、迎来送往的都是云庄主的大哥大嫂,还有云庄主的两位高徒。从头到尾不见云夫人的踪影,你们说,哪有丈夫死了,妻子不守在灵堂前的道理?何况那还是一对神仙眷侣!”

有人反驳:“也许庄主夫人哀伤过度,无法出来理事呢!”

那胖子嘿然:“你们要是不信我的话,后日开丧的时候,尽管看看,看云夫人会不会出现在丧礼上!”

那瘦高个散修似是知晓许多陈年旧事,当下又道:“当年我听开阳派的人说,那云夫人貌丑如无盐,嫁入山庄后也不得庄主待见,怎么我闭关出来,两人就成神仙眷侣啦?”

谢清徵白了他一眼。仙逐赋

他说话语气刻薄,言语多含讥讽之意,在座不少人皱起了眉头,想要打断他,却又觉得他知晓许多内情,忍不住想听他说下去。

有个黑衣散修倒是反驳了一句:“丑若无盐?燕某可不信!燕某在附近的深山修行,偶尔会来新冶城一逛,总能撞见庄主和庄主夫人偕同出游。夫人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某远观夫人的举止身形,窈窕娉婷,是个美人,与庄主君子般的人品倒十分相称。”

那瘦高个散修继续刻薄道:“依我看,这世上喜欢遮挡面容的就只有两种人,要么极美,要么极丑。”

茶馆里亦有不少或戴帷帽,或戴面具,或戴斗笠的散修,听闻那个瘦高个散修的话语,纷纷呸他。

谢清徵和莫绛雪默契地转头,隔着面纱对望一眼。

有没有可能,就是单纯不想被看穿身份呢?

对望时,谢清徵方才察觉,她和师尊的手还互相牵着。

莫绛雪的手微微一动,谢清徵当即松开相握的手。

莫绛雪若无其事般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谢清徵低头摩挲着茶杯,除了窘迫,心中竟还生出一丝意犹未尽的微妙感。

若能多牵会儿就好了……她打心底喜欢与师尊多亲近亲近……

茶馆外的雨淅沥淅沥,有节奏地敲打在屋檐上,谢清徵听着雨声,心思恍惚,想到了庄主和庄主夫人,又联想到自己和师尊,似悟非悟,似懂非懂,心中突的一跳。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修过文,评论区的内容和正文可能有点对不上哈,无视就好

第34章天权山庄(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34 章 天权山庄(二)[VIP]

*

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停了。

莫绛雪瞧了眼天色,起身道:“走吧,快到午时了。”

谢清徵恍然回过神来。

茶馆里的人,说来说去,都是一些大差不差的内容:要么说云庄主与夫人鹣鲽情深;要么说二人早有嫌隙;要么说庄主夫人貌美如花;要么觉得庄主夫人貌如无盐,因而总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市井小巷里,能探听到的,便只有这些了。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茶馆,走在街头。

北地春晚,街头巷尾的梨花开得正盛,白灿灿,颤巍巍,一场雨后,更是清新如洗。

花香味扑鼻而来,谢清徵回想起适才听到的那一两句闲话:

“庄主夫人闺名‘姒梨’,听说极喜欢梨花,云猗庄主便命人在新冶城栽满了梨树,还在郊外建了一座梨花别院。”

为一人,栽花满城……

谢清徵心中更倾向于她们二人感情甚笃。

可这世间的情,有很多种,父母、师徒之间的孺慕亲情,同门、长幼之间的手足情,朋友之间的知己情,还有,伴侣之间,朝夕相伴的爱慕之情……

云猗和姒梨之间,是哪一种情呢?

谢清徵想得出神,望了望白灿灿的梨花,又望了望莫绛雪的背影。

她对师尊的情,又是哪一种呢?

心底的情愫,早已生根发芽,悄然滋长。她处于一种似悟非悟,似懂非懂的状态,心中涌起酸涩又朦胧的感觉,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还伴随着些许的恐惧和害怕。

有些东西像是隔着一张薄薄的纸,只需一戳便能破,待要细细琢磨,却又不是时候。

不是这个时候……

谢清徵晃了晃脑袋,竭力撇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让自己去想正经事。

云庄主突然亡故,庄主夫人与天权刀一同消失不见,其中必有隐情。

浓烈的好奇心和探究欲,渐渐盖过了心底朦胧暧昧的情愫,七上八下的心情也随之平静,谢清徵跟上莫绛雪的步伐。

当下,应该先回客栈,卸去装扮,与沐长老会

合,前去山庄悼唁,顺便,一探究竟,看看云庄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

正午时分,沐青黛携着璇玑门一众修士,浩浩荡荡入了城。

莫绛雪与她会合,一同去天权山庄悼唁。

沐青黛与莫绛雪并肩走在前方,一路上互不搭话,其后跟着两排黑白色道袍的璇玑门修士。

沐青黛的身后,紧挨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正是沐紫芙。

沐紫芙穿了一身鲜艳的紫衣,越发衬得她眉目如画,容颜姣好。

谢清徵入门最晚,站在队伍最后头,她盯着沐紫芙的紫衣看了会儿,产生了些许微妙的比较心理。

璇玑门长老职位以下的修士,人人皆穿黑白色道袍,就沐紫芙特殊,可以随心所欲,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谢清徵又想起自己上次被沐紫芙打了一顿,还没打回来……

得找个机会,揍她一顿……

这么想着,沐紫芙忽然回过头来,瞧了谢清徵一眼,扬起唇角笑了一笑,笑容明媚璀璨。

谢清徵撇了撇嘴角,当即转开视线,不与沐紫芙对视。

那小煞星心里肯定在想:“我要你好看!”

还是眼不见为净,免得生气。

谢清徵转而望向莫绛雪的背影,心情微妙又复杂。

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你也可以。”

是师尊的传音入耳。

她心想:“我也可以什么?”

莫绛雪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传音道:“想穿什么,便穿什么。”

谢清徵先是一怔,接着一笑。

她走在队伍最后头,师尊不曾回头看她,却突兀地冒出了一句安慰的话语。

大抵是放出了灵识,瞧见了她微妙的神情。

师尊瞧见了她不太服气的神情,也揣摩透了她的心理,却没有教她戒骄戒躁,反而顺着她的心意,安抚她,有那么一丝纵容的意味在。

回想年少时,她真的真的很羡慕沐紫芙,有至亲常伴身侧,照顾管束,维护纵容。

如今,她终于也品尝到一丝被纵容的滋味,她修行的路上,也有人指引了,心法口诀招式,也有人手把手教她、指点她了。

她把那些微妙的,羡慕嫉妒比较的心思,完完全全抛到了脑后,心中暖意融融。

*

璇玑门一行人抵达天权山庄时,丧礼的主事人云河夫妇早早迎了出来。

天枢宗、玉衡宫、开阳派的人也前来相迎,以尽北斗七宗世交之谊。

莫绛雪不喜交际,行过礼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别人不问话,她便不开口,别人若问话,她便言简意赅说上一两句。

沐青黛倒是很自觉地与各大门派的人寒暄,只不过她眉眼间的那一丝倨傲与刻薄,总是挥之不去,与人对答,亦习惯性流露出几分傲慢姿态。

五大派虽是世交,倒也不喜与沐青黛多交流。

众人各自寒暄了几句后,便去灵堂前行礼。

走进山庄,锣鸣声,乐声、哭声齐响;悼唁的宾客熙熙攘攘,服饰各异;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孝幛,整个山庄宛如被一袭白布遮天蔽日地盖住了,一片惨白之象。

天权山庄服色尚青,这会儿,男女老少都披上了白色孝服。

谢清徵瞧着自家师尊一袭白底红纹的衣裳,与这惨白的灵堂,倒也相称。

沐青黛还是一袭青衣,送上了祭礼,与莫绛雪一同站在灵牌前,行礼致祭。

乌泱泱一堆人跪在灵堂中烧纸钱。

云猗庄主素有“君子如风”的好名声在外,弱冠之年执掌家主之位,在位期间,扭转了天权山庄式微之势,斩妖除魔,护佑一方百姓安宁,为正道人士所敬仰。

一众修士站在灵堂祭拜,脸上皆有惋惜之色。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病故了?

灵堂上,并未放置棺木,只设了祭桌陈放祭品、香炉,灵堂两侧放满了各种纸扎品,金童玉女,宝盆钱树,金山银山……

头一回瞧见纸人这玩意儿,谢清徵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看久了,她又觉有些诡异,好像那些纸人都会活过来一般……

这时,灵堂上忽然刮起了一阵阴风,众人衣衫猎猎作响,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神情讳莫如深。

人人都知云猗庄主死得蹊跷,却无人敢主动提起。

自古以来,大家大族,内斗多得很。天权云家,家大势大,又

隶属北斗七宗,北斗七宗之首天枢宗的人都没开口说话,旁人又何必强出头?

什么洗刷冤屈调查真相,那都是得罪人的事,搞不好小命就葬送在这里了。

谢清徵望着云猗庄主的灵牌,又摸了摸自己腰间由云猗庄主亲自铸造的烟雨箫和参商剑,忍不住想:“云庄主,头七未过,你要真死得冤,晚上给我和师尊托个梦好了,我们一定调查清楚……”

众人上祭完,便被引至内堂用膳。

天权山庄的杂役在前带路,璇玑门一行人跟在莫绛雪和沐青黛身后。

正走着,拐角处迎面跑来一个举着桃木剑的小公子,十二三岁模样,打扮得甚是贵气,扯着一副公鸭嗓喊道:“杀!杀!杀!本庄主要杀尽天下的邪魔外道!”

一不留神往沐青黛身上撞去。

沐青黛嫌恶地一抬手,那小公子尚未近身,整个人便向后飞去,一屁股摔倒在地。

他坐在地上愣了会儿,哭着大喊大叫起来:“阿爹!阿娘!有人欺负棠儿!”

沐青黛嘴角一抽,冷声问道:“哪里来的傻子?”

天权山庄的杂役急忙上前搀扶起那位小公子,好声好气地安抚他,另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同沐青黛解释道:“沐峰主,这是我们山庄的少庄主,云棠少爷。”

沐青黛冷冷道:“我记得云猗并无子嗣,何时多出了一个少庄主?”

旁边有天枢宗的修士提醒道:“是云河的儿子。”

云河是云猗的长兄,这位小公子也就是云猗的侄子了。

听闻云河老来得子,对该子溺爱非常,有求必应,即使犯了错,也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因此将他娇惯得异常顽劣。

沐青黛丝毫不顾世交情面,出言讥讽道:“好歹也是世家子弟,怎么教养得如此德行?简直难登大雅之堂。”

沐紫芙的神色亦是颇为鄙夷。

谢清徵瞥了眼沐紫芙,眼观鼻鼻观心,心想:“你十二三岁时,也不见得比他好到哪里去。”

灵堂上主事的云河听闻动静,赶了过来,向沐青黛道了一声歉,又拉起那小公子的手,温声安抚,让他去别处玩,别冲撞了贵客。

谢清徵看向云河。

这是一位四十

来岁的中年男子,白面长髯,相貌勉强还算儒雅,但总给人一种不太爽利的感觉。

那位骄纵的小公子是所谓的“少庄主”,那么,之后继任家主之位的,便是眼前的云河了?

不知天权刀会不会在他的手上?

在茶馆时,谢清徵也听人提起过他。

他是云家的嫡亲血脉,又是长子,可惜天资奇差无比,天权山庄怒砸一通天材地宝,仍是年近四十方才结丹,与云猗庄主年少成名的无限风光相比,有天壤之别。

他虽于修仙一道资质有限,但也有孝名在外,听说很得云家各位长辈的欢心。

天权山庄极为看重血缘传承,云猗庄主膝下并无子女,如今突然亡故,云家的长辈们便将云河推了出来,负责料理丧事。

天权山庄的四大护法有废立庄主之权,其中三位都是云氏一族的长辈,只有一位朱雀护法,是云猗庄主生前扶持的外姓精英修士。

而云河极有可能是下一任庄主,只不过,大约是个傀儡庄主,大权还是掌握在云家的一众长辈手中。

沐青黛略一沉吟,劝道:“云河前辈,看在世交的情面上,提点一句,令郎若当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便算了,若将整个山庄都交到他手上,小心天权山庄几百年基业不保。”

人人都瞧得出来,这位小公子不是当庄主的料,偏偏只有沐青黛不怕得罪人,敢说出口。

她本意是好心劝诫,奈何为人倨傲惯了,说出口的话语既像讥讽,又像一把刀子,又直又锋利,难听得很。

云河当即冷下了脸,道:“沐峰主,我家棠儿只不过没看见你,不小心冲了过来,又没真的撞到你,你也太小题大做了!他还是个孩子,就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也轮不到沐峰主你一个外人管教啊。”

谢清徵听这话似乎有些耳熟,不由想起,昔年沐紫芙在缥缈峰被莫绛雪一通管教,沐青黛亦出言相讥,讥讽莫绛雪多管闲事。

也算风水轮流转了。

沐青黛眼神阴鸷,正欲发作,那小公子云棠仗着有父亲撑腰,不再哭泣,“啐”了一声,朝沐青黛吐出一口唾沫。

沐青黛抬手,轻轻一掌拍出,凌厉的掌风将那口飞向自己的唾沫拍回了云棠的脸颊上。

云棠脸颊一痛,像是被恶狠狠扇了一耳光,登时嚎啕大哭起来。

沐青黛皱眉,不耐烦道:“云河前辈,令郎着实缺乏管教!”

沐紫芙上前一步,挡在沐青黛身前,呸了一声,指着云棠的鼻子骂:“小杂碎!敢对我姐姐无礼,活得不耐烦了吗!”

说着扬起手就要狠狠扇他一耳光。

云河忙将哇哇大哭的云棠护到身后,他自知理亏,没有动手,只是不停说着“他还是个孩子!”“你们都是大人,何必斤斤计较?”“世交多年,何必闹这么难堪?”

一旁北斗七宗的修士,生怕两家闹起来不太好看,纷纷出言劝解:“算了算了,别同小辈计较。”“看在已故的云庄主份上,不吵了不吵了。”

沐青黛闭上眼睛,想到灵堂前的亡人,忍了又忍,终是按下了怒意,再睁眼,又是一派傲慢与讥讽之色。

她冷冷哼了一声,带着璇玑门的人径自离开。

众修士神情各异,继续往内堂走去。

有人心中暗暗嘀咕:“璇玑门的萧掌门怎么不派其他人来,偏偏派了个最不会说话的‘鬼见愁’来。”

有人亦瞧云棠不太顺眼,适才在灵堂上对云猗的惋惜,都转化成了“看来天权山庄后继无人”的忧虑。

宾客之中,不乏不喜交游者,天权山庄的人安排了各色厢房,供人单独休息,并送上各色瓜果点心。

谢清徵随莫绛雪去了厢房休息。

天权山庄的人为她们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

谢清徵心想:“其实一间也可以的……”

她巴不得可以同师尊多待会儿,又不好意思将这话说出口,便挨挨蹭蹭,蹭到了莫绛雪的厢房中,不愿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天权山庄(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35 章 天权山庄(三)[VIP]

*

莫绛雪解下背上长琴,放到桌上,觑了谢清徵一眼。

谢清徵卖乖道:“徒儿随侍师尊左右,听候师尊的吩咐。”

莫绛雪冷淡道:“少说漂亮话。”

却也没赶人走。

谢清徵笑了笑,心安理得地赖在这间屋里不走。

她嗅到了莲叶的清香,走到一旁,推开窗。

窗外是一池荷塘,塘中满是翠绿欲滴的荷叶,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宛如一片片翡翠玉盘,摇曳在碧波之上。

天权山庄以莲花为家徽,山庄内遍栽青莲,眼下这时节,莲花尚未盛开,只有接天莲叶无穷碧。

谢清徵望着眼前的簇簇浓绿,问莫绛雪:“师尊,为什么灵堂上没有云庄主的棺材?”

她原本还想凑上去看看愿意是何模样。

莫绛雪道:“云家风俗,家主死后并非土葬,而是投入剑炉中,火化成灰,然后葬入后山的刀剑冢中。”

因而云猗的灵堂上,不设棺材,只设灵牌。

“原来如此……可尸身都没了,那云庄主是病死的,还是被害死的,岂不是全凭山庄的人说了算,我们要从哪里开始调查呢?”

莫绛雪想了一想,道:“我今晚试试看,能不能招来云猗的魂魄。”

招魂是玄门修士的基本功,死后七日内,几乎都能招来死者的魂魄,但招普通人的魂魄容易,招修士的鬼魂难,且修为越高之人,越难被招魂术控制。

莫绛雪只能尝试,并无把握一定能招来云猗的魂魄。

谢清徵点了点头,道:“这样吧师尊,你在厢房休息,我换身衣服,去山庄里打探打探消息。”

*

莫绛雪名扬修真界,走在哪里都有人认识她,而谢清徵初出茅庐,鲜有人知,最适合去打探消息。

谢清徵换下璇玑门的道袍,穿上白衣,戴了一顶黑纱帷帽,从头到脚遮掩得严严实实。

她出了门,在山庄内四处闲逛,往人最多的地方钻去。

走着走着,她闻到了食物的香味,不由吞了吞喉咙。

又馋了……

顺着香味寻去,找到一处供宾客用膳的大堂。

谢清徵随意扫了眼,见此地的宾客几乎都是无名无派的散修,因而只有两三个仆人在旁伺候。

说不定这里也能和茶馆一样,探听到什么消息,谢清徵当即寻了个位置落座。

席间果然有人低声说起了闲话。

与她同席的修士道:“云庄主英年早逝,当真可惜。”

“听说他死后,云家的长辈们,扶持他的兄长云河为‘代庄主’,我看过些日子,云河就要正式继任庄主之位了。”

“云河的夫人也出身开阳派,两派共同商议的吧。”

“云猗庄主在世时,尚且还会扶持外姓修士,他一死,只怕整个山庄又都是姓云的才能说上话。”

正吃喝着,大堂外忽然走进来一个小公子,有仆人迎了上去,低声劝阻道:“少庄主,这是招待客人的地方,您若是饿了,小的带您去青莲台用膳。”

那小公子进来扫了一眼,见都是些无名无派的散修,当即嗤了一声,扯着公鸭嗓,嚷道:“给老子滚一边去!整个山庄都是老子的地盘,老子爱去哪就去哪!”

谢清徵听见这道熟悉的公鸭嗓,食欲顿散。

这不就是刚才的那个“少庄主”云棠吗?简直比沐紫芙还要讨人厌。

云棠年龄虽不大,却极爱出风头。

家主亡故,他的父亲乍然成了“代庄主”,他成了山庄的“少庄主”,便有如暴发户一般,四处显摆,巴不得人人见到他,都喊他一声“少庄主”,好让他受用受用。

这些天,山庄里来了许多人,不少人凑到云棠跟前奉承巴结,云棠适才被父母再三告诫,不能冲撞得罪那些名门世家的修士,他不敢去别处,便寻到了这些散修跟前,意图作威作福。

名门世家的修士,得罪一人,便是得罪了整个门派;而山野散修无人撑腰,无关紧要,就算得罪了也不要紧,天权山庄家大势大,碾死他们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云棠横冲直撞进来,大堂内的散修们纷纷起身,朝他行礼问好,请他在主位落座。

他大为满意,趾高气扬坐下。

在场不少散修人见识过他的撒泼打滚无理取闹,纷纷放下

了筷子,嘴上说着“吃饱了吃饱了,去看看山庄的风景。”

大堂内的宾客,登时散了一大半。

谢清徵看这人不顺眼,也想离开,刚站起身,却见一道熟悉的紫衣身影走了进来。

那紫衣少女柳眉细目,娇俏艳丽,正是沐紫芙。

她来这里做什么?

谢清徵心念一动,重新坐下。

沐紫芙没认出谢清徵,走进来后,竟坐到了谢清徵的身后,盯着云棠看个不停,暗暗思索要怎么教训他一顿。

云棠并未瞧见她,他抓着一根筷子,在各个餐盘里一通搅和,嫌弃道:“这什么狗食啊?”“我家狗都不吃这个!你们怎么还吃得津津有味?”“是不是从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啊?”

与他同桌的人,脸色难看至极,纷纷放下了筷子离席。

他将人羞辱了一顿,开心地抚掌大笑。

笑了一阵,他站起来在各桌转来转去,转到谢清徵桌前,他往谢清徵的碗里吐了口唾沫,然后笑道:“哈哈哈哈哈吃啊!你吃啊!我家的饭不好吃吗!”

谢清徵不动筷。

见谢清徵没什么反应,云棠又道:“喂,你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到底吃不吃?”

谢清徵冷声道:“要吃你自己吃!”

出来打探消息,她不愿惹事,站起身就要离席。

云棠见有人敢反驳他,当即大怒,抓起桌上的一盆热汤,往她身上泼去,她身法灵活,闪身一躲,那汤水竟泼到了沐紫芙的身上。

沐紫芙不知何时转过身来了,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云棠看,冷不丁被泼了一盆热汤,她的脸颊和脖颈霎时被烫得发红,头发和衣服上挂满了菜叶和汤水,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谢清徵一惊,当即上前,掌心灌入灵力,施法为她疗愈脸颊和脖颈的烫伤。

沐紫芙抹了一把脸上的汤水,与云棠对视了一眼。

云棠认出了沐紫芙就是刚才骂他的人,当即转移了怒火,不再理会谢清徵,转而用食指戳着沐紫芙的脸骂道:“凶八婆活该!怎么没烫死你呢!你嚣张个屁啊!本少爷还没遇到过比我还嚣张的人!也不看看你现在是在谁家做客!吃的是谁家的饭!”

“呵。”沐紫芙不

怒反笑,笑容异常灿烂,“小杂碎,我本来只想教训你一顿,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谢清徵以为沐紫芙要狠狠揍他一顿,当即站到一旁,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狗咬狗。

一旁的杂役连忙出去通风报信。

沐紫芙抽出腰间的佩剑,手起剑落,一道蓝光,一道血影,云棠的头颅与身体分离。

那颗头颅滚落在地,滚了几圈,停在谢清徵脚边,眼睛还睁得大大的;那个没了头颅的身体,鲜血汩汩喷涌,走出两步,“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谢清徵心脏砰砰地跳,低下头,嗅着浓郁的血腥味,看见云棠身首分离,流了一地的血,眼前阵阵发黑。

这一剑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在场没有人反应过来,有人竟敢在天权山庄内,杀了山庄的少庄主?

待反应过来时,尖叫声四起。

“来人啊!杀人了!”

“不好了!出人命了!”

谢清徵怔怔地摘下头上的帷帽,望向沐紫芙。

沐紫芙见是谢清徵,挑了挑眉,有些讶异:“是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谢清徵喉咙发涩:“每次遇到你都没什么好事……这下好了,又惹祸了……”

还是弥天大祸……杀了天权山庄的少庄主……

沐紫芙抓起谢清徵的衣袖,不以为意地擦了擦剑上的鲜血,冷笑道:“蠢货!难道你不想看他死吗?”

谢清徵没回答,吞了吞喉咙,努力按下心头一些阴暗的念头。

不……她不能起杀念……

云河夫妇闻讯赶来,见到地上身首分离的儿子,齐齐尖叫,哭喊着扑上前去,要将尸首拼在一起,哭嚎声震天响。

在天权山庄前庄主的丧礼上,杀了天权山庄未来的“少庄主”,谢清徵不敢去想这么大的麻烦,后续要怎么解决……

各大门派的修士,闻讯纷纷朝这里赶来。

不多时,璇玑门一行人跟随沐青黛和莫绛雪,出现在大堂门口。

谢清徵见到师尊,当即走到她的身边,可低头看到自己衣袖上的血,连忙退后几步,离她远远的,怕弄脏了她。

莫绛雪看着谢清徵,主动走近几步,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

莫绛雪又扫了一眼沐紫芙,没说什么,只是翻琴在手。

见师尊取出了武器,谢清徵心头怦怦乱跳,跟着取出乾坤袖里的烟雨箫,握在手中。

玉箫触感冰冷,她心里的慌乱冷却了几分。

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能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多时,大堂内挤满了人,一片嘈杂,议论纷纷。

众人脸上的神情或悚然,或愤怒,或惊诧,或幸灾乐祸。

怒目而视的,大多是天权山庄的修士。

他们扯下了身上的孝服,露出青衣,唰唰唰几声,或抽出佩刀,或抽出佩剑,刀剑闪烁,人影晃动,转瞬间,便将璇玑门的女修围了个水泄不通。

璇玑门众女修也纷纷亮出了武器。

相比于谢清徵的面无血色,沐紫芙倒是心安理得地缩在沐青黛的身后,不复方才笑吟吟的模样,一脸委屈地向沐青黛哭诉:“阿姐,是他先欺负我的!他骂我,向我吐唾沫,往我身上泼汤水!我最讨厌别人朝我吐唾沫、往我身上泼东西了!”

不知她的委屈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她看上去确实很狼狈,头上、身上还有汤水油渍,脸颊、脖颈皮肤被烫得一片鲜红。

沐青黛手握见愁笛,脸上阴晴不定。

沐紫芙继续哭诉:“阿姐……他还欺负清徵师妹……阿姐,我们也不是故意的……我们迫于无奈才还手的……一不小心就失手将他杀了……”

谢清徵听到那声“师妹”和“我们”,气不打一处来!

杀人闯祸的时候就成“我们”啦?!平日里欺负人的时候不见她喊这么亲切!

当下却也不好跳出来辩驳,说什么“与我无关”“我没杀人”,出门在外,荣辱一体,沐青黛不可能把沐紫芙推出去,天权山庄的人也只会找璇玑门要个说法。

谢清徵想到了远在璇玑门的萧忘情。

沐紫芙在天权山庄一剑斩落了少庄主的头颅——

不知掌门得知这个消息时,会作何感想?

云棠尸体上的鲜血汩汩流个不停,云河夫妇满手满身都是爱子的鲜血,声声哀号,宛如泣血。

云父抱着儿子的尸首哭

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云母胸口起伏不定,伤心怨恨齐齐涌上心头,怨毒地瞪着璇玑门的人,咬牙切齿:“全都给我拿下!就地格杀!一个都别放过!”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她要她们为她的儿子陪葬!

一阵阵叱喝声响起,围观的一众修士纷纷后退到安全距离。

天权山庄青龙、朱雀、玄武、白虎四大护法齐齐攻来,沐青黛和莫绛雪各自以一敌二;璇玑门其余女修围成八卦方阵御敌。

一时间,桌椅碎裂声、刀剑碰撞声、琴箫笛声不绝于耳,其间夹着别派修士的劝架声、天权山庄修士的叱骂声: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人都杀了!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云庄主的丧礼,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我们北斗七宗世代渊源,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矛盾坐下来好好说!”

“杀云棠的时候,她们有没有想过大家是自己人?!”

“天权山庄与璇玑门,从此势不两立!”

不多时,大堂内传来一声声惨叫,血腥味弥漫开来,地上、墙上满是血迹。

天权山庄的青衣修士下的都是死手,璇玑门中,陆陆续续有人受伤。

谢清徵心中一急,先前她只是以箫声御敌制敌,和师尊一般或将其打倒在地,或点其穴道,并不伤人性命,如今听闻师姐的惨叫声,箫声中立时灌入肃杀之意。

刀光剑影犹如疾风骤雨般落在众人身上,血腥味愈来愈浓,天权山庄又冲进六名持刀高手,径直砍向璇玑门的女修。

沐青黛与莫绛雪对望一眼,指尖变调,琴笛合奏,旋律一般无二,两股音波顿时力合二为一,宛如风卷残云般,荡开那六人的攻势。

那六人转而向她们二人攻去。

其余各派修士作壁上观,心思各异,有的嘴上劝解:“你们不要再打啦。”

心中却想:“云韶流霜和鬼见愁联手对敌,这种场面难得一见啊!”

“打得越狠越好,最好两家从此真的势不两立!”

璇玑门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人,个中高手只有沐青黛和莫绛雪两人,其余都是门派的年轻一代的小辈。

天权山庄短时间内已集齐了几百号人,当此非常之时,全然抛却道义,以多攻少,一拥而上,却仍旧奈何不得联手对敌的沐青黛和莫绛雪。

一波人倒下,又一波人进来。

璇玑门杀人在先,于道义上不占理,别派修士断然不会出手相助,这般斗下去,就算是耗,也能把她们耗死在这里!

沐青黛与莫绛雪要离开固然容易,可要将璇玑门的人全部带走,却难如登天。

璇玑门相继有女修倒下,谢清徵持箫挡在师姐们的身前,以身为盾,不让刀剑上的气劲伤到那些倒下的师姐,全然不顾自己的左肩已中一剑,脚步已然虚浮。

莫绛雪左手按弦,右手弹拨,见势不妙,琴声微不可闻地一顿,左手离弦,抽出琴下的天璇剑,使出剑招格挡招架,右手仍是不断地抚琴。

琴音击退周围的五大高手,没等那五位青衣修士重新聚拢上来,莫绛雪便闪身跃出了包围圈,持剑直奔云母而去,以剑气荡开云母身旁的护卫,将剑架在云母脖颈上,轻描淡写道了一声:“得罪。”

围观众人惊噫一声。

重重包围之下,居然还能纵身而出,将剑架在山庄主人的脖颈上,这究竟是何等强大的实力?

莫绛雪的白衣上溅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好似朵朵鲜艳的红梅,浅淡色的瞳仁将众人扫了一圈,目光幽冷地盯着云母,淡声道:“劳烦阁下喊一声‘停’。”

天权山庄的人尚未答话,半空中倏忽绽开几道示警的信号烟花,一名青衣修士匆匆进来,撕心裂肺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魔教大批人马集结城外!说要来祭奠云猗庄主!”

围观的修士悚然变色,不再作壁上观,纷纷惊呼:

“停手!快停手!”

“魔教来人了!别打了!”县住府

“别内斗了!快出城迎敌!”

云母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怨毒地看向璇玑门的人,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了命令:“停!先去城外迎敌!”

万一让魔教的人攻进城来,天权山庄几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她的杀子之仇也没命报了!孰轻孰重,她还拎得清!

天权山庄一众青衣修士如潮水般退去,莫绛雪也收起了架在云母脖颈上的剑。

各大宗门的修士也不敢留下看热闹,纷纷拔剑向城外赶去。

璇玑门一众女修颓然倒地,唯有莫绛雪和沐青黛原地站立,一个抱琴,一个握笛,前者神态自若,后者阴晴不定。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同时向外走去。

云母在大堂门口梁柱上拍了两下,登时有一道半透明的屏障落下,将璇玑门的众人隔绝在大堂里。

云母咬牙切齿道:“休想趁乱逃跑!等我回来再找你们算账!”

堂前的两扇门板阖上,沐青黛气得险些将牙咬碎。

莫绛雪不动声色,收了琴,闭上眼睛,敛去眼中的涟漪,施法化去白衣上的血迹,再睁眼时,又是一派纤尘不染的模样。

她扫了一眼众人,不理会众人或惊愕或仰慕的目光,朝谢清徵那边走去,抬手按住谢清徵的左肩,掌中灌入灵力,疗愈谢清徵左肩的伤口。

谢清徵抬眼看她,有片刻的失神。

她的眼中已无波澜,像一泓静谧的潭水,所有的强大都藏在了沉静的水面之下,那双浅淡色的瞳仁,不似当初那般冷漠,看向自己时,也有了一丝柔和的色彩。

旁人惊艳于她展露出的好身手,谢清徵瞧见她略显苍白的面色,却慢慢蹙起了眉头。

她强大,她不可战胜,她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不管遇到什么危险,只要有她在身边,仿佛都能化解。

可她体内带着恶诅,一旦灵力消耗过度,体内的恶诅便会反噬。

谢清徵不得不为她提心吊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天权山庄(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36 章 天权山庄(四)[VIP]

*

“师尊,我没事的,别给我渡灵力疗伤了。”

谢清徵按住莫绛雪的手,阻止她给自己疗伤。先驻敷

莫绛雪没有说话,替谢清徵止住了血,便收回了手,坐到一旁,盘膝坐下调息。

谢清徵看着她。

她的面容沉静如水,似是安然无恙,并无毒发的迹象,可看到她略显苍白的面色,谢清徵仍是不可自抑地担忧。

心中既怨沐紫芙惹是生非,害得师尊不得不出手,更怨自己的实力不够强大,要师尊挡在她的前面。

她真想立刻变得强大起来,这样才能换她去护着师尊,护着璇玑门的所有人,还能拨开重重迷雾,找到母亲被杀害的真相……

诶,算了,先不想这些了……

谢清徵扫了眼四周,大堂内的桌椅碗盘尽成碎片,地上到处都是血。

她嗅着血腥味,清理出一片干净的角落,扶着受伤的师姐们躺下,喂了她们一些丹药。

魔教来袭,山庄内的修士几乎倾巢出动,无人看守她们。

但大门紧阖,四面八方的结界将她们困在大堂内,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沐青黛为一众女修渡气疗伤过后,和莫绛雪尝试无数回,从天亮到天黑,或吹笛,或用剑,或琴笛合奏,均无法破除大堂内的屏障。

天色已暗,沐青黛将笛子别回腰间,恹恹道:“不试了!和璇玑门的结界一样,都是祖师留下来的,几百年来一代代加固,破不了,除非山庄内部的人帮忙打开!”

莫绛雪只能作罢,抱琴走到谢清徵的身边坐下,抚琴一曲,帮助众人调匀体内的气息。

莫长老的琴音可御敌制敌,也可清心静气,一众女修听闻琴声,连忙盘腿坐下,借助琴音运气疗伤。

运行几个小周天过后,内伤好得七七八八,众人睁开眼,眼巴巴地望向莫长老,只觉她一脸的气定神闲,也许有什么解决方法。

众人眼里写满了期盼,莫绛雪拨了一下琴弦,安抚道:“稍安勿躁。”

云淡风轻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口吻。

众女修双眼放光

,心中大喜,期待无所不能的莫长老立刻带她们逃出生天。

莫绛雪又拨了一下琴弦,淡道:“暂时死不了。”

嗯,没错,死不了!

“但我也没法出去。”

嗯!嗯?

稍安勿躁,指的就是暂时死不了?

众女修的心情从高峰坠落至谷底,收回了期待的目光,诶声叹气:似乎被莫长老戏弄了呢,但瞧她云淡风轻不苟言笑的模样,又不像是在戏弄她们……

谢清徵眼观鼻鼻观心,心道:“没错,她就是戏弄你们,她就是会一本正经地戏弄人……”

莫绛雪仍是气定神闲地抚琴。

没有冤屈,没有误解,沐紫芙确确实实杀了人,还是在前庄主的丧礼上,杀了一位嫡亲血脉的“少庄主”。

天权云家是修仙世家,向来看重血缘传承,山庄内的职位多是世袭罔替,这些年,云家子嗣凋零,鲜有孩子降生,即便出生了,也大多未成年而夭折。

因此,云棠虽然顽劣不堪,云家的长辈也当他是一只金凤凰。

前庄主云猗在世时,倒是鼎力改革,不看重血缘关系,单凭真才实学,她扶持外姓精英修士上位,一举扭转了山庄的颓势,可她一死,大权又落在了云家长辈的手里。

莫绛雪和云猗有几分交情,和云家的长辈不熟。

她望了沐青黛一眼。

沐家也是修仙世家,沐家出自瑶光一脉,隶属北斗七宗,与云家是几百年的世交。

沐青黛与她对视一眼,明白她心中所想,忿忿道:“我跟那些老古董也说不来!”弦驻夫

她也只和云猗有交情,她的见愁笛还是云猗送给她的。

谢清徵怅然叹息:“看来只能等掌门来捞人了……”

这种深仇大恨,只有掌门人出面才能调和。

众人转眼看向闯下弥天大祸的沐紫芙。

沐紫芙浑身是血,被沐青黛罚跪在大堂中央。

沐青黛既不替她疗伤,也不让别人替她疗伤,只让她和谢清徵一五一十地讲清事情经过。

听完经过,沐青黛默不作声,继续让沐紫芙跪着。

过了许久,沐青黛问沐紫芙:“知错了吗?”

沐紫芙点头:“阿姐,我错了。”

沐青黛冷声问:“错哪儿了?”

沐紫芙:“我不该当众杀他,给阿姐惹麻烦,我应该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杀死他!”

沐青黛气得险些要将腰间的见愁笛捏碎:“沐紫芙!你做事是不是从来不考虑后果?!”

今日若不是魔教来袭,只怕她们一行人当真会被天权山庄几千人活活耗死!

沐紫芙干笑了几声,面上没有丝毫悔色,目光复杂地看向沐青黛:“阿姐,以前我在街上行乞,别人朝我吐口水,将吃剩的面汤浇在我身上,我只知道要打回去,好让那人不敢再欺负我,从没有人教过我,要考虑什么后果。”

她早早地领悟了人心险恶,她知道怎么挖苦讽刺辱骂人,手段狠辣地对付不喜欢的人;她也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让关心她、在乎她的人,为她感到伤心难过。

沐青黛闻言,果然不再言语,转开了视线。

其实沐紫芙还有一些没说出口的话,沐青黛也明白:她之所以跑去教训云棠,只不过是想替自己出一口恶气……

她们姐妹俩心情复杂,不再言语,一旁的莫绛雪悠悠开了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并无不妥,但过犹不及,造下了杀孽,来日必定是要偿还的。沐姑娘,好自为之。”

她精通易理,有几分占卜相面的本事,沐紫芙冲动易怒,观她面相,不像是第一次动手杀人,眉眼带煞,也不像是个长寿的相,只怕,来日必有一劫。

沐青黛神情不悦,刚想说一句“我的人不需要你来管教”,忍了又忍,终究是忍住了没说出口。

她冷着一张脸,继续让沐紫芙跪在大堂中央。

谢清徵盘膝坐在莫绛雪的身边。

莫绛雪将目光落在谢清徵的面上。

沐紫芙眉眼带煞,她的徒儿看上去倒是温雅平和,可惜,内里命格比沐紫芙还阴邪。

谢清徵察觉到莫绛雪的视线,回望过去,对视片刻,悄声问道:“师尊,你对我会有偏私吗?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这边,维护我吗?”

就像沐长老维护沐紫芙那样,哪怕杀人放火,也只是让沐紫芙跪在地上认错。

等莫绛雪回答,谢清徵又自言自语道:“不,你不会,你说了,我若作恶,你会亲自杀了我……”

说着说着,她低眉垂眼,有些伤心。

师尊再三告诫她不可起杀念,今日杀人的若是她,只怕师尊就将她逐出师门了。

她忽地抬头看向莫绛雪,认真道:“我若作恶,你要杀了我;但若是你,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无条件站在你那边……”

莫绛雪没说话,神色冷淡,收回了目光。

好好的,又说起了肉麻话,连敬称都不带了,你啊我啊起来……

真肉麻……

夜色渐深,山庄内灯火通明,她们所在的大堂一片黑漆漆。

无人过来掌灯,几位女修取出了长明符点燃,就地取材,捡了些桌腿、凳腿,架成篝火堆,照明取暖。一场恶斗,众人精疲力尽,三三两两地依偎在一块休息。

谢清徵恍惚间又有了露宿荒野的错觉。

短短一日之内,从座上宾沦为阶下囚,还不如露宿荒野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些修士去城外御敌还没回来,谢清徵依稀听见门外有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慌慌忙忙的交谈声,似是在说魔教来势汹汹,难以抵挡,已经传信给各大宗门,请求支援。

谢清徵心想:“我家掌门早料到魔教会趁机作乱,派了两个最能打的过来,结果都被你们关起来了……真是不知好歹……”

更深露重,四面飘来了阴恻恻的冷风。

沐紫芙跪在地上睡着了。

谢清徵打了个哈欠,见几个师姐们都依偎在一块睡着了,也想过去靠着一块睡,转眼又瞧见身旁的师尊,倚坐在墙上,闭目养神。

月光撒在她的身上,好似泼了一层潋滟的水光,更添几分皎洁沉静,冷淡的眉目此刻瞧来也柔和了几分。

谢清徵定定地望了片刻,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敬意,而是几分缠绵柔软的怜惜心思。

好想抱一抱她,想让她依靠在自己的身上睡,墙壁太过冰冷、坚硬……

冷风拂过,她的长睫颤了颤。

谢清徵猛然回过神来,将那份怜惜的心思按下,稍稍挪了挪位置,挪到冷风吹来的方向,用自己的身体,替师尊挡风。

昨日做了那样大逆不道的梦,今晚怎么又忽然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师尊教她、怜她,她应当敬师尊若神明,怎能亵渎师尊?哪怕是在梦中、心中也不行……

谢清徵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忙将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

她的身体也已疲倦不堪,不一会儿,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倦意袭来,脑袋一点一点,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似是有人挪动她的身子,她的脑袋枕在了柔软的事物上,隐隐嗅到了一股冷冽的梅香,她一片心安,困得睁不开眼,呓语了几句,便又陷入沉睡中。

意识再次清醒过来时,是被一阵喧哗声和脚步声惊醒的。

她隐约听闻几句“死了?”“谁杀的?”“不知道?”“是不是璇玑门的人?”

谢清徵猛然睁眼,发现自己枕在师尊的腿上。

莫绛雪垂眸看她,面上无波无澜,见她醒来,抬手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她怔了怔,心头有几分莫名的欢喜,可下一瞬,大门喀喇一声,两扇门板大开,一群青衣修士抬着一具尸体,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几个修士面目狰狞,怒吼道:“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们的地盘上杀人,欺人太甚!”“杀人偿命!”“不必再跟她们客气,直接杀了了事!”

众女修听闻动静,站起身来,唰唰唰,亮出长剑。

谢清徵站起身,手里握着烟雨箫,茫然地看着那群人。

这又是怎么了?

沐青黛闪身挡在众女修身前,昂然道:“发什么疯啊?有什么冲我来!”

火光通明,四周亮如白昼,那些青衣修士抬着一具男尸,“啪”一声,放到她们面前,齐声喊道:“杀人偿命!”

沐青黛恼道:“谁杀人了?”

“除了你们还有谁啊?白日杀我们的少庄主,夜里又杀我们的青龙护法!我们天权山庄与你们璇玑门有什么仇什么怨啊!”

璇玑门众人从座上宾沦为阶下囚,人人心中皆有气,其中一个女修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全部人都被关在这里,怎么出去杀人?!”

莫绛雪凝目观察青龙护法的尸体。

他是天权山庄的四大护法之一,也是云家德高望重的长辈,修为不俗,眼下,他的衣裳已被人解开,身上没有血迹,连骨头都没断一根,只有白日里与她们打斗留下的青紫浮肿。

为首的一个青衣修士,指着莫绛雪怒道:“能在我们山庄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

莫绛雪抬眸看他,坦然自若:“一般情况下,我确实能做到。”

“你——”那修士气结,“欺人太甚!枉我们山庄还当你是名士!对你礼遇有加!我们哪里得罪你了?”

莫绛雪淡道:“我话还没说完,眼下,我被你们关在结界里,出不去,做不到。”

谢清徵上前维护道:“别乱泼脏水给我师尊。你是高估了我师尊的实力,还是低估了你们山庄自己的结界啊?天权祖师留下来的结界,几百年一代代加固,是我们能轻易破除的吗?”

一众女修附和道:“就是就是!”现朱福

“青龙护法又不是云棠那样的小孩,哪里是我们说杀就能杀的啊?”

“我们被你们关在这里,又不熟悉你们天权山庄的地盘,哪有那么容易杀人?”

一个青衣修士驳道:“就算不是你们直接杀的,但青龙护法身上只有和你们打斗时留下的伤口,还敢说不是被你们害死的?”

沐青黛与莫绛雪对望了一眼。

沐青黛冷声道:“我们没下杀手,那些伤都不是致命伤。”

那个青衣修士质问道:“你们是不是下毒了?”

莫绛雪道:“我想杀人,可以直接杀,不必下毒。”

她入世以来,哪怕碰到魔教妖人,也是出手制敌,并不伤其性命,除非实在害了太多百姓的性命,她才会直接斩杀。

那些修士铁青着脸不说话。

莫绛雪提醒道:“这世上,除了无色无味无痕的毒药能悄无声息地置人于死地,武器也能。”

她这一提醒,那几个青衣修士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时,忽然有几个门生匆匆忙忙赶了回来,附在为首那个修士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那修士眼中竟流露出了一丝惶恐之色。

莫绛雪又道:“不如放我们出去,我还能保你们一保。”

那些修士却像是再也听不进去她的话,抬着青龙护法的尸体,惊慌失措地离去。

乌泱泱一堆人过来兴师问罪,又如丧家之犬一般仓惶离去,璇玑门众人不明所以,均感莫名其妙。

谢清徵问莫绛雪:“师尊,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莫绛雪:“他们说,‘云河夫妇也死了’。”

“啊?”

众人大惊失色,忙聚拢在一起,七嘴八舌议论:

“魔教的人混进来了?”

“不可能,山庄的结界开了寻常妖人闯不进来,除非有内鬼。”

“该不会有鬼作祟吧?”

“是不是那小子化为厉鬼回来索命了?”

沐紫芙跪在地上,笑道:“那怎么没来找我索命啊?”

沐青黛脸色一沉,喝骂:“你闭嘴!”

能在山庄内悄无声息地连杀青龙护法、云河夫妇三人,且不惊动她和莫绛雪,那人的修为,只怕不在她们二人之下。

会是谁呢?

众人打了半天的架,本来疲倦得很,这会儿听闻山庄里连死三人,惊得困意全散。

“会不会是云河夫妇害死了什么人,被鬼魂索命了啊?”

“是啊,那夫妇俩看着可不像是善茬……”

“你们说,云猗庄主死得蹊跷,会不会就是被他们害死的啊?”

“是不是云庄主的鬼魂来索命了?”

沐青黛摇了摇头,道:“不是死人作祟,一定是活人杀的。”

天权山庄内有阵法庇佑,鬼魂邪祟根本进不来;也因为那些阵法的存在,非山庄人士,无法放出灵识探查具体的情况。

“啊?会不会是失踪不见的庄主夫人呢?”

“为道侣报仇?”

“不是吧,我听说庄主夫人修为似乎不高啊……”

沐青黛闭上眼睛,疲倦道:“管不了那么多了,等明天掌门来了再说吧。”

天权山庄虽是正道的中流砥柱,但璇玑门声望实力与山庄不相上下,萧忘情在门派内虽擅长和稀泥、居中调和,但到了外头,决不会将自己人推出去受罪。

沐紫芙倒是一脸的幸灾乐祸,天权山庄死的

人越多,她越开心,那些人都活该去死!

众人或多或少带着伤,这一整天过得乱糟糟的,你瞧我瞧你,七嘴八舌讨论了一会儿,便又去打坐歇息了。

谢清徵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神思困顿,身体又痛又累,慢慢地,她也不再去想是谁杀了谁,倚靠在墙边,继续闭目养神。

天塌下来,有掌门和长老们去顶着,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操心什么?

莫绛雪一夜未眠,凝神静听山庄的动静。

她听见了众人慌乱的脚步声,嘈杂的交谈声,就是没听见半点喊打喊杀的动静。

门外有修士来回走动,天权山庄专门派人来守着她们,大门也敞开着,时不时就有人进来监视她们的动静。

谢清徵倚靠在墙上,睡着睡着,脑袋就歪了下去。

肩上一沉,莫绛雪垂眸,望向靠在她肩上熟睡的人。

少女的气息柔软清甜,宛如山间的草木,清新淡雅,长发似泼墨一般,乌黑柔亮,睡容恬静柔美,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莫绛雪垂眸望了一会儿,心中不太自在,伸手,在谢清徵的脑门上重重地弹了一下。

谢清徵猛地惊醒,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一片寂静。

再看向莫绛雪,紧张地问:“师尊,又出什么事了?”

莫绛雪面无表情道:“没有,你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谢清徵打了个哈欠,悄声道:“也不算噩梦吧……刚刚做梦梦见这两天在村里看过的那几头猪,我想去摸一摸猪,结果那猪冲上来,猪鼻子往我脑门上拱了一下,我就被吓醒了……”

好歹昨晚梦里梦见的是和师尊亲昵相偎,今晚一下梦见了猪,这落差,她真受不了。

莫绛雪沉默不语。

谢清徵睡眼迷蒙,又打了个哈欠,困意浓浓,呓语道:“我好累……我再睡会儿……”

说着,又倚靠在墙上睡了过去,睡着睡着,她的身子一歪,脑袋又无意识地歪到了莫绛雪的肩头。

这一回,莫绛雪没再动弹,静静地,由谢清徵枕了一整夜,垂眸看了她一整夜。

翌日,天光大亮。

亮光刺目,谢清徵长睫微微颤动,意识

渐渐苏醒,她感觉自己似乎枕在了谁的肩上……

莫绛雪立时转开目光,身形一晃,闪身站到结界的边缘。

少了支撑的力道,谢清徵重心不稳,向下倒去,倒地之前,她彻底惊醒过来,猝然睁眼,忙反应过来,掐诀稳住身形,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站起了身。陷逐夫

目光习惯性梭巡,寻找那道白衣身影。

莫绛雪背对着她。

大堂门口路过几个急匆匆的青衣修士。

莫绛雪喊来其中一人,问:“昨夜是不是又死人了?”

那个修士惊惶失措,声音抖作一团:“代庄主夫妇……山庄的四大护法……云家的长辈,几乎全死了……死了三十多口人……有人想灭云家满门……”

莫绛雪冷静地问:“身上都没有伤口吗?”

“没有……没有其他伤口……只有昨日和你们打斗时留下的伤痕……”

说着,又疑心是她们背地里下的毒手,惊恐、狐疑地看了莫绛雪几眼,后退几步,匆匆转身离去。

沐紫芙跪了一整夜,还有心情笑哈哈:“死了这么多人,看来顾不上我们了!”

沐青黛剜了她一眼:“闭嘴!”

一夜之间,云家死了三十多口人,所有修士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纷纷猜猜凶手是谁。

一时间,谣言四起。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天作之合(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37 章 天作之合(一)[VIP]

*

“惨!惨!惨!简直就是灭门惨案!”

“可不是吗?云氏一族的前辈高人,一天之内,死了个干净!”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昨夜大伙几乎都在城外与魔教周旋,只有璇玑门的这些女修留在山庄……她们杀了山庄的少庄主,两派结下了深仇大恨,该不会一不做二不休,要屠光整座山庄吧?”

“不能吧,她们都被困在山庄的结界内,根本出不来!”

“要我说,这个结界,当真能困住云韶君吗?”

大堂外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修士,对着她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谢清徵一阵无语。

好好的,她们灭人满门做什么?

虽然,确实太过巧合了一些……但总不能因为璇玑门的人杀了一个少庄主,因为她师尊的实力太过强悍,就将所有黑锅都推到她们头上吧?

*

午时三刻,萧忘情率门人赶至天权山庄。与她一同赶到天权山庄的,还有天枢宗的宗主,谢幽客。

双方各自带了上千人,一来,是为了击退魔教;二来,天权山庄家主离奇病故,丧礼期间,一夜之内,代庄主夫妇死了,四大护法也死了,云氏一族的高手几近覆灭,整个修真界为之震动。

萧忘情一来天权山庄,二话不说,便命人打开了大堂的结界,放璇玑门的人出来。

结界打开,被围困了一夜的女修们,纷纷围上前,红着眼眶向自家掌门诉苦:

“掌门,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掌门,天权山庄的人污蔑我们!”

“掌门,我们一晚上都待在这里,灭门的事不是我们干的!”

“掌门,我下次还是去除祟吧!”

早知道跟着沐长老来参加一个悼唁,险些会让自己命丧天权山庄,还不如跟着别的长老外出除祟呢……死在邪祟手里,也比死在自己人手里好……

萧忘情摸摸这个的脑袋,揉揉那个的脸颊,也不责怪她们在天权山庄引起了轩然大波,只是温声安抚道:“好姑娘们都不哭了,都受

委屈了,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们都去疗伤,我保管不让别人再伤你们一分。”

说完,瞥了眼还跪倒在地的沐紫芙,又看向沐青黛,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等回了璇玑门,你就收回芙儿的佩剑,让芙儿来紫霄峰,随疏雪入医道,今后只可救人性命,不可再出手伤人。”

沐紫芙闻言,蹭一下站了起来:“阿姐!我要留在青松峰!我不想和你分开!”

沐青黛呵斥她:“蠢货,没你说话的份,给我继续跪着!”

沐紫芙重新跪下,眼中满是乞怜之色,哀求道:“阿姐,求你了,我不要去紫霄峰。”

沐青黛不再看她,回萧忘情道:“一切都掌门的安排。”

谢清徵斜眼看沐紫芙,心想:“你命真好,就算杀了人,连累了我们,也只是没收你的佩剑,要你从此当单修医道,治病救人,行善积德……我当年只是动了一下杀念,就险些被废了全身的修为……”

她正意难平,莫绛雪忽然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侧身看了眼莫绛雪,心中一动,又想:“算了,不可同日而语,两件事也没什么可比性……煞气未除的天璇剑,危害性抵得过一百个沐紫芙……”

纵然意难平,但机缘巧合之下,促使她拜了莫绛雪为师,有再多的愤懑不平,也不足为道了。

萧忘情解救了众人,准备回前厅,继续同各派掌门商议击退魔教一事。

她心思体贴,知晓莫绛雪不喜与人打交道,没让莫绛雪跟着去,只是安慰道:“别理会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谢宗主已命人着手调查山庄的命案了,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沐青黛忽然冷哼一声:“谁知道是不是贼喊捉贼。”

她这话的意思是,谁知道天权山庄的命案,是不是和天枢宗的谢宗主有关。

天枢宗是北斗七宗之首,天权山庄近些年来风头正盛,谢幽客又向来是个独断专横的,难保不是她在打压天权山庄。

萧忘情道:“青黛,谨言慎行。你随我去前厅商量退魔一事,不可再妄议了。”

沐青黛冷哼一声。

萧忘情正准备离开,目光忽然落在了谢清徵的身上,温言道:“徵儿,你想随我去前厅见一见谢宗主

吗?你幼时与你母亲待在一处时,想必也见过她。”

谢清徵转眼看向莫绛雪。

莫绛雪道:“我暂时不去。”

她与云猗相交一场,她要先去调查云猗的死因。

谢清徵不假思索道:“那我也不去。谢宗主我不熟,晚点再去拜会吧。”

那位谢宗主,虽与她母亲一块长大,但似乎与她母亲感情不深,否则也不会让她留在璇玑门了。

萧忘情闻言,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再说什么,带着人离开了。

*

众人散去,谢清徵跟着莫绛雪来到后山的刀剑冢。

冢中到处都是石碑,云家历代陨落的族人,皆随刀剑葬在这里;云猗的肉身火化成灰后,也埋在这里。

莫绛雪要在这里抚琴招魂。

她盘膝坐下,将九霄琴放在膝上,弹奏招魂曲。

云猗死后尚不足七天,魂魄一定还在人间。

可一曲毕,她没招来云猗的魂魄,反而招来了一团奇怪的黑雾。

那团黑雾不知是什么邪祟,迎面向她们师徒俩袭来。

谢清徵连忙解下烟雨箫吹奏辟邪曲,莫绛雪疾速弹拨了几下琴弦,琴箫合奏,却未能驱逐那团黑雾——

并非邪祟!

黑雾彻底将师徒二人团团包裹,莫绛雪下意识伸手去牵着谢清徵,恰好,谢清徵也伸手去牵她,两人紧紧牵着彼此,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黑雾褪去,视线重归清明。

谢清徵看清眼前景象,怔住:“这是哪儿?我们怎么到这儿了?也没见剑冢里有传送阵啊……”

她们置身于一片青山绿水中,四周是巍峨的高山,山间林木葱茏,鲜花烂漫,飘飘渺渺的云雾在山谷间流动,时而淹没山峰,时而露出道馆楼阁的尖尖一角。

山风拂过,她们的衣袂随风摆动。

仙境一般的地方,但,不对劲——

微风拂来,她们感受不到丝毫的凉意,也嗅不到空气中的任何气味。

这有两种可能:要么,她们的五感被封;要么,这不是现实世界。

莫绛雪松开谢清徵的手,环视四周,道:“这是在终南

山的开阳派。”

开阳派地处秦岭一带的终南山,邻近天权山庄,两派世代联姻。

谢清徵伸手碰了一碰四周的花草,谁料,手掌竟直接穿过。

这又是怎么回事?

莫绛雪沉吟片刻,道:“我们应该是被拉进了幻境。”

谢清徵:“谁的幻境,云庄主的?”

莫绛雪:“不确定,走吧,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不定,云猗之死,天权山庄灭门一案,都能在这个幻境里,找到答案。

四周景致与现实别无二致,师徒二人沿着山间小道,一路前行。

谢清徵道:“师尊,我们能走出去吗?”

莫绛雪淡道:“且行且看。”

谢清徵点了点头。

她从前听师姐们说过,说有一种名为“玉生烟”的幻术,能编织出一个幻境,让人深陷幻境之中,永远也走不出去,哪怕是死,魂魄也还留在幻境里面,无法进入轮回。

当年,她心想,永生永世被困在一个虚拟之地,无法与任何人交流,那真是太恐怖了……

但,眼下……

她伸手牵了牵莫绛雪的衣角。

冰凉的触感。

莫绛雪抬眸看她:“怎么了?害怕?”

谢清徵摇了摇头:“有你在身边,我不怕。”

师尊永远是令她安心的存在。

莫绛雪移开了视线。

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嬉笑声,谢清徵循声望去,只见远远走来了一群红衣女修,那群女修的背上皆负有一把红伞。

开阳派的服色尚红,以宝伞纹为饰,以红伞为武器。

见到了人,便可以打探情况了,谢清徵心中一喜,连忙走过去,行礼:“在下璇玑门谢清徵,见过——”

可没等她说完,那群女修便当她是空气一般,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谢清徵:“诶?”

莫绛雪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道:“这里的人看不到我们,听不到我们的话。”

她们也无法触碰幻境里的任何东西,就只是旁观一切。

谢清徵道:“也算体验了一把游魂的感觉……”

人死之后,

毫无阴力的魂魄,便是这般,不为世人所见,也再无法触碰阳世的任何人与事。

忽听得那群女修谈论到“天权山庄”“少庄主”等字眼,师徒二人对望一眼,连忙尾随在后。

“天权山庄的那位少庄主,三日前继任庄主之位了,听说典礼十分隆重,五湖四海的修真人士都去恭贺,我们主母也送上了一份厚礼。”

谢清徵心道:“说的是云猗吗?继任庄主之位?那应该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他自幼便与我们开阳派订下了婚约,如今已继任家主之位,不知何时来迎娶我们的姒梨小姐啊!”

“他年少成名,相貌又生得俊美,也不知他看见我们姒梨小姐的模样,会不会吓得立刻退婚!哈哈哈哈!”

谢清徵想起在茶馆里听到的,有关姒梨“貌丑若无盐”“美若天仙”的传闻,不由心想:“她是美还是丑与你们何干?又不是你们去娶她……”

想着想着,却也萌生出强烈的好奇心,想知道姒梨究竟是何模样。

迎面又走来一个高挑瘦削的红衣女修。

这群说闲话的女修连忙停步,噤若寒蝉,躬身行礼:“见过大师姐。”

原来是开阳派的大师姐。

那位大师姐神情肃穆,高声喝骂那群红衣女修:“好啊!一个个!背后妄议同门!全给我去戒律堂罚跪,罚抄二十遍《道德经》!”

众女修一阵惊吓,哭丧着脸,躬身应道:“是,大师姐……”

谢清徵心想:“好凶……看来不是每个门派的大师姐,都像闵鹤师姐那般温柔随和……但也算是十分正直了,是为了维护姒梨姑娘……”

那群女修御剑去戒律堂领罚,那大师姐站在原地,等她们几人走开后,她的神情倏忽一变,竟似换了个人一般,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声爽朗无比,全然不复适才威严肃穆的模样。

那“大师姐”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去,嘴里还哼着一只轻快的小曲。

谢清徵与莫绛雪对望一眼,连忙跟上这位性情大变的“大师姐”。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天作之合(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38 章 天作之合(二)[VIP]

*

那位“大师姐”一路上都在逗花弄草捉蟋蟀。

越往山上走,道路越是险峻,那位“大师姐”依旧蹦蹦跳跳,直到前方又迎面走来一队女修,她才恢复到威严肃穆的模样,步履从容,向众人走去。

那一队女修立刻停步,让路,齐齐行礼:“见过大师姐。”

那“大师姐”沉声道:“嗯,免礼。”

一名女修好奇道:“大师姐,你不是在陪主母炼丹吗?”

“主母命我下山买些东西。”

那女修点点头,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葫芦来,殷勤道:“大师姐,这是师妹近日练出来的补气丹,请大师姐品鉴一二。”

那“大师姐”嗯了一声,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揣在袖里。

莫绛雪沉吟片刻,猜到了她的身份。

“她是姒梨。”

谢清徵眼睛一亮:“哎?庄主夫人?”

她忙凑上前,对着那位“大师姐”,左看右看,螓首蛾眉,肤如凝脂,俨然是个大美人。

莫绛雪道:“她现在扮成了别人的模样。”

谢清徵反应过来,那位女修说了,大师姐在陪主母炼丹……应是姒梨扮成了大师姐的模样,捉弄大伙。

这人还真有意思,想必模仿得惟妙惟肖,大伙一时都拆穿不了。

等那一队女修走远,姒梨又恢复了本性,拿出袖里的葫芦,倒豆子似的,一口气将葫芦里的丹药全倒进了嘴里,塞得脸颊鼓鼓囊囊。

谢清徵忙出声提醒:“姒梨姑娘!补气丹不能一口气吃这么多啊!容易出事的!!!”

喊完这句话,她才反应过来,姒梨根本听不见她的话。

姒梨嚼吧嚼吧,把全部丹药一口气吞了下去,自言自语道:“仙丹的味道也不过如此嘛,跟鸟屎一个味!”

谢清徵嘴角抽了抽。

这位姒梨姑娘是开阳派掌门的女儿,为何不通晓玄门常识?

奇了怪了。

一路上,四下无人时,姒梨便又蹦又跳,俨然是一位鬼灵精怪的少女;一旦碰上了同门,便端出一副大师姐架子,或

训斥师妹师弟,或毫不客气地收下他们炼的丹药、买的点心。

谢清徵从未见过这般跳脱的姑娘。

璇玑门是修真界的名门正派,掌教师姐们常教导她们一言一行都要有名门子弟风范,不可疾行,不可喧哗,哪怕无人处,也不可这般一蹦一跳地走路,更别说是这种坑蒙拐骗的行为了,那是万万不允许的。

走到一间道馆时,姒梨蹑手蹑脚,躲在了一块大石头的背后。

谢清徵心想:“这又要做什么?”

莫绛雪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提到了道馆的屋檐上,居高临下,向下看去。

道馆前,站着一大一小两人。

小的那位是个八九岁左右的女童,扎着两个羊角辫,拖着一把比她还高的扫帚,尖声骂道:“姒梨那个丑八怪!好吃懒做!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什么活都不干!整日里坑蒙拐骗!也不知道吃了多少鸟屎,才撞上这份大运!”

大的那位是个清俊少年,一袭青衫,不带任何纹饰,腰佩一把长刀。

这少年生得极为漂亮,唇若涂朱,眉目如画,鼻翼有颗小巧玲珑的黑痣,漂亮得有些过分,漂亮到有些脂粉气,微笑着朝那女童道:“好厉害的丫头,小小年纪,骂人功夫这般了得。”

谢清徵猜到了她便是云猗,听她声音清亮,提前知晓她女儿身的情况下,能听出一丝女儿家的腔调,但若是不知情的情况下,少年人声音尖锐些,也不足为奇。

谢清徵赞叹道:“庄主真漂亮啊。”

莫绛雪嗯了一声。

谢清徵心想:“不知她和姒梨姑娘之间,究竟是什么感情?她死之后,姒梨姑娘又去哪儿了?”

那扫地的女童扫了云猗一眼,啐道:“你谁啊?你也想追我家二娘子啊?她丑是丑了点,但已经许配人家了!你们这些穷酸鬼啊,别妄想娶了她能一朝飞上枝头,野鸡变凤凰!我家二娘子未来是要当庄主夫人的!”

看来姒梨是掌门的二女儿。

云猗仍是好脾气地笑笑,问:“二娘子在家吗?”

那女童道:“不在不在!又去外头坑蒙拐骗了!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都争着抢着要讨她当老婆!”

云猗温声道:“她愿意收留一个脾气

不太好的,背地里会骂她的女孩,便是她的好。”

谢清徵心中一动,赞道:“这位云庄主倒是温柔细心啊。”

莫绛雪道:“她确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谢清徵道:“师尊你也是。”

莫绛雪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