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部分
《《大唐顺宗》(唐朝吴老二)》 · 淮南老雁 · 2026-07-25
似乎找到了空子的骑兵忽然布成尖锥形的攻击阵型,朝着唐军契合部狠狠刺来。
迎接他们的是如林的长槊。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躲过了箭雨的阻击,圆睁双目怒吼着拨开阻击自己的长槊,朝着长盾牌上撞。却被更多的聚集而来的长槊架在了空中,当感觉到陌生的尖端刺进自己的身体时,骑兵还在努力地向将手中的弯刀劈下去,最终手腕一软,刀垂落在地,人也被高高抛起,甩到后面。
他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大地。
“砰!”
终于有一匹马撞到了盾牌上,将盾牌连同后面的人撞得狠狠地凹了进去。密不透风的唐军军阵终于出现了一丝小缝隙。紧接着,撞过来的是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已经找到了高处的论短立藏接过了康巴平措的指挥权,大喜过望,道:
“吹号,让康巴平措抗住正面的进攻!让步兵跟在骑兵后面往唐军阵里突。”
漫天的箭雨覆盖了吐蕃军冲锋的道路。出现一丝裂缝的唐军大阵迅速合拢了。论短立藏和身边的将领都猛地唉了一声。
不过这一点成功也给论短立藏带来了信心,立刻变换命令道:
“给康巴平措增兵五千,让他务必顶住陌刀手的进攻,吸引唐军的弓箭。调一万个人上,用弓箭在两翼压制唐军的箭阵。骑兵继续冲阵,去和唐军近战,步兵跟在后面。谁带人上?”
“我!”
传来的是一个略显沉闷的声音,一股浓烈的战意迎面而来。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在马上摇摇晃晃地来到了论短立藏身前。论短立藏抬头一看,不禁大喜过望,道:
“结纳错,是你吗?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
“正是我!我也以为我死了,但是天神认为我没有完成我的使命,把我又派回来了!”
结纳错的脸上满是血渍,面目狰狞,声音里充满了侵略感。论短立藏当即决断道:
“我的勇士,我把苏毗勇士都给你指挥,这边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吧!跟我来!”
手握旗帜的结纳错高喊着,跃马前出,一点也不像刚刚那副刚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短命低沉样子。论短立藏笑道:
“结纳错就是这样,当年他才十四岁的时候就是,在比武中他的对手把他打倒在地,以为他输定了,却激发了他无穷的斗志。从那时起,他就再也没有输过。”
“天神保佑!”
论短立藏身后的僧侣低声诵念道。不过论短立藏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战场上。
李愬立于狄道城楼上,仔细观察着战场的任何一点变化。当看到一股吐蕃骑兵从大阵中喷涌而出的时候,李愬命令道:
“击鼓,告诉王济海大将军注意吐蕃军的侧袭,适当变阵应对。命令保义军和第二军务必护好箭阵两翼。命令李忠言带着我的破阵营悄悄到前面去。”
“党项、吐谷浑和羌人士气已失,不足畏惧。此时吐蕃苏毗精锐已出,只要击败侧面的这支精锐,战场形势就会完全向我军倾斜了。”
李贺在一边轻声地向郑澥解释道。同时朝后面做了个手势,命令自己的临洮郡兵准备。李愬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眼神,不过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战场,没有离开陌刀阵身后的长槊阵。
白祖望的陌刀阵已经三度变阵,李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现在有军队能挡住陌刀军。
箭阵两翼有刘澭和李祐两员宿将亲领精锐护卫,应该不会出大问题。刘澭的保义军已经完全退到了阵后,现在刘澭指挥的是养精蓄锐的十一军精锐,体力充沛,足以抵挡得住吐蕃人的进攻。
眼下最关键的,就是吐蕃人猛攻的长槊阵了。
斗志被完全激发出来了的图标骑兵红着眼睛嗷嗷叫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冲到唐军的近前。王济海神色严峻,弓箭手要打击多个方向的敌军,自己这一边的掩护被削弱了,而吐蕃军正在凶猛地攻击着自己主持的长槊阵。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二章 - 河州攻略(七)
“杀!”
一名骑在高高跃起的战马上的吐蕃士兵还没有随着马一起落到地上,就被两柄长槊刺中,从胸口喷出两道鲜血,人无礼地摔到了一边。
“杀!”
一名唐军士兵刚刚刺中冲到自己面前的吐蕃士兵,就被一把长刀砍断了右臂,惨叫着跪倒在地,身后的士兵迅速跟上,站住了他的位置,却又被吐蕃军的长矛刺中,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呯!”
又是一匹战马撞倒了唐军的盾牌上,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在外围跑马射箭的吐蕃骑兵压制的唐军抬不起头来,一名队正大吼一声,一手持盾,一手持槊,站出来捅穿了一匹战马的脖颈,马背上的吐蕃士兵被狠狠地摔到了长槊阵里面,落到了四五支林立的长槊上,手脚抽搐了一阵,就不动了,旋即被唐军士兵摔到一边。
而那名队正一面举盾阻挡射来的飞箭,一面用长槊刺奔跑中的战马,连续刺落两名吐蕃骑兵后,正在和第三名骑兵较量时,终于被一名从身后杀过的吐蕃将领斜砍成两段。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啊!”
王茂元调整之后的一通箭雨终于暂时延缓了吐蕃军的进攻,但是不能光指望弓箭手的支援。王济海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望着已经多处短兵相接的战阵,毅然下令道:
“变阵,纵敌入笼!”
令旗和鼓点互相补充,传递了主将的命令,本来结成铁板一块的唐军阵型忽然变动,自动分成两层,外层凹进去了几处,而内层布成一个圆弧,挡在了王济海和弓箭手的前面。大喜过望的吐蕃兵立刻突进直取王济海所在的战旗和王茂元直呼的弓箭手。结纳错摇动战旗,勇猛的苏毗骑步兵如同潮水一般冲向唐军大阵。蓦地,形势一边。
“合!”
虽然知道在喊杀声震天价响的战场上,自己的士兵不可能全部听到自己的话,但是王大海还是大喊一声,发出了指令。“凹”字两边的唐军迅速往中间合拢,将突入的苏毗精锐和后续兵马隔开。
“混蛋,这是要以多欺少,消灭我们的孙波勇士。”
孙波是苏毗吐蕃化的名字,吐蕃五茹之一。结纳错愤怒地命令道:
“攻进去,里外夹击,杀光阻挡吐蕃勇士前进的人!”
吐蕃士兵们嗷嗷嚎叫着向唐军冲去,而唐军士兵则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分成内外两部,内外均是林立的长槊,如果野兽的寒牙,直直的指向自己的猎物。
站在城楼上的李愬急急下令道:
“从后军增调两千弓箭手到王茂元将军手下箭阵听用。传令王济海将军,不必和阵内的敌军讲究战法,速战速决,跟紧前队。要李祐和刘老将军务必死死护住两翼。”
刘澭大喝一声,挥刀砍翻了正往自己冲来的一名吐蕃将领,顾不得白须上的血水,对身边的亲兵道:
“第三个!”
刘澭的身边是自己精选出来的亲军,此时也都是个个身上带血带伤了。十一军的将士分列左右,奋不顾身,将自己面前的敌人放倒,杀死,杀死,踹翻。
左翼的中间,保义军的战旗不倒,凤翔军的战旗不倒。
城下,休息了一个多时辰的保义军士兵望着本军的战旗,心神不宁,一名保义军大将起身朝着城楼喊道:
“副元帅,我等已经休息充足,请副元帅允许我等出战!”
李愬面无表情地说道:
“原地待命,继续休息!”
保义军的战旗依然飘扬,凤翔军的战旗依然殷红。
右翼,吐蕃军的攻势丝毫不比其他几处弱,望着集合在自己身边的十几名亲兵,李祐道:
“要想活下去,就要跟上我!”
随即放下面甲,道:
“随我杀!”
说罢就如风般杀了出去,整个万人大军中,只有数十匹战马,而跟随李祐的,只有十三人,十三人跟随着李祐,迅疾如风,杀到阵外,专往人厚的地方冲杀。片刻之间已经驱散了三处敌军。李祐手执厚背大砍刀,如同天神下凡,吐蕃军陆续冲出数十骑来阻挡他,居然没有他一合之将。
“呔!”
一名黑塔样的党项将领手执巨棒恶狠狠地朝李祐冲来,李祐一夹马腹,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黑塔汉子脸上露出了凶恶的微笑,挥起巨棒夹着风雷之气抡了过去,李祐忽然一个铠里藏身,躲到了马的内侧,在翻身上马时,人立而起,厚背大砍刀翻手一挥,一颗大好头颅飞上了半空。
主将勇猛如斯,唐军士气大振,本来被吐蕃军不要命的攻势压制住的唐军陡然间占据了上风。李祐一击得手,不作任何停留,又往下一个目标冲去,此时却已经没有敢阻挡他的敌将了,望见他来,都远远地逃散了。
见李祐回到本阵,才有一名党项头领跑到唐军阵前用汉话高声问道:
“兀那唐将,杀我这么多健儿,留下名来!”
他汉话不准,“留下名来”听起来像“留下命来”一样,引发了唐军的一阵嘲笑。那人又再问了一遍,李祐才令士兵高声呼喊道:
“某乃蔡州李祐也!”
那人道:
“将军之名,房当氏永记。”
说罢调转马头驰回本军。房当氏乃是党项八部之一,此次胆气被李祐所夺,竟然不敢再出战。此后不但房当氏,就是其他吐蕃兵听到李祐的威名都立即远遁。
李愬此时却站在城楼上道:
“祐兄终脱不了豪勇本色。传令,第二军兵马使李祐非经允许,不得擅自出战。”
“武胜军,上!”
望着迫近的陌刀军,康巴平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二章 - 河州攻略(八)
身边的数千武胜军残部是康巴平措本部族的兵马,也是最后一点家底了,有了这几千人,康巴平措凭着据洮水抗唐军的功劳还能东山再起,没有了这几千人,康巴平措以后就只剩封地了,自己的部族将变得毫无地位,直至在内部兼并中被大部族吞没。
可是军法如山,论短立藏的大军就在身后,由不得康巴平措不尽全力。康巴平措令旗一挥,早已排成阵势的武胜军杀了出去。
“变阵!”
厮杀到现在,杀得有些脱力的白祖望已经由箭头变成了阵眼。随着白祖望一声令下,又一队陌刀手排到了阵前。
“前杀!”
迎着已经疯狂的吐蕃军,陌刀手大踏步地迎了上去。
“变阵!”
王茂元令旗一挥,新增补的两千弓箭手迅速顺着队伍中间的缝隙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弯弓——射!”
数千支羽箭准确地越过唐军的头顶,落到吐蕃军的头上,毫不留情地收割着鲜活地生命。吐蕃军的弓箭手也站在外围,在军将的逼迫下靠近来压制唐军弓箭手,却由于射程不够,反被唐军射杀不少。不过到底规模庞大,还是给唐军突前的攻击部队造成了很大的伤亡。李愬站在城楼上,眉头紧锁。
“大将军,准备好了。”
一名军官跑到王济海面前道。王济海点点头,手一扬,战鼓声忽然变了节奏。听到战鼓的变化,正在内圈与被围住的吐蕃军激战的唐军士兵忽然齐刷刷后退,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圈内的吐蕃军想要贴紧,却被唐军的槊阵外加短矛的投射顶住,前进不得。
“要糟糕。”
圈内的吐蕃将领心下焦急万分,正想着破解之策,没有注意到唐军的鼓声又变了。
随着鼓声的变化,本来排在内圈的手执长槊的士兵们忽然齐刷刷蹲下,被围在圈中的吐蕃军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蹲下的唐军士兵之后站着的全是手执连弩的唐军。
“快躲!”
“举盾!”
反应过来的吐蕃将领高声呼喊道。杀进来的孙波战士也都是经验丰富的人,将领的声音还没有收住,许多人已经开始弓起身子举起盾牌了,可惜人的动作总是不如机括的速度快,一声齐响之后,圈内的吐蕃军已经倒下了一大片,十支连弩没有射完,圈内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一队士兵进入唐军圈中,将尚未断气的吐蕃士兵了断干净,忽然间有一壮汉从人群中跃起,接连杀伤数名唐军士兵,正夺路往阵外冲,被一支羽箭从身后射中,重重地摔倒在地。
王济海收回手中的弓箭,道:
“是条勇武的汉子,可惜战场之上不只靠这个。变阵!”
唐军的长槊阵再一次变动,恢复了刺猬的阵型。此时,丁士良手执令旗快马奔到王济海面前,将令旗交给王济海,道:
“王大将军,副元帅有令,大军不管两边纠缠,只管向前,刺穿吐蕃军本阵。”
王济海道:
“末将遵命!”
从丁士良手中接过令旗。丁士良又策马往前面陌刀阵去了。王济海挥舞令旗道:
“第一旅上前,紧跟陌刀阵。”
轻松击垮了武胜军,休息了一阵的白祖望自觉恢复了力气,又站到了陌刀阵的最前面。此时,他面对的已经不是康巴平措了。康巴平措在刚刚的进攻中亲自上阵,却被一根流矢射中,幸亏肚腩够厚,只留下了一道伤痕,却也就势换下去休息了。
此时在陌刀军的前面的军队,明显比刚刚的武胜军要精神了许多。这一支军队,骑兵胯下的军马统一为棕黄花斑马及白蹄赤色马,军旗是红色狮子旗以及白色黑心旗。白祖望久在边地,自然认识,来的这是吐蕃五茹之一的约茹的兵马。只是不知这是上约茹还是下约茹。人数大约有八东岱(千户所))。
白祖望吐了一口血水,道:
“吐蕃人终于动老本了!”
“呜啊~~~~”
对面吐蕃军中唱起了战歌。数千约茹骑兵催动,朝着唐军陌刀阵滚滚而来。这一次冲锋时间拿捏得极好,正是王茂元的箭阵变阵的时候。利用这一空当,吐蕃骑兵冲了起来。不过白祖望却毫不慌张,他正怕敌人不敢来攻呢。吐蕃骑兵一边冲锋一阵射箭,嗖嗖的羽箭不时从当先而立的白祖望耳边头顶擦过,或者落到地上,白祖望清晰地听到自己的阵中有痛苦的闷哼声,这是自己的士兵被敌军射中了。
这种骑在颠簸的马上的射法,是真正不讲求精准的浪射,只能靠着广种薄收制造些杀伤,给对手制造心理上的压力。陌刀手皆披重甲,这种漫射能造成的杀伤更是微乎其微。白祖望巍然不动,待到吐蕃兵已经冲到近前,收弓取刀,似乎连他们隐藏在面甲后的眼睛都能看得到的时候,才大喝一声,接住一支射向自己面门的羽箭,道:
“动手!”
无数把短矛、短斧从唐军阵中被抛了出来,如此短的距离内,如此大的密度,造成的杀伤是惊人的,许多正在疾驰的战马连悲鸣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腿一弯跪倒在地,许多正想象着自己手中的弯刀、长矛收割唐军生命的吐蕃士兵被短矛刺中心口,被短斧划过胸头,溅出一蓬红雨。
有一个吐蕃骑兵刚刚落到白祖望面前,胸口插着一把短斧,手中犹自握着已经被斫断的半截长矛。人伏在白祖望脚下蠕动着,似乎是不甘心就这么死去。白祖望轻轻抬脚,用脚碾着这个可怜的战士的头颅,猛喝道:
“杀!”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二章 - 河州攻略(九)
“次相,是不是该让我们的大军压上了?约茹骑兵已经被唐军击败了,但是唐军的陌刀阵也到了强弩之末了,咱们这个时候出击,一定能大获全胜。”
一名将领向论短立藏建议道。
论短立藏摇摇头,道:
“再等等。李愬是中原的名将。敢于以少击多又在这里设置圈套,一定留有后手。唐军的骑兵实力强大,可是现在战场上却大多是步兵,到现在没有看见他们的骑兵在哪里,一定有阴谋。敌军的诡计没有完全使完时,不要显露自己的实力。再派一拨探子出去,扩大查探范围。”
不多时,数个小队骑兵从吐蕃大军中分出,散布四方去完成自己的任务了。
“大帅,吐蕃军为什么还不动呢?”
李贺站在李愬身后轻轻问道。李愬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他们在等。等我们动。”
“那我军什么时候动呢?”
李愬答道:
“本帅也在等,等他们动?”
这下李贺可就愣住了。李愬道:
“放心吧,你的郡兵有仗打。”
“谢大帅!”
得到了允诺的李贺悄悄地退了下去。李愬抬头看了看天色,天空已经越发阴沉了,乌云仿佛就是从远处的山后面生长出来的一样,不知不觉间铺满了天空。瞧了瞧手边的沙漏,李愬沉声念道:
“保义军。”
已经在城下休息得不耐烦的保义军士兵腾腾地站了起来,用期待的眼光瞧着城楼上当风而立的李愬。终于,从李愬的口中传出了命令道:
“保义军骑兵上马,快速杀到左翼,冲破敌军进攻,步兵随后加强左翼。”
得到了命令的保义军大将兴高采烈地答应着。瞧得一边的凤翔军士兵眼巴巴地。李愬的命令又接着下达了:
“十一军两个旅,增援右翼。”
结纳错派出的小校疾驰到论短立藏面前道:
“次相,结纳错大将军派小的来禀告,唐军在两翼突然增兵,我苏毗勇士的攻势又被击退了,请求次相增兵。”
结纳错好战好胜,能让他要求增兵的肯定是问题很棘手。论短立藏问道:
“你家将军上了吗?”
小校答道:
“我家将军冲上去两次,身上负了六处伤。还好都是皮外伤。”
论短立藏放下心来,问道:
“唐军增兵里面有骑兵吗?”
小校答道:
“有,大概一千多骑兵,好像是刚刚被我们杀退的那帮保义军,现在却厉害得紧。”
论短立藏道:
“他们缩回去休息过了嘛。不要怕他们,回去告诉结纳错,我会派出三千人给他。”
小校行了一礼回去了。论短立藏派出了援兵后,心里依然狐疑不定,道:
“唐军的骑兵去哪里了呢?”
唐军的骑兵不出现,手里的这四万人就绝对不能动。想了半天不得头绪的论短立藏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嗐!”
白祖望一刀砍翻了一个吐蕃将领,还来不及计算首级,就又有一把鬼头大刀砍了过来,踹翻了这个试图偷袭的吐蕃军将,却连顺势赶上补一刀的机会都没有,两个面色黑红的亲兵不怕死地把自己送到了刀口,为同伴争取到了救自家主将的时间。白祖望奋起神力,长刀横扫,两个吐蕃勇士被这么面朝白祖望瘫倒了。
“野诗良辅,果然厉害!”
被救回的吐蕃将领接过自己的兵器,喘着气道,
“能杀了野诗良辅的,不算赞普赏,本将军就赠他等身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白祖望的压力陡然增大了,本来的箭头人物居然被死死抵住,围绕着白祖望在的地方,唐军和吐蕃军展开了激战。连续放倒对方数人之后,白祖望忽然手臂一软,眼看一柄开山大斧向自己头顶劈来,白祖望不由得暗叫一声:
“我命休矣!”
用作阵基的两万大军已经动用了一半,可是李愬希望看到的态势还是没有出现。城楼上,李愬的面色愈发阴沉了,他望着远方,可是眼神却并不在战场。终于,李愬开口了:
“郭兵马使,从你的七十二军里挑选六千人出城,在刚刚十一军的位置列阵。李贺——”
李贺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忙上前道:
“下官在!”
“带着你的郡兵出城在刚刚保义军的位置列阵!”
“遵命!”
“郑澥!”
郑澥没有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情,忙道:
“下官在!”
“去城内发动百姓,准备上城守城!”
李愬低声道。郑澥心头一阵狂跳,忙领命去了。
“哐当”一声,清脆的声音在自己的头顶响起,等来的并不是冰冷的割入头颅的兵器,而是熟悉的唐军战声。白祖望睁开眼,只见一员猛将站立在自己面前,那柄开山大斧已经不知道飞向何处了。
知道是此人救了自己,也知道这不是言谢的场合,白祖望默默在亲兵的扶持下,站了起来。原本白祖望率领的陌刀手默默地在白祖望身后结阵。白祖望道:
“挺起来,我们为李将军撩阵。”
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李忠言率领的破阵营。
论短立藏:
“怎么?唐军又派上来一支陌刀军?”
“正是,不过人数比刚刚那一支少很多。”
论短立藏道:
“我就说,这个李愬一肚子花花肠子。再把约茹派上去,武胜军也上,咱们慢慢把他的陌刀军全给磨掉。老虎没了牙齿,看他还怎么咬人!”
“马上就要下雪了!”
阴冷的风吹过,李愬似是有感而发道。正在这时,忽然李贺的声音从城楼下传来:
“大帅,似乎是敌营着火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二章 - 河州攻略(十)
本来有一丝分神的李愬立刻定睛望向刚才的方向,果然看见巨大的一片火光在洮水对岸熊熊升起,将本来阴暗的天空照得光亮无比。李愬精神为之一振,下令道:
“野诗良辅终于到了——放号炮,召唤伏兵!”
“次相,不好了,大营起火了!”
正在等待唐军陌刀军被摧毁消息的论短立藏等到了一个让他头晕眼花的消息,自己的大营被唐军端了。
回过马头,只见原本自己出发的地方已经是一片火光,照映着自己来的方向,那也是自己回的方向。论短立藏心里拔凉拔凉的。
粮草,辎重,全没了,就算能击败面前的唐军,夺取狄道,只要唐军一把火,自己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没有粮草,没有医药,没有寒衣,不要说进攻了,连撤退都不能保证自己活下去。
“下约茹,回师救援大营!”
这么大的火光已经预示了情况有多么糟糕,但是论短立藏还存有一丝侥幸,能够夺回部分粮草和辎重。
“唐军毕竟也是需要粮草的吧!”
论短立藏这么想道。本来打算纹丝不动的四万大军终于松动了,人喊马嘶乱哄哄地调转方向。正在进攻的吐蕃军不知道后面出了什么事情,都纷纷回头看,结果一回头军心就乱了,而面对洮水的唐军则发现了敌军后方的火光,都是欢呼起来,更加努力作战,本来僵持的战线被迅速推进了数十步。
“稳住,稳住!”
论短立藏发现了形势的不妙,大声下令道,
“去把结纳错将军找回来。吹号,命令两翼的兵马退回来。”
敌进我退,保义军和第二军被吐蕃军压着打了半天,终于一泄郁闷之气,李祐亲自率领自己的亲兵骑兵撵着吐蕃军追杀了一阵,将吐蕃左翼有计划的撤退变成了溃败,跑得最快的当然是党项人了。
“轰!”
“轰!”
接战之初响起了雷声又响起来了。不但吃过亏的士兵面露恐惧,就连后军的人马也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许多躁动过的马匹有被惊吓得躁动了起来。
论短立藏却故作镇定,道:
“结纳错将军不也遇到了这样的雷声吗?不是好好地在领军打仗了吗?”
正说着,双眼通红的结纳错驾着战马手执军旗来到了军前。以手抚胸弯腰行礼之后,问道:
“次相,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您找我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
论短立藏道:
“结纳错,你是真正的勇士,正如你看到的,我们的大营被唐军偷袭了——那个该死的李愬——我们的粮草辎重全在里面,我一直在想唐军的骑兵在哪里,却没有想到跑到我们后面去了,来报信的守营士兵告诉我说来的唐军有一万多骑兵。我派了约茹的战士去夺回大营,但是我担心他们办不到,更担心唐军已经把我们的粮草全部烧毁了,所以我打算趁着现在处于均势暂时撤退回河州去休整。”
结纳错道:
“我明白了,您的选择是对的。次相,您需要我来阻挡唐军的追兵?”
论短立藏道:
“结纳错,你真是有勇有谋。但是我的打算是把你布置在洮水那边,这边就让羌人和党项人去顶着吧。我把吐谷浑人和我从鄯州带来的五千精锐留给你,你尽管放心,我会派康巴平措带着他的人接应你的。”
结纳错道:
“次相,您放心吧。有我结纳错在,唐军士兵就休想前进一步。”
正说着,忽然沉闷的雷声又响起来了。已经稍稍习惯了雷声的吐蕃军没有太大的躁动,不过论短立藏和结纳错都变了脸色。两人互相对望一眼,道:
“骑兵!”
那是上万骑兵在大地上疾驰的声音。结纳错跳下马,把脑袋符载地上,抬起头来道:
“绝对超过一万人,在狄道的后面。马上就要绕过来了。”
“次相~~~~~~~次相~~~~~~~~~”
一名身上插着几枝羽箭的吐蕃骑兵拼命打马而来,跑到论短立藏跟前,一勒缰绳,马却前蹄一软,将人从马上摔了下来。论短立藏认得这正是他派出去的探子队长。那人口边溢出鲜血,道:
“次相~~~,唐军骑兵,足有两万人,埋伏在东山脚下。我们被发现了,他们都战死了,我???????”
话没有说完,人就头一歪,死去了。
结纳错把目光投向论短立藏,想讨个注意。结纳错下令道:
“房当将军,带着你的骑兵上去迎着唐军,我马上带人跟上去。终于把唐军等出来了,勇士们,让我们杀个痛快吧!”
又对羌人下了同样的命令后,论短立藏对吐蕃和吐谷浑将领们道:
“让他们留下断后吧。结纳错,带着你的人留下慢慢撤退,其他兵马,迅速撤过洮水!”
说罢,调转马头往后撤去。结纳错集合起本部兵马,道:
“列阵,缓缓后退,羌人和党项人有敢后撤的,杀无赦!”
城楼上,李愬已经看到了吐蕃军的后退,冷笑道:
“这个论短立藏,见机倒是很快。十二军,七十二军,越过大阵,衔尾追击!”
随着城楼上军旗的调动,箭阵,长槊阵,陌刀阵依次分向两边,结成一字长蛇阵,而中间却留了一大块空当,已经憋屈了一天的十二军率先冲了出去。听到喊杀声的结纳错脸色再变,道:
“催促次相,加速后撤!”
此处离洮水不远,说话间遍野的唐军骑兵已经出现在了吐蕃军的视线里。一名羌人头领悲愤地哭喊道:
“大头人,吐蕃人抛下我们跑了!”
悲哀的脸色出现在了羌人大头领的脸上。这是小族的命运,永远夹在大族之间选择依靠。失去了利用价值就被抛弃。
这样的生活什麽时候才是尽头呢?
一片雪花落到了大头领的脸上,迅速融化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二章 - 河州攻略(十一)
(赠送200字。书已经快要结束了,结尾已经在心里,只是总是没有时间写。还是希望能多攒些稿子,每次多更些,大家看得也过瘾。)
不过唐军并没有给这些仆从兵多少感受的时间,从侧翼杀出来的唐军骑兵如洪水一般迅速漫过了羌军、党项军原来所站立的地方,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鲜血还有“降者不杀”的回响。
大军过后,是一大片跪倒在地上地各族士兵。力战之后的保义军承担了看管这些俘虏的重任。这是李愬给刘澭老将军和保义军将士的福利。
李愬的帅旗已经从城上移到了城下,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雪花已经飘落,李愬执意要率部追击。没有遭到太多的阻拦,李愬就率领自己的亲军到了最前沿。而白祖望则带着自己的陌刀军骄傲地回城休息。李愬策马经过的时候,白祖望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王济海和王茂元、李祐所部都没有太多骑兵,而且鏖战之后士兵疲累,都奉命打扫战场,回营休整。反正大家的功劳都在,也不在乎多一些少一些。
七十二军和李贺的郡兵是唯一参加追击的步兵。与其说是追击,不如说是去给骑兵和十二军扫尾。骑兵和十二军杀过之后,留下的不管是人是物,全归他们处理了。当然,过河去进驻原吐蕃军大营也是他们的任务。
十二军士兵狠狠咬住结纳错带领断后的吐蕃军和吐谷浑军,死活不放。憋了一天的精力完全在这个时候释放了出来,不要说已经战斗一天的疲兵了,就是论短立藏后调拨的几千精兵也抵挡不住如狼似虎的唐军,何况其中还加入了李忠言率领的破阵营呢?
最终,骄傲的结纳错也没有完成自己过河之后阻击唐军的任务,所部被唐军歼灭在洮水东岸。结纳错也被李忠言斩下了头颅。
步兵衔尾追击,骑兵两翼包抄,这是唐军的经典战术。当原野上骑兵呼啸而至时,不管不顾的逃命的意思就是把背部留给骑兵去砍杀。论短立藏不是无谋之人,除了结纳错,还先后留下了康巴平措等人率部节节掩护,|奇-_-书^_^网|无奈,唐军的骑兵太强大了。
更何况,当论短立藏领着大军渡过洮水的时候,遇到的居然是自己派去回援大营的约茹兵马,只是去的时候齐整,这个时候已经溃散了。
“次相,大营已经被唐军全占了。唐军有上万人,都是骑兵,乘着我军渡河的时候突然攻击,为首的大将野诗良辅骁勇异常,连杀了我军七个大将,我军不是对手啊!”
论短立藏当时不信,怒道:
“分明是你们畏战,给自己找借口,野诗良辅刚刚还在阵前和武胜军对搏,怎么现在就能去偷袭我军大营呢?难道他长了翅膀不成?”
等到论短立藏到近前的时候,才发现对岸骑在马上手握厚背刀正在追杀己方将领的果然是野诗良辅,军旗上打得也是野诗良辅的官职名号,虽然慑于野诗良辅威名,大军却不能不逃命,论短立藏咬咬牙,命令五千名生力军排成侧锋,掩护大军过河。
不过已经停下追杀列阵的野诗良辅却并没有下令阻击吐蕃军渡河。有偏将问时,野诗良辅道:
“懂什么?没见过狼捕猎的时候总是跟着猎物跑,等猎物体力不支的时候再一口咬上吗?”
就这么着,看着数万吐蕃大军从十余里长的河段上如同蚂蚁一样过了河。而后,野诗良辅迎上了李愬:
“末将幸不辱命,特向副元帅交令。”
野诗良辅率领三千铁骑,奉命深入敌后袭扰,转战千里,踏破部族无数,极大的扰乱了敌军军心,迫使论短立藏不得不赶在风雪来临之前与唐军决战,功劳自然极大。李愬慰勉了几句,见野诗良辅所部都是又黑又瘦,面容憔悴,遂道:
“野诗良辅,带着你的三千儿郎把大营移交给屯军和郡兵,回城休息去吧,本帅放你们三天假。”
野诗良辅龇牙笑道 :
“凉公,某现在麾下可不止三千铁骑了,不然,怎么能守得住这偌大的营盘呢?”
原来野诗良辅转战这月余,一路甚至杀到了剑南交界,不但杀破了无数部族,更是解救了数十万汉人和其他各族奴隶,这些奴隶中有许多青壮不愿意留下等着角斯的吐蕃军来报复,想跟着野诗良辅走,野诗良辅本不愿意带这么多累赘,不料居然有许多人是骑术极佳,武艺也有底子,大喜之下,才知道这些人大多是被吐蕃和其他族人蓄养做牧马人。于是野诗良辅撂下一句“某只能带着骑兵走,马匹和武器自己想办法”,手下就多出了大几千骑兵,裁汰之后,尚有五千余人。
靠着这些人和当地汉儿的帮助,野诗良辅胆气顿生,连续三次大破角斯的追兵,逼得角斯不敢再追,才在接到刘晏平辗转千里的通知后,浩浩荡荡率军北上,一路上又扩充了数千人。李愬本来是要他悄悄迂回北返的,结果汉人武装控制了数百里的区域,野诗良辅愣是大摇大摆回来了。
“凉公,这上万儿郎都是好样的,又都是吃过吐蕃人苦头的,要是能经过战阵,必然是一支雄师劲旅啊。”
野诗良辅话里的意思李愬哪里能听不出来?李愬笑骂道:
“好一张嘴,集合你的骑兵,贴着洮水展开,若遇到大股敌军不准擅自接战,休要告诉本帅你的三千本部没有打散,战力还和以前一样。”
三万余骑兵,两万多步兵紧紧追击吐蕃逃军,往往是分出一支骑兵和吐蕃军断后的兵马接战,待步兵赶上之后交给步兵解决,最终在雪下大的时候追上了吐蕃军主力,待到整个天地都白茫茫一片之后,唐军才停了下来。
论短立藏率领万余残兵逃入了海奠峡之后凭险据守,天寒雪大,唐军倒也没有赶尽杀绝。一天多的时间内,倒也有上百股残兵前来报道,聚集起来也有四万人,只是这些人已经不足以改变局势了。雪停之后,论短立藏粮草不够,只得留下三千人继续据守海奠峡,自己率领主力前往河州。到了河州城下,论短立藏欲哭无泪,本以为天降大雪是天无绝人之路,岂料是绝路早已经造好了。
河州城上,插的是唐军李文通的旗号。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三章 - 八声甘州(一)
(隔了一段时间没写,居然有些手生,今天先更两千字,明天多更。)
李愬以主力九万大军吸引吐蕃军主力在洮水对峙,以野诗良辅率领偏师袭扰敌后,以李文通长途奔袭河州,一战而定洮水流域战局。战胜的消息传到长安,真是满城尽夸李凉公。说是人人皆高兴也不是实话,不过是长安城里欢声一片,听不到四野战殁者遗孤的哭声罢了。
“此战虽然我军大胜,但是大军伤亡颇重,短期之内只怕无力西进鄯州了。”
李愬此战,斩首五万,生俘二万余,可是这是一场硬仗,杀敌三千,自损八百,唐军将士阵亡一万八千多人,重伤者也过五千,轻伤者更是比比皆是,战力受损极大,没有三个月的休整大军无法继续出战。
“好在河州、鄯州相距不远,李愬只要出一支偏师配合即可,主攻鄯州的重任还是交给郝玼吧。不然围在鄯州的兵马多了,只怕龙多反而治不了水啊。”
诏令大将军李文通率领本部第七军,屯军七十二军,以及野诗良辅所部新附军合计三万五千人进军鄯州,归右路军总管郝玼节制。凤翔军大将白祖望升任十二军兵马使,率领十二军两旅五千劲卒进驻河州,十二军其余各部分驻河州诸城堡,作为大军后援。
诏令保义军所部移驻临渭源,李愬率领十一军和第一、第二军、近卫第二军驻扎狄道休养补充兵力。
经李愬保举,朝廷委任田智兴为河、洮团练使,李贺为团练副使,督练二州郡兵一万人。又派出令狐楚、苏全、牛僧孺、李绅等一干文员到二州任职。李诵又下诏从太仓调拨米粮十万斛,钱五万缗到陇右,|奇-_-书^_^网|供安抚百姓之用。李诵特地对安抚陇右去的郑权道:
“爱卿且记,这些钱粮不是分给了百姓就完了,朕要把这些钱粮作为陇右振兴的种子。”
振兴陇右千里沃野自然不是这么点钱粮能够做到的,李诵的意思是用这些钱粮来凝聚人心,发展陇右筑路、农田等各项基础事业,郑权自然心领神会地筹备去了。安排完陇右的事情,李诵又开始盘算起了河西。这个时候,李光颜也正对着漫天大雪寻思先锋史敬奉到底去了哪里呢?
大风雪延缓了李光颜进军的步伐,此时的李光颜出师以后,所部十万精锐除了在渡河之初接连干了几仗外,竟然未曾遇到大的敌军,如今大军已经和凉州回鹘达成默契,越过凉州,直取甘州,先锋之一的沙咤利已经率领沙陀部众奔袭昌松,可是被李光颜寄予厚望的史敬奉却消息全无。
“难道这史敬奉有名无实,竟然在茫茫大漠中失去了方向么?”
李光颜问自己道,眼睛又一次盯在了面前的地图上。茫茫大漠之中只有几条细细的线表示着这是道路,有些地方甚至还是虚线。李光颜知道,即使是这样,也是粮秣统计司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才探出来的。如果史敬奉走的是这样的线路,李光颜相信不至于迷失方向,不过也不会按时到达甘州,因为这些道路周围都是有部族游牧的。史敬奉更可能走的是一些人烟稀少的路线。望着地图上的一座座山,一个个湖泊,还有一些季节性河流,李光颜毫无头绪,只希望自己到达甘州的时候史敬奉能突然从某个地方冒出来。
“他会不会引军去攻打玉门关呢?”
李光颜头脑中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玉门关扼制河西走廊,如果史敬奉能奇袭玉门关得手,那倒是大功一件,只是他凭什么攻打坚城呢?
李光颜正想着,大帐的帐帘被掀开了。夏侯澄进来禀告道:
“启禀大帅,沙陀部来报,沙吒利率部出兵昌松,冒雪出战,在昌松城下大败吐蕃军,把吐蕃军逼得退入昌松县城,但是天寒雪大,沙陀部无力攻城,请大帅移驻昌松,主持大计。”
不知道是被夏侯澄带来的消息还是带来的寒气所激,李光颜面色一变,手指在地图上迅速从玉门关移到了昌松,不过却只在昌松县城上点了一点,就向下按着一个地方道:
“可恶!不能完胜却贸然出战,打草惊蛇,打草惊蛇了!”
夏侯澄看得清楚,李光颜所按的位置正是和戎城。
和戎城筑于武后大足年间,主持筑城的正是时任凉州都督的名将郭元振。《唐书·郭元振传》记载,“先是凉州封界南北不过四百里,既逼突厥、吐蕃,二寇频岁奄至城下,百姓苦之,元振始于南境峡口置和戎城,北界碛中(今民勤县境内)置白亭军,控其要路,乃拓州境一千五百里,自是寇虏不復更至城下……。”既然是郭元振筑城用来防备吐蕃的,那地势自然不是一般的险要。
和戎城筑于昌松县南古浪峡口。俗有"金关银锁"之称的古浪峡,山石突兀,地势险要,自古就以"驿路通三辅,峡门控五凉"的重要地理位置而闻名遐迩。如果吐蕃军以和戎城为中心集中兵力退守古浪峡,那么李光颜要想再有寸进就难了。古浪峡南就是高山平原交错地带,那里是吐蕃人聚居的地方,若不能在春天到来之前取得和戎城,控制古浪峡,吐蕃人的援军就会源源不断而来。
夏侯澄显然也知道和戎城的重要性,当下捶拳道:
“这帮沙陀人,每次只想着抢夺财帛,有利可图就上,无利可图就退,若是由着他们这样,我军这甘州之战只怕会给他们搅和乱。”
沙陀军每攻下一处,不论对象是谁,贵贱贫富,必先抢夺,李光颜严加申斥之后才使得沙吒利稍稍约束了部下,不再侵扰汉人。就是这样,李光颜这路大军的名声业已坏了,无论那族人都对唐军敬而远之,甚至有不少人逃到了凉州回纥治下。李光颜心里也不痛快,不过却压着没有发作,吩咐道:
“传令,崔将军率领五千步骑增援沙吒利都督,围困昌松。夏侯将军,有劳你带领三千骑兵,去古浪峡试探一二。”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三章 - 八声甘州(二)
“杀!”
空旷的峡谷里,又一队唐军士兵呐喊着踏着地上的残雪向着前方的坚城冲去。前方是无数倒在地上的唐军将士,流出的鲜血浇融了白雪,在城下染出了一大片醒目的红色。
城上“和戎城”三个遒劲的大字现在看来是分外的刺眼,夏侯澄心中完全没有了初见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的亲切与冲动。随着机括声的响起,唐军的床弩开始发挥威力,将城上的青砖射得一片混乱,烟尘四起,不过置身在这峡谷之中,受地势所限,完全不能对吐蕃守军造成有效的杀伤,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借着这股雷声,唐军将士冲杀到了城下的谷道上,这里被一处突出来的巨岩遮蔽,夏侯澄看不清前面的战况,不过不断传来的惨叫声不停地撕咬着他的心。终于唐军的旗帜在巨岩上方出现了,那就意味着唐军将士突破了吐蕃军的第一道防线,可以向城下发起攻击了。
夏侯澄和身边的将领们全部紧张了起来,仔细地盯着巨岩上方的战况看,生怕遗漏了什么,心也随着唐军将士的冲锋而一上一下,似乎如此就可以为正在奋战的将士增加力量和技巧似的。
可是喊杀声还是渐渐减弱了下来,那面一直飘扬的唐军军旗也缓缓垂落了下来,城上的吐蕃军高声呐喊着,作出种种侮辱挑衅的姿态。
夏侯澄双眼喷火,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骨节正在突起变形。身边的小校轻轻拉了拉他,道:
“将军?”
“鸣金,收兵!”
窝了一肚子火的夏侯澄命令道。
晚风中只留下吐蕃军的叫骂声,还有城下的一大片红雪。
“这个郭代公,端的是会修城,把城修在这个地方,可真是难杀我等了。”
一名别将忍不住回头看着高耸的和戎城道。郭元振因功封代国公,先后节制陇右、安西、朔方等各道兵马,在边军中是响当当的人物。马上一员将领就接着道:
“郭代公,当年雄才武略,何等英雄,筑城自然是不在话下了。他筑的城,唉,若不是安史叛乱,现在在城下哭的该是吐蕃人了。”
夏侯澄的面色愈加阴沉了,那位将领在身边人的提醒下马上意识道自己触了主将的逆鳞。夏侯澄出身的淄青军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安史遗留啊。
不过夏侯澄这个安史之乱的遗留心里想的却是:
“当初哥舒翰率军六万攻打只有四百吐蕃军把守的石堡城,结果损兵万人。吐蕃人依仗的就是地利之险。难道当初郭代公修建的和戎城,也会成为吐蕃人的又一个石堡城吗?”
距离昌松城不远的地方,荒凉的雪野里,沙吒利站立在道边,忽然有人说道:
“来了!”
李光颜的旗号出现在了不远处,沙吒利连忙整理好自己,对左右人道:
“放小心些。”
“大帅!”
瞧见李光颜端坐马上,沙咤利恭谨地以手抚胸,躬身致敬。算起来李光颜也是突厥人,所以作为突厥别部的沙陀在李光颜帐下效力,都觉得有归属感,却不知道从文化上来说,李光颜和汉人已经毫无区别,或者说,更认同自己唐人的身份。
高坐马上的李光颜瞧见沙咤利,脸上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愠怒的神色,冷哼一声道:
“沙咤利都督,端的好威风啊!”
沙咤利自知部众贪利,违反军令出战,坏了李光颜的大事,故而腰弯得更低了,道:
“请大帅恕罪,实在是末将部下违反军令,那不听军令的混账已经被末将斩杀了,末将约束不力,请大帅治罪。”
李光颜自然知道那所谓不听军令的部将乃是朱邪家的人,这沙咤利一路上一边杀敌立功,一边侵夺发财,一边铲除异己,算起来这一路大军还就他过得最舒服。这次出来,皇帝可是有交待,要让沙吒利舒服,但是又不能让他太舒服了。李光颜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板起脸,拿出行军总管的派头来,李光颜教训道:
“沙吒利都督,你现在既然已经是大唐的将军,沙陀部众既然已经是大唐的士兵,就应该有大唐军人的样子。行军打仗,首要的是听从号令,令行禁止。难道范大将军没有告诉过你吗?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那这么多兵马岂不乱了套?”
李光颜说着说着不禁加重了语气,为将多年的霸气也显露了出来。沙吒利没有抬头,却依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虽然是冬天,沙吒利却感到自己后背一阵发热,辩解道:
“总管,末将,末将已经把违令的部将处斩了。”
李光颜须髯一张,道:
“擅杀部将,该当何罪?就算是部将有罪,也应当上报明法参军,怎么能擅自处置呢?再说你身为主将,部属违令,也难辞其咎。”
沙吒利的腰弯得更低了,道:
“任凭大帅处置。”
李光颜道:
“明法参军何在?”
身后的明法参军道:
“属下在。”
“以沙吒利都督的过错,应该怎么论罪?”
明法参军道:
“按律当斩!”
沙吒利一惊,背后的沙陀部众都是一惊,有的沙陀兵人甚至已经把手握到了刀把上。李光颜身边的亲兵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许多士兵也开始悄悄准备了,明法参军却又峰回路转道:
“不过沙吒利都督屡立战功,属下以为可以功过相抵,请大帅决断。”
沙吒利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果然,李光颜的语气舒缓了很多,问道:
“如何相抵呢?”
明法参军道:
“属下以为,可以抵沙吒利将军三转军功,严加申饬。并罚金五十两。”
李光颜道:
“沙吒利,你可愿意受罚?”
沙吒利怎么能不愿意呢?
等到李光颜一行走远之后,沙吒利才直起了自己的腰,身后的部族长者不满地道:
“沙吒利,你是我们沙陀人了数得着的勇士,怎么能这么卑躬屈膝呢?”
沙吒利道:
“难道李光颜不是突厥人的勇士吗?再说,我怕的也不是他,我怕的,是他身后的大军。我们沙陀人虽然恢复了元气,但是和他们比起来,还是太弱小了,稍有不到之处,就会干干净净啊。我们要想强大,就离不开李光颜,离不开李光颜背后的大唐,不然我们沙陀人只能像狗一样,被随便什么人驱使,叫我们咬什么就咬什么。”
“我们沙陀人是狼,不是狗啊。是狼,就要有自己的草原!”
沙吒利的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只是他忽然觉得弯久了的腰有些酸累。
沙陀人奈何不得的昌松县城已经被崔承度率军攻克,李光颜的中军随即设到了昌松县城里。刚刚进入昌松县城不久,就有幕僚报告道:
“大帅,夏侯澄将军回报,古浪峡里的吐蕃军果然加强了戒备,夏侯澄将军进攻了半日,居然无法靠近和戎城半步,折损了数百名将士。”
这倒是在李光颜意料之中,所以李光颜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诧,只是吩咐道:
“去请夏侯将军来中军见我,本帅要仔细询问。”
千里之外的沙州,一队队士兵从城门进出,仔细看他们的衣着装备,就会发现这是一支乌合之众,穿着的衣服是五花八门,有唐军的军服,有吐蕃军的军服,还有的就是裹着羊皮袄。手里拿的兵器也是的,长槊,长矛,长枪,长刀,弯刀,什么都有。不过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精神昂扬的样子。这让正站在城楼上看着沙州百姓修葺城防的史敬奉也是胸怀大开。
不过不是每个人都像史敬奉这样,李校尉就苦笑道:
“难道你真就打算靠着他们固守沙州,和四面八方杀来的吐蕃军对抗吗?”
史敬奉道:
“加紧操练的话,过两三个月这些人就都是好样的兵了。”
李校尉道:
“再好样的兵能比得上老兵吗?”
打下沙州之后,史敬奉就在当地百姓的支持下大规模扩军,为了训练新兵,史敬奉把老兵全部打散了,可就是这样人手还是不够。史敬奉知道李校尉的意思,却道:
“他们的战斗力,不会比老兵差多少的。”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三章 - 八声甘州(三)
望着鸣沙山的方向,史敬奉动情地说道:
“继言,我知道你心里头有想法,但是我只能委屈你待在这儿。等到这儿的仗打完了,我就保举你升一级,风风光光地送你解甲归田。”
史敬奉的手拍在李继言的肩膀上,李继言握住史敬奉的手,道:
“真是拿你没有办法,我怎么就有了你这么个二愣子上司和朋友呢!”
望着神情坚毅的李继言,史敬奉一脸愧疚的道:
“以你的武功才智和资历,要是在其他军中,起码是个都尉了,跟了我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你了。”
李继言玩笑道:
“自家兄弟,不要说外人话。要是在其他人手下,说不定我现在还没混出来,不是在军营里给将军刷马,就是等大赦了回家种地抱娃呢。”
史敬奉知道不用再说什么了,郑重地说道:
“既然如此,旧玉门关我就交给你了,尚塔赞的大军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你要抓紧时间,整训这帮新兵。至于粮草辎重,我会请张别驾带人给你搬过去的。”
望着一脸慎重的史敬奉,李继言开玩笑道: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把吐蕃人给你挡在外面。终于有了独当一面的机会,我能不好好干吗?”
史敬奉捶了他一下,道:
“记住,别玩命。能撑得住就撑,撑不住了就往大漠里跑,我派几个熟悉大漠的人给你,沙无痕能行动自如,你也一定能的。”
此番忽然来到沙州开创下这么大的局面,两人感觉最深的就是人才的缺乏。那一日突然发动,打下沙州之后,沙州各地的汉人百姓群起呼应,纷纷杀死吐蕃领主,前来投效。史敬奉的队伍迅速扩充到七千人。为了稳定人心,他也就因着形势重建了豆卢军,自己任命自己为代豆卢军都督,权沙州刺史。
按理说,沙州人口不过十几万,有七千人大军已经了不得了。当年天宝年间豆卢军编制不过也才三千人。但是和天宝年间不同的是,史敬奉背后没有河西镇的数万大军支持。作为联系河西和安西的要冲,史敬奉可能同时要面对来自三个方向的敌人,还要提防回鹘人背后插上一刀,因此,两千精锐大都被史敬奉分散到了新兵中,操练新兵。
到底队伍扩大了,原先的校尉现在做起了都尉,原先的队正开始坐上了校尉,而原先的伙长现在都成了队正,这样的军队操练出来会成什么样子,史敬奉是老行伍,自然知道。好在这些新兵都是奴隶出身,重回大唐个个都是劲头实足,再加上史敬奉许诺等打跑了吐蕃人就恢复均田制,唐军在整个沙州都获得了空前的拥护。这是让史敬奉比较欣慰的一点。
更让史敬奉高兴的是,当初建中二年都知兵马使阎朝弹尽粮绝不得已率沙州军民投降之前与蕃将绮心儿郑重约定,不让沙州民众流离失所,这样,张氏、李氏等沙州汉姓大族得以保全下来。虽然受到吐蕃的百般刁难歧视侮辱,但是毕竟力量较为集中。在当地耆老建议下,史敬奉张榜纳才,结果第一天就让他欣喜不已,本在沙州吐蕃治下任职的张谦逸出身清河张氏,因为祖先为官的关系居于沙州,遂为沙州人。张家曾随阎朝抗蕃,在吐蕃做官时也能维护汉人,官声不错。史敬奉当即任命张谦逸为沙州别驾,解决了自己民政官员不足的问题。
张谦逸果然是人才,数日之内,沙州居然就被他整治地井井有条,全然恢复了当年大唐治下的景象,史敬奉一出门都觉得和内地市镇没有多大区别了。张谦逸在军事上也有一手, 由于沙州地处要冲,故而物资储备极为丰厚。拿下沙州之后,张谦逸就建议史敬奉去袭取吐蕃军的屯粮城。史敬奉在张谦逸指引下,亲自领五百人夜袭屯粮城,夺取了吐蕃军的辎重大营。靠着这些辎重,史敬奉才装备起了这七千大军,有了固守沙州的资本。
而张谦逸的两个儿子更让史敬奉眼前一亮,张谦逸长子张议潭,次子张议潮虽然一个才十七岁,一个才十五岁,但都是文武双全的人物,李家也有不少才俊,史敬奉当时就收下了张氏兄弟,把他们一个带在自己身边,一个放在李继言身边。现在这哥儿两个正在马道边等候自己的主将呢。但是就算这样,史敬奉还是觉得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还是太少了,本来遇事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李继言和另一个校尉石宝山可以商议事情,现在石宝山被派去替回李继言在当金山口筑城,而李继言则要西进驻守旧玉门关,史敬奉顿时觉得身边空落落的。
李继言对此也是感慨万千,道:
“出塞的时候,谁能想到短短两个月我们就能凭借着两千人收复了这么大的一州呢?你也真行,才几天时间,就拉起了这么大的军队。”
史敬奉却道:
“拿下容易,守住难啊,一想到就凭我们这七千人,要和尚塔藏的几万大军一搏,我就睡不着觉啊。”
以前年轻的时候想统领大军独当一面,像王忠嗣将军那样立下不世功业,现在真的独当一面了,史敬奉才晓得独当一面真难,难就难在要自己思考方方面面的问题,一个人承受巨大的压力。李继言显然没有史敬奉这样的感受,轻松说道:
“兵不精不怕,只要见过血就行了。”
到底是旁观者清,史敬奉若有所思地道:
“继言,你的意思是?”
李继言正色道:
“瓜州吐蕃守军不多,将军可以提兵攻略,一来恢复故地,二来锻炼新兵,三来可以获得地利。君不闻玉门关就在伊吾路头,瓜州瓠河南岸乎?玉门关离此不过三四天路程,只要能取得玉门关,何惧甘州敌军呢?那时只要严守当金山口,即使末将守不住汉玉门关(在敦煌西北80公里处,唐玉门关在敦煌以东),也能变三路夹击为一路敌军,等到尚塔藏领军到了沙州城下,陈国公怕不得已经拿下甘州了。”
如同心头的一块巨石被搬走,史敬奉感到一阵轻松,正要答话,就听到张氏兄弟两声公鸭嗓子喊道:
“爹爹!”
接着就听到张谦逸的声音道:
“史都督,刚刚北哨送来两个人,是瓜州来的,要请大唐天兵去解救瓜州百姓。”
史敬奉和李继言对视一眼,一先一后往城下走去。
腊月就快到了,过年的气氛在长安又渐渐浓厚起来了,即使是身处大明宫内,李诵似乎也能够感受到长安大街小巷上蒸腾起的喜庆气氛。不过这个时候李诵大帝过年的心思却没有几分,这个时候的李诵大帝,正在全心全意地扑在西北战局上,连宝贝幼宁公主都顾不上了。
“陛下,幼宁公主已经快十五岁了,该给她物色个好驸马了。”
知道李诵在忙军国大事,王皇后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公主这么大了还没有定下驸马,那怎么成呢。不过李诵的态度并不能让王皇后满意。李诵稍稍抬了抬头,道:
“找驸马是吗?幼宁才十五岁,还早呢。”
王皇后一阵愠怒,道:
“陛下,臣妾当初嫁给陛下的时候,才十三岁,生太子的时候不过才十五岁。陛下现在还不为幼宁挑选驸马,难免会惹人非议的。”
听王皇后说起当年的萝莉往事,李诵脊背一阵恶寒,忙把手中的文书放下道:
“非议什么?”
王皇后道:
“知道的人都知道是陛下为女儿们好,不知道的却瞎嚼舌头根子,说臣妾的不好,不待见别人生的女儿。”
李诵道:
“皇后,赵国公的上书朕也给你看过了,朕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打算先从宗室开始推行,皇家女儿不到十七岁不准下嫁你不是也赞同吗?既然这样,又何必在乎外面怎么说呢?天家的事情,还轮不着外人来非议。”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三章 - 八声甘州(四)
不过当李诵召见了吕元膺后,才知道这事情非同一般了。造谣中伤的是王皇后,可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谣言指向的目标是太子李纯。王皇后是太子的生母,指责王皇后失德进而暗示太子从小没教育好,这种卑劣的伎俩虽然拙劣,却便于流传,所谓谎言说了一千次就成为真理,气得李诵七窍生烟。
更让李诵震怒的是,这些谣言还是配套进行的。坊间流传,太子薄帏不修,私德有亏,所以皇帝陛下把太子派出去带兵,让他离宗室远些,同时也方便自己挑选新的太子。谣言还说,皇帝陛下操劳国事,已经有所恢复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一饭三遗矢”,有的地方官员还有士子甚至鼓动百姓去为皇帝求神拜佛,祈求皇帝身体安康。
吕元膺又奏报说,最近远离长安的地方,有些高僧、神仙,开坛布法时大放厥词,指责皇帝灭佛灭道,必然会招致天谴,目前这股妖风邪气已经波及到了长安。
浙东、浙西、岭南、淮南、江西等地节度使也先后有奏折进京,称在江南等佛法昌盛之地,颇有妖僧蛊惑人心,甚至有部分崇信佛法的官员也对朝廷有所微词,目前地方已经抓捕了部分所谓高僧,驱散了愚夫愚妇,但这股风气似乎还有继续蔓延的态势,请求朝廷给出指导。
佛法在中土弘扬已久,虽然佛儒道之争一直没有停歇,但是佛法确实已经深入人心。除了韩愈是坚定的灭佛派,刘禹锡、柳宗元和白居易等新政中坚都信奉佛法,而韩愈的灭佛也是出于对外来文化的歧视。为了平息朝廷内部的反对声音,李诵特地在谕令中指出:
“出家之人,何必夺在家之人口食。信浮屠法,不在香火而在修行。”
事实上这也是为剥夺寺院道观的田地财产定下了理论基调。佛教本来就是强调出家修行的宗教,确实也不需要那么多的钱财,把这个逻辑矛盾揭示出来以后,似乎不少僧人因为贪心而背弃佛的本心就成为推理的结果了,这样的结果显然是各地的得道高僧们所不愿意看到的,比如入世较深的净土宗,倒是禅宗有不少禅师很看得开,青青翠竹,尽是般若,郁郁黄花,无非色空么。
李诵推行改革的目的也不是从根本上铲除宗教,马克思对宗教的认识很清楚么,统治阶级进行精神统治的工具,具有麻痹被压迫者的反抗神经,缓和阶级矛盾的功效。朝廷和道教、佛教的矛盾从根本上来说还是属于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犯不着大动干戈。再说了,意识形态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今天自己废了,明天新皇帝就能再扳回来,所以李诵推行的针对宗教财产的措施也大多以代管和赎买为主,实在不法的才予以剥夺,总体而言并不是很激烈。李诵的希望是自己推行的措施是能长久生效的,就像梁武帝禁止僧侣吃肉一样,慢慢深入人心,成为世俗的共识,“职业道德”的一种,就像郭老师相声里说的那样,作家和读者交流,跳舞的和卖钢管的交流,不这样就千夫所指。
所以李诵推行了针对宗教的慈善税,规定凡是向寺庙庵观捐赠的土地财物,达到一定限度的,就要征收超过五成的重税,用来做善举;超过一定数额的,课税八成。各个宗教不都一直宣称慈悲为怀吗?这样做,应该不会有人反对吧?如果有出家人反对,那只能说明,这个出家人思想不坚定,还留恋红尘,被金钱蒙住了双眼,不能明心见性,对于这样的人,李诵陛下认为应该毫不留情地从宗教队伍中清除出去。
再说了,不提道教,佛教还是与吐蕃斗争的工具呢,李诵怎么舍得消灭呢??????
但是现在僧侣们的反对却很激烈,哪怕仅仅是从大寺庙划出几十亩地,都会招致如同海啸般的声浪,有人愤怒地指责道:
“朝廷说僧人贪心,可是最贪心的明明是朝廷,从古至今,谁见过连善男信女捐给神佛的供奉都要征税的么?”
还有喜欢出风头的人概括说:
“朝廷的手不但想统治世俗,还想操纵上天。”
皇帝是天子,天子想操纵天那就是逆子,如果再有人故意阐发,就可能引申出朝廷既然可以大逆不道,俺们为什么不可以护法弘道呢?如果这种思想蔓延下去,迟早必定会酿成大乱。吕元膺道:
“陛下可知道,西川一带甚至有妖僧惑众,要百姓来年不要种地,说要以此来弘法卫道。有些笃信浮屠法的愚夫愚妇,居然就听信了这样的妖言,杀牛羊,煮了种子粮供奉给寺院里。想想这些百姓,辛苦劳作一年,不去养家糊口,却把成山的粮食,遍野的牛羊送到寺院里,让那些僧人代替佛祖享用,即使是在朝廷准他们给复不收赋税的几年里,他们自己的妻儿也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到头来他们得到什么了呢?只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来世!全然不想一想,他们没有饭吃没有衣穿的时候,想着他们的是谁。真是人心难测啊!”
宗教信仰这玩意,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吕元膺对各地信息的整合描述让李诵猛然警惕了起来,和着就是公主下嫁这样的皇家私事,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也被有心人无限放大,成为攻击朝廷的利器。而攻击的目标,正是太子。对太子的攻击中伤加剧的原因还在于,太子在国政中一向站在皇帝一边,皇帝千秋之后,如果由春秋鼎盛的太子继位,那么极有可能将当今天子的政策延续下去,这是那些保守势力所不愿意看到的。
至于为什么是太子而不是皇帝,原因很简单,现任皇帝李诵,继位以来几乎逮谁灭谁,地位稳固,声威卓著,再说身体摆在那儿,也活不过多少年。这个分析让李诵很沮丧,按说自己心理年龄才三十几岁,怎么就这么被人看衰呢?不过没有办法,只能暗自抓狂。
李诵不得不恨,这些所谓有着慈悲心肠的出家人,心肠何曾慈悲来?那些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人,全然不顾眼下外战正酣,一心挑起事端,何曾有仁义道德来?
不过这么一分析,整个事件的背后推手的范围,似乎就可以缩小了,那就是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只要打倒太子,就能继承大统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不遗余力地推波助澜甚至暗中操纵,也最有可能为了权力而不惜拖西征后腿,破坏太子在百姓乃至在皇帝心中的印象。
如果给了他们机会,只怕断军粮,暗中通敌的事情都会做的出来!
李诵在心中暗暗骂道。见吕元膺正在等待训示,李诵道:
“吕卿,朕可以相信你吗?”
吕元膺心神一凛,正色道:
“为陛下朝廷效力,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李诵道:
“如此,朕心甚慰。吕元膺听旨。”
吕元膺起身站立,道:
“臣吕元膺在。”
“着吕卿元膺即日起正式提举粮秣统计司,官职正四品上,职司外国军情及捉不良人。”
“臣吕元膺谢陛下。”
“放!”
巨大的石块带着火焰被抛向和戎城头,不过大多数半途落了下来,只有少数砸到了城头,造成了一定的杀伤。
天寒地冻,许多士兵却脱掉军服,光着膀子,在队正吆喝下拉动绞索,把新一轮的石块抛向和戎城上。
“这样打下去不行啊!”
李光颜愁眉紧锁道。和戎城建在峡口,地势高峻险要,若要强攻非得像当年攻打石堡城一样,陈尸无数。
崔承度的试探性进攻结束,策马跑到李光颜面前,道:
“大帅,如果强攻,损伤必重。末将以为只可智取,不能强攻。”
李光颜道:
“此城不取,我军西进必然受到拖累,崔将军可有妙法?”
崔承度道:
“适才末将进谷时看过,此峡长有四十余里,南接乌鞘岭,北连泗水和黄羊,势似蜂腰。末将想起当年随大帅入关中面圣时路过潼关,曾听人说潼关是当年曹操当年丢了函谷关,为了防止西军进攻筑起的,现在潼关犹存而函谷关已废,末将以为,我军可于谷中筑起两道关城,留下精兵猛将驻守,这样,就不怕吐蕃袭击我军后方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三章 - 八声甘州(五)
前几天还刀兵相见,杀得日月无光的古浪峡内,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大工地,沿着峡谷,在峡谷中段相距六百步左右,两座新城正在紧张的建筑之中,其中,靠前的一座已经拔地而起,而靠后的一座还在打着地基。
很明显,靠前的一座是一座临时性的关卡,而靠后的那一座才是建筑的重点所在,和戎新城。
“嗨哟,嗨哟!”
民夫们喊着号子,正在打着地基。不远处的民夫们正在忙着从马车、驴车上卸下石块,卸空的大车马上又运起挖起的泥土,穿过工地上留下的一个缝隙,将泥土运到前面的简陋城防处,用来筑土墙。不足一里宽的谷道两侧,堆放着刚从山上伐下的准备筑城用的巨木。站在两边山上的哨卡里朝下望,谷内正是一副忙碌的筑城景象。
昌松县数以千计的民夫被征集起来,在古浪峡的蜂腰位置上开始筑城,虽然谷外是寒冬,谷内却由于地位优势并不十分寒冷——再说了,就算是寒冷,也得把城筑起来,不然还真能羁绊住大军后腿。就近征发的民夫们也愿意参加筑城,他们每个人都清楚筑城对他们而言就意味着安全,何况大唐军队极其厚道,不但买卖公平,现在筑城还有钱拿呢。在冬天赚点钱,为来年在自己的地上耕作积攒点底子,每个人都很愿意。
“到底是俺们大唐人啊,就是厚道和善。”
脸上乐开了花的前奴隶们时常这么高兴地赞叹道,一点也不顾寒冷的空气和劳累的工作。
崔承度被委任为和戎军兵马使,和戎城本来是只设守捉使,因为战时的缘故,升级为和戎军。崔承度率领本部五千人驻守古浪峡。这五千人都是崔承度从淄青带来的兵马,跟随崔承度在濮阳投降了李光颜。
崔承度的濮阳守军有近三万人,投降以后,根据裁汰老弱保留精壮的精神,只保留了五千人,余下的都发了一笔钱回乡种地去了。崔军战斗力是百里挑一,筑城的建议又是崔承度提出的,所以李光颜把崔军留在了这里。根据兵部的计划,崔部从此也将在河西扎根了。
如同崔承度所料,当唐军开始筑城后,和戎城里的吐蕃军坐不住了,派出了一支三百人的军队出来袭扰,被以逸待劳的崔承度打了个落花流水春去也,一出唐军将士先前攻城靠不近攻不上的怨气。
不过崔承度并不紧张筑城,依着他的规划,城筑两道,第一道他只是按照野战的要求来筑城,将军中和昌松县搜集来的战车连接到一起,车上放置盾牌,一座简易的城池就这么建立起来了。这座城建筑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掩护后面的新城的建筑,唐军士兵依据车墙,居然也守得吐蕃军无可奈何。
等到吐蕃军的援军到了和戎城,崔承度已经用土墙防栅加固好了简易城池,在这座车城的掩护下,民夫们有条不紊的建筑着新的和戎城。崔承度又派人在两边山上筑起了几座小堡,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就建立起来了。
虽然重点在于新城,不过负责的官员却觉得对于新城的建筑,崔承度却并不是很上心,督促的官员每次想加紧进度,都被崔承度阻止。将士们焦急,崔承度就安抚道:
“筑城要筑的牢,不能贪多求快。”
私下里却对自己的亲信将领们说道:
“稍安勿躁,只要新城筑好,等到来年春天,和戎城必定不战而下。”
这一段时间,崔承度只留了三千将士在古浪峡驻守,而其余的两千将士责被分散到各处招募组织训练府兵去了。崔承度明白的很,前有吐蕃后有回纥,昌松不是好守的。
陇右河西宣慰大使郑权在右武卫士兵的护卫下,终于风尘仆仆地来到了狄道,随行而来的有数百辆大车的钱财粮食。由于临洮、河州一带敌军已经大部被肃清,太子率领陇右道行台已经迁到了狄道。远远地,郑权就看到了狄道城头飘扬的行台旗帜。
大战过去已经两个月了,此时的原野上丝毫看不出数十天前这里曾经发生过死伤十万人的大战的痕迹。只是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路边的顽童头上或者身上会戴着盔甲或者软帽,缠着毛皮,拿着短缺的兵器在戏耍。
洮河水已经结冰了,有些河段的冰是红色的。
奉命到秦州迎接郑权的临洮团练使田智兴向郑权解释道:
“仗一打完,李副使就派府兵清扫战场,将所有的吐蕃军尸体都集中到东山脚下焚烧了。不然,来年就得是一场大瘟疫。”
对于郑权深感兴趣的大战经过,田智兴却面露羞愧地道:
“郑大人,您就别臊我了,末将战前坏了肚子,被副元帅派在城里守辎重,没赶上打——末将可是再三请战的,无奈副元帅就是不准。”
当郑权问道战情的最新进展时,田智兴又眉飞色舞了起来,道:
“好教郑大人知道,李文通大将军已经率军打通了海奠峡,论短立藏领着残军已经败退往鄯州了。要说咱们副元帅这心思真是够狠的,吐蕃人愣是没有占到一点好处,还便宜了我军那么多军资。听探子回报说论短立藏一进鄯州就哭了,带走五万人,回来的只有五千,还都跟饿死鬼似的。没回来的人有一半是逃跑路上饿死的。”
田智兴说得天花乱坠,郑权和属下一干人等听得哈哈大笑。见郑权感兴趣,田智兴又提起了郝玼那边的情况,道:
“郝副元帅率领大军已经一气拔除了鄯州外围的八处堡垒,李文通大将军也率领大军从侧面包抄鄯州,照末将估计,年底的时候,郝副元帅就能在鄯州城下安营扎寨了。只要鄯州一打下来,陈国公那一路就没了后顾之忧,可以放心经略河西了。只是可怜末将,眼睁睁看着别人立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捞到仗打。”
见田智兴越说越兴奋,郑权问道:
“田将军,鄯州距离兰州不过四百里不到,为何打下兰州已经快两个月了,郝副元帅只前进了了一百八十里呢?”
田智兴道:
“郑大人,这就叫稳打稳扎,步步为营啊。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了保护粮道,郝副元帅可是一边推进一边筑城呢,不然这四百里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旦被敌军抄了粮道,粮食接应不上,那再多的大军也没有用。而且郝副元帅一边进军鄯州,一边还派偏师沿着祁连山南麓扫荡,为陈国公保障侧翼。不单郝副元帅这样,就是我们副元帅,也是征集民夫沿路筑城,为李大将军保障后路。这进度自然不快了,但是这样也是最保险的。”
顿了顿,田智兴又接着说道:
“郑大人,像俺们从军之前,都想着能跟一阵风似的速战速决,可是真的入了行伍,才发现这打仗就跟造房子一样,什么都得按部就班地来,急不得,躁不得。就拿朝廷经略陇右来说吧,陛下可是一登基就在谋划这事情了,到出兵足足谋划了七年,陇右地区有多少吐蕃,多少羌人,多少汉人,山川形势,堡垒粮营,甚至什么时候什么天气都查得清清楚楚的。末将原本是山南东道山河十将,跟随凉国公平淮西立下些微末功劳,淮西一完就被保举进了武学,接着就调到了凤翔,熟悉了一年部下才被准许出征,您想想,这仗准备得有多细吧?眼下看起来咱们这三路大军进展是慢了下来,可是仗打得这样反而叫人安心,为啥?根基扎得牢啊。”
田智兴一番话说得郑权不由得沉思起来,直到田智兴提醒郑权吕温大人前来迎接,郑权才从沉思中缓过神来,冲着田智兴拱了拱手,道了声“受教了”,就迎着吕温走了过去,留下惊诧不已的田智兴张大嘴巴留在原地。
田智兴后来道:
“从那么大的官嘴里能对俺们武将说出‘受教了’,这郑大人真是个宰相度量,可交!”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三章 - 八声甘州(六)
(郁闷,今晚又有一千多字的稿子没保存下来。)
“殿下,殿下请住脚。”。
见太子要迎上来迎接自己,郑权慌忙翻身下马,一边请太子止步,一边小跑上前,施礼道:
“臣郑权见过太子殿下。”
李纯本想表现自己的礼敬大臣的风范,见郑权先施礼,李纯只好站住,受了郑权的礼,道:
“平身。”
待郑权站直身体,李纯就道:
“问圣安!”
郑权则道:
“圣躬安。”
尽管身处战地,礼节简化了不少,欢迎仪式还是有板有眼,耗费了一些时间。进到简陋的行台后,分宾主坐定,吕温代李纯问起郑权此来皇帝可有指示,郑权道:
“回殿下,臣下此来,陛下曾嘱咐,此行的目的在于固邦本,至于方略,陛下只提了一条,就是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
李纯和李愬还有吕温等人互相寻找对方的眼神,李纯抚掌笑道:
“寡人就知道,父皇会这么做的。永贞年间面对大旱,他就是这么做的。”
见郑权诧异,李纯吩咐道:
“长吉,把你拟的文书拿出来吧!”
坐在最后面的李贺恭恭敬敬地捧出一迭纸,送到了郑权面前。郑权打开一看,赫然就是在临洮和河州推行以工代赈,修建道路和水利,以及开垦和灌地的一系列计划。见郑权又惊又喜,李纯道:
“这位就是署理狄道县令李贺李长吉,宗室里的才俊。长吉早就把文书拟好了,只是没有钱粮来推行,郑大人此来,可谓是及时雨啊!”
既然陇右行台早有准备,郑权自然乐见其成。按着李纯的吩咐,暂时把相关事务放到一边,入席给郑权接风洗尘。
郑权将在临洮河州巡视安抚半月左右,而李纯将在五日后率领陇右行台迁往兰州,郑权在此间的事情就交给李贺来招呼了。
戈壁上惊天动地的白毛风在酝酿了一天后终于刮了起来,史敬奉望了望黑沉沉的夜色,白茫茫的原野,道:
“速到前面山洼里躲避。”
史敬奉这次带了三千人去夺取瓜州,五百名他从振武带来的老兵,两千五百名新老混编的新军,不料刚出发没有多久,就遇到了著名的白毛风,只好躲在了山洼里,等风停了再走。
“也不知道张议潮那孩子怎么样了。”
顺着葫芦河谷向东,走上四五天,走到瓜州晋昌县往北五十余里,就是春风不度的玉门关了。此地的玉门关西距汉玉门关有四百里之远,因为从北周时伊吾路开通,经这里可以直接通往伊州,不必再经过敦煌,原来敦煌汉玉门关扼守的要道逐渐往来稀少,所以玉门关移到了这里,这里正处交通的枢纽地位,东通酒泉,西抵敦煌,南接瓜州,西北与伊州相邻。且傍山带河,形势险要。
唐慧立彦棕撰《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玄奘法师西行求经,于贞观三年九、十月间抵达瓜州晋昌城,在当地询问西行路程,有人告知:从此北行五十余里有一葫芦河,“下广上狭,涸波甚急,深不可渡。上置玉门关,路必由之,即西境之襟喉也”。天宝年间诗人岑参曾作《玉门关盖将军歌》道:“玉门关城迥且孤,黄沙万里白草枯。南邻犬戎北接胡,将军到来备不虞。五千甲兵胆力粗,军中无事但欢娱。??????”守关将士就多达五千人,可见玉门关之重要。
山洼外的白毛风依然呼呼地刮着,葫芦河水的冰似乎都被刮得动了起来。史敬奉下令士兵们挤在一起取暖,自己不禁回想起了出兵前发生的事情。
“玉门关上下有烽燧三十余座,分布在其四周山顶、路口、河口要隘处,比如苜蓿烽、乱山子七烽等,守关的甲兵和大唐的时候一样,甲兵依然是五千人。不过瓜州的吐蕃军也就主要集中在这里了。”
从瓜州来的梁姓老者依着张谦逸的要求,把史敬奉特别关心的玉门关的情况详细介绍了。老者世居瓜州,对瓜州地理掌故极为熟悉,道此次是受瓜州百姓之托而来。因为吐蕃人贵壮贱牢,人一旦到了老年往往会被杀死,所以行踪不太被注意,冒死闯过大漠到了沙州来。梁老者道:
“这帮蛮夷,却不知道我中原有老黄忠呢!”
不过梁老者把玉门关的情况介绍之后,气氛一时间居然有些沉默。亲兵队正史正咂舌道:
“五千人?”
从振武来的老兵不过才两千人,在沙州招募的新兵才五千人,能做到弓马娴熟的不过千人。而玉门关的守军居然有五千人,难怪董正惊诧了。史敬奉做了个让史正闭嘴的手势,继续问道:
“不瞒梁老爹,我军乃是偏师,人马不多,只有五千人,要是在平地上也不怕他,只是若是攻城未免人手有些不足。不过老爹你放心,我们既然来了,就不会再走了,就算我们这五千儿郎全部战死在这里,也要先把吐蕃人赶跑。万望瓜州父老能鼎力支持我军,史某在这里谢过老爹了!”
梁老者久经风霜,见刚刚众人模样,心里已经清楚得七七八八。见史敬奉毫不隐瞒,“如实”道出,便正色道:
“史将军也太小觑了我瓜州子弟,沙州子弟知道相帮王师,难道我瓜州人就不知道么?我们瓜州上下自从沦陷以来,四十余年,没有一时一刻不盼望着王师西征的,头十几年里,每年都有儿郎冒险深入大漠,到沙州来帮助阎将军守城,史将军请看!”
众人的视线都被梁老者吸引,梁老者不顾天冷,站起身来将胸前的衣服一拉,只见一道绵长虬曲的伤疤横在胸前,梁老者道:
“这就是当年小老儿守沙州时吐蕃人留的记号!休说将军只有五千人,就是将军只有三千人,两千人,只要将军一声令下,小老儿这一条性命也舍得出去。瓜州好男儿多得是,将军千万不要小瞧我等。”
梁老者一番慷慨陈词,诸人不由得肃然起敬,史敬奉起身道:
“老英雄,请受史敬奉一拜!”
说罢一揖到底,众人都是随着史敬奉向梁老者作揖,慌得梁老者连声道“使不得”扶起这个,又扶起那个。
重新坐定后,史敬奉道:
“老爹,不瞒你说,我军人数虽少,却都是跟随史某多年的精兵。而且朝廷是下了大决心要收复陇右河西,此次合计征发了各道三十万大军兵分三路,两路经略河湟,一路由陈国公李光颜率领经略河西,史某本部就是陈国公的先锋,且就算老爹不来,我们也正合计着要取瓜州。老爹,你熟悉地理,难道上玉门关只有葫芦河谷一条路么?”
梁老者道:
“史将军你可真是问对了人。小老儿世居晋昌城外,在葫芦河两岸打猎捕鱼,对玉门关那是最熟悉不过的了。史将军可曾听说过三藏法师吗?”
三藏法师就是玄奘和尚,唯识宗的高僧,史敬奉不知道梁老者为什么要这么问,不过依然耐心回答道:
“三藏法师么?略有耳闻,听说是去天竺取西经的得道高僧。不知他与这玉门关有何瓜葛?”
梁老者道:
“史将军有所不知,三藏法师去天竺取真经的时候,正是大唐太宗年间,那时候西域未定,大唐严禁百姓越境,如果没有朝廷的准许,擅自出境那是大罪。这三藏法师与佛法有缘,一副慈悲心肠,一心想去天竺取来真经普度众生,于是就冒着风险两次想要出境到西域去,结果两次还没到陇右就都被边军给捉了回来。也是这三藏法师聪明,第三次,他就不再从官道走了,而是混在行商中,偷偷地混过了关卡。过了河之后,三藏法师带着雇来的仆人,风餐露宿,终于到了晋昌县。在晋昌城外,三藏法师远远望见玉门关,就向当地的百姓打听,才知道这玉门关是鸟儿飞过去也难哪。”
梁老者极会讲故事,把众人都吸引住了,都想知道玄奘和尚是如何过了玉门关的。原来玄奘知道玉门关难过之后,又不甘心半途而废,就想出来一个暗度陈仓之计,遂在瓜州找了一位胡人向导,于半夜三更到达河边,遥见玉门关。“乃斩木为桥,布草填沙,驱马而过”,毫发无伤地从边军的眼皮底下过了玉门关,直入伊吾路。直到十几年后三藏法师取得真经从天竺回来,玉门关守军以及胡汉人等都不知道三藏法师是如何过了玉门关的。三藏法师也不肯说,只道是与佛有缘,心志坚定,便万事不难。当地人以讹传讹,都说是佛祖被三藏法师感动,给他指了条神人才能走的路。从此以后,河西佛法愈发昌盛。
梁老者故事刚讲完,史正就忍不住道:
“梁老爹,莫非这道路你晓得么?”
梁老者道:
“这位小哥果然是个机灵人,这三藏法师走过的道路,小老儿当真晓得。这路并非是什么神路,只是人迹罕至,行走艰难罢了。顺着这条路,可以避开玉门关上下周围三十余座烽燧,一直通往玉门关下。到那时,玉门关就是史将军囊中之物了。”
一听梁老者这么说,众人都激动了起来,尤其是李继言,知道史敬奉兵少,如果能够轻取玉门关,那该给沙州减轻多少压力啊。
不过梁老者最后还是补充了一番话。梁老者道:
“各位将军,请恕小老儿多嘴。要知道世代居住在这河西四州之地的,不只是汉人,还有突厥、高昌、党项、铁勒等等各部胡人,这些人在河西沦陷之前都是大唐子民,有些部族和汉人通婚,已经和汉人没有二致了。河西沦陷之后有些部族又为吐蕃人驱使,为吐蕃人效力。这些人也熟悉河西的风土人情,如何处置安排这些人,史将军还需要及早拿出个办法来,不然人心不稳,河西难定啊。”
梁老者这一番话提醒了史敬奉,作为边军中的骁将,史敬奉熟悉草原甚过熟悉农田,潜意识里胡汉之分并不清楚,但是并非人人都像史敬奉一样,史敬奉当即道:
“史某人受教了,谈完玉门关的事情后就办这个事情。”
经过会商之后,诸人作出了如下分工:
史敬奉率领三千主力谋取瓜州,奔袭玉门关。
张谦逸率领两千人留守沙州,一边扩大团练规模,一边驱使吐蕃战俘和本地民壮修葺城池,巩固城防。
李继言率领一千人进驻汉玉门关,征发五千民壮修葺关城以及临要燧,玉门候官燧等配套城防。
史正带领一百老兵和沙州李家的李景隆带领的五百家兵进驻汉玉门关南百余里的阳关旧址,和李继言成掎角之势。
本来要依靠梁老者带路去奔袭玉门关,但是考虑到光靠史敬奉三千人无法控制偌大的瓜州,所以不得不请梁老者和另外一位来使再回瓜州去,联系豪强,发动百姓。虽然奔波劳累,但是梁老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史敬奉决定派出二十名老兵跟随梁老者他们一起回瓜州去。
张议潮作为斥候队正带领十余名本地斥候按梁老者指明的方向,去探路。
张议潭带领三百骑兵在沙州北边佯动,作出要大举进攻瓜州的姿态。
事实上,史敬奉对张议潮能否完成自己交付的任务很是担心,但是现在毕竟无人可用。张议潮倒是满不在乎地带人走了。张谦逸笑着对史敬奉道:
“史将军,休要小看了我这犬子,虽然才十五岁,可是连逻些都去过了呢。”
十日之后,张议潮派出的两名斥候在躲过了吐蕃军的层层盘查之后,带着绘制的羊皮地图回到了沙州,此时,史敬奉也完成了对自己的三千兵马的初步整训,整训的内容主要是爬山攀岩,这对这些生长在北地山区的汉子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三日前,在夜色的掩护下,史敬奉率领大军悄悄地离开了沙州。三千人,六千匹马,这是一支轻骑兵,这支以后扬威大漠的雄师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玉门关。
肆虐了大半夜的白毛风终于停了,史敬奉下令道:
“出发!”
围坐在北风处取暖的唐军士兵迅速站起身来,整理好马匹。数千兵马只发出极为微小的声响,就出了这个山洼。
史敬奉对士兵们发出的声音很不满,但是队中大都是新兵,他也无可奈何。
“其实他们也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确实是的,三千人,六千匹马,马身上披着毛毯,蹄子上裹着布,人身上披着羊皮袄,白花花的一片,在白茫茫的谷道里掩饰地极好。
大军离开山洼后,从山洼中又钻出数十骑来,为首一人一声令下,士兵们自动散开,用自制的工具清理地面,努力清除数千骑兵经过的痕迹。似乎也没有用多久,就清理干净了。
没有办法,这里离晋昌城太近了,而这一战可能是收复河西最重要的一战。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三章 - 八声甘州(七)
(明天两更,上午一次,晚上一次。)
天快亮的时候,史敬奉带着军队到达了距离玉门关十余里的一处小谷。这是梁老者特意标出的一处小谷,是葫芦河的一条支流冲刷出了一个小谷,口窄而内阔,谷口又有一座小丘挡住,可以用来作为藏兵之用。而且避风效果也很好,兵马可以很好地在谷内休息。不过缺点也有一个,就是一旦口被封死,那就只能往里去,放弃马匹攀山逃走了。
史敬奉当然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所以派出了六组流动哨在周围监视动静,又在正对着小谷口的山包上安排了哨兵。当然也没忘了派人到山谷内部去探路。
不得不说这种长途奔袭还是很锻炼人的,许多新兵经过三天的疾行,宛然已经成熟了许多,一举一动有条不紊,一顶顶帐篷迅速支撑了起来,分布在小河两侧。虽然史敬奉长于在草原大漠奔袭,对山地奔袭很不熟悉,但是看到眼前的景象,对自己第一次山地奔袭还是很满意的。
吃过干粮,喝过热水,又喝了几口烧酒,钻进亲兵为自己准备的帐篷里,史敬奉吩咐道:
“没有重要的事情,不准叫醒我。”
说罢,鼾声就响了起来。
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寻找食物的寒鸟不时从林间掠过,似乎是诧异山谷里为什么忽然多出来这么多的白包,鸟儿们眨了眨眼睛又飞走了。
太阳渐渐从山头冒了出来,照着这一片空旷的小谷,小谷里依然是寂静一片,只是偶尔能听到一些精力旺盛的马打着响鼻的声音。
太阳渐渐升到了中天。山谷里依然一片寂静,只是原本放在谷外的哨兵被替换了回来休息。
太阳渐渐要落到西边的山的后边的时候,一座帐篷里悄悄地响起了说话的声音:
“哥,打仗会死人不?”
一个困意十足的声音咕哝着:
“去,尽说晦气话,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
“哥,那打仗怎么才能不死人呢?俺家里还有老娘呢。”
回答的声音里的困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代之以训斥:
“尽说胡话哩,伙长不是说了么?越不怕死越不会死。你越是怕死蛮子越找你,这就叫欺软怕硬。”
顿了顿,这个声音又道:
“你家也不容易,弟弟还小。不过赶不跑吐蕃人,咱们哪家人不得当牛当马?”
先前的声音又响起了:
“哥,道理我懂,我不是怕死,我是没上过战场。······”
帐篷外传来了呵斥的声音:
“不想死就好好睡觉!”
那是队正的声音,帐篷里马上就安静了。
冬天天黑得早,当山谷里渐渐变得昏暗的时候,呼啸的风又刮了起来。史敬奉从帐篷里钻了出来,伸展了一下身躯,道:
“人来!”
立刻就有亲兵来收拾史敬奉的帐篷。过了一会儿,全军队正以上军官全部聚集到了史敬奉的身边。而士兵们也开始进食。
天黑的时候,士兵们重新钻进了帐篷,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息。
放在谷外的斥候向史敬奉报告说:
“昨晚才刮过白毛风,外面积雪很厚,这一天,谷外道路上都很少有人经过。我们的人探过道路了,此处到玉门关的道路依然可以走,玉门关依然开放,只是盘查比较严。”
“ 关外的烽燧呢?”
“烽燧里的守军都躲在堡垒里,根本就没有看到人出来。望哨的似乎也没什么精神,想来是以为我军还在沙州呢。”
史敬奉表扬了斥候们的表现,又问起了士兵们的情况,得到了答复是令他满意的,有一部分士兵表现出了紧张的情绪,这在所难免,好在行军的劳累使得大多数士兵都沉沉睡去。史敬奉知道带这些士兵打仗要紧的是第一刀能不能砍出去, 然后就是会不会迷血癫狂,所以史敬奉吩咐道:
“各人都把自己的兵带好了,告诉他们打仗杀人是为了什么,千万不要让他们被血刺激的太兴奋。打完仗以后,要迅速让新兵安静下来,抓紧休息,不然接下来的仗就不好打了。”
队正以上级别的都是老兵油子,知道情况绝对不会像史敬奉的声调这么平稳,当下都郑重答应了。
半夜的时候,在风声暂停的当儿,谷外忽然传来了几声鸟鸣,谷内也响起了几声鸟叫,不多会儿,一个少年就出现在史敬奉的面前,正是史敬奉派去探路的张议潮。
谷内没有举火,借着山坡上白雪的反光,史敬奉似乎发现十几天不见,张议潮似乎成熟沉稳了许多,就连唇上刚长出来的茸毛似乎都刚硬了些。
行过军礼之后,张议潮就报告道:
“启禀将军,末将张议潮已经探明了道路,特来听用。”
看着张议潮稚气未脱却一本正经的样子,史敬奉似乎看到了当年自己初上战场的模样,把从心底涌出来的笑意收回去。张议潮不但探明了道路,而且还打听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就是金水关外奴隶造反,杀了数十名吐蕃士兵,队伍三天之内就拉到了上千人,玉门关内派出了五百骑兵去协助地方镇压了。听到这么大的好消息,史敬奉只说了四个字:
“前头带路!”
三千骑兵顶着寒风从小谷中鱼贯而出,静悄悄的,只有细密的马蹄踏在雪上的声音贴着地面传播。偶尔会有飞鸟被惊起,扑棱几下后又回到了巢里。
兵马的后面,依然有士兵留下清除痕迹。史敬奉对一名别将道:
“记下这个小谷,以后会有用的。”
一个时辰之后,在愈来愈大的风中,史敬奉带领三百名老兵弃马踏冰潜到了玉门关下。关前的几座小哨卡都被唐军悄无声息地收拾了,干这个,史敬奉以为整个边军里没有比他的人马更在行的。
已经半夜了,关头的守军依然在巡逻。唐军暂时还打不到这里,可是回纥人就很难说了。入冬以来连刮了几场白毛风,谁都不确定回纥人缺吃少穿的回纥人会不会铤而走险,来进犯河西。
“当年凉州是怎么丢的?不就是回纥人突然发难,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吗?”
城上背风的地方,一名军官在教训自己的士兵道。
“现在唐发大军攻打我们,回纥人却没有动静,这很不正常,要加倍小心。”
到底是在草原大漠里刀口上搏功名的,吐蕃话回纥话史敬奉都听得懂。史敬奉很欣赏这个吐蕃军官的警惕性, 但是玉门关他今天要定了。
待到城上巡逻的吐蕃军离去后,张议潮轻声在史敬奉耳边耳语了几句,伏在地上的唐军开始缓缓向前爬行。
他们的方向是玉门关后面。
玉门关后面,有一座小院子里,院子里满是吐蕃守关士兵没收抢掠得来的钱物,或许是吐蕃人自大惯了,也或许是这里太安全,院子内外只有十几名士兵把守,还趁着风大躲在屋里喝酒赌钱。
“他们抢的东西太多了,关内放不下。”
张议潮悄悄说道。
史敬奉一个手势,十几名士兵翻身进了院子,院门悄悄打开了,史敬奉带着十余名士兵悄悄进了院子,摸到了吐蕃兵住的屋子外。
从窗户上投出的影子看,里面的人不少,从声音看,都醉得差不多了。
史敬奉做了一个快的手势,边上的亲兵一脚踹开了房门,史敬奉一个闪身杀了进去。
屋内的吐蕃军士兵一愣之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带着死亡气息的刀锋已经割破了两个吐蕃人的喉咙。一名吐蕃士兵见势不妙,慌忙掀起了桌子,这士兵力气颇大,把梨木桌子掀得带着汤汤水水全飞了起来,直往史敬奉压去,史敬奉却不慌不忙,立在原地,眼看桌子就要压上史敬奉了,吐蕃士兵却突然觉得眼前一花,史敬奉没了!接着,吐蕃兵就感到小腹一凉。
一把刀拦腰砍过。
史敬奉一个翻身从桌子底下穿过,刀锋一亮就又结果了两个吐蕃士兵。等史敬奉手刀站定,一盘烧鸡才刚刚从他身后掉落。
疾若闪电,一刀毙命。
清理了屋内的吐蕃兵后,史敬奉刚从屋内出来,就见到张议潮手里拎着一个首级道:
“将军,这个蛮子去解手,刚好看见我军杀进来,正想悄悄地去发信号,被属下一刀斩了。”
史敬奉有些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张议潮,吩咐道:
“记下,张议潮斩首一级。”
这个院子是吐蕃军收藏财物的,而唐军的意图并不在于财物,在于玉门关,张议潮带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呢?
谜底很快解开了。
这些财物中有一部分是活的,它们的名字叫做羊。见史敬奉再次用不可思议地眼光打量着自己,张议潮不好意思地道:
“我听父亲说,哥舒翰大将军就是这么夺取石堡城的。”
这羊是张议潮用自己手中的一块玉石从附近的领主那里买来的,昨天,张议潮派着两个人装作鬼鬼祟祟的样子,把羊群送到了守军的虎口中。羊入虎口,还有什么说的?
史敬奉道:
“好!好!来人——”
一群羊被扎上嘴巴赶到了玉门关下,史敬奉立于城下,一只鲜血淋漓的羊腿被递到了史敬奉手里,史敬奉使劲把羊腿往城墙上一粘,羊腿上的热血迅速被冻了起来,牢牢地粘在了城墙上。
史敬奉纵身一跃,又一根羊腿粘在了城墙上。(史敬奉为啥要纵呢?答曰:个字太矮。)
悄悄地,史敬奉站到了城上,一个接着一个唐军士兵站到了城上,十五岁的张议潮也站到了城上。
一名驻守城上的吐蕃士兵睡眼惺忪地从房里走了出来,准备换岗。出门刚想打个哈欠,就被北风灌了一肚子。暗叫晦气的士兵浑身一哆嗦,把脖子一缩,朝哨位走去。
“兄弟,该你去睡觉了!”
哨位上的士兵紧紧握着手中的长矛,动都不动,似是没有听到同袍的话,换岗的士兵又推了推他,依然是毫无反应,触手的只是满手的冰凉。
“人该不是冻僵了吧?”
士兵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忙伸出两只手去晃,结果自己的同袍果然直直地往自己的怀里倒了下来,士兵吓坏了,因为他看到同袍毫无生气的脸转了过来,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容。
士兵看到自己的同袍嘴角似乎有被冻成冰的血的痕迹,接着,就感到有一只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一把刀**了自己的胸膛。
“快!”
唐军士兵们匆匆地顺着马道下了城,城门内的守军都已经在睡梦中被解决了。当玉门关城楼上升起璀璨的烟火时,玉门关的城门也吱呀一声打开了。
突如其来的喊杀声,将正在睡梦中的吐蕃守军惊醒。营房内的士兵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却被无情的箭雨射了回去。
玉门关内烟火四起,喊杀声四起,似乎到处都是敌军。而守将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敌军。一边套上头盔,一边怒吼道:
“谁能告诉我,来得是回纥人,还是别的什么?”
“将军,请看!”
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把一支箭头还带着血的箭递给守将。那是唐军常用的箭支样式。
“哦,是唐人?”
“天哪,他们不是还在凉州,还在沙州吗?什么时候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
将军惊叹道。但是没有人给他这个解释,他也没有时间去弄个明白,眼下最紧要的,是把已经杀进关内的唐军给赶出去,守将下令道:
“吹号角,喇钦,去把关门夺回来!”
“吹号,亲兵营上,去把关城夺回来!”
无奈他的命令还没有落实,唐军就杀了进来。史敬奉的将令是紧咬不放,趁热打铁,采用到卷珠帘战术迅速击溃守军,控制关城。唐军人数虽少,但是战术明确,吐蕃人数虽多,但是一片混乱。准备反攻的吐蕃军和杀进关内的唐军迅速冲杀到了一起,吐蕃守将的将令更加不灵了。
更为恶毒的是,史敬奉一边派人在城内四处放火,一边派当地战士用吐蕃话大喊:
“天哪,大唐十万大军到了,快跑啊!”
“唐陈国公李光颜的十万天兵杀到玉门关了,吐蕃完了!”
“回纥人和唐人一起杀进来了。”
“回纥爱大汗已经攻占晋昌了!大人已经投降了。”
“不好了,将军已经被唐军杀了,咱们该怎么办啊,快跑啊!”
再加上城外的骑兵高举火把,策马驱驰, 在空荡的谷道里造出了极大的声势, 守将根本不敢吹号角招来城外驻守的将士。唐军虽然是新兵居多,但是见过血之后新兵在老兵的带动下血性都出来了, 吐蕃军的混乱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被唐军杀了个七零八落,再加上史敬奉带着自己的亲兵,在各个战团间游走,专门拣吐蕃军官杀,到最后,吐蕃军完全涣散,连军旗都被张议潮射了下来,居然两三个唐军新兵就能提着刀追得十几乃至几十个吐蕃兵跑。吐蕃守将见大势已去,不得不在手下“明日再反攻”的劝说下,退出了关城。只是这一退之后,哪里还能再杀回来?逃出玉门关之后,玉门守将欲哭无泪,就这么一夜,关内的三千人只剩下三百多人逃了出来,加上守在各烽燧的兵马,也是连原来的一半都不到,谈什么反攻呢?
厮杀了一夜的唐军终于夺取了这座河西最重要的关城。唐军士兵,尤其是新兵们站在城上高声欢呼,连许多振武来的老兵都被感染了,和他们一起发疯,欢呼。
如同史敬奉所料,果然有不少新兵在第一天战后兴奋过度,满眼血丝地拿着兵器到处划拉,或者大声吵嚷,怎么都停息不下来。对这样的士兵老兵们有的是办法,照例从后脑勺给一下子,刚刚还如同狂魔乱舞的士兵立马就躺在地上,鼾声雷动,叫也叫不醒了。
史敬奉下令把这些士兵拖入营房休息后,又对清醒的士兵下令道:
“把俘虏的吐蕃人集中到关后,严加看守。”
“点起五百人,跟我去夺关外的烽燧。”
“张议潮,给你一千人,你能把晋昌城给我夺下来吗?什么,五百人就够了?少给老子吹牛了,给你八百人,日落之前一定要把晋昌城拿下来。”
“老七,带人到库房去搜搜,看看有没有什么管用的玩意。”
玉门关历来是河西雄关,想来储存的粮草兵器衣物等等应当不少,以手上这几千人想守玉门关,得先摸摸家底厚不厚实。分派的各将领领命去后,史敬奉才想起要好好看看这在边军口中流传了几代的玉门关。
这玉门关修得果然雄壮。史敬奉一边走一边赞不绝口,一边还得记下各处是怎么设计的,在守城的时候该怎么配置使用。正计算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哭声:
“弟啊,你咋就去了呢?你不是说你不怕死的么?”
这是已经平静下来的士兵在痛哭自己的袍泽了。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抽噎道:
“弟啊,我就说你这张嘴不吉利啊,你咋就这样去了啊,你的老娘怎么办啊?你为啥要替我挡这一箭啊!哥我对不起你啊!”
嚎哭得乱七八糟的,史敬奉不禁一皱眉头,回头问队正道:
“这是怎么回事?”
队正道:
“将军,这是姑表兄弟两个,都是新兵,昨夜攻城的时候,表弟替表哥挡了一箭,阵亡了。这表弟家里还有个寡母,有个幼弟。”
史敬奉又问自己身边的参军:
“阵亡将士都统计好了吗?”
参军道:
“都统计好了,昨夜我军一共阵亡三百二十三人,三百人是沙州子弟。”
史敬奉吩咐道:
“把名册保存好了,待河西光复之后,每家分永业田一百亩,官府每年分赠两吊钱,五石粮食,决不让他们的家人没有衣食。某还要上书陛下,在沙州立个忠烈祠,来旌扬这些忠志的将士们,让他们永受后人的香火供奉。把这两条告诉将士们,让他们安心作战。”
不过那队正却是个行伍出身的血性汉子,最见不得人哭哭啼啼,听得表哥还在哭泣,怒气冲冲地上去一脚把人踹出去多远,骂道:
“直娘贼,哭你娘个球啊!吵死老子了,死个人就哭成这样,裤裆里长没长**?是个汉子,就把刀拿起来,多杀几个吐蕃人给你那表弟报仇!”
队正这么一骂,那表哥反倒不哭了,嘴里道:
“对,我要报仇,报仇!”
史敬奉走过去,拍了拍表哥的肩膀,道:
“去送送他吧。”
表哥擦干眼泪,抱起表弟的尸体去关后掩埋了,边走边道:
“弟啊 ,等打完了仗,哥再带你回家。”
等史敬奉把玉门关上下巡视了一遍,分派的人都已经回来了。首先回来的是去查看库房的队正,那被史敬奉称作老七的队正道:
“大都督,咱们这次可是发了大财了!这回弄的,可比咱们每回都多!”
原来玉门关的库房里,堆放了足够五千人吃三个月的粮食,还有大量的兵器衣物,修葺关城用的木材石材。更让老七意外的是,库房里居然还存放着从先天年间到天宝年间的唐军兵器,光是羽箭就有十万支,滚石檑木等守城利器应有皆有,还有六架床弩。
“可惜的是火油罐子都干了,也不知道这些吐蕃人是怎么养这些好玩意的。”
这么多的好东西,如果不是天宝内乱,这座雄关哪里会沦陷呢?等负责看守俘虏的队正来了,史敬奉对他吩咐道:
“明日起,把所有战俘都押上城头,从库房支取材料修葺城池。告诉他们,如果表现好,本将军会考虑放了他们给赞普带个信。”
唐军占领玉门关之后,许多依托关城而建的烽燧里的吐蕃守军就自动撤退了,三十余座烽燧被唐军控制了二十座。等到傍晚,张议潮派人送信来说,晋昌城已经拿下来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三章 - 八声甘州(八)
(晚上还有一更!)
吐蕃的玉门关守将本想退出玉门关后再图恢复,不想退出容易回来难,等他想退往长城重整旗鼓的时候,才发现瓜州之大,已经没有他容身之处了。他派去镇压金关的五百人折损了一半,灰头土脸地在路上迎上了他们。守卫在玉门关三十余座烽燧上的一千多人只撤回来八百多人,听说打进玉门关的唐军只有两三千人的时候,守将肠子都悔青了。
他派人去晋昌联系守军,却发现晋昌县城已经被唐军占领;他派人去联系其他县治的兵马,却发现遍地都是打着唐军旗号的暴民——昨天还是奴隶,今天就成了战士,昨天还温顺如绵羊,今天就凶狠如斗牛的暴民。
往南是已被唐军占领的瓜州、沙州,往北是回鹘控制的地界,这一千多吐蕃残军只怕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往西是伊州,那里有吐蕃大将尚塔赞即将东来的大军,往东是甘州,那里也是吐蕃军控制的地界,思来想去,守将决定派人通过伊吾路去向尚塔赞报信,而自己率领残军退往甘州,去就近求取救兵。
不单吐蕃军到处派人报信,唐军也是如此。孤军在吐蕃人的腹地作战,史敬奉胆子再大也知道实在不容易,拿下玉门关后,史敬奉就和张谦逸还有史老者商议,要派出信使去向李光颜报信。
问题是李光颜目前进展到了何处他们完全不知道,从玉门关战俘口中也没有问出什么来,更何况此去还有甘州,大几百里道路上满是吐蕃军。经过商议,史敬奉决定派出十队人去向大唐报信。路途艰险,这十路人自然也是各有特长,从组成上看,有振武老兵,有游侠,有沙州商人,有猎户,还有高僧道士。
一边派人去报信,一边还有提防着安西或者甘州来的吐蕃援军,史敬奉是时刻都不敢放松。招募士兵,修整城防,就是史敬奉时刻挂在心上的大事。
城防主要是沙州城防和玉门关城防,这是东西方交通的两条要道,其中尤以玉门关为重要,因为尚塔赞如果想尽快赶到甘州的话,有很大可能走伊吾路这条近路,沙州那边则有可能派偏师策应。所以攻取玉门关之后,史敬奉就留在了玉门关,督促关防,整训新招募来的士兵。
光是训练士兵一项,就把史敬奉累了个够呛,本来沙州那边的新兵就足够多了,在瓜州又招募了数千人。史敬奉每天都在新兵间转悠,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笨蛋新兵。
这些新兵身体都足够强壮,有不少还精通武艺,但是让史敬奉头痛的是这些士兵似乎总是不能把自己的武艺和阵型结合起来,作为一个整体作战。一想到要靠着这些士兵和尚塔赞的百战精兵交手,史敬奉就感到心急如焚。
幸亏有张谦逸和梁老者帮助管理民政和帮助修整城防,不然史敬奉就真能崩溃。二人熟悉当地情况,政务和用人都很少出差错,张谦逸根据瓜州、沙州的实际情况,把二州按照天宝年间的区划重新调整了一遍,并提出了军功与分田挂钩。梁老者参加过沙州防御战,城防上很是精通,史敬奉就把玉门关交给了梁老者。
除了吐蕃战俘,梁老者还帮助史敬奉招来了数千民夫,一起来修整玉门关城防。张谦逸和梁老者二人的存在,很大程度上解放了史敬奉,使得史敬奉能够专心操练士兵。
取得玉门关后十日,唐河西道行军总管陈国公李光颜帐下前军兵马使、权沙、瓜二州刺史,豆卢军都督、酒泉军都督、游击将军史敬奉在晋昌与世居沙、瓜二州的各部族首领会盟,史敬奉许诺仍以大唐子民待各部子民,对各部曾经附同吐蕃的行为,除极少数罪大恶极的外,不予追究。各部则指天发誓听从史大都督调遣,永不叛唐,不然部族世代为奴。
这个盟誓自然不是在莺歌燕舞的和谐氛围下进行的。拿下玉门关后,史敬奉在当地人指引下,带领五百精锐骑兵,长驱于大漠之中,三日之内尽屠五个依附吐蕃甚深的部族,一显狠辣手段,逼迫其他部族不得不向他输诚。
会盟之后,史敬奉就下令各部于三日内调遣精壮一千五百人自带铠甲兵器马匹粮草到玉门关下听用,见识过这个身材短小貌不惊人的将军的狠辣本色,各部哪敢不从?史敬奉帐下,凭空多出了一千五百骑兵。
一千五百名各族骑兵到玉门关下的时候,也正是李继言来到玉门关的时候,经过将近一个月的整修,汉玉门关的防御体系总算完工,正在为练兵焦头烂额的史敬奉也下令调李继言前来玉门关商议军事。
一进玉门关,已经知道史敬奉为练兵发愁的李继言就笑着对史敬奉道:
“怎么,练兵的方法错了吧?”
却不料史敬奉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沮丧,反而道:
“正是当局者迷,我始终不是大将的材料。我一心只想把这些新招募的士兵及早训练成型,却忘了即使是树木也各有各的用途,不能混同为一,我招来这些士兵,有许多都是是武功的,习惯了单打独斗,若是把他们当普通士兵用,非要让他们按照阵势一板一眼地杀,未免浪费了他们的武艺,也没有多少成效,短期内无法形成战力,倒不如把武艺精熟地挑选出来,就发挥他们本来的长处,当作刀刃来用,这样即来即战,岂不美哉?”
李继言道:
“你既然知道怎么练兵了,又何必找我来呢?”
史敬奉道:
“找你来,是要你坐镇玉门关。”
李继言在史敬奉帐下十年,自然十分清楚史敬奉的脾性,一听史敬奉这么说,就知道史敬奉要干什么,惊讶道:
“怎么,你要带兵出征?”
史敬奉点头道:
“正是。正如你所说,精兵是练出来的,所以我打算带领一部分新兵北出玉门关。”
李继言道:
“伊州?”
史敬奉道:
“不错。我们不能老等着尚塔赞来打我们,我史敬奉的长处从来不是防守,而是进攻,如今让我来经营这玉门关,实在是捏住了我的短处,以我军的短处去碰敌军的长处,这是自取败亡,所以我决定了,带领一千名士兵深入大漠,去干我的老本行。而你性格沉稳,守强于攻,所以就由你来坐镇玉门关,也只有你在玉门关上,我才放心。”
李继言知道史敬奉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只好接受了史敬奉的安排,努了努嘴,道:
“你带着一千名士兵走了,那城下新来的一千五百人怎么办?这些人人心可还未稳啊。”
史敬奉道:
“一起带走,让他们杀杀吐蕃人,和吐蕃人结结仇,不然我可不放心用他们。这就叫做纳投名状。还有,这次打玉门关,我发现了一个人才,我要好好磨练他,把我毕生所学传给他。”
和上一次半夜出兵不同,史敬奉这次是大清早出兵的,一千名各族骑兵,一千名本部骑兵,其中三百老兵,还有史敬奉刚刚挑选的精锐新兵和武艺精熟者组建的刀锋营七百士兵。一共两千骑兵,打着大唐的军旗和各部的旗帜,浩浩荡荡向长城外开去。
顺便说一句,刀锋营的校尉,是过了年才十六岁的张议潮。史敬奉是这么鼓励张议潮的:
“别担心,后面有我呢。要知道,李英公(徐茂功)初上阵的时候才十二三岁,浑令公初立军功的时候也才十三岁,你都十六岁了,连这点事情也干不好吗?”
三天以后,史敬奉带着两千全副武装的骑兵凯旋而归,一千名各族骑兵喜气洋洋,一副暴发户的嘴脸,而七百名刀锋营士兵的精神也是与以往大不相同,还是精神昂扬,眉宇间却多了和老兵相近的坚毅果决的气质。
李继言问起战果的时候,史敬奉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带领他们绕出到三百里外,伪装作回鹘人,洗劫了两处吐蕃人的营地,又伪装成吐蕃败兵,袭击了一处回鹘人聚居的地方。草原上的生存法则是弱肉强食,回鹘人如果知道吐蕃人已经成了丧家之犬,肯定不介意多咬几口,让吐蕃人的血流得更快些。而无论是伊州吐蕃还是甘州吐蕃,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除了挑起吐蕃人和回鹘人的紧张关系,史敬奉此行还有一点收获,那就是知道了李光颜的进展情况。
“半个月前凉州回鹘传来消息说,陈国公已经取得了昌松县,打通了古浪峡。现在,陈国公应当打进甘州地界了吧?”
这个消息让唐军将士倍感振奋,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奇异的光泽,似乎陈国公的十万大军明天就会出现在玉门关下,代表朝廷宣慰两州将士百姓。但是史敬奉等人都很清楚,严寒季节,就算李光颜已经打进了甘州地界,进展也不会太快,再加上吐蕃人负隅顽抗,真正打到玉门关下,起码得等到明年夏天,那时候,尚塔赞的大军只怕早已来到了玉门关下,这座关城上,有多少人能活着见到李光颜的大军呢?
“除非陈国公能够知道我军已经夺取了玉门关,不然他不会加快行军速度的。”
这个结论是早就作出的,只是不知道那十路信使现在怎样了呢?
他们不知道,第一路信使的首级已经悬挂在了长城上。
第二路信使的首级挂在张掖城头。
第三路信使现在在祁连山中迷失了方向。
第四路信使被杀死了一半后,剩下的一半成了回鹘人的奴隶。
?????
这些都是他们不知道的,他们知道的是,他们的挑战就要来了。甘州百姓冒死传出消息,甘州吐蕃已经派出兵马试图收复玉门关。
李光颜帅帐。
“大帅,崔承度派人飞马传书来报,陇右右路军郝玼副元帅麾下大将姚雄率领偏师经略祁连山南麓,驻守和戎城的吐蕃军不战而退,他已经和姚雄将军在和戎城会师,只是吐蕃军临撤走的时候,放火焚城,和戎城损坏严重。”
李光颜“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掌书记又开始读下一则文书:
“阴山军都督沙咤利回报说,大雪封路,前进不得,请求大帅准许他们暂时停驻,待到雪化再进兵。”
李光颜这次说话了:
“准。着夏侯澄部也暂停进攻,待到雪化再攻打高台。”
掌书记记下李光颜的话,接着又说出了李光颜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大帅,各军回报,无论是祁连山内,还是长城外,都没有史敬奉将军的消息。”
李光颜面色凝重了起来,定了定神,道:
“上报陇右行台和朝廷,史敬奉及其所部两千人依然踪迹全无,估计已经全军损失于大漠之中。”
话说完以后,史敬奉那干瘦黝黑的脸又浮现在李光颜眼前:
难道史敬奉这号称最熟悉大漠的边将,竟然真的折损在大漠中了吗?
随着天气愈加寒冷,唐军在陇右的军事行动已经趋于缓和,只有郝玼和李文通仍在紧张地拔着通往鄯州道路上的钉子。用一个通俗的比喻来说,就是鄯州的衣服已经被逐层剥开,马上就要干干净净,裸体过年了。
可惜太子李纯是无法看到鄯州裸体过年的景象了,率领行台迁到兰州不久,李诵就降旨褒扬前线将士,同时召行台元帅太子李纯回长安述职。行台事务暂时交给李愬、刘澭和吕温处理。
到底是收复了四州之地,李诵给将士们的新年奖赏也是大大的丰厚。李愬加检校司徒,郝玼加检校兵部尚书,老将刘澭因功晋封临洮郡开国公,李文通、郦定进、野诗良辅、王茂元、白祖望、李祐、李忠义、钱雄、祈必铁力、杜敢、吕温、郑澥、李贺等一干文武官员皆有封赏,就连暂无大的战功的河西路兵马都有丰厚的赏赐,还特准各军相机安排将士休整过年,各处军营是一片欢腾。
李诵正在批阅奏章,执政裴垍悄悄地走了进来,道:
“陛下!”
见裴垍来了,李诵把笔放下,道
“原来是裴爱卿,爱卿是不是又给朕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裴垍吞吞吐吐地说道:
“陛下,今天的消息不太好。秦州八百里加急,太子一行已经到了秦州。但是??????”
李诵心里一沉,问道:
“但是什么?”
裴垍道:
“但是太子的车驾在秦州郊外遭到了吐蕃残军的袭击?”
李诵大吃一惊,忙问道:
“太子有没有怎么样?”
裴垍道:
“幸赖护驾将军高骈奋勇护主,杀散了敌军,太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现在秦州休息。”
知道太子平安,李诵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下来,随即勃然大怒道:
“什么?不是说吐蕃人已经被肃清了吗?再说,吐蕃人怎么可能跑到秦州去骚扰呢?李愬是怎么做事的?”
李诵发这么大的火真是罕见。等李诵火气发完了,裴垍才冷静地分析道:
“请陛下保重龙体,陛下,此事不一定和凉国公肃清残敌不力有关。”
大声咆哮过后,李诵平静了下来,道:
“你的意思是,此事不一定是吐蕃残军做的?”
裴垍道:
“臣斗胆猜测。”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三章 - 八声甘州(九)
(今天第二更!)
李诵直视着裴垍的眼睛,问道:
“裴爱卿,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裴垍道:
“臣没有证据。臣这么说,只是出于猜测。陛下,为什么此前秦州没有吐蕃残兵作乱的报告,临州也没有,偏偏太子离开临州到达秦州的路上,吐蕃残兵就出现了呢?此事若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李诵道:
“爱卿言之有理,不过兹事体大,若无确凿证据,不能公之于外。这事就交给爱卿去处理了,去查一查兵部的文书。另外,令左羽林卫上将军李忠带三千甲士去秦州迎接太子回京。还有,重赏高骈。”
裴垍辞退之后,李诵摇起了桌上的摇铃,李忠言慌不迭地跑进来,道:
“大家,老奴来了。”
李诵道:
“去,召吕元膺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夏侯澄大大的将军帐内,满满的坐了三十几个人,都是他从淄青带来的将校,每人面前都摆着青瓷碗,还有大盆的羊肉。帐篷中间的大火炉烧得旺旺的,周围摆着一排酒坛。夏侯澄抱起一坛子好酒,拍开坛口上的泥封,诱人的清凉香气从坛口四散弥漫开来,离坛口近的人已经开始翕动鼻翼了。
夏侯澄对自己麾下的将领们道:
“快过年了,皇帝开恩,让弟兄们能停下来歇歇过年,我也就把弟兄们找过来聚一聚。弟兄们跟我从关东一路到这荒凉的地方,我夏侯澄无以为报,就请各位弟兄尝一尝这凉州葡萄美酒吧。”
说罢,夏侯澄就给离自己近的部下倒酒。夏侯澄的亲兵队长也抱起酒坛,挨个倒酒。宛如琥珀的葡萄酒倒入青色的瓷碗中,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颜色也越发显得鲜艳动人,待众人都举起了酒杯,夏侯澄道:
“这酒是崔承度那厮在和戎城里的酒窖里找到的,崔承度这厮人不行,送来的酒倒也不错,算他还记得我们曾经一个壶里撒过尿吧。西征以来,我们在古浪峡战死的弟兄最多,第一杯酒,敬给那些西征以来战死的弟兄们吧。”
一碗碗酒倒在地上,地上的泥土贪婪地吮吸着,滋滋地发出冒泡的声音,真像是在喝酒一样。夏侯澄看着地面的酒似乎都渗入泥土中了,又示意亲兵再给将校们满上。
举起酒碗,夏侯澄道:
“在座的各位弟兄,和某一样,大都家在齐鲁燕赵。咱们离家几千里,也不知道家里的爹娘妻儿怎么样了。这第二碗酒,咱就敬给老家的爹娘吧。”
又是一片美酒洒落在地的声音,不过可能是地已经潮湿的缘故吧,这一次酒水入地的声音不像先前那样干硬,而是显得潮湿温润了许多。角落里似乎已经有人在抽泣了,接着油灯的光,夏侯澄似乎看到有人眼睛边亮晶晶的。夏侯澄眼角不禁也有一些湿润了。
第三碗酒又斟上了,众人都静静地望着夏侯澄,等着夏侯澄说下文,不想夏侯澄却没有词了。夏侯澄端起酒碗,道:
“这第三碗酒,某敬各位弟兄。”
说罢一饮而尽,众人皆把酒喝了下去。夏侯澄往主位上一坐,道:
“吃菜!”
帐篷里的氛围随着美酒的消耗渐渐热烈了起来。这些将校喜欢的是浓烈的清酒,比如御制的玉壶,对这西部的葡萄酒并不甚感兴趣,不过当渐渐熟悉了葡萄酒的香醇后,酒的消耗就加快了。夏侯澄也是一边和将校们互相敬酒,一边和他们拉家常。
“魏六子,你家小三子该生了吧?”
“是啊,是个小子,刚收到的家书,六斤二两。”
“媳妇怎么样,家里还过得去吧?”
“母子平安。临出征前俺把朝廷的赏赐全换成了现钱,存到了大唐银行里,她们来信说都收到了,这钱够她们老少几个用的了。”
“平顺,你老娘还好吗?”
“唉,能怎么好呢?耳朵背了,眼睛也快看不见了。全靠俺们兄弟几个供养着。弟媳妇不孝,俺不在家里还不知会折腾出什么来。真想早点打完这仗回家了看看俺的老娘亲啊。”
“小三,打完仗想干什么呢?”
“娶媳妇呗。俺爹娘又来信了,说已经相中了邻乡的一个姑娘,急着抱孙子呢。”
众人酒喝到正酣的时候,夏侯澄忽然歪在座位上拍着酒坛唱起了乡歌 ,一时间帐篷里都是低沉苍凉的歌声。帐篷外,许多士兵在暗暗垂泪。
一曲唱完后,夏侯澄长身而起,道:
“各位兄弟,某有几句话要讲,不知各位想不想听啊。”
帐内众人当时七嘴八舌道:
“将军请讲。”
“将军说哪里话来。”
夏侯澄道:
“其实今日开席之时敬酒,某的第三碗酒本是想敬给皇帝陛下的。”
底下当时就有人笑了出来,旋即又把嘴巴闭上了。夏侯澄道:
“不但是你们想笑,某也觉得好笑。大家都知道,淄青先李司徒对我夏侯澄有重恩,我夏侯澄跟着司徒他们,反对朝廷的事情没有少做。现在突然说想给皇帝敬酒,真是,连我自己都脸红,不好意思啊!”
底下笑声一片。夏侯澄喝完碗里的酒之后,道:
“可是某又一想,敬酒就敬酒呗,有什么怕丢脸的?我夏侯澄是刑余之人,能够活到现在,作为朝廷的将军开疆拓土,立功边庭,在青史上把自己的名声给正过来,我夏侯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
说罢,已经是泪珠滚滚下。帐篷中的将校也都心酸不已。夏侯澄道:
“被俘之后,某一时想的是先司徒一家完了,一时想的是自己的妻儿老小也完了。却万没有想到自己还能留下一条命来。被陛下赦免之后,某想,这辈子就要终老市井,被千夫所指,苟且偷生了,却万没想到还能有机会西征洗雪自己。”
说到这里,夏侯澄忽然激昂起来,道:
“以前,某很是瞧不起崔承度,尽管他官职比我高,我也没有正眼瞧过他。前日陈国公说陛下下诏相机让前线将士休息过年后,某心里的滋味真是什么都有。看起来是他崔承度变节,可实际上他崔承度是真正的聪明人啊。之前淄青上下武将里面敢劝李师道的,只有他一个,之后保全全军将士的,也只有他一个。论忠义,我夏侯澄只知道盲目服从,论情意,我连累得各位弟兄现在还在西征军里被人瞧不起,我夏侯澄惭愧啊!”
“夏侯将军,别这么说,弟兄们生死一场,都愿意跟着你。”
年纪稍大一些的几名军官都出来劝解夏侯澄。夏侯澄道:
“本想着弟兄们跟着我西征,也能一刀一枪搏个功名出来,熟料我夏侯澄无能,出征以来,一场像样的胜仗都没打过,连累了各位弟兄,我夏侯澄在这里给各位弟兄赔罪了。”
那叫平顺的军官首先站了出来,道:
“将军,你不要再说下去了,你这是在扇兄弟们的嘴巴子啊。打古浪峡,咱们都知道那地方地势险要,不好打,打山丹,山丹这边吐蕃人集中了大量兵马,要打下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咱们这些日子已经打下来那么一大片地方,不简单了。将军,弟兄们都信得过你,你不要再说了。”
夏侯澄道:
“弟兄们越是如此,我心越是难安啊。说实话,我连向陈国公请辞兵马使的心都有了,换田将军或者宋将军来带诸位,大家起码都有个前途。”
这时帐内愈加鼓噪了。平顺更是扯着嗓子道:
“弟兄们,静一静,我来替兄弟们说两句。”
清了清嗓子,平顺道:
“夏侯将军,俺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这些年你走背运,有本事的都钻营走了,只剩下俺们这些没本事的弟兄们肯跟着你。俺们知道,在别的军中咱们这样的肯定是受歧视的料子,只有你夏侯将军肯关照我们。说实话,仗没打好,不能全怪将军,俺们也有份。俺老觉得俺们武艺不好,不懂兵法。将军今天这么一番话,俺平顺不知道该怎么劝,但是俺保证,俺们营听将军的指挥,将军就是要俺们跳河俺们也不皱眉头一下。”
“是的,夏侯将军,俺们也是这样。”
夏侯澄接过亲兵递过来的手巾,擦干净脸庞,问道:
“你们说得都是真的吗?”
帐内一片声音道“是”,更有人喊道:
“谁说个不字,就不是人入的!”
夏侯澄道:
“好兄弟们!说实话,我夏侯澄今天请大家来,一是想和大家聚聚,二是有个大功名要和弟兄们一起做,却不知道怎的说到了这些事情上。弟兄们,某今日想和大家商议的大功名,就是取山丹军马场。”
走出夏侯澄将军大帐的时候,冷风吹散了许多人的去酒气。就有人叹气道:
“我就知道,来这里准是给咱们下套的。”
边上的军官道:
“扯犊子的,就你聪明,多好的机会啊,难道你不想翻身吗?”
山丹秦时本是大月氏之地,汉时被匈奴控制,武帝时霍去病收山丹,归张掖郡管辖。山丹马场地处祁连山冷龙岭北麓,这里地势平坦,牧草丰茂,自西汉起就成为历代皇家屯马养马的场所, 所产山丹马剽悍强健,品种优良。山丹境内的焉支山地势险要,异峰突起,为古今军事要地。匈奴民歌曾唱到: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隋大业五年,炀帝西行时在焉支山下接受了西域二十七国使臣的拜见。李光颜兵进甘州,自然要先取山丹军马场和焉支山。本来沙吒利一心想要请战,却被李光颜以有更重要的任务为由拒绝,而这个任务也出人意料地交给了夏侯澄,而不是李光颜的心腹大将宋朝、田荣等人。
为了夺取山丹军马场,李光颜给了夏侯澄一万人 ,除了夏侯澄的本部五千人外,还有长武军两千步卒以及李光颜直辖的三千骑兵。万人行军, 满山满野,大营也是建得规模极大。在焉支山上看下来,就如同铺在草原上的一大朵白梅花。可惜这朵白梅花是来要人命的。这么多天以来,焉支山上下不知被这朵白梅花吞噬了多少性命。
不过这几天白梅花似乎温和了许多,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动不动就突出要人命的触须。吐蕃军的探马经过打探后才发现,白梅花里运来了如山的酒肉和钱币。吐蕃将军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一名战俘冒死逃了回来,他才知道,原来白梅花里的唐军和住在这里的汉人奴隶一样,要过元旦了。
汉人过新年就和吐蕃人一样热情迷狂。逃回来的战俘说,唐人的皇帝下令,全军停歇半个月过年。
“在战事进展顺利的紧张关头停下来过年,真不知道唐人是怎么想的。这个皇帝倒是和登上焉支山的这个皇帝一样,好大喜功嘛。”
这几日被唐军的轮番猛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吐蕃将军终于觉得压力轻了不少,他不由得想起了听当地人讲的那个登上焉支山的隋朝皇帝,为了炫耀国力,在张掖举行“万国博览会“,甘州、凉州府派仕女歌舞队在路口朝迎西域各国来的使臣。这个皇帝听说后来还荒唐,不但欢迎外国人到中原去,吃饭不要钱,还把上好的绸缎缠绕在树上。后来打海东边的国家,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听任对方诈降,给对方喘息的时间,被对方牵着鼻子耍,结果丧师数十万,丢了江山。
“要是这个皇帝也是这样就好了。”
吐蕃将军不禁浮想联翩,中原的花花世界虽然离天堂远了些,可是地方温暖,物产丰饶。山丹这地方比起高原来已经好了不知多少,出使唐国的使臣回来居然说东面还有更好的地方.要是这个皇帝也像那个皇帝一样,说不定自己有一天能在东面的地方获得好大一块封地,弄上几千个奴隶呢。这些汉人奴隶,不但吃苦耐劳,而且伺候人也是一流。
直到副将来喊,吐蕃将军才从yy中回过神来。这段时间,还是先想想怎么收住这么大一块地方再说吧。
“ 今天是唐历除夕,唐军今天要过他们的年,传令下去,让各个烽燧放松一下,不要太紧张了,但是也不要太松懈了,这些唐人太狡猾了。唔,给每个烽燧多发些酒肉吧,犒劳他们一下。”
当唐军将士正在欢饮庆祝新年的消息传来后,吐蕃将军下达了让自己的士兵也轻松一下的命令。他可不知道,就在他下令的时候,夏侯澄也下达了自己的命令:
“传令,三军将士即刻出战,夺取焉支山!”
兴治五年正月初一,唐将夏侯澄趁夜出兵,袭取焉支山烽燧二十余座,吐蕃军大败而逃。夏侯澄光复山丹军马场,获得良马上万匹。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三章 - 八声甘州(十)
太子的车驾终于到了迎候的众人面前,停了下来。太子李纯略显疲惫的脸也从车里张了出来,下车和个人见礼。
“殿下受惊了!”
“王兄一向可好?”
“有劳侍郎牵挂······王弟一向可好······”
感情的抒发正在铺垫,高潮即将来临的时候,一个声音就响了起来:
“陛下有令,召太子殿下即刻进攻。”
太子李纯的车驾刚到明德门外,还没来得及和侯在门外迎接他的亲王、郡王、大臣们寒暄,李忠言就尖着嗓子传达了皇帝的口谕。李纯只得留下一个招牌式的笑容,说了声“容后再叙”就在宦官王守澄的搀扶下钻进车里进城了。吐突公公已经因为贪鄙被流放岭南。
三千羽林卫将士以雄武的军姿护送太子到城门口后就返回驻地,现在跟在太子车驾前后的是三百侍卫。领头的正是吊着一只胳膊的小将高骈。
“三千人护送,好大的排场!”
虽然明知道眼前只有三百人,但是李纬还是忍不住拿三千人来说事。李经却是面无表情,道:
“过些年排场还要大呢。”
李诵接见李纯的地方依然在紫宸殿。不过太子却需要在殿外等候,因为皇帝正在听取前两天回京的朔方节度使田弘正的述职。道了声“殿下少坐”,李忠言就进去伺候皇帝了。
和年前赴任的时候相比,田弘正的面庞粗糙了许多,精神却也健旺了许多。取田怀谏而代之以后,虽然在大义名分上没有人敢说田弘正的不是,但是背地里不屑于他的人还有不少。在这个时候,李诵将他调任朔方委以重任,等于是向四方宣告朝廷对田弘正的支持,田弘正也对此感激涕零。
到任朔方以后,一年多的时间里,田弘正兢兢业业,走遍了朔方所有的边防要地。范希朝就任朔方的时候,虽然将朔方治理的井井有条,但是毕竟年事已高,许多事情不能躬亲,难免有被人蒙蔽或者落实不好的地方。而田弘正年富力强,又是知兵之人,在他治理下,朔方是愈发蒸蒸日上了。
朔方军整体战力在田弘正到任以后也大有提升。田弘正加大了军队训练的力度,并且一改范希朝与邻为善的方略,以战代练,出师教训了几个和吐蕃关系比较近的党项部族,打退了图谋打草谷的几股回纥游勇,扩大了朔方的安全纵深。史宪成、何进滔这两个著名的反骨仔到了朔方以后也没有任何不满的表示,反而立下了些许小小边功。这让李诵不禁感叹,时事比人强。只要自己实力强大,内部不乱,谁敢生反心呢?
这倒让李诵有些后悔对刘济的处置了,要是刘济活着,或许也能在边境用得着呢。因为讨厌刘济的为人,再加上历史上刘济后来再反,所以在去年秋天,义成军节度使、彭城郡王刘济在一次外出视察途中出了意外,被山洪卷走。这当然是粮秣统计司的杰作。刘济出事之后,李诵悲叹了几句天不假寿,命令他的儿子刘从谏袭封彭城郡公,任命他做了右武卫将军。
刘济死了以后,李诵也就没再往义成派过节度使,再加上义成军已经卫戍洛阳,三个月后,中书省下令撤销了义成军。接着,宣武军和河阳军也宣告撤销。河南地面上再无一家藩镇,全归河南道管辖。
等到田弘正接见完毕,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很明显皇帝很高兴见到田弘正,殿里不时传出李诵爽朗的笑声。
李纯虽然大半年没有回长安,心里很想见到自己的父皇,可是脸上却一点焦躁的情绪都没有,倒是王守澄,对田弘正没有眼色很有意见,嘴里有些叽咕。被李纯瞪了一眼后,才老实起来。
李纯也不是无事可做,而是看着身边服侍自己的宦官们,看着他们盯着殿内,李纯明白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位沂国公是皇帝的宠臣,得好好巴结。
李纯忽而想起李诵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人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要求,作为在上位者,要懂得自己身边的人的心思,不能否定这种要求,而要满足做得好的,压制做得差的,知道调和权衡他们的利益,驾驭他们,驱使他们,使他们按照自己所想的去做,这才容易成功。不然就会被人轻易蒙蔽,成为平庸乃至昏庸的君主。
等将来自己继位之后,自己身边的人一定也会留意自己喜欢哪个大臣,讨厌哪个大臣,然后顺着自己的意思褒扬或者编排哪个人物。而他们也会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和宫外的大臣们结交,力挺和自己亲近的,不遗余力地打击与自己疏远的。就像这王守澄,是不是也是在表现他对自己的忠心呢?
帝王果然难当啊!
“臣田弘正参见太子殿下。”
不知不觉,李诵的接见已经结束了,而李纯还沉迷在遐想之中,直到田弘正向他行礼,他才回过神来,向田弘正回了一礼,道:
“田帅辛苦了,有空的话去东宫坐坐,也好让寡人请教一下军中之事。”
田弘正慌忙又回了一礼,伸手道:
“殿下客气了,臣实在是不敢当——殿下请。”
李纯也伸手道:
“请!”
待李纯见了紫宸殿,田弘正才转身离去。李纯心里却想到:
“这个田弘正果然是个谨慎的人,连寡人请他他都不敢去啊。”
进了殿中,一股热气蓬勃而来,不过李纯的心头却有一丝心酸,面对着自己坐着的那个人明显老了。想想也是,自己只是操心西征一件大事就已经感觉疲惫不堪,而父皇要操心的是全天下的大事,能不衰老吗?
李纯刚刚跪下请安,就听到李诵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
李纯道:
“儿臣没有觉得。儿臣只是觉得父皇的精神比先前还要好,儿臣心里实在是喜欢,儿臣恭祝父皇福与天齐,仙寿永昌。”
李诵笑道:
“哪里能够仙寿永昌啊,那些是骗人的鬼话。你要记住,没有一个帝王是不死的,所谓的长生不老那是骗人的鬼话,能蒙蔽昏聩的君主,却骗不了圣明的帝王。一个帝王真正的永生,在于他的功业,在于他的仁德,比如太宗皇帝和玄宗皇帝,以他们的功德,最应当长生不老,但是实际并非如此,真正长生不老的是他们的英明。青史和百姓不会记住一个只求永生的人,却不会忘记一个贤明的人。”
李纯道:
“儿臣受教了。”
这个便宜儿子死在两件事情上,一个是太相信自己身边的宦官,二是嫌自己身子骨弱,想长生不老。李诵现在是抓紧一切时间来教育李纯了,至于他是不是真的受教,李诵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毕竟,要改变一个时代的人的思想是很难的。光是一个限制寺院财富就惹来非议无数,李诵自认自己还没有改天换地的本事。
随后李诵又关心地问起了李纯遇袭的情况,陇右的战事以及风土人情,人民生活,恢复重建等等。过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李诵道:
“你也好久没见到孩子们了,先回东宫去看看吧。晚上带着太子妃和孩子们到大明宫来,朕和你的母后一起为你接风洗尘。”
李纯谢过父皇之后,就告退了。当晚,李诵在延英殿设宴,全体皇子皇孙一起出席。当晚李诵心情很好,宴会也就办得比以往稍微豪华了些,结果“签单”的时候,李诵再一次见识到了“皇虫”的破坏力之大,心里后悔至极。第二天,也招致了宰相和御史们的批评,东市的某报上以罕见的口吻写道:
“将士浴血,主帅豪饮,欲使三十万西征将士寒心邪?”
针对的又是李纯。李诵琢磨着该实行报业监管了。不过这些日子卢龙节度使陆贽、淄青三镇节度使柳宗元、韦贯之、李听,魏博节度使张弘靖、岭南节度使杨于陵,浙东节度使卢坦、淮南节度使李鄘、江西观察使陈谏、山南东道节度使李藩、河东节度使于由页、振武军节度使李光进、东川节度使马总等各地大员纷纷回京,李诵就把报业监管这事往后压了。
李纯回长安后数日,兴治五年的元旦便在众人的期望中翩然而至了。元旦日,李诵在延英殿大宴群臣,长安城内五品以上官员群集延英殿,太子李纯、宰相裴土自率领宗室、群臣山呼万岁,祝李诵寿。李诵当然也按照惯例有赏赐给群臣。
今年到底有战事,人日之后,朝廷各衙署就又重新忙碌了起来。河西道给大家献上了极好的一个新年礼物:
河西道行军总管李光颜奏报,部将夏侯澄于元旦奇袭焉支山,破烽燧二十余座,夺取山丹军马场,获得良马上万,牛羊十万头。
对于这开门红的新年第一功,李诵当然不会吝啬,不过也注意到了奖励的分寸。总体而言,由于陇右的敌军收到压制,卢龙、河东、朔方、振武等镇均在边境采取强势姿态,李光颜承受的压力较小,表现也并不突出。
更何况,李光颜有一支前锋还在大漠里失去了踪迹,几个月音讯全无呢?
新年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朝廷颁布了重新设立陇右、河西二道以及撤销保义军的旨意,同时也公布了为此做出的几项新的人事安排:
撤销保义军,原保义军并入凤翔军,任命临洮郡开国公、原保义军节度使刘澭为凤翔军节度使。
任命保定郡王郝玼为陇右节度使 ,驻地是现在还在吐蕃人掌控中的鄯州。同时重新设立临洮、河源、白水、安人、振武、威戎、莫门、宁塞、积石、镇西诸军以及绥和守捉、合川守捉、平夷守捉。而天宝十三年设立的宁边、威胜、天成、振威、神策、金天、武宁、曜武八军暂时不予恢复。这对神策四军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刺激。
任命陈国公李光颜为河西节度使,驻地是现在还在吐蕃人手中的甘州。同时重新设立赤水、大斗、建康、宁寇等军,新设和戎军。而玉门军、墨离军、豆卢军等军则暂不恢复。
任命凉国公李愬为陇右节度副大使,河西节度副大使。
考虑到两位大帅战事急迫,所以任命故相杜黄裳的女婿、前湖南观察使韦执谊将赴任陇右营田捕盗陟黜押藩诸大使,成为陇右的最高民政长官。李景俭任河西营田捕盗陟黜押藩诸大使,成为河西最高民政长官。又委派李位任临州刺史,李谅任河州刺史,吕温兼任兰州刺史,元稹任原州刺史。 任命崔群为陇右、河西采访使。
表面上看起来,派出民政官员是为了巩固光复地区的统治,分担大帅们的压力,事实上,这是朝廷为了防止天宝年间节度使拥兵自重的情况再度出现而提前推行的军政分离。
除此之外,朝廷还颁布了在陇右、河西推行的屯田法、青苗法等法令。
在这一天政令不为人注意的部分,还有一个任命,就是原振武军节度使、宁国公李光进因病调任右龙武统军,张茂昭被任命为振武节度使。熟悉朝廷运作的人都认为,这是因为李光颜手握重兵在外的缘故。
正月十五一过,太子李纯在左羽林卫上将军李忠率领的三千甲士的护送下,再赴兰州陇右行台。这次回去当然带的不只是一大叠告身,还有大量的赏赐。
紧接着,回京述职的各镇大员完成述职后也纷纷返镇。当然返镇的人也有的不一样了,比如岭南节度使,回京的是杨于陵,而上任的已经变成了王涯。杨于陵则回到尚书省,任户部侍郎。
“自从论短立藏集结重兵和李愬决战失败以后,陇右河西的吐蕃军就再也不敢和我军在平地会战了,转为据守坚城,吐蕃军现在的战略意图很明显,那就是分兵把守,节节抵抗,在陇右,死守鄯州、廓州等地,在河西死守甘州、瓜州、沙州等地,实在不行,他们还可以退回青海头,死守石堡城。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迟滞我军的进攻,通过土地来换取时间,争取坚持到明年春天,那时西域和本土的援军开来,就可以转守为攻了。”
内阁会议上,裴度就着一大张羊皮地图解说道。在座的除了往常的内阁成员外,还有即将前往陇右、河西任职的从四品下以上官员,这么多人列席内阁会议,真是前所未有。地图的对面是一个大沙盘,在座的众人对陇右、河西的形势已经烂熟于胸了,却依然聚精会神的听着裴度的分析,尤其是即将赴任的官员,更是唯恐遗漏一字。
裴度接着说道:
“不论是陇右还是河西,我军现在的情况就是,推进太慢。这里面有敌军依据堡垒的抵抗极其疯狂的缘故,也有出师时间已久,我军将士疲劳的原因。到现在,陇右预定的包围鄯州的计划没有完成,河西也仅仅推进到山丹。这样下去,形势必定对我军不利,即使最终战胜,也会付出相当大的代价。这是陛下不希望看到的。”
李诵点点头。执政裴土自接着道:
“所以,各位到了陇右河西之后一定要认清现在的局势,做好几件事情,一是要及时巩固地方,不管胡汉都要团貌造册;二是要迅速搞好春耕,要努力实现到秋天就不再依靠朝廷,到明年家家都有家底,要兴修水利,道路,改良土壤,多养好田;三是要肃清地方,搞好团练和屯田,陛下说过,只要百姓强悍善战,我军就等于平添百万雄师,这百万雄师我们能不要吗?各位都是朝中俊杰,陛下相信各位有做好这些事情的能力,到任以后,就看各位一展身手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三章 - 八声甘州(十一)
山丹军马场的取得使得李光颜大军的机动性陡然提高了许多。河西丧失之后,唐军失去了重要的养马地,幽州等地又在藩镇控制之下,传统的以依靠战马快速机动的战术受到了很大的威胁。李诵海贸的收入有一大部分都送到了北方草原,去向回鹘和契丹换马。
如今夏侯澄取得了山丹军马场,获取了如此多的战马,李光颜自然是开心异常了,朝廷给夏侯澄的奖赏有分寸,也奈何不了李光颜自己给加点添头。听说夏侯澄战前请麾下将校大喝葡萄酒之后,李光颜大笔一挥,下令崔承度再从凉州运上千坛好酒来,全部奖给了夏侯澄。
随着朝廷的奖赏而来的,是朝廷的任命。正月二十四日,李光颜在山丹召集部将会议,会议上,宣读了朝廷任命李光颜为凉州刺史、河西节度使的命令。
河西是东西交通要道,商旅繁华之地,天宝十镇之一,眼下河西还没有打下来,朝廷就把这么个肥缺给了李光颜,足见对李光颜的信任,所以麾下将领们齐声道:
“贺喜大帅。”
李光颜自然也知道自己的长兄做了右龙武统军,情知长兄之所以如此,身体是一个方面,消除朝廷的猜忌也是一个方面。不然弟兄二人同时坐镇边陲,手握重兵,就是当今天子能够信任他们,将来的天子也会动他们。这是惯例,李光颜自然也泰然处之,并不以为这样有什么不妥,若是朝廷不这么做,他反而会以为朝廷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要等仗打完了拿自己开刀呢。
望着兴致颇高的部将,李光颜沉声道:
“诸位恭喜的太早了,不要忘了,河西节度使的辖区,本帅才收复了三分之一多。本帅可不想做一个只有一半领地的节度使。河西之地一日没有尽复,本将军一日不会以河西节度使自居,诸位明白了吗?”
部将们轰然道:
“末将明白。”
李光颜威严地道:
“还有一事要告诉大家,陛下认为我军的进展速度偏慢,要求我军赶在吐蕃援军到来之前抢占甘州,徐图瓜州沙州,所以本帅决定,于日后举行张掖会战。”
接着李光颜又宣读了朝廷任命李景俭为河西营田诸使的命令,诸将也没有异议,毕竟一边打仗一边巩固地方,太难了,能有人帮着他们自然再好不过。要知道,这十五天休息可不是白给的。这十五天里,所有的部队都得到了休息,唯有粮营没有休息。为了解决粮草运输线过长的问题,利用这十五天时间,李光颜在山丹焉支山下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并利用以前的烽燧,兴建了一座囤粮城。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放心,田荣就叽咕道:
“莫不是来了个卡我们脖子的?”
李光颜心中也有这样的担忧,不过作为主帅不能表现出来,只是道:
“休要妄自揣度,莫忘了祸从口出。西征乃是朝廷大事,岂能委派一个不知轻重的贪鄙人物来河西任要职?”
会议又研究了进军的问题,会议定下的基调仍然是在稳打稳扎的基础上加快进军速度。临散会时,李光颜宣布道:
“驻地远的将军且在帅帐将息一日,明日祭奠过史敬奉将军后,再返回营地,准备继续西征。”
和着李光颜现在已经把史敬奉当死人了。不光李光颜,整个西征军中都是,连沙咤利都说了,就连他们沙陀人进了大漠都不能保证活着出来,何况史敬奉他们呢?
将领们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散去了。
第二日上午,李光颜在山丹帅帐率领麾下将校百余人祭奠了史敬奉及其麾下两千多将士的“英魂”。祭奠之后,李光颜宣布,张掖会战开始。
张掖位于河西走廊中部,张掖在远古属雍州之地,夏商时为羌族所居。周时,戎、狄两族在这里居处,春秋战国时期乌孙、月氏人在这里繁衍生息。战国时建立城邑,修筑长城。汉文帝时成为匈奴之中右贤王的领地,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21年)置张掖郡,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之意。北朝西魏改为甘州。隋恢复郡制。唐初设州。
张掖会战,以夏侯澄部为偏师,沿祁连山经略安平、和平等堡垒。同时提防祁连山南麓的吐蕃军越过祁连山北上。而李光颜亲临主力大军,沿黑河西进,直取甘州。
三天之后,当张掖会战的硝烟已经在山张边境展开的时候,主管河西民政的营田诸大使李景俭到达山丹县,拜会了河西节度使李光颜。之后,李景俭奉命返回凉州,驻扎昌松县,开始了自己的任期。
李景俭告诉李光颜,在他经过兰州的时候,见到了回兰州拜见太子殿下的保定郡王郝玼,郝玼告诉他,从兰州到鄯州的四百里道路上堡垒密布,右路军已经和李文通率领的左路军在鄯州城下会师,不日即将会攻鄯州。郝玼临别前对李景俭说:
“转告陈国公,待我收复了鄯州、廓州,便领兵去助他。”
对郝玼这样的说法李光颜当然是嗤之以鼻,不过要反击人家是要拿出实绩来的,所以,李光颜当日便传令全军,沿黑河猛攻张掖各地堡垒。同时也祭出了自己的王牌近卫军铁骑。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四章 - 霜晨月(一)
“嗨哟嗨哟!”
“当当,当当,当当。”
“於!”
鄯州城四周,到此是一片大兴土木的繁忙景象。郝玼的表现并不像他嘴巴那样嚣张狂妄,反而很是细心谨慎。鄯州作为原陇右节度使的驻地,州城自然不是一般坚固。此地靠近吐蕃,数十年来大批吐蕃部族从高原迁徙至此,人力物力资源不像兰州那么薄弱,所以郝玼也做好了长期围城的打算,在鄯州的各面都建起了高大坚固的军营,一副长期围城的架势。
除了初到鄯州城下发动过几次试探性攻击外,唐军并无大的军事动作,似乎他们千里迢迢来到鄯州城下只是为了围着鄯州城再筑一道围墙。
城内的守军可不相信唐军这么善良,眼看着城外的唐军的大营渐渐由野战营盘变成永久营盘,渐渐由孤立的大营连成一气,城内的守军每日都似有千斤大石压在心头。虽然语言不通,但是守军和城内百姓也知道瓮中之鳖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因果报应是什么意思。
所以,城内开始不断有人去找论短立藏了。论短立藏是鄯州的最高军政长官,论短立藏比较郁闷的是仅仅半年多前他还是陇右的最高长官,而现在就变成鄯州最高长官了。其实控制在吐蕃人手里的还有一个廓州一个湟州,但是自从数日前唐军强攻城西城南各堡垒后,鄯州的手就再也伸不出去了,鄯州自顾不暇,只好希望廓州湟州自求多福了。
想到这里,论短立藏就忍不住生气,以他的地位,自然可以节制陇右上下,但是狄道之败,他从带走的五万人只回来十分之一,而且丢了洮水左岸的大片土地和内四族的数万精兵,回到鄯州之后,论短立藏甚至都想拔剑自杀,被部下拦住才未得逞。
作为吐蕃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大败的主帅,论短立藏自认已经没有资格再节制部下,听说唐军两路大军合围鄯州之后,论短立藏就萌生退意,提出要把军权移交给节度使达札,自己移驻石堡城,为达札守住后路,结果被达札拒绝。达札道:
“次相乃是国家支柱,次相在则人心在,次相去则人心去。汉人常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唐军势大,我军输给他们也属正常,次相何必挂怀呢?如今陇右大部已经丧失,如果鄯州和廓州湟州再丢失了,国家收复此地就难上加难。不如次相留驻此地,振奋士气,守住此城,将功赎罪。”
达扎的话听起来正气盎然,句句在理,可论短立藏听着总觉得里面有汉话里说的天塌下来有长人顶着的意思,无奈却反驳不了。再说,自己就算逃回去又能怎样呢?丢失陇右的大罪总是要人顶着的,还不如与鄯州共存亡,起码家族还能延续下去呢。这么着,论短立藏就留在了鄯州。
“唐人总说我们吐蕃人不善于守城,可是别忘了,当年在石堡城我们四百勇士就杀死了他们几万人。今天我们鄯州城里有三万多大军,随时有大军可以赶来救援,难道还怕郝玼不成?唐人要想进城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把自己的尸首堆到城头!”
应当说恢复了斗志的论短立藏还是能拿出两把刷子来的,郝玼和李文通两路大军挟大胜之威,居然四个月才到达鄯州城下,这和论短立藏合理地配置兵力,在某些关隘处驻守重兵,修建大量堡垒,和唐军僵持乃至反复争夺有很大的关系。但是他狠却没有想到郝玼更毒,当郝玼发现了论短立藏的企图之后,郝玼作出了一个让人吃惊万分的决定:
围而不攻。
据说论短立藏在发现了唐军战术的变化之后,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想抄袭唐军后面拣现成,爆了句粗口骂道:
“不就是仗着自己人多吗?”
没错,郝玼就是在仗着自己人多。反正郝玼自己的打算也是要沿途修筑堡垒的,既然吐蕃人想以堡垒来阻滞我军进攻,那么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出了少数自古一条道的地方不得不强攻外,唐军统统采取堡垒对堡垒的战术,用一圈堡垒和战车衔接而成的野战城池把吐蕃军的堡垒围困起来。到最后,这些堡垒里面的守军都走了两条路,两条路:一条是弹尽粮绝之后拼死突围,被好整以暇的唐军骑兵消灭在路上;二是想跑跑不出去,几个月后活活饿死在堡垒里,连尸体带堡垒被唐军一把火烧掉。
#奇#既不想被杀死也不想被饿死的,也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投降,尽管对方是凶名在外的郝玼。这些人投降之后往往会提一个要求,那就是:
#书#“让我吃顿饱饭,然后随你怎么样。”
#网#另一条道路自然就是自杀了。选择这条路的还真是不少呢。许多唐军将士在围观吐蕃军堡垒上燃起的大火时,总是不由自主的惋惜说:
“可惜了,那么多的首级。”
而那些立足险关要隘负隅顽抗的吐蕃军其实也没有给唐军造成多大的损伤,自从开战以后,唐军的火器就不再作为军事机密轻易不准使用了。在攻城的时候,时常会听见唐军军官意气风发的呼喝道:
“娘老子的,炸他姥姥的!”
看着郝玼的大军,李文通的大军渐渐拔除了一个又一个堡垒,开过来围住了鄯州城,论短立藏愁啊,愁得头发一片一片地发白。唯一让论短立藏欣慰的就是,利用这四个月时间,他征发了万名吐蕃青壮,重新编组了军队,加强了对鄯州汉民的控制,鄯州的城防也大大加强了。
现在论短立藏唯一希望的就是,鄯州城南那个口子能够守住,保住鄯州通往外界的一线通道,但是,郝玼会让他如意吗?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四章 - 霜晨月(二)
“明日起,会攻南山堡!”
毡帐内,郝玼用马鞭指在了沙盘上鄯州南端的一处高地上。在这个沙盘上,鄯州及其附近的地理形势标示地非常清楚。鄯州地处河湟谷地,南北两山对峙,湟水绕城而过。唐军用铁索和水栅封锁了湟水上下,北山也已经被唐军夺取。唐军的营地从北山开始向两边延伸,郝玼的大营在东北方,湟水右岸,李文通的大营在东南方,湟水左岸,营地整个把鄯州绕了一圈,只在南边留下了些缺口,给城内的守军吊着命。
现在,郝玼想把最后一点缺口堵上,把城内人的最后一点念想给断了。
南山堡不是一个单独的堡垒,而是一组堡垒,守在湟水边上,控制着由鄯州进入祁连山的大道。如果论短立藏能够守住鄯州,那么吐蕃援军就会经过南山堡控制的道路进入鄯州;如果论短立藏守不住鄯州,那么守军就可以从南山堡撤入祁连山。
攻打城池历来强调围三缺一,给守城者留下生的希望,以动摇其守城意志。郝玼现在明摆着想一网打尽,一是因为自己兵力上占有绝对优势,一是因为他不打算留给吐蕃人希望。
“若给敌军留下太多时间,以鄯州的人力物力,不难把南山堡经营地固若金汤,到时候再打难度加大,损伤必多。”
郝玼对自己的部将们解释道。
第二天一早,唐军就开始了对南山堡的围攻。主攻的是李文通所部。
“李”字大旗在南山下高高飘扬。站在山下,山上吐蕃军急急匆匆的身影都能看得到。耳边不断传来守军此起彼落的呼喊声。随着唐军各部进入了自己的位置,山上和山下的嘈杂声都渐渐平息了。
天空是一种奇异迷人的蓝色,是唐军士兵们在关中从未见到过的,将军们告诉他们,这片天空,原本是属于他们的。唐军士兵们无暇抬头看看这片百看不厌的天,竖起了耳朵。
李文通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震天的战鼓声响起来了。无论是山上的吐蕃军还是山下的唐军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预备,放!”
早已就位的投石机开动了,士兵们拉动绞索,将燃着火的黑黑的石块发射到了山上。
“快躲到矮墙后面,唐人要投掷火石块了。”
山上,一名经验丰富的军官大声呵斥着,吐蕃士兵纷纷躲到了掩体后面,一个年轻的士兵慢了一步,脚下一绊,摔倒在地,抬起头来时,半空中十几个燃着火的黑乎乎的物事已经开始下坠了。
士兵恐惧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浑身猛地一抽搐,仿佛灵魂已经从身体脱离,却没有感觉到被重物砸中,反而听到了接连不断的轰响。接着感觉到有无数细小的碎片落到了自己身上,被砸得有一种隐隐地尖锐的疼痛。再听到的声音,就是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了。
耳朵里嗡嗡的声音刚散去,抖抖头上的尘土,士兵就听到一个伤心的声音:
“洛桑,洛桑,你不能死啊!”
眼前一个高大的士兵正在晃动一副半坐着靠着矮墙的身躯,头盔耷拉在一边,鲜血从额头汩汩流出,眼睛已经没有一点神采了。
空气里满是呛人的气味。山下传来的疯狂的呐喊声似乎是唐人的欢呼,士兵刚刚迟钝地从地上支起身子,又听到了低沉的破空声,长官的警告又发出来了:
“来的不是石头,是什么鬼东西,快躲起来!”
看着带着燃着火光的火药罐飞上山头,然后摇摇摆摆下坠,接着在空中爆炸,碎片四射,听到山上传来的慌乱声音,李文通很满意这次打击的效果,才第一次试射就能达到这个效果,还有什么说的呢?继续投射。
当点火手把火药罐上的引绳点燃的时候,唐军士兵的欢呼声戛然而止了,士兵们带着有些敬畏的眼光瞧着胸脯挺得老高的近卫军砲营的士兵们神气活现地应和着口令,然后,轻轻一拉,又是十几个火药罐向山头飞去,在空中爆炸,将无数碎片射向四面八方,接着响起的又是吐蕃军的惨叫声。
“神啊 ,我受不了了!”
伏在地上的士兵看到一个素来号称勇猛的武士身上插满了碎片,歪倒在墙上,手脚不停抽搐。一股巨大的冲动驱使他想站起来,逃离战场,不过当破空声又响起来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了爬下,把头埋起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一道防线的吐蕃将军高喊道,“再这样下去不用打我们就会自己完蛋的。骑兵准备出击,烧掉对方的投石机!”
隐藏在堡垒后面的骑兵很快就做好了准备。有赖于论短立藏在狄道城下吃过的大亏,现在吐蕃军的所有战马都堵上了耳朵。当唐军第六波火药罐爆炸之后,呼喊着战歌的吐蕃骑兵打开栅门,往山下冲了下来。
居高临下,又有速度优势,你们能挡得住么?
李文通手握佩剑,大声传令道:
“敌军骑兵要来了,好好招待他们!”
三列步兵早已经做好了准备,站在了阵前。不过奇怪的是他们手中拿得不是长矛,不是陌刀,更不是让吐蕃军闻风丧胆的兴治强弩,而是——
竹管!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四章 - 霜晨月(三)
骑在马上正在急速下冲的吐蕃骑兵看见前面的唐军士兵手里拿得居然拿得是竹竿,都有些好笑,心道拿竹竿来对付骑兵,唐军真是想得出来,也有觉得不对劲的,却想不出来那里不对。
唐军士兵两人一组,一站一蹲,蹲着的手里好像还拿个物事凑近竹竿,前面连盾牌都没有放,一副等着挨砍的模样。吐蕃人已经开始张弓搭箭,飞箭从士兵的耳边飕飕擦过,队列里不时传来“啊”“我的脚”“我的胳膊”等的叫喊。不过军令没有发出,没有人敢稍稍动一动。
两百步以内,唐军不动;一百五十步以内,唐军不动;一百二十步以内,不但弓箭手焦急,连李文通都能看见吐蕃士兵的头脸了,指挥的军官还是没有发出指令,当吐蕃人身上的气味似乎都能闻得到的时候,唐军士兵们期盼已久的命令终于下来了:
“射!”
冲在前面的吐蕃骑兵看见蹲坐在地上的唐军士兵点燃了竹管下面的一根细线,便急急忙忙地往后跑。骑兵们正寻思那竹管里会是什么玩意,就看到一团火光从竹管前端闪现出来,接着听到了“砰”地一声巨响。
冲在前面的一排骑兵如同忽然撞到了一面墙一样,扑楞楞从马上跌落下来。场面混乱之极。后面的吐蕃骑兵丝毫没有减速,只是在调控战马的方向,加速冲锋。接着,第二团火光又亮起来了。
马背上的主人突然落了下来,许多疾行中的战马愕然地停了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接着,第三轮火光又收割了一片生命。
剩下的吐蕃几十名骑兵用马刺使劲扎着惊恐不安的战马,挥舞着兵器,红着眼睛冲了下来,这一次,手持竹管的唐军士兵都已经退到了阵后,迎接这最后的骑兵的,是兴治强弩。
依然有几名骑术精良的骑兵杀进了唐军阵中,挥舞着马刀斩杀了几名唐军弩手,但是停下来的骑兵和死人的区别就在于会呼吸。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搅和起大风浪的骑兵只溅起了几个小浪花,水面就迅速恢复平静了。
几百名骑兵连敌军的衣角都没有摸到,就这么没了生息,这不是男儿的死法,山上的吐蕃士兵目瞪口呆,似乎能够看见倒在地上的同袍们难以置信心有不甘的表情。场面真是诡异地让人心跳停止。
当恢复了阵型的唐军士兵手持竹管向山头挺进的时候,吐蕃军的防线瞬间崩溃了。不知道是谁带头,吐蕃士兵们争先恐后地翻过矮墙,向更高处逃去。吐蕃军原本的战地上,旗帜兵器丢了一地。当然,逃回去的也不见得能活命,恼怒异常的守将身边,站的是督战队。
南山堡的第一道防线就这么被唐军轻松突破了。不要说吐蕃人,连李文通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文通呼喊道:
“来人,把刚刚那支枪兵的头给我叫过来。”
一名身材瘦小的穿着近卫军都尉军服的军官不急不慢地跟在传令兵后面向李文通走来。到了跟前,双手抱拳,行军礼道:
“末将王武参见节帅。”
李文通还没有问话,刚刚赶到前线的野诗良辅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唔,王将军,你部所用的兵器叫什么枪来着?”
王武的声音可不像他外表表现的那样沉稳,里面的自豪感五里外都听得到。王武道:
“回将军,我军所用的乃是陛下发明的新兵器,陛下叫它突火枪,军器监的命名叫做兴治火枪,军中弟兄们唤作神火枪。这是神火枪第一次上战场。”
野诗良辅道:
“怪不得,我说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呢,呃,节帅也真是的,这么好的兵器摆在前面也不说一声,害得咱白担心了那么久。”
李文通道:
“休要说将军你,就是本帅也不知道这家伙的威力到底有多大啊。王将军带着他的神火枪队归我节制不过才月余,平日里操练的跟上了战场不一样,今天实战里看到了,才有个数。王将军,你刚刚为何要把敌军放到一百步内才下令点火?又为何把士兵分成三列?”
王武道:
“这都是陛下教的。陛下说,只有把敌人放近了打,这火器的威力才会发挥出来。分成三列,是因为敌军骑兵速度快,这突火枪装药时间长,每队只来得及点一支,以此来拉长射击时间,更多杀伤敌军。不过以今日的状况来看,排三列似乎有些少了,再多排个几列,就不用麻烦其他弟兄们了。”
王武左一个陛下,右一个陛下,喊得李文通有些起疑。李文通问道:
“适才某看王将军下盘扎实,走动带风,很像是练家子,不知猜的是否准确?”
王武道:
“节帅明鉴。末将调到近卫军前在大明宫陛下身边做侍卫,蒙陛下厚恩,才做了这火枪队的都尉。”
他轻悄悄说来,却惊得李文通后背出满了冷汗。李文通心里暗忖道:
“幸亏刚刚要调他做我亲兵都尉的话没有说出来,不然真是死罪了。”
心思一乱,居然连刚刚想问的关于火枪队操练以及临战优缺点的话都没有来得及问出来,只是草草嘉勉了王武和火枪队士兵几句,就让王武整队回营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四章 - 霜晨月(四)
(全书过百万,解禁两章庆祝!)
虽然轻松突破了第一道防线,但是想继续前进难度就比较大了。吐蕃军的第一道防线设在一个小山包上,而唐军的投石车的射程有限,无法打击到第二道防线所在的小山包,而将投石车搬运上山又需要耗费时间,所以唐军的攻击整个下午都没有多少进展。好在有几台投石车已经搬运上了山,李文通就没有继续进攻,而是鸣金收兵,等待来日再战。
叮嘱守将注意防守,小敌军逆袭之后,李文通就率领一干部将兴致勃勃地回营去讨论火枪队了。因为高兴军中多了这般利害物事,唐军上下兴致都很高,全都在臆想着如何尽早打入鄯州城,建功立业,包括李文通在内,入睡都有些晚。
就在唐军营内气氛热烈的时候,吐蕃营内的气氛却低沉冷清地紧。节度使达札奉论短立藏的命令来南山堡督战,虽然守住了第二道防线,但是他却也知道剩下的堡垒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唐军给攻破。和达札一样,帐内的其他将领也是愁眉不展,只有火盆上的酥油茶汩汩地冒着热气。
战,瞧今天这状况那是打不过;退,可南山堡是必守之地,退回鄯州去那就等于上天入地都没有门路,死活都得看人家的眼色。有几个将领想建议退回鄯州再作打算的,看达札凶神恶煞的模样话到嘴边有退了回去。沉默依然笼罩着这个帐篷。
“瞧唐军今早的架势,只怕到了明天攻势会更猛。现在各位坐在这里不说话,到了明天唐军就会用他们的刀逼各位说话。”
见众人都不说话,坐在帐角的第二道防线的守军达郎扎来站了起来,高声说道。达郎扎来是吐蕃名将马重英(论悉诺)之孙,马重英曾任吐蕃的河湟都督,曾经率军攻入过长安。或许是祖辈威名太重,达郎扎来在军中颇受排挤,直到这次唐军合围鄯州,人才缺乏,才被人想起来,放到了南山堡,今日也就是靠着他指挥得当,才没有让唐军乘胜追击,夺了第二道防线。不过帐内诸人却并不认他的帐,反而嗤笑道:
“达郎扎来将军说得轻巧,今日数百名骑兵连敌人的面都没有见着,就死在了唐人那鬼怪物事之下,敢问达郎扎来将军该如何破解唐人的新兵器?论悉诺老将军再神勇,只怕也没留下对付这招的吧?”
见大敌当前,这些人依然不忘排挤自己,达郎扎来不禁有些恼火,道:
“我家家传兵法是没有提到过这种状况,可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如果为着前人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咱们就也认为自己解决不了,那这仗还打什么?要都是向将军你这么想,那么我们吐蕃人现在还应该在逻些放羊种青稞,怎么回到这湟水来每家分那么多奴隶种小麦呢?”
那将领资历甚老,见达郎扎来出言顶撞,面子上不由得有些下不去,出口反驳道:
“没有母牛的带领,小牛哪里能找得到前行的方向,没有雄狮的保佑,吐蕃人怎么能够兵强马壮?小马将军,我们吐蕃人是按着神的旨意来到了这里。贤者说,若看不见,从高处去看;如不知道,向长者请教,哪里能轮得到你这只小牛犊讲话?”
达郎扎来反唇相讥道:
“牦牛不知道它的角弯 ,骏马不知道它的脸长 。松树虽长百年,一把斧子可以砍倒;河面虽然宽阔,一叶扁舟可以渡过。青稞长满平原,一盘石磨即可吞入磨完;星斗虽挂满天空,一轮朝阳使之黯然无光。我达郎扎来虽然年纪轻,但是我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心。”
眼看一场争执即将起来,达扎怒喝道:
“够了!敌人就在外面,而我们自己却争吵不休,只是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敌人去砍杀的愚蠢行为!”
一见达扎发怒,几人赶紧弯腰鞠躬,向达扎道歉,道:
“尊敬的节度使大人,我们也是心忧战局啊!”
达扎渐渐平息了怒气,道:
“刚才我听达郎扎来说的话,似乎你已经有破敌的良策了?”
达郎扎来道:
“大人明鉴。末将其实没有什么破敌的良策,只是认为唐军的奇怪兵器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怕。我军只有这一条退路,即使唐人的新武器真的无坚不摧,我们也不能放弃。末将问得清楚,唐人用那竹管时,是一站一蹲,一个持管,一个点火,而且是三列交替来应战,打完一轮之后上的就是弓弩手,所以末将想,这种兵器虽然威力巨大,但应当有一个很明显的缺点,那就是用起来很笨,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用。”
达扎本来浑浊的眼神立马有了精神,盯着达郎扎来问道:
“你的意思是?”
达郎扎来道:
“末将的想法是,近战。只要靠近唐军,和他们打肉搏战,让他们没有时间来用,那这种兵器大概就会和烧火棍一样,轻轻一折就会折断。所以末将想今夜唐军大胜,必然会防守松懈,打算今晚带领一百名勇士去偷袭唐军,夺回山头,顺便也夺了唐军的新兵器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老话不是说,‘若知配制法,毒也可做药’么?”
达扎还没有说话,就马上有人问道:
“那唐军投火石的投石车该怎么破呢?”
见达扎没有反对的意思,达郎扎来道:
“这个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听一个逃下来的士兵说,唐军这个投石机投出的火石会在空中爆开,靠碎片杀人。和他一起站在前排的都被杀死杀伤,只有他恰巧被绊倒,摔了一交,趴在地上,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末将想,没有办法的时候,趴在地上说不定也能算个办法吧?”
见达郎扎来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达扎微微有些失望,将话题回到刚刚的话头上,问道:
“达郎扎来将军,你夜袭的胜算有几成呢?”
达郎扎来道:
“末将不知道。末将所说的有许多都是出于猜测,不一定对。但是凡事只有去做才有胜算,不去做永远都没有机会取胜。所以,末将今晚只是想去试一试。”
在敌军有未知的利害兵器的时候,就凭着个人的胆色就想去试一试,这种勇气就是让先前排挤他的人也感到了钦佩,自从开战之后逐渐丧失的勇气逐渐回到了众人体内。达扎道:
“马好不好看昂起的头,心诚不诚看碗里的奶。来人,上奶酒!”
达郎扎来捧起下人送来的奶酒一饮而尽。达扎道:
“在这个时候,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吐蕃战士的勇气,而你恰恰展现了这种勇气,这不禁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我达扎在此对天发誓,如果今夜你没有完成你的使命,那么,明天,我就会亲自带人去为你复仇,斩下敌人的头颅,祭奠在你的肉身面前!”
所有的将领都站起来道:
“以上天的名义起誓。”
半夜里,忽然从山上隐隐地传来了喊杀声。睡眠本来就较浅的李文通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喝道:
“来人!”
匆匆穿好了铠甲,走到帐外,只见许多士兵已经醒来,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惊慌失措,到处都有人嗡嗡的议论声。李文通头脑一疼,下令道:
“击鼓禁声,若有敢大胜喧哗者,杀无赦!”
本来嘈杂的营盘里立刻安静了下来,李文通也判断出了状况所在,当即下令道:
“传令前营立刻发一千兵上山救援!其他各营严加戒备,随时待命!”
他留了五百人在山上驻守,料想能抵挡一阵。不料前营士兵还没有到山脚下,山上的战事已经停息了。李文通率领亲军刚到营门,就看见守在山上的别将跌跌爬爬地到了他马前,哭泣道:
“节帅,末将无能!”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四章 - 霜晨月(五)
李文通的眼中似乎能喷出火来。盯着伏在地上的将领,问道:
“哭个球!怎么回事?”
那将领道:
“半夜里,吐蕃人忽然摸了上来,儿郎们措手不及,抵挡不住,山头,山头丢了。”
李文通扫了一眼,道:
“本帅不是让你严加戒备的么?”
那将领道:
“末将本来是派了许多哨岗的,只是没有想到吐蕃人实在太狡猾,悄无声息地就摸了上来。”
李文通道:
“摸上来多少人?”
将领嗫嚅道:
“不······不知道······”
“本帅给你的人呢?”
“都······都在这里了。”
“投石机呢?”
“还在,还在山上。”
李文通厉声道:
“你个混账!连敌军有多少人都没有弄明白就丢了山头,本帅给你的几百儿郎你居然还带回来这么多,你敢说你和敌军交手了么?若不是你畏葸避战,调度不当,临阵脱逃,怎会如此?多少将军做梦都想得到的投石机,你他娘的居然就丢给了吐蕃人,不杀你,实对不起战死的将士,也难消本帅心中之愤。来人,推出去,斩!”
“节帅,饶命啊,节帅,饶命,饶命,节帅,末将是······啊!”
天色已然将明,山下的喊杀声又响了起来,那是前营将士想趁敌军立足未稳,夺回山头。怎奈吐蕃军士气旺盛,后援及时,连续的几次进攻都被打退了。李文通只得下令前营将士就地休整,准备天亮再战。
“若是李愬带兵,哪里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数日之后,当鄯州战报传到长安的时候,李诵气恼地将战报丢到了一边。战报上写明,李文通主攻南山堡,白天攻占第一道防线,晚上就被吐蕃军夜袭夺了回去,还丢了两台投石车。之后连攻数日,靠着野诗良辅神勇才夺下了第一道防线。此时唐军伤亡已经以千计了。李文通所率兵马,除本部第七军外,余者皆是李愬旧部,所以李诵会有这么一说。
此时的李愬正在兰州,挂着陇右、河西两镇节度副大使的官职做他的行台副元帅呢。
其实朝廷上下不理解李诵以两镇副节度使的身份把李愬挂起来是为什么的大有人在,市井间最受承认的说法就是功高震主,凉国公从平淮西以来屡立大功,朝廷已经无物可赏,所以把李凉公挂了起来。而朝廷五品以下官员则多半以为之所以挂李愬是因为李光颜已经统军了河西,而郝玼又熟悉陇右军务,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如果让李愬分担陇右军务的话,只怕会指挥失灵,所以把前线指挥权交给了郝玼一人,李愬暂时负责稳定后方的重任。
正是境界不同眼界不同,正三品上的官员又是另外一种看法。只是这种看法更多的算是一种直觉,一种预感,只可意会,并不能宣之于口。
春末的时候,朝廷又向陇右河西调拨了一百万缗军资,一百万斛粮食。户部侍郎杨于陵奏称,陇右钱多而无用钱之处,米贵而无余米,米价上涨严重,甚至已经波及到了关中,朝廷负担极重,建议朝廷放开关中到陇右的粮食市场,促使山南、河南等地粮商向关中运粮,以平抑市价。李诵在奏章上批了个“议”字,转发给了政事堂。
判度支程异上奏章道,战事已历八个月,军费和安抚地方的费用度支无算,若不从长计议,恐朝廷有财政困难之虞。又道此番西征,动用将士三十万,民夫以百万计,一方面国库支出极大,另一方面关中、山南、两川、河中、河南河东等地生产受到极大影响,请求减免出征军民赋税,准许今年加征关东各道赋税。这道奏章被李诵批了个“再议”,转给了政事堂。
加征赋税,何其难也。不要说山东各道都尚在给复期间,就是淮南、两浙、宣翕这些地方,因为平定淮西,平定淄青等等大战都发生在附近,钱粮首先是从这些地方征调,连番大战之后,才一年多时间,也没有怎么缓过气来。至于山南东道、湖南、江西、岭南等地,精细化开发不过数年,现在加税到头来还是家在普通百姓身上,这样无异于破坏社会的经济基础。可是打仗,恢复,没有钱又不行,到哪里去弄钱呢?
海贸赚来的银子,已经哗哗地投到了各地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几场大战里面了;江南各地增产的稻谷,也在几场大战中消耗极大。开源已经开了,剩下的就该是节流了。
“朕决定,从下月起,宗室供奉递减。宗室远支减四分之三,近支渐五分之三,皇子减半,朕,减四分之三。”
内阁讨论预算问题的会议上,李诵语气坚定的说道。
“陇右河西之战事关国家命脉,天下乃是李家的天下,李姓宗室所享有的待遇,乃是靠的历代先帝的余阴,亿万百姓的供养,本身对国家贡献不大。如果这个时候宗室子弟不能挺身而出,那将来有事的时候天下百姓有怎么愿意挺身而出保卫国家呢?如果有宗室子弟不明事理无力取闹的,着宗正除名。”
今日的内阁会议上李诵少有的一言堂。李诵语气严厉,几个列席会议的宗室亲王也就不敢说话了。见无人反对,李诵满意地抛出了准备好的重磅炸弹。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四章 - 霜晨月(六)
“朕的意思,西面这么大的战事,光靠宗室这点节约连塞牙缝都不够的,所以还得想法子开源。关东各道的赋税事关朝廷信誉和国家元气,是断然不能加的,而海贸的收益现在也是到了规模,再上也难,况且从远路调运也颇费时间,所以朕寻思出了一个法子。”
李诵目光炯炯地扫视着群臣,不少人都竖着耳朵在听皇帝拿出什么高招来,只听到皇帝说道:
“自从前朝以来,民间日渐富裕,这八九年更甚以往。民间高门巨富甚多,而这些高门巨富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众人的尊重。朝廷虽然授予了一部分佼佼者爵位,但是毕竟僧多粥少。而朝野上下,也有无数世家子弟因为没有进身之阶而蹉跎岁月。所以,朕决定,接着这次西征筹措军费的时机,开放门路。”
听皇帝把话说完,坐中已经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马上就有说得上话的大臣道:
“臣斗胆,敢问陛下如何开放门路呢?”
李诵道:
“很简单,朝廷张榜募集军费,百姓出得一定数额者,即可按照所捐的数额,授予一定级别的散官。”
李诵特地咬重了“散官”这两个字,可是朝堂中已经沸腾了。有几个大臣脸上已经满是激愤的表情了。几个老成的大臣互相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忧虑:合着皇帝果然是要卖官鬻爵了。
李诵却一脸平静地等待着大臣们的劝阻,或者说发难。开放门路,对寒门子弟来说不啻于一道福音,而对于把持朝廷上下的世家大族来说,那可就是一剂毒药了。世家大族在国家利益遭受威胁的时候,首先考虑的往往是自己的利益,自从隋朝以来 ,历代君主都在试图削减世家大族的对国家的影响力,扩大寒门的出路,可是一直以来收效甚微。现在,凭着两朝二百多年来打下的基础,借着此次西征,李诵打算扩大自己的努力。
望着坐中的大臣们互相悄悄使眼色,做手势,传递着信号,李诵脑海中忽然有了这样的觉悟:
一个掌握巨大财富的阶层,如果得不到应有的尊重,那么迟早会造成尖锐的对立,酿成大祸。
一个掌握绝对权力的阶层,如果不知道克制自己的欲望,给升斗小民留下活路,那么,升斗小民总有一天会变成暴民,操起刀来的时候,也不会给你留下活路。
而皇帝,所谓代天牧民的天子,以及朝廷的职责就是以公认的准则调和各个阶层之间的矛盾,管理国家,使得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欣欣向荣。这个职责没有明文,却是大家默认的,比如那句著名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体现的何尝不是普通百姓对维护自身权益的一点奢望呢?
这个时候的百姓对生活的要求是低廉的,对自己权力的要求是卑微的,他们总是相信皇帝是仁德的,是公平的,不好的都是皇帝身边的或者地方的官吏。如果他们连最后的这点信任都丧失掉,那就真应了鲁大师那句话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必须让太子以及以后的国君们明白,皇帝必须站在,起码上表面上必须站在百姓的一边。保持住帝君和朝廷的公信力,不然一切就真如镜花水月了。唔,朕要找几个大家来一起商量之下,出本书。”
就在李诵有一刹那分神的时候,权德舆站了起来,悲愤地道:
“陛下,真要这样做了,那是桓灵之治啊!”
桓帝、灵帝是东汉末年的两位君主,是杀气腾腾四百年的两汉帝国最终走向灭亡的两个公认的主要掘墓人,两人的光辉事迹之一就是卖官鬻爵。权德舆拿桓帝灵帝来比划李诵这位中兴君主,明显是具备了寿星老上吊的大无畏精神。
不过这位寿星老有底气啊,不说人家曾经三知贡举,门生如刘禹锡等人遍布朝野,光是李诵继位之初的一趟西南行就加分不少,如果不是为人太过中庸,不堪重任,只怕早就拜相了。现在以平庸著称的权德舆率先站了起来,而且站起来就给李诵扣上了“桓灵之治”的大帽子,这不禁让所有内阁大臣都感到愕然。
李诵很多年没被人这么呛过了,脸色顿时拉了下来,道:
“权卿,如果朕是桓灵,你置在座诸位于何地呢?”
意思就是说你把我当成桓帝、灵帝,那么在座的这些大臣难道是“十常侍”吗?他本是想将权德舆逼得闭嘴。不成想权德舆毫无惧色,反而愈加愤愤不平,引经据典地证明李诵就是桓灵二帝的当代化身,临了还来了一句:
“臣年事已高,忽感不适,请陛下准臣先行告退!”
这种公然的撂挑子威胁让李诵不禁血往上涌,一时大怒之下,李诵下令将权德舆逐了出去。逐完以后,李诵才发现自己中了权德舆的圈套。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不只他一个。
权德舆君前失仪,是免不了要受到御史弹劾了,可是紫宸殿中诸人反而不由得羡慕起权德舆来。
这个老狐狸,哪里是一反常态了,分明是想借机脚底抹油,不然待会辩论到深处的时候得罪人就更狠了,这家伙,是怒遁啊!别看他现在狠狠地羞辱了天子,可是传出去大家只能夸他忠诚耿直。而且当今天子素有明君之臣,也不会为了这一点事情就和权德舆这名满海内的文宗过不去。等事情过去了,上个表谢罪,皇帝还少不得要奖赏他。这算计,太精明了。
坐中只有寥寥几个人能想到这一层。能想到更远的也就两三人。这些人心里都明白,若是别的君主,权德舆还能糊弄过去,但是现在是这位爷,将来是那位英姿勃发的太子,就凭着权德舆今日不敢担当的表现,他这辈子入相无望了。不但他这辈子入相无望,只怕还会波及子孙呢。
但是李诵的勃然大怒还是起到了效果。人的名,树的影,他这些年来文治武功都是如日中天,积威甚重,平时和颜悦色,此时天子之剑出鞘,一时之间,众人都觉得身形一矮。反对之人都不敢再讲,而是拿眼瞟着执政裴土自。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后,河东裴氏的两大佼佼者发话了。裴土自道:
“臣以为,眼下正是艰难时刻,变通一二也未尝不可。”
裴度接着道:
“眼下陇右河西战事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万不可因为财货上的事情坏了军国大事。各位大人所虑者,不过是如此一来,各色人等皆可为官,未免会坏了官场风气,有仗势欺人,为害乡里的情况出现。臣以为如果谋划得当,倒不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后果。”
二裴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怎会不知道这所谓开放门路的关键只是给予这些民间势力以一个身份,不代表任何实际的权力呢?再说,即使将来有了新的变化,大权不还控制在过去的人手中么?而且,二人都是谋国之人,也知道确实没有比李诵所说的 更好的法子了,这个法子短时间内就可以在长安城内积聚大量钱粮,而别的法子总要时间的,远水不解近渴。
见裴氏表态,赵郡李氏现在唯一的宰相李绛也道:
“国家只是付出身份,却能凭空得一财源,解眼下燃眉之急,臣也以为可行,只要因势利导,臣想不会出大乱子的。”
李绛特地咬重了因势利导四个字。能坐在这里的都是人精,哪里不明白李绛的意思?不过依然有人心怀不满。李诵本想今日就把事情敲定下来,不想头脑却一阵晕眩,当下扶住把手道:
“既然如此,就这么定了。程异——”
众人见李诵面有异色,不禁一时惶惶。程异慌忙起身道:
“臣在!”
“此事关乎度支,就交由你去草拟章程吧!”
待程异应允,李诵便道:
“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各位各回衙署办公吧。程异留下。”
那边早有李忠言扑了上来。李诵已经是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四章 - 霜晨月(七)
大明宫里满眼都是忧心忡忡的神情。刚刚拂袖而去的权德舆已经脸色惨白地坐在了紫宸殿的角落里。王皇后坐立不安,郯王、溆王转来转去。裴垍、武元衡、裴度、李绛、程异、范希朝、李愿、张弘靖、韩愈、吕元膺、杨于陵等人面色深沉冷峻。满眼都是人,但是大殿里却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到。
太医终于从里面转了出来,本来安静地殿内各人呼啦全围了上去。不待人问,太医就道:
“无妨,无妨,陛下只是劳累过度,又受了刺激,才一时晕厥。现在已经醒过来了。”
大殿里满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就连权德舆的脸色都稍稍好转了一些。王皇后拔脚就要往后殿去,众人都想跟着,却被太医阻止道:
“列位大人,陛下需要静养,道只皇后进去便可,请各位大人暂时回衙署办公。”
既然李诵有了口谕,大臣们就不好再说什么。裴垍、武元衡、裴度、李绛四相领头,带着众人往殿外退去。到达殿门时,瞧见权德舆如丧考妣的坐在那里,裴垍叹了一口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