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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部分

《大唐顺宗》(唐朝吴老二)》 · 淮南老雁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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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大人,陛下已经无碍,你还是先回府去,明日再来请罪吧。”

权德舆依旧木愣愣地坐在原地,裴垍等人也就不管不顾,自行去了。

回到政事堂以后,各人都是无心办公,倒是裴度,很是沉得住气,批起公文来下笔如走龙蛇。按照规矩,宰相都是分开办公的。裴度正在批阅公文的时候,李绛掀开了布帘子走了进来,裴度只当没看到,依然运笔如飞,李绛咳嗽了一声,裴度抬头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李相公来了。请稍候,待我处理了手头的公文再与李相公说话。”

李绛也就立在一边,待裴度放下手头的公文,才呵呵笑道:

“裴相公果然好气度,我是坐立不安啊,不知道你怎么还能办得下去公务呢?”

裴度抬头道:

“裴某也是心忧陛下,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把政事办好。眼下朝廷在西边用兵,咱们处理快一分,胜算也就大一分,陛下也就少操心一分,多休息一分,要知道,陛下是出了名的勤政,过几日缓过精神来,问起政务,如果积压下来,李相公看陛下会怎么想?”

李绛和裴度一样,都是从李诵身边出来的,自然知道李诵的脾气。不过他说这话只是找一个由头,见裴度还不领会,不禁着急,压低了声音道:

“裴相公,你怎么还不明白?陛下本是中风之躯,今日又是突然晕厥,陛下旧疾复发,而储君不在身边······”

裴度本来盘腿坐在炕上,听李绛这么说,猛地一下蹿了起来,跳下来走到门前,掀开帘子看了看,见自己的属官们都在安心办公,又出去转了一圈,才回来道:

“李相公,兹事体大,不可轻言妄语。”

李绛道:

“但是······”

裴度摆摆手,道:

“李相公,你看执政和武相公操心这些事了吗?他们到现在没有来找我们会议,说明此事他们都心里有数。此事我们不要去讲,如果有必要,皇后会说的。再说,就算我们不提,难道皇上不知道吗?如果情况果真严重,只怕此时信使已经出了明德门了。眼下的时刻,待到程异把章程拟出来,只怕会有大风波,你我只要认认真真,把该办的事情办好,守着中枢不乱就是大功了。”

如果说裴垍还有些忧心家族的私心的话,那么裴度心里几乎完全是对李诵的忠心。这忠心的产生不为别的,只为四个字:

知遇之恩。

裴度长相奇特,年轻时请一行禅师给他算命,一行禅师对裴度说:

“你眼光漂浮,纵纹入口,须防饿死.”

说是上辈子做了缺德事,长了一副要饿死的皮相,功名什么的就不要谈了。算完命后,裴度捡了条玉带,这孩子是实心人,就等着主人来把玉带还给了人。结果过了一个多月,又遇到了一行禅师,一行禅师惊讶地道:

“你日后必定位列三公。”

前后一个多月,判词居然有这么大出入,裴度追问缘由,一行禅师道:

“有饿死之相,而现在你的心却至善。”

后人由此附会演绎出了一出《玉带记》。一行禅师虽然这样说了。,但是裴度的命运似乎并没有什么大变化。二十五岁,裴度中了进士,可是直到四十二岁,裴度还只是一个县尉。是李诵把他拔擢到了长安,做了监察御史,又是李诵,给了裴度信任,给了裴度舞台,在短短七年之内,让此前十七年不得志的裴度从监察御史一直做到了现在的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封晋国公。其实裴度才干极好,缺的只是机会,本人虽然出身河东裴氏,但是系出旁支,在仕宦生涯中并未得到家族的有力奥援,不像裴垍,年纪轻轻贤名就传遍海内。孔子说,一个人到了四十岁还没有什么成就,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而李诵让裴度的事业从四十二岁才开始起步,他不感激李诵感激谁?

作为李诵的腹心之臣,李诵的新政会造成的影响裴度完全可以预见到。但是他依然选择了支持李诵。在这样的时候处变不惊,以国务为重,这不禁让李绛微有些羞愧。心道:

“吾虽然自以为比裴中立聪明,但是论起涵养功夫来,终究还是不如他啊。”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四章 - 霜晨月(八)

“陛下。”

商部尚书张弘靖恭敬地行礼道,心里却想到:到底是天子,虽然还在病中,却依然是一副尽在掌握的气度。

此刻,卧榻的李诵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个有史以来首任商部尚书,看看他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消息。一边的李忠言见张弘靖有些走神,忙轻声咳嗽了一声。张弘靖回过神来,抽空给了李忠言一个感激的微笑,忙奏道:

“陛下,自从朝廷有意开放门路以来,每日里到商部打听的商家络绎不绝。臣和两位侍郎遵照陛下的旨意,和部分商贾进行了交谈,发现果然如陛下所料,有意者极多,甚至有商人想给自己的子弟全部捐个散官的,还道捐多少无所谓。”

偷眼看了眼李诵,见李诵不置可否,张弘靖道:

“从臣了解的情况来看,臣以为,开放门路确实可以短时间内募集大量的金钱。但是,这样以来,朝廷的官职成了买卖的对象,而且商人重利,难免有为富不仁的情况出现,臣以为,以金钱为媒开放门路一事应该慎重。”

张弘靖知道,在李诵手里做事,最要紧的就是知无不言,不然皇帝陛下会怀疑自己能力或者能力有问题。果然,李诵并没有因为张弘靖表示对自己决定的不同意见而恼怒,反而耐心地开导道:

“张卿,你是大唐的第一任商部尚书,怎么你反而担心商户获益呢?眼下商税的比重已经占到了大唐税额的五成以上,说句许多士人不愿意听到的话,大唐现在就是商人在撑着,如果没有商税,大唐哪里能在短短几年内做成这么多的文武大事?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事情。既然人家确实有大贡献,朝廷就应该承认,不然以后谁还愿意为朝廷卖命?要知道,这些商人的贡献可不仅仅是替国库赚钱那么简单,他们还是大唐的触角,将周边的信息源源不断地传到大唐来,将大唐的文化,大唐的强盛,源源不断地传到各地去。现在的所谓放开门路,只不过是借着捐资给商人一点补偿罢了,要是真论起来,这些官职都可以直接奖励给他们。再说,你的眼睛也不要只盯着商人中有不肖的,许多世家大族众的不肖子弟比商户多多了,难道也要取消世家大族么?行为不端,作奸犯科的,自然有刑部们管着,你只管做你的事情就行了,不要受别人左右。而且朕听说,想捐个散官的,也不只是商人,有许多世家的旁支子弟也有这个想法。作为国家重臣,要有容人的胸怀气度,你呀,不要先入为主,以偏盖全。”

待张弘靖承认了自己的不是,并立下决心要把事情办好后,李诵又道:

“朕让商部拟定的第一批授勋的商人名单定下了吗?”

给商人授勋授爵是去年的第一届经筵大会上的共识之一,那届大会上,将军王承元和布衣柏耆建议扩大授勋的范围,不但文武官员,就是做其他事情的,只要能有一定成就,就授予子爵或者男爵之类低等爵位。商部成立之后,李诵就下令商部和工部在全国范围内组织筛选授勋授爵的商人和匠师。商人的筛选的条件有二,一是商业的实绩,二是商人的社会责任心。套用公务员考评的话来说,就是绩和德。而对匠师的考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发明。

李诵曾经在内阁会议上说:

“如今的儒生都称颂黄帝,赞叹三皇五帝的圣德,可是谁又记得黄帝曾经发明过舟,有巢氏筑过屋,神农氏曾经尝过百草,舜曾经种过地呢?现在的人视这些活计为贱业,朕以为这实在是严重的本末倒置了,没有这些东西,人们连活都活不下去,还谈什么不世功业呢?所以朕以为,公输班要是活着,得授一个大大的爵位。还有赵过(汉武帝时的搜粟都尉,耧车的改进者),也得授一个大大的爵位。他们做的,是功德无量的事啊。”

一连列举了一系列的圣人,保守的大臣们也拿不出话来反驳,于是只好存了看笑话的心理等待着今年的第二届经筵,期待着看皇帝和新派在大会上出洋相。

张弘靖汇报完了筛选情况后,莒王李纾和邵王李约又双双来见。这二人作为杜佑的臂膀主持京师大学堂事务,此来是报告第二届经筵的筹办情况的。李诵既然放手让他们干了,自然不会指手画脚,只是提醒他们道:

“莫忘了在大会开始的时候向陇右河西战死的将士们致祭。”

“朱二,朱二!老三,小豆子!你们昨日才授得军功章,今日怎么就走了,你们不想衣锦还乡了么?”

鄯州城外,南山堡下,一名穿着队正服侍的军官正捶胸顿足地拨拉这身边的一具具蒙着白布的尸体。他一只胳膊吊着,胸前的一排军功章晃来晃去,脸上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分不开来。听到刺耳的哭声,李文通不禁眉头一皱,满脸不悦,怒道:

“这是哪个混账东西?丢尽了大军的脸,给我拖出去砍了!”

本来诚惶诚恐打算解释求情的校尉脸上一下子僵住了,眼见李文通的亲兵就要去拿人,校尉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节帅,那不是混账东西,他也没有丢大军的脸,他只是在哭自己的兄弟罢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四章 - 霜晨月(九)

“节帅,他不是混账,也没有丢大军的脸。他只是在哭自己的兄弟。大家一起打到这里来,如今死了这么多弟兄,哭一下不可以吗?”

见李文通冷冷的目光盯向自己,校尉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周围坐在地上休息的士兵们也抬起了头。眼见李文通就要发作,都尉从身后冲了出去,一脚将校尉踢翻在地,骂道:

“哭你娘个哭啊,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跟个娘们似的磨叽,还不带着这个混账给老子滚!”

边骂边连推带打,把校尉和那个愣在一边的队正给轰走了。然后回过来到李文通身边,道:

“节帅,末将把这两个没眼色的混球给撵走了,回头末将再好好责罚他们,一定打断他们的腿。”

李文通一口气被憋在心里,只是见周围的士兵都面露忿忿之色,才强把气给压了回去,道:

“这样的人一定要好好管教。”

至于砍了的话提都没提。李文通也没办法,攻击南山堡已经持续了二十几天,伤亡巨大却始终不能夺取南山堡主堡,军中从上到下都弥漫着焦躁情绪。李文通军法严厉,已经斩了三个进攻不力的别将,但是吐蕃军在达扎指挥下进行了顽强的抵抗,每一座堡垒都要反复争夺,随着战事的深入,吐蕃军对唐军火器的畏惧依旧,不过应付的方法却也越来越多,比如唐军使用投石车的时候,吐蕃军就会呼啦一片地趴在地上。这是达郎扎来从手下的一个小兵那里得到的启发。

那小兵本来是第一道防线的士兵,第一道防线溃败的时候逃到了达郎扎来哪里。达郎扎来夜袭夺回第一道防线后,又把他带了回去。结果第二天唐军投火石的时候,这位习惯性地趴到了地上,嘴里还念念有词。气得达郎扎来火冒三丈,当场就要把这厮军法从事。这士兵辩解道:

“这样就可以躲过唐军的火石。”

达郎扎来不信,怒骂道:

“狡辩,连火石是怎么来的都看不到,怎么能躲过去呢?”

正好这时候唐军进攻,达郎扎来来不及处置,就下令把这厮捆到一边待会发落。等到打退了唐军进攻后,唐军的火石再度发威,吐蕃军伤亡太大,达郎扎来无奈只好试一试那个家伙的法子,一试之下,果然有效,达郎扎来大喜之下,道:

“原来上天没有厌弃我们吐蕃人,唐军有了新武器,上天就给我们预留了提防的法子。”

当时就放了那厮,还升他做了小队长。只是唐军遗留的投石机不会操作深深困扰着达郎扎来。唐军在阵上遗留了两台投石车和数十个被成为“火石”的东西,达郎扎来曾在唐军进攻的时候下令试放过,结果惨不忍睹,第一枚试放的时候忘了点引火绳,引来唐军一阵嘲笑,第二次试射的时候引火绳点的时间大了,刚发上天就掉了下来,炸死了五六个操作的吐蕃兵,还炸坏了其中一台投石车。

达郎扎来无奈,只得下令把剩下的一台送到鄯州城内研究。而唐军也在再次发射火石之后,由大将野诗良辅率部进攻,一番血战之后重新夺取了第一道防线。

而第二道的防线的夺取却颇有些戏剧性。 唐军将投石车推上山后,持续猛轰山头,吐蕃军全部趴在地上躲避。结果又一个唐军小队悄悄地从侧翼攻了上去,队正抬头一看,不禁一吐舌头:我的乖乖!

数百名吐蕃士兵伏在矮墙后面,口中正念念有词,如同和尚诵经一般。如不是火石爆炸带来的硝烟味还没有散去,唐军士兵真以为自己来到了寺庙。堡内的吐蕃军已经发现唐军正在翻越矮墙,可是紧急发出的信号哪里来得及惊动正在体味与神灵同在感觉的士兵?就这么着,唐军士兵轻而易举地消灭了守军,夺取了第二道防线。到最后记功的时候,领兵上去的队正都不好意思要。

这是两军交战的一个小插曲,吐蕃军也不是傻子,有了第一次就不会再犯第二次。往后对南山堡核心的攻击就越发困难了。所谓困兽犹斗,吐蕃军在这个时候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每一寸防线都不肯放弃,唐军进攻多日,进展不大,不但李文通等一干将官觉得过河议事的时候矮了右路军将领一头,就是军中,跟着李愬打了那么大的胜仗后在南山堡吃了亏,也多有对李文通的指挥不满的。而这个时候郝玼又偏偏从李文通身边调走了野诗良辅,这更让李文通率领的左路军觉得底气不足了。

幸亏郝玼知道战况惨烈,没有多加压力,不然左路军就更抬不起头来了。以湟水为界,鄯州战场划分为两个部分,以南是李文通率领的左路军,围绕南山堡展开激战,以北就是郝玼率领的右路军,直接以鄯州城为攻击目标。每日里在这方圆十余里的地方都是杀声震天。北边的进展虽然也不大,但总是还有,而南山堡自从攻破第三道防线之后,就再也没有了进展,这让李文通有时候都会自问:

“我是不是真的不如李愬?这个时候,李愬会怎么做呢?”

一天的进攻又结束了,南山堡上传来的是吐蕃人的欢呼,而不是唐军的胜利。这一日,唐军数次突破山腰的防线,攻上南山堡,却都又被吐蕃人杀了出来。出人意料的,心情大坏的李文通这一天没有斩杀任何一个将领,却站在路边勉励撤下来的每一队士兵。

直到月亮出来,李文通才回到军营。一进帅帐,就看到郝玼的中军官已经在等候了。中军官笑着对李文通道:

“节帅,郝帅请您过营议事。有捷报。”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四章 - 霜晨月(十)

看到中军官是笑脸,李文通本来郁积的心里开了一条缝;可是听中军官说是捷报的时候,李文通心里就又不痛快上了。自己连一个小小的南山堡都没有拿下,别人却传来了捷报,李文通心里的郁闷可想而知,故而也就没有问是哪里来的捷报。待众将到齐之后,李文通就闷闷不乐地率领本部将领走过浮桥,到了郝玼的帐内,一看果然济济一堂。看来当真是有好事。

待众将到齐之后,郝玼公布了好消息。郝玼道:

“本帅思量鄯州守敌所以负隅顽抗者,为的是心中存有侥幸,指着有本国兵马来救他们。探子也回报说廓州敌军正在集结动员,随时可能来犯,所以本帅就派了野诗良辅将军率领八百骑兵前往廓州炫耀武力,不成想野诗良辅将军英武异常,居然率领八百骑兵出其不意地直入廓州,刚刚派人前来报告,已经拿下了廓州,生擒守将葛禄,廓州已经重入大唐版图。”

一听说野诗良辅仅凭八百骑兵就夺下了廓州,帐内诸将都兴奋起来。攻打廓州一个多月,进展缓慢,正是士气低落的时候,这时候听到打胜仗的消息,难怪大家伙兴奋了。 连李文通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笑容。

郝玼随即又下令野诗良辅本部兵马即日开赴廓州,稳定局势。野诗良辅的部将高声答应了。李文通见麾下人马又减少数千人,刚要陈说,郝玼就道:

“至于李大将军那里,王茂元已经率领神策第一军携带神兵利器自河州开来,不日就要到鄯州了。来了之后,就由李大将军节制。攻打南山堡一事就暂且缓一缓,待王茂元来了再说。利用这个时间,各部好好休整操练,以恢复士气。”

接着又宣读了一道右陇右行台发来的公文,道宰相武元衡已经领命为劳军使,从长安出发,前往前线劳军。一听说要劳军使来,大家精神都是一振,纷纷道又有赏赐拿了,气得郝玼笑骂道:

“直娘贼,就是有赏赐你也得要有脸拿,倒时候武相公来了,你是安排他住在鄯州城里还是住在大营里呢?”

且不说武元衡已经走在路上的武元衡,长安城内在武元衡出京之后不久,就传出一条爆炸性的新闻,那就是皇帝下诏,任命刚刚因为草拟所谓的“门路章程”而引起士林非议的盐铁司度支正使的程异同平章事。

“这还得了吗?宰相之位非有清誉不得担任,他程某人一个逐利之徒居然也能做到宰相,天理何在?”

酒肆里,一个衣衫破旧的读书人愤声道。盐铁司的位置重要,但是做度支的名声往往都不太好,程异做了这么多年度支使,早已经被认定是贪鄙之人,这样的人还起草了所谓的门路章程,要向商人子弟(当然不只是商人子弟,但是士子们自动屏蔽了其他内容)开放门路,一想到那些平日里头都抬不起来的商人子弟可以轻而易举地谋个官职,自己寒窗十年却连门路的影子都看不到,许内心郁积的士子们顿时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与其程异做,真不如王锷来做呢。当年言官们说王锷贪污不能做清誉官,如今程异做了,言官们在哪里呢?”

“白学士现在在陇右做刺史呢。至于李赵公,唉,不说了,福薄啊!”

李吉甫在中枢的时候,骂他的人极多,等到中风之后,想到他的大刀阔斧雷厉风行清廉正直的风格,想念他的人反倒越来越多了。这也是人之常情,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追悔莫及。现在的执政裴土自,虽然以善于内政喜欢简拔人才著称,但是大家都觉得比李吉甫要差一点。

“两位裴相公也不出来说上一说。”

角落里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恰如琴上奏着的低音,将众人的心弦弹得一荡一荡,久久不能平息。

事实上,裴度是劝谏过的,但是没用,不管是督师淄青还是入台阁之后,裴度都深知度支的重要性,对程异也是礼遇有加,但是让程异同平章事,裴度以为对朝廷的声誉影响极大,所以劝谏道:

“自开元以来,就有不历州县,不入台阁的规矩。因为没有在州县任职过,就不知道民情如何,入中枢就未免有些高高再上。臣以为程异才学人品俱佳,然而未曾任职地方,实为一大软肋。若陛下真要用程异,臣以为不妨先让他到地方先任数年节度使再说。”

由劳心劳力的度支使到独当一面的地方大员,也确实可行,但是李诵想要的是程异入相,而不是再让他去增加资历,自然也就把裴度的奏章留中了。结果程异本人也认为自己以度支使同平章事太过匪夷所思,上表力辞。

李诵派人责问他,程异道:

“臣下自东宫追随陛下以来,未尝有一日懈怠国事,只是宰相乃是清誉官,臣日日与账目打交道,已经是满身浊气,岂敢觊觎宰相哉?又前朝张九龄相公立下规矩,不历州县,不入台省,此乃万世良法,陛下乃是千古明君,臣不想良法因为不肖臣下而坏在陛下手上。”

听到回话后,李诵气得只打跌,但是却不得不承认程异说的有道理,良法不可轻坏啊。虽然程异的两条借口都站不住,一者德宗年间的宰相刘晏就是个整日里和钱财打交道的,程异入相算不上开先例,另一个就是两朝宰相陆贽就是在没有遍历州县的情况下同平章事的。但是二人又确实都是特例,陆贽入相是在四镇之乱的时候,刘晏那时候也是唐朝穷得叮当响的时候。

更让李诵头疼的是,让程异入相本来是想给寒门做个表率,留下希望,可是现在许多寒门士子因为这个门路章程对程异是相当不满。

该如何化解这个局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四章 - 霜晨月(十一)

“诏,天子牧民,择良臣以任之;经纶世务,舍干城欲何为?程异才识兼茂,于国家为大器;精于会计,实理政之能臣,着异即日入政事堂参知政事。”

一个各方都能同意的折中方案终于产生了。参政就是参知政事,唐代初年的宰相加衔。唐初以三省长官为宰相,但不轻易授人,常用其他官员另加官衔为宰相,参知政事就是加衔之一。唐中叶以后不再使用。现在,为了让程异入相,这个加衔重新被翻检了出来。

参知政事不同于同平章事,只能算副宰相,在皇帝的强势面前,能让程异从同平章事降为参知政事也算是一场胜利了,所以对程异的任命就在士林的嘟囔中通过了。表面上看,风波平息了,可是实际上呢?挺程异的新派认为程异入政事堂就是胜利,而反对的旧派则认为诏书里只夸奖了程异的才识,却没有提及程异的德行,以后可以随时拿来做文章,自己在心理上也得到了安慰。

某个深宅大院里,一位面目不清的大人物吩咐自己的子弟道:

“你去回复那位爷,陛下在一日,臣下就不会想嗣君的事,一切以陛下的决定为决定。”

子弟惊讶道:

“父亲,怎么可以这样呢?您不是一直不愿公布自己的立场的吗?这样不就会让人以为您站在太子那一边,那位爷未免会忌恨我家的。再说,此次阻止程异入相,那位爷居中调度,功劳甚大,总比太子立场不清好多了。”

大人物叹息道:

“我何尝不知道这位爷登基更能光耀我家,但是如今的形势下,这位爷是断断争不过太子的。看起来支持这位爷咱们家和其他家都能得到好处,可是要是失败了,咱们家可就是万劫不复了。”

见子弟还要再说,大人物接着教训道:

“此次的事情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看起来是商人们为感激程异拟的门路章程,为他架势,要抬他入相,而士林不满,群起反对。可是实际上,商人们现在虽然比以前敢说话了,却也没有操纵台阁的胆子。一切皆是上意啊。皇上现在的强势甚至还要超过明皇,忤逆了上意,最终只怕会引火上身啊。一个程异士林尚且争不过皇上,何况太子呢?”

“可是程异最终还是没有入相啊。”

子弟终于明白了过来,可是还是不服气地争辩道,尽管语气有些无奈。大人物终于加重了语气道:

“参知政事就是入相,虽然名分不同,难道实权上有什么差异吗?程异这个参政,也是掌印的!你老子我宦海沉浮这么多年,也只能望省而已,你居然还在嘲笑程异仅仅做了参政。你是下一代的家主,难道就纠缠在这些虚无的名分里吗?若是这样,如何担当得起宗族的重任?”

子弟惶恐道:

“孩儿不是这个意思,程异逐利之徒,怎么能与父亲相比?孩儿知错了。”

大人物的语气平静下来,道:

“你啊,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你是读书读多了,被书给框住了。逐利之徒如何了?若是没有程异这些逐利之徒,国家哪里有钱养军西征?我家若是没有忠伯这些执事替我们逐利,哪里能支撑起这么大的家族,负担起偌多的子弟走上仕途?你要记住,不管对一个国家还是对一个家族来说,各色人等就如同天上的星斗,虽然有的亮些,有的暗些,有的在中间,有的在四边,有的永远不动,有的四季轮转,但是每一个都各司其位,哪一个都不能少。逐利之徒虽然不登大雅之堂,但是没了他们,还真是不行。就拿你来说吧,如果没有这些逐利之徒,你如何能给秦楼里的头牌姑娘送上一颗兴庆洋舶来的夜明珠?”

子弟涨红了脸,头上虚汗直冒,骇然道:

“父亲大人,您都知道了?孩儿错了,孩儿知道糟蹋家里的钱不对,孩儿正寻思把珠子拿回来呢?”

大人物气道:

“给人家的东西如何还能去讨回来,你也真说得出口!传出去被人知道不是笑话死我家了?”

见儿子不成器的可怜样,大人物舒缓了语气道:

“人不轻狂枉少年,年轻时做些糊涂事情也是避免不了的,但是绝对不能沉迷于此。北里你以后还是少去了,有时间多和几个上京的旁支子弟亲近亲近吧,他们虽然是旁支,但是好歹是同宗,笼络好了,对你将来的仕途大有帮助。我倦了,你去办事吧。”

子弟唯唯诺诺的退了出去,摸了摸头上,尽是冷汗,自我解嘲道:

“到底是春色深了,天也热了。”

心里头却冒出到秦楼寻春的念头,旋即想起父亲刚刚告诫过自己,想把这念头踩下去,却怎么踩也踩不下去。

这场仲春的风波迅速在前线传来的一个大好消息里被人遗忘了。三月仲春,朔方军节度使田弘正用八百里加急向长安奏报:

臣部巡边,在长城外捕获了一队安西来的僧人,僧人自称是权豆卢军都督史敬奉派给李光颜报信的使者,道史敬奉孤军深入千里,经过连番血战,已经收复沙州、瓜州,控制玉门关,亟待大军增援。事关战局,田弘正已经一边派人护送使者们前来长安,一边派人经过振武前去告知

这条消息的到来几乎是惊天动地的。田弘正派来报信的使者连夜赶路,哒哒的马蹄声深夜里老远就听得见,奔到玄武门外时,更是惊动的值宿的王承元,王承元告知这是宫门,没有谕令不得轻启,让使者走延德门入城到朔方进奏院,再由进奏院到兵部报信,结果使者累的从马上摔下,口里只说道:

“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王承元不知是怎样的紧急情况,见使者是朔方来的,还以为是回鹘大举寇边,心里虽然寻思春天游牧民族怎么也会入寇,却也生怕耽误了大事,临机决断开城门,命人抬着使者送到了值宿的宰相裴度那里,裴度立刻派人前去叩寝宫门。当李忠言摇醒李诵,奏明朔方发来了史敬奉孤军收复玉门关的消息时,正在半睡半醒间的李诵是光着脚丫子从榻上跳起来的,连声问道:

“什么,什么?真的吗?拿来我看看,额,不,拿来朕看看!”

拿到田弘正的奏章后,李诵双手颤抖,连看了几遍,道:

“果真如此么?果真如此么?不可思议,不可思议!朕说今天晚上怎么老是睡不着,原来是有好消息,有好消息啊!”

又道:

“田弘正能不拘泥于体制,临机决断,很好,很好,朕没有看错他。”

起初李诵见奏章是从朔方发过来的,生怕田弘正因为自己是藩镇出身,没有获得中枢指示就不敢放手施为,不敢派人越境去通知李光颜,以致贻误战机。此时看到奏章里的说明,才放下心来。

不多时裴度等人先后来到,决议的结果自然是由兵部下文,要李光颜迅速打通河西走廊,接应上史敬奉。

“不然尚塔赞大军一到玉门关,史敬奉手里只有两千人,只怕顶不住啊。”

史敬奉的使者还在朔方,具体情况李诵等人自然不清楚,当然以为史敬奉手下只是原来的两千人了,心里都不免有些担忧。想到军情紧急,又下了一道文给田弘正,要田弘正特事特办,将问明的情况直接发给李光颜,然后再上呈兵部备案,不必请示。

“直娘贼,老子们都祭祀过他们了,他奶奶地又从地底下钻出来了,真是便宜他个老小子了!”

关中已经是莺歌燕舞,而张掖却依然是春寒料峭。从祭祀史敬奉部开始,张掖会战已经进行了两个多月,节节胜利之下,唐军已经对甘州形成合围态势,这个时候忽然传来史敬奉已经夺取玉门关,就像等待春天的时候忽然发现春天已经到来许久,对西征军将士而言真不异于天方夜谭。

惊喜真的总是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候来到。所以西征军很多将领都忍不住暴起了粗口,只有李光颜依然冷静,道:

“这已经是两三个月前的事情了,现在,史敬奉部的儿郎们只怕有不少已经能饮到各位敬的酒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 玉门雪(一)

李光颜说的话一点都不假,以两千兵马对抗敌方数万精锐,就算有玉门天险可供凭依,但是几个月下来,谁知道情况还能如何呢?说不定,史敬奉和这数千儿郎早已埋骨黄沙,成为了千秋雄鬼。想到这里,帐内的气氛陡然低沉了下来。

一名将领幽幽说道:

“进军河西以来,我军所受抵抗一直不甚激烈,本以为是我军兵威所至,敌军不敢接战,岂料道是史敬奉那厮领着他的儿郎抄了敌军后路。史将军进了大漠之后音讯全无,末将本还嘲笑他徒有虚名,现在想来实在是不应该啊。”

帐内顿时又是唏嘘一片。李光颜也是面有忧色。史敬奉失去联系的最初几个月里,偶尔他也会想史敬奉是不是已经夺了玉门关,因为路途遥远无法传递信息,却总以为这是妄想,直到后来他自己都以为这几千儿郎已经葬身沙海。现在突然有了他们的消息,他也是先喜后忧。见帐内将领都在等他发话,李光颜道:

“田帅派来的使者说,史将军的人是从天德军绕道而来。史将军一共派出了十队信使向本帅报信,可是本帅一队都没有见到,只有这一队还是到了田帅那里,足见路上吐蕃人盘查之严,他们处境之恶劣。老实说,玉门关还在不在他们手里,本帅不知道,他手下还有多少人,本帅也不知道。田帅的信上说,史将军在沙州、瓜州扩军数千人,咱们都知道,那些新兵的战斗力有多少,真正顶事的,可能还是史将军的本部儿郎。我料朝廷闻知此事后必定会下严令救援,就是朝廷没有命令来,本帅也是要派军前去救援的。”

帐内将领们已经摩拳擦掌了,李光颜又提醒道:

“诸位,本帅知道各位尽快去救援史将军,但是本帅必须先提醒诸位,如果玉门关还在史将军掌握中,那么援军到了就有所凭依。如果玉门关已经失守,那么援军就要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中。诸位,情势如此,没有万全把握或者将生死置之度外,休要上前接令。本帅话已经说得明白,谁愿意但当先锋,前去驰援玉门关?”

帐内陡然安静了。就在西路军诸将正在内心考虑的时候,坐在李光颜下手的一员年轻将领起身拱手道:

“末将愿意率领三千骑兵担当先锋,前去救援玉门关。”

说话的人正是田布,田弘正的长子,也是此次朔方派来报信的信使。河西众将正在权衡,却被外人抢了先,都有些不高兴,拿眼看着田布。见众将用犹疑的眼光看着他,田布道:

“末将来之前,曾经和智化禅师详细交谈过,熟悉玉门关附近的情况,在军中也曾多次和父帅推演过河西战局,以为此时李帅力攻之下,河西敌军已经是难以为继,现在敌军两面作战,更是兵家大忌,敌军腹地看似关隘重重,但是却形同虚设,只消数千精锐便可洞穿。末将不才,自以为可以担当此等重任,所以才斗胆请缨,请元帅玉成。”

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田布确实是担当先锋的合适人选。不过论及对河西环境的熟悉,有谁比得上沙咤利的沙陀兵呢?李光颜权衡之后,终于做了决断,抽出一支令箭道:

“田将军一腔热忱,本帅甚是欣慰。沂国公有此佳儿,真是让人羡慕。但是西征军的事情还是要西征军来解决。沙咤利!”

沙咤利大步向前,道:

“末将在!”

“本帅着你领本部兵马,一人三马,携带十日粮草,前去救援玉门关,你可敢去?”

沙咤利道:

“有何不敢?”

当即从李光颜手中接过了令箭。李光颜吩咐道:

“汝部多是骑兵,到了玉门关后,如遇到史将军,就听史将军差遣,如遇不到史将军,休要攻打坚城,只管扫清前进障碍,大军稍后便到。”

沙咤利一一应允了。不过却又作面有难色状。李光颜问道:

“汝有何难处,尽管说来。”

沙吒利道:

“末将以及族人被吐蕃人逼迫迁徙之前,世代居于甘州祁连山下,此次随着大帅西征,大家都到是打回老家去。末将斗胆转呈族人的期盼,希望在收复河西之后我们沙陀人能够重新迁回甘州。大帅是朝廷任命的河西节度使,沙吒利代表族人恳请大帅成全。”

李光颜道:

“故土之情,谁人不有。然而本帅虽是河西节度使,但是民政却暂不归本帅管。这样吧,沙吒利,待光复河西之后,本帅奏明朝廷,待尔等陈情如何?”

沙吒利所求的也就是李光颜的一个允诺,遂千恩万谢答应了。李光颜就又抽出一支令箭道:

“宋朝,田布!”

“末将在!”

“以宋朝为主将,田布为副将,率领五千精锐,也是一人三骑,紧随沙咤利之后,救援玉门关。”

到底是得了山丹军马场,唐军现在是财大气粗。宋、田二人当即领命。田布此来就是前来博功名的,本来见李光颜选了沙咤利做先锋,心里很是失望,此时见李光颜没有忘记自己,精神就又上来了。他出身将门,自然知道些军中的道道,心里想:

“李大帅还怕我抢了他麾下兵马的功劳,也是人之常情。就做第二路兵马吧,到了哪里也是有得仗打,我就不相信只要用心,得不到大大的功劳。”

他却没有想到李光颜之所以如此安排,却也考虑到了他的安危,怕他有什么意外不好向田弘正交待。李光颜又下令署田布为衙内都虞侯,叮嘱了一番后,宋朝就带着田布去点兵去了。李光颜抽出宝剑道:

“眼下形势,由不得我军不加快行动。本帅命令,后日起,发起总攻,各部速速回营准备!”

“遵命!”

将领们躬身行了军礼,退出了大帐。

从玉门关上,可以望见四围山上皑皑的白雪。白雪终年不化,关上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留在汉家儿郎心中的,只有那首王之涣的《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以前是关内的戍卒期盼吹过玉门关的春风,自从至元、广德年间之后,就是瓜州、沙州、伊州等十一州百姓期盼春风的吹拂了。德宗年间唐使出使大食经过河西,河西百姓哭诉着追问道大唐皇帝还记得失陷在吐蕃的子民吗?如今,大唐的旗帜已经在玉门关上飘扬了许久了,它还会继续飘扬下去吗?

每个人都想那面红色的旗帜继续飘扬下去。

尽管从前对大唐官家的穷兵黩武有着许多怨言,但是当史敬奉的军队到达这里的时候,这里的百姓还是迅速选择了欢迎他们的到来。因为大唐毕竟是自己的祖国,史将军的部队毕竟是自己的子弟。难得的是史敬奉的部下保持了基本的纪律,和吐蕃人的基本上没有军纪相比,这就更让沙州、瓜州百姓对王师产生好印象了。

从古至今,百姓的要求总是那么的简单,只要能保护他们过他们的小日子的,就会被他们奉为仁义之师。史敬奉的军队过的是逐水草而居而战的马贼似的生活,部下的战斗纪律一流,但是生活纪律就不那么严谨了,在振武军的时候也会发生扰民的事情。但是到了沙州之后,史敬奉约束军纪至严,沙州百姓也就真的对这支军队产生了好感,尊重他们,为他们叫好,这支在边军中素来不被重视的军队短短数月居然就有了荣誉感,士兵也知道自觉地维护百姓的利益了。

“我们是王师,是官军。”

这是史部将士现在经常互相提醒的话。史敬奉曾经对李继言感叹说:

“我以前治军只知道靠着义气与军纪,现在才知道民心也可用啊!”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 玉门雪(二)

“戒备!”

玉门关上,疲惫的士兵们似乎没有听到队正的命令一样,依旧怀抱着兵器静静地倚靠在女墙边。而队正也没有催促他们。

城下传来的呼喊声依旧声势浩大,但是已经刺激不了城上守军已经麻木的神经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推了推身边的另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问道:

“十五,这是今天第几次了?”

另一边的士兵似乎没有力气回答似的,过了好一会才张开焦躁的双唇,回答道:

“谁知道呢?今天攻得比以往都要猛。第八次还是第九次了?”

“是啊,这帮蛮子今天跟发了疯一样。”

一个声音接着道。

“这就说明什么?说明咱们陈国公在东面打得甘州吐蕃贼招架不住了。说不定,明天陈国公的大军明天就能到了呢!”

声音里充满了遐想。“陈国公明天就要来了”已经成为了将士们坚守下去的信念支柱。虽然陈国公一天又一天还是没有来到。

“过去了一天不就近一天么?”

将士们这样想到。在对故国的渴盼和激烈的战事中,在老兵们的刻意宣传下,李光颜的武力已经被瓜沙二州的士兵们无限放大,成为战无不胜的军神。

梆子声响起来了,本来坐在地上的士兵们忽然来了力气似的,从地上站立了起来。

“射!”

箭雨再次覆盖了下去,将正在仰攻的吐蕃兵射了个人仰马翻。

“集中射对方的攻城梯.。”

李继言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用李继言吩咐,手持强弩的射手们就开始对准抬着云梯的吐蕃士兵射了下去,一架一架云梯倒在了地上,压着手足抽搐的吐蕃士兵,落在地上的攻城梯马上就有人上来抬起来接着向前冲,但总是冲不了多久就又落在地上。

“好,好。注意隐蔽!”

仿佛是排练好了般,话音刚落,吐蕃人的投石机就开始发威了,接着大弓也开始将长箭射上关头。唐军士兵熟练地躲藏在女墙、软笆后面,却仍然有人没有躲过漫射的石块和箭雨,栽倒在关上。

每有一名士兵倒地,李继言的心就会抽搐一下。城下是数万敌军,而玉门关上的守军却是倒下一个便少一个。不过由不得李继言心痛,当听到重物砸靠在城上的声音的时候,吐蕃军的弓箭也稀疏了下来。李光颜大吼一声,唐军将士们纷纷站立起来,继续向城下射箭。而吐蕃军虽然依然有大批弓箭手掩护,但是由于害怕误伤正在攀城的己方士兵,箭雨已经远不能压制城上了。

攻城梯上,吐蕃士兵们把弯刀含在嘴巴里,手脚并用往上攀爬,企图利用城上没有缓过劲的时间爬上关去。眼看关头在望,爬在最前面的士兵似乎已经看到了连绵不绝的草原,成群的牛羊还有上百的奴隶。接着他就看到了一片黑影。

“砸!”

早已准备好的檑木如同推动骨牌一样把正在攀爬的吐蕃兵们砸了下来。接着,准备好的火油泼了下来,将侯在攻城梯边上的吐蕃兵烫得鬼哭狼嚎。这火油乃是从附近山中地下流出的黑油,妙就妙在取之不尽,又极易燃烧,一点就找。这是史敬奉在勘探周围地形的时候发现的,发现之后,史敬奉就大喜过望,取了许多来存在关内,果然在守城时派上了大用场。

唐军守城的手段虽然丰富,却架不住吐蕃兵悍不畏死地往上猛攻。李继言有些痛恨玉门关外有那么多的树木了。

“火油!”

唐军将士们在李继言调度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防守,一队一队的士兵来回穿梭,或者运送箭支,或者添补空缺。

“弓箭手上一队!上一百人到右翼。”

眼见弓箭手已经损伤大半,又一队弓箭手冒着箭雨从甬道内出来站到了城上。一百名士兵也迅速增援到了吃紧的右翼城上。望着关下正在指挥吐蕃军进攻的吐蕃将领。李继言沉声道:

“弓来!”

一把三石的铁胎弓交到了李继言手中。李继言用手测了一测风速,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长箭搭好,气守丹田,凝神静气,缓缓拉开了弓。

城下的吐蕃将领依然不自知,大声呵斥着,指挥士兵攻城。李继言眯起眼睛,似乎连对方眼下胎记上的一撮毛都看到了。箭头随着这名吐蕃将领的转动而转动,对方脸一转,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是再和身后的将领说些什么。李继言手一松,长箭如闪电般射出。

似乎是看到了身后将领的惊恐的目光,那位将领转过脸来,旋即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最后看到的,是越来越大的箭头,直往自己额头射来。

吐蕃将领被箭支强大的冲力射得坠下马来,一支长箭正中额头,人已经气绝身亡,箭却兀自在抖动着箭翎。

将是兵之胆,失去了主将的吐蕃军一时阵脚大乱,而城上的唐军却士气大振,将快要攀到关上的吐蕃兵给杀了下去。李继言见时机已到,厉声下令道:

“吹号角!”

隐藏在附近的骑兵在史敬奉率领下杀了出来,吐蕃军中吹起了撤退的号角。史敬奉一马当先,杀入了溃退的吐蕃军中。

压力一轻,关上的守军忽然都有脱力的感觉。一个身上不知道洒了多少层血的士兵扶着长矛坐到地上,习惯性地问道:

“十五,这一番你杀了多少个?”

身边却已经没有了回应。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 玉门雪(三)

“十五,你这一番杀了多少贼子?”

这一次再问声音里可就听出来了慌乱。可是边上依然静静地没有人回答。士兵腾地站了起来,带着哭腔高声叫道:

“十五——”

“你喊什么,吵死了。”

一个有气无力地声音从士兵的另外一边传了过来。浑身满是土灰的十五坐靠在地上女墙上,正拿着块干饼往满是灰尘的嘴里面送,面目虽然看不出来,可是依然看出咀嚼的动作是有气无力地。士兵猛地扑了上去,骂道:

“你他娘的,想吓死老子啊!老子还以为你死了呢!”

“别晃了,再晃老子就真被你晃死了。”

十五的声音依然懒洋洋地,有气无力。

春风未到玉门关,而千里之遥的长安,春色已经胡天胡地拘束不住了。

“送往河西的急件发出了吗?”

太液池边,沐着和煦的春风,李诵在幼宁的搀扶下边欣赏无边的春景,边问跟在身后的裴度道。裴度刚要回答,幼宁就一撅嘴巴道:

“裴相公,今日不是说好只赏春色,不谈国事的么?若是谈论国事是要受罚的。”

裴度刚要回答,被幼宁一打扰,才想起今日的约定,忙笑道:

“老臣一时糊涂,忘记了殿下的嘱托,该罚,该罚!”

幼宁眼珠子一转,道:

“既然裴相公说该罚,那裴相公,罚什么好呢?”

裴度没想到幼宁真要罚他,之后面带窘色,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来道:

“老臣今日来得仓促,并未带什么好玩意,只要这块玉还勉强入得眼,公主殿下如果不嫌弃,就收了这块玉吧。”

李诵见幼宁算计裴度,就哈哈笑道:

“裴爱卿,且把玉收起来,这丫头,被朕惯坏了。幼宁,还不像裴相公道歉。”

幼宁一脸不乐意地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方才明明说好了的,你们不守规矩,又要抵赖。”

李诵道:

“就算是说好的,那也是朕问在先,怎么能罚裴相公呢?”

幼宁委屈道:

“孩儿哪里说要罚裴相公了?刚刚明明是父皇违规在先,孩儿怕裴相公违约,出言提醒,结果裴相公误以为自己错了,非要认罚,干孩儿何事?”

裴度一回想,幼宁果然没有说自己违约,而是自己误会了,忙尴尬地笑道:

“是老臣迟钝了。不过这个罚也是要罚的,陛下问话,老臣哪里敢不回?这个约定老臣也是违反定了。还是请公主殿下把玉佩收下吧。”

又对李诵道:

“回陛下,急件已经发往河西了。十日之内便能到达甘州。”

兵部的急文里的内容,一是催促李光颜救援史敬奉,二是李诵兑现自己对大臣们讲的话,正式下诏封史敬奉为冠军游击大将军,任命他为玉门军都督兼豆卢军都督,兼瓜、沙二州都防御使。闻说文书已经发出,李诵喟然道:

“朕的心思,眼下倒有八九分在玉门关那里。希望史敬奉福大命大,能够接到这份告身吧。”

幼宁见一谈及战事,二人的情绪就有些低沉,便松开了李诵的手臂,向李诵伸出了手。道:

“拿来!”

李诵一愣:

“什么拿来?”

幼宁生气道:

“裴相公已经认罚了,父皇是挑起话头的人,父皇以为什么拿来呢?”

李诵这才知道宝贝女儿要罚他了,他知道幼宁这是不想让他忧虑国事,自然也就不想让幼宁什么都拿不到,可是身上居然什么都没有。裴度腰上还挂着个玉佩,李诵身上可真是没有什么。他素来喜欢简洁,又身体虚弱,更不喜欢带那些玩意儿,一时竟然被幼宁问住了。实在没有办法,李诵便笑道:

“父皇身上今日不巧什么都没带,这样吧,你说要什么,朕待会就给你,如何?”

幼宁笑道:

“当真?”

李诵板起面孔道:

“君无戏言。”

见幼宁脸上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李诵心下不禁惶然,真害怕这小公主提出什么难以满足的要求。幼宁背起双手,大摇大摆地围着李诵转了两圈,道:

“儿臣要父皇今天陪着幼宁游玩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不许谈论朝政。”

李诵没想到幼宁提出的还是这个要求。裴度拱手称赞道:

“公主殿下孝心一片,真是为人子女的楷模啊。”

李诵也是为之动容,就放开心事,道:

“好,朕就答应你,这一个时辰之内,就不谈国事了。李忠言——”

李忠言道:

“老奴在。”

“计时。”

待裴度告退,李诵又吩咐李忠言道:

“去朕的内库,取两块上好的玉佩来。一块给幼宁,换回裴相公的玉佩,另一块嘛,你一起带着到裴度府上去,赏赐给他。”

第五卷 长缨在手 地一百二十五章 - 玉门雪(四)

几只寒鸟似是感知到了春天的来临,从山间冒冒失失的飞了出来,却似乎是闻到了这座雄关上下的血腥气,又吓得扑棱棱飞了回去。只有几只苍鹰,心满意足地落下来享用着新鲜的血肉。它们世代居住在祁连山上,是这片天空的主人,可不管陆地上的血肉是吐蕃人的还是唐人的。李继言将弓举起又放下,最终还是心疼箭支,没有射出去。

“便宜这些吃人肉喝人血的扁毛畜生了。”

李继言恨恨地说道,将弓交给了身后的张义谭。张义谭羡慕地道:

“李将军,你的箭射得真准,能教我吗?”

其实张义谭也是文武双修,骑射俱佳,只是和李继言比起来,火候就差远了。李继言却淡淡道:

“我的箭法是跟史将军学的,跟他比起来就算不得准了。”

隔着一百八十步,正中对方主将的脑心,这还不算准?张义谭的嘴形不觉已经变成了“o”。连日的鏖战已经使得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陡然成长了起来,不过此时却又流露出了稚气来。李继言仿佛从张义谭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就点拨道:

“射术的基本动作不过是那几个,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你所差的只不过是经验罢了。你的射术是在家院里练出来的,若是平时也算是准的了。但是战场之上,有谁愿意当靶子给你射呢?所以自己要多观察,多想想,包括日光、风速、敌人的位置变化等等都要仔细观察,并能提前作出判断,手眼心法一气呵成。其实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想要箭术精,多射杀几个人就是了。你只要记着一点,我若射不死他,下次他便可能杀了我。如此几次,箭术自然就上去了。这是当年史将军教我的。”

战场之上两军对垒,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这个时候射箭真是容不得半点犹疑。张义谭结合连日作战的经验一想,忽然想到自己有几次都是迟疑不决,若不是自己侥幸,死的真的有可能是自己。想到这里,后背上不禁已经全是冷汗。自此之后,张义谭射术大为长进,临射时的果决气度,更是颇有大将之风。

天色已晚,前日大败之后,吐蕃军已经两日没有进攻,只是远远地骚扰。唐军也休息了两日,许多士兵缓过了劲来,不似前几日体力几乎透支了。史敬奉和李继言却不敢稍有懈怠,忙着督促士兵修葺关墙,准备守关器具,等待接下来的恶战。

叮嘱守夜将士提防敌军夜袭之后,李继言便回到了玉门军都督府。说是都督府,实际上不过是一个稍微整齐些的院子罢了。巡视另一段关墙的史敬奉已经先一步回到了都督府中。一回到都督府正厅,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脚臭味。李继言不由得大皱眉头,道:

“你这个都督,一点正形都没有,脚这么臭还敢在都督府里脱靴子,也不怕把人给熏死。”

史敬奉却歪坐在胡椅上,叉开两脚,连声道:

“凉快啊,凉快!什么都督,我不过是个军汉罢了,乘着天高皇帝远过几天都督的瘾,到时候陈国公大军一来,一句话,史敬奉,你还是合适去草原杀敌,我这个都督就没了。”

这时亲兵已经将洗脚水给史敬奉端了进来,史敬奉便停住话头,将脚往热水里一放,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流向全身。大叫了几声“舒服”之后,接着道:

“这还是好的,若是陈国公在老子死了以后才到,那我可连这话都听不到了。”

李继言这时也坐在一边,把靴子脱了,一股不逊于史敬奉的气味顿时升腾起来,史敬奉大皱鼻子道:

“啧,这是什么味,你还好意思说我的。”

李继言却接着刚刚的话题道:

“你也别尽说丧气话,你是主将尚且这么想,若是下面传开了,将士们会怎么想?他们跟着你,可不是想跟你打败仗,不想跟你什么都得不到。”

史敬奉道:

“这个我自然省得。刚刚不过是你我之间开玩笑罢了。”

李继言接着道:

“你是宁国公举荐到陈国公帐下的,若是立下大功,那是他们兄弟的光彩,哪里会抹杀你的战功呢?你呀,就是太喜欢瞎想瞎讲,才到现在升不上去。”

史敬奉见老底被揭,就呵呵一笑,这时李继言的亲兵也把热水端了上来,于是两个主将就边泡脚边议论起了军情。

随着热气袭遍全身,疲惫也一点一点从身体内钻了出来。李继言打了个哈欠道:

“亏得这几日吐蕃人没有进攻,不然我非得散了架子不可——那天要不是射死了吐蕃大将,蛮子们准得攻上城头。眼看着再照这样子攻下去,就能破关,吐蕃人却停下来不攻了,我老觉得吐蕃人在玩花招,可就是想不出来。只能加强戒备。”

史敬奉道:

“我也觉得如此,既然想不出来就先不要想了,自己警觉些就好了,不要让吐蕃人钻了空子。今天晚上咱们分上下半夜值守,你值上夜,我值下夜。”

李继言点头应允了。史敬奉又接着道:

“这几天天气暖了,祁连山上的雪化了,葫芦河水已经涨了起来,再说吐蕃人已经熟悉了我们的招数,再把兵马藏在谷内已经没有奇效了,我想把关外的兵马收回来,全力守关,你看如何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 玉门雪(五)

对于史敬奉想收缩兵力防守的想法,李继言只有赞成。光防守不反击绝对是防守不住的,但是玉门关上下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进行反击了。李继言道:

“留二百名老兵作预备队吧。”

史敬奉点头赞成。沉默了一会儿,李继言道:

“大郎,你说我们的信使到了陈国公那里吗?”

史敬奉闷声道:

“不知道。”

关山万重,就算信使到了大军杀过来也要时间。何况,说不定有人见不得自己的战功,巴不得自己死呢?以前在边军里,自己不就是这么被压下来的么?双脚划拉着水,史敬奉道:

“咱们还是先别指望援军了,想想怎么靠自己守住这座玉门关吧。继言,说实话,我真害怕玉门关守不住,要是折腾一场什么都没捞到,我史敬奉对不起这几千老弟兄,对不起瓜沙二州的父老啊。现在我每天累的倒头就能睡着。睡着了什么都不想,可是睡醒了我眼前就会出现玉门关被攻破的样子,不敢看哪!”

李继言道:

“不敢看你当初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史敬奉道:

“起初留在这里,是因为严冬将至,剩下的这两千弟兄得找个地方歇脚。还有就是一开始我只想暂居沙州逍遥,等到大军将至的时候再杀出响应,并未想过要收复玉门。可是后来事态的变化出乎我的意料,瓜州的父老居然求告上门,此地的百姓受奴役实在太苦。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取瓜州不能固沙州,不取玉门不能固瓜州。”

李继言道:

“只怕还有不取玉门不能立功名吧?”

史敬奉慨然道:

“大丈夫投身边庭,刀口上舔血,所为者就是功名。我史敬奉纵横一生,能立下不世功业的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怎能不抓住?我也实在不愿意埋没了你们这帮弟兄。只是,我若知道这番功业建来那么艰难,会如此连累二州父老,我当时可能不会这么果断。这些日看见那么多二州的热血汉子就倒在了关上,我就会想,如果我不来,只怕他们此刻还和家人在一起呢。”

史敬奉从未独当一面指挥过这么多人作战,数月血战,已有数千儿郎血染关墙,也无怪乎史敬奉自责。李继言安慰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皆然。况且敌军势大,也不是我军之过。你做得已经很好了,若是换了别人来守,只怕也守不过你。你不必如此自责。况且张二郎不是说么?宁愿拿着刀枪战死,也不愿匍匐在吐蕃人脚下苟活。即使你不来,他们有一天也会选择这条路的。事已至此,我们只管想如何保全二州即可。战死的将士,朝廷必定会有厚赠的。”

李继言说得不假,历史上张家儿郎张议潮就率领百姓揭竿而起,凭着河湟百姓自身的力量收复了河湟十一州。只是即使死后备极哀荣,于死者已经是享受不到,于生者也无补于事。史敬奉长出一口气,道:

“继言,我已经决定了,此战之后,如果我史敬奉侥幸还活着,如果朝廷能看得起我史敬奉的战功,我史敬奉一定会上表请求永镇二州或其一,以我毕生,保二州父老安宁!”

当晚,史敬奉和李继言又召集了梁老者等人会议,决定进一步加强关防。考虑到己方的战力已经大为受损,史敬奉决定听取梁老者的建议,采用当年唐军守沙州的法子,把关墙用栅栏和沙袋阻隔开来,这样即使吐蕃军攻上了一段关墙也无法对其他段的关墙造成威胁。决定之后,梁老者就带着民夫去准备了。

又是一天的天明。站在新堆起来的隔断边上,唐军的哨兵警惕地观望着远方。关下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山坡外是一大片灰色的胡杨林。顺着胡杨林拐过去,便是陡然开阔的葫芦河,到底是春天要到了,远山上的积雪虽然似乎没有消退多少,但葫芦河上已经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春水了。

“十五,你说今天吐蕃人会来攻吗?”

十五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回答道:

“不知道。”

十里外的吐蕃军的大营里,一队队士兵也开始整装待发,尚塔藏面色沉郁地站在帅帐外,望着自己的士兵。两天前自己的进攻功亏一篑,还折损了大将,极大地打击了己方的士气,迫使他不得不进行休整。要知道,尚塔藏的大军的疲惫承度一点都不输给关上的唐军。他们是经历过和粟特以及回纥的战争之后奉命东调的。对粟特和回纥的战事尚塔藏都取得了胜利,这使得吐蕃军保持了较高的士气。但是长期作战也难免疲惫,为了激励士兵东进作战,尚塔藏将原本就不甚严明的军纪稍稍放松了些,结果还没有走出伊州就遭遇了大规模的叛乱,加上回纥人的袭扰,严重地拖延了行军的速度,等到踏上第五路到达玉门关,玉门关已经落到了唐军的手里。

正回想着这些天的作战经过,一名满脸胡须的将军瓮声瓮气地过来禀告道:

“大将军,我部已经集合完毕,请大将军示下!”

这将领唤作次仁结,有万夫不当之勇,是尚塔藏的爱将,面相虽然看着老气,却是由于长期日晒加上胡须颇长的原因,实际上不过才二十出头。看着爱将,尚塔藏那张阴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命令道:

“出发!”

次仁结领命转身,手一挥,一大彪骑兵出营直奔玉门关而去。紧接着又是一大队步兵。一个个都是大病初愈的模样。尚塔藏身边的一员将领面带忧色的提醒道:

“大将军,我们的儿郎休息得还不够,再说,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

尚塔藏打断他的话道:

“我知道,但是葫芦河那边甘州方面派人过来报信说,唐军李光颜的大军已经攻到了甘州了,我们再不过去只能给他们收尸了。再说了,比起其他的办法来,我更愿意用堂堂正正的办法来打败敌军。”

“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什么还困顿在这难打的玉门关下,不趁着葫芦河水还没有涨起来渡河救援他们呢?”

尚塔藏没好气地看了部将一眼,指着高耸的玉门关道:

“你难道想留着玉门关堵住我们的后路吗?要是不拿下玉门关,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说罢纵身上马,直往玉门关驰去。身后是百里挑一的百战精兵。

关上的戒备早已经做好了。和吐蕃军一样,两日的休整并没有让唐军彻底恢复过来,但是唐军是战胜,而吐蕃军是战败,唐军是在保卫自己的家园,而吐蕃军是要去挽救失败的自己人,两军精气神明显就有不一样。所以一看到吐蕃军,唐军战士们就是一阵嘲笑。有会吐蕃话的就骂道:

“尚塔藏,你又来送死了!”

“可怜虫,你们再也回不到雪山了!”

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骂法。渐渐地,“尚塔藏,你是来送死的吗”成为了关上的主流,许多不懂吐蕃话的士兵知道了意思后也开始模仿着同袍的发音骂了起来。辱骂对方的主将使得士兵们的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Qī|shu|ωang|。而吐蕃军也不甘受辱,张嘴回骂,骂得自然是自己在汉人奴隶身上耀武扬威的事情。不过效果却很不明显,因为唐军中懂得吐蕃话的实在不多。

唐军中有些声音还是愤怒以至于尖利了。李继言望了一眼发出声音的地方,那是瓜州边境的一个镇子上投军的士兵,受吐蕃人荼毒极深。士兵们愤怒地咒骂着:

“来啊,狗子们,史将军会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的!”

“呜呜”,长号声想起来了,吐蕃军的攻势就要开始了。十五躲在垛口后,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牙齿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第五卷 长缨在手 地一百二十五章 - 玉门雪(六)

“劝降!”

尚塔藏开始了例行的模式。一个哈着腰的中年男子被带到尚塔藏面前谄媚着挤出了一丝笑容,尚塔藏高踞马上,低着眼皮看着这个人,道:

“待会儿把你的腰挺起来,不要丢我们吐蕃人的脸。”

自然有通事把尚塔藏的话翻译给中年男人听。中年男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点头哈腰,出列走到了阵前。尚塔藏问自己的副将道:

“从哪里找这么个没骨头的来,会丢了我们大军的脸,徒令玉门关上的汉儿耻笑。”

副将知道这个主帅喜欢的是堂堂的英雄,不爱这些奴颜卑骨的贱民,就解释道:

“大将军,现在玉门附近的汉人都已经逃得不见踪影,好容易才抓来几个,硬挺着不愿意为大军效劳的都被杀了,只剩下这一个怕死不中用的。”

副将的话没有讲完,但是尚塔藏已经明白了。其实他自己也明白,又要对方有气节又要对方与自己合作,确实有些强人所难。趁着这时间,那中年男人已经爬上玉门关前的山坡,边爬边喊道:

“关上的弟兄们,不要放箭,不要放箭,我是奉大吐蕃尚塔藏大人的命令来和你们聊几句的。”

“这是尚塔藏从哪里找出来的老狗!”

十五愤怒地从箭壶中抽出了一支羽箭,瞄准了关下那个男人,静静地等着那个没有骨气的中年男人靠近。那个中年男人依然一边爬一边呼喊着:

“尚塔藏大人要小人告诉你们,大吐蕃赞普已经亲自率领三十万大军铺天盖地地杀过来了,大唐是万万抵挡不住的,你们还是快快投降了吧。只要你们投降,尚塔藏大人允诺不杀你们,只斩断你们的舌头,挖掉一只眼睛,或者割下一个鼻子。”

玉门关上下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关上严阵以待,关下尚塔藏严格约束部众,居然安静地连葫芦河水流淌的声音都能听见。那中年汉人渐渐出阵远了,身体也渐渐直了起来,喊声也渐渐大了起来。天宝之后,唐朝虽然衰弱,但是其作为文化中心的辐射力依然影响巨大,许多吐蕃贵族都会说汉话,尚塔藏也不例外,听着那个汉人这么喊,尚塔藏皱起了眉头,问副将道:

“谁让他这么劝降的?要是这样谁还愿意投降!”

副将也是一脸困惑,道:

“我叫他喊的不是这样的啊。”

尚塔藏一惊,道:

“要糟,快喊他回来。”

却已经晚了。那个中年汉子到了靠近玉门关的地方,挺起了胸膛,冲着关上喊道:

“史将军,大唐的弟兄们!老汉我是葫芦河湾汊的罗老满,吐蕃人杀了我全家,糟蹋了我闺女,逼我来劝你们投降,我呸!”

尚塔藏脸色铁青,狠狠剜了副将一眼,命令道:

“次仁结,杀了他!”

次仁结驱马取弓上前。那中年男人依然在喊道:

“······老汉刚刚讲的话是假的,没有那么多吐蕃崽子。尚塔藏那个兔崽子是诈咱们的。我听说了,咱们大唐的天兵已经打到甘州了,就快到咱们玉门了!弟兄们,你们得把牙咬住啊!”

关上顿时欢声雷动。尚塔藏气得脸色铁青。战马已经冲起来的次仁结放回了弓箭,伸手拿起了得胜钩上的长枪,借着马的冲力,大喝一声,将罗老汉挑了起来。罗老汉口吐血沫,四肢抽搐了一阵,从嘴边挤出了最后的一句话:

“弟兄们,要为老汉全家报仇啊!”

关上一阵愤怒的斥骂。两支羽箭一前一后从关上射下,直取次仁结。次仁结毫不畏惧,将长枪一甩,两支羽箭就一前一后射入了罗老汉身上。吐蕃军大声呼喊,次仁结也是仰头大笑,一边高举起罗老汉的尸体耀武扬威,却不提防又一支羽箭从关上射下,正中他的咽喉。

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次仁结摇晃了几下,似乎不敢相信,就轰然从马上坠下,再也起不来了。关上的唐军将士开始欢呼起来。

刚刚射出两支箭的,一个是李继言,一个是张议潭。而最后夺去次仁结性命的,是史敬奉。

“匹夫之勇,也敢在大唐天军面前炫耀,自取死路!”

史敬奉放下弓箭,淡淡地骂道。

“攻上去,踏平玉门关,一个不留!”

暴跳如雷的尚塔藏抽出佩刀,大声命令道。未战先折爱将,也难怪他抓狂了。

一队队同样暴怒的吐蕃士兵呼喊着抬着云梯冲向玉门关,只是他们刚从山坡上冒出来,就遭到了唐军箭雨的覆盖打击,留下一片枕藉的尸首。好容易冲到关下的,却又不得不靠着人肉来消耗城上守军的滚石檑木。

“为什么唐军的箭支总也用不尽!”

愤怒的尚塔藏终于失去了冷静,问出了这么一个幼稚的问题来。不过这也难怪,两个多月了,尚塔藏折损了四五千士兵,城上起码消耗了十几万支箭,却依然一点用完的样子都没有。副将无奈地对尚塔藏解释道:

“大将军,玉门关内存箭本来就很多,再加上唐军夺得了沙州,那里有我们的大军械仓库。”

尚塔藏却似没有听到他的解释一样,红着眼命令道:

“攻,给我继续攻!我就不相信他们的箭用不完。”

关上,张议潭惊慌失措地报告道:

“将军,我们的箭快要用完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 玉门雪(七)

守城守到现在,箭支也确实快见底了。

“还有多少?”

李继言头也不回地问道。张议潭回答道:

“三千多支。”

“史都督那里呢?”

“也不多了。史都督让我来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真是个要命的消息,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时候来。李继言抬头看了看天,低头望了望如蚂蚁般的吐蕃兵,吐了口干涩的唾沫,接着问道:

“滚石檑木还有火油够吗?”

“这些还够。”

“好,去禀告史将军,我打算将箭支集中在射术精良的士兵手里使用。告诉史将军,绝不能让吐蕃人看出我们的箭支已经不够了。让他那边的弓箭手没人再射两支箭后就停下来,放吐蕃兵靠近,没有我的信号绝不要射箭。这一轮,咱们靠其他的家伙把吐蕃人打下去。”

张议潭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还是跑去向史敬奉禀告了。关上已经被隔开,段与段之间都拉着绳子来方便人员通过。张义谭顺着绳索溜到了史敬奉那里,转达了李继言的意思。史敬奉是纵横草原的英雄,但是说道守城他真是比不上李继言,虽然也不明白李继言是什么意思,史敬奉还是下令一箭射完之后不得再射。

本来躲在盾牌后面战战兢兢前进的吐蕃人忽然发现头顶上的箭雨稀疏了,不明所以的同时有些惊喜,又有些惴惴不安。因为唐军以前就曾经玩过这样的花招,射箭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让吐蕃兵觉得唐军的箭已经射完了,等到吐蕃军放松警惕从盾牌后露出来聚在一起的时候,再突然来一阵箭雨,造成大量杀伤,所以尽管关上的唐军已经停止了射箭,但是吐蕃军却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依旧顶着盾牌慢吞吞地前进。

史敬奉擦了一把汗,骂道:

“瞧这帮孙子,被继言骗得可够惨的,动都不敢动。”

吐蕃士兵害怕这又是唐军的一个死亡陷阱,但是暴怒下的将领们可顾不了那么多,前面就真是陷阱,也要闯一闯。难得唐军的箭雨没有了,怎么也要试一试,冲过去。于是,在将领们的踢打斥骂下,吐蕃士兵们勇敢的冲了起来。

五步,唐军的箭雨没有落下。

十步,唐军的箭雨依然不知道在哪里。

二十步,已经有胆大的吐蕃兵放下了盾牌。

还有五十步就要到关下了,唐军依然没有动静。己方的弓箭手一吐恶气,拼了命把箭支朝城上射去。抬头似乎都能看见被铁箭头激起的火花了,以往早早就立在垛口的唐军依然连一个影子都没有。

唐军的箭没有了,唐军的箭真的没有了!

吐蕃兵不禁鼓噪了起来,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了盾牌,开始叫骂起来。一架架攻城梯也一帆风顺地搭到了关上。

“大将军,你看,唐军的箭真的没有了,没有了!”

副将激动地叫了起来。每次和唐军作战,唐军总是令人羡慕地装备着怎么也用不完的箭支,让吐蕃军吃尽了苦头。现在唐军真的没了箭,那不就意味着老虎没有了牙齿,狮子没有了爪子吗?

尚塔藏却没有部将那么兴奋,手只是略微有些发抖,眼睛却直直盯着关上,口里念叨道:

“不要高兴地太早,要提防唐人的诡计。”

随着吐蕃军攻城的开始,掩护的弓箭稀疏多了,一直到最前面的吐蕃兵快要攀上关头的时候,唐军才从掩体后冒出了头来。爬得最快的一个吐蕃兵毫无悬念地被突然冲垛口滚下的檑木给砸了下去,这让远远观看地尚塔藏不由得狠狠砸了下自己的大腿。

越来越多的唐军士兵涌了出来,用长槊长矛长枪捅正在攀爬的吐蕃兵。百余近的石块不停地从关上滚下,每一下都能将几个倒霉鬼砸成肉酱,每一下也都像砸在尚塔藏心上一样。不时有唐军士兵被吐蕃军的弓箭手射倒,从城上坠落,却马上有新的士兵站到了缺口上。

十五躲在女墙后,抽冷子一枪磕飞一个吐蕃兵的兵器,又一回手将这个吐蕃兵捅了个透心凉,抽出枪尖时,吐蕃兵也从云梯上摔了下去。这个以前只会放羊的奴隶现在杀人的技巧真是娴熟极了,刚收拾完一个,十五的枪又扎向第二个。不过这回十五可遇上了敌手,那是个极其灵巧的吐蕃兵,闪过十五的突刺之后,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十五的枪杆。十五使劲向后拽,那个吐蕃兵却借着十五的拉力往上攀。眼看那个吐蕃兵已经快要到关上,十五甚至已经能够看到吐蕃兵嘴里衔着的钢刀的寒光了。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吼了起来:

“松手!”

那个声音是如此熟悉, 十五下意识地手一松,正在攀爬的吐蕃兵失去了平衡,如一只大鸟一样仰面摔了下去。十五已经没有了兵器,自然有战友替换到他的位置上。十五擦了一把汗,去寻刚刚那个声音,却看见李校尉站在他边上的垛口便,手执朴刀,正削掉一个刚冒出脑袋的吐蕃兵的半边首级,脚边上扔着一把刚夺下来的长矛。

十五从边上重新又拾起了一把长枪,木滞的眼珠动了动,眼前飘过了通红的火光,十五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扭头往一边跑去了。等到十五回来的时候,原本他站的位置上已经又换了人。十五高喊着:

“闪开,不要碰到我的枪。”

十五的长枪从人缝里钻了出去,这杆枪枪头黑黑的,看上去与其他枪无异,刺出去速度慢慢地,一点都不像十五平时的风格。不但十五的同袍诧异,就连刺向的吐蕃人也暗笑捡了个大便宜,伸手就去捉十五的黑枪,结果——

“啊”的一声,吐蕃兵双手撒开,从云梯上倒了下去,还带倒了身后的士兵。十五一杆打枪远拨近挑,居然是毫不费力就打得吐蕃兵纷纷落地。十五他们把守的这个垛口顿时一片空旷。

“十五,什么古怪?”

十五憨笑着,道:

“在火上烤过了呗!”

不只十五这一边唐军占了上风,其他垛口的唐军也利用地利的优势,将吐蕃军打了下去。尚塔赞远远望着,懊恼着下令道:

“射,放箭压制他们!”

被驱赶下来的吐蕃军还没有散去,新上来的吐蕃军就开始挽着马向关上肆无忌惮的仰射, 突如其来的箭雨射倒了不少来不及防备的唐军士兵。史敬奉弯下腰,道:

“不能这样挨打!”

顺着绳索,史敬奉荡到了李继言那里,找到李继言,道:

“不能这样由着对方放箭杀伤我们,放他们上来,杀伤他们,给他们下狠的。”

李继言点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回去把弓箭手准备好,待到麻痹了吐蕃番子,再狠狠杀伤他们。这一下之后,就算我们没有了箭支,尚塔藏也不敢轻易放手来攻了。”

史敬奉点头赞同,就又顺着绳索回到了自己的防线。

关下,尚塔藏依旧待在原地,副将请示道:

“大将军,唐人已经没有了箭支,我们可要大军压上,攻上关去?”

尚塔赞道:

“还是由前面的人继续攻,再试探一下。唐人太狡猾,要小心从事。”

张义谭一伸脑袋,回头对李继言道:

“将军,吐蕃人的人数没有增加。”

这个狡猾的尚塔赞!李继言望向对面的史敬奉,用眼神询问要不要改变计划,提前发动,史敬奉却作出了继续原定方案的手势。

这样,就意味着至少要打退敌军两次进攻才可能有扭转局面的机会。关上的唐军将士能顶的住吗?

望着史敬奉,李继言也回应了一个坚毅的眼神,握紧了手中的朴刀。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 玉门雪(八)

吐蕃人又一次攻上了关头,却被唐军将士硬生生地杀了下来,接着用滚石檑木狠狠招待了一顿聚集在关下的吐蕃军。

“雪山上的雄鹰,草原上的骏马,从天神的身边来到黑暗的四野,神奇的迹象从东面到西面,从南山到北原,战无不胜的勇士啊,拿起你们的弯刀,像狮子一样······”

眼看胜利就在眼前,随军的巫师们唱起了鼓舞士气的战歌,吐蕃战士们应和着歌声,一天的战斗所带来的疲惫渐渐地从体内消失,新的力量聚集了起来。

只要再一次战斗,眼前不可逾越的雄关就将倒下,勇士们的战刀就将饱饮敌人的鲜血。

听着关下传来的歌声,唐军将士们却默默不语地整理着战具,等待着最严酷的一战。

尚塔赞道:

“连续两次都被我军攻上了关头,看来唐军确实已经没有弓箭了。让次仁结的儿郎们也上去吧,去为他们的主将复仇。将大鼓擂起来,看我们的将士们如何取胜吧!”

次仁结被射杀后,他的部众当时就请命攻城为次仁结报仇, 尚塔藏害怕士兵激动之下热血上脑,反而损失惨重,就把次仁结的部众压了下来。现在眼看士兵们冷静地差不多了,而唐军也到了强弩之末,是该把这帮饿极了的老虎给放出去的时候了。

吐蕃军的箭黑压压地遮蔽了天空,又如同下雪一样簌簌地落到关上,将隐蔽的不好的倒霉鬼的生命带走。唐军战士紧紧地贴住女墙,拼命地蜷缩起身体,举起盾牌,依然有人被射中腿脚或者肩膀。

“靠近一些,再近一些!”

吐蕃军的弓箭手在将领的指挥下缓缓朝前进,几乎要没有角度了才停下来。

“让唐人也看看我们吐蕃弓箭的威力!”

吐蕃将领狠狠地说道。这些日子,吐蕃军吃尽了居高临下的唐军弓箭的苦头,现在,他们要把他们遭受的痛苦报复给唐军了。在强势的箭雨的掩护下,吐蕃军极其轻松地推进到了关下。在推进的时候,有唐军的敢死队奋不顾身地探出头来,朝吐蕃军射箭,箭雨却总是不密,而且这些敢死队总是被射得如同刺猬一样倒了下来。

这是唐军用抽签抽出来的敢死队,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吐蕃军的箭雨中进行局部的反击,争取短暂地压制吐蕃军,给吐蕃军造成打击,同时麻痹吐蕃军。果然,虽然唐军冒着箭雨杀出来的敢死队射倒了大量毫无戒备的吐蕃军,却总是昙花一现,很快就会被吐蕃军新的箭雨压制下去。唐军的反击是如此果决微弱,这也更让吐蕃军相信唐军确实没有箭支了。

尚塔藏嘱咐了副将几句,副将策马向前到了弓箭手阵中。吐蕃军的箭雨忽然稀疏了下来,唐军将士们只道吐蕃军已经开始登城,不少士兵也不管指挥的信号有没有发出,忙当下盾牌,从自己隐藏的地方出来。感觉不大对劲的李继言忙喊道:

“回来!”

却已经晚了,唐军一个看一个,钻出来的越来越多,他们没有看到登城的吐蕃军,却看到了黑压压的箭雨。数十名唐军士兵捂着胸口,额头,脖颈倒了下去,有的甚至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直娘贼!猎鹰的叫鹰啄了眼睛。”

史敬奉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骂了一句,却只能提醒士兵们注意看信号,不得擅自出击。

到底被吐蕃军耍了一次,等到吐蕃军登城时,唐军是反应还是慢了一些。有一些爬得快的吐蕃兵登上关头没有发现往日凶狠如斗羊的唐军,如果不是关上堆满了滚石檑木,躺满了尸体,插满了箭支,吐蕃兵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打仗,还是唐军全被刚刚的箭雨射杀光了。

这种惊愕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就结束了,结束的标志是一个手持黑色战旗的吐蕃士兵刚想把战旗插上原本唐军红色战旗在的位置,就拿着旗帜从关上飞了下来。这当然不是他自己想不开胜利为什么来得那么容易,而是忽然冒出来的十五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数百名唐军士兵如同蚂蚁一样从各个角落里杀了出来,李继言甩手扔出自己的腰刀,将一个正组织士兵的吐蕃军官钉死在垛口上,接着拎起朴刀,将一个满脸皱纹的吐蕃兵拦腰砍作两截。而李继言身后的士兵则投出一排投枪,将刚刚攀上垛口的吐蕃兵射了下去。而面前没有吐蕃兵的士兵则飞身冲到自己防守的垛口前,用长枪捅,用木棍抵,用倒砍,将搭在垛口的攻城梯推翻,将勾住墙缝的钩索斩断,让正在攀爬的吐蕃兵如断了线的风筝直往下坠去。

以李继言为中心,这一段的唐军士兵自动排成了一排弧形,列成阵型向各个垛口压去,盾手在前,枪手在后,一个挡开吐蕃士兵的兵器,另一个就送这个士兵上西天。

唐军的反攻凶猛,而好容易登上关头的吐蕃军又怎么肯就这么被赶下去呢?各个垛口附近的吐蕃兵背靠城墙,也结成了阵势负隅顽抗,掩护身后的战士登上城来。

而关上的唐军战士也知道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无不拼死向前,即使倒下,也要拉一个吐蕃兵垫背。尚塔藏此时已经靠近了城下,刚要指点攻城形势,就看到一个唐军士兵抱着刚登上关的吐蕃兵背对着尚塔藏滚了下来,尚塔藏分明看到一柄利刃已经将唐军战士刺了个对穿。

他们坠落的地点正在尚塔藏面前不远处,躲在攻城梯下准备攀爬的吐蕃兵也有一个不幸被砸到,稀里糊涂地成了野鬼。而那个垛口上也一个吐蕃兵都没有了,只有被不断抛下的吐蕃兵的尸体。黑黑的火油也被浇到了攻城梯上,随着火油的流淌,攻城梯瞬间就燃起了大火,而城下的吐蕃兵也有被火油浇到的,被溅落的火花点着,吓得大声尖叫,拼命呼喊身边的战士帮助,却成了唐军放下的钉板下的鬼魂。两边望过去,已经有几架攻城梯燃起了火光,或者已经被推倒,歪斜在一旁。尚塔藏看着这一幕不由得脊背发凉,大声命令道:

“加紧攻城,不要给唐人喘息的机会!”

唐军死战的决心给了尚塔藏极大的震撼,他生怕自己的士兵顶不住,又下令道:

“亲兵营上!”

跟随尚塔藏南征北战多年的亲兵营蜂拥而上,冲向剩下不多的几架攻城梯。到底是体力充沛,亲兵营的加入迅速扭转了几段关墙争夺的形势。

眼看吐蕃军有生力军加入,史敬奉砍翻自己面前的吐蕃兵,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命令道:

“发信号,上预备队!”

两百名跟随史敬奉多年的老兵身披重甲,手持斩马刀,从马道杀了上来。老兵们的加入迅速将已经变得岌岌可危的形势扭转了过来,吐蕃兵的尸体开始接二连三地从城上往下掉,不过让尚塔藏兴奋地是,虽然其他各段关墙上的吐蕃兵已经被撵了下来,有一段关墙上,却已经挤满了吐蕃兵。

“快,从那儿上去!”

尚塔藏兴奋地指挥道。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是令人沮丧的,关上传下来的消息道:

“唐军把左右全给堵起来了!”

这一段关墙上已经挤满了吐蕃兵,却只能在那儿挤着,聚集在攻城梯上下的吐蕃兵也是进进不得,退退不得,反而成了唐军的靶子。唐军将士们捡起吐蕃兵丢弃在城上的兵器,朝着这一片投射过来,从高处投下的兵器势大力沉,甚至能够刺穿盾牌,杀伤士兵,这一片很快成了无人区。

“笨蛋!命令城上,向两边攻,弓箭手压制其他地方的唐军。”

尚塔藏已经看出虽然两端被堵了起来,却不能判断两边能不能打通。关上的吐蕃军叫苦不迭,一下子上来这么多人,施展都施展不开,怎么进攻呢?

唐军士兵隔着栅栏用长矛和这一段城墙上的吐蕃军格斗,吐蕃军光挨打却没有还手的份,想还击隔着栅栏武器施展不开,想推开栅栏却又要提防唐军长兵器的攻击,想抓住唐军的长兵器却发现这些兵器全是被火烤过的。片刻之间,靠近栅栏的地方就倒下了一片吐蕃兵。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 玉门雪(九)

“嗖嗖!”

正当唐军将士准备打开栅栏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时候,吐蕃军的弓箭再一次发挥了作用,将两边来不及戒备的唐军战士射倒了数十个,挽救了遗留在关上的同袍。

把这么个钉子留在城上终究不是办法。史敬奉望了望夹杂在中间的吐蕃残兵,眼中闪出了冷酷的光芒。史敬奉大声问道:

“还有多少火油?”

被两道栅栏隔在中间的吐蕃军正按照关下的指示清理着城上的尸体,为下一波进攻腾出空间。两名吐蕃士兵在战友盾牌的掩护下抬起一具唐军战士的尸体,将他扔下。一个吐蕃士兵心有余悸地说: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恶魔啊,嘴里居然含着半片耳朵。”

话未说完,就看到刚刚尸体躺着的地方流出了黑色的液体。吐蕃兵的脸色都变了,惊恐道:

“难道这就是恶魔之血吗?居然是黑色的!”

史敬奉冷酷地接过一支火箭,装到了弓上,右手轻轻地拉开弓弦,弓如满月,手松,一颗流星飞过,一片火海燃起。

“疯了,疯了,这是个疯子!”

关下的尚塔藏双手握拳,两肩不停地颤抖。关上某个被吐蕃全军关注的地方,燃起了冲天的火光,夹杂着刺鼻的气味,还有烧焦的肉味。熊熊大火中,依稀可以看到痛苦挣扎的身影,有几个浑身是火的士兵,踉踉跄跄扑到垛口边,不顾一切地翻了下来,帅到关下成了一堆燃烧的肉泥。

望着眼前的景象,史敬奉面无表情地用布条将鼻子捂了起来,挡住飘过来的烧焦了的尸臭味。城的另一边,张议潭将头扭了过去,李继言透过布条,冷冷地说道:

“你不杀了他们,他们待会就会来杀了你。”

关下,每个吐蕃士兵的眼睛里都燃烧着熊熊的火光,火光似乎能把整座玉门关烧成灰烬。

“今日不能取胜,则明日士气就要尽失了。”

恢复了冷静的尚塔藏想道。手一挥,抽出了腰间的宝剑,喝令道:

“弓箭手,射光自己所有的箭支!”

愤怒地箭雨不顾一切地射向玉门关上,似乎吐蕃军想用这密集的箭雨为自己的同袍招魂复仇,用箭将玉门关掩埋成一座大大的坟冢,将城上的包括唐军在内的生灵一股脑地全部射死。唐军士兵再次躲藏在了掩体和盾牌之后,与前几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盾牌后的唐军每人手里都握着一张弓,背后都背着一壶箭。虽然唐军举着密集的盾牌,但是仍然有许多箭支从盾牌地缝隙间射了进去,杀伤了躲在下面的唐军士兵。

唐军士兵伏在盾牌之下,听着盾牌上箭支如雨一般丁丁落下的声音,感觉盾牌都被压得一点一点往下沉。好容易感觉到丁丁声渐渐变得稀疏了,没有得到命令却依然不敢站起身来。正当战士们诧异为什么将军还不发出信号的时候,丁丁的箭雨又开始落下来了。连这个时候,吐蕃军都没有忘记用诈,这使得唐军对这个对手的评价不由得高了上去。

“这个尚塔藏很厉害啊!暴怒之下,却依然没有失去冷静,如果待会唬不住他,就只能靠着血肉之躯硬拼了。”

史敬奉在心里默默算计着,拉过身后的亲兵,悄悄叮嘱了几句。

吐蕃军的箭雨射了又停,停了又射,如是者三次,似乎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连集结在关下等待进攻的都觉得关上可能被射得连一块好瓦都剩不下了,尚塔藏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大将军,咱们过了葫芦河救援甘州还要用箭呢。”

关下,实在没有这么大手大脚地用过弓箭的副将看着这么壮观的景象,心里不禁有些隐隐作痛,附在尚塔藏耳边轻声提醒道。尚塔藏估计唐军的承受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己方士兵的情绪已经渐渐有所平复,再射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就点了点头,果断叫停了射箭。

尚塔藏的宝剑向前劈出,高喊道:

“勇士们,用你们手里的刀剑,去征服这座所谓的雄关,用唐人的鲜血,祭祀天上的雄鹰,地上的英魂!”

“杀,杀!”

吐蕃兵高喊着,列成队形,向关下推进。最前面的是次仁结的部下,勇猛的士兵们满怀仇恨,淡看生死,将手里的盾牌对丢到了一边。

“反正唐军已经没有弓箭了,远处有我们的弓箭手护着,怕什么?再说,这样也能显示我们战士的勇猛无畏,鼓舞士气呢。”

前面指挥的将领这样想到,没有阻止次仁结遗部的行为。尚塔藏部下的战术纪律,本是很严的,不过这个时候的将领却犯了错误,放任了次仁结以及跟在次仁结后面的其他各部兵马的效仿行为,最终酿成了恶果。

关上各个垛口处,已经密密地竖起了盾牌。尚塔藏的宝剑已经回到了鞘里,握着马鞭指着城上,尚塔藏嘲笑道:

“看哪,唐军还害怕着我军的弓箭呢!”

他却没有想到,这一排盾牌的后面,是早已准备好了的滚石檑木,而本来伏在地上的唐军士兵已经纷纷站了起来,将遮在身上的盾牌拿起,抖落盾牌上的箭支,把盾牌放到脚边。玉门关的关墙修得很是宽阔,能容驷马并骑,在这么宽的地方,站立了五排士兵,每个人都仰着头,挽着弓,朝着天上。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 玉门雪(十)

“预备——射!”

正在前进的吐蕃军忽然听到头上传来了沉沉的风声,抬头看时,却是无数支露出嗜血獠牙的利箭。

三通鼓后,猝不及防之下的吐蕃军已经倒下了一大片,尤其是弓箭手,受尽了鸟气的史敬奉把弓箭手当作了重点打击对象。也是吐蕃军托大,以为唐军真的没有箭支了,逼城列阵,他们在关下是恰恰射得到关上,而唐军在关上占着地利之势,射程要比吐蕃军远的多,吐蕃军的防护水平又低,因此一射下来,吐蕃军的弓箭手死伤枕藉。

“预备——射!”

又是无数支箭如同黑鸦一样射下来,收割走一大片人命。在李继言的指挥下,唐军的弓箭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专朝吐蕃军密集的地方射。第二射完了后,接着是第三射,第四射,第五射。在极短的时间内,唐军完成了八射。突然遭受如此密集的打击,吐蕃军自上而下全部慌了神,更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正在前进的吐蕃士兵有许多慌里慌张跑到了城墙下,躲在唐军弓箭打击的死角,居然逃过了唐军最初的齐射,引来为数不少的效仿者,可惜昏了头脑的他们居然忘记了及时逃走,成为了唐军滚石檑木和钉板下的死魂灵。

“唐人,唐人太狡猾了!”

靠近指挥的尚塔藏胳膊上也中了一支流箭,仓皇之下,被副将带着亲兵护着往回撤,撤的时候战马屁股上又中了一箭,吃痛之下一路狂奔,载着尚塔藏跑回了军营,尚塔藏在前面,副将就带着亲兵扛着大旗跟在后面,其他各部士兵见主帅不见了,在一看主帅在往军营跑,只道是唐军还有大动作,就一看一,二看二,跟着狂奔了起来。看得史敬奉在关上狠狠地捶墙,道:

“我若是有五百骑兵埋伏在关下,这时乘势掩杀,准能杀他个大败亏输,翻身不得。”

说这话的时候,全然忘记了刚刚被吐蕃人险些攻上关来的狼狈样子。既然时机已经来了,就这么看它溜走实在是心有不甘。古训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史敬奉当时就下令骑兵集合,准备出城追击。可惜为了防备吐蕃人攻打,前面的关门已经封堵起来了,史敬奉只得点了三百骑兵,从后面的关门绕了出去,只刚刚撵到吐蕃军的尾巴,不痛不快地追杀了一阵,只杀了三五百残兵,见吐蕃军已经收拢好阵型,就退了回来。

史敬奉追击的时候,李继言也没有闲着,点了五百名士兵骑着马从东门出关,去打扫战场去了。李继言命令道:

“遇到还有气的,直接一刀了断。关键是要抓紧时间多拣些箭支回来,兵器什么的往后排。等到史都督追击回来,你们就不要再贪图便宜了,赶紧撤回关内。”

另外又点了二百名士兵在关上打扫,收敛战死同袍的遗体,敌人的尸体就抛下城去。吐蕃人射上来的箭支自然也有人收了,好的直接拨付给关上使用,坏了的就送到工匠营去修。这一打扫收拾了许多箭支,李继言却很不满意,道:

“早知道如此就学张巡守睢阳了,弄些稻草人在关上受箭。”

原来射上关来的箭,大都射中木头、砖头、石块,剧烈撞击之下,箭头如何还能用?只有少数箭支还算完好。城下打扫战场的士兵将捆好的箭支放到吊筐里,因为挑的时候就是拣好的挑,都还能用,可是数量也不算多,堪堪只有五六千支箭,连同城上找到了,一万支不到。送到工匠营修修能用的,李继言估计也就一万来支吧。

加起来二万支不到的箭,如何守得住这座关城呢?李继言和回来的史敬奉都有些发愁。

不谈关上正在为箭支发愁,尚塔藏这边,本来就黑黑的脸是愈加的黑了。尚塔藏的战马吃痛狂奔,自己有右臂中箭,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战马给勒住,停下来回头看时,身后已经是溃兵一片,尚塔藏黑着脸想诘问部将为何要逃,旋即醒悟是自己最先“逃离”了战场。暴怒之下,尚塔藏跳下马来,拔出自己右臂上的箭支,抽出刀来,指着战马道:

“畜生,连累我大军溃败!”

说完,竟然手起刀落,将马斩了。他不说自己判断失误导致大军损失惨重,却把责任全部推到了马身上。这马是尚塔藏击败粟特人后所得,平时极为爱惜,见尚塔藏连爱马都杀了,副将等俱是心惊胆战,劝尚塔藏先回营包扎,尚塔藏不肯,副将只好命士兵牵过另一匹好马来供尚塔藏乘坐,又率领亲兵打出了尚塔藏的旗号,在尚塔藏身后列阵。溃兵见主帅在此,都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悄悄到尚塔藏身后找到本部原来的位置站好,不多时,一个大阵竟然又结了起来。

眼见溃败越聚越多,唐军却连追兵的影子都没有,吐蕃军自尚塔藏以下,都脸上发烧。尚塔藏怒道:

“若是敌军真追了上来,不要多,只要三千人,我军非全军覆灭不可。”

远远地终于看见了追兵,只有几百骑,见吐蕃军已经止住溃败,观望了一阵就退去了。陆续又有小队的兵马红着脸回阵,也有的报告唐军的动静,听说唐军派了士兵下关打扫战场,尚塔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副将不解,问道:

“大将军,今日我军未胜,你如何还笑得出来?”

副将问得很委婉,但是颓丧气却谁都能听得出来。尚塔藏并不恼怒,道:

“着啊,我明白了,唐军这番是真没有箭支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 玉门雪(十一)

尚塔藏这么一笑,自然有人不满,心里想道:

“你不过是打了败仗给自己找面子罢了,箭支不够,箭支不够我们还死伤了这么多族人!”

见众人不回应,尚塔藏知道众人是被杀怕了,就扫视部将,问道:

“你们不相信?”

没有人说信也没有人说不相信,一时竟然有些冷场,还是副将乖巧,问道:

“大将军,我们不是不相信,但是我们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你想想,如果他们箭支足够的话,怎么能两次放我军上城呢?”

尚塔赞答道。听到尚塔赞的回答,部将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愤怒的表情。尚塔赞却不慌不忙,慢慢地说道:

“诸位可是要问我,咱们被唐军射杀了那么多的弟兄,为何还敢这么说?诸位请想一想,敌军为何前两次舍不得用箭支,最后一次突然大规模使用?仅仅是为了造成对我军的杀伤吗?”

尚塔赞威严地扫视着那些敢于表现出愤怒之情的将领,这些将领充满了武力的大脑哪里能回答得了这么个问题,被尚塔赞扫视地一个个都低下了头去。尚塔赞很满意自己的权威重新得到了树立,解释道:

“不,不是,是为了对我军造成心理上的威慑,使得我军惨败之后不敢接近城下强攻。决战的时刻又没有来,关上士兵本来不多,而他们为什么还要不惜士兵生命要达成这样的目的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的箭支真的不多了,不多到守不住玉门关的地步,所以想通过一次大规模的杀伤来造成我军的畏惧,为他们赢得喘息的时间。”

尚塔赞的分析有条有理,原本愤怒的,沮丧的,恐惧的脑袋们一个个都重新抬了起来,将领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连日以来尤其是刚刚的惨败,等待着尚塔赞的指令。尚塔赞道:

“我们两军现在就像是两群决斗的雪狼一样,都伤痕累累,都在等待对方先倒下去,哪一方先倒下去,哪一方就会失败,失去生命。我们从雪山一路征战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失去生命吗?”

“不是!”

“那好,就带着你们的儿郎在这里休息半个时辰,吃饱肚子,然后抬起你们的头颅,拿起你们的刀枪,去把前面的玉门关铲平吧!”

终于恢复了些许士气的吐蕃兵就在原地坐了下来,吃些干粮,喝些水,等待着体力的恢复。尚塔赞在军中四处巡视,许多旧部都对自己在没有敌军追赶的情况下溃败深感羞愧,见到尚塔赞都纷纷站起来弯腰行礼。见到士兵们的士气已经慢慢恢复,尚塔赞也将心头悬着的石头放了下去。

关上,李继言和史敬奉又凑到了一起。史敬奉道:

“吐蕃军虽然败退了,但是却没有入营,看起来心有不甘啊。”

李继言道:

“我心里也有些害怕,莫非是尚塔藏识破了我们的计策,要反身来攻?”

史敬奉道: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们还是要小心戒备。箭支还有多少?”

李继言道:

“亏得刚刚我派人在关上关下搜集,得了大几千支箭,连同原本剩下的,能用的也就是八千有余,万支不到,若是吐蕃人全力来攻,未必不能抵挡得个把时辰。”

史敬奉道:

“只好这样了。过了今日,大家都被逼到了死地,就什么也不怕了。”

“都督,吐蕃军又开过来了!”

望楼上的士兵高声报告着。两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又马上分开了。

刚刚从紧张的战斗状态中松弛下来的唐军战士们或坐或靠在关墙上,每人的目光中被鲜血激起来的戾气还没有消散干净,浑身的肌肉也都显得有些僵硬。听到示警的梆子声,狂躁的情绪直起立马迸发了出来。

“哐当!”

一块留在关上的青砖被一个士兵一拳捶得粉碎。士兵怒骂道:

“他娘的 ,怎么又来了!”

一个刚刚经历了火烧敌军地士兵站在垛口上,挥舞着长刀,高声骂道:

“吐蕃番子,你姥姥的,你来啊,老子等着你,等着你!”

结果被两眼通红的队正一棍子敲得昏了过去。队正虎着脸冲着自己的士兵吼道:

“不想死的都老老实实躲在后面,谁嫌命大就想想自己的老子娘!”

“十五怎么突然这么大脾气!”

“新当了队正呗。”

“别说了,小心迎敌!”

几个老兵迅速安静了下来。进入了战斗状态。

尚塔藏带领自己的大军重新来到了玉门关下,太阳尚未落山,夕阳的余晖照耀着关前的缓坡,缓坡上满是吐蕃战士的尸体。望着这一片昨日甚至就是刚才还鲜活的生命成了一堆堆无知觉的死肉,许多士兵忽然有了想逃走的冲动。就算是他们见惯了鲜血和杀戮,看见这么多的战友死在自己面前,他们坚强的心也会柔弱起来。

尚塔藏似乎听到了自己队伍里的哭声。他没有发作,只是命令道:

“祭祀!”

几个巫师摇着铃,转着圈,开始唱起了古老的战歌。关上,一个不啻于战歌的令人激动的消息传了开来。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 玉门雪(十二)

“二郎来了,二郎来了!”

就在关上进入高度紧张的戒备状态时,关后忽然传来了欢呼声,张义谭仔细听了听,兴奋地对李继言道:

“李将军,二郎回来了,我就说,二郎会回来的!”

二郎是张义谭的弟弟张议潮,现任史敬奉的亲兵队正,十数日前被史敬奉派出带着一队士兵去瓜州、沙州运送辎重武器,迟迟没有回来,大家都以为路上肯定是遇到了吐蕃兵,回不来了。张义谭为之难受了好久,却总认为自己的弟弟会回来。张义谭说道:

“二郎十四岁就在外游历,到过逻些和粟特,那么远的路都没有难倒他,这么点路怎么能拦住他呢?”

此时张议潮回来了,张义谭自然兴奋不已了。李继言命令手下小心戒备后,对张义谭道:

“走,我们看看二郎带来了什么。”

关内一群士兵正围着一个满身血渍的少年正在问长问短。少年身后是几辆大车和数十名坐在地上休息拼命喝水的士兵,他们和张议潮一样,也是满身血渍尘土,一看就知道经历了一番恶战。史敬奉已经从另一边下了关。见到史敬奉和李继言,张议潮忙上前抱拳道:

“见过史都督,李将军!标下张议潮不辱使命,共运得十万支箭来!”

“十万支,十万支!”

士兵们窃窃私语,兴奋了起来,十万支箭对眼下的玉门关意味着什么他们每个人都很清楚。但是史敬奉和李继言却注意到跟随张议潮去的一百五十名士兵回来的只有五十几人。

史敬奉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不高的身躯挺得笔直,战袍扯得一缕一缕地,身上有几处伤痕,头盔歪在一边,露出的头发凌乱,脸上满身灰痕和血渍,眼睛努力睁得很大,里面布满血丝,却充满了兴奋,史敬奉和李继言都熟悉,那是经过恶战后没有放松下来的兴奋。

十六岁稚气未脱的少年,此刻竟然有了大人的模样。史敬奉不由得心里一软,说出来的话却是硬邦邦的,道:

“你们辛苦了,我会记下你们的功劳的。带着你的人去吃点热的,泡泡脚,好好休息吧。”

张议潮却道:

“都督,属下不累,属下有机密军情禀报。”

史敬奉与李继言对望一眼,李继言便大声命令士兵们把箭搬上关去。史敬奉则带着张议潮到了自己的厅事内。稍后李继言也来了,和史敬奉打个招呼便上关去了。史敬奉道:

“吐蕃军就在关下,给你的时间不多,你要尽快把事情说清楚。”

张议潮道:

“属下省得。都督,尚塔赞派遣大军绕过玉门关,从金关入大漠中,偷袭晋昌沙州。”

饶是史敬奉久经风雨,闻言也是不由得一惊,问道:

“二州如何了?”

张议潮道:

“晋昌已经失守,沙州情况不知,属下带部下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到了晋昌遇到了吐蕃军,属下一边派人回去报信,一边带人进入祁连山躲避,恶战数场才突围回来,所幸箭支没有丢掉。”

史敬奉暗忖这是断其根本的战法,只要切断了玉门关和瓜州的联系,玉门关就只能依靠自身的储备坚守。问题是尚塔赞为什么早不采用晚不采用现在才采用?不嫌这样太过耗时了吗?问张议潮,张议潮的任务是运送箭支,也不太清楚。史敬奉想不明白,关上又传来了示警的讯号,史敬奉便问道:

“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张议潮道:

“属下知道事关重大,特地嘱咐了手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史敬奉称赞他做的不错,便匆匆戴上头盔出去了,张议潮要跟着,却被史敬奉一呵斥:

“好好休息!”

到了关上,却看到李继言站在他的位置上在指挥,见史敬奉上来,李继言也不搭理他,把命令吩咐完了以后,才用探询的眼光看着他,史敬奉低声说道:

“晋昌。”

李继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史敬奉道:

“把这一仗打完了再告诉弟兄们。狗日的尚塔藏,今天非要给他下狠的不可!”

尚塔藏快要疯了。他带着刚刚恢复信心地士兵杀到了玉门关下,祭祀完战死的士兵之后,尚塔赞就指挥部下开始了对玉门关的攻击,结果是令他惊喜的,玉门关上最初射下的箭果然都是一些残破的箭支,有不少还是他的士兵们射上关去的吐蕃制式。

这一点的发现极大的振作了吐蕃军的勇气,他们终于相信尚塔赞的判断是对的,事实上尚塔赞的判断本来就是对的,前提是如果没有张议潮这个“意外”的话。试探结束以后,吐蕃军对玉门关的攻击的力度也大了起来。结果就在吐蕃军再次大规模集结准备攻城的时候,唐军铺天盖地的箭雨又覆盖了下来。更令尚塔赞愤怒地是,唐军再杀伤他的士兵后,还集体用吐蕃话嘲笑道:

“欢迎再来送死!”

愤怒的吐蕃军再攻,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箭雨。接着攻,唐军还是用密集的箭雨来招待他们。天色将晚的时候,尚塔赞终于意识道,唐军有着用不完的箭。羞愤不已的尚塔赞只得下令退兵。一路上尚塔藏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算错,难道唐将是唐人传说中的诸葛亮吗?

“快,快!”

东方数十里外的地方,一队唐军骑兵正沿着祁连山麓在疾驰。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 玉门雪(十三)

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葫芦河边的大营后,吐蕃军都各回各营地去了。损兵折将,士气低落,尚塔藏也无心再折腾士兵,嘱咐值夜的将领多放哨兵,提防唐军劫营后,就命令部将各去用饭,用完饭后到大帐议事。

将领们用完饭后到了尚塔藏的帅帐,却发现尚塔藏的表情并不像刚刚入营时那么凝重,反而有一种很决断的神态。将是主心骨,尚塔藏有了决断将领们都觉得身上的压力轻松了不好,却仍然是默默地弯腰行礼,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几个老成的将领起身道:

“四只脚的牦牛都会跌倒,何况两只脚的人?看见大将军从失利中走出,有了决断,我们真是高兴。不知道大将军有什么喜事告诉我们呢?”

尚塔藏道:

“确实有好消息,就是我们勇敢的角罗将军,带领他的勇士们,已经夺回了晋昌城,正在向沙州进攻。角罗将军还报告说,唐军有一队运送箭支的士兵,突破了我军的截杀,在今天下午进入了玉门关。”

将领们一片原来如此的表情。不过有人更关心晋昌城里的收获。这也难怪,吐蕃军是以部族为单位出兵作战,对这些靠天吃饭的部族而言,出兵打仗就意味着放松生产。如果不能从战争中获得财富抵消损失,怎么肯安心打仗呢?尚塔藏很怪部下的鼠目寸光,但是却知道不能不关心属下作战的决心,只好暂时停下话题道:

“角罗在晋昌城内,抓获了三千多的子女,也有少量的财货,这些战后我会按照战功大小,分到各部的。”

听尚塔藏允诺要分配战利品,将领们的心才安稳了些,又有人质疑为何只有这些,尚塔藏眼珠一转,道:

“那是狡猾的唐将知道晋昌守不住,把财宝都集中在了兵力最多的玉门关。只要攻下玉门关,那些财宝就都是我们的了。”

这下帐内的气氛就又高涨些了。就有将领道:

“既然角罗抓到了那么多子女,大将军可是要按照先前的议定办了?”

尚塔藏道: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也由不得我不如此。我本来还想留着这些子女的性命分给大家的呢。现在只好让大家先受些损失了,等打败了唐人,我们就什么都有了。”

“就是,就是。”

将领们纷纷赞成道。也有人在惋惜道:

“三千多朗生啊!”

不过没有人在意。尚塔藏的副将首先称颂道:

“山再高高不出蓝天,水再涨涨不过桥面。唐军只是暂且嚣张几天,最终还是要折在我们大将军的手里。”

尚塔藏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道:

“有道是,好吃的牛肉在骨头上,锋利的刀也在牛皮鞘里。玉门关虽然难打,但是打下来后就会有想也想不到的收获,我们经既然有利器在手,那么明天无论如何都要打上关去了。我决定,先攻上关的,有权先挑选战利品。各位明天一定要尽力啊!”

“紧随大将军马后!”

将领们弯腰行礼道。尚塔藏满意地道:

“很好,先坐下吧,商议一下明天出兵的事······”

正说着,帐帘被掀开了,一个蓄着山羊胡须的将领进来道:

“禀告大将军,有紧急军情发来。”

尚塔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强压住心头的不安,问道:

“什么事情?慢慢道来。”

来人弯腰行礼道:

“大将军,我们在葫芦河那边的探马回报说,在二百里以外发现了唐国的大军。”

“来的好快啊!”

帐内顿时都是一惊,议论纷纷。尚塔藏问道:

“可知道来了有多少人?”

来将道:

“唐军派了游骑四处驱赶,我们的探子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的观看,唐军的队伍有好几里长,打着的是河西节度使李光颜的旗号,队伍里有四五十面将旗,举着的火把看上去足有上万的火头。目前看来,不下四五万人。”

“四五万!”

“四五万!”

帐内本来的兴奋消失了。以自己这支久战之师,和唐军的四五万大军交手,结果不问可知。很多将领都感到一股凉气从自己的丹田升起。还是副将站出来问道:

“消息属实吗?张掖不是还在我军手里吗?唐军怎么能出现在张掖后面呢?”

来将道:

“确实没有听说有张掖陷落的消息,所以末将判断是唐军可能已经知道了玉门关的事情,分兵前来救援玉门关。”

这么多日交战下来,吐蕃军上下已经知道了守关的乃是一支孤军。唐军主力若是知道有这么一支孤军控制了玉门关,怕得鞋都不穿就跑来救。这个解释将领们都接受了,尚塔藏又问道:

“李光颜那里到底有多少兵马,能派四五万人来?”

副将道:

“甘州传来的消息,李光颜号称大军二十万,但是实际上只有十万左右,四五万可就占到他们兵力的一半了。再说他一路上打下来要不停地分兵把守地方,还要和甘州我军作战,怎么着也分不出一半兵力来,末将以为,这四五万唐军可能是疑兵之计。唐军能有一万人就了不得了。”

帐内压抑的气氛终于轻松了,见恐惧的神情从众人脸上退去,尚塔藏又道:

“不管他来的是一万还是五万,都要小心戒备。因为这意味着,唐军已经开始向玉门进军了,为了战胜唐军,也为了我们自己,明天,一定要打破玉门!”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 玉门雪(十四)

“如何?”

望着大军密密的旗帜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火把长龙,田布有些得意地对宋朝说道。此时他们置身于大军数十里外的一处山包上。天上是寥落的晨星,东方已经现出了鱼肚白,而那条火把长龙里的灯光也已经渐渐熄灭了一些。宋朝笑道:

“今晚,尚塔藏的探马有得忙了。”

此时关内已经是暮春时节,而河西却依然是一派初春景象。春寒料峭时节,早晚还是凉飕飕的,唐军大队人马却冒着春寒,晚宿早起,急速前进。现在,尚塔藏那里的报告已经变成了唐军往前推进了数十里,还有唐军军中有大量军马。估计尚塔藏现在已经判断出这是一支机动性很强的军队,感到了重重的压力了吧?

不过尚塔藏做梦也不会想到,唐军真正的杀招并不在这支声势浩大的兵马上。如尚塔藏所估计的,这支兵马绝不是四五万人,而是万人不到。不但是万人不到,而且距离万人还差得远,不过区区三千人而已。

以区区三千人扮出了四五万大军的气势,也真够难为他们的,但是这难不倒田布。当沙吒利的第一路援军和宋朝、田布率领的第二路援军先后绕到张掖背后,开始急速前进的时候,越来越大的真假莫辨的消息也传到了唐军的耳朵里。比如说玉门关已经被尚塔藏攻占,据守玉门关的唐军全军覆没,或者玉门关失守,唐军退守沙州等等。这些消息的来源大都是被俘的吐蕃军官,至于甘州本地的汉民由于距离太远,战况又被吐蕃军严密封锁,无法提供有用的信息。

前进到高台之后,唐军在已经废弃的官道边发现了被悬挂着的几具尸体,当地汉民告诉唐军,这是玉门关派出向唐报信的信使,冬天的时候被吐蕃军捕获,杀死后吊在这里,已经风干成了干尸。抓获了这些信使之后,甘州吐蕃就派出了大军去攻打玉门关,甚至强行在汉民中签军,却被玉门关的那位“司将军”杀得大败亏输,在葫芦河边折损了一半多。狼狈地逃了回来。

“额们村上的小十五还有十几个壮小伙子就是那次被签军抓走的,也不见他回来,不知道他死了没有,那是个好娃啊。”

当地人感叹道。而此后的事情就谁也不大清楚了。本地有热血的汉子想偷偷地跑到玉门关投军,却在路上被吐蕃军查到,一刀斩了。

“连全家都被杀了呢!”

一座新坟草草地堆在村外。吐蕃人本来是收尸也不让的,就要把这些尸体放在这里进行威慑。最近吐蕃人下来转悠的少了,当地百姓才大着胆子将这一家人埋了,只是尸首已经残缺不全了。当地人还说,吐蕃人大肆宣扬玉门关已经被伊州来的吐蕃大军击破了。吐蕃大军正在追剿残余唐军,不日就将到甘州。

沙吒利从当地游牧部族了解的情况也大抵如此。所以沙吒利派人前来知会宋朝和田布,询问是否要暂停前进,等待李光颜大军前来。这个时候,田布展现了他的家学渊源。

“宋将军,这必定是吐蕃人的疑兵惑民之计。”

田布接着解释道:

“若我是尚塔藏,取得玉门关之后,必定会留下五千兵马留守玉门关,然后大军挥师东进,解甘州之围。如今吐蕃兵马无一兵一卒至此,不正说明玉门关还在史将军手里吗?”

田布又献出了疑兵之计,道:

“我军远道而来,人马又少,若不能一战而解玉门关之围,自身说不定会先陷入困境。现在可以效仿太宗解雁门关之围,以三千军为后队,大张旗鼓,多设旗号火把,以三千人作出数万人声势,吐蕃人必然知道,知道之后也必定会根据甘州方面的情报判断出我军是虚张声势,不以我军为意。然后可请沙吒利加速前进,打着李帅的旗号从正面进攻,末将率领五百朔方骑兵绕道至长城从后面打着我父帅的旗号进攻。尚塔藏围关数月而不克,师老兵疲,此时一惊之下,必定以为我军援军大至,惊慌失措,我军乘势掩杀一定能解玉门关之围。”

计策是好计策,只是仅仅带领五百人就有些托大了。而且李光颜把田布交给宋朝,宋朝哪里敢让田布去冲营。两人争执不下,约定各带一千人,宋朝尾随沙吒利之后,而田布打着田弘正旗号伪装朔方援军从背后进攻。

唐军依着田布之计开始行事之后,果然就发现了吐蕃军的大批探马,此来彼往,热闹非常,唐军也不管不顾,只是派出游骑驱赶,不让探马靠近。而田布和宋朝各率领一千骑兵,一人三马,悄悄离开了大队,潜入了群山之中。而大军也是每日晚睡早起,作出着急增援的姿态,吸引吐蕃探马的注意,为宋朝和田布的行动作掩护。

“田将军,玉门关下见。”

宋朝抱拳,对田布说道。田布抱拳道:

“玉门关下见。”

卯时左右,玉门关前,吐蕃军再次在关前列下了阵势。关上的唐军也不慌不忙地完成了集结,等待着吐蕃军的再次来犯。昨日虽然六次击败吐蕃军,但是唐军损失也极大。比如刚刚升了队正的十五,现在再也没有人问他这一次杀了多少吐蕃番子了。

“关上的唐军听着,我军大将军心怀仁慈之心,不忍心看你们白白送死,特地让我来劝说你们,你们还是识相一点,乖乖开关投降,我军大将军必定不为难你们。若是不然,你们可是哭都没地方哭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 玉门雪(十五)

听着吐蕃使者不自量力的威胁,关上刻薄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回去告诉你们尚塔藏,我军将军心存仁念,不忍心你们远道万里前来送死,只要你们自己自缚双手投降,将军保证你们可以活着回到家乡。若是不然,我们关上的箭支还有很多呢!”

哄笑声从关上响了起来。吐蕃劝降人恼羞成怒,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就等着哭吧!”

说罢高高举起了右臂。关上的唐军将士都盯着他,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蜜蜂嘴上有糖,莫忘尾上有刺。狼挂起山羊的胡子 改不了凶恶的嘴脸。”

张议潮站在关上,嘴里念念有词。边上士兵问他说什么,他笑道:

“这是我前年在逻些听人讲的吐蕃谚语。”

接着又用汉话翻译了一遍。前面的史敬奉听了,问道:

“哦,有点意思,还有什么?”

张议潮又道:

“牦牛不知道它的角弯,骏马不知道它的脸长。”

史敬奉道:

“有道理。朝堂上的那些人都说吐蕃回纥是化外之民,粗鄙无文。要真是粗鄙无文,怎么能夺了我安西北庭河西陇右那么大地方呢?咱们要是真输在野蛮人手里,咱们不是连野蛮人也不如吗?这些家伙,真是自大惯了。”

隐隐的哭声从远处传了来。关上的将士不禁有些惊愕。史敬奉站在高处,手搭凉棚一望,忽然忍不住骂道:

“直娘贼,这些番子还真不是他娘的好人!”

吐蕃军的阵型慢慢分开,从阵后,黑压压的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汉民被绳子串着,从阵后押了上来。关上唐军将士的心猛地紧了起来,手都不自觉地握紧了兵器。

该死的吐蕃人,把这些老百姓抓过来干什么?

将士们心里自然都能想到是为什么,可是心里却都不愿意往坏的方面想。渐渐地,哭声靠近了,被绑着的汉人被押到了关下,足有千人之多,多数是老人和妇女,还有一些受伤的汉子。

“吐蕃人贵壮贱老,所以押来的都是老人妇女。”

关上,张议潭握紧拳头,压抑住心内的愤怒,轻声解释道。不过似乎没有人听他的解释,每个人的眼里都喷出火来,盯着关下。

“关上的,看到了吗?这些都是追随你们叛乱的朗生(奴隶)。如果你们再不投降,就让你们看看和大吐蕃作对的下场!”

“尚塔藏,拿老人婆娘来威胁我们,你他娘的算什么好汉!有本事你出来,老子和你一对一单挑,不割了你这个野种的卵子老子不姓史!”

关上,史敬奉跳着脚骂道。跟着史敬奉的骂声,关上已经是哭声一片,和关下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吐蕃人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刚刚被史敬奉骂得老脸一红的尚塔藏此时也举着马鞭指点道:

“这个姓史的,脾气暴躁,跳踉大喊,一点也不怕扰乱军心,哪里有大将的样子。老夫怎么会输在这样的人手里?”

副将接着道:

“他那是靠着玉门关天险,哪里是他自己的本事了。再说,他最后不也得输在您的手里吗?”

史敬奉站在关上又跳又骂。终于冷静了下来。冷静下来之后,史敬奉感觉到士兵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关下是被像绵羊一样押着的父老,之后是虎视眈眈的吐蕃兵,要不要救?该不该救?

难道只能像吐蕃军要求的那样?

吐蕃劝降人等关上的声音减弱了,才大着嗓门道:

“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考虑,半个时辰之后,如果再不投降,哼哼,相信你们想得到结果是什么。”

结果能是什么呢?吐蕃劝降人挥手作了一个斩的手势。似乎是感应到了森森杀气,哭声又响起来了。

“怎么办?”

史敬奉问身边的张议潮道。张议潮脱口而出道:

“不能降,降了救不了他们,如果降了,我们前面大半年的努力就要前功尽弃,这些人照样会死,而且死的还会更多。”

史敬奉怒道:

“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要降了,老子是问有没有办法既能守住关城,又能救出他们。”

张议潮低下头道:

“没有。”

这一刻,十六岁的少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能为力。

半个时辰很快到了。见城上没有任何表示,吐蕃劝降人怒道:

“快点哭,让你们的将军救救你们,快点!”

本来还有隐隐的哭声的人群忽然安静了。吐蕃劝降人感到一阵面上无光,抽出刀架在一个老者的脖子上道:

“哭,喊,喊关上的人救你。”

迎接他的是无声的嘲弄。本来弯着腰的老者反而挺起了腰。

刀光一闪,老者仰面倒了下去。

“挑十个人出来杀掉。若是不降,再杀十个!”

吐蕃劝降人已经近乎疯狂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 玉门雪(十六)

“苍天在上,我史敬奉在此立誓。今日吐蕃人杀我一人,他日我豆卢军玉门军必杀其十人以报。吐蕃人毁我一城,我豆卢军玉门军必毁其十城以报!”

“报仇,报仇!”

关上的唐军将士同声高喊道。关下的尚塔赞心头却泛起一阵寒意。他开始有些后悔作出这样的决定了。不过适才还透活的生命转眼已经成了一具具没有生气的死尸。事情已经至此,是没有挽回的可能了,于是尚塔藏钢牙一咬,抽出宝刀道:

“大吐蕃的勇士们,杀啊!”

“先登上玉门关者,赏黄金百斤,封千夫长!”

“先登上玉门关者,再加赏草地十里,牛羊百头!”

“先登上玉门关者,再加免三年赋税!”

“不论是谁,只要先登上玉门关,朗生升为平民,平民升为贵族!”

······

赏格不断地往上攀升,登上玉门关的吐蕃士兵也越来越多,可是无一例外的结局就是死亡。吐蕃军杀红了眼,唐军也杀红了眼。吐蕃军的红眼里看到的是自己的族人不断的被杀死,脖子里或者某个致命的地方嘟嘟往外冒着血泡,以至于眼前的玉门关墙都成了红色,而唐军眼里看到的,则是关下的数千亡魂。

每当有士兵觉得自己力气将尽,想就此撒手的时候,他就会看到关下的那数千亡魂,然后不自觉地咬紧牙关,冲向下一个敌人,直到再也咬不动。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站在凌烟阁上,望着西方,李诵口中油然诵出了王之涣的名句,一股惆怅之情似乎看得见,摸得着。知道皇帝是在忧心玉门关的战事,立在李诵身后的吕元膺清一清喉咙,道:

“陛下圣文神武,春风马上就要渡过玉门关了。”

吕元膺的意思是李光颜的大军即将进军玉门关,解史敬奉之围。但是对于史敬奉能不能坚持到李光颜到,吕元膺自己都不确定。李诵也知道吕元膺是想宽他的心胸,就装作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转换了话题道:

“朕让你查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吕元膺道:

“臣以为,陛下应当把太子殿下召回来。”

李诵问道:

“为什么?太子率军在外,岂可轻易离开。你是以为朕的身体支持不住了吗?”

吕元膺道:

“陛下龙体安康,是天下之福,但是有人不这么想。前不久陛下中风,已经有人蠢蠢欲动了。现在储君又领兵在外,兴风作浪的人自然也避免不了。两件事如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只怕会惹起大乱。臣的部属报告说,有些亲王的宅子最近热闹非凡,而有些宅子却是冷落的有些不合常理。还有,最近一个月内,东宫有三拨人去了前线。”

李诵“哼”了一声,道:

“几个跳梁小丑,能奈朕何?朕想知道的是,你的人在哪里呢?”

这话问得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也亏吕元膺反应快,马上道:

“臣没有人,臣的部属都是陛下的忠臣,随时听从陛下的调遣。”

李诵道:

“知道就好了,你先退下吧——记着给太子提个醒,他如果敢为了私人置国家大事于不顾,偷偷跑回长安来,朕立刻废了他!”

吕元膺告退后,李诵又拍拍手掌,唤过了李忠言。

残阳如血,喇叭声咽。

血红的“唐”字大旗依然在关头飘扬越来越多的吐蕃士兵站到了玉门关上,可是尚塔藏也知道那第一个登上去的,再也没有机会领取到他的奖赏了,领取奖赏的只能是这个士兵的将军,前提是这个将军还能活着,或者有自己的家族和后人。

“擂鼓!”

最后一支精兵呐喊着向玉门关墙上的云梯冲去,尚塔藏相信只要这支兵马登上关去,延时数月的玉门关之战就将结束了。望着退下来在自己阵中歇息的部下,尚塔藏脸上露出了微笑:

“儿郎们,这块土地马上就要变成你们的骏马,任由你们驾驭驰骋了。”

这个时候,死掉多少人已经不重要了。

两双大手握在了一起。满身是血的史敬奉和浑身是伤的李继言,对视了一眼,李继言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道:

“怎么,你也受伤了?”

史敬奉喘了口粗气道:

“我不像你,我身上的血是敌人的多。”

两双年轻的手也握在了一起。张义谭对张议潮说道:

“二郎,待会儿厮杀的时候,跟在我身后。”

张议潮擦了擦脸上的血,笑着道:

“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吗?”

“杀,杀,杀上去!”

尚塔藏已经近乎疯狂了。一个个栅栏被推倒了,吐蕃军的黑色旗帜越来越多的出现在了关上,而唐军的红色旗帜虽然越来越少,在最高处的那个却依然不倒。

砍翻了自己面前的吐蕃兵后,张议潮眼皮一抬,马上就大喊了起来:

“吐蕃大营起火了,咱们大唐的援军来了!”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 玉门雪(十七)

“为什么?”

“为什么?”

尚塔赞如同挨了一闷棍一样。远远地葫芦河那边漫起了漫天的烟尘。身后是冲天的烟火,难道真的是唐朝的大军打来了吗?

“大将军,不好了,唐军杀过来了!”

一个披头散发的吐蕃将军背上插着两三支箭伏在马上跑过来道。尚塔赞怒道:

“你看清楚了,真是唐军吗?”

吐蕃将军道:

“确实是的,我看清楚了,是唐军的旗号,都是正规的唐军,旗号、袍服都很正规,不像玉门关上,都是破破烂烂的。”

尚塔赞几乎要暴走,又问道:

“李光颜怎么肯能来得这么快?”

那将军吐了口血道:

“来得不是李光颜,来的唐军打着的是田字的旗号。是朔方军。”

尚塔赞久在西域作战,对唐军的情况甚是陌生。不禁问道:

“朔方军,他们的节度使不是范希朝吗?这应当是偏师了。”

那将军道:

“唐军来得甚是凶猛,打的是唐军的帅旗,为首的那个有万夫不当之勇,只怕不是偏师啊。”

一个甘州方面派来联络的将领道:

“大将军,朔方节度使从前年开始已经换成田弘正了。来的只怕就是田弘正。”

尚塔赞咬牙道:

“就算是田弘正,那来的也只是一路兵马,能有多少人?”

那将军嗫嚅道:

“突然杀过来,从四面八方杀过来,儿郎们还没有防备就被杀散了,属下没有弄明白有多少人。”

尚塔赞怒道:

“给你三千人,去挡住他们,弄清楚他们有多少人!”

那将领羞愧地抬起头来,直起身子,道:

“末将领命!”

说罢拨转马头飞身而去。三千经过整日鏖战但是编制还算完整的吐蕃士兵紧随其后。那边吐蕃军营里已经满是大火了,田布白马银枪,纵横驰骋,手下没有三合之将。见部下忙着放火追杀溃兵,田布下令道:

“吹号。收拢士兵。”

不多时将士们就集合起来,田布道:

“休要忙着追杀,随我去关下厮杀。”

当下命令将士们换马。田布率领的乃是朔方、夏绥两镇的精锐骑兵,胯下又都是山丹军马场出产的上好军马,人马结合得极好,刚刚又趁着敌军大营空虚,多方杀入,打了吐蕃军一个措手不及,本身损失不大。田布对士兵的情况很是满意,趁着换马的间歇,田布简短动员道:

“杀伤这些散兵游勇没有大用,若不趁敌军不知我军虚实给他们点厉害尝尝,把他们打蒙,那么他们反过来就会以多欺少,那时就是我军不利了。各位可敢随我去找尚塔赞,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他带来的都是两镇老兵,见血就兴奋的主,见主将胆子这么大,战意更是翻上来十倍不止,都叫嚷道:

“如何不敢?”

当下田布一马当先杀了出去。迎头正赶上了刚刚被他从营盘里赶出去的手下败将,接着田布银枪一举,身后的士兵立刻吹起号来,一千铁骑迅速布成了锥形,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吐蕃将高高擎起狼牙棒,恶狠狠朝田布砸去,却在二马错蹬之际,被田布一枪刺穿,挑落马下。

“破敌!”

田布大喝一声,已经杀入了吐蕃军中,吐蕃军主将被杀,早已慌乱,哪里经得住这么一帮豺狼虎豹?见田布杀来,都纷纷往两边躲,田布却杀得性起,直管往人多处杀,把这三千人杀得散散的。田布早已看见尚塔藏的帅旗在玉门关下,而玉门关上唐军的战旗还在,暗自叫了一声“万幸”后,便银枪一指,直往吐蕃中军杀去。慌得尚塔藏急忙下令还未上关的兵马迅速调头阻挡唐军。

关上,在张议潮发现吐蕃大营起火之后,唐军士气都是为之一振,吐蕃军却是心存犹疑,转瞬之间,战斗的主动权已经易手,被唐军奋力赶了下去,接着史敬奉和李继言分头行动,逐段收复被吐蕃人占据的关墙。等到尚塔藏反应过来,关墙已经被唐军逐段收复了一大半。

此时尚塔藏已经发现杀来的唐军似乎兵马不多,副将请示道:

“大将军,不如分兵围歼这股唐军,同时乘势攻关?”

尚塔藏却面色凝重的道:

“不可这股援军只有千人,如何敢杀入我数万大军之中?这必定是强援在侧,下令登关的将士退下关来,结阵准备迎战。另外派人去金关传令,让他们小心守关,休要让唐军抄了我军后路。”

副将道:

“那面前这股唐军怎么办?”

尚塔藏道:

“此乃百战精锐,非我军这帮疲惫之师可以抵挡,传令下去,调左翼五部兵马围攻,务必全歼他们。另外,弓箭手准备!”

田布忽然发现自己面前的敌军厚实了许多,急忙传令道:

“不可恋战,随我杀!”

说罢用枪扫出一块空地来,直往吐蕃军人少的地方杀。他带的骑兵都是轻骑兵,机动灵活,又是老兵,阵型保持地极好,吐蕃兵却是连年征战的疲兵,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尚塔藏本来准备围歼这股唐军,却反而被田布率军将阵势冲乱了。

葫芦河谷内的某处,沙吒利站在一个山头上望着战场。身边的头领问他道:

“吐蕃军人多势众,我们要不要避其锋芒,我们部族的人太少了。”

沙吒利道:

“汉人常说,姑欲取之,必先与之。我们想回迁河西,光凭我们现在的战功,还不足以打动唐国皇帝。李光颜命我们救玉门关,如果姓田的那支兵马有了什么不妥,他必定会追究我们,我们是第一路先锋啊。而且如果我们沙陀战力太强又人数众多,就算是回到阴山,唐人也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你以为他们把赤心那个小毛孩养在长安是干什么的?吐蕃是我们的仇人,为了我们的部族,就让我们拿起刀枪,去用仇人的血为子孙赢得草场吧!”

又指着一处道:

“瞧见了没有,那里是吐蕃人防守薄弱的地方,只要我们从那里杀进去,他们的阵型必然会乱上加乱。那里未尝不是我们的生门。”

“破敌!”

田布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杀掉的第几个吐蕃将领了,自己的亲兵也不再收割首级,而是紧随在田布左右,往前冲杀,他们都知道,骑兵如果停下来就是任人宰割的牛羊。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冲杀,都只觉得空间越来越小。

“大将军,困住他们了!”

副将指着田布兴奋地喊道,尚塔藏却有些担心,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头升起。果然,大声的喧哗在侧后方响起来了,在葫芦河谷一个出口处,尚塔藏看到了一面红色的战旗,还有一面绣有狼黑色乌鸦的战旗。

甘州将领怒道:

“那是沙陀奴!”

沙陀劲勇,惯于以少击多,吐蕃军哪里抵挡得住,尚塔藏只得下令刚从关上撤下来的军队赶去增援。

“千万不能让他们合到一处!”

沙陀兵人数并不多,可是目标却很明确,和田布一样,直取吐蕃中军,尚塔藏调兵遣将,总算暂时压制住了沙陀的攻势,稳住了阵型。尚塔藏刚松了一口气,一骑快马驰来道:

“大将军,葫芦河那边发现大股唐军!”

正说着,一股唐军从另一侧杀进了吐蕃军阵中,甘州将指着刚杀来的这股唐军道:

“大将军,那是李光颜的旗号!”

这支兵马领军的正是宋朝,宋朝策动前下令道:

“命令后军只留五百人惑敌即可,其他人马从下游过葫芦河,发动攻击!”

连续有三支,四支唐军发动了攻击,对吐蕃人心理上的打击是致命的,关上的唐军已经收复了关墙,望着战场的形势,史敬奉道:

“只要再有一支人马,不消多,只要一千人,杀入战场,尚塔藏必定完蛋,可惜,关上连一千人都凑不出了!”

正说着,远远的,伊吾路边的大漠里起了风尘,那是谁呢?

“史将军,我沙无痕来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六章 - 庙号(一)

兴治五年四月,为解玉门关之围,唐将宋朝、田布、沙咤利率领六千余精锐突袭正在围攻玉门关的尚塔赞,唐军以少击多,多路突进,与欲增援甘州的尚塔赞部展开激战,战至下午,吐蕃军人数众多,渐渐占据上风,突然风云突变,沙尘漫天而来,漠北大盗沙无痕率领千余骑兵冒着风沙突至,宋朝田布又于葫芦河对岸布置五百疑兵,尚塔赞不辨真假,以为唐军大至,率众落荒而逃,退往金关,玉门关之围遂解。

五月初,在付出重大代价后,李光颜大军终于在张掖全歼甘州吐蕃,率领主力赶至玉门关,收复瓜州。尚塔赞率部退回伊州,至此,河西会战结束,唐军收复河西。李光颜宣布了皇帝的诏书,晋升史敬奉为冠军游击大将军,玉门军兼豆卢军兵马使,史敬奉请以李继言为玉门军兵马使,自领豆卢军兵马使。沙无痕、张氏父子以及李、索等沙州有功士绅皆获得封赏。宋朝、田布、沙咤利皆策勋数转,留待兵部议功。李诵下诏选拔沙州、瓜州良家子百名赴长安入学,张义谭兄弟皆在其列,入武学。

沙陀在玉门关之战中伤亡巨大,李光颜本是突厥出身,心悯之,上书为沙陀请归甘州故里。李诵道:

“朕听闻沙陀居于甘州不过是广德后的事情,若是要迁回故里,莫不是要迁回金山大漠中吗?”

虽然如此,还是分沙陀为两部,一部居于乌徳犍山,以沙咤利为都督,一部仍居于阴山,以朱邪赤心为都督。

六月,围城半年余之后,郝玼乘着雨季来临,在湟水上游筑坝蓄水,准备水灌鄯州。 不料却被出石堡城的吐蕃援军所乘,偷袭得手,唐军本以为大势已定,疏于防范,损失惨重,故左武卫大将军李文通中箭战死,大将野诗良辅重伤,郝玼不得已率部后撤,遗失军资无算,廓州也被吐蕃人夺回。所幸起初郝玼、李文通两部俱稳打稳扎,筑下了连绵堡垒,唐军才得以喘息。鄯州本是陇右节度使驻地,郝玼本待攻克鄯州后再开府建牙,此番大败,郝玼自觉颜面全无,上书请罪。

朝中清贵闻郝玼欲以水灌城反遭失败,以为有伤天和,纷纷上书弹劾郝玼,建议以李愬代之,顺带连行台大元帅太子李纯也颇受非议。李诵以为不宜以一战之故擅杀大将,坚持己见,只是免了郝玼副元帅,让他戴罪立功。郝玼于湟水下游筑行鄯州,以显示自己收复鄯州的决心。又上书认为两军各有统帅,不能统一指挥是失败之因,建议将左右两路大军统归一人统领。朝议以为不可,李诵却下诏罢左右两路,将王茂元、李祐、白祖望等部都划给郝玼指挥,又下令仇良辅、杜敢率本部前往鄯州增援。令李光颜分兵出黑河河谷,从侧翼牵制吐蕃军。李光颜于是下令崔承度领军出谷。

郝玼连得五路强援,唐军声势重又恢复,休整二月之后,于兴治五年九月率大军再至鄯州。先是于祁连山下大破吐蕃大军,乘势再围鄯州。明年四月,唐军挖地道,以火药置城墙下,炸毁城墙,攻破鄯州。吐蕃论短立藏以下战死者数万。六月,郝玼尽复陇右,攻石堡城不克,收兵返回,正式开府建衙。

七月,辅国大将军、左龙武统军范希朝病死。噩耗传回长安,李诵伤心痛哭道:

“朕本想克复安西北庭后与军把盏共饮,不料天不假年,令人情何以堪?”

赠范希朝太子太师,谥忠武,后又改为宣武。

冬十一月,故相,守太保、提举京师大学堂杜佑逝,享年八十岁。杜佑于睡梦中无疾而终,前一天曾感叹道:

“贾公(贾耽)若地下有知,必羡慕我活到今日了。”

范希朝病逝的时候,李诵还不顾天气炎热,亲临范府吊丧。等到杜佑也去了,李诵就有些闷在宫里了。刚回京的太子奉命去替李诵吊丧。裴度来到紫宸殿奏事,见李诵不乐,知道李诵是为杜佑逝世而难过,便劝慰道:

“杜太保一生功德圆满,立德、立言、立功,且三子十孙,皆是才俊,陛下理应为他高兴才是。”

殿内的炭火生的很高,李诵的心却如外面的雪地一样,冷冷地叹息道:

“朕继位之初,受迫于内臣,此老和范大将军于朕有护持之功。朕铲除奸宦之后,范大将军为朕镇守朔方,杜相公为朕谋划内政,当年的情景现在还历历在目,朕如何能释怀?朕这两天甚至在想,此二老先后离朕而去,莫非朕大行之期也不远了么?”

慌得裴度慌忙跪下道:

“陛下正值英年,奈何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来?臣言语不慎,请陛下治罪。”

见裴度如此惶恐,李诵反而笑了,道:

“裴爱卿熟读经史,可知道世上可有不死的帝王?(裴度哪里敢说?)杜相公的谥号拟好了吗?”

裴度道:

“正在拟。”

李诵笑道:

“到头那一日,难逃那一天。所谓长生不老那都是虚无,生老病死才是人生实况,朕虽然是帝王,也难免有那一天。裴爱卿,若是真到了那一天,你认为他们会给朕加个什么庙号呢?”

裴度见实在躲不过去了,想了一会,道:

“陛下神文圣武,力挽狂澜于即倒,中兴大唐,开一代盛世,臣以为勉强可以用‘宣’。”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六章 - 庙号(二)

裴度的意思是宣宗这个庙号勉强能配得上李诵,却在内心激荡之下说成了李诵勉强能配得上宣宗这个庙号。李诵倒是也能够理解裴度这个时候的心情,并不以为忤,反而宽厚地笑道:

“宣宗?这个庙号对朕的评价确实高了。”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他也知道李诵是个宽和的人,不会因言罪人,不过自己心里却很是沮丧、惶恐,还带有一些其他的感情在里面。嘴里不住地说道:

“臣失言,臣失言,请陛下治罪?”

李诵当然不会治他的罪。李诵反而很深沉地说道:

“历朝历代,总是免不了高祖创业,太宗振兴,高宗守成,中宗昏庸,宣宗中兴,而后某宗游戏,某宗昏聩,某宗亡国。宣宗听起来是个英主,但是朕不想做最后的强音。朕所做的一切,看起来不得了,功业非凡,但是这不过是朕在顺应天意,顺应民心,顺应大势罢了。朕百年以后,还是叫顺宗吧。”

“顺宗”是这个身体本来的主人的庙号,既然我借用你的身体建立了功业,成就了我的价值,那就让我为你的这个庙号翻案,让你接受后人的膜拜,以慰藉你一生壮志难酬孤独寂寞的心吧。李诵是这么打算的,可臣下哪里想得到里面有这么多复杂的关系?裴度闻言一愣,道:

“陛下不可!陛下之言虽然含有治国深意,却非常人所能理解。况且陛下功业上追三皇五帝,中承高祖太宗玄宗,下启大唐万世基业。臣以为,用‘顺’太过菲薄了。”

顺宗这个庙号在皇帝庙号里确实只属于中等,还是偏下的。用‘顺’给李诵盖棺定论,不但裴度,只怕所有人都接受不了。皇帝在生前谈论自己身后事的李诵不是第一个,但是做出如此大的功绩却对自己的评价这么低的李诵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前些日子,溆王等几个皇子上书劝李诵封禅泰山,被李诵拒绝。李诵当时的处置是留中,而私下里却评论道:

“封禅一事,劳民伤财,有这个精力财力,满足的只是个人的虚荣心罢了,还不如多关心些民生呢。上天若真是有灵,哪里会保佑这样糊涂的君主。若真是保佑了,那这上天这神灵也是些糊涂的,封他作甚?有史以来封禅的几个,那个结果十全十美了?朕这几个儿子,读书全读傻了。”

这一席话被起居官忠实地记载在了起居注上,后被韩愈写在了《顺宗实录》里。做皇帝的都拼命把自己往神仙上靠,唯恐自己不够神,就是李诵的皇子们也都热衷于和神仙打交道,李诵却嫌神仙糊涂,在历代君王里也是独一份了。

不过这个独一份也太独了些,独得让人难以接受,跟不上节奏。裴度从贞元二十一年起就跟在李诵身边做起居官,算是对李诵比较了解的了,都没有想到皇帝不但活着的时候不爱排场,连死后的事情都看得很淡。这事情要是传出去,那还不得闹得沸反盈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抢着表忠心呢。

“或许是陛下前些年中风,已经‘那个’了一次,所以凡事都看得开了。这世上的事情或许真是这样呢,一切看开,也就容易有大功业了。”

裴度心里想到,嘴巴上却进行着更激烈的劝谏。李诵道:

“裴爱卿,你难道不明白,朕是在效仿则天皇帝立无字碑吗?”

这个解释倒是也是光明正大,裴度愣了一下,又接着劝谏道:

“陛下此言差矣,陛下可知道,则天皇帝一生毁誉参半,故而立下无字碑任后人评说。而陛下则不同,陛下一生雄才大略,青史正名已经美誉在册,何须再要后人评说呢?”

等了半天,李诵终于等到了时机,马上道:

“既然朕的功过世人已经早有定论,又何须在名分上再花工夫呢?”

裴度不禁无言,勉强挤了个名不正则言不顺出来。李诵接着道:

“朕这么想自然有朕的道理,裴爱卿还是不要再固执了。”

李诵的很多想法确实是裴垍、裴度、李绛等这些一时翘楚难以理解的,皇帝自然有皇帝的高度,见皇帝不为所动,裴度也就告退了。

裴度虽然告退,也不再反对,但是李诵还是还怕别人会阻挠,搞得自己不胜其烦,当下命令道:

“李忠言,备好笔墨。”

因为身体原因,李诵写字是很少的,见本来心情低落的李诵来了兴致,李忠言也高兴了起来,颠儿颠儿地忙开了。他这些年来养尊处优,也日益发福,身手没有以往灵活了,有新进的小太监没有眼色,想帮他忙,却被他冷冷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大家是习惯了老奴伺候的,那帮小猴子毛手毛脚,哪里能伺候得了大家呢?”

李忠言每每倚老卖老地说。但是谁都知道,李公公是害怕别人威胁了他在大家心里的地位。李公公虽然比别人厚道些,但是宦官也有宦官的道道。大家都瞅着那个没眼色的小子,等着看他笑话了。

布置好了笔墨纸张,李忠言把李诵搀到桌子前,陪着笑脸问道:

“大家,您今天要写些什么?”

李诵淡定地笑道:

“遗诏。”

“啊!”

李忠言眼睛瞪得有铜铃大小,竟然瘫了下去。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七章 - 遗诏(一)

李忠言吓得腿软,道:

“大家,您不要吓老奴。您万寿无疆,老奴还想伺候您一百年呢。”

若是说李忠言有私心那是不假,但是若是论感情,李忠言对李诵真是贴心地紧。而李诵也是习惯了李忠言的伺候,渐渐地把李忠言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此时见李忠言惶恐,李诵也不忍心吓他,笑骂道:

“吓成这样,你是真以为朕死了么?老货,朕还想活个长命百岁呢。”

李忠言这才回过神来,擦了擦鼻涕,道:

“大家,那您现在写什么遗诏啊。把老奴吓死了。”

李诵道:

“这你就不要操心了,赶快磨墨。”

不过提笔在手,李诵反而不知道要写什么了。真要现在就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他还真不明白除了自己的庙号外,还有哪些是要交待的。想来想去,除去写下了有关庙号的内容外,李诵只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地名:

安西,北庭。

那是大唐最西面的土地了。至于更西面的昭武九国,李诵现在还没心思去想。

见李诵放下了笔,李忠言暗暗松了一口气,眼巴巴地指望着李诵停下来不写。李诵呆立在哪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李忠言轻声道:

“大家!”

李诵回过神来,把“安西”和“北庭”划掉,道:

“一事不烦二主,这件事情,还是留给朕来解决吧。”

李忠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范希朝和杜佑先后逝去,让李诵有些消沉。现在见李诵重新恢复了些许斗志,李忠言觉得李诵已经把抑郁赶走了。李忠言也知道,欲望使人年轻啊。

李诵把纸捡起来,揉成一团,扔掉,道:

“去,通传吕元膺和李愬,明日下午到兴庆宫见朕。”

李忠言领命去了之后,李愬眼前不禁浮现出了一张特点分明的脸,嘴里喃喃道:

“李孝忠这个小子,现在怎么样了呢?”

此时的李孝忠,正在数千里外的大马士革做他的茶和丝绸生意呢。当然,这个生意的本钱,来自粮秣统计司,而李孝忠表面的身份是从东方来到大马士革的商人家里的执事,照看在大马士革乃至在整个黑衣大食的生意。暗地里,他是粮秣统计司新设的西曹的两尉之一,掌管大唐在整个黑衣大食的情报网络。平时走在大马士革的大街上,李孝忠总是一副谦恭小心翼翼的模样,可谁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人,瞬时就可以聚集起上百名高手,一块写满符号的羊皮就可以让无数人殒命。

“明年主要要防备的,是吐蕃对陇右河西地区的反扑,中间隔着个祁连山还有唐古拉,吐蕃人一下子吃了那么大的亏,损失了那么多军队子民,他们国内赞普和钵阐布的压力极大,只怕会动员五茹精锐前来复仇,可以下道文给郝玼,让他集中优势兵力,狠狠地打几仗,让他把吐蕃人打怕,不敢轻易再动刀兵,给陇右争取三到五年的重建时间,也给吐蕃准备点内乱的时间。”

斜躺在榻上,横盖着皮裘,李诵有些懒洋洋地说道。这几日天气骤冷,李诵有些不大舒服,却未曾因此荒废了国事,依然在抱病处理国事。李纯、裴土自、李绛、裴度、程异、李愿以及八部尚书、侍郎二十余人团坐在李诵周围,聆听李诵的决断。

“郝玼和韦执谊在陇右做了许多事情,但是思路还要再调整下,着令王茂元暂代陇右节度使,李宗闵暂代陇右民政大使,郝玼和韦执谊回京述职。河西那边,让崔承度暂代河西节度使,白居易暂代民政大使,李光颜和李景俭回京述职。”

“给史敬奉下道诏书,让他时刻仔细安西北庭的情况,准备收复伊州。户部要准备好足够的钱粮。”

李诵在谋划的绝对是一个大手笔。 不过也正因为这个手笔太大,他对于自己能不能完成这个谋划也是有一些怀疑,所以,他下令让太子参与并主导这个计划。

“就让朕来打基础,让太子来收官吧。”

李诵如是说道。

相比于外战,更让李诵操心的是内政。关于蝴蝶的理论李诵已经懒得重复了,但是连锁反应确实在扩大中。十年来,商业的繁荣已经大进了不只一步,李诵几次微服出宫都觉得现在的长安颇有些宋朝时对汴京的描述的样子了。人手里有钱后总是会想些其他事情,比如,商人,在朝廷的扶持下终于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大唐重要的一份子,参政的热情陡然高涨了起来。起初商人们想的还是通过捐官捐爵等途径把家底洗白,但是慢慢地商人们就发现,爷们为大唐做了那么大贡献,本来就应该是白的,难道还用洗吗?于是商人开始了自己的努力,这三年的经筵大会上,明显是代表商人的声音越来越强。

而原本占据绝对强势地位的世家也感受到了危机的存在,原本在世家面前毕恭毕敬,甚至不得不依附世家的商人们把腰板挺了起来,这对几百年的世家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原本的秩序如同日月星辰一样井然有序,而现在,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不要说世家有这样的感觉,就是李诵的朝廷,虽然增加了两部,在运行上也感到了吃力。李诵感觉到,如果这些问题不处理好,那么已经出现的裂痕就会越来越大,最终还是会颠覆这个帝国。

这些问题,到底是应该自己解决,还是放在遗诏里让后人解决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七章 - 遗诏(二)

兴治七年末,李诵下诏,改元永辉,大赦天下,明年为永辉元年。这个改元,无疑体现了李诵对大唐未来的期望。根据韩愈所作的《顺宗实录》记载,李诵在永辉元年正月曾经训诫太子李纯说:

“方今之世,乃是大变之世。朕亦未曾想到局势之变化会有如此之大。如今商贾奋发,世家惶惶,商贾却又不得不依赖世家,世家也须臾离不得商贾,其中盘根错节,非三言两语可以尽道。然不管如何,都要明白世家和商贾已经不再是高下关系,而将成为大唐的两足。汝行道可愿意一足高一足低?世家长于理政,根深蒂固,治理国家不能不依赖他们,却也要防备他们为私利而误国家。商贾长于进取,流通天下,没有商贾国家就没有财赋,没有财赋何谈中兴何谈盛世?商贾地位已然不可压制,却也要防他们贪得无厌,计利忘义。汝为储君,当此大变之世,当明白解决这一问题答案并不在圣贤书上,圣贤并未遇过这种情况,所以也不能相信那些打着圣贤旗号说事的人,打着圣贤旗号的,往往说的是自己的道理,可不可靠,有没有理,谁都不知道,只有看实效。汝现在就可以在东宫读书观事,深思其中道理。”

过了三个月,经筵结束之后,李诵又训诫太子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史公此言诚不欺我。这一届经筵上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可是其中关节何在?一个利字而已。商贾言利,世家何尝不言利?不过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罢了。世家有道德,商贾何尝无道德?只不过两者‘利’来源不同,道德也就略有不同罢了。你站在高处,要看得分明,解决事端的钥匙或许也在一个‘利’字上。”

太子李纯已经三十大几岁了,总是被李诵这么训诫来训诫去,连李诵也觉得不是个办法,所以李诵打算让李纯从实际事务入手。永辉元年经筵之后,李诵就下令,由太子李纯分管商部和农部。至于太子一直想管的京师大学堂,李诵却还是让老四他们管着。

李诵对裴度道:

“学问上的事情,从政的关注些可以,但是还是少管些为好。”

永辉元年的大事确实有不少,真要让李纯去管学问,他还真没有时间兼顾。首先还是战事上,六月,三万吐蕃精锐出石堡城寇边,郝玼避其锋芒,诱敌深入,在湟水边上大破吐蕃大军,斩首五千余级。吐蕃军仓皇过河,溺死者不可计其数。此战之后,郝玼乘胜再趋石堡城,依然是无功而返。不过此战确实如李诵预料,一战之后不是有三万以上兵力,吐蕃人再不敢轻启战端,郝玼在陇右也博得了和哥舒翰一样的声望。

在河西,史敬奉训练了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永辉元年八月,在粮秣统计司组织发动下,伊州汉民发动起义,史敬奉和李继言兵分两路,直取伊州。十月,唐军克复伊州全境。李诵下令设立伊州大都督府,任命名将李愬遥领伊州大都督,白祖望为伊州刺史行都督事。又下令迁沙陀五百帐往伊州,划给草地。这五百帐沙陀从此也就承担了骚扰回纥,挑起和回纥冲突的任务。

在民事上也不安稳。这一年虽然年号叫永辉,不过老天还真是不给大唐面子,南方洪灾,北方旱灾,管着商部的李纯眼看着从自己分管的这块调拨了大量的钱财赈灾,心情真是好极了。不过旧派是越来越看不惯太子了。

永辉元年十一月,幽州大都督、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吴国公陆贽病逝。李诵再次垂涕,下令追赠陆贽司空,罢朝三日。李绛出朝调任幽州大都督、卢龙节度使。永辉二年六月,因为李绛不熟悉边事,改为浙东观察使刘禹锡任卢龙节度使。

永辉二年正月,近卫大将军、凉国公李愬离京就任伊州大都督,葱岭道行军总管。唐正式开始了收复安西北庭之战的经营。

永辉二年五月,北方继续大旱,回纥缺粮,爆发内乱,旋即各部南下就粮,骚扰唐边境。唐伊州大都督李愬,河西节度使李光颜、朔方节度使田弘正三路大军出击,大破回纥。田弘正收复定襄,李光颜收复凉州,李愬收复安西四镇。回纥一部归附大唐,另一部则被迫西迁,祸祸黑衣大食去了。

收到漠北大捷的战报的时候,李诵赤脚从床上跳了起来。等到大臣们来到的时候,李诵已经冷静了下来。李诵对群臣道:

“可惜时机忽然而来,我朝准备不足,不然一定可以毕其功于一役。眼下要提防的,便是吐蕃、黑衣大食、回纥三家合流,共同对付大唐了。”

为应对大旱,以大捷的名义,李诵再次下诏大赦天下,蠲免赋税,同时下令太子巡视河南河东河北。

郯王李经以及由均王改封密王的李纬因为大旱期间不知俭省体恤民情,反而肆意为乐,被李诵贬斥降为郡王,责令他们闭门读书思过。与二王过从甚密的几家世家子弟皆受到李诵的斥责。

永辉二年冬十二月初七日,李愬、李光颜、田弘正回朝,李诵在延英殿设宴,犒劳北征的有功将领。席间,有大臣以天下大定,四方无事称颂李诵,李诵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当夜,李诵旧疾复发,驾崩于大明宫。

此时,太子尚在河北巡视,在长安的,是郯王李经和密王李纬。李忠言捧出了李诵的遗诏······

(到这里,本书的故事就结束了,但是编辑没有发话,还不敢正式宣布。有许多感慨感激感动的话,且待下次讲来。)

第五卷 长缨在手· 尾章

李诵驾崩之时,太子李纯正奉命东巡。李经背后的势力未免有些蠢蠢欲动。裴垍裴度一面主持大局,一面派大将军王茂元前往河南迎太子回京。有人希望太子快快回上京,自然就有人不希望太子那么快回来,甚至干脆就不要回来。经历了一番争斗和妥协之后,太子采用金蝉脱壳之计,终于不合人意地平安出现在了太极宫。在太极殿上,太子李纯正式继位成为大唐的第十一位君主,改元元和。此时距离李诵驾崩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遵照李诵遗诏,李纯君臣尊李诵庙号为顺宗,此举自然遭到了保守势力的不满,并对此大加宣扬,暗示新君不孝。文李纯心刚毅有为阁,岂是首人轻易能撼动的?发登基不足三个月,李经就在府中暴卒,而李纬在不久之后也因为失仪被流放。依附二王的保守势力和一批宗室惴惴不安,于元和元年正旦发动兵变,企图夺权,高骈再一次救驾,李纯临危不乱,镇定自若,粉碎了此次兵变,也掌握了绝对权力。

登基未满一年,就发生这样的大事,未免显得根基不稳,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李纯于元和二年发动了收复安西、北庭之战,以凉国公李愬为主帅,发六万精锐西进,历时两年终于平定西域,不但收复安西北庭,而且还乘势西进,占领了昭武九国旧地东部。

李诵给李纯的密诏上明言,时下大唐的虽然中兴,但是危机仍存,且处置不当就会颠覆国家,这个危机就是新旧势力的日渐增长的矛盾。李纯参政日久,自然知道李诵所言非虚,但是其本人却也没有良法可以化解这种矛盾,故而继位之初,就先大肆杀伐立威,又兴兵转移内部矛盾,以求内部的矛盾自然化解。在李纯的统治下,大唐武力大张,先后大败回鹘、吐蕃以及黑衣大食。但是这样的鸵鸟方法虽然换来了暂时的稳定,却注定不能带来长久的繁荣,元和十五年,李纯在寝宫为内侍所害。死后庙号为宪宗。宪宗驾崩后,大唐果然走向了下坡路。

而这些已经和李诵没有关系了。在现代某个适合居住的小城里,在某个洒满阳光的午后,一家三口正顺着一条不算清洁的河流散步,河岸边是不算袅娜的垂柳。说是散步,其实是两个人走,母亲带着孩子,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的是父亲,憔悴的面容,破旧的衣服,收拾地却很干净。老在这条河边的人都知道,这是哪一家人,见到他们都热情地打招呼,母亲也总是很温和地回应他们,而父亲也偶尔会张开眼睛,看看这些打招呼的人。大家都说这男人自从醒来后目光似乎要严厉许多,莫不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缘故?当然,男人的目光也有温柔的时候,当轮椅停下来,蹒跚走路的孩子走到轮椅前,拉着父亲的手喊“爸爸,爸爸”的时候。一滴泪,从男人的眼角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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