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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大唐顺宗》(唐朝吴老二)》 · 淮南老雁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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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白居易此刻心里倒是很热心了,本打算回府的他打马向裴度府上走去,只是他心里有些忐忑,他的看法,能找到多少同道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七章 - 布局(上)

“启奏陛下,回鹘遣使入朝求尚公主。”

刚刚调回长安任礼部侍郎的韦执宜奏道。李诵头都不抬,当即决断道:

“怎么又来了?打发掉他们,朝拜,做生意,朕都可以答应,唯独和亲这事情,非大唐公主本人愿意,朕绝不会允许一个公主出塞。”

韦执宜一愣,道:

“陛下,回鹘此次乃是求尚公主而来,并非是和亲。再说,前些年因为陛下不许尚公主,回鹘曾经数次寇边,回鹘使者说,他们的可汗态度很是坚决,如果再不允许,只怕······”

“只怕什么?传令给李光进,如果回鹘胆敢挑衅,给朕着实了打,千万别留力。”

这回不但是韦执宜大惊了。刚刚做回左常侍的王伾也是一脸讶色。

“陛下······”

“休要再说了,什么求尚公主,说起来好听而已,这和和亲有什么区别呢?隋朝扶植突厥启民可汗,又与突厥和亲,隋亡时突厥可帮了隋半点忙?反而落井下石,为祸边塞,若非太宗神武,尔辈现在皆执鞭牧羊,哪里有什么机会在朕这里念叨什么仁义道德。草原有草原的法则,强者为尊,不要怕他。”

这下子吃惊的可就不只是韦执宜、王伾了,裴垍、武元衡、李绛、裴度四相同样吃惊。都知道皇帝不鸟塞外胡人,却没见过皇帝这么决绝的。李绛以为皇帝这么做必然有其道理,武元衡不服裴垍裴度,想看他们怎么处置这个事情,裴垍瞄了一眼裴度,裴度遂起身道:

“陛下,眼下对吐蕃开战在即,对回鹘似乎应当以安抚为主,臣以为陛下即使不愿意公主远赴塞外,也应虚与委蛇,不应如此断然拒绝。若是回鹘恼怒,真的寇边,和吐蕃一南一北,只怕难以对付,请陛下三思。”

李诵微微一笑,道:

“只怕裴相公还不知道吧?刚刚粮秣统计司送来最新的谍报说,吐蕃大论已经和回鹘可汗秘密见面,会过盟了,双方约为兄弟,唐攻吐蕃则回鹘助之,唐攻回鹘则吐蕃助之。这种时候,就是朕舍得把一个女儿嫁给他,他就会站到大唐一边么?”

这倒是新情况,众相一时语塞。李诵道:

“无论是回鹘还是吐蕃,都占据握大唐几千里国土,这不是嫁一个公主就能解决的问题。这些土地最终还是要靠大唐男儿手中的利剑而不是女子的身体来夺回。为人父母者,大都希望自己的子女安康,就算没有这样的事情,朕也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嫁到塞外去,过那种兄终弟及、父死子继的牛羊一样的生活。诸位若想建立功业,只管出谋划策,各展不世之才,朕绝对有功必赏;若是把自己功业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弱质女流身上,朕劝他还是省一省心,想想怎么做个大丈夫。”

李诵这话讲得就很是诛心了。把一心为国的宰执大臣说得如此不堪,几个宰相脸上都有些挂不住,眼看就要拿出一篇篇长篇大论来和皇帝争吵了,坐在边上闭眼观战的韩愈突然睁开眼冒出来一句道:

“陛下,范相公以年岁已高,疾病缠身,上书乞骸骨。”

范相公就是范希朝,乞骸骨就是要请求离休了。想一想范希朝确实已经那么大年纪了还做着朔方灵盐节度使,北抗回鹘,西抗吐蕃,去年打魏博的时候就因为身体不适战胜之后没有乘胜追击,要是不让老人家从塞外回来,真的太说不过去了。而且就算是为了将来出击草原方便,现在也应该选一个大将去熟悉军情了。

李诵点头道:

“想不到一晃眼的工夫范相公出镇北疆已经五年多了,这么多年未见,朕还真是想他,将来边塞上起干戈,身边也需要有个老臣来谋划。朕看,就把范相公召回长安来吧。”

虽然一军主帅不需要亲自上阵,但是范希朝的年纪就算是运筹帷幄都有些太大了,几个宰相都没有异议。武元衡道:

“臣以为范相公劳苦功高,乃是当代赵充国,陛下应当厚结恩遇,以振奋将士士气。”

李诵正有此意,道:

“朕以为然,众卿以为该如何安排范相公呢?”

裴垍道:

“臣以为可以以范相公为左龙武统军,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如故。”

至于武元衡提出的恩赏则一点都没有提到。李诵心下雪亮,文臣大都不愿意武将太出头,对武将总是本能的怀疑,连出了名的善于鉴别人才的裴垍都不例外。李诵知道,所谓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焉,一个战功卓著的将领总是会受到猜忌,比如唐朝初年的那些名将们,莫须有的罪名就可以干掉一批人。这也怪不得君主疑心,随着实力的增长,人心总会跟着不知足,就算自己知足,自己的追随者也会推自己上去,自己家的天下就是这么得来的,能不猜忌别人吗?况且王莽篡位之前谁认为他会是个逆臣呢?防着一些也是应该的,但是对范希朝这么个已经行将就木的宿将还能犯得着这么猜忌吗?

李诵知道裴垍这么说未必没有抢在别人头里把别人嘴巴堵住的打算,也是怀了不开先例的想法,可是眼下正是指望武将立功的时候,多给点荣誉职位不会把朝廷弄穷了的。

而且,李诵也有自己的打算。

一刹那间,李诵的心眼转了无数个来回,最终点头道:

“裴相公言之有理,传诏,罢范希朝朔方灵盐节度使,转任左龙武统军,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如故。”

武元衡想要一争,李诵瞪了他一眼,接着说道:

“封辅国大将军、上柱国、虞乡郡开国公。”

正二品辅国大将军,上柱国,虞乡郡开国公!范希朝一跃而为当朝武将职务的最高者,下一步,就该是骠骑大将军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七章 - 布 局(下)

裴土自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不过他是有名的聪明人,愣了片刻,马上明白皇帝做的是什么打算,这虽然和朝廷贬抑武将的国策相违,但却是细微末节,况且马上要对陇右用兵,确实需要鼓励武将,他也没有打算在此事上纠缠,武将吗,控制的办法有很多,抬得高一些就高一些吧。

让裴土自悚然的是李诵的态度。在陆贽执政的时候,李诵对裴土自不能说是言听计从,但是君臣却是很合拍的,不然李诵也不会任命他为执政。但是自从任了执政之后,君臣之间就不是那么相得了。细细想来,原因可能还是出在自己这位同族的裴度身上。裴土自之所以敢引裴度入相,一是因为裴度本身已经是同平章事,二来是裴度在淄青立下的功勋,三来是李诵本人对裴度很欣赏,四来是本朝已经有同族同时为相的先例,五来是内举不避亲,六来未尝没有为自己家族打算的意思。却没有想到李诵现在对世家大族很有想法。裴土自一边动脑筋想怎么解开皇帝心上的结,一边回答道:

“陛下之决断,臣以为甚好。至于范相公留下的朔方灵盐节度使一职,臣以为当遣一大将代之。”

其他诸人都赞同。李诵点头,问道:

“何人可代?”

武元衡道:

“臣以为郦定进大将军可以为节度使。”

李诵摇头。郦定进是战将,这种事情他不适合做。裴土自道:

“河阳节度使乌重胤如何?”

李诵道:

“乌重胤合适,但是朕要用他安定成德,他脱不开身。”

王伾道:

“张茂昭如何?”

裴土自道:

“茂昭非帅才,臣以为不可用。”

知道李诵心意的李绛缓缓起身,道:

“臣举荐一人,必定可用。只是陛下需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李诵笑道:

“李相公所举何人?”

李绛道:

“臣举荐魏博节度使田弘正。臣听闻田弘正心存忠义,自归朝后每每感念皇恩,想到无法报答,总会愧疚良久。弘正知兵善战,镇守朔方最是合适。”

说田弘正心存正义,会感激皇恩到这个地步,在座的多不相信,但是调动田弘正确实是一步好棋。田弘正能力怎么样诸人都没数,但是还有一个李绛没有说的好处大家都知道,就是田弘正再一动,那么河北的五镇旧主就彻底退出河北了。

武元衡迟疑道:

“李相公此议虽好,但是朔方乃是北疆重镇,不知弘正可否担当大任。”

曾经抚慰过魏博的裴度起身道:

“臣曾奉诏宣慰魏州,据臣所看,田弘正熟悉军事,能得军心,可以出镇朔方。臣还有附加一点,就是如果陛下果真用田弘正镇守朔方,那么魏博大将不可再留。”

魏博只剩下四州之地,再把大将移走,真的是闹腾不起来了。见众人没有异议,李诵遂做了决定:

“下诏,以田弘正为朔方灵盐节度使,统辖经略军、丰安军、定远军。以田布为盐州刺史。以史宪诚为知定远军兵马使。以仇良辅为丰安军兵马使。何进滔为右威卫将军。着田弘正立即赴任,魏博节度使暂由田融代之,稍候由崔群代之,如何?”

“陛下英明。”

今天内阁议事本是为讨论对吐蕃和回纥的边事而来。朔方的人事一解决,其他各地就好办多了。执政裴土自奏道:

“凤翔位置重要,需要良将驻守,现任节度使李惟简长于民政,臣请以凉国公李愬代之。”

李惟简镇守凤翔后,和吐蕃罢兵休战,招揽流民数十万开垦荒地,看起来不思进取,却为凤翔军打下了雄厚的基础。前人栽树,正好后人乘凉,李愬曾经任凤翔节度使,如今也算是回任了。见内阁各大臣没有异议,李诵当即道:

“准奏。以李惟简为右屯卫大将军。李愬为凤翔节度使。”

裴土自接着奏道:

“岐国公李愿善于守成,若需进取,夏绥也需要良将坐镇。臣建议以陈国公李光颜为夏绥节度使。”

“准。”

“臣请以高霞寓大将军驻军延安。李文通大将军驻军陇南。郦定进大将军驻军华州。韦武将军驻军奉天。”

“准。”

“臣请以王济海(王大海)大将军驻军眉县,张茂昭大将军驻军鄜州。”

“准。”

“臣请以王播为供军使。”

“准。”

自从唐势力衰落之后,为了防御来自吐蕃和回纥的威胁,就在京西北设立了一系列藩镇来拱卫长安。京西北藩镇这道屏障的中坚是作为朔方军巢穴的邠宁镇,它直接统辖着除鄜坊外的全部京北地区。德宗时,即将朔军一分为三,之后又相继建立夏绥镇和天德镇,形成了在最北线有天德、振武,排成横向防御回纥的战线,作为京西北藩镇的外围。在西线,以京西北的风翔、泾原、邠宁、灵盐形成纵向防御叶蕃的防线。在北线和西线防御的中间,又有夏绥和鄜坊二镇作为北线和西线的后方基地和第二道防线。这样就在京西北形成了坚实的防御群体。李诵即位后,合并了部分藩镇由长安直辖,现在李诵想要化守为攻,鄜坊重新划出,人事和军力配置上自然要有大调整。

此次内阁会议,确定了以凤翔、泾原、邠宁三镇为出兵方向,其中凤翔和泾原主要攻击陇右,而邠宁将主攻河西。届时,将以李愬为副元帅,统领凤翔军主力以及王大海部近卫军、凤翔军屯兵自左路出击。而郝玼将以副元帅身份率领泾原军主力和郦定进部近卫军、泾原军屯兵自右路出击。刘滽率领保义军和李文通部为偏师。而李光颜将以副元帅身份率领夏绥军主力和高霞寓部出师河西。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八章 - 暗流(上)

朝廷的布置已经分派下去了,李诵对完成这次战争意图信心十足。根据计划,战争将在秋收冬种以后展开。各路大军还有半年多的时间调运粮草,训练士卒,磨合战术,搜集情报。不过三省六部忙碌起来以后,李诵反而觉得自己没什么事情干了。宰相和官员们太能干,把老板给闲下来了, 李诵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十分的难熬。就在李诵决定投身到大讨论中去,把精力放到思考大唐的长远发展的时候,终于有人给他找事情做了。

永贞二三年的大旱,使得唐朝在裁减大批军人的同时,用之兴建了一大批农田水利工程,这批水利工程也使得唐朝安置了大量的流民,开垦了大量的荒地。根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原则,这些土地当然不是平白地给农民的。在历史上,这种政策叫做屯田。屯田既能为朝廷提供大量的粮食,而且朝廷还向边地的屯民保证,如果愿意转为军户的话,缴纳的钱粮会减少一半,立下一定战功,屯田就会转为永业田,或者另赐一块永业田。这对失去土地的流民而言是一个致命的诱惑。光李惟简在凤翔招揽的几十万流民就有大半入了军户。粗略估计,光在凤翔,按每户一丁计算,就可以征屯兵两万余人,如果每户两丁的话,可以征屯兵五万人。陇右、河西一带多的是被吐蕃占据的国土,李诵根本不怕安置不了更多的军户。

有了这么多的屯兵存在,再加上通过暴力镇压和赎买政策从宗室贵族乃至寺院收回的土地控制的大量户口,大唐朝廷现在再也不会为兵源和素质担忧了。兵部已经动议要将两川直到朔方的所有加入军户的屯民转为府兵。这一转的意义极其重大,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府兵乃是政权的基础,唐朝实行的是强干弱枝的国策,六百多个折冲都尉府,有四百多个在关中,这就保证了中央对地方有绝对的军事优势。安史之乱之所以爆发,藩镇割据之所以蔓延这么多年,根源就在于中央朝廷失去了对民户的控制,土地兼并和赋税沉重,致使民户大量减少,民户减少就意味着中央控制的赋税减少,府兵不足,府兵不足就使得朝廷不得不允许藩镇自己募兵,这就导致了中央弱而四方强。

名义上,中央虽然也控制着大量的军队,但是这样的军队大多来自招募,优势是短期内可以迅速招募大量的兵员,劣势是单兵素质和战斗力根本无法和府兵相比,对朝廷的忠诚度也远远不够。这样的军队组**员大都来自没有产业的流民,或者破落户、商户子弟,甚至有乞丐、罪犯、混混等混迹其中。孟子云,无恒产者无恒心,这样的军队忠诚度或许有,战斗力也或许有,但是远远赶不上有自己的家业要保卫的府兵。如果朝廷重新拥有一支规模庞大的府兵队伍,只怕历代先皇在棺材里都能喜得翻过身来。

不过事情也没有想的那么容易,难就难在一个字上:利。能为一个事业效力的人,要么同志,要么同利。而没有这个同利同志也会变成陌路,光让人卖力不给好处这事情李诵知道不能做。可是唐集团内部的利益群体实在太多了。宗室是一块,世家大族是一块,寒门出身的官员是一块,逐渐受到重视的商贾是一块,市井小民也是一块。

利益集团多不怕,调和就可以了,怕的是不卖你的帐,不愿意给你调和。比如市井小民这一块,李诵知道市井小民也有利益诉求,而很多宗室和世家大族认识不到。在这些人看来,市井小民的利益就是用来为自己牺牲的利益,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他们眼里全是扯淡。所以李诵的很多新政在推行的时候,总是阻力很大,比如赎买土地,尽管从海贸中让给皇族的几项都是利益大宗,但是宗室们最看重的还是土地,如不是李诵借着死掉的舒王李谊做文章,这些宗室的土地才没有那么容易就被换出来呢。

至于世家大族就更让李诵头痛了。宗室闹归闹,到底手底下没有势力,而世家大族不同,每个世家大族都是绵延数百年,家族子弟,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而且彼此之间利益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世家大族向朝廷靠拢,那么朝廷统治稳固,朝藩镇靠拢,那么削藩就极不容易。更为可气的是家国家国,世家大族往往都是把家放在国前面,先是考虑家族利益,后是考虑国家利益。为了家族利益,许多世家大族都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筐子里,往往脚踩几条船,挟**以自重。藩镇未平之前,这些世家大族还能收敛,现在眼看中兴已成定局,居然有人开始迫不及待要出来争了。不要说在地图上眼下还在吐蕃人手中的陇右、河西的土地,就是关中被李诵用强力手段强行控制的土地,也开始有人打主意了。

李诵愁啊,论功行赏,这几年推行新政,削平藩镇,靠得还是世家出身的官员,借助的是世家的力量。人家要求论功行赏,画像进凌烟阁,勋爵可以多传几世,封地大一点,靠近长安或者洛阳,这是理所当然。但是关中和东都畿毕竟地方有限,关中还要作为朝廷根本确保朝廷控制大片土地。这又是一个矛盾,世家大族放在外地朝廷不放心,放在关内就要拿出土地来封给他们;而如果要封给这些人,那么农民手里的土地势必不够,农民的土地不够那么朝廷的根基就会丧失,根基丧失统治就会不稳固,统治不稳固那么关东各地的豪门大族说不定又会蠢蠢欲动······

“何止将来会蠢蠢欲动,现在就已经蠢蠢欲动了!”

李诵信手把一封密报丢在了桌边,恨恨地道。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八章 - 暗流(下)

能让李诵恨恨的报告的,确实不是好消息。已经接管粮秣统计司的吕元膺的报告显示,在平康坊地某个华丽的风月所在,有某位亲王和几位大家族的二三号乃至不入流人物进行了秘密会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的会晤可以理解为二世祖之间的狂欢,但是吕元膺称,这次会晤和前年的苟胜案之间依稀有着蛛丝马迹可寻。至于这次会晤的目的,吕元膺用了两个字概括:

“夺嫡。”

这种事情在大唐的历史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著名的有太宗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稍次一点的是玄宗对自己堂兄弟还有自己儿子干的血案。不动刀兵的也有,比如李承乾还有让皇帝。就是李诵自己,也曾经遭遇过这样的威胁,结果是最后把威胁他的舒王李谊变成了不会威胁人的死人。有了前车之鉴,李诵自然大力巩固太子李纯的地位,想不到还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不开眼的还是不开眼。本来以李诵的实力和李纯的根基,一个巴掌就可以把存了夺嫡之心的其他亲王的心思扑灭,可是这次这事情确实扎手,李诵认为这个便宜逆子很有眼光,起码他知道该怎么借势。

太子李纯多次立下大功,他的地位现在看来不可撼动,可是并不代表无法撼动。眼下在某些人之间就开始进行了运作。其实太子能不能站得住,不是看太子的功劳有多大,而是看太子的支持者有多少。不然,就算是太子上位,也会被撵下去。这个阴谋的操纵者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从李诵给商业松绑开始,到开展海贸,开垦荒地安置流民,鼓励农业,裁减军队,裁汰冗官,兴办武学,改革科举,增加明算等科目的分量,削平藩镇,李诵的新政刚下去时,除了安置流民和裁汰冗官,大都不显山不露水,可是却在数年之后,显现了巨大的威力,其中的一个方面,就是对以世家大族为代表的旧的既得利益集团的冲击。当这些世家沉浸在权势利益的喜悦之中的时候,猛然间发现,自己有了被新的集团取而代之的危险。一旦这种危险露到了明面上,生死角逐即将开始。而对于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和得益于新政的新兴力量来说,这场生死角逐的关键就在于上面有没有人,换言之,就是掌握国家机器的君主,是倾向于新政的,还是倾向于保守的。

如今随着新政的深入,新旧两党已经逐渐形成,对于太子来说,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持皇帝信任的同时,获得外界有力的支持以自固。商山四皓的故事对历代太子都是良训。这个时代的商山四皓,是根深叶茂的旧派世家大族,还是在新政推行中获得利益的新兴的世家以及商贾呢?而无论新派还是旧派,也都希望能有一个能维护自己利益的天子,如果继任的国君偏向任何一方,对另一方而言都肯定是一个大灾难。换言之,如果储君亲近一方,那就注定要失去另外一方的支持。这另一方的支持,很可能就是决定未来国君的外力因素。

新旧的矛盾在历史上早在八年前就爆发了,那时候被旧派支持上台的李纯将激进改革的王叔文一党全部贬斥,并下了“遇赦不赦”的狠毒诏书。李诵放缓了改革的步伐,甚至将原先东宫集团的骨干逐次外放,保持了朝廷内部的一致,同时采取利益均沾的渐进式的改革,这才取得了经济政治军事各方面的辉煌胜利。可是再是渐进式的改革也会有矛盾爆发的一天。事实上李诵很清楚,如果不是一开始自己果决出手解决了宦官集团,只怕有得力支持的旧派早就发难了,绝不会坐等在新政中获利的集团坐大到今天。

在朝廷的新政中获利的一个是商人,一个是小世家和新世家,还有一个就是农民。现在朝廷的重商政策使得商贾阶层获得了巨大的收益,本来毫无地位的商人大都是依附于世家的,而随着在政治上对商贾的束缚也逐渐放松,商贾子弟开始等同于良家子,开始倾向于独立了。从办《今春秋》开始,商人就已经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在李诵的默许乃至放纵之下,现在商贾已经形成为一个有利益诉求的群体,并且渴望在朝政上发出自己的声音,比如这次筹划的收复陇右河西之战,背后就有几家大商会的影子,毕竟打通了河西走廊,大唐的商路才可能贯通。有的陆路的大商人甚至扬言说,如果朝廷的大军能够收复安西和北庭,他愿意捐出一半身家作为军费。虽然有点暴发户的心态,但是这也说明了大唐商人的自信和富有。

出于平衡的需要,小世家和新世家历来是朝堂上不可少的花边,有许多时候小世家里往往能出大人物,这就是各方势力妥协的结果。但是小世家还有新世家的根基毕竟不如老的世家那么深厚,而且大都会在短时间内选择通过联姻等形式和老世家结成利益同盟,借助大世家的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同时也成为大世家的外围附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朝廷百年来不断通过培植新的世家、扶持小世家来平衡大世家,可是努力总是如同肉包子打狗。世家依然占据着大量资源。到了李诵的时代,重商的杠杆搅动了世家之间原来的势力分配。

从海贸开始,李诵就授意柳宗元侧重于扶持小世家以及于世家保持距离的中等规模的商贾,七八年下来,许多中等规模的商贾跻身豪富,身家远远超过了原来那些依附世家的大商贾,搞得长安、洛阳这样的政治中心还有扬州、杭州、广州、江陵这样的商业都市房价暴涨,而许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小世家在撕掉轻商的面纱后,实力陡然暴涨。假以时日,这些新兴的世家必然会拥有和那些抱残守缺的老世家一较短长的势力,成为一些老旧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而靠着新政取得军功和政绩的新世家,比如高崇文这样的,出身市井,没有那么多束缚,从新政中获益极多,这些人必然也是新政的支持者。

新政很重要的一个成果就是使得大量已经沦为流民的农民重新拥有了土地或者较为稳定的工作,尽管这些土地大多是处于边地,还有江南荆楚一带的未开发的不毛之地,但是农民们还是感恩戴德,卖力劳作,即使是在边地成为屯民的流民也是如此。所以说中国的老百姓要求是最低的呢,有口饭吃就不会造反,做了分内之事的官员都会被抬举为青天。可叹的是那些号称诗礼传家的世家大族,居然连这一口饭都不肯给他们吃,最后弄得个玉石俱焚的结果。

和农民一样得利的还有市民,随着长安拆除各坊之间的围墙,各地纷纷效仿,市民经济也随之活跃起来,市民也逐渐形成了一个阶层,和农民不同,这个阶层生长在城市,前身是各种身份的人都汇聚在这个阶层里,比如寒门士子,落魄贵族,新兴商贾,务工农民。这个阶层不缺钱,不缺见识,不缺钱,其中有不少人家经营几代往上一步就是新士族。农民和市民也是新政的当然支持者。

在朝廷,新政的支持者力量也很强大。韦执宜、柳宗元、王伾、程异、吕温、韩泰、陈谏、韩晔、凌准、陆质等当年的东宫集团成员逐渐成长为朝野和地方的重要力量,而袁滋、郑絪等保守力量先后被贬斥、外放出朝,启用的旧臣如陆贽,新拔擢的一干重臣比如李吉甫、李绛、裴垍、裴度、韩愈、崔群等人虽然有人出身世家,但是大都是开明之人,目光长远,而且也是新政的获利者,就算心理上仍然站在保守派一边,可是心理能抵触,手能推开吗?

不过新党的实力虽然壮大迅速,但是毕竟根基浅薄,而且主要得力于皇帝掌握的国家机器的强力支持,一旦失去了这种支持,好日子就会到头,他们的产业可以轻松地转入既得利益者名下。而作为既得利益者的旧党现在虽然从新政中获利不如新党,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几百年的世家大族,无数从曾经的新政获利者转变为既得利益者的新兴家族,就如炭火一样,虽然火头看起来不大,只要一拨弄,就能燃起滔天的火焰。

就李诵本人而言,自然是希望自己的继任者偏向于支持新政。李诵深知,只有新政继续,这个帝国才不至于日渐衰落,在九世纪退出历史的舞台,自己开创的中兴事业也才能继续下去。而自己的继任者,会是新政的支持者吗?

这个问题必须处理好,不然西征的开始就是内斗的开始,西征的结束,或许也就是新政的结束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九章 - 论 证(上)

李诵思来想去,这些便宜儿子们的立场还真是难说。从利益的角度而言,李纯和大多数皇子都在新政中获益良多,但是又因为出身和婚姻的关系,和保守的旧党关系紧密,后知后觉的旧党在新政中能获利的大多是得益于李纯和其他皇子的帮助,比如太子的老丈人郭家就是在太子党的帮助下在市舶司挂了号,分了不小的一杯羹。

这个事情还真是难办哪。不过李诵转念一想,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皇子们和新旧两党都纠缠不清,也就意味着他们的立场都是在两党之间摇摆的,看重的是新旧两党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利益,而所谓新旧两党的区分不就是在新政中获利的多少吗?自己所要做的,就是让皇子们以及他们的追随者从新政中获取更大的利益,让即使是旧党的人也变身为新党,那么不管未来的继承人是谁,即使他是借着旧党的力量登了基,将来也会趋向于新政的。

“郯王李经,桂王李纶。”

李诵盯着吕元膺秘密报告上的名字,捡起放在桌上的摇铃,晃了两下。吴赐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李诵面前。李诵道:

“太子最近如何?”

吴赐友道:

“回陛下,太子近日在东宫连续召集名士,讨论有关治国问题,希望在经筵上能胜过别人。近日出入东宫的有陆质大人,柳宗元大人,符载大人,杜司空,李德裕大人,窦义将军,高骈将军,白居易大人,元稹大人,还有前司马王建,前员外郎张籍,前进士孟郊,前别驾牛僧孺,员外郎李宗闵,员外郎王涯,上将军王承元,布衣张宿,柏耆等人。”

李诵“唔”了一声,吩咐道:

“太子那边留心些。再安排人手,注意郯王和桂王的一举一动。”

吴赐友“诺”了一声,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自从李诵放宽对皇子们的限制之后,不但是太子李纯,就是郯王李经还有其他一些皇子最近都广泛邀请官员名士登门,在努力地钻研治国之道。有意思的是李造还邀请了一些商贾到府上商讨。这个举动引发了朝臣的争议,有监察御史甚至上书弹劾,引经据典地论述圣人之道,先贤之业,隐晦地指责皇帝的某些行为成为了皇子们的不良楷模,要求加强对皇子的管理,重新明确士农工商的阶层,以免败坏人心。这样的话李诵当然是当成放屁一样,限制商人,你以为今年的加薪是从哪里来的?

不过李诵也没有责罚那位御史,结果皇帝的沉默被理解为了默许,一些和商贾走的比较近的皇子、大臣,开始半公开地邀请商贾上门,或者不拒绝商贾的拜访了。开始商贾们走的都是后门,接着走的就是偏门了,再走就是走正门了,还好没有人大胆到开大门迎接,不然只怕御史们的口水就能把他们淹死。

皇帝的沉默在亲商派看来是对结交商贾的默认,但是在另外一部分人看来何尝不是对御史弹劾的默许呢?于是对亲王大臣结交商贾的行为的弹劾如同漫天飞雪一般飞向朝廷,用以收集举报的密匦里也是塞得满满的,都是对商贾向宗室贵胄乃至权臣行贿以取利的举报。在世家大族报纸上,也纷纷发表了对商贾逐利行贿行为的批判,各地关于商贾暴发户为富不仁仗势欺人的恶行也揭发出了许多,不少恶行让李诵都觉得匪夷所思,秘密派出粮秣统计司干员前往调查。

而商贾也不甘心刚刚漂白的颜色再被抹黑,在一段时间的准备后,《今春秋》《洛闻》等背后有豪商大贾的报纸也开始组织反击,对一些本来是被污蔑的事件予以了澄清。对本来是事实的部分案件予以了辩解和摘清,强调那是个别素质不高的商贾的个体行为,和大唐整个积极健康向上爱国热心公益的商人阶层之间不能划等号。接着,商人的胆子虽然小些,深入调查部分却又拐弯抹角地暗示那些为非作歹的都是有钱有势的商贾,这些商贾的势来自于某些世家大族,或者就是出于世家大族的指使。这样一来造成的轰动一点也不比世家大族搞得媒体攻势小,许多被世家压迫过的市井小民对此是大声叫好,自然也有站在商贾一边的御史上书建议调查相关案件了。

这样的事情是在大唐历史上,乃至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没有发生过的。所以交锋也蔓延到了早朝上。首先是礼部侍郎韦执宜上奏此事,请求上谕对这种有失君子风度的攻击是否要加以整治,宰相武元衡就出班上奏道:

“斯时斯事,衣冠世家竟然至于斯文扫地,实乃商贾骄纵之过。孟子曾言,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如今看来,商贾们哪里还有治于人的样子,已然是要骑到士人头上了。臣不反对商人赚钱,那是商人的本分,但是妄言国事,诽谤世家,这已经超越了本分。臣请陛下下诏,重申士农工商四民界定,各安本分,不得混淆越制,违者严惩不贷,只有这样才能使得大唐上下尊卑分明,才能使得士人专心于国事,才能使得大唐像个国家的样子。”

武元衡这一番话立刻引起了朝堂的热议。支持者高声叫好,从每个毛孔里都流露出愤恨,而反对者却大都沉默不语。户部侍郎、度支盐铁使程异见不是个事情,出班奏道:

“臣以为武相公所言有失偏颇。臣是掌管财赋的,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大唐这个庞大的国家。朝廷现在所收的赋税,有一半多来自于商贾,商贾为大唐所作的贡献是每年大几百万缗。商贾为朝廷做了这么大的贡献,要求些权力,要求些尊重不是很正常吗?反观某些满口伦理纲常,忠君报国的世家,千方百计偷逃赋税,与国蠹无异,这样的人凭什么非议这些餐风露宿赚辛苦钱的商贾?商贾花的是自己的辛苦钱,即使有些过分也可以容忍。不像某些人身居庙堂不思为圣天子分忧。假如没有商贾,请问各位大人,这几年朝廷平定藩镇的钱从何而来?”

自然有人回应说:

“四方之民供之。”

程异冷笑道:

“这位大人难道没有看过李吉甫相公的《永贞国计簿》吗?民力凋敝如斯,天下哪里还能供得起王师征伐?若非圣天子英明,开源节流,只怕到最后藩镇未平,而民乱先起了。反正有些大人是明里踩着一条船,暗里踩着几条船,天下大乱他是不怕的。”

这话说的,太诛心了。当时就有人脸红脖子粗地问程异这话是什么意思,支持程异的人当然也不相让,结果双方居然就在朝堂上互相推搡起来。倒是让高坐在龙椅上的李诵看了个稀奇:

从来只听说明朝流行这种老拳相向的风气,没想到在唐朝也看见了。

最后还是韩愈看不过去,出班大喝道:

“天子驾前,诸公奈何作顽劣小儿态!”

才把众人吓住,跪倒请罪。这时候程异的官帽已经被打掉了,脸上居然也多了两道爪痕。气得李诵呵斥道: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真正有辱斯文,毁了朝廷体面的是你们!”

最后以君前失仪每人罚俸一月。至于武元衡所奏的问题,李诵道:

“大唐国土万里,土地有多广,心胸就应该有多宽广。怎么能因言罪人呢?防民之口,这是亡国之君才做的事情,朕不会做。再说,新政推行了这么多年,得失功过确实需要好好检讨一番,由他们争论去,争论个是非曲直来只怕比开一百次经筵还要管用呢。”

皇帝既然做出了听之任之的姿态,两边也就只好把心思放在了把对方驳倒上。保守的世家和新兴的重商的势力互相攻击的风头甚至盖过了经筵,盖过了在边境厉兵秣马的数十万将士。因为这两者的互相攻击也就是两种道路,新政和旧政的交锋。当互相攻击试探之后,交锋开始升级为对新政得失的探讨,一些隐藏于幕后的手纷纷走到台前来,执笔著文,互相探讨或者辩驳,这倒是让许多有志于学问的人从交锋中获得了许多启示。就连三月中开的经筵中心也在这双方的争辩上。这种局面完全脱离了那些本来在背后玩阴谋的人的预料,甚至连这些人都不自觉地被卷入到了争辩中来,完全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是什么。

倒是李诵,看热闹看得满心欢喜,肚子里有了新的弯弯绕。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九章 - 论政(中)

三月底,万众瞩目的经筵在兴庆宫隆重召开,宰相大臣,亲王勋贵,名流隐士、学者报人、甚至包括僧人道士都济济一堂,共商国是。这样的一个大规模研讨会自然观点也是五花八门,有一个不知道那个旮旯被刨出来的隐士老眼昏花,头一天就提出法先王,尊周礼,甚至感叹说如果不这么改他是宁可去朝夕和飞禽走兽相伴,也不愿生活在大唐的阳光下,一副不食周粟的模样,招来了嘘声一片。大会主席李诵的评语是:

“这位先生用自己富含感情地语言为我们描绘了一副人民少而禽兽众的时代,朕也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时代,每个人都有足够的食物,不会因为土地和财富起多少冲突,只是现在距离上古之世已经前年,人民是那时的万倍,朕无法让人民减少或者禽兽增多,只好劳烦先生您自己回到上古吧,或者您赶紧去找王莽也行。”

这只是一个花絮,不过这个花絮也给这次经筵订下了尚今求实的基调。主持大会的是已经致仕的司空杜佑,也是以尚今著称的大家,不说当了十几年宰相的功绩,就是他的一部著作《通典》都是当世数得着的巨著,和李吉甫很是有得一拼。不过杜佑明显藏有私心,把自己的两个孙子司议郎杜悰和一个更小的才十岁的杜牧走私进了会场。

虽然各家学派众说纷纭,但是焦点还是集中在最近的新旧之争上,具体的就是国本问题,以农业为国本还是以商业为国本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根基在土地的宗室勋贵和世家大族咄咄逼人,而从中分化出来的新派却是见招拆招,强调商业的重要性。重农派推出的代表是侍中严绶,以及三省的数名郎官,还有国子监的几位博士,从晁错的《论积贮疏》一直谈到当今的商人薄情的现状,而重商派的代表是户部侍郎度支盐铁使程异,出面的支持者有中书舍人白居易和校书郎李绅。

有国子监博士讽刺白居易和李绅道:

“白舍人可记得当初所作《观刈麦》乎?李校书郎可记得当年所作《悯农》乎。”

并当众朗诵白居易的《观刈麦》和李绅的《悯农》道: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当初某读到这两首诗的时候,真是拍案而起,心道一定要结识这两位关注民生疾苦的大诗人。在国子监任教,也把这两首诗推荐给某的学生。孰料今日一见,大失所望,早知道不见也罢。”

吟诵者的感情拿捏地恰到好处,悲天悯人之感顿出。而话语里的讽刺之意也很是浓重,和今天白居易、李绅的立场一对比,内中暗指二人背弃当初立场的意思不言而喻。许多旁观者的眼光立刻不友善地集中到了二人身上。不过站在程异身后的白居易、李绅二人却面色如常。

在人声叽叽喳喳的大殿内,矮小的校书郎李绅和白居易交换了一下眼色,静静地走到程异前面,等众人都安静下来,朝高高在上的李诵行了一礼,又朝今日的主持杜佑行了一礼,最后朝着这个博士作了一个平揖,才开口道:

“博士可知道某当年这《悯农》还写了另外一首?”

说罢自顾自朗诵起来,道: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声音低沉哀婉,有心思快的马上就意识到李绅把矛头直接对准了把持政务的世家,博士要倒霉了,果然,李绅接着道:

“不要说当年,就是今日,我心依然未变。李某来自江南小镇,尚且知道世情变化,博士久居上京,奈何充耳不闻呢?当年某亲见杜工部所写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惨象,所以写下了《悯农》二首。而现在之所以重商,更是为了重农。某在地方为官,亲眼看到在商税充足以后,百姓再也不用卖儿卖女,流离失所,为交不起赋税而低价卖出赖以为生的永业田,或者放弃户籍,卖身大户为奴。正是因为商税的充足,才使得国库充盈,不至于压榨百姓,某为什么不支持重商呢?倒是博士,只怕只会欣赏诗歌,不会关心民生吧?”

高高坐在宝座上的李诵心里“咯噔”一下,道:

“坏了,李绅动感情了,不要被人抓住把柄才好。”

果然,那博士被羞得满脸通红,恼怒道:

“李绅,你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说皇唐治下民不聊生么?”

靠,上文字狱了。李诵刚要出马助阵,就听得李绅道:

“某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李某所说,凡是耳聪目明之人都能知道,为何博士不知呢?”

说罢不管博士如何,自己作了一揖,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博士不肯让,杜佑拍了镇尺道:

“今日经筵,陛下有言在先,不分高低贵贱,只要言之成理。不因人废言,不因言罪人,博士何必苦苦纠缠呢?而且李绅所言,照本相看也是实情,博士不必再言,先退下吧。”

杜佑位列三公,又是十几年的宰相,积威甚重,那博士无奈,只好退下。接着程异出马,论述商业这些年对大唐所作的贡献。程异一手李吉甫的《永贞国计簿》,一手是历年的户部收支和盐铁转运的详细报表,驳斥得严绶等人是哑口无言。直到杜佑宣布今日经筵到此结束,才摆脱了尴尬。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九章 - 论 政(下)

除了旧派的重农和新派的重商之争外,这次经筵上也不是没有别的亮点。比如太子就针对目前朝中荣官较多的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太子认为应当因事设官,对一些仅仅名义上存在,实际上已经失去意义的官职,比如九卿之类,除去还有些作用的大理寺、太常寺、太仆寺,司农寺等之外,已经没有职能仅仅作为荣誉官职用作安置名望高的大臣的光禄寺等,太子建议去除。而太常、太仆等寺,太子以为可以和礼部合并。这等于是在李吉甫裁汰冗官的基础上又进了一步。

作为对失去官职的官员还有求官者的补充,李纯建议增加勋爵的数量,这些一方面可以满足求官者的虚荣心,另外一方面,勋爵只是一个贵族地位,不需要国库出一个子负担。比如在即将开始的西征中立功的将士,斩首三级就可以策勋一转,策勋三转就可以得一个云骑尉的头衔。再比如社会上各行各业的佼佼者,如士绅,做出一定贡献之后可以授予一定的爵位。(李诵点头,嗯,比如老弗格森就做了爵士。)

这样的想法好是好,不过也有反对的。新任的辅国大将军范希朝睁开浑浊的双眼,问被太子派出来论述的武学出身的郎将窦义道:

“敢问窦将军,若一伙士兵,咱就说陌刀手吧,立功甚大,人人策勋两到三转,而伙长只策勋两转,爵位比士兵要低,敢问他如何带领这一伙爵位比他高的士兵呢?”

这种情况倒不是没有可能出现。窦义不禁一时语塞,结结巴巴道:

“功劳大的,可以提拔到他伙当伙长。”

这倒也是,伙长、队正、旅率等低级军官,战时必定冲锋在前,阵亡的几率很大。不过万一真出了范希朝说的事情,调又没地方调怎么办呢?就在东宫一伙人思考这一问题时,坐在龙椅上的李诵已经一拍大腿,道:

“发军功章呗!”

“军功章?”

范希朝等一干底层出身的将领眼睛全都一亮。李诵比划道:

“朕的意思,军功有多少级就设多少等军功章,比如斩首三级立三等功,斩将夺旗立特等功。凡是立功的,不管是将军还是士兵,都一律发一个这么个大小的军功章,挂在胸前,作为荣誉。”

这个想法果然很有创意。连老杜佑都把耳朵伸了过来,问道:

“陛下,那这军功章都是这么个大小,怎么区分军功大小呢?”

郯王李经脱口而出道:

“父皇,儿臣以为可以将军功章制成不同的样式,印上不同的图案,或者可以用不同的材料制作。”

李纯的目光一冷,旋即又温暖过来,道:

“二弟好主意。”

李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说,点头道:

“是个不错的主意,比如特等功的军功章就可以用金镶玉制作,上面打上丹凤门的图案。也可以给各等军功章起个好听的名字,比如丹凤朝阳啊,青天白日之类。”

大家都说好。这个的事情李诵本来打算交给兵部办,看李经眼巴巴的,就把这事情交给了李经去督办。李经大喜,而李纯当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亮出了自己的另一把剑。

作为一国储君,仅仅提出缩编这样的政见未免有些说不过去,要知道郯王李经、溆王李纵他们可都是长篇大论一套一套的。作为太子,李纯当然不甘居人之后。除了继续缩编朝廷之外,李纯不知道搭对了哪根筋,提出了一个让李诵目瞪口呆的议案,就是在大唐建立公务吏制度。

根据吏部的统计,目前整个大唐境内的官员只有区区几千人。靠着这几千人就想管理这么的国家,怎么可能呢?在地方上,官员都有自己的助手,比如县有县尉、主簿等,州有别驾、司马等,这些都是朝廷委派的辅官。除此之外,各官府还有官员自己聘请的人员,比如刀笔、差役等等,这些人就被称为吏。某些可以开府建衙的地位较高的官员,比如节度使,就可以自己建立幕府,保举官员,所以许多铨选落第的进士,比如当年的韩愈,纷纷到各地藩镇去的呢?

有道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官员任期一满或者有调动就会走人,而这些下面的吏却往往不会动。官员大多来自外地,人生地不熟,也多有不熟悉政务的,不得不依靠这些小吏来做官。这些小吏大多出于私人,时间久了,官府的权力难免被这些小吏操控。反正这些小吏是主官和地方花钱养活的,李纯建议不如把这些小吏也纳入考试录用范畴,一来可以控制这些小吏,二来大唐近二百年积累,人才太多,而官位太少,人才没有出路就会心生怨怼,不利于和谐大唐的建设,把这些位置给他们,可以起到团结一大批人的作用。

不用问,这个主意一定是白居易想出来的。李诵和其他人一样,都惊叹地长大了嘴巴。当官是高贵清雅的事情,一听说连出身引车卖浆之流的贱民也可以当官,反对的人自然不少,不过真正了解国事的大臣大多表示赞成。李诵遂责成裴垍和他的吏部研究去了。

太子李诵的第三个建议也是和人才的出路有关系。不过这个建议干系太大,李纯躲到了背后。而对李纯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又偏偏是李诵派去的。所以这事情有点混乱。将军王承元和布衣柏耆建议扩大授勋的范围,不但文武官员,就是做其他事情的,只要能有一定成就,就授予子爵或者男爵之类低等爵位。这事情也不是没有先例,比如曹霸,只是个画家,因为画画得好,就被玄宗授予了将军的职位。以此类推,凡是诗写得好的,画画得好的,书法好的,经商成功的,乃至种田种出花来的,养猪养的肥的,机关造的好的,都可以被授予爵位。此议一出,果然引起了轩然**。明眼人一看就看出王承元和柏耆背后必然有商人的力量,所以反对的声浪一下子高涨了起来。

尽管王承元再三声称爵位的授予是有一定限制的,而且要经过若干年的考验和层层评定,仍然有人躲在人后面骂他是逆子,胡儿,要求李诵否决这个提议。这次直到李诵拍案,才把桂王李纶挑起的风波给压下去。本着凡是保守派反对的,我们就要支持的原则,李诵把这个提议保留讨论。

总之,这次经筵开的是很成功的,事无巨细林林总总收罗了各个方面的建议。不过令人遗憾的是,建议虽多,李诵想要的关于如何长治久安长盛不衰的讨论却没有多少有价值的建议,迂阔书生的建言倒是不少,但是李诵没兴趣听。或许是中兴之象刚刚出现,人们还没有把兴趣转移到这个话题上来吧。李诵在经筵结束的时候宣布明年还将展开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而且李诵还说出了那句出自黄宗羲的“其兴也勃也,其亡也忽焉”的名言,来引起讨论,而暗中也开始布置一批人来操作了。

相形之下,这次经筵中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关于重农和重商的争论。李诵哪里不知道那些世家大族的小九九的,当然也没有傻到让自己暗中扶持的新派公然提出以商业为国本。在重商派和重农派进行了为期三天的全面的、激烈的争辩后,重商派开始进行了大踏步的退让。李诵一锤定音道:

“大唐依然以农为国本,没有农夫种粮食,朕都没有饭吃。但是从古至今,流通天下,互通有无,也少不了商贾。朕看,就把商业定为农业的有益补充吧。”

只是一句以农业为主体,以商业为农业的有益补充,就把旧派的嘴巴给堵住了,还为新派争取到了提高发展的空间,所以这次经筵之后,大家都说,皇上的水平,高,实在是高啊。

要想缓和乃至化解新旧两派的矛盾,单单一句话自然不行,在商业政策上,李诵对世家大族作出了让步。不过具体的措施还要等新成立的商部正常运作之后才能拿出。

经筵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朝廷制度的改革,原本的三省六部制改成了三省八部制,除原来的吏部、户部、兵部、刑部、礼部、工部之外,新增加了商部和农部,把司农寺升级为农部,以首任农学学监李夷简为农部尚书,柳冕和韩晔为农部侍郎,以河中节度使张弘靖为商部尚书,户部侍郎柳宗元和浙东观察使卢坦调任商部侍郎。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意义深远的结果,就是李诵在经筵之后,下诏将崇文馆分出一部分来,组建了京师大学堂,委托已经致仕的杜佑总责其事。一开始,李诵就把这个地方定义为了一个只讲学问,不问官职的地方,并言明,明年的经筵就将转移到京师大学堂开。凡是在经筵上有真知灼见的学者,哪怕是布衣,也延请入京师大学堂执教。这样做的好处,就是让各家学者,有了聚在一起吵架的地方。

京师大学堂被定义为一个学府,皇帝特意把南苑划出一部分来作为办学之用,另外下令每年从内府拨出钱五万缗作为办学基金,连续拨付十年。更出人意外的是,李诵下令内府从明算科进士中找了几个不得志的,成立了一个会计师事务馆,作为第三方负责审计基金的收支情况。朝野对皇帝这样做事都感到匪夷所思,就李诵自己而言,这是在封建时代自己出钱办一个独立的大学,结果到底会怎么样,他自己完全不知道,只是照着理解中的现代制度来操作。

其实他倒是忘了,中国古代是有着悠久的大学传统的,比如著名的白鹿书院、岳麓书院等四大书院都是作为私学存在了千百年,论历史可是比西方的大学悠久多了。自己参考一下人家书院是怎么做的不就行了么?那可是真正的社会办学,纯公益性质的啊。

这事情杜佑一个老头子办实在办不过来,所以李诵又差了自家老五莒王李纾和老八邵王李约协办这事,这两人是成年皇子里学问最好的,做这事情最合适。

当秋天八月,京师大学堂挂牌的时候,商部和农部已经运转了好几个月,大唐内部事务是井井有条,夏收和秋收都是大熟,甚至出现了丰年米贱的现象。正当一帮酸人盛赞盛世重现时,李诵正在为谷贱伤农而头疼。为了解决谷贱伤农问题,李诵一方面下令兵部为京西各军就地买卖军粮,一面下令各地按往年价格收购粮食,贮入常平仓。当然其中相当一部分运到了关中,以平抑因收购军粮而造成的粮价暴涨。商业上,商部成立之后,商税进一步降低为十八税一,各大都市之间商旅来往不绝,一片兴旺发达景象。与京西各军的森严战备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泾原节度使、泾国公郝玼,凤翔节度使、凉国公李愬,夏绥节度使、陈国公李光颜,保义军节度使刘雍等边镇节度使先后上书,报告秋收前后吐蕃境内马贼流窜入镇内作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请求越境予以打击。本着和睦友邻的原则,唐政府委托泾原节度使正式向吐蕃官方发出照会,要求吐蕃严厉打击马贼,给大唐人民一个交待。未等吐蕃作出回应,泾原节度使上报称成功消灭一股马贼,经查乃是吐蕃军队改装。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章 - 交 锋(一)

吐蕃每年秋天都要过境打秋风,今年也不例外,不过吐蕃的陇州总管府不但未对唐泾原节度使府的抗议作出正面回应,反而派出使者到泾州面见泾原节度使郝玼,抗议唐纵容马贼进入吐蕃辖区,并抗议唐派出小股骑兵入境骚扰。郝玼对此嗤之以鼻,正色道:

“陇右乃是大唐的固有领土,大唐从未放弃过陇右子民的责任,你们吐蕃人无能,剿灭马贼不力,难道不许我大唐将士安民吗?”

“郝郡王,既然是安民,为何你的军队会屠杀我们吐蕃的领主士兵呢?”

吐蕃使者聪明地没有和郝玼在领土和主权问题上纠缠,而是避重就轻,诘问郝玼。

郝玼道:

“第一,本帅的军队没有越过双方实际控制区;第二,本帅相信贵国的领主士兵被杀属于马贼行为。本帅建议贵使回去转告贵方节度使,加强绥靖地方,免得危害到我泾原地方。”

几句话轻巧巧地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吐蕃特使脸色瞬间变成了酱紫色,一回头,示意侍卫把证据呈上来。侍卫捧着一把永贞刀到了使者面前,使者举着永贞刀朝着郝玼,郝玼身边的卫兵立刻剑拔出鞘,把吐蕃使者吓了一跳。郝玼制止了卫兵,使者才继续道:

“保定郡王,请您看看,这难道不是贵国士兵使用的制式武器吗?”

郝玼轻叹一口气道:

“本王说贵国现在怎么江河日下的呢,贵使,难道您和您的上司没有动过脑筋想想吗?自从永贞二年以来,双方交手多次,比如去年吧 ,咱们斩首多少来着?(一边参军笑着答道,近两万)对,斩首近两万。虽然总是我泾原兵马获胜,但是也难免有少数甲兵遗失,这种制式武器贵方难道能没有吗?这不是越发证明了马贼来自贵节度使治下,甚至说不定就来自贵国军队么?要知道,我大唐军队对武器的管理可是一向精细的,只能是你们的问题。”

“郝郡王,你这是在狡辩,天神是不会原谅您这种行为的,我要去长安找你们的皇帝!”

气急败坏的吐蕃使者唧唧哇哇地用吐蕃话怒吼起来。郝玼却一脸从容,道:

“不好意思,贵使,本帅听不懂汉语以外的语言。如果贵使没有什么话的话,那么本帅想送客了。”

吐蕃使者的气焰立马减弱了下来,继续用汉语说道:

“郝郡王,既然您这么有信心,敢让我方进入贵境内搜查么?”

郝玼一拍桌子,大怒道:

“无礼!荒谬!敢问贵使允许我方入贵境内搜捕盗贼吗?”

怎么说郝玼都是油盐不进,吐蕃使者已经被完全激怒,以威胁的口吻道:

“郡王殿下,小使可是要提醒你,我们大论率领的十万大军正驻扎在洮水那儿,郝郡王的大名在我们吐蕃可谓是人人皆知,赞普一直想知道是郝郡王大还是同等的黄金大,郝郡王,不但大论,就是我们普通的吐蕃士兵也合适仰慕你呢。”

郝玼冷笑道:

“去年来的那个论莽热还在长安做客呢,你们大论就来了?也罢,虽然你们脸皮厚实点,好在咱们大唐家底也不薄,个把两个大论还是能招待得了的,只是不知道你们赞普能不能负担得起赎金。”

此话一出,陪坐的大小官员全都笑了起来。吐蕃使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好道:

“既然郝郡王不肯给面子,那么小使只好先回去禀告我家节度使大人了。郝郡王,稍后我家大人会有礼物相赠的。”

郝玼道:

“不送。回去告诉你家节度使,本王也是有礼物回赠的。”

吐蕃使者悻悻而去。郝玼沉声发令道:

“开窗,通风放气!”

陪坐的大小官员如同得了赦免一般,急匆匆往室外跑去了,郝玼摇摇头,威武地站起身来,绕过屏风,一溜小跑往后面去了。

院内,一名文官长大嘴巴贪婪地对着绿树吸着空气,道:

“钱将军,吐蕃人身上都是这味吗?”

同样长大嘴巴深呼吸的钱雄道:

“他们贵族也不是这样,这家伙,是存心来恶心我们的。”

文官一愣:

“存心来恶心我们?”

钱雄道:

“对啊,他们贵族家境富有,根本不输给汉人的大商贾,可是讲究的很,哪里有这么窝囊的。这家伙,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又在牛羊圈里待了多少天,才有这么大的味呢。”

文官一跺脚,道:

“坏了,这家伙看起来是个粗鲁无知的莽夫,实际上却恁地狡猾,他这是存心让我们存了轻视之心,好让我们瞧不起他。他的话里必定有诈,我得去找保定郡王去。”

钱雄一愣神:

“还有这么些个道道在里面?俺跟你一起去。”

“陛下,夏绥节度使李光颜奏报,来自黑衣大食的一支前往长安的商队在河西走廊遇到马贼袭击,商队上下连同随护二百余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其中有汉人二十五人。李光颜大帅对未能保护大唐子民和友人的生命安全深感愧疚,决定罚自己一个月的俸禄入军库。为避免这类事情再次发生,李光颜大帅已经正式向吐蕃沙州节儿发文要求限期缉拿凶手,不然他就要亲自领军代劳了。”

看着裴度一本正经地介绍李光颜的奏章,李诵忍不住扑哧笑了,骂道:

“李光颜这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要打便打呗,打吐蕃人又不需要找借口,随便一搂都是一大把。”

裴度也忍不住笑了,道:

“陛下有所不知,陈国公刚到夏绥不久,行伍上的事情还没有完全理顺,粮草辎重估计还要准备这么个十天半月的才能完全到位,又不能让吐蕃人闲着,所以写了封信恐吓他们。陈国公这个人哪,大家都说他是勇将,可是却对钱粮供应极其在意,不准备好了不肯动刀兵。像南边这三镇准备好了的,只怕早提着刀杀出去了。臣估摸着,南边的战报这两天就该到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章 - 交 锋(二)

李诵笑道:

“那以你所见,哪里的战报会先来呢?”

裴度道:

“这个可就难猜了。泾原凤翔远近的差别不大,开战的准备都也早已经准备好了。很难猜是哪里的战报先来。不过照臣想,李凉公家学渊源,向来是谋定而后动,不动则矣,一动必然排山倒海,不中不休。而郝帅久在边地,善于野战,喜欢大开大合。这么着分析,应当是郝玼那边先发动,而李凉公则会趁着局势变化,突然发动的。臣想,应该是泾原节度使的战报先到吧。”

李诵笑道:

“好你个裴度裴中立,猜得分毫不差,郝玼这厮,果然没有耐得住性子,已经发兵,突袭拿下平凉了。”

裴度惊喜道:

“果真么?臣在此要恭喜陛下早日收复河湟了。”

河湟地区也就是今天兰州至西宁之间的广大土地。因湟水横穿其中而得名。这里是青藏高原的边缘,地势平坦且水量充足。土地也十分肥沃,虽然这里不能和关中地区的富饶相比,但相对于一直生活在青藏高原上地吐蕃人,这里就如天堂般的富足。

百余年的时间里,唐和吐蕃为争夺河湟地区交战不断,直到天宝年间名将哥舒翰力拔石城堡,唐才取得了对吐蕃的战略优势,将战线直往吐蕃境内推去。可惜的是不久之后安史之乱爆发,陇右唐军主力不得不回师平叛,吐蕃乘势反扑,夺得了唐陇右大片土地,连神策军军名所来的神策都得了去,所以李诵这次特地把还以神策军命名的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军全部派了上去,并刺激他们道:

“如果不能把自己的军名收复,就不要回来见朕了。”

吐蕃占据河湟之后,极大地扩展了战略纵深。之后,不但占据了唐安西故地,而且以河湟以基地,攻取河西,窥伺关中,甚至还一度打入长安,逼得代宗皇帝出奔,后来靠着郭子仪才把吐蕃人驱逐出去。德宗年间,吐蕃人又乘着四镇之乱捞了好大便宜。内乱平定之后,边防上唐军也处于了劣势,幸亏靠着李晟、浑瑊、马燧、韦皋等大将支持,西北西南遥相呼应,才遏制住了吐蕃人。

收复河湟乃是至元年间之后历代有识之士都在谋划的事情,代宗年间宰相元载就曾经谋划过,可惜不久元载就受谗言被杀。后来杜牧之还曾经写过一首《河湟》谈到此事。

元载相公曾借箸,宪宗皇帝亦留神。

旋见衣冠就东市,忽遗弓剑不西巡。

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

唯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

永贞、兴治年间,李诵的主要精力放在积蓄国力平定藩镇身上,西方主要采取守势,所幸安史之乱后吐蕃的扩张也到了极限,国内出现了内讧,赞普被接连刺杀了两个,暂时没有精力东向,李诵虽然东方用兵,关内陇右也驻扎重兵,才没有让吐蕃人的几次攻势得逞,去年郝玼更是在行原城下以少胜多,大破吐蕃军,连吐蕃的论莽热都捉了来囚在长安,等着吐蕃拿钱来赎。

随着刘济入朝,河北彻底平定,李诵的重心也就转移到了恢复河湟上面来。经过八年多的经营,国库的充实程度不但不输给天宝年间,而且在财富上还要远远超过。以前人们形容国家富有,说仓库里堆放的粮食都腐烂了也没有吃到,堆放的钱穿钱的绳子都腐烂了也没有人问。兴治年间不但长安的府库是这种景象,洛阳、太原、蒲州、扬州、益州、洪州、宣州、江陵、洪州、杭州、润州、广州、兴元、襄州、汴州等稍大一点的城市莫不如此,各地的常平仓常盈仓都是充满,还新建了不少粮仓。齐鲁河北等地还在战争之后的恢复之中,而南方和海上的财富粮食还在源源不断的送来。国家的财力完全可以支持一场举兵百万旷日持久恢复故地打通丝绸之路的庞大战争。

而随着国家财富的增长,唐军的战力也逐步恢复到鼎盛时期。天宝年间,举国之力也不过养得万余陌刀军,而兴治年间,重建时只有五千人的陌刀军,如今已经超过两万五千人,为了降低武器对兵员素质的要求,军器监甚至对武器进行了改造,使其稍稍减轻了重量。至于造起来颇为费力的长槊这七八年也是在军中重新普及起来,至于永贞刀、兴治强弩等兵器更是全军列装。火罐等秘密武器也在几个边镇中储备丰富,随时等待引爆。

军队建设上,采取的以战练兵的策略,边军常年保持和吐蕃的小规模战争状态,单兵素质和战术素养都有了极大提高。而经过整编的各地军队提高了待遇,使得军心稳定,战斗力也在各地平定藩镇的战争中得到了检验,武学培养的大批军官也得到了锻炼,可堪大用。所以李诵才有信心一次投入三十万精锐,力争一战恢复河湟,重新控制河西走廊。

此次河湟战役,采用的是隋文帝灭陈的策略,将陇右、凤翔、泾原、夏绥四镇十余万大军布置于一线,将关中各道十余万兵马布置于二线。行原等州每隔一段时间就调动一阵兵马,作出大举进攻的态势,搞得吐蕃边军常常半夜里起来紧急戒备,举火报警,等到吐蕃大军从兰州、鄯州赶到时,却又总是发现虚惊一场。这一出戏已经反反复复演了十几遍,现在唐军再调动吐蕃边军也当没看见了,出兵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了唐军手里。

裴度等大臣谋划的就是这事,此时乍一听闻战事已开,首战得胜,当然要讨个彩头先了。

李诵笑着接受了裴度的恭喜,旋又道:

“郝玼一动,刘雍和李愬就该动了,等到吐蕃军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李光颜就应该直取河西了。这战端一起,起码要好几年要打呢。”

裴度道:

“是啊,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吐蕃虽然内乱,但是一时间要想打垮他们,却很不容易,只有靠着长久的战争拖垮他们。”

话说的容易,要拖垮敌人,自己的损失也得够大的。天宝年间之所以出现衰象不就是因为和吐蕃长久的战争吗?不过李诵自信自己现在的底气要比玄宗足一些。起码商业的开放使得自己的蓄积很多,人力上也远比天宝年间要充足。而且现在收编的军队很多,想建功立业的人也有很多,只要一招募总是有很多人愿意应征,到陇右去博一块土地作为永业田。

自己不会总是使用府兵去征战的。而这些博得土地的流民或者罪犯,又会成为新的府兵。

李诵点头不语道:

“要想彻底战胜,也不能只靠武力,吐蕃来的使者招待的怎么样了?”

裴度道:

“启奏皇上,已经安排他和论莽热见过面了。太子殿下也接见了他们,暗示了我们倾向于支持钵教的想法。”

李诵道:

“告诉太子也别暗示地太明显了,点到为止。太子本身还是倾向于佛教的,太明显了就太假了。”

裴度道:

“臣以为太子自有分寸。”

李诵点头,问道:

“严秦现在到了何处了?”

裴度回道:

“回陛下,严将军已经率领山南西道六千伏笔开到了松州。徐诲已经到了南诏。”

徐诲是唐派往南诏的使者。见裴度如此知道自己,李诵道:

“朕还没有问你就说了。这个严秦打仗还是很有一套的。现在就看郝玼这边能不能打得出气势来了。”

陇右的秋后,原野上已经是一片迷人的壮观景象,以金黄为主色,一大片地毯一直蔓延到天边,和宝蓝色的天空相互辉映,呈现出摄人心魄的美丽。年久失修的故道边,和这片宁静的原野相对的却是一片喧嚣。大队身着唐军军服的士兵正从天边如一条条长龙样满山遍野开来。无数的军旗上都书着一个大大的“郝”字,显示这是泾原节度使郝玼麾下的兵马。

而郝玼本人此刻却在远远的后方,目光紧盯着一支军队在自己的视野里消失。这支军队的统帅是钱雄。

临行前,郝玼对钱雄说:

“本帅给你三千人,沿着这条小路,十五天内务必夺取石城堡,能做到吗?”

人已经远去,但钱雄坚定的回答却依然如在耳旁。郝玼拨转马头,直往大军追去。三百名亲兵紧随其后,黑色的大旗上一个大大的“郝”字舒展开来。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章 - 交 锋(三)

(情人节快乐啊!)

唐军猩红色的战旗在迎着西风烈烈翻卷,野诗良辅的心也如同这翻卷的红旗一样起伏不定。

“八年了。”

这一刻我等了整整八年。而凤翔军将士整整等了五十年。

张大使,野诗良辅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前凤翔节度使张敬则的音容笑貌浮现在野诗良辅的脑海中。张敬则一生志在恢复河湟,可惜壮志未酬就病死于永贞二年,死前尚且口诵杜甫的《蜀相》道: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口呼“过河”而死。而他要过的这条河,就在自己面前数百里的地方。

那个地方过去是大唐治下,现在被吐蕃占据。过去的大唐百万子民都已经沦为了奴隶,而吐蕃和过去生活在大唐治下的羌人、党项人都成为了领主,驱使着汉人奴隶。那些过去以大唐子民自傲的人,现在被迫剃发换装,弯着腰走路。

“没有哪一天,小老儿不向东望着王师来的。”

野诗良辅犹记得那一年他和郝玼二人拨了一个吐蕃人的营寨后,救出的一个汉人奴隶所说的话。那个汉人只有四十来岁,可是头发却已经全白了,满口的牙掉得干干净净,腰也再直不起来了。

“不只是小老儿,这河湟百万汉儿,哪一个不是翘首以盼哪。”

那汉人满口漏风的话野诗良辅似乎依然记得清清楚楚。野诗良辅是胡人,但是入唐已经数代,以唐人自居。望着被吐蕃人摧残的残破家园,野诗良辅还记得那一天自己和郝玼立下的誓言。从此自己和郝玼每战必争先,遇到吐蕃人几乎从来不留活口。使得自己和郝玼两人在吐蕃恶人中有了专治小儿啼哭的恶名。

郝玼到泾原之后,依然保留了自己的习惯,每战得蕃俘,必刳剔而归其尸,蕃人畏之如神。郝玼奉诏入朝后,屡立大功,现在已经节制一方,据说吐蕃赞普原本为郝玼开出的等身金的赏格现在已经翻了好几倍。自己却还只是陇州刺史、右军(十一军)兵马使,勉强换个等身金的赏格。李愬重新坐镇凤翔后,曾打趣野诗良辅道:

“良辅这样的将才再多出几个,恐怕就像陛下所说的那样,吐蕃国就要破产了。”

三天前,郝玼已经率领泾原军以及神策军第三第四军屯兵编组的第七十军合计六万五千人,在浅水原祭奠了当年平凉劫盟死难的大唐将士的二冢——“旌义冢”、“怀忠冢”(贞元三年,泾州刺史,充四镇、北庭行营,兼泾原节度支度营田等使刘昌至平凉劫盟之所,收聚亡殁将士骸骨坎瘗之。德宗下诏深自克责,遣秘书少监孔述睿及中使以御馔、内造衣服数百袭,令昌收其骸骨,分为大将三十人,将士百人,各具棺槥衣服,葬于浅水原。建二冢,大将曰“旌义冢”,将士曰“怀忠冢”。诏翰林学士撰铭志祭文。)之后,以张平子为先锋从出弹筝峡口奇袭平凉城,之后自平凉、连云堡、胡谷堡兵分三路出师。而朝廷的旨意已经下达,以太子李纯为关内陇右兵马大元帅,以吕温为行军长史,王播为供军使,率领近卫第二军开赴泾州设立陇右行台,正式开始了陇右战役。诏令以凤翔节度使李愬、泾原节度使郝玼、保义军节度使刘滽为行台副元帅,克日进兵。

今天,就是凤翔军进军的日子。

“诸位将军,我左路军——凤翔十一、十二军,神策第一、第二军、右屯卫第七十二军——的任务,是负责南方战线,收复临洮之后渡过洮水,收复河湟,逼迫鄯州,吸引吐蕃军主力,确保兰州会战和河西会战的胜利。保义军出师秦州之后将向南展开,负责保护我们的侧翼和后路,泾原军和神策三四军组成的右路军在我们的北面,负责夺取兰州,而后渡河和稍候出师的李光颜右仆射的夏绥军一道进行河西会战,收复河西。之后才能调头渡河,和我军合并作战,这就意味着,在长达数月的时间内,我左路军和保义军数万将士将独自面对吐蕃军至少二十五人的压迫,诸位将军有信心吗?”

有,当然有,望着十一军飘扬的“敬则军”军旗,野诗良辅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举起了手中的马鞭。

“启奏陛下,郝玼奏报,大军已经进逼兰州五泉城下。”

内阁会议上,裴度简要地通报了最新的军情。 兰州是古丝绸之路上的重镇,西汉设立县治,取"金城汤池"之意而称金城。隋初改置兰州总管府,始称兰州。大业十三年金城校尉薛举起兵反隋,称西秦霸王,建都金城。不久迁都于天水,后为唐所灭。 唐武德二年复置兰州。八年置都督府。显庆元年,又改为州。天宝元年复改为金城郡。乾元二年(公元759年)又改金城郡为兰州,州治五泉,管辖五泉,广武二县。 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兰州被吐蕃所占,至今已经整整五十年。如今唐军的旗帜重新出现在五泉城下,在座的内阁诸人不由得一阵激动。

裴度的奏报还没有完,等众人激动的声浪稍稍平息后,又道:

“凤翔节度使李愬率军自十七日、在郝玼出师三日后乘势自天水出击,右军兵马使野诗良辅率领万余轻骑日行百里,击溃吐蕃武胜军,日前奏报,已经收复狄道,兵临洮水。”

狄道乃是临洮州治,自古为西北名邑、陇右重镇,更是大唐皇室所属的陇右李氏的发源地,所以一听说收复狄道,内阁诸臣纷纷起身,道:

“恭贺陛下!”

一时甚至没有注意到裴度所说的兵临洮水。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章 - 交锋(四)

“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沉沉响起,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唐军战士的心上。士兵们知道,在背后给他们擂鼓的是他们的主帅,凉国公李愬。而他们的对面,就是洮水,洮水西面就是他们这次进攻的方向。那里有鄯州城,有石城堡,有大唐历代的十余万忠魂雄鬼,更有等着他们解救的大唐失陷的百万子民。那边有哥舒翰的英雄事迹,“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的歌谣凤翔战士人人都会。

“今日,我等将挥师渡河,收复河湟,比肩哥舒翰大将军,建立不输于哥舒翰大将军的功业。”

教化参军的鼓动性话语犹在耳边,对面就是在演练中被击败无数次的吐蕃人,在洮水边列阵,足足有一两万人,只有一部分穿着勉强算齐整的军装,从服色上看有吐蕃人,有党项人,有犬戎人,还有羌人,拿着新旧长短不一的兵器,正用冷漠,敌视的眼光盯着他们看。

对唐人而言是收复失地,解救子民,对这些民族而言何尝不是保卫自己的土地财产呢?他们成为这片土地上的主人已经五十年了,如今原来的主人要回来了,而且原本是他们奴隶的人也将会摆脱奴隶身份,甚至成为他们的主人。想到自己施加在奴隶身上的种种暴虐,对面那些大大小小的领主们就不寒而栗。

他们还记得战前,武胜节儿是怎么对他们说的。

战前,吐蕃的武胜军节度使告诉这些被自己征来的各族头领说:

“各位头人,我把各位找来,是想如实地告诉各位,唐人回来了,已经到了洮水的对岸。”

头领们当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比平时狼狈了许多的武胜节儿说的是什么,有的住的远一点的头人道:

“上天保佑的大人,我听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唐人什么时候走过?现在不就在我们家里种地放牧服侍我们吗?”

武胜军节度使望了望这个装疯卖傻的羌人头领,道:

“达鲁头人,你难道忘了,在狄道的东面,越过天水,那里有唐人的皇帝吗?他的兵马重新打回来了。”

羌人头领依然满不在乎地说:

“大人,打回来就打回来呗,那关我们什么事情?和唐征战的是吐蕃人,那是你们吐蕃人的事。”

坐在院子里的各族头人们纷纷附和。还有人高喊道:

“大人,你自己的人被野诗良辅打没了,难道指望我们去为你卖命,收复临洮吗?我们部族男丁稀少,打仗可是要回报的。”

居然有人在这样的形势下讨价还价。吐蕃人力较少,控制这么大的地区不得不靠这些民族,所以相比于唐朝给了这些民族更多的权力,没想到这种时候这些人居然没心没肺,当起了墙头草。

武胜军节儿却一点也不生气,冷笑着道:

“各位说得很有道理,唐人确实是冲着我们吐蕃人来的。实不相瞒,唐国的陇州刺史野诗良辅率领万名骑兵突然袭击,本节度使猝不及防之下,被野诗良辅偷袭得手。这才丢了狄道(奇*书*网^.^整*理*提*供)。本节度使请各位来也确实是为了借各位的兵去夺回狄道,把野诗良辅赶回去。”

下面有人喊道:

“你的兵没有了,凭什么要我们去为你卖命?”

武胜节儿道:

“这位头人说得有道理。本节度使战败了,确实没道理带着各位的族人去为我卖命。可是各位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吐蕃战败了,大不了重新回到高原去,本节度使就不相信唐人能长了翅膀,飞过昆仑山去,可是你们呢?你们也飞不过去,只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唐人会放过你们吗?就算唐朝皇帝为了表现他们所谓的仁义,会赦免你们,可是那些被你们当作两脚兽驱使了几十年的唐人会放过你们吗?”

本来喧嚣不已的各部族头人不说话了。武胜节儿狡黠的眼神扫过忧心忡忡的各部族首领,道:

“想想吧,那些今天还跟在你们身后弯着腰叫你们老爷的人,明天就可能直起腰来,用你们抽他们的鞭子抽你们,用开水烫你们,甚至挖你们的眼睛,斩你们的手,把你们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加倍奉还给你们。哦,各位养尊处优的头人,再想想你们的妻子女儿,脱光了躺在地上,被奴隶们围起来??????哎呀,仁慈的天神啊,我真是想不下去了。”

恐惧的眼神在头领们之间传递着。都怪自己的父祖当年没有忍受住吐蕃人的诱惑啊,不过也怪那些汉人,他们的住宅太华美,他们的衣服太舒适,他们太会种田,他们的国家突然内乱,弱肉强食本来就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可是现在弱者变强了,当年那支所向无敌的哥舒翰的大军就要回来了,而且来的还是凶名卓著的野诗良辅,自己就要被当作弱肉食掉吗?按理说,应该如此,可是??????一个党项头人再也忍受不了了,站起来说道:

“节度使大人,别说了,我这就回去杀死所有的奴隶,叫他们的美梦做也做不成。”

武胜节儿心里暗叹,一点头脑都没有,怪不得你们党项人只能跟在我们吐蕃人后面捡肉骨头吃。嘴上却说道:

“阿兰头人,你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如果杀光所有的汉人奴隶,那么野诗良辅必然也会杀光你们所有的党项人,想想看,除了野诗良辅,北边还有个郝玼呢。”

众人都吸了一口冷气。去年随着论莽热攻打唐国结果被郝玼俘虏的各族武士虽然最后都被放了回来,但是都被割去了鼻子耳朵,斩了手指。大家都想着如果再让这个恶魔来那还得了?却全然没有想过如果自己战胜了,也会这样对汉人。

一个年老些的长老站起来,恭敬地手抚胸口,行了一个大礼,道:

“大人,请您原谅无知者的冒犯,用您的智慧,为天神的子民指一条出路,不要让万恶的汉人夺走我们的土地房屋粮食牛羊,杀戮我们的族人,让我们在天神和赞普的保佑庇护下一如以往的生活。”

其他人纷纷站起来,手抚胸口,躬身行礼。武胜节儿见目的已经达到,满意地点头道:

“各位果然都是聪明人。出路就在各位面前,那就是坚决地站在我们吐蕃人,天神的宠儿,格萨尔王的子孙这边,让你们的男人拿起刀剑,和吐蕃勇士们一起,把野诗良辅撵回去。这样,你们的房屋就依然是你们的,你们的土地就依然是你们的,你们的女人就依然是你们的,你们的牛羊就依然是你们的,你们的奴隶也依然是奴隶。”

刚刚的羌人头领问道:

“大人,您的人不是已经被野诗良辅打散了吗?没有你们吐蕃人做头雁,我们打不赢这一仗。”

吐蕃人对这些小部族也不是很放心,也是一边用着一边防着,决不让一家实力壮大起来。这些部族自然也确实没有和唐军对抗的能力。武胜节儿笑道:

“这个问题不是问题。在洮水西面,我还有三千人,随我撤回来的还有两千人。而且上月我收到公文说,为了防备唐人的进攻,次相大人带着万名精锐骑兵正从鄯州赶来,估计这几天就会到达。在后面还有两万人。如果我们能在洮水击败唐军,收复狄道,等到唐军赶来,击败唐军的希望就会大大增加。我们大吐蕃在整个地区足有三十万人,又有地理优势,还怕击不败那些懦弱的唐人吗?”

在武胜军节儿的连哄带骗下,各位头人都纷纷宣誓效忠赞普,然后就是歃血为盟。再然后,就是各部族的武士们汇聚到了洮水西岸,准备和唐人决战。

这几日不断有各族人冒着刺骨的寒水逃过岸来,各族的都有,一过来,就连哭带嚎的说起自己不幸的遭遇。果然如武胜军节儿所说,唐军一到,就重新成立了临洮州,下令没收吐蕃人的财产,恢复汉人奴隶的平民身份,而来不及逃走的吐蕃人,还有那些平日里跟在吐蕃人身后欺压汉人极其厉害的其他族人,都被汉人杀了,或者沦为奴隶,他们的房屋财产土地全部被分给了汉人。

“那万恶的唐将,甚至下令把所有比车轮高的男人全给杀了啊!”

从逃过来的人那里,头领们知道这次唐人是动真格的了。野诗良辅这个凶神只是个打前站的,他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军,有一个比野诗良辅官大许多的汉人头领也到了狄道,就是他下令准许汉人奴隶报仇,杀光各族高过车轮的男人的,还把所有的残废人全部撵过了河来,叫他们带话:

“他说这这是一个教训,如果不及时悔改,投降唐国,就要灭我们的族啊!”

望着那个以前在洮水东面很有名头的头领拖着一条残腿痛哭,其他头领们心里都不断地冒出了寒气。而听逃过来的人说,唐军这几日每天都有上万人开过来。有的头人心里不禁开始打起了退堂鼓。武胜军节度使乘势道:

“汉人的话诸位也能信吗?如果打不败他们,下一个倒霉的,就该是你们的部族了。”

有的头人当时就道:

“大人,咱们过河打他们吧,咱们不能再等了,等他们的人到齐了,咱们就打不过他们了。”

这几天从临夏又来了三千吐蕃兵,各部的武士也陆陆续续来了上万人,汇聚起来的力量足有两万多人。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但是武胜军节度使根本看不好这些武士,他知道有一句汉话是形容他们这伙人的,叫一盘散沙。这伙人如果打了胜仗,那么一个个就会像下山的老虎,如果遇到了挫折,那就会成为奄奄一息的病猫,任人宰割。所以武胜军节度使坚决拒绝了头人们要求出战的要求,反而在洮水按兵不动,提都不提收复狄道的事情了。他道:

“现在天凉水寒,唐人没有那么容易度过河来,我已经派人去催促次相了,等我们大军到来,才是决战的时候。”

结果唐军不给他们等待的机会,他们累了几天抢修的堡垒还没有修好,唐军就要渡河了。眼下是枯水期,洮水的水不深,架桥甚至涉水都很容易。望着黑压压的唐军,听着擂响的唐军战鼓,部族武士们的心低沉了下来。

保护自己的家,自己的女人孩子谁都想,只是那也要看上天给不给成功的机会呀。光看军容,就知道对方的装备有多精良。而光看自己这边闹哄哄而对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就知道对方多厉害了。

“今日,我等将挥师渡河,收复河湟,比肩哥舒翰大将军,建立不输于哥舒翰大将军的功业。”

每个唐军士兵都对这句话耳熟能详,却在想建功立业的同时,默默祈祷着各路神佛能是保佑自己这一战后还能活着回家。不过士兵们也都明白,教化参军说的对:

“如果我们不夺回陇右,收复河湟,解救我们的族人,那么明天这些蛮夷就会把我们的家变成牧场。”

想到这些,士兵们反而更迫切地想打赢这一战了。可惜令人沮丧的是,凉国公李大帅今天下的命令居然是——佯攻。

第一军兵马使王茂元(将门之后,李商隐的老丈人)郁闷地想着李愬的命令,却不得不遵照执行。对面那些人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副元帅一声令下,自己只要率五百骑兵就可以涉水过河,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可是现在只能在河边列个阵势,看着招募来的民壮在河上架浮桥。不过这么一看,王茂元却看出了门道来。

这些民壮昨天还是弯着腰的奴隶,今天却一个个把腰板挺得笔直,争先恐后地跳进刺骨的寒水里面,喊着号子打桩,铺设木板。对岸的吐蕃人发现了唐军的意图,射过来漫天箭雨。这更证明了王茂元这些人是乌合之众的判断,因为以吐蕃以及这些部族的弓箭的射程,根本射不到这么远,却还这么卖力地浪费弓箭。

不过随着浮桥的延伸,民夫们还是渐渐地接近了对岸弓箭的射程,不时有人被箭射中倒下,染红了一大片河水,这些民壮却没有一个感到害怕的,仍在继续卖力地打桩,铺板,把三座浮桥慢慢延伸向彼岸。

战鼓声依然在响,王茂元忽然觉得李愬的鼓声似乎不是为了将士们而敲的,而是为了这帮民夫敲的。

不用看中军的旗令,王茂元就知道该做什么。数十名士兵手持巨盾站到了浮桥上下,为民夫遮挡箭雨,而三千名士兵在盾牌手掩护下手持兴治强弩,站到了洮水岸边。

“射!”

随着机括的整齐响声,千枝弩箭破空而去,对应的,站在河对岸的各部弓箭手倒下了一大片,他们压根就没有想到唐军的弩箭射程会有这么远,毫无防备之下,有的弩箭甚至串起了冰糖葫芦,穿了两三个人。唐军这边原本的静默都没有了,一个个惊叹地长大了嘴巴。而站在河岸边的民夫却大声叫好。唐军士气愈发高涨了。

就在对岸一片慌乱的时候,又是一排弩箭射到,正在呼亲唤友的士兵又倒下了一大片。王茂元将三千弩箭手分三排站立,轮番向前漫射,经过第一排检验之后,第二排的射程更远,打击范围更广,第三排射过之后,对面河岸数步之内基本上已经没有了站立的人。在这边依稀可以看到箭支的尾部还在颤巍巍地晃动。

两军对峙百里以外的一个河湾处,一支身着唐军军服的骑兵停在河边,不打旗号,黑压压的一片,有好几千人,还有至少两倍于人数的马。

“过河!”

当河对岸穿着同样军服的两三名骑兵策马而来,举起了安全的信号。站立在河岸边的一名将领发出了命令,并放下了自己的面甲。

面甲下面,赫然是野诗良辅的面孔。

随着野诗良辅一声令下,唐军骑兵策马下了河道,溅起了巨大的接连不断的水花。随着人马渡过洮水,水面渐渐平静下来,而河岸边却湿了好长一段。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章 - 交 锋(五)

李愬的大军已经在洮水岸边和吐蕃武胜军对峙已经三天了,三天了,浮桥以缓慢的速度向对岸延伸去,每次吐蕃军都试图用弓箭手来阻止浮桥的延伸,结果每次都被唐军的强弩射了个人仰马翻,落花流水,武胜军节度使气得大骂道:

“若是我把狄道城里的床弩搬来,看不射死你们。”

站在一边的达鲁头人嘟囔道:

“早知道这样,大人干脆就别把狄道城给丢了。”

幸好武胜军节度使听不懂羌话,不然非得当时发作不可。另外的羌族头人知道达鲁是因为不能在族里保护家人财产却要到前线来打这没有把握的一仗而不满,连忙拉住他。其实他们也一样想把家人财产统统搬进山里去,只是畏惧吐蕃,不敢轻举妄动。一名头人安慰达鲁道:

“达鲁,等到这一仗打赢了,我们就能回去了。次相的人马还有一两天就到了。”

对于这么一支远道而来的疲惫之师能不能打得过唐军,达鲁持怀疑态度,唐军武器的厉害这几天他是领教到了。

就这么着坐等援军到来也不是办法,既然白天挡不住,那就晚上来好了,武胜军节度使连续两天晚上派人偷偷涉水过河烧桥,都被机警的唐军挫败了,留下了几百具尸首后退了去。

好在唐军的浮桥已经造到了河中心,再往前唐军的弓箭手就会奈何不得吐蕃军了,所以唐军的进度也放慢了下来,给了吐蕃人喘息思考对策的时间。

“副元帅!”

李愬的中军帐里,王茂元大踏步走进来,将手凑向篝火,道:

“这个鬼天气,现在就这么冷了。”

一边的录事参军李贺笑道:

“岑嘉州有诗云‘胡天八月即飞雪’,眼下已经是九月,不冷才怪呢。”

看到李愬面有不豫,王茂元赶紧把手缩回来,行礼道:

“禀告副元帅,今日傍晚还有入夜后吐蕃派人两度涉水烧桥,被末将麾下将士射杀了百十人,逃回去了。”

李愬道:

“辛苦王将军了。浮桥务必要小心看守。”

王茂元道:

“请副元帅放心,末将每座桥各派了一个营上桥,桥下也有十数条小船来回巡逻,管教那吐蕃人靠近不得。”

李愬道:

“王将军安排甚是周详,只是万事小心为好。”

王茂元道:

“末将省得。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故而特来请示副元帅。”

李愬道:

“王将军请讲。”

王茂元道:

“副元帅,咱们大军目前固然不能渡河杀敌,可是就干等着对岸派人过来烧桥吗?末将瞅着,今日对岸的营地又厚实了许多,显然是援军来了。”

李愬微微一笑,问道:

“王将军可有什么妙计么?”

王茂元道:

“妙计谈不上,只是末将以为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李愬道:

“说来听听。”

王茂元道:

“末将以为,不妨派数百将士趁夜偷营。这几日光是他来偷袭我军,我军并未还击,料想吐蕃人定会以为我军要等浮桥造好后再过河进攻,正是攻其不备的时候。”

李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道:

“本帅正打算派人去请将军来商议此事。既然王将军先提出来了,今夜就由你主攻吧。挑几个营出来。”

光说挑多少人出来,却没有说攻打哪里。王茂元却心领神会道:

“末将省得,这就去挑五百人来去劫吐蕃人的中军,再派五百人去袭击吐蕃新来的兵马,五百人乘乱去烧对方的粮草,另外再派一千人分作两路去接应。两千人在河这边举火助威。”

计划周详,进退有序,这家伙果然有两把刷子。就这么着把功劳都给抢了。其他几军将领面有不豫之色,李愬却道:

“也好,所谓一事不烦二主,今日之事就全交给第一军吧。诸位且休养生息,等待决战,今天就看王将军手段。”

终于能动动筋骨了,王茂元自然非常高兴,领了军令后却不走,道:

“启禀副元帅,末将还有一事。”

李愬点头道:

“讲。”

王茂元道:

“末将以为,副元帅既然在此设的是佯攻之计,不如索性让吐蕃人过来将浮桥毁掉一段,以骄其志,不然末将以为他们未必坐得住。”

李愬点头道:

“某预料今日王将军偷营之后,明日吐蕃必然大举来攻,就依王将军,明日鏖战,挫其锐气,而后看他有没有胆色新败之后还能偷袭烧桥吧。不过一定要注意,只能让他们烧掉一小段。”

王茂元领命布置去了。而李愬又走到了沙盘前,丁士良道:

“启禀大帅,吐蕃次相率领的大军明后日大概就能到了。”

李愬道:

“传令,第二军明日一早就拔营,就说是去兰州增援郝玼副元帅的,穿狄道城往西去五十里之后原地休息,入夜在悄悄返回狄道,控制四门,不得让任何人出入。”

第二军兵马使李祐领命。李愬又接着吩咐道:

“摧阵营明日打着本帅旗号,尾随第二军而去。”

摧阵营乃是李愬集合军中陌刀手而成的一营,全营两千人,交给李忠义统领,反正全营有五千匹马,数百辆大车,累不到哪里去,李忠义也不多说,接过了令箭。

接着,李愬又下令屯兵七十二军明日兜土垒台,郭芳也接过了令箭。

天快亮的时候,安静的吐蕃的军营,敌楼上的哨兵眼睛睁的大大的,强撑着不犯困,忽然感觉到自己眼边有什么东西一动,转眼去看,却只是只被惊动的野兽,再转过身来时,一道寒光射进了他的喉咙,哨兵挣扎着一头栽了下去。

接着就是漫天的喊杀声。别将许襄率领五百名骑兵高举着火把,呼喊着杀进了吐蕃军营,然后就是几个方向同时响起了喊杀声。河岸边,两千唐军也高举火把大声呼喊,作出要过河的姿态。睡得正酣的吐蕃兵和其他各部族战士慌乱地从帐篷中钻出,被正好赶到的唐军骑兵用长槊刺个正着。

唐军骑兵们冲到哪里,杀戮就进行到哪里,火就放到哪里。吐蕃军人数虽众,训练正规的却只有数千吐蕃兵,其他各部的战士都如同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不知道该干什么。而尤为恶毒的是,许襄带兵专门拣军官、头人杀,这就造成了吐蕃军指挥的瘫痪,而且唐军并不和拦截的吐蕃兵缠头,而是驱赶着溃兵往大营里面冲,浩大的声势使得吐蕃人压根判断不出到底唐军来了多少人,直到刚刚赶到的次相下令中军全军点起火把,才发现唐军其实没有多少人。

只是这个时候已经晚了。别将尚琦已经在粮营燃起了熊熊的大火,次相只得命令分出一部分人去救火,并下令弓箭手放箭射杀冲击本方军阵的溃兵,这才勉强稳住了局势,这时候占足了便宜的唐军已经从容撤退了。气得吐蕃次相哇哇大叫,而武胜军节度使却黑着个脸,不知道该怎么办。有心想派大军偷袭,却害怕对岸的唐军真的打过来,只好派了羌人达鲁带本部兵追去。

次相是晚上率领亲兵赶到的,在欢迎宴会上,次相询问唐军动向的时候,他还保证说唐军浮桥造不好不会过河的呢。这不禁使他怨恨万分,暗暗咒骂唐军为什么早不偷袭晚不偷袭,偏偏在次相到来的时候偷袭。

天亮的时候,绕路偷营的唐军兴高采烈的回到了军营。王茂元亲自站在营门外迎接,一见到王茂元,许襄就大嚷道:

“将军,这一次杀得真是痛快啊,下次这好事还得分派我老许去。”

旁边尚琦补充道:

“就是路上的回马枪杀得不痛快,奶奶的吐蕃杂种也特狡猾,派了羌人来当替死鬼,那羌人甚是谨慎,追兵跑得慢吞吞的,见到我们杀出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茂元脸上也挂着满意的笑容,大声慰问归来的将士,下令他们到录事参军那儿报过军功后回营好好睡一觉。这一战打得确实不赖,都尉孟阳估计斩首起码一千级。烧了几个大粮帐,不知道吐蕃人能不能救得回来。许襄还提供了一个更令人兴奋的情报,就是在偷营时似乎看到了吐蕃次相的旗号。

吐蕃次相论短立藏望着面前一片枕藉,面上却堆起笑脸,道:

“不妨,不妨,暂且让这帮不敢正面交锋的唐人得意去,稍后咱们给他个苦头吃。”

和着次相这是要报复了。他们哪里知道精通汉话的次相心里正嘀咕着下马威这三个字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章 - 交 锋(六)

洮水两岸即将大战的时候,兰州城下也是烽烟四起了。

天明时分,站在五泉城上可以看到不远处的黄河闪着白光在寒风中逶迤流淌。城上的士兵知道,再过不久,黄河就要封冻了,只是那时候,自己能看到么?

吐蕃人不是不善长守城,可是在高原下守城,每个吐蕃士兵都没有底。他们习惯的是据险而守。在任何一个汉人看来,兰州都算得上险要,可是吐蕃士兵却总是觉得心理像少了什么似的。

远远地望着,唐军军营中的鼓点又响起来了。一队队唐军士兵开进到城下列队。今天天气很好,远远的,唐军的红色战旗在寒风中分外醒目。

“把床子弩抬上来吧,唐军今天要动真格的了。”

守将用吐蕃话高声呼喊着。城上的士兵也在各自军官的指挥下,急急忙忙地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每个人都是表情凝重,唐军的进展之快出乎他们每个人的预料,似乎是昨天才听说唐人大举进攻了,今早唐军就打到了家门口。

在这里生活了五十年,来这里的吐蕃人已经把这里视为了自己的家,包括那些从唐人手里抢来的房屋,还有蓄养在家里的汉人奴隶,城外放牧的牛羊,都是自己家里的财产,决不允许唐人抢去。可是他们偏偏忘了,这些财产就是他们的祖先从唐人手中抢来的。

“别怕,看他们平时的窝囊样子,难不成唐人还能飞上来吗?”

一名经历过多次边境战争的吐蕃老兵说道。许多临时征召起来的吐蕃兵们想起家里的汉人奴隶每天卑躬屈膝的样子,放下了心来。这吐蕃老兵这几天总是在和他们吹嘘自己杀过多少汉人士兵,还说要不是头人压制,他早已经是头人了。不过有士兵问他为什么总是瘸着一条腿的时候,他就不说话了,铁青着脸训斥士兵去做该做的事情。

唐军到达城下已经几天了,前两天只是把城团团围住,没有攻城,昨天进行了试探性的进攻,守将传下将令来说,让士兵们饱餐一顿,让城里的吐蕃人把自己的奴隶看得牢牢的。士兵们说,唐军从城下射上来一封劝降书,但是被守将给撕了。

“城下的乃是郝玼那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的军队,能投降吗?”

老兵们想以此来振作士兵的士气,不过听说城下是郝玼这种噩梦中的人物,士兵们反而更害怕了。

“因为河西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

有的老兵又解释道。相比于前面一种,大家也更相信这种说法。不过,当看到城外的庞然大物时,士兵们本来放下来的心又提起来了。

“菩萨啊,那是什么啊。”

一个明显是佛教徒的士兵喃喃道。可是却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着城外。

一个足有五层楼那么高的庞然大物,轰隆轰隆地往城墙而来。

“这是魔兽吗?怎么能自己动?”

一名士兵惊叹道,恐惧地表情开始在他的脸上浮现。吐蕃守将高呼道:

“别害怕,那不是什么怪兽,那不过是汉人攻城用的冲车(也叫「临冲」或「对楼」,是一种被装甲起来的攻城塔,即以冲撞的力量破坏城墙或城门的攻城主要兵器,属于中国古代攻城器械。临冲吕公车,是一种安有八个车轮、高五层的攻城塔。最下层是推动车前进的士兵,其它四层装载攻城的战斗士兵。车高约12米、宽6米、长8米。)罢了,不要慌张。”

怎么能不慌张呢?许多士兵已经在念佛了。好在将军知道自己的族人在上战场前都很淳朴虔诚,到了战场上之后就全都嗜血残忍,故而也不阻止。

等到那冲车靠近了,士兵们才发现那果然不是什么怪物,确实是人造的器具,只是下面有八个车轮,下面有士兵推着,所以走起来才不那么费力罢了。

冲车到得唐军阵中,才停下来。而与此同时,城上的守军才发现唐军阵中还有许多庞然大物。除了冲车,还有一个比冲车矮不了多少的高台样的东西,老兵说,那可能是传说中的井阑。还有那几个大架子样的,那是抛石车。到底这么多年来唐军一直处于守势,士兵们对唐军防守的器具很熟悉,对唐军攻城的武器那是生疏的很哪。

不过好歹在汉人的故地生活久了,有些东西大家还是认识的,比如说,有的新兵就指着城下的十余架车状的大家伙说:

“那就是我们刚刚抬到城上的床子弩,想不到唐人也有。”

既然是郝玼的人马,没有招降仪式也就很正常了。吐蕃人不善营城,但是兰州毕竟是历经数代几百年的城池,当初名为金城,就是取它固若金汤的意思,自然是易守难攻的。郝玼以骑兵开道,固然是轻捷快速,所过之处吐蕃军民猝不及防,往往大败,但是兰州重要,吐蕃有兵数千防守,面对坚城骑兵就无可奈何了,所以才等了两日,等大军带着攻城器具到来。这几天骑兵四处出击清理兰州四境,顺带着射了封等于战书的劝降书进城后,这帮自以为仁至义尽的唐军痞将就决定动手了。

当号角响起的时候,唐军的进攻开始了。

百名壮汉喊着号子拉动绞索,拉动矗立在兰州城下的投石机。城上的吐蕃军好奇地盯着这个庞然大物,不明白唐军用这么个笨重的东西来干什么。

“放!”

巨大的投石机依次发射,将巨大的石块投向兰州城头。毕竟是头一拨发射,准头不大行,有的石块砸过了城墙,落到了城内,将守在城下的吐蕃军士砸死不少。城上的士兵顿时惶恐了起来。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章 - 交 锋(七)

在八牛弩准备施放寒鸦箭的时候,其他床弩上也换了新花样:踏撅箭。

踏撅箭,顾名思义,就是可以成排钉在城墙上供士兵们攀援而上的长箭。就在八牛弩还在调试的时候,踏撅箭已经射出,牢牢地钉在了城墙上。已经越过护城河的唐军士兵们加速冲到了城下。除了踏撅箭,后面还有云梯和撞车。果然如守将所预料的,唐军前面的士兵进攻,而后面的士兵包土填护城河。

唐军士兵们抬着云梯度过已经快要填平的护城河,冲到了城墙下,唐军士兵们扶着云梯努力把云梯架到城墙上,而城上的吐蕃士兵拼命用长矛等推云梯。一番争夺之后,终于,云梯架到了城墙上。

唐军的云梯是军器监特制的,顶端设有挠钩,唐军将云梯靠上城墙后,向外一拉,云梯就牢牢地钩住了女墙。城下的唐军来不及欢呼,就开始扶住云梯旺盛爬,一名悍勇的伙长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爬在了最上面。

几架云梯接连靠上了兰州城头,越来越多的唐军士兵汇聚到云梯底下,准备登城。而其他士兵则自动地列成小阵,掩护自己的袍泽登城。

城上的吐蕃兵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守将大吼道:

“滚石,檑木!”

乘着唐军攻到城下,唐军弓箭手不敢再向刚刚那样全方位覆盖,吐蕃军把早已准备好的守城利器给祭了出来,正在奋力攀爬的唐军士兵听到下面自己弟兄的惊呼,感到眼前有了一片阴影,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被砸得飞了起来,手中防护用的盾牌都被砸得深深地瘪了进去。跟在他身后的士兵试图用手中的短刀别在云梯上架住滚石,结果却被砸了下去,至于顺着踏撅箭攀援而上的唐军士兵,吐蕃守军的选择是直接用石头砸,已经快要爬到城头的,用长矛往下捅。

一名动作灵活的士兵在云梯上灵活地闪避滚下的石块,却被斜射来的一支羽箭夺走了性命。

已经到了瓮城城门下的撞车刚刚发挥威力,车下的士兵就被城上浇下的火油烫得四散而逃。

“这帮孙子,我们的守城之法他们倒是学得七七八八。”

看到这种景象,观战的将领中不禁有人焦躁起来。郝玼瞥了这人一眼,没有说话。

“两军相持,自然是通过各种方法互相杀伤,以求胜利,哪里有只准你杀别人,不准别人杀你的道理。为将之道,不过是琢磨如何减少自己一方的死伤,更多地消灭敌军以求取胜利罢了。”

见到郝玼面色不豫,一边的七十军代兵马使杜敢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听杜敢这么一说,那个冒失的青年将军立刻闭嘴了,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攻城战上。

勇敢的唐军士兵依然在坚韧顽强地向城上进攻,一个倒下去,另一个冲上去,一个掉下来,另一个爬上去。更多的唐军士兵聚集在城墙下吐蕃军防守的死角,等着空子冲上去。

看到唐军士兵躲在城根下,几名吐蕃士兵奋力把刚刚抛石车投上来的石块搬了起来,狠狠地砸了下去,听着下面传来惨叫声,吐蕃兵极为兴奋,刚想再搬起石头来往下砸,尖利的破空声呼啸而至,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冲了起来,往后飘去,低头看时,一根如长矛粗的铁棍挂着铁羽深深地**他的腰腹间。把他狠狠地往后顶去, 把他靠到另外一个人身上,再接着可能还有一个,接着就是撞到了极硬的物体上,才停下来。而穿在箭上的三个人,已经没有知觉了。

八牛弩的寒鸦箭发威了。一锤击发后,数十支长矛般的利箭刺向城头,城头顿时空了一片。正在奋力攀爬的唐军士兵乘势向上,一名军官拨飞了数支羽箭,终于在躲过朝他砍来的两把弯刀后登上了城楼。

城下响起了激烈的欢呼声。不过那唐军军官却没有躲过随后杀过来的大砍刀。好在后续的唐军已经登上了城头,越过死去的袍泽的尸体,在城墙上打开了一片通道。

“刚刚阵亡的,是别将黄敏。”

一个声音低低的说道。那是泾原军中数得着的摔角好手。演武时披红挂彩过的。

越来越多的唐军登上了城楼,几个几个背靠女墙结成了阵势,为后续上城的弟兄争取更多的空间。一名手举唐军战旗的军官顺着云梯,躲过了射过来的冷箭,登上了城头。

“快去禀告都督,这边块守不住了。郝玼的旗号在这里,冲车在这里,他却还以为唐军要攻西门,快去求援!”

守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冲着一员别将喊道。接着又大声吩咐道:

“调城下的后营上楼。”

唐军才第一次进攻就登上了城头,而他也被迫动用预备队了。

面前的唐军已经右一个一个小的三角汇成了一个大的三角,各在一名勇士的率领下朝着吐蕃军中突刺。每进一步,都会溅起漫天的血雾。

唐军已经控制了城墙中段,城下的唐军撞车没有了来自上方的威胁,撞得更加欢实了,连城墙都似乎在随着撞车晃动。

当吐蕃守将砍翻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唐军士兵时,已经被逼到了马道边上。刚调上来的预备队已经折损了大半。正当他要万念俱灰的时候,熟悉的喊杀声传了过来。

守将顿时觉得面前的压力一轻。都督把西门的守军给调过来了。

当面城墙上唐军的攻势被阻滞了,郝玼却混不在意,郝玼的令旗摇了几下。

西门的攻势骤然暴起,而与此同时,兰州街头出现了无数奴隶装束的汉人,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们拿着杀人的兵器。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章 - 交 锋(八)

当兰州节儿刚刚带领援军赶过来的时候,这边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体力充沛的吐蕃援军正好接住了力气已经消耗大半的唐军。手持铁蒺藜骨朵的祈必铁力接连打发了两名吐蕃偏将后,终于气力不支,挡住当面砍过来的一把厚背大刀之后,对侧面刺过来的长枪就无能为力了,急得祈必铁力大喊道:

“救我!”

一杆长槊从其背后伸出,挑飞了伸过来的长枪,又将手持后背大砍刀的这位戳了个透心凉。祈必铁力打发掉另一边的威胁后,喘着粗气道:

“壮士是谁?”

“队正张齐。”

祈必铁力道:

“壮士且接替我当这箭头,让本将休息片刻。”

说罢二人互换位置。祈必铁力转到张齐身后担任侧锋。吐蕃军来势汹汹,好在唐军登城的士兵越来越多,并没有被吐蕃兵压迫地后退多少,而且唐军的弓箭手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朝吐蕃兵多的地方射箭了。

不过吐蕃兵仗着人多,已经逐步把唐军往里压缩了。就在吐蕃兵心里的希望逐步增加时,城外忽然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城里燃起了浓烟。

吐蕃兵顿时慌乱了,听着城内喧嚣嘈杂的声音,看着冲往天际的浓烟,傻子都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每个人都想起来,城内还有人数远超过守军的汉人奴隶呢。

“他们不都是被锁在大院里面吗?看守他们的人呢?”

惊慌失措的声音发了出来,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禁有人后悔没有早早把他们全部处死,可这也是无用的抱怨。稍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兰州守不住了。

兰州城内的浓烟已经不止一处了,哭喊声也似乎是四处都有。吐蕃士兵们一个个都觉得脸皮一紧,寒意陡生。

“这样的浓烟,只怕是隔着黄河都可以看得到吧?”

要真是这样,那么只怕援军是不回来了。这么想,兰州节度使脸色都有些发白了。他极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声嘶力竭地高喊道:

“松原营,入城去稳定秩序,杀光所有汉人奴隶。论斤将军,带你的人赶快去西门增援。”

可是已经晚了,唐军对西门的攻势几乎是瞬间就加大了力度的,本来稍遇挫折就停止不前的攻城士兵突然变得不怕死起来,这边没有冲车,没有八牛弩,只有几架不大的床弩,两部投石车。一开始也是靠着骑兵往护城河里投草包才垫了块可以通过人的地方来。可是等西门的守军一撤走,这边的攻势就猛然加大了起来,弓箭手甚至推进了靠近护城河的地方朝城上仰射,掩护步兵填平护城河。

填河的步兵大都是效罪营的充军的罪犯还有犯了军法的士兵,只有立下战功才能洗雪自己,重新获得自由。故而特别卖命,居然毫不畏惧城上射下的箭雨,投下的短矛。好在冬天水枯,弓箭兵掩护得力,效罪营也只是付出了数十条性命,就填出了一条数十步宽阔的地带来供攻城之用。不过退回本营的时候,效罪营几乎是人人身上带伤。

道路既然已经铺平,那么步兵还客气什么呢?立刻推着十余架攻城车冲到城下攻城。本来吐蕃兰州节儿已经足够小心,留了不少人守西门,正常攻守也得相持一段时间,只是没有想到城内忽然赶来了一支三十人的己方军队,诈称是节儿命令来守城门的,问答起来对城内的情况了如指掌,一口高原腔也挑不出毛病,等到士兵们放他们靠近,突然一个个抽出刀来猛砍,头一刀就坏了城门守将性命,等到其他人反应过来,这二十人已经冲到了城门内,留下十个人守门洞,剩下的人径直去开了城门,冲到了瓮城,和守瓮城门的二十个士兵一番血战,打算杀进瓮城城门,打算打开城门,出到城外,砍坏吊桥,放唐军入城。

“这帮奸细好大的胃口,两座城门都想要。”

守将咬牙切齿地道。忙下令杀光这帮奸细。回过神来的吐蕃军本想全力消灭这帮奸细,夺回城门,不料背后却传来了喊杀声,回头看时,却是城内的奴隶造了反,个个手中握着兵器红着眼睛,见到吐蕃人就砍,城上的守将见势不妙,慌忙又从城上派人下去拦截,结果这么一来,城上的兵又不够用的了。身着重甲的唐军攻城步兵轻而易举地就登上了城头。当先的唐军虞侯身披重甲,手握长柄战斧,枪刺不进,刀劈不动,上城后一个人就扫出了一大块空地。

后续的士兵就把唐军的猩红色战旗插到了兰州西门上。

眼看步兵已经登上了城楼,整装待发的唐军重甲骑兵正在焦急地等待自己用武之时的到来。当一声脆响在空中响起时,令旗终于带来了骑兵出击的命令,憋坏了的骑兵们终于摧动战马到了护城河边,似乎是有默契一般,就在骑兵到达护城河边的时候,瓮城的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似乎身着吐蕃军服的浑身是血的人踉踉跄跄地用自己的身体把城门压到了一边。

在他身后,是正凶恶地往城门跑来的两名同样浑身是血的吐蕃兵,试图在唐军赶到之前关上城门,可是唐军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一名吐蕃兵刚碰到城门,就被一杆长槊钉到了城门洞壁上。另一人则被冲进城门洞的唐军步兵剁成了肉酱。

掷出长槊的是骑兵校尉,可是最先冲进城门的却是靠的最近的步兵,抢先杀进瓮城的步兵完全堵塞了骑兵冲锋的道路,气得骑兵校尉哇哇大叫,喝令步兵让开,可是,已经进入血战状态的步兵哪里肯让?又哪里让得出来?憋屈了好久的骑兵们只好等步兵完全控制了局势后,在步兵的讥笑声中杀进了兰州城。

此时,兰州西门已经完全落入唐军控制中,守西门的吐蕃士兵全部战死,无一投降。本着围三缺一的战术精神,唐军在围城时留下了兰州北门,数千名吐蕃残兵以及妇幼也顾不得前路是陷阱还是生门,打开北门逃跑,被憋了一肚子气的唐军骑兵尽数消灭在黄河岸边。

而守卫南门和东门的吐蕃兵在兰州节度使率领下试图从东门突围,从死路中杀出一条生路来,结果被杜敢的七十军牢牢堵在了城下,上下夹攻,消灭得干干净净。

这么大一战下来,居然一个向唐军投降的吐蕃兵都没有,抓到的只有一些重伤的士兵,只有兰州节度使好一些,只是损伤了两只胳膊。对这样的战果郝玼很是纳闷,问道自己的幕僚道:

“吐蕃人悍勇是悍勇,只是连一个想投降的都没有,也太过分了吧?”

结果幕僚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最后还是得了大便宜的杜敢解释了原因:

“非是吐蕃人不怕死,而是大帅凶名在外,吐蕃兵都知道落在大帅手里生不如死。”

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郝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战后清点损伤,靠着城内奴隶的起义,唐军攻打这么一座坚城并没有太大的损失,只战死不到千人而已,多数是被吐蕃兵临死反噬所伤。对这样的战果郝玼也很高兴,根据兵部颁发的条例安抚了死伤的士兵后,qi書網-奇书郝玼就接见了城内义军的代表。出乎郝玼意料的是,那个衣衫褴褛的奴隶见到郝玼就行礼道:

“下官孟尧参见副元帅。”

郝玼在高位多年,也有了些官威,当即板起面孔道:

“孟义士,你和兰州义民此次立下大功,本帅很是感激,也自然会禀报朝廷,授予义士及有功诸人官爵赏赐,但是义士现在就自称下官,未免有些越制了吧?”

结果这孟尧却道:

“启禀副元帅,非是下官为自己求官,而是下官确实就是大唐官员。下官原是粮秣统计司属下五曹参军,五年前被派往兰州,潜伏至今才奉命发动。”

郝玼果然惊讶了,起身问道:

“战前的兰州情报莫非就是由义士派人送出的?”

孟尧笑道:

“分内之事,何足副元帅挂齿。”

郝玼见此人不卑不亢,很起了爱才之心,就问道:

“不知孟参军如何能在此潜伏得五年。”

孟尧叹道:

“副元帅可知,此地男女多是汉儿?他们在此忍辱含垢数十年,所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再看到大唐王师,解救他们于水火么?和他们在一起久了,自然什么都能忍受得住。”

事情的最后,是郝玼亲自奉酒,对孟尧道:

“孟参军,你是真正的义士。”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章 - 交 锋(九)

“陛下,郝玼的右路军已经光复兰州。上表奏保举七十军代兵马使杜敢为权兰州军兵马使。”

紫宸殿里,执政裴垍正向李诵汇报最新的战争进展情况,到底进展顺利,在座的几个大臣都是面目轻松。听说郝玼保了杜敢为权兰州军兵马使,众人不禁一起笑了起来。

李诵笑道:

“这个杜敢,听说他在军中倒是个异类?”

“谁说不是呢,此人本是凤翔军的一个校尉,后来受了伤,遂在永贞二年退役,在泾原领了一块田,就入了泾原的屯兵,做了屯兵都尉。去年在行原之战中立下战功,郝玼便保举他做七十军兵马使,结果他不肯,只好退而求其次让他代了兵马使。据说此人每战都不希望打前锋,能往后躲就往后躲。不过奇怪的是这人历次带兵,即使吃了败仗,损失也不会太大。”

岐国公李愿在一边接口道。

“与其说他是个将军,倒是不如说他是个老农。”

朝堂里七嘴八舌的声音响了起来。权德舆道:

“陛下,兰州位置紧要,非猛将不得镇守,若此人果真是这样,臣以为兰州兵马使不可让此人担当。”

兰州将作为出师的右路军的粮草辎重大营来建设,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不过李诵却对杜敢这人很有兴趣,又问了李愿几个问题后,道:

“朕倒觉得这个杜敢能担得起这个责任。此人虽然不愿上战场,可是没有一次不是力战到底的。此人虽然不愿打前锋,不过每次即使吃败仗伤亡都很小,朕觉得此人必定是爱护士卒,深受士卒爱戴而且精于阵法,不然绝不会如此。”

裴度道:

“陛下明见万里。兵部的考评上确实是这样。杜敢之所以不愿战也是因为屯兵大都是流民和军中裁汰士兵,这几年得了新政的好处,生活安定了下来,故而士兵都恋着自己的家。不过越是这样的士兵在战场上往往越坚韧,臣听说行原之战之所以大获全胜就是因为屯兵的坚韧,挡住了吐蕃如潮水般的进攻,才为大军赢得了时间。”

李诵所料不差,心情大好,道:

“裴相公言之有理,越是这样的士兵也越珍视现在的日子,在战场上也就越坚韧。既然那杜敢是个得军心的又是个知兵的,就索性去了他头上的权字,直接委任他做兰州军兵马使好了,同时给他些个安抚、捕捉、营田之类的职事让他暂代吧。”

李诵这是要让杜敢军政一手抓了。兰州初定,也确实只能这样,见皇帝作了决断,各位大臣就不再争辩,通过了此议。李诵补充道:

“当然,民政官员的选拔派遣也要抓紧。”

这是裴垍分管的事情,当下躬身应下,说道已经从吏部候选官员中简拔了一批,正陆续派往各地。李诵点头道:

“裴爱卿辛苦了。这事确实要抓紧,各地刚刚光复,尚未稳定,我军也没有彻底击败吐蕃,如果光复各地不能迅速安定,恢复生产生活秩序,那就会不能形成有力的后方,我们的三十万将士就等于是在自己的国土上越境作战,实在危险。对了,裴相公,光复各地有没有做的比较好的,可以作为模范推广,概括其经验,供各地借鉴。”

裴垍道:

“回陛下,确实有一个比较好的,就是狄道。”

李诵惊问道:

“狄道?狄道目前不还是两军对峙么?”

裴垍道:

“回陛下,臣也是这几日看到文书后才得知的,已经派员前往检查,不日即当回复。不过从呈报的公文来看,做法还是可取的。”

李诵细问,才得知取得狄道后,唐军立刻释放汉人奴隶,恢复奴隶平民身份,而且还迅速根据人口多少年龄高下男女之别等给各家划分了永业田、房屋、衣物,每家由官府贷给粮食籽种和农具,规定按年偿还,种的好的可以减免,从军立下战功的可以减免,又选出大姓壮者暂为里长,几天工夫就稳定了狄道,使得民心归服,人人皆以为大唐圣天子英明神武,以大唐子民为荣,甘为驱驰。

裴垍最后道:

“臣查了一下,这个由李凉公委任的权狄道令,是前进士李贺。”

无论郝玼还是李愬抑或李光颜、刘雍,都是开府建衙的大将,可以有相当品级官员的委任权,每人在出征的时候都是揣着几百张空白告身,只要把人名一填,就可以生效,只要往吏部报个备案即可。裴垍去查一个小县令的任命,足见他很认可这个李贺的作为。

李诵想了半天,才问道:

“这个李贺,可是郑王亮的后裔?”

裴垍答道:

“正是。”

李诵又问道:

“这个李贺,可是因为父亲名晋而被人妒忌,诽谤不能考进士的那个?”

韩愈道:

“真是此人。那时多亏陛下英明,特许他参加了进士考试,才取得了功名。”

李诵感觉有些飘,道:

“想不到他倒真是个有些才干的。裴爱卿——”

裴垍道:

“臣在。”

李诵道:

“等派去的官员回来,如果查证属实,奖赏他。”

裴垍道:

“臣遵旨。”

马上要灵醒的人心道又一个青年才俊诞生了。不过李诵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

“行台目前到了哪里?”

裴度道:

“回陛下,行台目前驻节天水。”

“刘雍和李文通目前进展如何?李光颜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一章 - 冠军游击大将军(一)

“启禀陛下,李陈公的大军已经出师,李光颜奏报,称已经派出史敬奉和沙咤利为先锋深入吐蕃境内,沙咤利已经渡过黄河,攻占石门,而史敬奉自从出兵后就不知所踪。按照夏绥军报上的行程,李光颜率大军已经快要到沙州了。”

裴垍答道。战前,根据范希朝的建议,朝廷决定派沙咤利率领一千五百沙陀兵随李光颜出师。沙陀兵本身就是数年前从张掖逃亡而来,一路上被吐蕃兵追杀,头领朱邪尽忠等尽数死于乱军之中,残部数千老幼被唐收留,安置在灵州,划出牧场,供给钱粮,设置阴山都督府管理沙陀人。五年多休养生息下来,背靠大唐的沙陀重又兴旺起来。新任朔方灵盐节度使田弘正奏报称沙陀可战之兵已达三千人。代阴山府都督沙咤利奏称沙陀部众每日都想迎回被李诵安置在长安的朱邪赤心,反攻河西报仇。

既然沙陀人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也有旺盛的战斗欲望,李诵当然不会客气了,当时让兵部颁下调令,令沙咤利受李光颜节制,率军沿着原路从石门打回河西,痛恨吐蕃的沙陀部众自然是欢欣鼓舞,不过李诵并没有忘了同时下严令约束沙陀人的纪律。不得纵兵劫掠。听闻沙咤利已经兵进石门,李诵道:

“沙陀善战,这一战后,沙陀立的功劳不会小,只怕伤亡也不会轻,也应该把朱邪赤心给放回去做他的阴山府都督了。”

旋即下令道:

“告诉李光颜,沙陀远道来归,朝廷理应厚遇之,吐蕃是其族仇,好刀该用还是得用,但是无论如何不能让沙咤利等头领有闪失。”

裴垍道:

“臣记下了,稍后便发文去夏绥军。”

李诵又问道:

“那个史敬奉是哪里来的?似乎在夏绥军中并无此人。”

裴度道:

“回陛下,史敬奉原是振武军李光进帐下西受降城使,熟悉草原,据说曾经深入大漠数千里,在振武军屡立战功,李光进以为振武军此次并不在出师序列,会埋没史敬奉的才能,月前保举史敬奉率本部兵马到李光颜帐下效力去了。李光进的奏折上提到过。”

李诵这才想起来,道:

“史敬奉是吧?是不是那个据说身材有些短小但是马术极为精熟的那个?”

裴度道:

“正是。此人是边军中最熟悉塞外生活的一个,此次如果不能出征,确实会是一大遗憾。”

李诵道:

“原来是他,听说此人极擅游击,率领本部逐水草而居,往往数月不得音讯,但是每次出击都会大有收获,照这样看来,这次此人又要出奇制胜了。”

裴度道:

“臣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惜军中虽然多以此人为奇,却以为他的战法上不得台面,从灵盐转到振武,不过才做到个游击将军,每每有宝刀本应向天啸,英雄无奈漂泊身之叹。”

李诵笑道:

“这人倒是有意思。战法上不得台面,朕从来不认为战法有没有高下,只看能不能打胜仗。游击将军现在是几品?如果此次史敬奉再立下大功,朕还要任他为将游击将军,不过前面要加两个字,冠军,冠军游击将军,对,冠军游击将军,以让军中勇士还有天下人都知道,大唐是个只要你有能力,就能获得成功的地方。”

裴垍一愣神,用游击战术打胜仗,似乎也没有说不过去的地方。于是问道:

“敢问陛下,冠军游击将军品秩几品?”

李诵道:

“和冠军大将军一样,正三品吧——此事就这么定了。”

众大臣见李诵不容他们说话,也只好把话憋住,留待下次有机会再说。把话题转到了下一个议题上。

当清晨的太阳用他冷冷的光芒唤醒原野上的生命的时候,离沙州三十里的一片胡杨林里,一如以往一样安静,不时有鸟儿迎着晨光飞出,开始崭新的一天。毕竟胡天八月即飞雪,眼下江南可能还是中秋时光,而此地冬天的气息已经极为浓重了,飞出的鸟儿都比夏日少了许多品种。所以,林内的一把弓张开后又迅速放了下去。

“将军,前方就是沙州,属下探查过了,臣内守军只有三千人,昨日被抽走了一千人去防备夏州,又有八百人驻扎在城外扼守要道,城内守军现在不过一千二百人。或许是战事已经在陇右爆发,陈国公的大军已经杀出夏州,这里的戒备很是森严,只有每日早晚各有两次一个时辰城门开放,准许进出。照属下看,所谓准许进出只是让城内的头领还有从其他地方来的头领的家属离开此地,普通百姓是不让走的。”

胡杨林里,一名短打扮的精干士卒朝着一名短小精干的将军禀告道。那将军黑瘦面孔,若不是甲胄在身,只能认为他是个放羊的汉子,不会想到他就是威名远镇的西鄙名将史敬奉。自从奉李光颜将令出兵之后,史敬奉就率领本部两千人消失在了大军的视线中,一路昼伏夜行,终于在这天早上悄悄赶到了沙州城外。史敬奉刚到,派出的斥候就回来了。

史敬奉沉思了一会,问道:

“把家眷都往回撤了,看来吐蕃也不是没有打大仗的防备。沙州军为何要派八百人扼守要道呢?”

斥候道:

“属下听说是这几年沙州附近山中出现了一股马贼,来如闪电去如风,纵横河西各地,吐蕃人拿他们根本没有办法。他们经常抢劫来往客商,有时甚至连小股的吐蕃军也会受袭,所以要分兵出去保护商道。”

史敬奉又问道:

“那么吐蕃军每天放头领家属出城,必定要派军护送喽?”

斥候道:

“回将军,正是如此,每次大概都会派出一两百人护送。”

史敬奉道:

“着啊!看来本将军的出师第一功就着落在这些家眷身上了。来人,取地图来。”

一张大大的羊皮地图迅速在史敬奉面前展开了。自从李诵开办武学之后,用沙盘和地图的习惯就被推广到全军,尤其是边军,由于朝廷在西边采取守势,边将们只能在地图和沙盘上过干瘾,据说凤翔军中还闹出个两个将军在地图上yy时居然为对方抢了自己战功而互相争执的笑话来。地图打开后,史敬奉眯起了本来就不大的眼睛,道:

“待会太阳升高一些后,让将士们好好休息一天。把马管好了,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斥候营,去找几个本地出生的汉人来。”

石门,沙咤利的两撇小胡子依然十分醒目,不过面容上却苍老了许多,也肥胖了几分,似乎连当年那个出入于吐蕃数万大军中杀了个进进出出夷然不惧的悍将的样子都找不到了。不过跟在沙咤利身后的头领们都知道,这个代阴山府都督、兵马使沙咤利纵横捭阖的手段一点也不比战场上的犀利差。沙陀部众前后三次请求朝廷让朱邪赤心归本部统辖部众,第一次还好,第二次支持比较激烈的几人就莫名其妙地在出击回鹘的战斗中死了,到了第三次,愿意请朱邪赤心回来的人几乎都不敢说话了,还是沙咤利自己咋咋呼呼上书请朝廷归赤心还部。稍有心眼的人谁不知道沙咤利这是在表现自己的忠心与仗义呢?

不过平心而论,沙咤利对肯靠近他的人是很大方的,做人也比朱邪家的要大方,每次出征回来,除了交给朔方节度使的,其他归本部分配的战利品沙咤利都自己拿很少一部分,给部众分很多,所以这么几年下来,除了少数人之外,全部都对沙咤利这个代都督很是认可,对传言中那个在长安花天酒地纵欲无度还总是向部族要花用的都督,大家都似乎有意无意遗忘了。

不过今天沙咤利似乎又想让大家想起来。站在石门前,沙咤利问道:

“各位,你们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吗?”

有一个将领答道:

“都督,这是我们当年逃出河西的地方。”

这不是沙咤利想要的答案,他的目光在将领中间逡巡,有的将领见到他就把头低了下去,只有一个朱邪家的亲戚答道:

“这是我们埋葬老都督,并且发誓要打回来的地方。”

沙咤利点点头,微笑着盯着那位将领看,不过所有人都感到了害怕。沙咤利大声说道:

“不错,这就是当年我带着你们,陪着赤心,埋葬老都督的地方。”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一章 - 冠军游击大将军(二)

121

嶙峋苍凉的北塞山,横亘在沙州北部,在满眼的黄沙中显得分外突兀。一名唐军士兵站在一颗孤松之下,手搭凉棚张望了一会,忽然说道:

“来了,来了!”

荒凉的古道上,一个车队正慢慢地朝北塞山走来,车队中间是四辆马车还有十数辆大车,每辆车上都插满了旗号,两边有约莫百余名吐蕃骑兵护卫,走在中间的还有数十名奴隶。从岩石后钻出的一名壮实的穿着吐蕃服装的汉子眯眼看了一会,对后出来的一名将军道:

“将军,小人看清楚了,那是从西面来的,似乎是安西那边的吐蕃官的家眷。”

将军一皱眉头,道:

“好好的,怎么安西的官员家眷送到沙州来呢?其中莫非有诈?许队正,你查探过了吗?”

跟在将军身后的许队正道:

“回将军,卑职的斥候队已经跟踪查探过了,前后二十里内并没有其他人等。”

那穿吐蕃衣服的汉子道:

“将军,小人可能知道一二,小人前几天干活的时候听几个吐蕃头人说最近回鹘和吐蕃闹得不太痛快,大概是想重新占领北庭来着,小人想是不是”

将军又问道那穿着吐蕃服饰的汉子问道:

“张老四,附近可有能藏兵的林子、山谷?”

那穿着吐蕃服饰的汉子答道:

“回将军话,小人在这一带放牧多年,十五里外才有个小河谷可以藏几百人,往北二十多里绿洲边上是一个小堡垒,只有几十人。还有就是这山上的,不是已经被咱们王师给收拾了吗?”

汉子脸上洋溢着舒畅的笑容。昨天晚上,一队唐军士兵人摸到了他所在的绿洲,轻松地收拾了那里的吐蕃人,召集他们说:

“各位父老,本将军是大唐夏绥节度使陈国公李光颜麾下先锋官史将军帐下校尉李继言,奉皇上命令西征收复河西,解民倒悬。从今日起,你们就不再是奴隶了,你们是堂堂正正的大唐的子民,可以挺直了腰板走路,可以说自己的汉话,不用再担心那些吐蕃人了。”

张老四记得那一刻自己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直到现在自己都有些晕晕乎乎似梦似醒的,当时自己可是狠狠掐了自己大腿好几下,现在大腿还有些疼呢。张老四还记得自己的老爹当时就扑通跪了下去,嚎哭道:

“官爷啊,您们怎么现在才来啊,四十多年了,小老儿可是日日盼着王师打回来啊!”

李将军年纪很轻,不过三十岁年纪,自然不晓得当年沙州军民可是守着孤城和吐蕃人打了整整十一年,直到弹尽粮绝迫不得已才投降吐蕃的,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后来还是张老四劝住了自己的爹。

所以当李校尉说要找几个熟悉地形的人当向导的时候,张老四第一个就报了名。和几个三四十岁的壮年男子一道被送到了党河畔的树林中的时候,张老四才惊讶地发现林子中有黑压压的官军,这让他更相信吐蕃人的日子长不了了。

几个人被一名个子矮小的将军问完话以后,就分到了各营,张老四很高兴自己被分到了李校尉帐下,而自己的一个姑表兄弟曹亮则靠着对祁连山的熟悉被分到了史将军自己的亲兵营里。

“哪个史将军一点将军的样子都没有,可是李将军却对他毕恭毕敬,想来本事真是不小的。说来也是,咱们大唐的将军,哪个不是本事大得很呢?要是没本事,怎么能十几天跑了一千多里地,跑到这沙州来呢?”

张老四胡思乱想的时候,没想到李校尉此时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他本是良家子出身,犯了事逃到西鄙从军,归到了史敬奉手下。史敬奉那时不过是个不得志的小军官,自己不知怎么也就和他对了脾气,一跟跟了他十年,出生入死无数次,才将将靠近中级军官。少年时功名但凭马上取的激情已经慢慢消退,若不是为了史敬奉,只怕自己早就以校尉身份解甲,去屯军中任个职事了了。现在每次出战只求能够平安归来便好,却没想到昨夜的遭遇重新又燃起了自己的斗志。

昨夜,当张老爹扑通跪倒后,一时间哭声一片,自己从军这么多年以来还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手足无措。后来还是张老爹止住了啼哭,道:

“不哭了,都不许哭了,今天王师重回沙州,正是大好的日子,哭什么呢?快去烧水,从自己家里找来米面,杀几只羊,犒劳王师。”

慌得自己连忙阻止,道:

“张老爹,使不得。”

张老爹道:

“如何使不得?”

自己道:

“父老乡亲们过了这么些年苦日子,这些东西还是自己留着吧,将来分了土地也要有些底子才好过日子。”

张老爹道:

“将士们远道而来,小老儿们无以为报,难道请将士们吃些粗茶淡水就不成了么?将军,小老儿当年也是守过沙州的,莫骗小老儿说将士们这么冷的天摸出来不冷不饿。”

自己没办法,便道:

“既然如此,那么吃食就从军中那一份里出罢——大元帅有令,凡是吐蕃人的财产,一半没入军中作为军资,一半分与百姓。”

知道自己有了财产的张老爹欣喜之余却依然不依不饶,要从公中出吃食来犒劳,逼得自己把军法说了出来:

“好意我们心领了,陈国公军法严峻,出征前颁布军令,敢扰民者定斩无赦,又道河西百姓受吐蕃盘剥多年,生计潦倒,敢擅自接受河西百姓犒劳者视同扰民,也是杀无赦。”

结果张老爹还是不让,道:

“小老儿不认得陈国公,感激他的大恩大德,但是小老儿就不信陈国公连咱们劳军都不让了么?他这是不知道咱们河西百姓的心啊!只要能赶跑吐蕃人,咱们是连命都舍得,何况这些粗茶淡饭呢?他老人家要是不让,小老儿便找他说理去。”

想到陈国公现在好说歹说,自己只好命令将士们吃了些饭食,之后留下了些兴治宝钞便回去了。临走前,张老爹道:

“小老儿活的年纪大,孬好还认识些人,这就去附近几个绿洲,把人都给吆喝起来,杀吐蕃人,给王师打打下手。”

看着张老爹瘦小的身体在晨风中远去,李校尉心里就跟什么焙烤似的,从那时起,李校尉就感觉到一种久违的东西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本来,史敬奉率领他们从贺兰山悄悄出师后,意图是绕过占据凉州的回鹘人,袭扰甘州,力争截断河西走廊,阻击来自安西的吐蕃援军,如果不能就骚扰敌军,使其不能畅通。不料路上遇到风雪,又被回鹘人发现,躲避狂奔之下,居然跑到了距离甘州千里之外的沙州。从地理上来说,沙州已经处于吐蕃腹地,史敬奉军远离大军,最是应该隐藏行迹,不料当史敬奉听说沙州就在自己前面时,忽然下了攻打沙州的决心。李继言不满,问道:

“将军可知,我军只有两千兵马?”

史敬奉道:

“当然,但是沙州也只有两千吐蕃军。”

李继言道:

“但是沙州四围皆是吐蕃军,打下沙州我军必定四面受敌,将军号称游击将军,据守孤城,以己之短应敌之长,只怕会陷入苦战险地,以至于有战败的危险。况且我军的任务是袭击甘州,切断吐蕃东西,而今将军要打沙州,这不是我军的任务,将来陈国公追究起来该怎么办呢?”

史敬奉道:

“继言,我知道你担忧我们这两千将士,但是现在我军距离甘州有大几百里,沿途都是吐蕃军的堡垒,如果往东去袭击甘州,中间还要经过肃州,路上不可能避开吐蕃人,这两千人与送死何异?往北折返,那是回鹘人的地方,况且天气越来越冷,这个风险我们也不能再冒。反正已经不能按时夺取甘州,误了军期,倒不如轰轰烈烈干一场。只要占领了沙州,也能起到隔断东西的作用,而且东可以谋安西、北庭,南可以威逼吐蕃,沙州一下,吐蕃必然震动,功劳远胜于袭取甘州。”

望着一望无际的沙漠,史敬奉道:

“而且,我军远不止两千人。”

当时李继言并不能理解史敬奉的话,现在,他懂了。

“校尉,他们马上就要进谷了。”

许队正提醒道。李继言点点头,冲着越来越近的吐蕃车队,拔出了自己的战刀。

“告诉儿郎们,动作要快,不得走脱一个。”

沙州以南的祁连山里,望着一座由驿站改成的堡垒,史敬奉拔出了自己的战刀。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一章 - 冠军游击大将军(三)

下午的阳光一如既往地照耀着祁连山脉,似乎再过多少年都不会改变似的。党河南山的这座堡垒里,唐军士兵已经把刚刚杀死的吐蕃人的尸体清理的干干净净,一排已经换上吐蕃军服的唐军士兵站到了堡墙上。史敬奉在堡内只埋伏了一百骑兵,用作断敌后路。唐军士兵刚换上吐蕃军服,在脸上抹了些灰土,就看到远远地,吐蕃的车队来了。

被解救出来的汉人奴隶穿着吐蕃军服,站在堡墙上晃动旗帜,打起了平安无事的旗语,又用吐蕃话和护送的吐蕃骑兵对答了几句后,堡下的吐蕃骑兵有笑有骂地去了。

谷道内的一侧,唐军士兵将自己的身体贴在岩石后面,等待着号令。史敬奉则闭眼感受从头上洒下的阳光。

“将军,来了。”

一名趴在豁口的小校扭过脸来朝着史敬奉道。残破的官道上确实走过来一支数百人的车队,人声嘈杂。光照强烈,似乎连最前面的尖兵的脸都能看清楚。史敬奉睁开眼看了看,命令道:

“准备!”

指令发出以后,谷道两边,本来松松垮垮的唐军士兵猛然都紧张了起来,手握兵器站成了有利于出击的姿势、队形。

不过就在吐蕃军就要走进伏击圈的时候,车队突然听了下来,尖兵叽哩哇啦喊了几句之后,两百名吐蕃骑兵忽然散开,护在了车队前面。

“怎么回事?”

史敬奉问一脸愕然的曹亮。曹亮结结巴巴地道:

“他们说有敌袭。”

“什么?”

一名小校惊讶地低声说道:

“他们怎么能知道?”

一股热热的汗从曹亮背后冒了出来,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也不知道。”

史敬奉却毫不在意曹亮的窘态,伸手止住曹亮,自己却竖起耳朵细听,过了一会,道:

“奇怪,似乎有大股骑兵往这边奔来。”

曹亮的气息这才喘匀了。

既然情况有了变化,原来的计划就要跟着改变了。史敬奉作出了静观其变的指令,唐军士兵马上又蹲下了身体,不过却依然保留着战斗的姿势。就连曹亮,也悄悄地拔出了防身的短刀,这是他昨晚从头人身上夺来的。

不一会儿,马蹄声敲击地面的声音就很清楚了,偶尔还能听到大声斥马的声音。不但吐蕃兵个个面上露出害怕的表情,就连唐军士兵也面露严峻之色。

开玩笑,这支骑兵起码有上千人,而唐军只来了两千。如果来的是吐蕃人,打沙州可就有些困难了。

史敬奉听了一会,问道曹亮道:

“来的似乎不是吐蕃军队。曹亮,附近最近可有过马贼出没?”

曹亮红了脸,眼神中流露出钦佩的目光,结结巴巴道:

“回史将军话,三个月前,大马贼沙无痕在附近出没过。”

史敬奉:

“他手下有多少人呢?”

曹亮道:

“这个小人不知道,有人见过他只带几个人被吐蕃人撵得直跑,还有时候他能带出大几百人,连吐蕃军的堡垒都敢攻打。”

史敬奉点点头,道:

“哦,那他为何叫沙无痕呢?”

曹亮道:

“这个沙无痕本来是一个奴隶,因为伤了头人的儿子,遁入大漠避祸,头人杀了他全家,为这个,就入了马贼的伙,后来杀了头人全家报仇。沙无痕骑术非常棒,据说遁入大漠之后就没有人能找得到他,所以起了个外号叫沙无痕,至于本来叫什么,已经不知道了。”

史敬奉:

“这么说,这个人和吐蕃人是死对头喽?”

曹亮兴奋地点点头,道:

“回史将军,这个沙无痕大头领只杀吐蕃头人和那些帮吐蕃头人做坏事的人,对咱们穷汉子有时还会接济。如果不是史将军来,小人就准备过两年找个空子去投沙大当家呢。不但是我,我们绿洲里多少汉子都想去呢。”

史敬奉自言自语道:

“想不到此人还这样有民望。”

正说着,把目光投回到谷口空地上时,大股的马贼已经奔出了谷道,马贼们高声喝骂着,自动分成两股包抄了吐蕃军。吐蕃骑兵手持弓箭,严加防备,堵住谷口要地,远处,几十匹骏马正护着中间的吐蕃人往来路飞奔,那是吐蕃人派人护送这些家眷客商去小堡躲避的。

史敬奉微微一笑,这就叫做自投罗网了。

马贼分开两边后,一杆旗帜从谷口中打了出来,那是一块黑布,中间绣着一匹骏马。曹亮欣喜地道:

“史将军,是沙无痕。”

与此同时,吐蕃军中也发出了一阵惊叹。史敬奉笑道:

“这个沙无痕,看起来名头不小嘛。”

旗帜下面的高头骏马上,正端坐着一个身高八尺的汉子,面色黑红,上唇蓄着胡须,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厚皮帽,吐蕃军中奔出一匹马,马上的军官叽哩哇啦对着马贼讲着什么。隔着远,曹亮也听不清楚讲得是什么,不过能听得出声音的威胁和颤抖。马上的那汉子呵呵大笑,马鞭一指,马贼中一支箭就飞了出来,将那军官射落马下,马鞭再指的时候,马贼已经开始了冲锋。

史敬奉看了一会,道:

“这个人倒不单是个马贼,行军打仗还是有些章法的。”

看着马贼风卷残云般将群龙无首的吐蕃兵解决掉,史敬奉又发出了指令,道:

“真是无巧不成书,该我们下去会会那位沙无痕大当家了。”

沙无痕的马贼已经冲到了小堡前,正吆喝着要小堡里的守军开门投降,不然杀个干干净净。小堡已经被唐军所占,没有史敬奉的命令,谁敢开门?恼羞成怒的马贼刚要攻城,就听到一阵梆子响,一排利箭精准地插在马贼们队列前十步远。一个声音从堡上传来说:

“敢向前越过此箭者,杀无赦!”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马贼中响起:

“唔?说的是汉话?难道你们不知道我沙无痕是什么人吗?这小小的堡垒就能挡住我们?”

“哈哈哈哈哈哈,就是知道沙大当家是条响当当的汉子,某才想和大当家交个朋友。”

又是一串响亮的汉话,不过却是发自马贼的背后,沙无痕等一干马贼脸色顿时一变。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一章 - 冠军游击大将军(四)

“点子扎手!”

马贼中间一阵慌乱,大小头领们立刻厉声叱骂,把躁动不安的情绪压了下去。凭这个,史敬奉就觉得沙无痕治很有一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无论是谁在全力对付自己的猎物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却成了别人的猎物,都会六神无主的,何况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支精锐呢?

多达千名士兵悄悄地在百步外站立,步兵在中间,骑兵在两边。他们的军服肮脏不堪,也没有打军旗,但是沙无痕注意到他们的兵器和吐蕃人大不相同,和自己部下那些从自己家里带兵器来的弟兄手中抄的倒是有部分相似,心里才稍稍有些安定。不过沙无痕依然不敢掉以轻心。沙无痕并不熟悉唐军的战法,但是多年的厮杀经验也使他感知到,对面排开的是令人压抑的攻击阵型。

以沙无痕的经验,他宁愿和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勇士过招,也不愿意和阵法严整的病人为敌。

刚刚自己注意力在小堡的时候,正是对方攻击的大好时机,对方当动而不动,反而打上了招呼,沙无痕知道,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沙无痕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叱骂自己骂骂咧咧的部下,道:

“闭上你们的鸟嘴,来的不是敌人,如果是敌人的话你们早就成筛子了。”

大当家一说话,本来还略有些浮动的马贼立马安静了下来。沙无痕策马走到前面,大声道:

“想不到我沙无痕的名字对面的好汉也知道,真是让我老沙高兴啊。如果我老沙没有看错,对面来的不是吐蕃人吧?”

到底中间隔着上千里,虽然都是汉人,但是沙无痕的口音在史敬奉听来还是怪怪的,估计自己的口音在别人耳朵里也差不多。史敬奉微笑着,尽量用雅言道:

“沙大当家果然好眼力,不愧是纵横千里的沙无痕。我们确实不是吐蕃人。”

马贼们彻底放下心来了。只要不是死仇,那就有谈好的可能。沙无痕听史敬奉说的是雅言也会意过来,也别扭地用跟老人还有商队学的雅言道:

“我老沙好歹刀口上舔血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既然不是吐蕃人那大家就好说话了,敢问这位好汉,你们是那条道上的?额,对了,还是请你们的大当家出来叙叙吧。”

这个问题很是让人尴尬,不过史敬奉在军中这么多年,已经视若寻常了。史敬奉微笑道:

“沙大当家,我就说他们的大当家。”

沙无痕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主要是不相信个子短小的史敬奉居然会是对面这支精锐的首领。沙无痕一阵尴尬后,放声大笑道:

“失敬,失敬,不知大当家贵姓,哪条道上的,沙某纵横大漠这么多年,似乎从不知道有阁下这一伙好汉。”

史敬奉道:

“沙大当家只是沙漠里的英雄,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一号人。”

这话里可就有讽刺沙无痕格局太小的意思了。沙无痕沉声道:

“沙某看阁下也是一条好汉,所以心生敬重,不知道阁下为什么要出言相讥。沙某虽然无能,也不是任人辱骂的孬种,请大当家划下道来。”

史敬奉见成功激怒沙无痕,抚掌笑道:

“某还以为纵横大漠的沙大当家果然是一个英雄,却不料器量也是如此狭小——我问你,沙大当家,你可知道由此往北,经玉门关往东是什么地方?”

沙无痕冷笑一声,道:

“肃州罢了。春天沙某刚从那里转了一圈回来。”

史敬奉继续问道:

“那再往东呢?”

“是甘州,以前沙陀人住那里,不过你们不像是沙陀人。”

“那再往东呢?”

“是凉州,那里是回鹘蛮子占据的地方。你们是回鹘人?”

“你才是回鹘蛮子呢!”

史敬奉身后一名小校出口喝止道。史敬奉道:

“不得无礼——沙大当家的眼界果然开阔,某甚是佩服,不过你可知再往东是哪里呢?”

“再往东?”

马贼们不禁议论纷纷,再往东,那已经是快两千里外了,这个马贼头子,问那么远干嘛?那里的生活离自己太遥远了。

沙无痕沉声问道:

“听说那里是陇右——大当家,沙某是痛快人,请你有话直说,不要绕这么多弯子。”

史敬奉正色道:

“沙大当家以为某说的是废话,其实不然。沙大当家听好了,某和麾下这数千名将士正是从陇右来的。某是大唐圣天子治下、征西副元帅陈国公麾下先锋官、游击将军史敬奉。”

史敬奉说的时候,唐军士兵们无不挺起了胸膛,而马贼们却有些沸腾了:

“大唐?大唐!”

“他们是大唐来的?你们真是大唐来的?”

“他们是从几千里以外的大唐来的?他们来干什么?”

“废话,他们当然是来,是来打吐蕃人的!喂,大当家,我们有帮手了!”

这些从河西、安西乃至北庭各个绿洲汇聚而来的汉人奴隶,自小父祖就告诉他们,先默默忍受眼前的苦难吧,总有一天,那个无比强盛的大唐,会派出他最有智慧的将军,最勇猛的士兵,从遥远的东方来解救他们的。他们在这个梦想中渡过了自己的童年,少年,直到忍无可忍,才铤而走险,用自己的双手去反抗。如今,乍一听闻儿时梦中的“大唐”就在自己眼前,无怪乎如此激动了。

不过沙无痕脸上的激动却是被他努力地压抑了下去,一闪而过,依旧冷冷的问道:

“史将军,这么说你们是从大唐来的喽?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无数激动的眼神在史敬奉的面前,和史敬奉这些天看到的一样。史敬奉也克制住自己的情感,道:

“不,不是的,我们不是从大唐来的。”

史敬奉咬着舌头说道。马贼们愕然了。史敬奉接着说:

“我们不是从大唐来的,准确的说,我们是从大唐夏绥军来的。因为我们和你们,脚下站的土地就是大唐的土地,我们是在自己的国土之上。我们是从大唐的夏绥军来到了大唐的沙州,来从吐蕃人的铁蹄之下,解救被践踏了数十年的父老乡亲!”

马贼们的嘈杂声更响亮了。不过沙无痕却依然冷静,道:

“可是这块土地不属于大唐已经快五十年了。”

“但是这片土地的心却一直属于大唐。”

躲在史敬奉身后的曹亮忽然像自己身边的唐军士兵一样挺起胸膛说道。沙无痕脸上的肌肉猛地跳动了一下,接着道:

“可是五十年了,大唐有想起过我们吗?现在说来解救我们,当我们做牛做马的时候,大唐在哪里?当我们要饿死、冻死在大漠里的时候,大唐在哪里?当我们被吐蕃人追杀的时候,大唐在哪里?现在我们可以不怕吐蕃人了,大唐却来了。史将军,大唐不是来得太晚了些吗?”

马贼们的兴奋迅速消退了。

“没有大唐,我们一样可以自由自在。”

一个马贼高声说道。身边的将士沉不住气了,史敬奉却不急不躁地道:

“没有大唐,诸位的自由自在不过是草尖上的露珠罢了。大当家,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的日子好过也就是在这一两年吧?这一两年沙州以及附近的吐蕃驻军减少,所以你们的活动课间才大了起来,能有现在千人的规模。而吐蕃军之所以减少,原因就是大唐在陇右增兵,准备西征收复河湟河西。五十年了,如果不是奸贼太多,内乱不断,大唐早就发兵收复失地了。现在,大唐内部已经平定,所以圣天子才诏令三十万大军西征。”

“三十万!”

马贼们睁大了眼睛。沙无痕的脸色缓和了:

“史将军,你希望我们做什么?”

史敬奉道:

“和我们一道,驱逐吐蕃人!”

马贼们兴奋了。沙无痕却不为所动,道:

“肃州那边没有任何消息,而你们却到了这里。史将军,告诉我,你们怎么来的,你们来了多少人?”

史敬奉淡淡一笑,道:

“不瞒大当家,我们是奉陈国公的命令从北面的大漠传过来的,来截断安西和河西的通道。我们一共来了两千人。”

马贼们的兴奋劲都没有了,沙无痕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史将军,才两千人?”

史敬奉道:

“沙大当家久在大漠,想必知道当年班长史只带了三十六人就平定了西域。史某人带了两千弟兄来,比班长史多了多少倍。”

沙无痕道:

“史将军的志向令人钦佩,但是沙某确实不能拿我手下这几千弟兄开玩笑。史将军,沙某钦佩你是响当当的汉子,愿与你结为兄弟,以后只要有史将军用得到的地方,沙某一定尽力做到。”

不管怎么说,沙无痕就是不肯松口。史敬奉知道强说无义,遂道:

“既然如此,史某人就和沙大当家结拜这个兄弟。”

二人就撮土为香,在数千战士面前结拜起来。论起年龄来,史敬奉要比沙无痕大,就做了兄长。沙无痕一声兄长叫过以后,史敬奉笑道:

“既然兄弟有自己的打算,愚兄也不再强求。堡上的弟兄们,将吐蕃的兵器拣两百件来,财货分出一半来,给弟弟你和弟兄们带走。”

沙无痕无论如何也不肯要,要给史敬奉做见面礼。史敬奉笑道:

“这些吐蕃人若不是逃入堡内,自然是你的战利品。而且愚兄也是有求于贤弟你的。”

沙无痕不由得一紧张,史敬奉笑道:

“愚兄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而贤弟纵横大漠,算是主人。愚兄打算今日就攻下沙州,而后以此地为根据,控制附近四州,扼守关隘,截断吐蕃东西,方便大军全歼河西敌军。所以要仗着贤弟沙无痕的美名,为愚兄探听吐蕃人的动向,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沙无痕见不是要他打仗,遂爽快地道:

“但是哥哥吩咐的,除了刚刚那一条。小弟无不去做,哥哥就等着小弟的谍报吧。”

两人就约定了联络的方式。堡内的唐军士兵将两百多件吐蕃兵器和易于携带的财货送出来,交给沙无痕的人。沙无痕率领马贼打着唿哨走后,身后一名军官问史敬奉道:

“将军,您这样折节下交,值得吗?”

史敬奉道:

“咱们人手不够,现在起码解决了一个刺探军情的难题吧?”

“大当家,咱们真的不帮他们吗?我看这个史将军是条好汉。”

一个马贼头领问沙无痕道。沙无痕叹了口气道:

“不是我不肯,是他们人太少。我也不愿意弟兄们当一辈子马贼。再看看吧。还好,路已经铺好了。”

望着马贼们离开的身影,史敬奉道:

“今日,我们就要拿下沙州!”

千里之外,李光颜的帅帐已经安到了靖远。盯着硕大的羊皮地图,李光颜自言自语道:

“这个史敬奉,他去哪里了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二章 - 河州攻略(一)

李光颜的战略目标是河西,取得河西,和郝玼、李愬成掎角之势。如果是在十年之前出师,李光颜出师之后只管往西打就行了,但是数年前回鹘袭取了凉州,正好卡在了河西走廊的咽喉上,出于大唐和回鹘虽然因为和亲问题扯皮不断但仍然属于面上的同一阵营,不能多面树敌,而且当年回鹘取凉州还有大唐暗中助力的因素。所以此次兵部给与的指令是不和回鹘人冲突,绕凉州进攻,粮秣从陇右供应。这让李光颜所部将士很不满意,却不得不遵从。

所以李愬出师后攻占临洮,作出大举进攻河湟的姿态,而郝玼出兵后直趋兰州,同时派出钱雄奇袭石城堡,控制了泾原和夏绥两镇之间的广大地区,将两镇连为一体,随后陇右行台委任白居易权原州刺史,派出近卫军一个旅和屯兵第七十一军进驻此间,肃清吐蕃、党项、犬戎势力,巩固地方。而后郝玼派张平子率军在兰州渡过黄河,夺取皋兰,建立粮道,为李光颜保障侧翼。而郝玼则留下七十军坐镇兰州之后,率领主力五万大军直扑故陇右节度使驻地——鄯州。

战事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时间里,除去史敬奉部两千人进入大漠之后杳无音讯之外,其他方面都是一切顺利,一个月时间收复了数百里土地,大唐上下均是振奋异常。不过高层的心里压力却并没有因为战绩的辉煌而有多少减少,反而更加担忧。

长安的清晨,早朝时间快要到的时候,一队挑着火球的金吾卫士兵护卫着一辆马车,打着全套仪仗出了靖国坊。早起的路人知道这是宰相裴垍的坐车,立在路边大声叫好。也有细心的人发现车队里有两套宰相仪仗,而且后面还有一辆马车跟着,心里猜想这是哪位宰相和裴相公同乘。

“这是在为陇右的胜利叫好啊。”

昏暗的车厢内,裴垍幽幽地说道。坐在他另一边的裴度也点头称是。代宗年间,吐蕃攻陷长安,为祸关中,百姓对吐蕃人是恨之入骨;而安西、北庭、河西、陇右等地的丧失,不但是大唐外战的最大失利,更使得大唐失去了战略纵深,失去了商路。此番大唐用兵陇右,大家自然是万分支持,又连战连胜,自然是群情振奋了。不过这种振奋并没有影响到车内的两位宰相。

开战以来,三十几岁的裴垍已经瘦削了几分,四十大几岁的裴度的胡须也白了一小半。裴垍问道:

“兄长,陇右还有粮秣统计司最新的情报、战报有没有到?”

裴度道:

“还没有。我已经下令前线务必多派斥候,打探吐蕃军的动向。”

裴垍道:

“大军虽然一路势如破竹,可是至今吐蕃主力未受损失,我军推进速度太快,收复的地方来不及恢复,只怕会影响我军集结主力与敌决战。”

裴度道:

“我也担心这个事情啊。现在吐蕃军主力似乎从人间消失一样,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等着我军。现在郝玼和李光颜已经向鄯州进军,而李愬还在临洮和吐蕃论短立藏部对峙。不知道李愬是怎么想的,如果不能迅速击败论短立藏,渡过洮水攻取河州,那么郝玼的侧翼,甚至兰州都将暴露在吐蕃人的兵锋之下啊。要不今日我再吩咐兵部发一道文书去催一下?”

裴垍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符直是军中名将,想来有他自己的打算,过分催他反而不好。我们只要把自己该做的做好就行了。张茂昭到位了吗?”

裴度点头道:

“张茂昭已经率部进抵夏州。另外,令狐楚也到了凤翔。”

裴垍道:

“令狐楚到底还是嫩了些,军事上的事情还是让刘雍做主稳妥一些。”

裴度道:

“正是。”

马车沿着春明大街一路不疾不徐地奔驰,到了一处街角,裴垍吩咐马车停下,对裴度道:

“兄长还是坐自己的车驾吧。我们二人同宗为相,听起来风光无限,可是却是要上为国,下为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稍有不慎,裴家多少年都翻不过身来,诸事都要小心啊。”

裴度知道裴垍作为裴家这一代的佼佼者内心的压力,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下了马车。

天气愈加寒冷了,唐军已经停止了在洮水上架桥,因为河面就已经可以过人了。可是李愬并没有过河,因为他本来就没有打算渡河。河对岸的吐蕃人反而忍耐不住了。这么长时间以来,吐蕃在陇右的大军被李愬吸引在这里,造成了鄯州方向的空虚。鄯州方面发来的最新军情说,有一路唐军已经开往鄯州去了。

当今天早晨,前营来报告说李愬的大军一夜之间退得干干净净,撤回了狄道城之后,论短立藏愤怒了:

“汉人都是骗子,都是骗子,姓李的都是骗子,都是骗子!他们的皇帝是个骗子,这个李愬是个骗子,这个李愬的哥哥也是个骗子!”

难怪论短立藏会这么暴跳如雷。他带领五万大军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预防唐军的进攻,如果唐军进攻,他就从侧翼插唐军一刀,不料却被李愬虚虚实实地给陷在了这儿,直到昨天几个羌人头领来哭诉,说自己的老窝被唐军骑兵给踹了,论短立藏才知道自己中了李愬的缓兵之计。而早上过河的探子报告说,数了数唐军的灶坑,唐军顶多只有两万人。

论短立藏这才知道所谓的李愬大军离开又回来,所谓的夜袭,不过是为了骗他,让他觉得唐军实力强大。觉得自己上了李愬的大当,他决定发动进攻。结果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二章 - 河州攻略(二)

“副元帅,右路军郝玼副元帅发来书函。”

狄道城头,李愬正在凭墙远望,掌书记郑澥走到李愬身后轻声道。李愬头也不回,道:

“可是郝副元帅又催我渡河攻打河州了?”

郑澥道:

“正是。”

李愬道:

“陇右行台太子那边有没有文来?”

郑澥道:

“行台也有行文来,催促副元帅渡河经略河州,和右路军合兵鄯州,恢复河湟。”

见李愬不说话,郑澥问道:

“属下有一事不明,请副元帅示下。”

见李愬没有反对,郑澥继续道:

“副元帅,我军刚刚收复狄道时,吐蕃人毫无防备,兵力分散,正是进兵的大好时机,不知副元帅为什么按兵不动,坐等吐蕃大军云集于此?”

李愬道: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郑澥道:

“属下不敢说。”

李愬淡淡一笑,道:

“你不说某也知道。无非就是些含沙射影之类。你是不是也这么想我?”

郑澥道:

“属下不敢。”

李愬道:

“我何尝不知兵贵神速。但是,你在我身边,可知吐蕃在河湟布置了多少兵力?自从河朔平定,朝廷增兵西边开始,吐蕃也逐步朝河湟、河西增兵,河湟善战之兵不下数万,再加上羌、戎、党项各族武士,总数比我军之多不少,若是我军一开始挥军千里,一来进展过快,地方不易肃清,这些人逃散之后随时可以啸聚山林,成为数百人乃至上千人的大小流贼,威胁我军后方,二来战线拉长,我军补给不易。”

李愬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三来我军每占领一地,就要分兵把守一处,造成兵力分散,而敌军可以凭借其纵深,逐次收缩兵力,最后形成对我军的优势,那时我军长驱千里,师老兵疲,后方敌军以逸待劳,不战而结果可知。朝廷蓄养兵力这么多年,希图一战而定河湟,若是稍有不慎,就会使得多年之功,毁于一旦,本帅身负陛下重托,岂能贪多求快,以致失败?”

“我军集结于此,吐蕃必然不敢轻视,定会集结大军来此以防我军渡河。本帅隔三岔五就派军出去绕一圈,他就会以为我军尚未集结完毕,各地兵马就会源源不断地开来。这样原本要一城一地角逐的我军就可以坐等各地吐蕃军开来,一战荡平;原本劳师远征的我军就变成了以逸待劳;原本要分散兵力的我军就可以集中兵力。我军就可以将劣势转为优势,将被动转为主动。以大唐近卫、凤翔、神策七万养精蓄锐的百战精兵对吐蕃十万远来疲敝兵马,掌书记以为胜算大吗?”

恍然大悟的郑澥道:

“属下以为,大。”

李愬继续说道:

“而吐蕃军除了吐蕃本族兵马,还有苏毗、羌、党项、吐谷浑等所谓内四族兵马,以及随军奴隶等,人数虽多,却号令不齐,质素不齐,只能打顺风仗,一旦受挫极易分崩离析。而且本帅还有一支奇兵藏在暗处,吐蕃不来则已,来则必败。”

李愬分析的如此透彻,郑澥只有钦佩的份,道:

“凉公高见,属下钦佩,可是如果吐蕃也在对岸按兵不动也不是事情啊。”

李愬的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道:

“我军不是已经动了吗?我军动了吐蕃就会动。而且论短立藏还不得不配合我军行动。”

郑澥一愣:

“论短立藏配合我们?”

李愬道:

“你且等着看吧。”

郑澥还想等李愬解释,不过李愬没有继续讲下去,而是转身走下了城楼。因为有一名亲兵小校急匆匆跑来道:

“启禀副元帅,刘虞侯回来了。”

郑澥知道这个刘虞侯是刘晏平,李愬的亲兵将。他本是李师道帐下虞侯,兴治元年平淮西的时候,他自告奋勇去帮李师道查探淮西战况,结果回去后李师道怪他扰乱军心,想要杀他,被他逃脱,到了李愬帐下从军。平定淄青以后李愬本要保他领军,他却无论如何不肯,只想呆在李愬身边,李愬本不想耽误他前程,但又爱他的才干,只好随他的愿。数日前忽然从军中消失,想是有了秘密公干。郑澥刚要跟随李愬下城,就听到李愬吩咐道:

“你去把李贺找到,和他一起回中军。”

郑澥在城墙上绕了一圈,才在西城找到了正在指挥民夫加固城防,修藏兵洞的李贺。到底在军中锻炼了两年,李贺也不再是当初那干瘦模样了。做事也有了沉稳气度。不过郑澥还是替他惋惜,因为李贺最近不大作诗了。问他,他就说:

“哪有时间做那些闲事。”

但是李贺的忙碌还是有成果的,权狄道县令后,李贺不但迅速稳定了地方,还花了一个多月训练他刚刚招募起来的两千临洮郡兵,整治城防。现在看来,狄道城防确实稳固多了。看着李贺劳累的模样,郑澥不禁笑道:

“长吉就是新官上任,也不用这么劳累吧?”

李贺笑道:

“郑兄误了,李贺也不是为了新官上任才这么抓紧的,实在是此地早寒,如不能早日修好,只怕再过几日天气大冷就不好办了。”

郑澥惊讶道:

“过几日天气就要大冷么?”

李贺道:

“是啊,我问了此地老者的,每年这个时候总要刮几场大风,而后一日冷似一日,刀兵都动不了了。”

郑澥道:

“难怪副元帅如此笃定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二章 - 河州攻略(三)

此时已经快要进到中军了,李贺很惊讶于郑澥的惊讶,问道:

“郑兄,出了什么事情么?”

郑澥见四顾有人,遂悄悄道:

“还是等你换完衣服再说吧。”

等李贺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就道:

“想来这几日也该动手了。”

郑澥奇道:

“你怎么知道?莫非大帅曾告诉于你?”

李贺摇头道:

“这等军机大事,大帅哪里会告诉我,不过是我无事时胡乱猜测的罢了。”

“哦?”

李贺道:

“一来是因为天气,此地不比关中,风雪一旦降临十几万人的大战就不好调度了,二来是因为士气,气可鼓而不可泄,对峙了这么多天,再不打两边士气就都泄了。三来是因为吐蕃人等不起,右路军十万大军剑指鄯州,论短立藏如不能打开局面,只怕鄯州就丢了,反之如果能在临洮击败我军,直逼秦州,关内必定震动,左路军不得不回师,那论短立藏就是大功一件。”

郑澥这才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凉公成竹在胸呢。”

又把郝玼发来书信请李愬迅速出兵河州的事情告诉了李贺,道:

“凉公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李贺道:

“保定郡王在兰州已经休养了十余日,正是当进军鄯州的时候了,求侧翼保全也是应当。不过他也大可不必担心,自兰州到鄯州,按大军日行三十里算,没有二十天到不了,何况路上还要不断交战呢?等到他到了兰州城下,只怕我军已经初步平定河州了。凉公造势这么多天,吐蕃已被凉公牵着鼻子走,我等只管按凉公吩咐做就成。”

狄道城内,随着聚将鼓的敲响,唐军左路军文武官员们纷纷拥进被改为唐军帅衙的原来的临洮州刺史府,众将官分班站立后,陇右行台副元帅、左路军总管、凉国公李愬坐堂。虞侯刘晏平怀抱令旗令箭侍立李愬身后。

“参见副元帅!”

众将官一起行礼道。李愬威严地说道:

“诸位免礼。”

待诸将坐定,李愬开宗明义,直奔主题,开口道:

“诸位将军、大人,本帅今日升帐,是为商议与吐蕃军会战之事。”

磨了这么久,终于要打了,将领们一阵激动,连坐在帐末的李贺脸上也泛起了潮红,郑澥悄悄瞧了李贺一眼,送去一个佩服的眼神,李贺却全然没有在意,注意力全在李愬的话语上:

“??????论短立藏给本帅发来战书,约我军三日后在狄道城下决战,本帅已经答应了他。”

李愬简要地将情况介绍之后,道:

“本帅受陛下重恩,国家重托,出师以来,丝毫不敢懈怠,每日算计,如今吐蕃河湟精锐尽数汇集洮水彼岸,正是我军一战而靖全功的大好时机。各位将军回去务必好生发动将士,鼓舞士气。战时本帅与各位并力向前。战死者本帅以其父母为父母,以其子女为子女。若有畏葸避战,临敌不前,不停调度、扰乱军心、临阵脱逃者,本帅定斩不赦。”

本来坐定的文武官员起身道:

“敬奉副元帅差遣!”

更有将领道:

“凉公,自将士们入临洮以来,每日所见皆是汉奴惨状,不需鼓舞,士气已然充沛,请凉公放心,战时只有向前战死的勇士,没有将后背露给敌人的懦夫。”

李愬示意众人坐下,见众将士气高涨,遂鼓励道:

“为今日一战,我军已准备良久,去岁郝副元帅大破吐蕃军,吐蕃河湟军力受损,今岁虽然吐蕃王庭从各地补充很多精锐,但是已不复往日气势。我军乃堂堂大唐天子之师,收复故地,解救百姓,正气在我。如今我左路军以逸待劳,敌军人数虽众,何足惧哉?”

王茂元道:

“副元帅,道理我等皆懂,此战有我无敌,请副元帅分派吧。”

李愬道:

“好。王茂元!”

王茂元起身道:

“会战之日以你第一军为左军。本帅要你示敌以弱,吸引敌军来攻,你可敢哉?”

这可是个亏本的买卖,王茂元道:

“末将必定死战。”

说罢从李愬手中接过令箭。李愬又道:

“李祐!”

李祐起身道:

“末将在!”

“你统领第二军为右军。”

李祐道:

“末将遵令。”

也从李愬手中接过了令箭。接着李愬又因为野诗良辅领军在外,令白祖望代十一军兵马使,留守狄道,白祖望死活不肯,道:

“兵马使出师之时,已经料到这一时,所以嘱咐末将莫要坠了十一军的威风,不然要末将提头见他。我十一军久在边陲,对吐蕃战法最为熟悉,请副元帅准本军为前军。”

李愬无奈,只得准了十一军为前军。接着分派十二军为中军,王大海所部近卫第一军为后军。屯军七十二军和新组建的临洮郡兵留守狄道,随时待命。

分派停当以后,忽然听到帅衙外一声声震屋瓦的吼声:

“怎么,副元帅把我保义军忘了么?”

来人正是须发皓白的秦州刺史、保义军节度使刘澭。当年的名将高崇文在京西诸军中最忌惮的就是刘澭的秦州兵,李诵一句

“不好好打就用刘澭来替你”就逼得高崇文消了恃攻邀赏之心,数月就平定了西川叛乱。高崇文已成宇内名将,而刘澭除了加保义军节度使之外,多少年来竟然只有守土之功,空令志士含悲。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二章 - 河州攻略(四)

兴治四年冬初,在一系列造势,示敌以弱之后,唐西征军左路军九万精锐在行台副元帅、行军总管李愬率领下,于洮水岸边和吐蕃次相论短立藏率领的陆续聚集的吐蕃及内四族十四万大军展开决战。

战前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李愬将所有骑兵整合为一部,由自己亲自率领,将全军陌刀手集合为一部,交由凤翔大将白祖望率领。其余步兵按长槊手、刀盾手、弓箭手排成大阵,迎击志在必得的论短立藏。

是日,风和日丽,只有徐徐吹来的北风让人感觉到严寒将至。唐军将保义军刘澭部摆在阵前担任诱敌的任务。经过反复的试探,立马高处的论短立藏认定唐军出城迎战的至多只有四万人马,懊恼不已的论短立藏狠狠盯着一直声称唐军势大反对渡河进攻的武胜军节度使康平措巴一眼,当即下令新到的大将结纳错道:

“结纳错,让你的勇士准备,去把唐人的战旗撕烂吧!”

同时没有忘了嘱咐道:

“让你的人注意,不要伤了那个大骗子李愬——我要亲自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结纳错是吐蕃军中有名的勇将,刚率领两万精锐赶到,同时带来了火弃腊松赞和钵阐布勃阑伽?贝吉云丹及娘?定埃增放弃和唐媾,决心和唐一战的大好消息。结纳错还告诉论短立藏,赞普已经下令征调正在北庭攻打回纥的尚塔藏回师向东,预计三个月内就能抵达,这个消息极大的振作了吐蕃军的士气。因为老窝被唐军骑兵横扫而人心惶惶的羌人、党项人和吐谷浑人也都振奋精神,摩拳擦掌,表示愿意和唐军一战。既然内四族愿意,论短立藏自然不会让吐蕃人打头阵了。羌将达鲁率领自己的一千族人冲在了最前面。

穿着皮靴,踏着洮水上的坚冰,达鲁怒吼着率领自己的族人向对岸冲去,达鲁的部族在南面靠近大雪山的地方,他认为凭着山神的保佑就算吐蕃战败唐人也不会到他那儿去的,结果前天他的弟弟嚎啕着来到军营外,道:

“哥哥,咱们快回去吧,咱们的部族被唐人给毁了!”

等弟弟止住了哭泣之后,达鲁才知道了详情,原来十天前一个深夜,正是狂风肆虐的时候,一支伪装成吐蕃军的唐军突然袭击了部族的住地,杀死了部族所有的留守的男人,抢光了他们所有地牛羊、财宝和粮食,放走了所有的奴隶。在寒冷的冬天,没有粮食意味着什么,达鲁十分清楚,十天时间,只怕部族冻饿而死的人已经超过了一半。听说这个消息之后,达鲁的羌军顿时哗然,可是论短立藏不准他们回去救自己的家人,道:

“赞普已经派角斯大人去清剿这股唐军了。如果你们坚持要回去,以我们的实力,只怕没有办法挡住对岸那个毁了你们家园的魔鬼,到时候你们前脚回家,他后脚就会冲进你们的家门。你们自己想吧,是在这里为自己的族人报仇,还是回家去当任人宰割的牛羊吧!”

所有的羌人首领、党项人首领都同意留下来为家人报仇。如今,时机终于到了。

空荡荡的河道上只有羌人的呐喊和皮靴跺在冰面上的声音,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虽然达鲁心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此时却被冷风吹得冷静了下来,可是却猜不出唐人为什么还不放箭,难道唐人要放自己爬上河岸吗?

答案是不。当羌军快要冲到对岸的时候,听到对岸的梆子响了。接着,天黑了。

那是遮天蔽日的羽箭,夺命的羽箭。

几根羽箭插在了达鲁的胸前,冲在最前面的他被几支劲弩顶得飞了起来。睁着越来越涣散的眼神,达鲁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几个儿子的脸。耳边似乎响起了年幼时阿母讲得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汉人有个恶魔一样的将军,叫马援~~~~~~”

第一波进攻的羌人没有一个活着到彼岸,侥幸冲上岸的羌兵刚刚露出头来,就被守在岸边的唐军用长槊挑回了河道里。一名唐军士兵跳下河道,到了穿着最好的达鲁的尸体边,挥刀斩下了他的头颅,挑在长槊上回了岸边,把吐蕃报复的箭雨丢在了身后。唐军士兵用自己的欢呼声来嘲笑他们的敌人。

立在南岸的吐蕃军上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密集的箭雨,一时间将领们都呆立在哪里。虽然本来也没有打算第一次进攻就渡过河去,但是这样的死伤对士气的影响也是极大的。望着触目惊心的场景,论短立藏勉强笑道:

“唐人就会依仗弓箭锋利。来人,看我们的吐蕃勇士们为达鲁头人和他们的族人报仇雪恨!”

“这种事情羌人不会让别人代劳的!”

一个一向和达鲁不和的头人高喊道,带着自己部族的武士举着盾牌小心翼翼地下了河道。其他羌人头领暗叹道:

达鲁的族人是他的了。

这一次唐军迎接他们的仍然是密集的箭雨,不过论短立藏派出了更多的人渡河,正面的进攻只是为了牵制唐军,不久之后,结纳错的旗帜就出现在了唐军的侧翼,再接着,就是一心想戴罪立功的康平措巴的人马。

本来略有低沉的吐蕃军士气重新高涨起来,唐军被迫分兵去保护两翼,正面的阻击力度就弱了下来,羌兵也开始登上河岸。论短立藏身边,党项的头领忍不住了,道:

“次相,让我们党项的铁骑为您开路吧!”

越来越多的吐蕃兵渡过了洮水,突进了唐军阵中,而唐军却依然死战不退,刘澭排出了一个浑身是刺的刺猬阵型,和吐蕃军浴血奋战。

但是,在士气正盛的吐蕃军面前,以善战而著称的保义军只坚持了两个时辰就出现了动摇的迹象,在党项人和吐谷浑人投入战场之后,保义军的军阵被压得开始慢慢向后退却。论短立藏本来也怀疑唐军有诈,但是唐军兵器甲仗丢了一地,满心愤恨的羌人、党项人和吐谷浑人紧追不舍,要拿唐军祭奠自己的亲人。

当康平措巴把一名捕获的唐军军官丢在论短立藏身前后,论短立藏立刻下了要追的决心。那起初嘴硬的军官说道:

“主持临洮军务的是保义军节度使刘澭。李愬相公(李愬有检校尚书左仆射的官职,所以可以称相公)十日前就带着主力五万人奔鄯州去了,打算和保定郡王合兵断送贵军的退路,全歼贵军。这儿留的只不过保义军和屯兵七十二军,三万余人罢了。”

论短立藏怒道:

“你当相公我是三岁小儿么?李愬凭什么以为他用三万人就可以抵挡我十五万人?”

那军官道:

“李相公以为贵军人数虽众,却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也不值得在贵军身上浪费时间,他说,”

“说什么?”

论短立藏怒道。论短立藏汉话说得极好,曾经作为使臣数次出使大唐,也知道李愬的名声。那军官露出畏惧的眼神,最终还是说道:

“李相公说,就是十五万只兔子,也够得上我军捉上几天的。”

其他将领不太懂汉话,却也知道这人说得不是好话。论短立藏冷笑着把这话用吐蕃话又重复了一遍,吐蕃军上下都愤怒了,康巴平措道:

“就让我们被天神庇佑的勇士,让对面的唐人知道谁才是兔子吧。”

论短立藏还保持着冷静,用汉话问道:

“就为这个吗?”

对着周围吐蕃将领愤怒的眼神,这名军官居然不再害怕,道:

“也不为这个。李相公还说,听岐国公说,次相您只是个庸才,用不着害怕!所以这次刘将军把精锐都带到了河边,指望一战就能击败您。”

听了这话,论短立藏脸上青白不定,不怒反笑道:

“今日我就让李愬见识见识,是我们吐蕃的庸才厉害,还是唐国的天才厉害!”

保义军缓缓地向狄道城退去,一路上,刘澭用鼓点指挥,努力保持着撤退的阵型。可是从河边到狄道,这五里多路却分外难走。

终于,刘澭看到了一名手执令旗的小校,命令他率军退到大军左翼。

论短立藏的汗珠淌下来了。

狄道城下,密密麻麻的全是唐军,足有十万人那么多。打出的真是李愬的旗号。

昏暗的天空下,论短立藏似乎看到一排钢牙冲着自己亮出。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二章 - 河州攻略(五)

本来风和日丽的天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阴沉了。而天宇下的这块土地上,鏖战还在继续,杀戮还在进行,鲜血还在流淌。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闷雷还在响起。

本以为胜利手拿把掐的论短立藏在狄道城下遭遇了迎头一闷棍。就在自己的骑兵快要追上保义军并完成包抄的时候,两个张开的钳子遭到了强力的截击。

论短立藏正率领大军缓缓向狄道进逼的时候,结纳错的传令兵跑来报告道:

“次相,我军在东山下遭到唐军接应兵马的逆袭,损失了数百人。”

问明了损失的士兵是被弓箭射落的后,论短立藏不以为意,继续命令道:

“告诉结纳错将军,继续向前,务必把刘澭拦截在城外,这样我们打下狄道城就会容易许多。”

不过当从侧翼包抄的党项人也来报告遭到了唐军的有力截击的时候,论短立藏发怒了:

“区区几万唐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怎么还打不穿呢?告诉你们的头人,集中所有的骑兵,冲过去。”

党项的将领走后不久,就从前方数里远的地方传来了巨大的轰响,激起了漫天的烟尘。正在行进中的吐蕃马匹忽然都踢跳不安起来,论短立藏的胯下良驹也是如此,充耳都是人喊马嘶的声音,不时有吐蕃骑兵被马从背上掀下,再被马蹄踏中,论短立藏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响声,伴随着监理的惨叫,知道那个跟随自己几年的亲兵铠甲下的胸骨一定被被马蹄踩碎了。

论短立藏知道这是由于突然响起的巨大声响造成了马匹的恐惧。顾不得周围的喊叫和自己坐下马匹的躁动不安,大声道:

“这是什么响声?从哪里发出来的?”

第一个问题当然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不过第二个问题就让论短立藏有些心惊肉跳了。一个将领回答道:

“次相,那似乎是党项人包抄的方向。”

紧接着,另外一个方向也传来了巨大的轰响。那是结纳错领军的方向。论短立藏大吼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论短立藏瞧着越发惊慌的队伍,知道自己不够淡定,会影响士气,当即下令道:

“立刻将躁动不服拘束的马杀掉。亲兵,去看看两边出了什么事情。康巴平措,带着你的人在前面,跟在吐谷浑人后面。”

好在吐谷浑人没有起什么波澜,依然在衔着保义军的尾巴追击,不过传来的消息也是不妙。刚刚顶到前面的康巴平措派人来报告说:

“吐谷浑人遭遇了唐军陌刀手的袭击,死伤惨重。刘澭已经带着他的部下和我军脱离了接触。前方似乎还有唐军的大队人马,请次相示下。”

这个时候,再傻的人也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了。待自己的人安稳下来后,论短立藏立刻派出骁勇的苏毗骑兵去增援结纳错,让羌人去增援党项人,并传令道:

“就地结成阵势,等到大军到来。”

一边令人将刚才俘虏的唐军军官带来。人刚抓过来,还没来得及审问,就听到了马蹄敲击大地的声响,看到自己刚才派去增援党项人的羌人纷纷溃退下来。论短立藏狂喝道:

“不准退!西诺阿,去拦住他们!”

当西诺阿也被冲下来的时候,论短立藏立刻明白不是羌族士兵们畏战,而是被党项的溃兵冲散了。远远地,论短立藏只看到党项的马匹如同疯了一样边跑边跳,把马背上的骑兵颠簸得如同波涛上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沦为一滩肉酱。论短立藏并非庸才,马上判断出混乱背后掩藏的危机,当时下令道:

“西诺阿,下令他们绕到大军的后面,敢冲击本阵的立刻射杀。”

同样的举动也发生在了结纳错的吐蕃军身上,不过吐蕃军的素养和纪律性要明显好过党项军,羌军,很少有冲击自己军队的现象,少数没能控制住马匹的,当然也迅速被毫不留情地射杀了。

好容易稳定住了形势,论短立藏得到了询问的机会,首先是一名刚回到军中的吐蕃将军,论短立藏问道:

“出了什么事情,慌张成这个样子?”

惊魂未定的将军语无伦次地回答道:

“我们正追着神啊眼看就要神啊忽然出现了拿着这么长这么厚的大砍刀的唐军,神啊,我们被阻止了,结纳错下令集合冲锋,结果我们身边就出现了天雷的响声,神啊!”

接下来的事情论短立藏猜也猜得到了。不过论短立藏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受惊的马难道没有冲击唐军吗?”

将军沮丧地回答道:

“当然有一部分冲击唐军了,可是连人带马统统被唐军射杀了。”

“结纳错呢?”

“不知道,有人说掉到马下,被踩死了。”

论短立藏的脸上一阵抽搐,问被俘的唐军军官道:

“你是谁,胆敢骗我!”

那军官站直身子,挺直了胸膛道:

“爷爷是大唐右屯卫队正包喜来,因为犯了军纪,所以自告奋勇来引你们这帮杂碎入圈套。”

论短立藏问道:

“说说你们的打算吧!”

包喜来队正道:

“你果然是个庸才,行军打仗是凉国公的事,爷爷我只是个队正,哪里知道那么多大事。爷爷只知道,你们完了。”

一道血光闪过。

唐军的陌刀手成尖锥形展开,冲着吐谷浑的军阵猛攻。白祖望手执陌刀,站在最前面,一起一落,总能带走一个生命。当感觉到面前压力一轻的时候,白祖望看到了对面的吐蕃军。

康巴平措倒吸了一口凉气,道:

“野诗良辅!”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二十二章 - 河州攻略(六)

白祖望挥刀砍翻一个挡在自己面前的吐谷浑士兵,喝令道:

“布钝阵。”

锥形阵迅速变成了方形阵,原本站立阵中的士兵迅速站到了前面,将已经疲累的袍泽换到阵后,承担起新一轮冲击的重任。

白祖望依然站在最前面一排。下令道:

“挥刀!”

刀墙前进,当着辟易。

“羌军骑兵,去拦住他们!”

康巴平措呼喊着,挥舞着自己手中的令旗。早已待命的羌兵立刻杀了上去。

王茂元立足高台之上,瞧见骑兵来袭,令旗一挥,鼓点随之变化,万支羽箭破空而去。

马蹄敲击着战栗的大地,挥舞弯刀的羌人骑兵呜啊呼喊着战歌向陌刀阵杀来。冲锋的阵型稀疏,而唐军的箭雨密集,还未到阵前就已经被陌刀阵后的弓箭手射出的箭雨放倒了一大片。侥幸冲到唐军阵前的,也只是作徒然的抗争。陌刀军是骑兵的天敌。

白祖望将一名挥着巨棒而来的羌人勇士劈成两段,无暇顾及脸上淋漓的鲜血,下令道:

“前进,咬住他们!”

康巴平措脸上的冷汗直流,钢牙一咬,再度下令道:

“骑兵侧击敌后,切断陌刀军和后队的联系,步兵迎敌!去告诉次相,组织弓箭手压制唐军弓箭手。”

骑兵如风一般张开,排着稀疏的队形,向突前的陌刀军后侧袭。随之而去的是如风一般的羽箭,被唐军列在两侧的刀盾手高举盾牌挡住,只有少数对唐军弓箭手造成了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