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部分
《《大唐顺宗》(唐朝吴老二)》 · 淮南老雁 · 2026-07-25
“父亲!”
田布兴冲冲跑进了田兴的书房。看到田兴仍然在绘画,马上止住了声音。不料田兴却转过身来,问道:
“怎么,战场有消息了吗?”
田布点头道:
“不出父亲所料,父亲的旧属和大伯(田融)送来密信,说史宪诚和何进滔双双大败,折损了上万将士。魏州那里,应当是着急上火了。”
田兴脸上却依然波澜不惊,接过田布手中的密信看了起来。看完后感叹道:
“范相公真是不世良将啊!何进滔虽然有小周郎之称,却被范相公玩弄于股掌之间,喘息不得。”
对于史宪诚,却只字未提。田布道:
“父亲,还有淄青来的消息,就是凉国公李愬和新到横海的浑镐已经合兵攻占了阳谷,刘悟现在对凉国公是望风而逃。在凉国公攻占阳谷的同时,郓州城内的大粮仓被官军的细作给烧了。李师道真的离败亡不远了。”
田兴脸上掠过一丝讶色,道:
“李师道网罗能人无数,将郓州布置的铁桶一般,竟然也能让细作混入偷袭得手?”
田布道:
“孩儿想这可能是朝廷的人混入了李师道所网罗的江湖人中所致。孩儿听说早在皇上登基的时候,就在谋划平定天下了。”
田兴心里忽然一动,想到莫非自己府中也有朝廷的人,不然朝廷如何知道自己是诈病的呢?好在田兴天性忠纯,也没有往坏处想,只是想:
“我府中都是老人,尚且能有人为朝廷效力,足见人心向背了。”
振作精神转过来对田布道:
“布儿,你现在速速返回军营,好好结交将领,等待为父的消息。”
田布诺道:
“孩儿理会得。”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九十八章 - 大王,大王!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废物,废物!一双废物,一帮废物!”
魏州魏王府里,田季安气得转来转去,一会惶恐不安,一会破口大骂。地上是被撕得粉碎的战报。董绍战战兢兢地立在一边,看着田季安摔瓶子踢凳子。正寻思着等田季安发泄够了劝劝他,就看见田季安忽然双手捂着头道:
“好胀啊!”
在一边的侍女赶忙上前扶住田季安。董绍也走到近前,劝田季安道:
“大王,张神医留下的信里可是说大王千万不能动怒的!”
败得这么惨,能不动怒吗?田季安刚想骂董绍,头上又是一阵晕眩。只好忍住火气,喃喃道:
“下令,召兴叔回魏州。”
洛阳宫,圆璧城里,李诵握着战报对陆贽、武元衡道:
“妙哉,妙哉。经此一败,不由得田季安不用田兴了。”
陆贽和武元衡皆道:
“恭喜陛下。”
武元衡道:
“陛下,所谓利令智昏。到时六镇在前,难免田兴不会背弃初衷,拥兵自立。臣以为当先做谋划,确保万全。”
李诵点头道:
“武相公言之有理。不过朕早已经做好准备了。”
武元衡:
“陛下英明!”
郓州,齐王府水榭。短短数日,李师道已经苍老了十岁不止,虽然面对满目美景却无心观赏。看得李公度不由得有些心酸,心里又埋怨李师道不听人劝,一时间五味杂陈。看见李公度,李师道本来木呆呆地眼珠子忽然活泛了过来,一把抓住李公度的衣襟急切地问道:
“怎么,有消息吗?”
李公度摇摇头。李师道松开手,颓然坐在座位上,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那就再等等吧!”
其实哪里是没有消息呢?只是李公度不忍心打击他罢了。进入水榭之前,魏王妃已经反复告诫李公度,不高兴的事情不要跟齐王说。朝廷的旨意已经下来了,罢兵可以,但是李师道的罪却要问。李公度还以私人名义给李绛写了一封信,恳求李绛代为美言几句,李绛在信中的回复很明确,想保住三州之地继续割据是痴人说梦,您还是劝李师道怎样做才能保住自己的首级,或者在自己的首级和家人的性命间做一个选择吧。
李公度刚想走,李师道眼睛又活泛了一下,问道:
“魏王那里也没有消息吗?”
李公度道:
“没有。”
说罢便逃也似地走了。
出得水榭,正见到王再升。王再升此时也已经没有了倾轧的心情,低声对李公度说道:
“魏王也败了,一日之内,两路大军惨败。”
夏天里的寒意怎么就这么重呢?
魏州,魏王府。董绍急匆匆进入银安殿内,对正伏案的田季安道:
“臣下参见魏王!”
听见是董绍的声音,田季安抬起头来,急切地问道:
“子远来了。相州那边有回音了吗?田兴可曾答应了吗?”
董绍摇摇头,道:
“田兴还是说自己大病初愈,气虚体弱,不肯出山。”
田季安大怒,拍案道:
“寡人已经委任他为大司马(田季安自设的官职),他却还是推三阻四,他到底想怎样?且不说他是田家人,若是换了别人,本王早就一刀杀了他!派本王的亲卫去抬,寡人看他能不能动!”
恼怒之下,没想到袍袖拂过一旁的玉碗,一声脆响,玉碗摔得粉碎,碗里的汤汁洒了一地。两名侍女吓得立刻跪倒在地。田季安见董绍似乎有话说,就道:
“子远,有话直说!”
董绍道:
“是。大王,臣下以为田都督中风世人皆知,强迫他出山确实不妥,容易为人诟病。田都督为人重情重义,臣下以为大王可以派出族中长者前往相州,以探视为名劝说,大王再厚加赏赐,以示信任,臣下想田都督会答应的。”
史宪诚和何进滔双双惨败后,魏王田季安虽然人前谈笑自若,道胜负乃兵家常事,还遣使去犒劳史宪诚、何进滔、田融、聂锋等大将,背后却头痛不已。为了解决人才不足军队士气低落的问题,连续发了三道命令征召在相州养病的田兴回魏州就任兵马使,被田兴以身体有恙、不堪驱驰为由拒绝。田季安听从董绍的意见,对田季安厚加赏赐,闻言安慰,并许诺田兴为魏大司马,统领全魏兵马。在魏博高层的反复劝说下,田兴终于答应以田氏利益为重,就任大司马。得到消息后,田季安心中如同一块大石落了地,连忙派人去相州接田兴上任。
“大王,田兴都督已经离开相州,不日就要到达魏州了!”
董绍轻声轻语地汇报道。田季安喝完了汤药,正在漱口,闻言大喜,道:
“兴叔肯来帮我,孤王心放下了一半了。只要李师道那小子能撑这么半年,一切尽在寡人掌握。”
董绍闻言不由得一阵苦笑,道:
“大王,臣下有一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今天田季安心情好,道:
“但说无妨!”
董绍道:
“大王,臣下以为李师道不可信。臣下听说不久之前李师道遣人奉表入朝请降,条件是自去王号,割让九州之地,请刺史,输两税,并愿意为前锋攻打魏博。”
董绍本以为以田季安的性格会勃然大怒,不料田季安并未像董绍想象的那样大动肝火,只是笑道:
“李师道竖子!”
结果还未笑完人就仰面倒去。董绍慌忙抢上前去,道:
“大王,大王!”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九十九章 - 魏博请降
“陛下,大喜啊!”
陆贽兴冲冲地跑到了明堂,脸带笑意。
武元衡、裴土自和李绛先后到来,几名皇子也先后奉召到了明堂。李诵威严地扫视了众人一眼,威严的目光却无法掩饰嘴角的一丝笑意。李诵道:
“各位爱卿,召各位来,是因为收到了一份报告,说逆臣田季安已经于本月初一日死掉了,经查证,消息属实。魏博现在秘不发丧,暗中立田季安长子田怀谏主事。朕想听听各位怎么看。”
笑容已经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浮现。武元衡笑道:
“田季安已死,则魏博定矣。田怀谏不过十岁小儿,当得甚事?主弱将强,难免人心不齐,待我军讨平郓州之后,大军四面围着,不等官军进攻,魏博就会内乱丛生了。所谓天赐良机,收拾河朔,正在此时。”
李绛却道:
“事情果然如此。只是臣以为事情不会这么容易。一来等平定郓州以后,我军将士鏖战已经一年,师老兵疲,将士厌战,不能再继续进攻;二来西边局势不靖,朝廷要调动大军备边;三来唇亡齿寒,兔死狐悲,淄青平后朝廷再下魏博,成德和卢龙虽然不和,但是这种形势下只怕会有所动作,狗急跳墙之下说不定会引胡兵入河朔,朝廷不得不防。所以臣以为不如按兵不动,如武相公所言,魏博必有内乱,朝廷可静观其变,徐徐图之。”
两位宰相意见相左,眼看要起争论。李诵道:
“朕以为,不管怎么做,还是要尽快把田季安的死讯散播出去,并要范希朝和张茂昭、乌重胤加紧进攻。就算到时候真的无法武力解决,也要趁此时争取最大的利益,以利将来平定河朔。”
阳谷淄青军营,一名将领匆匆钻进刘悟的中军大帐,道:
“知明(刘悟表字,杜撰,好歹他祖父曾任平卢军节度使吧),大事不好了,外间有流言说,田季安死了!”
刘悟一愣,问道:
“老张,消息属实吗?”
来将道:
“我在得到这个消息后,特地去和聂锋手下的副将求证,这人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我估计假不了,才来找你。”
虽然是夏天,刘悟头上已是冷汗直冒。来将道:
“知明,眼下这个形势,弟兄们可是全看着你了,你得给弟兄们拿个主意。”
恒州,成德节度使府,王承宗猛地站了起来,惊讶道:
“田季安这厮,才三十一岁就死了?”
得到确认后,王承宗背着手转来转去,蓦地停下,吩咐道:
“让承通和王庭凑带着一万人靠近贝州扎营,随时待命。另外,让承迪去一趟魏州。可惜了,刘济那老匹夫恨我成德入骨。不过,去,召所有僚属将领来见,看谁能为我去一趟幽州,说服刘济那老匹夫和我成德一起对付朝廷。”
兴治三年五月初一日,魏王田季安在魏州薨于中风,年仅三十一岁。魏州本来决定秘不发丧,不料风声走漏,传言四起,范希朝和乌重胤趁机进攻,连续击败魏博军。魏博不得不公布田怀谏死讯|奇-_-书^_^网|,其子田怀谏在魏博文武拥戴下继任魏王。
“参见王妃!”
白幡飘动的灵堂内,魏王妃元氏一身素衣,脸带泪痕,跪坐在田季安灵前,端的是一枝梨花春带雨,我见犹怜。不过同样一身素白的魏博的文武官员们却不敢心存怜香惜玉的心思。毕恭毕敬地在宗族长辈田敬和董绍、史宪诚带领下给王妃见礼。元氏点头之后,田敬和董绍上前扶起跪坐在元氏边上的田怀谏。然后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在田敬和董绍、史宪诚带领下一齐跪下。
“参见魏王!”
田怀谏按照先前田敬教的,举起了右手。接着众将在史宪诚带领下在田季安灵前发誓要誓死辅佐小魏王。发誓完毕,田怀谏令诸文武起身,一声“谢魏王”之后,诸文武官员纷纷站起,而后逐一走过田怀谏面前行礼兼自我介绍,宣誓效忠。田怀谏在一片眼花缭乱之中度过了自己嗣魏王的第一天,也是最后一天。
“母妃,孩儿身边没有贴心的人。孩儿想让蒋士则服侍我。”
文武退下后,田怀谏怯生生地朝着元氏道。元氏轻叹一口气,道:
“孩儿你已经是魏王了,什么事情自己可以做主,不用来问母亲了。”
十岁的田怀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有一点他明白了,蒋士则可以回来了。元氏又吩咐田怀谏道:
“如今你也是魏王了,是田家的一家之主,家事和镇事都要放在心上,不要贪玩了。如今你父亲去世,朝廷十五万大军攻打魏博,我魏群龙无首,你又年幼,只怕难以抵挡官军,去和文武宗族们商议讨个法子来保全六州和宗族吧。文武们在前面等你,你且去吧!”
“参见王妃!”
董绍毕恭毕敬地站在元氏面前。元氏依然跪坐在田季安的灵柩前。元氏亲启朱唇道:
“董大人不在银安殿和小魏王议事,却来灵堂作甚?”
“臣下有一事不得不请王妃定夺。”
董绍道,见元氏侧起耳朵,继续道,
“先王临薨前,曾召相州都督田兴到魏州就任大司马,总领六州军务,王妃可知否?”
元氏道:
“先王的政事,哀家如何晓得。不过人说兴叔文武双全,可以兴旺我田氏宗族。这个任用想来是好的。”
董绍道:
“王妃有所不知。田兴都督固然是文武双全,也是田氏宗亲,但是先王尸骨未寒,小魏王威信未立,这个时候田都督手握兵权,即使他没有异心,也难保这六州之中没有人会乘机为自己谋利,煽风点火来立这拥戴之功啊!那时候,王妃和小魏王该如何自处呢?田大司马明日就能到达魏州,王妃和魏王该有所决断。”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元氏一个妇道人家,田季安又极其强势,不准元氏过问政务,哪里有什么见识?听董绍一说,果然慌了神,直起身子道:
“董大人,那该怎么办呢?”
董绍挺起胸膛,道:
“夫人莫慌,下官已有定计。”
董绍走后不久,田怀谏就在田敬和董绍、史宪诚等人陪同下回到了灵堂。一到灵堂,田敬就对元氏道:
“下臣等商议了许久,皆以为先王新逝,人心不稳,朝廷大军压境,我军连败之下,更是士气低落,实在不适宜再继续和朝廷打下去了。为保全和魏博和我田氏宗族,下臣们商议,此时应该自去王号,上表向朝廷输诚,以罢干戈,休养生息。请太妃娘娘和魏王定夺。”
说是请两人定夺,但是田怀谏只是个屁孩。见众人目光瞧向自己,元氏道:
“哀家孤儿寡母的,只能仰仗各位大人,各位大人既然以为这样好,那就这样吧。”
董绍出列拱手道:
“只是娘娘和魏王需要知道,先王称王自立,在朝廷是不赦之罪,而且官军连胜势大,我大魏无论在理还是在实力形势上均处于劣势,为了输诚成功,还得要多做让步,那时少不得要割让土地,请官吏,输两税,才能洗雪魏博上下。”
元氏含泪道:
“这个哀家如何不知?但凭各位大人了!”
董绍道:
“太妃娘娘开明,实乃臣下之幸。只是还有一事,既然要自废王号,那么先王所定的官称、礼仪等都要废除,还有新设的大司马一职,也不合适了,大司马现在还没有到魏州,该怎么安置大司马请娘娘示下。”
元氏道:
“哀家不是那种喜爱虚名的人,传令下去,从此以后哀家恢复称夫人,怀谏的王号去了,还是像以前一样暂领节度留后吧。至于兴叔,从病中起复,不能亏待了他,署兴叔为衙内兵马使,驻博州吧。”
瞧这安排的,官军的前锋正在博州游弋呢。
嗣魏王田怀谏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召回了蒋士则。第二件事情是自废魏王号,任节度留后,田季安所设的一切官职礼仪不合朝制的尽皆废除,并派人赴洛阳上表乞求归附。第三件事情是起用田兴为衙内兵马使,驻博州,这一件事情不禁让魏军将士深感不满。好在田兴本人没有什么话说,魏博各军也就没有掀起什么风浪。第四件事情,就是派出使者前往幽州、恒州、易州、沧州,请求刘济、王承宗、张茂昭、程权等代为陈情。
五月二十六日,魏博上表请罪,请求朝廷准许魏博归降,恢复魏博朝贡,情愿割澶州、相州给朝廷,并献钱粮百万,请刺史,输两税。刘济、王承宗表章相继入朝。当日,李诵召集大臣会议此事。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章 - 朕还怕他没什么动作呢!
你想反叛爷就打你,你想投降爷就受着,什么都由你定,那爷的面子往哪里搁?怎么说大唐也是爷的地盘,爷的地盘爷做主,爷说了,想投降,不受,在家把皮肉练瓷实等着挨打,把脖颈洗白等着挨剁吧!
对于魏博的请降,朝廷牛叉哄哄地表示了拒绝。而且李诵还依着李绛他们的计策,派出粮秣统计司的细作们大肆散播谣言,说朝廷深恨田季安谋逆,打算诛杀田氏,从魏博大将中挑选一个恭顺的立为节度使。虽然魏博将领都对节度留后田怀谏表达了忠心,但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名利面前要说有谁不怦然心动还真没有人相信。田绪这一支是怎么杀了田悦取而代之的?李家是如何入住淄青的?谣言一出,魏博上下不由得人心惶惶,范希朝和乌重胤的进攻更加的顺畅了。
“要命的是,官军现在是有所打有所不打,打史宪诚打得凶,打何进滔打得弱,这样虚虚实实的,难免会造成各部互相猜忌啊!”
董绍忧心忡忡的说道。这样做配合谣言,简直就是坐实了谣言嘛。大热天的,元氏的心里却冷冷的,虚虚的。心里难受,却连闭眼都不敢,一闭眼就会看见无数官军呐喊着杀进魏州城门,攻入节度使府,看见自己和田怀谏被士兵们推搡着推到节度使府门口,而后一个长得凶神恶煞般的将军手一挥,鬼头大刀就朝自己母子头上砍落,全然不顾自己的哀求和哭泣。一想到这,元氏眼前就一黑,险些昏过去。稳住了心神,元氏哭泣道:
“董大人,朝廷不许我母子投降,难道真的要对我母子赶尽杀绝吗?我们孤儿寡母的,可该如何是好?”
看着眼前这女人红肿的眼圈,瘦削的脸庞,一身素服,七分风情中夹着三分憔悴,董绍心底不由得一阵柔软。叹了一口气, 董绍道:
“夫人且莫悲伤,所谓天无绝人之路,且容下官想想。”
留后自居的院子里,田怀谏端坐在胡椅上,蒋士则哭泣着跪伏在田怀谏面前,道:
“小人自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主子了!”
或许是这几日经历事情太多,田怀谏稚气未脱的脸上已经依稀有了些大人模样。见到蒋士则他本来是很欢喜的,不过却并不表现出激动的样子,只是学着田季安的口气道: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蒋士则道:
“小人不敢说苦,苦的是留后大人。”
田怀谏一怔,才反应过来蒋士则说的是自己这个魏博留后。脸上泛起一丝笑容后问道:
“这些日子你在哪里?”
蒋士则哭诉道:
“小人在何进滔将军的军中,编次在效死营。能够活到现在来见留后,小人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当初和小人一起在效死营的,已经不超过五个了,这几个月不是战死就是逃亡了。”
看来田季安确实够恨蒋士则的。连田怀谏听了都很动容,问道:
“前线士气如何?能打得过官军吗?”
田怀谏到底还是个孩子,这种问题怎么能问蒋士则这么一个家奴出身的炮灰呢?果然,蒋士则首先想的是怎么说田怀谏才会高兴。
虽然身边的人一再隐瞒消息,李师道终于还是知道了田季安的死讯。刚知道的时候,李师道神色如常,令魏夫人他们都把心放了下来,觉得齐王虽然饱受打击,但是承受力终于也锻炼了出来。想不到李师道接下来就突然保住水榭的柱子嚎啕大哭了起来,任谁劝也不听,任谁拉也不撒手。
从此以后,李师道每日以泪洗面,不过好在也肯见人了。从王再升那里知道这一消息的刘悟等人更加失望了。
“将军,都知兵马使又和韩、齐等将军在大帐密会了。”
夜幕下,一名小校匆匆钻进一座稍大些的帐篷,向帐篷的主人禀告道。正坐在帐篷里擦剑的将军转过脸来,赫然就是那个向刘悟通报田季安死讯的张将军。张将军一身冷笑,道:
“刘悟坚守不出,却天天召集心腹将领议事,天天议事也没有议出个所以然来。如此婆婆妈妈,怎生能成得事情?看来还是要本将军来做恶人了。你速拿本将军的名刺,去郓州找林英大人。”
那小校遵命从帐中退出,又消失在黑夜里了。
洛阳宫里,李诵端坐在龙案后。吴赐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两人也跟随跪下。吴赐友哽咽道:
“微臣吴赐友等,叩见陛下!”
眼见自己的十名侍卫只剩下三人,而且个个变得又黑又瘦,想来是吃了不少苦头,李诵眼窝也是一热。动情道:
“赐友,尔等辛苦了!”
吴赐友道:
“微臣等不敢言辛苦,能够再睹陛下天颜,臣等虽然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哪里敢说辛苦。”
李诵问道:
“你们怎么过了这么多天才回来?”
吴赐友道:
“陛下,臣等这半年的经历,真可用九死一生来形容。那日送陛下出城之后,我等本来应该在夜里就潜行出城,前往兖州,不料夜里我等刚刚靠近城门,就被李师道豢养的高手的发觉,······”
吴赐友说完伏地嚎啕,另外两人也尽是泣不成声。殿内的侍卫们潸然泪下,李诵听完也已经泪滴袍襟。李诵道:
“想不到为朕一人潜行千里,竟然误了这么多忠勇良臣的性命(李诵:其实是淮南雁那厮头脑发热,非让我跑这么一圈),朕这心里真是······传朕旨意,待攻克郓州之后,着裴相公搜索侍卫们的骸骨厚葬。凡是殉难死士,皆升三级追封,赏赐钱千缗,绢百匹,子弟有贤良堪用者,选入宫中为侍卫,父母遗孤皆有县官照顾至终老成人。”
吴赐友感激道:
“陛下厚恩,臣替弟兄们谢过陛下了!”
说罢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李诵唏嘘不已,又道:
“说完了死者,再来谈谈三位爱卿吧。李师道的粮仓可是你们放火烧掉的?”
吴赐友道:
“回陛下,正是微臣等趁着淄青军疏于戒备,放火烧的,可惜臣等势单力孤,只能烧掉一座粮仓,不及其他。经过是这样的······”
恒州,成德节度使府,王承宗的书房里,一名幕僚汇报道:
“三爷(王承迪)派人回来报信说,魏博上下投降朝廷的心意都很重,只怕难以劝说。三爷在魏州见了田怀谏——那还是个屁大点的孩子,他母亲元氏也不是有主意的人。见了田敬,见了董绍,见了田融、史宪诚,觉得没有一个能在这种时候担负起魏博的,就是有,只怕田怀谏母子也不会让。三爷的意思,魏博已经上下离心,现在就已经上书请求割让两州、奉上百万钱请降,就算田怀谏天纵奇才,等到他将来长成了,魏博人心已散,底子已空,也难有作为,天知道朝廷会不会等到田怀谏张大才动手呢。三爷建议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魏博六州全数落入朝廷手中,得帮田怀谏孤儿寡母照看着点。”
王承迪的意思是想让成德乘机出兵魏博,能割多少肉割多少肉,趁火打劫。王承宗扫视众人一眼,另一位幕僚道:
“幽州那里,刘济这几日也在不停召集幕僚议事,显然也在估量郓州、魏州事对幽州的影响有多大。幽州会作出什么反应眼下不得而知,但是估计刘济不会眼睁睁看着郓州没落。”
王承宗冷笑一声,道:
“刘济老匹夫每每自夸忠义,骨子里不也担心他刘家?要说忠义,我王家比他家强多了。”
他说的是自己的祖父王武俊当年自四镇之乱时自称赵王,后来在昭义节度使李抱真感化下归顺朝廷立下大功的往事。刘济的父亲乃是朱滔的亲戚,一直不赞成朱滔举兵造反,在军中又有威望,朱滔死后被推举掌军州事。幕僚将领们自然对刘济又是一通恶骂。王承宗冷冷道:
“罢了,且不说刘济,先看看老三的建议可行与否吧。”
趁火打劫,好处当然是大大的,将领们纷纷表示赞成,王承宗正意动的时候,幼弟王承元道:
“大兄不可!如果如此,我王家祸事近矣!”
一言既出,举座皆惊。
洛阳宫里,面对群臣,李诵哈哈笑道:
“王承宗?朕还怕他没什么动作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零一章 - 比等死更坏的事
一名将领疑惑地说道:
“四公子,相公是朝廷封的名正言顺的魏州北面招讨,出兵讨伐魏州是大义所在,既可以从朝廷支取钱粮,获得奖赏,又能扩充我成德土地百姓,为什么四公子说是引火上身呢?”
王承元缓步走到众人面前,白皙的脸上露出害羞的红晕,他平稳了一下自己的气息,朝王承宗施了一礼,道:
“大兄,各位,难道没有听说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眼下的形势,魏博就是那只看似毫无还手之力的蝉,而我成德就是磨刀霍霍的螳螂,兵发魏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取得贝州、卫州的大片土地,可以扩充土地,又可以在朝廷那里立下大功,获得封赏,怎么算都是我成德占便宜,是吗?”
众人都点头。王承元道:
“那各位可曾想过,在我成德背后,是一只巨大的可以啄食螳螂的黄雀呢?”
王承宗道:
“四弟,你可是说刘济那老匹夫,怕他会趁着我军南下出兵偷袭我们?那老匹夫,幽州虽大,怎么能称黄雀呢?只要本相事先派大将领兵万人据守要冲,他刘济能奈我何?再说,我成德儿郎难道就怕了他幽州土狗么?”
众将闻言都是哈哈大笑。当年王武俊和李抱真合兵,在贝州之战中大破朱滔,杀得朱滔三万人只剩下数百人逃回。所以成德兵还真是不怕卢龙兵。王承元叹气道:
“区区一个刘济哪里称得上黄雀呢?小弟所说的黄雀,乃是指的朝廷啊!”
王承元此言一出,王承宗和诸将都是心头一沉。
洛阳宫内,陆贽道:
“诚如陛下所说,平定郓州、魏州之后,朝廷面对逆藩,所缺的就不是一战而下的实力,而是借口了。削藩的理由难道还少吗?”
李诵道:
“不错,那时我为刀俎,人为鱼肉,只能任我宰割。”
他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句话轻轻一改,却甚是贴切,众人都是会心一笑。陆贽接着道:
“所以陛下才说不怕他王承宗趁机出兵扩张实力。成德迟早也是要收拾的,与其将来他怕了百般媚顺,不如现在吃点亏,让他占点便宜,为将来埋个伏笔好动他。”
王承元道:
“所以我军如果现在出兵魏州,朝廷必定会大加旌扬,厚给钱粮兵器,大兄以下都会加官进爵,而且官军会按兵不动或者小打小敲,坐看我赵军和魏军拼个你死我活,占据两州乃至三州之地,而后再从容出兵,收拾残局。等到经年之后,四边平定,朝廷腾出手来,我成德这两三州之地就会吞得容易,吐得艰难了,只怕连原有之地都要搭进去啊。”
陆贽道:
“那时我军河东、朔方、昭义、魏博、义武乃至卢龙四面出兵,发十数道精锐,困也能把王承宗困死。”
有皇子问道:
“陆相公,卢龙不也是藩镇吗?他们肯帮助朝廷吗?”
“卢龙绝对不会成为我们的外援,对幽州我们还是乘早死了这条心。”
王承元继续侃侃而谈,
“若是蔡州、郓州、魏州未灭,即使我们有世仇,幽州也有可能帮我们。但是眼下天下形势已经分明,刘济父子焉是舍己救人之人?一来世仇当前,二来朝廷势大,到时候刘氏父子不踩着我们成德王家做投效朝廷的铺路石已经万幸了。而且我料定那时幽州肯定是第一个出兵的。环顾成德四周,虽然地势险峻,但是那时南面西面皆有朝廷精锐,东面张茂昭和程权都早已经投了朝廷,再加上北面卢龙十万强兵,虽然不战形势也可知道了。”
陆贽总结陈词道:
“所以郓州、魏州战事虽然还未结束,但是河朔形势已然是重归王化了。”
“陛下英明!”
群臣皇子齐声马屁道。李诵见怪不怪,连点头致意都懒得了。见大家意见一致,李诵道:
“既然这样,就下令淄青行营立刻筹划攻打郓州事宜,争取早日结束郓州战事。还有边塞空虚不可太久,着范相公按兵不动,坐看成德、魏博相斗,暗中将河东朔方精锐调回本镇。着第六军脱离淄青行营序列,西归关中。秋日将至,着发关中、河南、山南屯田兵八千人渡河备边,归李光进统辖。备边军人每人免三成租税。如何?”
众人皆道:
“臣等无异议。”
王承元还在继续分析,王承宗已经一拍桌子,骂道:
“黄口小儿,学了些杂七杂八的皮毛,就来众人面前卖弄,长朝廷志气,灭自己威风,眼下形势未定,妄言朝廷必胜,若果真如此,我成德三十年前就被朝廷收来。左右,将这厮打出去!”
牙兵们立刻上来,将王承元推搡了出去。王承元也不挣扎辩驳,急急往外逃去了。王承宗兀自愤怒,道:
“明日里去找他那些混帐老师们算账——诸位,肉到嘴边,不能不吃,但是也不能吃得太撑。下面咱们就议一议该如何吃好魏博这盘肉,休要让这么多人被老四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耻笑了。”
王承元被撵出议事厅之后,神色依然自若,毫无羞愧愤懑之情。一名幕僚悄悄赶上来,道:
“四公子,何必自讨苦吃呢?相公正满心想扩充地盘,你却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去。”
王承元道:
“无妨,大兄不是颟顸之人,我的话大兄已经听进去了。入了夜里,大兄就会着人来喊我去议事的。把我打出来,是怕我动摇了军心。”
“报······”
“启禀元帅,洛阳加急!给事中段平仲大人前来宣诏,已到三十里外。”
裴度接过文书,看了看,起身对坐在两侧的文武官员笑道:
“这个段平仲,来得这么快。诸位,请劳动身体,随本相迎接去。”
段平仲果然真是来宣诏的,宣读完诏书后,以天使身份在营中巡阅慰勉了一番后,就匆匆启程回洛阳了,连快马加鞭赶来的陈国公李光颜和凉国公李愬的面都没有见到。第二天一早,横海节度使程权赶到淄青行营后,裴度正式召开了总攻郓州的军事会议。
会议主持人裴度。参加者:李愬、李光颜、程权、王沛、韩愈等。
会议决定,由李光颜率领西面诸军屯驻郓州西面,主攻郓州西城,程权率领横海军主攻郓州北城,李愬率领南面诸军攻打郓州东面,而裴度以王沛的宣武军为中军,坐镇郓州南门。为加强中军,裴度下令从李愬军中调三千人配以淄青降军两千人以李祐为主将,发至军前效命的夏侯澄为副将,做自己的亲军。实力雄厚的李愬自然无不应允。只是众人都对裴度以降军为亲军,以夏侯澄为副将有所忧虑。裴度道:
“无妨,讨平叛逆重在攻心,我以忠臣义士待他,他必定以忠诚义士之心报效朝廷。不然降而复叛,于国家有何益处哉!”
虽然大家都对裴度的高风亮节深谋远虑表示了钦佩,不过李愬还是寻思回去得跟李祐打个招呼,要李祐把眼睛放亮点。但是还没等他把事情想完,裴度就道:
“符直,眼下郓州重兵在四周布防,刘悟所部是最强最多的一支,他也是郓州最后一个大将,怎么消灭他,可就看你的了。”
李愬回过神来,笑道:
“相公放心,刘悟掌军甚是慈弱,军中号为‘刘父’,收拾他易如反掌耳。”
裴度感慨道:
“可怜这刘悟也是忠良之后,怎生就甘于助纣为虐呢?”
韩愈道:
“相公可是想差了,总以为忠良之后就是忠良,哪知道人心本自不同呢?这刘悟当初在叔父刘宣武全谅帐下效力,盗用刘宣武钱财数百万,畏罪逃到了淄青为李师古收留,这样的人只能镇之以威武,哪里能冀望他像祖父一样赤诚忠勇呢?”
其实韩愈本来想说的是许多人才本是想为国效力的,但是国却不给人机会,因而才流落藩镇为藩镇所用。但是话到嘴边又翻转了过来。刘悟祖父刘正臣,原名刘客奴,天宝末年,安禄山叛乱,平卢军节度使柳知晦背叛朝廷,竟然接受了安禄山的任命,身为牙门将的刘客奴不服,袭杀了柳知晦,上表归顺朝廷,于是被授为平卢军节度使,赐名刘正臣。他的叔父就是韩愈所说的刘宣武全谅,本名逸准,贞元年间为宋州刺史,宣武节度使刘玄佐死,士兵哗变,当时的监军俱文珍急招刘逸准靖难,逸准曾为宣武将,颇得众心,闻文珍召,引兵入汴州,抚定大众,请命朝廷。诏授逸准为节度使,赐名全谅。可惜的是短短数十天,刘全谅也跟着挂了,这才成就了刘玄佐的外甥韩弘做上了宣武节度使。
而刘悟这厮少有勇力,在叔父帐下效力,结果偷了刘逸准藏在洛阳的钱数百万,花的干干净净,走投无路逃往淄青。李师古见到刘悟就说:“后必贵,然败吾家者此人也。”
(老雁一直以为这是史家的杜撰,老搞些未卜先知的玩意来整些天人感应之类的。理由很简单,既然李师古知道这厮不是好鸟,干嘛还用他,让他手握重兵?李师古活腻了?)
“大王,大王,大事不好了!”
林英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水榭。自从东阿兵败后,李师道就窝在这儿了,见林英神情紧张的跑进来,李师道木然地问道:
“怎么了,还能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说得也是,李师道现在很有悟性了,还能有什么比整天坐着等死更坏的事情呢?
不过林英还真是带来了这种事情,那就是早死。林英压低声音道:
“大王,臣下得到消息,说刘悟那厮,蒙大王重托,防守阳谷,居然人面兽心,畏缩不出。臣下听闻军中暗传,刘悟打算向朝廷投降,要拿大王父子的首级做见面礼啊!”
“什么?”
本来没有一丝活气的李师道腾地站了起来,险些一跤跌倒,气道:
“此事当真么?混账!大哥当初就不该收留这条丧家之犬!如今我身家性命果然要毁在他手中了。”
林英腹诽道:
“何止身家性命,连乌龟都让你做了。”
口中也配合着李师道骂。李师道吼道:
“你不要跟着本王骂,给本王拿个主意!”
林英道:
“臣下听闻刘悟眼下仍在连结心腹,尚未控制全军。臣下以为大王可佯作授予他大权,召他回郓州议事,待他到得王府,埋伏甲士将他拿下。”
李师道道:
“如果他麾下的死党哗变怎么办?”
林英道:
“行营副使张暹(李师道称王后设行营,行营使刘悟,副使张暹)忠于齐王,大王可以暗中下手诏令张暹乘着李师道回郓州取而代之,搜罗刘悟党羽,然后······”
林英做了个切的动作。事关性命,李师道头脑灵活了许多,又问道:
“刘悟在郓州十二年,城内党羽甚众,万一走漏了风声该怎么办?”
林英道:
“大王无须担心。大王可先假意升刘悟子刘从谏为衙门右职,以示信用,消弭刘家戒心。”
李师道“嗯”了一声,面色阴沉,目露凶光,走出了水榭。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零二章 - 定郓州
李师道第一次迈出了水榭,这也是他最后一次。
又是一天夜色到来的时候,两骑快马驰进了刘悟在潭赵的军营,不过进的不是主营。来人自称是行营副使张暹的家人,来找他有急事。把门的士兵通报张暹之后得到肯定回答,就放两人进去了。
“都知大人,刚刚营门报告,有两个从郓州来的人鬼鬼祟祟进了张暹的大营。”
一名幕僚挑帘走进刘悟的军帐道。刘悟这几日下令秘密监视军中将领,副使张暹自然是头一个了。刘悟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封开启的公文,里面写着自己的儿子刘从谏被升为衙门右知,他十年前曾经担任过的职务,不过脸上却没有一点喜色。听到幕僚报告,刘悟咬牙道:
“刚把我儿升了官就派人来谋我,真是迫不及待了。”
幕僚不知道刘从谏已经派家人送来了密信,告知刘悟要小心,不要离开军营到郓州去。看着刘悟的目光有些狐疑。刘悟却不管他怎么想,大声吩咐道:
“去,请张副使来我帐中议事。”
声音极大,震得幕僚耳朵嗡嗡响。幕僚还未答应,就听到账外一人朗声道:
“末将知道都知大人要找,已经不请自至了。”
正是行营副使张暹。幕僚奉命退下,张暹步入了大帐。
刘悟阴冷的目光紧盯着张暹,张暹却夷然不惧,自己在刘悟案边的团凳上坐下,笑道:
“知明,可是要找我来杀掉?”
刘悟冷哼一声,道:
“你背友求荣,难道我杀不得你吗?”
张暹笑道:
“杀我当然可以,只是知明,杀了我以后你何去何从呢?”
刘悟道:
“杀你之后郓州自然容不得我,只能提兵投降李愬了。”
张暹摇头道:
“不妥,不妥——既然要投降李凉公,只杀我一个行营副使未免太小气了,况且你的家人怎么办呢?”
刘悟盯着张暹道:
“我的家人怎么办,那要看你的了。”
张暹大笑道:
“知明,早听我一句话,何至于今日如此担惊受怕。怎么,你还对李师道心存幻想么?李师道的使者我已经稳住,你赶紧击鼓聚将吧!”
洛阳宫里,李诵正在批阅奏章,幼宁悄悄地走进来,双手背在后面,本想吓李诵一下,见李诵正忙,就停了下来,乖巧地坐到一边,把捏在手里的荷花拿出来嗅,却嗅不到味。正百无聊赖的时候,忽然听到李诵“扑哧”一声笑,幼宁忙起来跳过去,问道:
“父皇,有什么好笑的?”
李诵抬起头来,看见幼宁穿着一身绿衣,手握红花,倒真是“红配绿看不足”了,打趣道:
“父皇刚刚想起来昨夜月宫里的嫦娥仙子给父皇托的梦了。”
幼宁好奇地睁大了大眼睛,水汪汪的,真是白水银里注着两丸黑水银了,问道:
“是吗,嫦娥仙子给父皇托什么梦了?”
李诵笑道:
“嫦娥仙子给朕托梦说,十三天前,就是人间十三年前,月宫里养的宠物蟾蜍私自下凡了,托朕帮忙找一找。”
幼宁听了更觉奇怪,惊叹道:
“真的吗?月宫里的蟾蜍那必定是金贵的宠物了。那蟾蜍在哪里呢?”
李诵道:
“是啊,朕也这么问他,嫦娥仙子说,明日在洛阳宫中,你见到一个穿着绿衣拿着红花的小女娃便是了。找到了天子你要好生照顾她,那是上天赐予你的。”
幼宁正听得入神,忽然发现了不对劲,朝自己身上手中一看,才明白过来是李诵在逗她玩,当下跳脚道:
“父皇坏,父皇坏,尽骗幼宁!”
李诵却是乐得哈哈大笑。吩咐李忠言道:
“李忠言,把奏章收了发回去吧,朕已经批完了,要和公主出去吹吹晚风。”
李忠言应了一声,去收拾奏章,却见案上摊开的一本上写着大大的“放屁”两个字,忙把头缩起,念叨“罪过,罪过”,抬头见李诵已经出去了,忍不住好奇心又看了两眼,原来是钦天监写的奏章,道钦天监昨夜夜观天象,见东北有大星渐渐变暗,估计在今晚就会黯淡不可见,就上书分析,认为大星在郓州上空,是李师道活不过今晚的预兆,淄青即将平定,特地报喜云云。
想想这个主子确实不相信天人感应之类的玩意,李忠言笑着摇摇头,钦天监这帮子人也真是的,这不是找骂吗?
入夜,熊熊的火把把刘悟的潭赵大营照得如白昼一般,数千名士兵整齐地排列在大帐两边。大帐内,刘悟召集大将,正慷慨陈词道:
“诸位,武宁李愬兵强,我军出战必败,不出则死。齐王却连连催促我等出战,竟然至于不再相信将士,听信小人谗言,派使者来要夺我兵权,加害上将。自从齐王倒行逆施,逆天起兵以来,将近一年,我军上下无不奋力作战,奈何天命不赖,至于今日困局。如果顽抗下去,王济、王兴等辈正在黄泉路上等着我们,诸位难道想把身家性命尽数赔给这这逆天的臣子么?现在天子所要诛杀的,齐王一人而已,我刘悟与公等都是被他所驱迫,跟着他往思路上走。不如我们杀了他的使者,整军去取郓州,立下大功,转危亡为富贵,怎么样!”
别将赵垂棘出列怒道:
“刘大使深受齐王信任,不能击败敌军为主上分忧就算了,怎能作出这等背主之事来!”
刘悟怒道:
“把他推出去斩了!”
赵垂棘兀自大骂不休,直到一声“啊”的惨叫响起骂声才戛然而止。刘悟又连杀了平时厌恶的三十人,如同凶神恶煞一般站立帐前,帐下众将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都说道:
“愿听都知兵马使大人差遣!”
刘悟道:
“好!打入郓州,每人赏钱十万,有仇报仇,有怨抱怨,钱财自取。但是敢动军帑者,斩!来人,满酒!”
一队队士兵骑着战马高举火把驰出潭赵大营,望着前军已然拐过密林,营门口的刘悟不无担心地对张暹道:
“凉国公那里可曾妥当?”
张暹道:
“知明放心,凉公那里千妥万妥,就等着我军打进郓州呢。天相大吉,知明此去必胜,立下大功,少不得加官进爵,那时末将就不敢直呼表字了。”
刘悟明知张暹这是开玩笑,脸上却依然绷不住。郓州空虚,要是连这样的功劳都抓不到手中,可真是不要在世上混了。眼看自己的亲军将要尽出,刘悟道:
“走!”
便率着十几个亲随没入军中。待大军尽出,张暹冷笑一声,命令道:
“关好营门,严加戒备!”
营门上方挂着的,赫然是李师道派来给他下令的使者的首级,使者的首级被夜风吹的晃悠不停,在灯光上方显出一脸怨毒的表情,似乎在盯着张暹的背影看。
“大人,前面将到郓州了!”
一名小校策马到刘悟跟前报告道。刘悟道:
“好,传令熄灭一半火把,待本将军去叫门!”
本来在原野上闪耀的火把渐次熄灭了一大片。稍候,叫门声在城下响起:
“开门。快开门,都知兵马使大人奉召回城!”
城上伸出两个睡眼惺忪的脑袋,认得城下真的是刘悟后,郓州的城门吱呀开了。
“刘大将军,您怎么这么晚了还回来呀!”
城门守将穿戴很是匆忙,显然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刘悟高坐马上,认得是李师道远亲,就冷笑道:
“本将回来,特为送你上路!”
一道寒光闪过,首级的首级已然飞了起来。一名小校握着鲜血淋漓的刀,一手接住守将的首级。刘悟喝令道:
“后军控制城门,各军按着先前布置,四处放火,攻打武库、粮仓,亲军随我去那伪齐王府捉拿伪齐王!”
士兵们发了一声喊,重新点起了火把,冲进了郓州。
李师道躺在榻上,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喊杀声惊起。李师道慌忙跳脚起来,喝道:
“来人,来人,出了何事?”
外面答道:
“回齐王,刘悟反了,已经率军杀进城了!”
“毁了,毁了,这个奸贼!”
李师道慌忙拖着鞋,披着衣服跑出去,命令道:
“快去吧世子带来。”
又急忙冲进内室,对李师古之妻说:“家嫂,大事不好,刘悟反矣,快和丹娘(李师古女儿)躲起来吧!”
兴治三年六月初七,淄青大将刘悟深夜发动兵变,率兵趋至郓城,欺骗守门士兵开城门,众兵进城后四处放火。刘悟亲自率军攻打伪齐王府,李师道与子李弘方躲人厕所,被士兵搜出。李师道求见刘悟,兵士不许。刘悟命士兵砍下李师道父子首级,向李愬投降,并杀判官林英、大将魏铣等数十人。初八早晨,凉国公李愬遣人将李师道父子首级送往淄青行营,裴度召出夏侯澄,夏侯澄抱着李师道首级痛哭不止,裴度并不怪罪。确认无误后,将李师道父子首级用盐腌了,遣快马送往洛阳。淄青大将冯利涉等听闻李师道已死,率军归降。淄青乱平。
初十日,淄青行营副元帅宰相裴度仪仗入郓州,刘悟率部将以及李公度等文官出城恭迎。裴度清点李师道家人口,只少了夫人魏氏一个。原来刘悟与魏氏本来就有一腿,当夜杀李师道后见魏氏等楚楚可怜,不忍加诛,仍令返入内室,索性就收了魏氏。见裴度问起,刘悟本想隐瞒,见裴度面有厉色,心中惧怕,好在事先编好了说辞,便道:
“回裴相公话,这魏氏乃是郑国公魏征后人,不幸流落民间,嫁给了逆臣李师道,所以前些年李师道曾想出钱为魏家赎回祖屋。罪将见她乃是忠良之后,不忍杀害,所以便将其关押在别院,待朝廷赦免其罪后寻个好人家打发了。不知裴相公以为然否?”
说是找个好人家打发了,当然是打发到自己家里了。裴度正人君子,哪里能想到这些?当下道:
“如此处置甚是妥当,刘将军就不必问本相公了。”
把个刘悟喜得什么似的。不过裴度对刘悟观感并不很好,白日里当着刘悟的面保证要好生保举刘悟,暗地里却下了一道密折,道:
“臣观刘悟亦非善类,窃以为当早图之。”
自打李师道被杀的消息传到洛阳,钦天监的人走路都横着走了,把被皇帝批了“放屁”丢的面子全部找了回来,还上书抗辩,指责李诵,弄得李诵好不尴尬。尴尬归尴尬,事情还是要做的。接到裴度的明暗表章后,李诵召集内阁议事,而后廷议决定:
封刘悟为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义成军节度使,召刘悟入长安面圣。张暹为御史大夫、曹州刺史。郭日户、崔成音、夏侯澄、冯利涉等一干人等皆有封赏。
以给事中段平仲为淄青宣慰使,划分淄青为三道,郓曹濮为一道,淄青齐登莱为一道,兖海沂密为一道,分别以裴度、韦贯之、李听为节度使。
将此次平叛立下大功的四十七军、五十二军编入近卫军。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零三章 - 内讧 默契
(晚上回来有些事情耽搁了,怎么也赶不到三千了,先更两千,附赠四百,敬请笑纳!)
“刘悟只怕是做梦也不会想到,陛下就这么夺了他的兵权。”
病榻上的李吉甫朝着李诵微微笑道。他本来是要起来见礼的,被李诵止住了。郓州平定,这天天气又有些多云,并不太热,又是休沐日,李诵就微服到了李吉甫府上。本来说好是不谈国事的,结果说着说着又转到了国事上。李吉甫所说的就是李诵在郓州平定后发出的若干道诏书。
在诏书中,李诵把刘悟调任义成节度使,却把义成军编入了近卫军,一招釜底抽薪,就把刘悟给架空了。李诵笑道:
“刘悟也不是发觉不到,只是发觉到了又能怎样呢?李光颜、李愬、程权二十万大军在侧,王沛已然率军入城,他想闹腾也翻不起大浪来了。况且朝廷并没有亏待他,检校工部尚书、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彭城郡王,实封五百户,子刘从谏封监察御史,倒是比高崇文还要实在些,高骈现在都只是个骑都尉。”
李吉甫道:
“陛下言之有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刘悟即使心存怨怼也绝不敢表露出来。只要朝廷依然如此强势,十年后只怕这些人连怨怼之心都没有了。”
李诵笑而不答,一脸神秘。挑了另一个话题问道:
“弘宪以为对陈(李光颜)、凉(李愬)、王(沛)三人及有功将士封赏如何?”
对刘悟的封赏为着安抚降军之心是以最快的速度发下去的,而三将以及麾下将士的论功行赏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战功评定,兵部和吏部正在进行都尉一级的计算。对于主将的封赏已经形成意见,发往内阁各大臣手中,李吉甫自然也有一份。此刻李诵问三将而不问统帅,心思如何李吉甫心下了然。当下道:
“有功则赏,无功则诫勉,内阁的草诏臣已经看过了,所有都好,只有一处臣以为不知当与否。”
李诵道:
“弘宪何妨直言。”
李吉甫道:
“内阁以李愬为检校右仆射,李光颜为检校左仆射,臣以为略有不妥。陈国公和凉国公都是帅才,平淮西和平淄青两战又使得二位国公积聚了极大的威望。自从开元以后,武夫骄横,二位国公虽然忠纯,但难免麾下没有异心,这样的大将在外,陛下不可不制衡啊。窃以为改李光颜为右仆射,李愬为左仆射为好。”
唐时以右为尊,李愬在平定淮西之战中除了最后一击,战功不如李光颜,但是奇袭蔡州斩获贼酋堪堪和李光颜平分秋色。在平定淄青之战中李愬战功高出李光颜,按理应当以李愬为尊。李吉甫这么讲,李诵听得很明白,李吉甫这是提醒他在这二人之间分出高低,制造矛盾,便于朝廷控制,不然一旦那天出了什么意外(比如能镇得住场子的李诵挂了),二人难免会出事。李诵的脸色霎时变得阴晴不定了。
内讧,又是内讧。
李诵曾说过,积极的内讧有利于国家这台机器前行,但是李吉甫的提议显然不是在制造积极的内讧。这也怪不得李吉甫,刀把子里出皇帝,历朝历代的帝王总是这么着提防领军大将的,比如唐太宗临死前还下令英国公李勣出为洪州都督,李勣领命后立马收拾行李,连送行酒都不喝就乖乖出长安赴任了,太宗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也不是太宗这些人太过敏感,历史的教训,不提防的往往死得很惨。李诵也提防,但是李诵不打算用这种方式来提防。
深吸一口气,李诵道:
“弘宪老成谋国,朕心甚慰。但是愬、光颜都是朝廷大将,而今河朔未平,胡虏在侧,朕岂能先制造内乱,寒了忠臣之心?当小心的朕自然会小心,但是弘宪这话不要再提起了。今日之事,只能天知地知,卿知朕知,不可传于六耳,弘宪知否?”
李诵走后,李吉甫安静地在病榻上躺了许久,摇响了床头的铜铃。李德裕匆匆进来道:
“父亲!”
李吉甫从床榻内侧的箱子里取出两封信来,吩咐道:
“你即刻拿着这两封信,前往郓州,分别拜见陈国公和凉国公,将信交给他们。注意,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你两边都去了!”
李德裕很想知道信中是什么,但是见李吉甫不说,便知道不该问,接过信,行了个礼就退下了。李德裕走后,李吉甫感慨道:
“陛下以赤诚之心待臣下,臣下岂可不为陛下深谋?”
“陛下,”
王武轻轻地来到李诵背后,行礼道,
“李德裕晚上匆匆从赵公府中出来,出北门了。”
李诵点头道:
“朕知道了。把赵公门外的人撤了吧。”
王武去后,李诵悠然道:
“李愬和李光颜都是聪明人,弘宪一封信到,二人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原来李诵知道如果自己不答应,以李吉甫死忠的个性,也一定会有所动作,所以才明言拒绝李吉甫的提议,让李吉甫做了恶人。边上的李忠言伺候李诵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李诵心机这么深沉,心里不禁有些害怕。头垂得更低了。
不过李诵想的是:
“还是和李吉甫之间的默契深啊。什么都不用多说,就能把事情给办了。”
数日之后,朝廷对有功将士的封赏终于出来的,当然诏书公布的只是主要的将帅。
裴度封晋国公,罢淄青行营,任郓州大都督、郓曹濮节度使同平章事(三月后征调入朝,以薛平代为节度使)、魏博行营亲征使。
凉国公李愬加检校右仆射,罢招讨,率军归武宁军,回任武宁军节度使(冬天罢节度使,征召入朝任近卫大将军)。陈国公李光颜加检校左仆射,罢招讨,率军归义成,调为昭义军节度使(冬天罢节度使,征召入朝任右武卫大将军)。
王沛封清河郡公,任检校刑部尚书、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后征调入朝,罢宣武军),兼御史大夫。
韩愈封昌黎县伯,回朝转任礼部侍郎。
郦定进封合川郡王,率本部回师关中。
李元奕封临泾郡王,仍充本部兵马使。
王智兴封铜山县侯,亳州刺史,武宁军节度副大使。
李听封武威县侯,兖州刺史,沂海兖密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后征调入朝,罢沂海兖密)。
侯惟清进爵东平县侯,征召入朝任左骁卫统军。
李祐进爵金乡县伯,近卫第四军(原五十二军)兵马使。
程权封横海郡公,检校司徒。
······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零四章 - 兵 变
淄青行营这边热热闹闹的论功行赏的时候,魏州这边正空气紧张。本来一边倒的投降风气忽然一变。主张投降的董绍忽然被囚禁,决死一战的呼声在节度使府中传出。传出这一声音的,正是十一岁的田怀谏。
田怀谏道:
“我淄青有十万虎狼,六十年积蓄,怎能未战先降?”
话间全然忘了魏博曾经连战连败的事情,语气也全然不似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隐隐然有当初田季安最骄横的时候的影子。一番话说的魏博一些心有不甘的武夫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也使得躲在屏风后面的蒋士则暗暗竖起了拇指,面有得色。
不过田怀谏下面的话就让武夫们心中燃起的希望熄灭了。当惊诧万分的董绍出列道:
“留后大志令属下佩服万分,然而我魏博连败之下,又经过大变,士气民心低落,不宜再战,请留后三思。”
董绍说得全是实情,将领们也有许多点头认为说得对的。董绍见田怀谏今天与往日颇有不同,正寻思这孩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晚上得找时间去和元氏沟通沟通(为什么是晚上呢?),就听到田怀谏猛地一拍桌子——这活脱脱就是一个小田季安了——用努力装出的威武声音怒骂道:
“@@@#&*)&&,你这吃里扒外,忘恩负义,背主求荣的董绍,我田家何曾亏待与你,你一心要卖了我家,去赚你的富贵!来人,给我将这人尽可夫的婊子(董绍一愣)都不如的混账推出去——埋了!”
董绍脸色大变,厉声道:
“留后!”
话未讲完,已经进来十数个家丁,不由分说就将董绍绑了。绳子套的太紧,系在董绍脖子上险些把他勒昏过去。堂下将领见势头不对,纷纷为董绍求情,谁知道田怀谏继续怒发冲冠道:
“我军兵精将猛,居然连战连败,干不过范希朝那个老朽,以致先王含恨病逝,究其原因,实在是将领畏战,不想报效我家四代重恩,尔等深受我家厚遇,怎能如此不忠不义?”
将领们一个个目瞪口呆,没想到田怀谏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田怀谏骂人骂出了感觉,就站在台上噼里啪啦骂了小半个时辰,骂得将领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脸上的肌肉突突地跳。骂到后来,蒋士则才转到前门进来,劝解了田怀谏几句,田怀谏才停下,让将领们回家反省。至于董绍,当然也被蒋士则给“保”了下来,暂时关押到了魏州大牢里。
被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指着鼻子骂,这种屈辱是谁也无法忍受的,何况这些赳赳武夫呢?田怀谏这么一来算是我魏博军方给得罪光了,可笑田怀谏却不自知,完了后兴冲冲地问蒋士则道:
“三哥(田怀谏已经以兄呼蒋士则了),我今日做得怎样?”
蒋士则道:
“留后做得好极了,从此以后这些武将就再也不敢轻视留后了。不过为了掌控全局,留后还要把一些职位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见田怀谏面露难色,蒋士则解释道:
“小人说得握在自己手里,不是让留后自己去做,而是握在自己亲信的人手里,这样用起来方便。”
“那那些人值得我信任呢?”
蒋士则道:
“留后您看,今天那些冲进来绑董绍的人怎么样?”
魏博的军将们如同炸了锅一样,议论纷纷。董绍被下狱,连着原来的一干幕僚还有牙将都受到了牵连,小留后固执的认为是这些人不肯用心才导致大败,弄得如今要割地求和,据说连元夫人去劝他也被他驳回。合着留后年纪不大,叛逆期已经提前到了。但是,让众将们更加担忧的是,留后新简拔出来的那帮人口出狂言说,要收了史宪诚和何进滔,还有田融、田兴兄弟的兵权。
“兀那厮,先相公尸骨未寒,就撺掇着留后要废尽我等这般老人,着实可恶!”
军营里,一名军官接着醉意恨恨地说。其他几名同僚也七嘴八舌附和,全然不顾地把夹杂着房内臭烘烘的味道的劣酒往嘴里灌。
“倒是那个奴才,现在得了势,整天横着走。”
“更可气的是以前那一帮奴才,本来见到咱们都跟孙子似的,现在他妈的都把胸给挺起来装大爷。那帮孙子,连个人样都没有!”
军官所说的那奴才,便是蒋士则了。自打蒋士则得到了田怀谏的信任,连着他原来的一帮旧友都跟着抖了起来,这些人行事也不知道收敛,一朝翻身就趾高气昂,这不禁让魏州城里的牙兵上下感到极度不满。一个个正在满腹怨恨的时候,一个军官带着酒意忽然抬起头来,说道:
“弟兄们,我有一个提议,不知你们赞不赞成?”
“什么?”
“哥哥我昨日里听说书,说如果皇帝身边有奸臣,各地的大臣可以举兵清君侧,杀了那个混蛋。如今姓蒋的那个孙子骑到了咱们头上,蛊惑了留后,咱们是不是也可以来个······”
说罢,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本来都醉醺醺的军官们都突然清醒了过来,一个军官道:
“此事固然好,但是一来要个将军来做挑头的,二来咱们杀了这个姓蒋的,就等于得罪了留后,咱们要是杀了留后,只怕咱们自己也没有葬身之地了。无论如何得找个奢遮人物出来。”
提议的那军官眯起眼睛道:
“废话,咱们当然不能自己出头,那不是找死么?至于留后,咱们也不能杀,不过留后太小,担不起事情,咱们可以从田氏宗族中找一个德高望重的来做留后。”
接着压低声音道:
“过两天,都知兵马使田将军要来魏州公干,那时······”
洛阳宫里,李诵正在批阅奏章,李绛急匆匆走进殿内,报告道:
“启奏陛下,裴相公急报,魏州兵变!”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零五章 - 皇帝的阴谋(上)
当田怀谏和蒋士则在兴致高昂的情绪中开始一天的生活的时候,生活改变了。清晨,当节度使府的大门像往常一样“吱呀”一声打开时,和往常不一样的事情发生了。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牙兵冲进了节度使府,直奔后宅,凛然的杀气甚至隔着几十步远都能感觉得到。得到兵变消息的田怀谏立刻听从蒋士则的建议,命令道:
“关闭内门,让士兵们上墙守着。派人去召史宪诚和何进滔来平叛,给他们一个机会。”
却全然没有想到为什么蒋士则是建议把这两个他们计划剥夺兵权的人找来平叛,而不是用他自己推荐的人。只可惜这个时候,愿意听他的士兵已经没有几个了。他派去守墙的士兵只在墙上看了一眼,就打开了内门。
望着这些平日恭顺现在却无比狰狞凶狠的士兵,早上起来还满腹豪情的田怀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结结巴巴地责问道:
“你,你们,要干什么?”
至于蒋士则,早已扶着桌子,站立都不稳了。领头的军官恶狠狠地说道:
“弟兄们今日来,是为了报答先相公的厚恩,为留后清除身边的奸佞小人!”
田怀谏鼓起勇气,道:
“本留后身边没有奸佞!”
话未说完,士兵们就一阵鸹噪。田怀谏极力拼凑起来的一点勇气立刻消失地干干净净了。蒋士则则已经瘫坐在了地上。一个士兵走上前去,手握横刀,一刀砍下了蒋士则的头颅。蒋士则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喷出数丈鲜血,倒地身亡。田怀谏战战兢兢,扶着桌案,忽然一阵恶心上头,扶着桌案呕吐了起来。
领头的军官道:
“搜!”
田怀谏正是不知道怕的年纪,呕吐完了还想再骂,但是横刀的寒光让他闭住了嘴巴,只是瞪大惊恐的双眼看着蒋士则推荐给他的那些人一个个被拉出来,推到堂前,砍下脑袋。田怀谏不知道自己已经吐了多少次,还想再吐,直到自己的母亲元氏夫人急匆匆地赶来,呵斥那帮牙兵们:
“先相公尸骨未寒,你们如何就能作出这等事情来?拍着胸口想想,先相公每年每月要给你们多少用度,何曾寒碜了你们,只指望你们能够卫护我家,谁料养了一帮白眼狼!”
元氏夫人骂得是梨花乱颤,若是董绍之类的读书人在,只怕忍不住要吟诗作赋了,但是士兵们虽然也惊叹元夫人的好看,却有不少人都把脑袋低下了。毕竟,这是自己的主母。
元夫人见士兵们不言语,骂声继续:
“可知道都知兵马使今日就要回到魏州,看你们如何收场!”
她这是在借田兴的威望来恐吓参加兵变的士兵们。领头的军官施礼道:
“夫人在上,若不是走投无路,属下们也不愿意如此。请夫人放心,小人们只是自保而已。至于都知兵马使大人,”
那军官冷笑一声道:
“小人们自然有办法应付!”
将近中午的时候,田兴带着几名随从进入了魏州。魏州这些日子的形势他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办法改变,只能埋怨田怀谏这个兔崽子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取灭亡了。
田兴本是想趁着田季安之死好好辅佐引导田怀谏的,谁想到这个黄口小儿居然如此胆大。朝廷大军四面皆至,田兴想趁着到魏州述职的机会看看能不能左右一下田怀谏的意志。毕竟让自己发动取田怀谏而代之,叔公欺负侄孙,太不厚道了,篡位自立也不符合田兴的价值观。一路上田兴都在想用什么说辞才好说动这个权力没有限制的十一岁混球,全然没有注意到魏州的空气里有什么不同。
魏州的空气里有一些紧张。
空气里有兵甲的味道!
刚到节度使府准备下马,停止了思考的田兴就发现了形势的不对。田兴立刻拨转马头,对侍卫们低喝到:
“走!”
却已经来不及了。数百名士兵从四面涌出,团团围住了田兴和他的亲兵们,惊得田兴的坐骑连连腿部,气得田兴腹中暗骂“劣马”。可谁让他装病不敢骑骏马来着?
“参见都知兵马使大人!”
一个嘹亮的声音喊道。
“参见都知兵马使大人!”
无数嘹亮的声音喊道。田兴的坐骑依然四蹄不定,田兴却似乎嗅到了一丝味道。
“弟兄们这是怎么了?”
田兴有气无力的回礼,问候道。
刚刚首先发出的那个声音排出众人走到前面单膝跪下道:
“回都知兵马使大人话,弟兄们素来爱戴大人,为着留后信用家奴蒋士则,迫害忠良,将董判官下狱,又要加害都知兵马使大人,所以忍不过,于今日早间奉留后命令,将蒋士则并齐同党十三人杀了!弟兄们特地迎候在此,好报与大人知晓。”
田兴心里猛地一哆嗦,什么奉了留后命令,分明是兵变啊!难道田怀谏也被害了吗?田兴继续有气无力地问道:
“留后既然着你们杀了奸人,自然是好事。你们不去谢留后,缠着老夫一个病人作甚?”
那军官道:
“回大人,留后自觉年幼,为奸人所蒙骗,自觉对不起大人、董大人还有各位将军,已经决意不做这留后,要把留后让给叔公您。将士们这是奉小留后之命在门前恭迎新留后!”
“恭迎新留后!”
士兵们齐声高呼道。田兴眼前一黑,道:
“将士们,使不得啊!”
说罢,翻身从马上摔落在地。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零五章 - 皇帝的阴谋(下)
“大人,大人!”
无论身边的军官怎么呼喊,田兴只是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地,偶尔抬一抬眼皮。当将军能当到这个份上,真是让人太服气了。如果不是田兴素来威望很高,只怕士兵们的唾沫就要吐到他脸上,然后上刀了。士兵们议论纷纷,军官却没有乱了阵脚。那军官既然能挑起这么大一场兵变来,自然不是寻常角色。见田兴依然不动,军官叹气道:
“可怜啊,可怜,我等本来只是想杀了蒋士则那厮,而后仰仗都知兵马使大人为我等洗雪罪名。不料都知兵马使大人病得这么厉害,难道是老天不给我等机会吗?罢罢罢,弟兄们,我等还是进府杀了留后一家,而后一把火烧了魏州,赶紧出城去投降朝廷吧!凭着这份功劳,咱们少不了富贵,皇上的诏书里的条目不是写得很明白吗?”
听军官这么一说,士兵们顿时又鼓噪起来,甲片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做了初一,再做十五,可是这帮桀骜的士兵最擅长的。士兵们兴奋地吵闹着,吵得田兴悠悠然睁开了眼,问道: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留后已经让位给都知兵马使大人了!”
“留后已经让位给都知兵马使大人了!”
“新留后有令,诸军士兵立刻退回军营,前罪不究,如有违抗者,斩!若有哄抢官库者,斩!如有乘机扰民者,斩!”
“新留后有令,诸曹官员即刻回衙署点卯,若过时不到,自动开革!”
“新留后有令,市井百姓尽可以自由走动,出门上街,无需担心。商铺只管开门做生意。”
“新留后有令,四门打开,任城乡百姓自由进出!”
······
新留后一有命令发出,数十个大嗓门的传令的士兵就站在节度使府外和各个街口大声呼喊。时间一久,外面又确实清净,本来战战兢兢地躲在自己家里的百姓们三三两两地从家里走了出来,从各自的坊里走了出来。街上的人渐渐多了。半天不到,新留后就成了魏博人可以感知的存在。
“谢兴叔保全之恩!”
元氏杏眼含泪,低身万福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魏博的太夫人了。一边谢恩,元氏一边推着田怀谏向田兴谢恩。不管田怀谏有多么不情愿,但他的功业确实已经结束了。今天早晨的事情确实把十一岁的田怀谏吓坏了,长这么大,田怀谏还真是没有见过这么多血。被母亲推了一把,田怀谏乖乖地走上前去,躬身拱手道:
“多谢叔公!”
这个一共见过十面不到的叔公,救了自己,也占了自己的位置。
田兴瞧这孤儿寡母,也没来由地一阵心酸,道:
“夫人公子无需伤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田某已经上书代魏博六镇军民请降,内中一条即是叩请皇帝陛下准许夫人和公子入朝,只要皇上应允,那么公子的爵禄是少不了的。刚刚田某也和将士们约法三章,其中之一就是绝不委屈了夫人和公子,夫人和公子以后但有索取,只管开口。到朝中做个散官,胜过在藩镇被内外算计,夫人和公子以后便平安了。”
言语中竟然是不胜唏嘘。不过也看不得元氏抽噎,以他现在的身份来安慰元氏母子委实有些尴尬,只好找了个由头出去了。
刚刚田兴和兵变士兵们约法三章,一是率魏博归朝,这个士兵们都道"小人们正是这么想的",二就是厚待田季安遗属,田兴本来就是田氏族人,这个要求也无可厚非,至于第三个不准骚扰百姓,做起来也不难。只是该如何安排这些对自己立下所谓“拥立之功”的官兵呢?田兴刚从后宅出来,就见到刚刚那军官肃立拱手敬礼道:
“启禀留后,末将奉命巡视城内,擒杀趁乱洗劫抢砸的无赖子三十余人,尽数枭首示众,请留后示下。”
田兴回了一礼,赞许了几句。乱世用重典,这个田兴是晓得的。田兴本来是衙内兵马使,牙军上下他极为熟悉,不过这个军官他怎么看都想不起来是谁,只道是后来者,便嘉许了一番,问道:
“这位兄弟眼生的很,田某似乎从未在魏州见过。今日兄弟你立下大功,田某自然不会薄待你和诸位兄弟,还请兄弟你列个名字出来,好让田某论功行赏。”
士兵们既然推举田兴做留后,那都是发过毒誓要听从田兴号令的。以他现在留后的身份跟一个小军官讲话这么客气,真是礼遇了。那军官却不卑不亢,依然行军礼道:
“留后大人客气了。末将赵五,本是昭义军官,为着两年前昭义节度使郗士美大人整军,所以全团(唐军制,一团五百人,又称营)哗变,蒙田相公收留,才到了魏博。田相公见末将有些勇力,就抬举末将做了虞侯。今日举事的人里有不少都是咱们当初一起从昭义来的弟兄。留后大人直称末将名字便是,休要折杀末将了。至于名单,小人这里已经列好了一份,请留后大人过目。”
听到“昭义”二字,田兴如同被雷击中一般。两年前昭义整军,一部哗变投奔魏博的事情田兴不是不知道,当初还和田布讲过田季安收留这些哗变兵马绝对不是魏博之福,却万没有想到这些士兵居然弄了一场兵变出来。田兴的脑中倏地闪过一张脸,一张满脸笑容的脸。
那正是李诵的脸。
田兴呆在那里,一时竟然忘记了去接赵五手中的名单。田兴霎那间明白过来,自己陷入了一个阴谋之中,而这个阴谋的制造者正是当今皇帝李诵。为了完成这个阴谋,他甚至不惜冒险来到魏博,千里迢迢只为和自己见一面。而自己却傻乎乎地按着皇帝安排的路一路走了下去。
“两年多前,他就在安排这一出戏了,只怕自己中风是装得他早就知道了吧?”
无论是李诵还是田兴,抑或是田季安,都不是这出戏的主角,这出戏的主角是那位戏份最少的张太医,他的任务就是给田季安下药。至于田兴,则负责出来收拾残局。
不知道田兴能不能想到这一层,但是田兴轻轻叹了一口气,接过赵五手中的名单道:
“赵虞侯,田某绝不会亏待将士们的。”
赵五的脸上依然挂着恬淡的笑容,行礼道:
“谢留后!”
李绛打开手中的密报,对李诵道:
“魏博将士兵变,杀了蒋士则,囚禁了田怀谏,而后逼迫田兴做了留后。密报奏称,田兴已经上书,请求六州归朝,先割相州、擅州、卫州,其他三州也请刺史,输两税。但是也有要求,就是要送田季安遗孤入朝,请朝廷好生安置。”
李诵笑道:
“这个田兴,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爱卿以为他的提议如何呢?”
李绛道:
“魏博六镇能如此顺利的平复,田兴居功甚伟,何况他的要求也不过分,臣以为可以答应。”
李诵捻了捻胡须,沉吟不答,变换话题道:
“爱卿以为朝廷该如何处置呢?”
李绛答道:
“六州新归附,人心未稳,臣以为朝廷可以遣一大员前往魏博宣慰,同时下诏减免魏博赋税,赏赐士兵钱粮,安抚军心民心。至于田兴,臣以为,陛下可以厚加赏赐,并擢以显爵,这样一可以收其心,而可以和刘悟一样,作为他镇表率,显示朝廷厚待功臣。”
李诵点头道:
“善!爱卿以为谁可以担负宣慰魏博重任呢?”
李绛答道:
“臣以为裴度可以胜任。”
李诵道:
“裴度果然能担当此事,那就下令吧,准田兴率六州归顺朝廷,除田兴检校礼部尚书,魏博节度大使,同平章事。赏赐魏博将士钱百万。除裴度魏博宣慰使,同平章事入故,即刻前往魏博宣慰。至于田怀谏,”
李诵顿了一顿,道:
“爱卿可以去推演一下,如果田怀谏不愿意入朝,去投奔了王承宗会引发什么后果。”
李绛眼中精光一闪,微微躬身道:
“陛下英明,臣稍候就去做。不过陛下还是忘了一件事情。”
“什么?”
“陛下忘了当年在长安初逢田兴的时候曾对臣说过的话吗?”
李诵当年说,如果田兴率领魏博六州归朝,朕就给他赐名。
田弘正。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零六章 - 魏博的救赎(上)
(今晚撮合两个朋友,回来迟了。明天就能正常更了。)
“父亲,大喜了!”
田布匆匆走进了田兴的书房。田兴这次倒是没有在作画,而是在看公文。田布满脸笑容地报告道:
“父亲大人,朝廷已经发布诏书,答应了父亲的条件,准许魏博归降,封父亲为魏州大都督、魏博节度大使同平章事,洗雪魏博将士,并赏赐百万钱。并且委派裴度相公为魏博宣慰大使,不日即将来魏州宣诏。”
这是皇帝设下的魏博这道题题中应有之意,田兴也没有太过兴奋,而是问道:
“诏书中有没有说怎么安置旧臣遗属?”
他指的是对元氏和田怀谏的安置。田布点头道:
“诏书中言明了,季安兄长罪本在不赦,但是顾念祖上功勋,怀谏年幼,不予追究遗属,封了怀谏为散骑常侍,在长安赐宅邸一座,着怀谏侄儿和元氏嫂嫂即日启程前往洛阳。”
田兴这才放下心来,让田布去安排随行人员以及护送兵马。又招来董绍,命他召集魏博文武商议归降事宜,准备版籍户簿名册之类。
田兴就任留后倒是众望所归,刚刚率军从淄青撤回的聂锋首先表示支持田兴,并把大军驻扎到了魏州城外,接着史宪诚、何进滔等一干兵马使先后表示赞同,至于田融,那是田兴亲哥哥,田兴就是他教导大的,能反对吗?
如今听说朝廷准许魏博归降,与会众人都是把心放到了肚子里。不过一下子割让出三州之地还是有人感到心疼的。不过董绍马上问道:
“诸位谁能挡住官军尽可以站出来。”
谁能挡住官军呢?田兴有这个能力,但是田兴想挡吗?留后都不想,那还挡个屁啊!
数万雄兵就这么投降了,每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田兴知道众人心意,道:
“本留后知道,大家心里不好受,我心里也不好受,投降不是一个将领应有的抉择。但是诸位必须认识到,我魏博不是投降,而是重新回归大唐治下。投的本就是自己的朝廷,何来降之说呢?我魏博儿郎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更是有情有义之人,我军归降并不是战力弱于官军,而是心存忠义。经此一战,河朔再也无力对抗朝廷,为前途计,各位休要再把自己当大唐的外人,不然,我田兴必然第一个先拿他开刀!”
众将领如何不晓得,都道:
“敬受大帅教诲!”
不管这番表态是真是假,田兴都做出了高兴的姿态。不过要想让这帮桀骜之人死心塌地跟他走,光靠说几句话肯定不行。所以田兴的目光扫了将领们一眼,平静地说道: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我们魏博勇士确实不能让人瞧扁了。要降,也要让皇上和朝廷看到我魏博将士可堪驱驰,不是残兵败将。”
何进滔听得田兴话里有文章,出列问道:
“留后可是要再打一仗,为我魏博将士正名?”
田兴点头道:
“本留后正是此意。”
史宪诚道:
“和谁打呢?可恨李师道那厮这么快就灭了,不能拿来用。难道要我军再去和乌重胤或者范相公打一仗吗?这样朝廷只怕就会翻脸了。”
田兴道:
“我们当然不会再和朝廷打,但是我们可以把目光投向北面。”
北面,那是成德,王承宗的地盘。将领们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上山做贼都要投名状呢,何况投降朝廷呢?河朔三镇历来是朝廷心腹大患,如今魏博归降,那么下面自然就轮到成德了,王承宗这个王八蛋,要不是他不肯跟咱们一块干,自己在一边观察风向,咱们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灰溜溜地投降,受人白眼排挤。将领们这么一想,火气就喷地上来了。
“好了!”
田兴心里道。马上起身说道:
“本留后刚刚接到战报,乘着我军等待洗雪的时候,王承宗派其弟王承迪和部将王庭凑率领一万大军偷袭贝州,眼下贝州已经失陷于成德之手。魏博六州要完整归于朝廷,才显得我军上下忠义,诸位可敢随本留后去夺回贝州,将赵兵撵回去?”
这个时候有露脸的机会,诸将哪里有不情愿的,这个时候如果能在报捷文书上把自己的名字排在前面,谁不乐意呢?当下众将齐声道:
“谨遵留后号令!”
田兴大喜,当时作了分派,留下长兄田融和大将聂锋镇守魏州,自己率领田布、史宪诚和何进滔统领一万五千精兵乘着赵军疏于防备去偷袭成德军。听说去打成德军,大家心气都很高,毕竟成德投机取巧又趁火打劫的行径都为大家不齿,能教训一下成德,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时候完全没有人顾忌到王承宗同平章事、魏州北面招讨的身份,在魏博诸将的眼里,成德和他们是一样的,向朝廷示弱可以,但是让成德骑到自己脖子上来,那可真是奇耻大辱了。
魏博归降,已成定局。而恒州何去何从尚没有一个定见。王庭凑等诸将乐于自在,又依仗成德多山,形势可用,不肯归附,而已经被王承宗刮目相看的幼弟王承元却力主王承宗示弱,请刺史,输两税,裁军队,甚至最好现在自请入朝。
“非如此我王氏不足以自保。”
王承元道:
“王庭凑所为者,私利耳。听起来他句句是为我家,可是实际上是句句都在害我家,大兄不可为其蒙蔽。大兄可曾听闻,李师道曾经也自请割地遣质归朝,左右仆妇劝他说,先公十二州之地不能凭空把与他人,先打到打不过再归朝也不迟。李师道听信谗言,结果父子都被斩下了头颅。那些当初劝李师道的人哪里去了呢?正是李师道最信任的将军刘悟杀了他。王庭凑现在阻止大兄归朝,安知他日朝廷大军压境,害我王家者不是他王庭凑?我若是大兄,必定先要杀他。”
至于贝州之地,王承元道:
“弟以为大兄还是快快撤出贝州吧,我军取贝州是在朝廷应允魏博归降之后,时机不对,白白给人口实。我对田兴了解不多,但是听说那田兴为了避免田季安猜忌,居然能装中风,隐忍两年多,田季安死了以后依然在装,这份心劲,只怕不是个易于对付的。”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零六章 - 魏博的救赎(下)
“四弟,为何辛苦拿下的土地要再拱手交回呢?若是这样,将士们未免不服。”
坐在王承元对面的王承简惊讶道。王承宗却是目光一闪,却又旋即黯淡下去。王承元道:
“当初我们的计划是拿下贝州之后向朝廷献礼,如今朝廷已经得到了田兴归降的大礼,咱们这小小贝州已经入不得朝廷诸公的眼了。淮西、淄青、魏博三战打完,封了一大批国公国侯,像裴度相公,贞元二十一年的时候不过是个县尉,如今才六年时间,就已经进爵拜相,朝野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如今可供人建功立业的,不多了。可惜的是,我们家就是这不多的中的一个。”
王承元的话里似乎还带有些对王承简不识时务的讥诮,让王承简不由得脸上挂不住。眼看王承简要发作,王承宗冷哼了一声,道:
“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斗嘴!”
王承简这才把话从嘴边咽回到了肚子里。王承宗板下脸道:
“承元,你也太轻狂了。”
王承元赶紧告了个罪,王承简才把气消了。王承宗道:
“承简,承元也不是故意要气你,只是眼下的形势对我们王家确实非常不利。王家的事情,靠不得那帮墙头草似的外人,只能靠我们王家自己人,承迪领军在外,只我们兄弟三人,如何还窝里斗呢?”
见到王承简也认了错,王承宗才罢休。王承宗喟然道:
“想大父(祖父,指王武俊)本是契丹人,靠着阵前反戈杀了李惟岳(李宝臣之子,割据叛乱,被王武俊所杀)才得恒冀数州之地以自立,居于中原。河朔三镇以我家地盘最小,势力最弱,如今魏博归降,幽州又与我家不和,刘济那老儿坐拥十余万精兵,是宁肯归朝也不肯相帮我家。我家三十年基业,难道真的不能保全吗?”
说罢竟然垂泪。王承简也跟着呜咽起来。王承元叹了一口气道:
“自保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这样的话只撑得过一时,撑不过一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大兄真想保全我家基业,小弟以为还是趁早上表,请求举家入朝吧。”
王承简道:
“承元你要让我们到长安去低声下气,看人家脸色过日子?”
王承元道:
“基业在人不在地盘,只要我王家人在,何愁不能打拼出另外一片基业来呢?”
见王承宗不表态,王承元知道兄长依然留恋这份基业,道:
“刚刚说的是上策,还有中策,就是遣使奉表入朝,求割德、棣二州,请刺史,输两税。朝廷大战之后,国力消耗极大,眼下不肯妄动刀兵,估计很有可能答应。朝廷答应之后,我家立足恒州、冀州,谨守臣道,等待时局变化,或许能够恢复。只是这样一来未免会给朝廷留下摇摆不定的印象,将来即使入朝,我家再想出头也难了。下策是拥兵自重,拒王师于门外。以四州之地抗衡天下百万铁甲,即使能得势一时,也支持不了多久,还能成全不少小人仇人,这是必败之策,不需多言。”
王承迪道:
“我选中策,走一步,看一步,未必没有我家的机会。”
王承宗道:
“既然如此,就准备上书吧。承元,到时候少不得要你去一趟洛阳了。”
王承元心里叹息,知道无法劝说王承宗,起身道:
“承元一定尽心尽力。”
王承简问道:
“那贝州如何办呢?”
这才是今晚的正题。王承元年纪尚轻,能有如此见识已经不简单了,如何处理这么复杂的难题还真是感觉很难。思来想去,勉强说道:
“静观其变吧。”
王承宗和王承简等人本来就不想把到罪的肉交出,怎么着这将来算账的时候也是一桩军功,也就乐得王承元不反对。至于命令王承迪、王庭凑等人严加戒备自然不在话下。
洛阳,明堂之内,陆贽奏道:
“陛下,裴度密报,在淄青被俘军士中检出数百夷人。”
“夷人?”
李诵惊讶道,
“可是红发碧眼,高鼻深目的夷人?”
这下轮到陆贽惊讶了。陆贽道:
“陛下差了,世上哪里有这样的人?裴度奏报,这些人是李师道从搜来的死士,裴度审讯他们,皆说自己是来自大海之上,日出之处。”
李诵一愣,小日本?陆贽道:
“裴度疑心这些人是渤海人。”
所谓渤海人就是渤海郡国人, 渤海国(698年-926年)是唐朝时期,以粟末靺鞨族为主体建立的地方民族政权。始建于公元698年(武则天圣历元年),初称“震国”。七年后(公元705年)归附于唐王朝, 十五年后(公元713年)被册封为“渤海国”,由于谐音也成为北邵国,与南面的南昭国相呼应。公元926年被契丹国所灭,传国十五世,历时229年。
此时,正是渤海最强盛的时候,占据今东北大部、朝鲜半岛北部及俄国沿日本海的部分地区等广大地域。以吉林为中心,其疆域北至黑龙江中下游两岸,鞑靼海峡沿岸及库页岛,东至日本海,西到吉林与内蒙古交界的白城、大安附近,南至朝鲜之咸兴附近。设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一百三十余县。
虽然势大,但是渤海郡国依然为唐朝属国,同时属于唐羁縻州的一个,其国王必须接受大唐册封才属合法,而在接受大唐册封的同时,还得接受大唐忽汗州都督府的都督的任命,另外,还负有对大唐朝贡的义务。
“若真是渤海人,事情想来坏在朝贡上了。”
李诵道。陆贽微微躬身,道:
“陛下圣明。”
自从有了押藩制度后,渤海郡国的朝贡事务就一直由平卢节度使担任。平卢内迁后,押藩一职没有改变,渤海郡国改由海路朝贡,也就是说六十几年来,渤海郡国的使臣以及朝贡根据程序必须从海上经过淄青,然后再在淄青平卢节度使的安排下前往长安。
想明白了其中关系,李诵道:
“淄青李家本是高句丽人,而渤海郡国中高句丽遗民也占据相当分量,这六十年的数十次朝贡,极有可能把双方的关系迅速拉近,甚至李家极有可能和渤海国内某势力互相勾结,互为同盟,所以渤海才会派人前来助战。”
陆贽道:
“臣也是这么猜测的,具体如何还要看裴相公审问的结果。”
陆贽这是审慎的表现,其实在他心中只怕已经锁死了渤海。李诵问道:
“陆相公,如果真是渤海派人前来,该如何处置?”
陆贽道:
“若果真如此,陛下要作长远谋划了。臣专心内政,外事更多的是留心西边南边,对辽东所知不多。但是也知道这渤海国大家(姓大)从大祚荣起就是叛唐逃亡北方自立的,中宗时才重新归附。玄宗皇帝曾想谋之,但其国太远,谋之不易。安史之乱后,大唐对草原各部几无威慑,这渤海虽然常常来朝,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次如果查实,足见渤海不会满足于偏安一方。辽东沃野千里,无论谁得之都将是中原极大的威胁,前隋炀帝三伐高句丽,我朝太宗高宗尽数十年心力,都是为此。臣以为陛下应当尽早谋划此事。”
瞧陆贽这架势,即使渤海没参与此事,将来国力许可,也是容不得他了。李诵道:
“陆相公所言,深得我心。”
君臣相顾大笑。
大隋到大唐,数次征伐高句丽,无数汉家好儿郎不得马革裹尸还乡,所取得的战果,仅仅是让新罗统一朝鲜半岛,粟末靺鞨人称雄北疆吗?
不,当然绝不是!
李诵道:
“着粮秣统计司现在就着手往渤海还有新罗渗透吧。要注意在大唐境内的渤海学子还有商贾。”
陆贽道:
“臣遵旨。”
李诵道:
“那刘悟的行程安排怎么样了?朕倒是想迫不及待地想见见这个反复无常的刘父呢。”
李诵的想法是好的,不过比刘悟还要先来的是一条战报。田兴率领魏博精锐乘夜奇袭贝州,夺回了王承迪和王承迪刚刚占领的贝州,成德兵夜里遇袭,哗然惊恐,一万人逃回去的只有不到一千人。田兴上书称“臣今日始敢称魏博完璧入朝”,而王承宗弹劾田兴袭击官军,包藏祸心。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零七章 - 洛北观兵
这个消息怎么说呢?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挑战与机遇并存。既存在目前趋于缓和的局势再度紧张的挑战,也蕴含着解决河朔问题的机遇,关键还是要看这个决心怎么下。
“田兴啊田兴,你可给朕出了一个难题。”
李诵呆呆地想。宣慰使裴度还没有出发,田兴带着魏博众将就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来,朝中难免会有人非议。许多人本来就怀疑田兴率领魏博归朝的心不诚,谁愿意平白无故地朝外面割三个州啊?还有一部分人是跃跃欲试想要军功的,也巴不得事情闹得大一些,朝廷好下令西归的强军重新投入战场,自己也在乱中取一番功名。田兴奇袭贝州的当天,就有十余宿将上书,有指斥田兴的,也有指斥王承宗的,最后都遮遮掩掩或者豪气干云地说,自己愿意率三千虎贲,“为陛下澄清河北”,看得李诵心烦意乱。当初也不知道这些英雄都跑哪里去了。
自从田兴上书率魏博归朝之后,包围在魏博附近的大军已经缓缓退去,朔方兵马已经退回本镇,河东兵马也退到了成德北面,淮南、宣翕、忠武、武宁、宣武各道兵马已经退回本镇,出自关中的近卫军和其他各军相继回撤到洛阳附近,李元奕本部兵马甚至已经回到了奉天,近卫军部分精锐甚至已经到了凤翔、夏绥。战战兢兢快一年的李纯和李愿、权德舆等人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马上秋天就要到了,秋高马肥,正好作战消遣,吐蕃和回纥都不是善茬,等着趁着秋粮入库抢一把呢,而边将们也等着大军回归,把部分失地给收回来呢。段佑上书说,将士们光看着东边打得热闹红火,自己心里憋得慌。刘澭上书说,老臣已经年迈,再不给老臣机会就再也没机会为陛下驱驰了,冯唐易老啊。至于郝玼,更是成天想着祸祸吐蕃人。李愬、李光进、李光颜、乌重胤、严秦王沛乃至侯惟清都成了海内名将,自己和野诗良辅这样的边陲恶将,怎么能甘居人后呢?
而以陆贽、武元衡为首的执政宰臣的意见是看看能不能息事宁人,尽量把这事情给大事化小。陆贽道:
“改元兴治以来,朝廷连续三年用兵,人力渐趋劳累,财政渐趋疲敝,秋天将到,西北大患在侧,再度用兵恐怕容易为外敌所伺。而且朝廷连胜之下,正应当恩威并施,逼迫成德、卢龙顺服,不可一味用兵。”
李绛也认为:
“大军已经西返,将士离乡日久,思乡心切,如果再强令将士返回,只恐军心生怨,反为不美。”
朝内的意见有两三种,朝外王承宗口口声声称田兴是叛臣贼子,绝不与魏博善罢甘休,魏博却申诉说成德在魏博获准归朝后偷袭贝州,意图不轨,魏博将士愿意为朝廷前驱,荡平成德。
从李诵本身而言,这个事情没什么不好决断的,因为从战略上讲河朔三镇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绝对不敢再和朝廷对抗,只要朝廷措施得当,怀柔和强迫两手并用,两三年内足以彻底平定河朔。把朝廷的精锐军力用在此处,未免有些大材小用,本末倒置。李诵甚至已经计划到时候让陆贽到河北去任大都督了。大唐的大患毕竟是在西、北两面,换了田兴是别人,李诵会毫不犹豫地命令将士们西归关中,让魏博和成德折腾去,可是这次是田兴。李诵一直很相信田兴,如果田兴真的有什么祸心的话,那么河朔的局势就值得重新考虑了。
田兴突然弄出了这档子事情反而让李诵不好决断了。大臣们都说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最难猜测帝王心,可是大臣们何尝知道,高高在上被他们顶礼膜拜的皇帝也觉得皇帝难当,最难猜测臣子心呢?帝王最害怕的是臣子的蒙骗和背叛,以明朝嘉靖皇帝的聪明,最后还被严嵩、徐阶等一干首辅玩弄于股掌之上,糊弄了几十年。本来李诵对田兴是放心的,可是现在田兴不按部就班走,在河北局势即将稳定的时候唱这么一出,这是什么意思呢?
忠奸不是从脸上看出来的,也不是史书上写出来的,甚至有许多本心忠纯的臣子,在许多迫不得已的时候会做出叛乱之举,比如前岭南节度使哥舒滉,由于不满德宗横征暴敛举兵割据,而也有许多应当算是心存不轨的人,善于审时度势,反而会博得令名,得到善终,比如说现在居住长安的许国公韩弘,这辈子注定要得到个好的谥号了。
“倘若苻坚当初淝水之战战胜,攻晋成功,那些慕容氏、姚氏还会再起吗?只怕会死心塌地,努力为苻坚开疆拓地,然后功成身退,在大兴城里养老吧?”
不知怎么的,李诵在洛阳忽然想起了长安的事情,想到长安又想起了曾经在长安建都的诸多已经烟消云散的王朝,接着想到了其中很强大的一个前秦。忽然李诵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形势比人强。能够使得一个人忠诚的,是形势,而不是心地。隋朝如果保持强大,李渊就是最不可能背叛的一个人,而如果自己衰落,最忠诚的大臣也会背弃她离去。当初自己孤身涉险时田兴尚且心向朝廷,现在的形势下,田兴凭什么会耍花花肠子呢?就算有,他也不该这么表现出来。
既然不是耍花花肠子,那么田兴想要干什么?
联想到自己案头堆积的请战奏章,李诵彻底明白了,田兴的心思和这些朝中的大臣并无二致,只是由于位置不同,表现的方式也不同罢了。
李诵对田兴彻底放下心来了,接着又想到了王承宗身上。大势如此明了,就算王承宗再顽悖,也能看得出来和朝廷对抗,或者说给大唐和谐社会添堵意味着什么。既然这样,他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强硬呢?
如果说田兴奔袭贝州是为了想朝廷显示自己以及魏博军队的能力的话,那么王承宗如此强硬地宣示,是不是也在提醒朝廷,自己也很强大,如果朝廷收之为用,肯定也是能有一番作为呢?
“呵呵呵呵呵,想要朝廷用你也可以,但是成德是不能再割据了!”
既然把握住了事件双方的心态,怎么解决这个事李诵就成竹在胸了。李诵当即吩咐道:
“李忠言,去传当值的学士来见。”
不多时,当值的翰林学士吕温奉命来到。君臣二人仔细商讨了许久,李诵才放吕温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朝,李诵正式宣布,五日之后,将在洛阳以北检阅驻扎在洛阳附近的平叛官军。同时下诏着裴度继续前往魏博宣慰,着成德和魏博派遣官员入朝说明情况。
成德和魏博的官员本身就在路上,听闻皇帝下诏自然加速前行,两三日就到了洛阳。成德派出的是王承宗幼弟王承元,而魏博派出的是田兴长子田布。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就进了洛阳,不过到了洛阳并不意味着就能见到皇上。用礼部官员的话说:
“天子每日日理万机,哪里能这么快就召见你们呢?候着吧!”
田布果然就老老实实候着了,而王承元就聪明许多,没有老老实实呆在成德进奏院里,而是四处走动。李诵听道粮秣统计司的报告后,哑然失笑,对陆贽道:
“这两个小子,田布是忠臣,王承元是能臣啊!”
历史上,王承宗死后,成德诸将拥戴王承元继位为节度使,被王承元拒绝,又设计杀了其中反对最厉害的数人,镇服了成德诸将,率领成德归朝。而田兴死后,魏博诸将逼迫田布率领他们重新割据,田布被逼无奈,居然自杀谢国。可见李诵今日的评价不虚。
这几天洛阳城内热闹非凡,自从魏博。成德使者入朝后,新封的实封五百户的彭城郡王、滑州刺史、义成节度使刘悟奉召到了洛阳,接着,检校右仆射、武宁军节度使、凉国公李愬、检校左仆射、忠武军节度使、陈国公李光颜等立下赫赫战功为无数青年崇拜的名将先后抵达洛阳。这些大将的抵达,意味着皇帝陛下对平叛诸军的检阅就要开始了。
那一天,天很蓝。那一天,风很淡。
那一天,皇帝陛下如同天神一样,大唐的无敌王师威武雄壮。
那一天,裴度抵达魏州,颁旨封田兴为魏州大都督府长史(惩罚他擅动刀兵),魏博节度使,沂国公。赐名田弘正。
那一天,王承元变戏法似的从衣袖中掏出了另外一份表章。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零八章 - 内举不避亲
(连更两章)
“听说了吗?卢龙节度使刘济刘相公也派人上表了!”
洛阳的茶肆现在也颇有长安的风味了,一名士子刚刚说出得来的最新消息,立刻吸引了其他士子的注意。这士子刚刚坐定,就有邻桌的相识士子拱手道:
“卢兄消息真是灵通,到底是世家子弟。怎么着,他老大人也坐不住了,是要割地输税还是要举家入朝?”
姓卢的士子眉宇间掩藏不住一丝得意,却依然拱手回礼道:
“赵兄猜错了。刘相公既不是要割地输税,也不是要举家入朝,而是为朝廷举荐人才来了。”
“什么,举荐人才?”
又一名士子叫了起来,见吸引了人们的目光,道:
“刘相公什么时候这么爱才?咱们在座的都是人才,不如等路上彻底平定了,也去幽州去投刘相公去。能得到这些大员的举荐,那咱们的路途可就一路平坦了。”
说话的时候,眼睛中全是星星。卢姓士子鄙夷地瞧了这士子一眼,道:
“兄台难道没有读过韩侍郎所作的《送董邵南序》么?堂堂男儿,竟然要走藩镇的门路。再说,你们可知道刘相公这次举荐的是什么人?”
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这姓卢的士子才道:
“刘相公这次举荐了两个人,一个是姓刘名琨,官居卢龙节度副大使,第二个姓刘名总,官居监察御史。”
“啊!”
一听说刘济举荐的是这两个人,士子们全傻了眼。
洛北观兵后不久,淄青节度使王承宗之弟王承元代王承宗上表,请求割德州、棣州以奉天子,并请朝廷任命恒州、冀州二州刺史属官若干,县令及各曹官员若干。对于这份厚礼,李诵当然是笑纳了,作为投桃报李,李诵也大大褒奖了王承宗一番,赐给王承宗名马宝剑,美酒佳人各若干,同时留王承元在朝任溆王府主簿,征王承宗的又一个弟弟王承迪入朝驾部郎中。
看起来皇帝对王家真是皇恩浩荡,但是明白人都知道皇帝这是把王家兄弟两个拿来当成人质了。王家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反而长出了一口气,闻弦歌而知雅意,上表谢恩,拿狗血之类宣誓了一番。接着,王承宗派王承迪护送自己的两个儿子到了洛阳来侍奉皇帝。这下子忠心可是表到位了。而魏博也有田家子弟的任命,但是和成德的不同,田弘正长兄田融被任命为相州刺史,而长子田布却被加了监察御史的职衔,放回魏州去了。
当然惩罚也不是没有,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田兴从大都督被降职为大都督府长史,罚俸半年,王承宗这边罪过都被推到了王庭凑身上,免了王庭凑的兵马使。王承宗也被勒令守官思过。
相形之下,朝廷还是袒护魏博的。这一点随着裴度所到之处,魏博上下也都感受到了。但是尤其让魏博上下感动的是河阳移镇。河阳本来是专门原来盯着魏博的,节度使就是大名鼎鼎的乌重胤,裴度宣慰魏博之后,朝廷下令将河阳的治所从河内移往河外,这就等于把指在魏博脖子上的一把剑挪开了,所以田弘正慨然对属下道:
“朝廷赏赐万千,不如让河阳移镇更显对我等信任。”
作为报答,田弘正派长子田布率领三千魏博精锐入关中防秋。连李诵都没有想到一个治所的小小移动能得到收心的效果,不禁越发感佩李吉甫了。其实魏博归降朝中最反对的是李吉甫,他老人家不相信一个田弘正能改变即使在病榻上依然金刚怒目,主张除恶务尽,顺手把魏博彻底解决,不过李诵为首的朝廷既然接纳了魏博,李吉甫就转而为朝廷谋划了。
李吉甫说:
“既然朝廷想怀柔魏博,为什么不在怀柔上做得彻底些呢?赏赐了百万千万,不如让乌重胤动一下屁股。”
就这么着,乌重胤动了一下屁股,魏博动了一下心。
秋天快要到了,李诵总觉得兴治三年的秋天阳光极其明媚,是一个大丰收的季节。王承宗把两个儿子送到洛阳没多久,义武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张茂昭召集本镇将领,道:
“天子圣明,四方归服。张某自祖上为天子守易定二州,已经三十余年,如今河北将定,某不愿为人视为割据之臣,决意举家入朝侍奉天子,尔等愿意随我入朝者,尽可随我前往。”
义武将士自然都服从张茂昭的决定。张茂昭正式上书,请求举家入朝,同时为愿意随自己入朝的三十余人求官。
张茂昭之后,紧接着的是程权。不过到底是天高皇帝远,横海的将士们并没有觉得朝廷有多可怕,围着节度使府吵闹,要求程权取消入朝的命令。将士们道:
“朝廷又没有让节度使入朝,节度使奈何如此巴结,要断送了祖宗基业?”
程权没法跟这帮人沟通,只好找来了那个强项的判官林蕴,林蕴一如当年指斥刘辟一样强势,指着带头闹事的将官们骂道:
“刘辟坐拥剑门天险,西川富庶之地,把全家陪得干干净净。吴少诚麾下七万强悍善战士卒,一朝父子同时弃尸。李师道内有十二州之广,外有魏博强援,结果父子二人在厕所里被人杀掉。这些人哪些不比侍中势力大,我们横海哪一样比得上人家?侍中请求入朝乃是为了我横海长远考虑,为尔等身家性命考虑,尔等不知道侍中苦心,反而在此叫嚣,是要陷侍中于不忠不义,待到朝廷大军压境,尔等好倒戈立功吗?若果真是这样,林某这就奏明侍中,杀了尔等这帮忘恩负义卖主求荣之徒!”
这话讲得极为诛心,横海将士们再也不敢阻拦程权了,于是程权正式上书请求举家入朝。
魏博、成德、义武、横海四镇先后或者割地,或者派遣人质,或者举家入朝,眼见河北大地一片王旗飘扬,远在幽州的刘济终于坐不住了。幽州大将谭忠劝告刘济道:
“相公历来以忠义自许,而今反倒不如成德契丹奴?天下大势已经明朗,还请相公早日为自家打算。天子圣明,想来相公为朝廷守边数十年,天子会牢记于心,不会薄待相公一族的。”
谭忠的一番话终于打动了刘济。继张茂昭和程权之后,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刘济上表为朝廷举荐贤才,这个贤才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的长子刘琨和次子刘总,表章中声称这两个儿子,大的忠厚守成,熟悉军务,恪尽职守,小的聪明睿智,敢于任事。刘济以为这二人都是庙堂之臣,所以不敢藏私,本着内举不避亲的原则,特地向天子举荐这两个人才,请圣天子明察任用云云。
“刘济这个老狐狸,”
李诵笑骂道,
“居然和朝廷讨价还价来了。”
虽然骂刘济是老狐狸,可是李诵的脸上却全是笑意。李绛道:
“陛下圣明,臣等也是没有想到刘济狡猾如此。明明是想送子入朝为质来表忠心,却变成了举荐人才,为子孙谋取后福。这个刘济,确实不简单。”
李诵点头道:
“所以啊,他能镇守卢龙这么多年。他是吃准了朕要面子,朝廷要面子,来了招以进为退啊!既然刘济开出价码来了,诸位看看怎么还吧!”
裴垍道:
“刘济示好,乃是好事,况且刘济不像田季安和王承宗,对朝廷一向恭谨。臣以为刘济这是在投石问路。如果朝廷应对得当,臣想下一个举家入朝的,就会是刘济了。”
裴垍的意思是要厚待老刘家的这两个小子了。事情确实是这么个事情,这和当年毛爷爷和周爷爷高价买回李宗仁的一批假国宝是一个道理。不过李诵却是沉默不答,明显是心疼官职,不想便宜老刘家这两个小子。
陆贽道:
“臣以为然。但是臣以为官可以给,可以给的不小,却不能给的轻易。”
老陆贽这是话里有话啊。不过李诵听了却是若有所思。问道:
“陆相公请明言。”
陆贽道:
“臣以为,刘济既然示好,于情于理朝廷都应该接着,争取尽早解决幽州,好掉头西进,恢复河湟故地。但是刘济这个时候这种举动,他是看准了形势也罢,是无心之举也罢,朝廷都不能轻易给他,不能他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所谓功名自从马上取,他的两个儿子若是想要,就凭功劳来取吧!”
李诵笑道:
“不错,朕可以让他们试某官,但是要想把试字去掉,得看他们的本事了!”
君臣相顾奸笑。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零九章 - 家
(连更两章)
既然藩镇交相请求入朝,皇帝陛下哪里有不答应的。先是准许张茂昭举家入朝,以翰林学士刘禹锡为易州刺史,义武军节度使。接着,又准许程权举家入朝,以郑权为沧州刺史,横海军节度使。在收容了田弘正送入朝的田氏宗族后,李诵下诏对刘济的请求予以了回应。
着所谓晓畅军事的刘琨为试右骁卫上将军,令刘琨领本部五千兵马到检校司徒、朔方节度使同平章事范希朝帐下听用,一年之后根据其军功来定是否任用。而所谓聪明睿智敢于任事的刘济则被任命为试市舶司监事,着他到杭州市舶司听用,也是观其后效。
一年之后,刘济以年老体弱,精力不足,请求辞去卢龙节度使职务入朝,李诵同意了他的要求,同时下令征召卢龙谭忠、朱克融等大小将官二十余人入朝充实十二卫。诸将畏惧刘济,不得不跟随刘济前往长安。这是一招釜底抽薪之计,将卢龙威望较高以及生有异心的将领全部调入长安后,卢龙十余万军中再也没有人有能力闹事了。接着,执政陆贽被任命为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李诵本想以出自武学的军官三十余人跟随陆贽赴任,被陆贽拒绝。陆贽到任以后,施以怀柔政策,短短年余时间,卢龙十余万将士归心。
兴治四年冬天,王承宗病死,因其二子都在长安做人质,成德将士公推回到成德的王承元为节度留后,为王承元拒绝。王承元设计杀王庭凑以下成德桀骜将官十余人后,率王氏宗族入朝。朝廷任命原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成德军节度使。乌重胤率河阳精锐三千人抵达恒州赴任。成德将士畏惧乌重胤威名,不敢闹事。间或平定了十余场叛乱后,河北诸镇均为朝廷控制。河朔三镇就此平定。这是后话。
“战!战!战!”
刀背击打着盾牌,传送来士兵们野性的呼唤。不管敌人能不能听得懂,面甲后的眼窝里,放射出懵懂野蛮而炽烈的光。
“战!战!战!”
刀背击打着盾牌。瞧瞧我们的士兵是多么勇敢善战啊,而对面那些汉人蛮子,胆怯地连回应都没有。天神保佑,只要一个冲锋,我们的勇士手中的弯刀就可以劈开那些汉人蛮子的光鲜铠甲,让刀锋饱饮这些平地人的热血。然后我们就可以得到精制的铠甲,兵器,以及平地上的土地、粮食、布匹、财宝、子女,这是上天赐给英勇善战的我们的。
舌头翻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只粗糙的手高高举了起来。黑色的战旗在有些凉爽的风中挥动,士兵们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本教大神啊!大赞普啊!看着我们无敌的勇士杀上去,把这些信仰佛教的汉人全部杀光吧!
“嗷呜~~~~嗷呜~~~~”
巨大的马蹄声敲击着地面,无数勇士炽热的呐喊声使得地动山摇,空气为之凝固,似乎可以融化一切。
如果是在几年前,面对这似乎可以摧毁一切的如火气势,对面的士兵们大概就该逃走了。但是现在空气的另一边却显得分外的安静。安静地如同一座山一样。
侵略如火,不动如山。是火能焚烧山,还是山能经得住火的炙烤,最终战胜火呢?
战争对士兵们而言已经成为一个熟练的仪式。并不是没有人害怕,在这支以新兵为主的部队里,几乎所有的人腿肚子都在转筋。但是没有人后退,甚至连向后望的人都没有。出身武学的校尉告诉他们:
“在战场上,要想活命,就要把自己的后背放心地交给自己的弟兄,自己也要尽心地护住弟兄的两翼后背。多一个人就多份活着的希望,少一个人就离死近一分!”
不知怎么的,士兵姚谦忽然想道了这句话,确实是的,对方这么多人,这么大的气势,自己所在的团才五百人,一旅才三千人,散在这辽阔的平地上,半柱香不到就能消失地干干净净的。只有聚起来才能有杀破敌军,活下去的希望。
姚谦本是良家子出身,可惜二十几年前族中长辈姚令言在率泾原军驰援前线的时候,因为士兵对先帝的犒劳不满,率部造反,杀进长安,赶跑了先帝,拥戴朱泚称帝,事败被杀,连累了族中。因为自己家属于旁支,没有受到太大牵连,族里凑了钱活动后就被户曹参军改了一笔,侥幸无事。但是地位是免不了要低一些了。自从姚谦记事以来,自家这一脉就受人白眼,头都抬不起来。官里有事也是先找到他家抽粮抽丁。姚令言活者的时候没怎么沾到他的光,死了以后反而受他劳累这么多年,这让姚谦这一支姚氏很是灰心丧气。这一支没有什么显赫人物,只好无可奈何受人欺压。此次点屯兵,姚谦一支抽丁的比例最高,村中都是哭声一片,唯有被抽中的青年们暗自摩拳擦掌。姚谦现在还记得自己的族兄,也是族长的儿子姚泰对自己和其他姚氏子弟所说的话:
“功名但凭马上取,当今天子重视武功,正是我姚姓的好机会,各位本家叔伯叔祖兄弟侄儿,到了军中休要装怂。我姚家被乡邻官上欺负了这么多年,无论如何这一次也要有人博个功名出来,也好光耀门楣,扬眉吐气!”
那一干人说是叔祖叔伯兄弟侄儿,年龄却都是差不多的大,平时玩起来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个辈分,现在要出征了,每人眼前都有的军功也不会认这个玩意,更不会认谁是族长的儿子,所以大家虽然并不都是喜欢族长和他的儿子,却都轰然应诺,一心想在边庭上一刀一枪杀出个未来来,提升自己家庭家族的地位。
如同说书的说的《三国》里的英雄一样,战场上斩将夺旗,身入千军却夷然不惧,最后高官得做,骏马得骑,衣锦还乡,这样的美梦姚谦在从军途中做过很多次,到了军中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机会。队正啐了一口道:
“呸,没见过世面的小子,说书的瞎编你们也相信,仗有这么打得么?去,给老子拎一百下石锁去!”
呆得久了,姚谦才知道战阵之前双方将领对砍纯属扯淡,再高的武艺到了战场上也全是箭靶子。打仗,靠的是战法,靠的是阵势,靠的是人命。
“能活下来的才能谈军功,谈前途,谈女人。”
队正捋起袖子,展示着自己胳臂上的伤痕,这么着对新兵们说道。知道队正所言非虚的姚谦在营中卖命训练,被队正夸奖了好几次。姚谦还记得有一次队正说:
“谦子不错,好好干,等你们这一拨练完了保举你做个伙长。”
谁料没等到当伙长的一天,吐蕃就大举进犯。朝廷主力远在河南,西线各处皆是兵力不够,节度使郝玼大将军无奈,只好命令这帮屯兵上阵了。
郝玼大将军道:
“我只要你们能给行原城争取一天时间!”
吐蕃如果打破了行原城,那么囤积在这里的粮草辎重就会被他们得到,他们就会进军整个泾原,而后就是关中,就是咱们的家。
咱们为了家,能后退吗?
“不能!”
屯兵们高呼道。家里有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妻儿,我们的发小。家里有我们准备明年卖了娶媳妇的麦子,有养了过年杀的大肥猪,要今年刚泥过的房子。
“天灵灵,地灵灵,大日如来,太上老君,求求你们保佑小子??????”
姚谦正想着,忽然被一阵低吟打断思绪,原来是自己身边姓孙的那破落户子弟正在求神拜佛。姚谦眉头不由得一皱。为着这人世故圆滑爱占便宜,姚谦向来瞧不起这姓孙的。本来自己也是害怕的,不过被这姓孙的一闹,姚谦居然不怕了,呵斥道:
“嘀咕个什么,到时候人家第一箭就冲你头上招呼!”
姓孙的破落户吓得立马不敢嚷嚷了。不过他们也招来了伙长的训斥。
“攥紧家伙,准备干!”
伙长的声音听着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是队正的嗓门却依然那么大。接着,姚谦听到了一个比队正嗓门还大的声音:
“弓箭手,射!”
早已做好准备的弓箭手举弓,拉满,然后松弦。天空霎那间黑了下来。漫天的箭雨遮天蔽日,如同一个南飞的庞大鸟群,朝着正前方飞去。唐军的弓强箭利,许多正骑在马上疾驰的吐蕃士兵就这么着被利箭射落马下,转眼被后面的战马踩成肉泥。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章 - 战,战,战!(上)
(正好2008字,辞旧迎新了。祝各位牛年牛运,好事多多,天天被馅饼砸!)
吐蕃人的骑兵排着稀疏的攻击阵型,朝着唐军疾驰,担任箭头的吐蕃大将一马当先,手里的横刀使得如同泼风一般,拨打着唐军射来的箭支。这唐国的兵器就是好使,十几年了,还是这么强悍。大将正想着,一支更强横的长箭刺穿了他的铠甲,刺穿了他的身体,把他从马上带起,接着把他穿到另一个吐蕃骑兵的身上,接着是第三个。
“唐军居然使用了床弩,可恶!我早该想到的!”
吐蕃主将恶狠狠地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看着自己的重甲骑兵好容易突破箭雨的阻击后,突到唐军阵前却被唐军用大盾挡住,接着被阵中抛出的手斧、短枪刺中,侥幸突到唐军阵前的,又被唐军的长矛手被招待了一番,最后一个都不剩,只剩下几十匹马无奈地在战场上回旋。
今天遇到的唐军比以往遇到的都要强。这样的唐军比传说中五十多年前最强大的唐军也差不了多少啊。自从受命率军配合迂回行原城以来,自己率领的这支来自三个部落的精锐骑兵就受到了唐军不停的阻击和骚扰,昨日更是在接近行原城的地方受到了唐军一支三千人规模的步骑结合的军队的阻击,虽然最终击垮了这支唐军,但是代价却是惊人的,许多跟随自己多年的部落的勇猛骑士永远躺在了荒凉的草原上。
从战后唐军遗留的旗号和战具可以看出,阻击他们的,居然是一支历来被自己看不起的屯兵。
“唐军的战力正在恢复啊!”
吐蕃统军主将惊叹道。更让他惊叹的是唐军正在恢复的不只是战力,更让他恐惧的是唐军恢复的是一种凶悍的气质。在观战的时候,他亲眼看到,自己勇猛无畏的骑兵们在突进唐军战阵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选择后退,而是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消了战马的强大冲击力。活生生让骑兵变成了步兵,任人宰割。
而到最后,等屯兵伤亡殆尽,军阵终于被吐蕃骑兵分割的时候,屯军士兵们依然没有放弃抵抗,许多重伤的士兵甚至试图用手抱住奔腾的马蹄,抱住落马的吐蕃士兵,试图用牙咬,用手掐来搏个同归于尽。
主将还记得自己在战后看着战场发愣的感觉,那是一股从小腹升起直到四肢百骸的凉气。大论也记得自己身后的勇将嘀咕道:
“观察使大人(吐蕃在地方上实行军政合一的制度,把全境划分成四个军事行政区,即拉如、叶如、伍如、云如,各区的领兵军官兼任地方行政长官。每区又分上下两部,其下有若干千夫长以统部民。从《旧唐书;吐蕃传下》的记载中,可知吐蕃的地方官也兼采唐制,设节度使、观察使等职,节度使之下设州,州置守将,如维州守将悉怛谋。军事据点设讨击使,如别将尚恐热为落门川讨击使。),看样子唐人已经洞察了我们的阴谋,要是每天都遭遇到这样的抵抗,只怕还没有到行原城下,我们就损失地差不多了。”
大论也有这种担心,但是他不能自乱军心。呵斥道:
“讨击使巴赞,请你注意,论莽热大人亲自率领中军直趋行原,另外还有一路英勇的吐蕃将士正在阻断来自北方的唐朝援军。唐国的皇帝和他最精锐的士兵还在中原,即使遭遇了唐军的截击也不能说明什么,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到达行原城下。留下后队打扫战场,其余的换马前进。”
结果时间还是赶不上了,刚望见行原城的巍峨城墙,自己的骑兵就被又一支唐军抵挡在了泾河的一条支流边。吐蕃观察使从自己部落的武士的眼神中发现,他们不想打,他们开始畏惧了。
他们作战的热情,劫掠的热情,已经被唐军连日的悍不畏死的阻击吓退了,被无边的鲜血淹没了。但是仅仅是被吓退,被淹没,而不是消失。这种情况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而每一次的后果吗,都是士兵们被他鼓动起来,恢复了勇气,最终战胜了敌人。
观察使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虽然由于连日的征战和浓密的胡须使得他的笑意看不出来,且有些面目狰狞,但是观察使没有注意到。观察使纵马出列,振臂高呼道:
“雪山天神保佑的吐蕃勇士们,你们畏惧过刚波拉,畏惧过唐古拉吗?”
“你们畏惧过这些平地上的,连刀都拿不住,马都骑不稳的唐人吗?”
士兵们的回应是寥寥的,从士兵们的脸上观察使看出来,他们畏惧。不过观察使依然不心急,继续鼓动道:
“我们无畏的吐蕃勇士,四十年前曾经打进了这个唐人国家的京城,掳掠了无数的财物子女,这个国家的皇帝连屁都没有放出来一个。”
“二十多年前,我们俘虏了他们的会盟使,他们也是连屁也放出一个。”
“如今,一个和四十年前一样好的机会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看到那座城了吗?城里有无数的财宝,无数的粮食,够我们每一个部落活好几辈子的。论莽热大人的儿郎已经到了这座城下,这座城里守兵寥寥无几,只要冲破对面的这座唐人军阵,我们就可以和论莽热会师在行原城下,和他们一起分享城里的一切,可是如果我们被挡住,论莽热大人自己打破了这座城,我们伤亡了这么多英勇的士兵,就只会分到别人手指缝里漏出的一些残渣来。勇士们,你们说,怎么办?”
"战!战!战!"
士兵们的眸子又亮起来了,刀背敲击盾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观察使的笑意又一次在浓密的胡须底下浮现出来。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章 - 战,战,战!(中)
(今天喝了不少酒,只能先更这么多了!)
“陛下,长安急报。”
匆匆走入明宫御书房的裴垍拱手禀报道。李诵心一沉,难道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讲。”
“是。长安急报,吐蕃大举寇边,先后进犯陇右、泾原、夏绥、丰州、振武,凤翔也报告吐蕃军队正在大举集结。”
该来的果然是躲不掉。吐蕃虽然内部不和,可是利字当前,赞普也不是调动不起自己的兵马,或者说想战的贵族也不是不能左右赞普的抉择。
钵教是吐蕃国教,在吐蕃国内的影响根深蒂固,吐蕃贵族大多信奉钵教,而赞普信任佛教,此战不论是哪一方提出的,还是亲钵教和亲佛教双方共同提议的,只要能击败他们,吐蕃国内的裂痕就会在冰面下细细的密密的扩大。那时,就是大唐休养生息,徐徐恢复故地的大好时机。
听到裴垍的报告之后,李诵的脑子里居然转过这么多的弯弯来,丝毫没有对吐蕃大举入寇的恐惧。
“朕这是怎么了?”
李诵一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不过这个想法确实让他很兴奋。接着接到消息的内阁诸位宰相、尚书、侍郎、学士,也都纷纷赶到,大概了解了情况后,陆贽最先问道:
“战线太长,吐蕃是要从哪里入寇呢?”
这倒确实是的。兵者,诡道也,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吐蕃的实力不可能全面入寇,那么只能选择一个薄弱的点一刀切进去,然后再在大唐体内游走,所过之处,一片焦土,一片啼哭。
李诵的心有些发紧,但是庙堂众臣们却没有,或者无暇想到这些升斗小民的问题。可是那张偌大的地图上太过辽阔,每一个城市或者村镇都有肯能升腾起浓烟。
“安禄山这个贼子,害得大唐失去了千里西域,失去了河湟这样大的纵深。”
每一个人都是额头紧蹙,不知道是谁忽然想起来,狠狠地把帐算到了安禄山的头上。安禄山如果不叛乱,大唐精锐哪里会尽数回师关中,更怎么会致使河湟安西北庭等地空虚,被吐蕃人,回纥人夺了去呢?
“内讧必然会导致一国一朝的衰落,导致整个国家族人为外人欺侮。这些每一个大唐的子民都应该意识到。但是安禄山已经死了六十年了,还是想想怎么应付眼下的局势吧。”
话讲得有道理,但是却不是时候。李诵不紧不慢地说道。众位大臣都是面面相觑,只要陆贽和裴垍伏在地图上计算着距离。其实也不是计算,这些路程的长短他们闭目都能说得出,他们不过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罢了。
“洛阳和长安相距千里,长安和前线也不是一朝一夕的距离,太子殿下和岐国公坐镇长安,各镇都有猛将精锐,局势料想不会糜烂到不可收拾。眼下最紧要的,是迅速回师关中。”
被抬进明堂的李吉甫道。李绛补充道:
“潼关谷道狭小,最要紧的,是骑兵先行入关。”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章 - 战,战,战!(下)
(今晚在网吧写书,实在不适应这么嘈杂的环境!)
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不外如此。几十年间一直是吐蕃势大,虽然德宗贞元以后在局部冲突上唐并不落下风,但是君臣上下都对此次吐蕃入寇表示了极大的担忧,想的全是坏情况,李吉甫这么一提醒,大家才回过味来,咱们在关中留的也不是弱旅,确实没有理由不堪一击。
既然这样,那么事情就好办了。李诵当即命令道:
“裴爱卿,可知郦大将军诸部已经到了何处?”
接下来就是兵部一道道命令相继发出了。首先是下诏授予留在长安的太子李纯和歧国公李愿以及权德舆等重臣便宜从事的权力,强调一切以击败吐蕃的入寇为中心再次明确了李纯以太子身份兼任的关西陇右元帅的身份。第二是命令正在回师关中的各军的骑兵迅速脱离本军,加速前进到长安太子麾下报道。第三就是命令严秦率领山南西道和东川府兵八千人进入西川,从南线发动进攻,牵制吐蕃人。第四道是下令徐复出使南诏。
在给太子的诏书中,李诵表示了对李纯的极高期望。不过措辞极其严厉。历来太子都喜欢藏拙以自保,不希望自己的锋芒压过自己的父皇,但是李诵在诏书中以近乎白话的方式鞭策道:
"······人皆道养儿怕痴。朕年事已高,基业尽在汝辈兄弟手中,况且关中乃是祖宗龙兴之地,大唐国脉所在,岂容蛮夷肆虐?朕望汝运筹帏幄,决胜千里,不负汝为储君之职责。······朕远在洛阳,一切御敌之策,汝悉心谋划之。朝廷官军钱粮,供应不绝······"
言下之意,是把关中这一战完全交给李纯,胜也是他的,败也是他的。而自己只是安于后勤总司令的身份。提醒李纯这是在为自己的将来而战,绝对不能马虎。不过李纯对这份诏书是很有腹诽的。李纯对陆质和自己的谋士张宿抱怨道:
"难道在父皇的眼中寡人只是愿意为自己的皇位而战的没有担当的人吗?"
李纯的这番话当然很快就传到了李诵那里。李诵对此的反应是一笑了之。对于非官方渠道得到的消息,李诵一贯是不会明示抑或是暗示好恶的。李诵更关心的是前方传来的战报。大臣们和李诵对战报的感觉是一样的,朝廷又要多一位郡王了。
这个准郡王就是泾原节度使郝大将军。
郝大将军在行原城下率领边军将士浴血奋战,击败了吐蕃军主力的前锋,俘虏了吐蕃主帅论莽热(吐蕃官职,内大相,曰曩论掣逋)。
整场战役的经过可谓使跌宕起伏。许多人在这一战之后改变了对郝玼的看法。以往人们多认为郝玼是猛将,这一战之后,郝玼正式成为勇猛与智慧的化身,与李朔和李光颜相提并论的帅才。
郝玼则在表章中谦虚地说道这一战的胜利纯属侥幸,全是陛下天威所致。
任何清醒的人都不会相信这样的浮浅的恭维。郝玼知道皇帝不昏庸,所以他的表章在恭维之后大概地表述了战役的经过。这一篇经过幕僚润色的表章,写得很主旋律,也很具有感染力。但是战役的实际进程比这份表章要精彩万分。
郝玼后来在谢恩表章中说:
“此战之胜,功实在在屯兵,而不在节度。故臣言实赖陛下天威,臣不敢贪墨。”
此战爆发之前,谁都认为大战不会爆发,而吐蕃忽然以数十万铁骑入寇,郝玼也是意想不到。唐军的优势在于,在李诵继位之后的七年间,建立了比较完备的谍报系统。吐蕃军的集结以及种种异动,迅速报到了太子以及诸镇节度使的案头。
边境诸镇,除了凤翔李惟简,其他都不是善茬。就是李惟简的能力也是一流的。大家迅速判断出吐蕃的主攻方向可能在凤翔、陇右、泾原三镇之一,不如此不足以震撼关中,不能够震撼关中就对不起如此的天赐良机。有赖于李诵的矛盾分析法,大家知道吐蕃人不是铁板一块,这一战很可能决定此消彼长,无论是哪一方主导此次进攻,都容不得失败,而被动的一方也绝对容不得自己对手的胜利。但是具体是哪一处那?尽管吐蕃人在凤翔,在邠宁,在陇右的小动作比较多,但是李纯和李愿的判断依然是泾原,一是因为泾原的平静不同寻常,二是因为郝玼在吐蕃的眼中钉角色,三是因为行原城的地位。但是不能确定,于是遂决定率领关中唐军主力四万人屯驻咸阳,随时驰援各镇。
告诉唐军答案的正是吐蕃人。在吐蕃军进攻之前,郝玼的泾原军得到了一个神秘的吐蕃人的示警,吐蕃的进攻方向确实是在泾原,信件上甚至写出了吐蕃军的行军路线,这和行原州刺史张平子收集到的情报不谋而合。
坐镇行原的郝玼决定,赌一把。
战争本来就是一场赌博,所幸的是 ,郝玼赌赢了。
根据武学提出的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战术思想,郝玼决定打时间差,迟滞其中两路的进攻,切断彼此之间的呼应,集中优势兵力,在行原城下聚歼一路,而后相机在重创其另一路。
“这一战,要打得吐蕃人十年之内不敢犯边。”
这是郝玼的决心。但是形势的变化很快,吐蕃大军似乎是知道军情泄漏一般,在唐军布置完成之前忽然发动了。郝玼迫不得已,一面下令向太子求援,一面下令各军提前作战,而那本来作为戍军的屯军,也是在这种态势下投入了战场。
多年以后,幸存的战士将军 经过战场时,似乎依然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战,战,战”的呐喊。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一章 - 活 着
( 明天回家了!)
吐蕃负责迂回包抄的万余铁骑被屯兵牢牢阻挡在了土坡前。
说是土坡,实际上只不过略微比平地高一些,土坡后面就是通往行原城的 。
万余吐蕃铁骑如同波浪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屯兵的军阵,屯兵却兀自巍然不动,如同海边的礁石一样 ,只是礁石被波浪击打的伤痕累累 , 就几乎支离破碎 。
残阳如血,被血染红的战旗 犹自骄傲地在习习地晚风中飘扬。似乎毫不在乎面前的吐蕃铁骑。这让吐蕃的士兵们很是沮丧。
“这一战之后,咱们这支屯兵就是铁打的精锐了 ,那时候只怕兵部想解散我们 ,皇帝也舍不得呢。”
说话的是老田校尉。老田本是凤翔军的队正,永贞年间裁军的时候被李大帅送到了行原筑城,城筑完以后就留在泾原修水利,修完水利后就被授了永业田当了屯长 。这一次备边征召屯兵,老田就做了屯兵的校尉,这是老田最高的官职,尽管老田老说:
“咱是河北人,算起来还和新封的沂国公是本家,做一个校尉算什么。”
大家都知道老田这是在吹牛, 就算真的是本家,人家沂国公也不知道他老田是那颗数4上的鸟, 不过老田确实也有吹牛的资本,从军一二十年,大小上百战,虽然留下了一身的伤疤,却没有一次致命的。老田吹牛凶,训练起弟兄来也是凶狠的。平时大家埋怨 ,但是到了战场上,大家就发现老田教的招数真的是有用,很多人因此活了下来,姚谦就是其中的一个。不过姚谦听到老田的话却不由得一阵苦笑。
战还在打,谁知道能不能活下去呢 ?
建功立业,策勋升官,许多做过这个梦的人已经死了。和自己编入同一营的姚泰, 就在刚才,姚谦看见姚泰被一个凶悍的吐蕃骑兵手中的弯刀旋了一下,就如同夏日里自己用镰刀收割麦子一样被弯刀收割去了生命。令姚谦 意外的是,姚泰居然死死抱住了吐蕃兵的手臂,那个吐蕃兵也被老田用手里的长矛给捅了下来。姚谦现在已经不做梦了,姚谦想的是这一仗打完后自己还能活下来 。
用老兵们常说的话来说,就是自己还没娶媳妇呢,还是童子鸡呢,怎么就能这么轻易地死掉,死在这可恨的吐蕃人手里呢?
而要活下去 ,就要像都尉说的那样, 把想杀死自己的人都给杀掉 。
老田说 :
"弟兄们咬牙停住,郝大帅会来救咱们的 。"
老田曾经说过, 如果和敌军的骑兵在旷野上对上 ,逃跑就是死命一条 。老田曾亲眼见过有一支全军覆没的弟兄,伤口全在后背上 ,老田感慨道:
"如果他们不跑 ,起码还能赚个够本,跑的话只能给人家当兔子宰了。 "
所以这一次, 当和对方骑兵铆上后,都尉就没有下令跑过。老田说,都尉是个知兵的人。
都尉姓郭, 就有人猜测郭都尉和郭令公是什么关系。 姚谦没有去想,吐蕃人苍凉的号角又响起来了 , 姚谦又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老田说,只要能撑到天黑,就能活下去。天眼看就要黑了,姚谦不希望自己在天黑之前死去 。
剩下的几百人都不希望自己在天黑前死去 。
吐蕃观察使的 眉头紧锁。误了会师期限,论莽热可是有言在先 ,要军法从事的。 论莽热说,这一战事关钵教兴亡 ,如果败了 ,"就等着被赞普身边的那个骗子踩在脚底下吧" 。钵教诸神保佑了吐蕃人绵延百代 ,只是赞普不知道受了什么蛊惑, 一心想皈依佛教,一想到赞普身边那个骗子要把钵教踩在脚底下 ,观察使也是不由自主一阵战栗,但是自己的麾下信仰佛教的部落已经很多了,如果钵教再把佛教踩在脚底下 ,这些部族怎么办呢?
观察使没法想那么远,只好停下来观察战况。这是他本部的吐蕃儿郎,养精蓄锐这么久 ,在他动员后果然振奋了许多。 像风一样快。观察使评价道 。
只是吐蕃铁骑如同旋风一样向 敌军阵前杀去 ,从另外一个方面看来也如同风一样向对方的箭雨 迎了上去 。这一伙唐军眼看是要抵挡不住了,可是自己的兵马也已经疲劳极了,如果明天再遇到一支同样坚韧的唐军,观察使简直不敢往下想。
举起手中的刀,砍下,再举起,再砍下 。举起手中的长矛, 送出,收回,再送出,再收回。 前面的士兵倒下去,自然有后面的弟兄填补上来 。姚谦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只是当他觉得 天色已经黑的时候, 吐蕃人退了下去。
老田说 ,吐蕃人畏惧夜战 。
仅有的数百唐军趁着夜色排成真是缓缓 退出战场。姚谦回望了一眼 ,锐气受挫的吐蕃军无心再战,只好休息一晚恢复士气再说 。
第二天,再前进了三十里之后,观察使发现自己果然遇到了又一支唐军。这一次,他完了 。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二章 - 雁行阵(上)
(小年到了,给大家拜一个。)
这一仗打完之后,屯兵中的四个校尉阵亡了三个,只剩下一个老田。十二个队正阵亡了九个,还有两个带伤。郭都尉把剩下的残兵压缩成一个团,让老田当校尉,又从剩下的屯兵中挑选了两个做队正,这么一番调整之后,姚谦也一步成为了军官。
大家都希望郭都尉带着大家撤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比如说回到行原城,但是郭都尉有自己的考虑。郭都尉说:
“如果我们撤回行原城,一路上不可避免地会遭遇到正在进军的吐蕃骑兵,大家以为凭借我们的实力能够平安回营么?”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屯兵也有马,而且在一天恶战后差不多也能平均到一人一匹,不过拉东西的劣马也有不少,而且吐蕃军起码是一人三骑,虽然屯兵中有不少是被裁汰的军士,也有不少来自边地的屯民,但是自己的骑射功夫也远比不上吐蕃人。
所以郭都尉决定,反方向行军,在吐蕃人的缝隙里寻找生机。清理了痕迹之后,天不亮,这支八百多人的残兵就开始自己的行进了。
姚谦后来骄傲地说:
“在吐蕃蛮子入寇的时候,我们屯兵是唯一一支进攻的唐军。”
而郝玼并不知道这支屯兵的去向如何,在郝玼看来,这支屯兵已经全部为国尽忠了。斥候的回报是吐蕃铁骑没有靠近泾河渡口,郝玼相信屯兵将士们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所以郝玼抽出佩刀,对自己的精锐将士们道:
“弟兄们,屯兵弟兄拼死挡住了吐蕃人,下面该我们用我们的刀剑为他们报仇了!”
这是郝玼一手训练出来的边军精锐。泾原全军一万五千人,再加上李纯派出增援的郝玼旧部八千近卫军,以及屯兵,全军两万五千人,当面之敌是吐蕃内副大相(论莽热)率领的号称十万的吐蕃大军。郝玼的优势是他有秘密的武器。
吐蕃大军抵达前,郝玼在行原州召开了军事会议。祭拜了帅印之后,郝玼动员道:
“敌军号称有十万,实际上大多是他们裹挟而来的部族,精兵并没有那么多。而且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我军人数虽少,却个个以一当十。而且,太子殿下率领的援军正在路上,诸位尽可以放手一搏。关中精锐多达二十万,此战之后,大军必定云集,我军只要能够挫敌锋锐,敌军必定不敢再继续深入。”
众将道:
“末将敬听大帅差遣。”
见众将皆不畏战,郝玼分派道:
“今日一战,以屯军为前军,近卫军为中军,十四军为左右军。张平子率领本部留守行原城。”
张平子面露忿忿之色,站起来道:
“大帅,末将有话说。吐蕃军是冲我行原城而来的,我这个行原州刺史却只能带着自己的人躲在城内观战,大帅,你让我怎么向弟兄们交代?请大帅容许末将率领本部兵马为前军,不踏破敌阵末将提头来见你!”
面对爱将,郝玼道:
“张刺史休要误会,本帅并没有轻视守城将士之意。只是行原城只能有熟悉城防的将士防守本帅才安心。张刺史请放心,适当的时候本帅会给行原将士机会的。”
张平子这才不讲话了。见众将再无异议,郝玼遂结束了会议。
不过第二天临阵的时候郝玼还是做了更改,把屯军放到了右翼,改以近卫军为左军,摆起了雁行阵。屯军领军杜都尉道:
“大帅,雁行阵不是已经过时了吗?”
郝玼遥指着敌阵道: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哪里有过时不过时的,这都是些不懂得打仗的人胡言乱语。诸位请看,敌军自以为人多势众,轻视我军,阵势摆得并不严阵。右翼旗号杂乱,声音嘈杂,明显是附从而来的贺兰山周围各个小部族,而中军和左翼旗号整齐,军容严整,阵型也较为严密,明显是吐蕃军主力,看起来左翼更要精锐些。这论莽热,相信一力降十会,想凭人多打垮我军哪。”
马上有聪明的将领道:
“如今我军却来个驱狼入羊群,冲散敌军左翼,动摇其阵势,则敌军必败。”
郝玼道:
“不错,我郝玼专做的就是坏人好事,这论莽热回去可要哭鼻子了。”
众将领一阵大笑。有知道的便说道:
“这个论莽热,前些年被韦王爷俘虏过一回,还不知道悔改,这次又来了。”
郝玼笑道:
“你这厮,本帅叫你多用些心思在吐蕃人身上,你就是这么用的么?这论莽热乃是吐蕃的官职,是内副大相的意思,哪里是人名?以后见人休要说是我郝玼帐下出去的,免得丢人。”
那将领被众将笑得不好意思,遂道:
“罢罢罢,这个鸟论莽热害得末将丢了面子,末将今天就捉了这厮,大帅你看可好?”
大敌当前,居然混不把对手当回事情。郝玼要得就是这个效果,当时命令众将各自回归本阵,准备作战。不过郝玼特地叫住屯兵杜都尉道:
“杜将军,将军当面之敌乃是敌军精锐,我军能否战胜敌军就看将军的了。”
杜都尉道:
“大帅放心,我屯兵也是大唐的好儿郎。况且我军中也有八九百个上过战阵的老兵。”
郝玼点头道:
“如此,本帅就看将军的了。本帅再给将军三百亲军,必要时,张平子刺史也会前来救援将军。”
杜都尉领命去了。郝玼望着对面黑压压的吐蕃军阵,抽出佩刀,大喝道:
“弟兄们,屯兵弟兄拼死为我们护住了后路,下面该我们用我们的刀剑为他们报仇了!”
“击鼓!”
近卫军阵中,一百名重甲骑兵疾驰而出,直往吐蕃右翼扑去。而吐蕃人的右翼也开始往前动了。
姥姥的,吐蕃人排的也是雁行阵。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二章 - 雁行阵(下)
“随我杀!”
一名全身套在铁甲里的近卫军军官手执令旗,跃马杀在最前面,跟在他后面的是百名身着重甲的魁梧骑兵。每人皆是一手握长柄马槊,一手握永贞刀,胯下是重金从西域购进的高头战马,也是身着铁甲。
“具装铁骑!”
唐军将士里有识货的惊讶地叹道。从前代起,具装铁骑就是专破塞外游牧民族骑兵的法宝,惯于以少胜多,冲锋陷阵,只是花钱太多,每人每骑费钱均在五千贯以上,因而养之不易。安史之乱之后,边塞上几乎已经看不到像样的具装铁骑了,想不到现在突然杀出来这么一支,唐军不禁士气大振,战鼓擂得震天价响,硬生生把吐蕃军的气势压了下去。
具装铁骑之后,是三千名轻甲骑兵,骑兵们也是一手执马槊,一手执刀,骑手们控制着马速。再往后,是两千名重装步兵,紧跟着的是两千五百名轻步兵,人人身背长弓,手握横刀、长矛。
唐军左翼全力发动,以具装铁骑为锋刃,直刺向吐蕃军右翼。战术意图非常明显。
唐朝国力衰弱之后,不管赢了多少仗,在吐蕃人眼中都已经是挨打形象了,忽然这么强势的进攻,明显出乎论莽热的意料。吐蕃军中也是一片骚动,不时有叽里呱啦的声音响起,也听不明白喊得是什么,只看见吐蕃军的令旗来回摇动,接着,具装铁骑前面的天空飞出了无数长短不一的箭支。
“冲过去!”
当头的唐军骑将高呼道,把令旗插到背后,放平马槊,双腿一夹马腹,高呼道:
“加速,冲过去,别停下!”
具装铁骑的阵型已经散开,勇悍的骑兵们跟着自己的将领加速前冲,冲进了箭雨之中。郝玼立足帅旗之下观战,眼看着价值五十万贯的具装铁骑被敌军的箭雨覆盖,耳边似乎听到了铁箭头击中唐军甲片的声音。心头不禁一揪,暗暗骂道:
“兔崽子,老子叫他把三百铁骑全部带上的!”
郝玼其实也知道,在这样的形势下人多也不一定管用,只好把精神收回来,统观全局。
此时,吐蕃左翼也动了,接着中军也动了。
郝玼精神一振,大喝道:
“谁为本帅破其兵锋?”
别将钱雄和别将、铁勒人必力铁力道:
“末将愿往!”
郝玼也不分前后,直接将两面令旗扔了出去,二将一左一右,一人手执铁蒺藜骨朵,一人平端马槊就杀了出去,迎上了吐蕃中军。
钱雄高呼道:
“护我左右!”
话未说完,一名身高脸黑的吐蕃大将就迎了上来,这厮一看便是个勇将,连头盔都不带。眼看对方的阔背刀就要压了下来,钱雄暴喝一声:
“去!”
手中的马槊已然如迅雷般递出,自己身体顺势前倾,躲对方的刀。嚓得一声响,钱雄情知自己一槊刺空,不管不顾,抡起马槊,将自己当前的吐蕃骑兵扫落马下。双方这就接上仗了。
那边必力铁力原本黑乎乎的铁蒺藜骨朵上,已经是白的红的什么都有了。必力铁力须发虬张,看着粗豪却极为沉稳,每出必中。瞬间扫开了通路,直奔里杀去。不时有唐军骑兵和吐蕃骑兵被流矢击中,或者被敌人击落马下,转瞬被马踏成肉泥。
唐军右翼,杜都尉望着越来越近的吐蕃铁骑,眼睛都不眨一下,似乎都能够看到吐蕃人青铜面甲背后的眼窝,看到里面传出的诧异眼神了,杜都尉才大喝道:
“放箭!”
早已排好阵式弓箭手们分立三区,按照近、中、远轮番攒射,这种射法压根不讲准星,只讲速度,饶是吐蕃骑兵也是连人带马覆盖铠甲,也被射得晕头转向,不小心就有箭支从铠甲的缝隙中射了进去。冲在前面的吐蕃骑兵转瞬就倒下了一片。后面的铁骑赶忙绕行,杜都尉看得分明,又大喝道:
“放!”
吐蕃铁骑就势冲进了屯兵阵中。杜都尉不慌不忙,高声发令:
“收!”
百名亲军同时跺脚,阵前在吐蕃人马蹄底下忽然就冒出了几十颗人头,拉起了十余道绊马索,封住了缺口。又是一大片吐蕃铁骑应声倒下。
杜都尉又是一喊:
“起!”
无数竿长矛从唐军阵中树了起来,在试图冲开缺口的吐蕃军身上留下了无数个透明的窟窿。歇了一轮的弓箭手也对着阵前的吐蕃铁骑攒射,世界上一瞬间多了数十只大刺猬,还是不出气的。
与此同时,冲入阵内的吐蕃兵也没赚到什么好处。在阵外光瞧见密密的盾牌,看不清阵内虚实,进去才发现里面是一大片空地,空地周围还是密密的盾牌,虽然情知有蹊跷,吐蕃骑兵却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了几步,吐蕃骑兵们就一个带着一片轰然倒下。中间夹杂着吐蕃战马还有人骨头折断,还有马和人的哀鸣惨叫声。
许多吐蕃战马的前蹄突然踏空,陷入地底,而冲锋带来的巨大冲劲又带着战马和骑手的身体前进,这些久经战阵的战马就这麽断了腿,而后将身体和主人摔落在地。
该死的唐军,居然在阵内挖了许多陷马坑!
杜都尉无暇顾及吐蕃军的感受,下令道:
“上!”
亲兵同时高喊:
“上!”
屯兵的阵就分开了口子,百名强壮的士兵光着膀子手握横刀就冲了出去,专门收割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吐蕃骑兵的脑袋。而后又倒卷珠帘,撤回了本阵。留下一地无头的尸体,汩汩流淌着热血,还有马的哀鸣。没有人的哀鸣。
杜都尉依稀看到一个冲在最前面也倒在最前面的吐蕃将领眼神中流露出的痛苦、怨毒、不甘、仇恨,杜都尉是个老兵,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不就是输的窝囊么,死得憋屈么?杜都尉无暇顾及这位吐蕃将军的感受,而是踢了一脚自己身边的亲兵,骂道:
“丢你老子的脸,你吐个什么劲!”
钱雄此时胳膊上,背上,脸上都已经添了几处伤痕,吐蕃军已经发现此人就是唐军的箭头,争相朝他杀来。钱雄不惧反喜,杀了一员吐蕃军将后,暴喝一声,用马槊把自己面前张牙舞爪想趁机偷袭的吐蕃骑兵盾牌磕飞,接着回槊一挑,竟然将整人挑了起来,那吐蕃骑兵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钱雄一用劲,就把人抛了出去。两边有杀上来的吐蕃骑兵自然被钱雄的亲兵挡住。钱雄也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自己身边的亲兵换到第几个了,只管向前冲杀,而他刚刚的骁勇明显吓坏了当面的吐蕃骑兵,看见钱雄杀上来,尽皆勒马绕走,钱雄却不依,专拣人多的地方杀去。
终于杀透了敌阵,钱雄两臂居然微有些酸疼,回头看时,自己带上来的骑兵居然折损了一半多。而和他几乎同时杀出来的必力铁力手握着颜色已经很瘆人的铁蒺藜骨朵,身边将士还剩有大半。感觉丢了面子的钱雄勒转马头,必力铁力喝道:
“不要回头,我们合兵向前!”
前面可就是吐蕃论莽热的大旗所在,钱雄也是个浑人,听得自己阵中鼓声依然激烈,道:
“哪里输了你,上前便上前!”
两人也不回头,带着骑兵就直往吐蕃本阵扑去。
此时,唐军的具装铁骑已经踹破了吐蕃军右翼。冲到吐蕃军阵前时,百名具装铁骑已经倒下了一多半,只剩下了三十余骑,每个人身上马下都插着十几支羽箭,当头的将领身上居然插着二十几根箭。凶神恶煞般的唐军具装铁骑杀到吐蕃右翼阵前的时候,当头的唐军似乎听到有人在喊:
“额滴神那!”
塞上胡汉杂处,唐将也不想管这是汉人还是胡人,高喊了一声:
“平端长槊!”
就如同一座小山一样冲进了吐蕃阵中,一刀一槊,近砍远挑,两名骑兵护在身后,同样是一刀一槊,近砍远挑。整个吐蕃军阵中居然没有他一合之将。三十余骑这么一冲,吐蕃军阵迅速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三千名近卫军轻甲骑兵跟进杀入了吐蕃军阵。
郝玼看到近卫军骑兵如同潮水一样冲入了敌阵,听到身边将领问道:
“那领兵的是谁?”
伸手取出一面令旗,唤过一名虞侯,吩咐道:
“命令高将军,不要贪图杀伤,黏住吐蕃溃军,把他们往中军赶!”
虞侯领命去了。郝玼才听到身后另一名将领回答道:
“那人似乎是高王爷的孙子高骈吧!”
此时郝玼已经张弓搭箭,将正往自己本阵杀来的一个连头盔都没带的吐蕃勇将射落马下。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三章 - 血 战(上)
“呸,钱雄这厮,连对方的领头的都没有杀掉,白白折损了偌多军士。”
郝玼收回弓箭,道。失去了主将的吐蕃兵马发了疯一般直往郝玼这边杀来,要为主将报仇。想来和大唐一样,主将身死,亲兵不能幸免,故而这么疯狂罢了。郝玼自然用不着亲自出马,一通箭射过后已经将吐蕃兵射落了一大半,剩下的自然有麾下偏将领了兵马赶上去杀了个干干净净。这帮吐蕃兵也硬气,居然一直战到死也没有一个跑了的。
那边高骈杀进了敌阵之中,马大槊沉,所向披靡,当面的吐蕃兵居然没有人是他一合之将,随着三千轻甲骑兵的突入,这些散乱的部族大哗,无法配合作战。而高骈又生的一双毒眼,专门找战旗飘的地方下手,连续杀了几个部族的头领之后,吐蕃右翼军阵已经被冲乱了,那些身上不着片甲,手中拿着千奇百怪的兵器的“士兵”们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看见这些铁甲怪物掉头就跑,不要说这些前些日子还在放牧的牧民,就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没了章法。各个部族的头领们拼命大喊,斩杀逃兵,却总会被冷不防从唐军阵中射出的冷箭射中。原本就战战兢兢的士兵们立时一哄而散。到了后来,已经变成了谁在不让溃兵溃逃,溃兵就让他溃逃了。人数最多的吐蕃军右翼乱成了一锅粥,任何有经验的将领都会知道,机会来了。
高骈大喊道:
“不要放松,追着溃兵,不要让他们逃远了!”
紧跟在后面的轻甲骑兵也铺了开来,兜着两翼把吐蕃溃兵往中军驱赶,越来越多的部族陷入了混乱,士兵的甲仗丢了一地,战斗迅速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唐军骑兵不紧不慢地跟在溃兵身后,刀起刀落,槊出槊回,绝不会有落空,骑兵们甚至已经顾不上记自己杀了多少人,该策勋几转了。
“呔!”
高骈一槊将一名头发上满是小辫子的部族头领扫落马下,来不及补上一槊,就又架住两把长枪。后面赶上来的高骈的轻甲亲兵跳下马去要割首级,那头领的族人慌忙抢上来把人救了回去。再回过头,那两人已经有一个被高骈砸碎了脑壳,被马拖着跑,另一个捂着胸口似乎不敢相信,摇摇晃晃坠了下去。
高骈正要继续追杀,就看到一名军官举着令旗冲到他跟前道:
“高将军,大帅有令,令你不可贪图杀伤,只管缀着溃兵去冲吐蕃本阵。”
高骈接过令旗道:
“得令!”
那军官拨转马头走了。高骈道:
“具装铁骑继续冲阵,轻甲骑兵驱赶溃兵!”
分出一名勇将带着一百轻甲骑兵继续扰乱敌阵,自己率领跟着具装铁骑跟在轻甲骑兵后面直趋吐蕃中军,看见哪里人厚就往哪里冲。此时重甲步兵已经补入骑兵留下的空隙,各营分开结成阵势,往敌军突进,轻装步兵则在外围列出长矛阵护住两翼,弓箭手居中压阵,吐蕃军右翼已然保不住了。
形势的发展急转直下,凉爽的天气里,论莽热头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身边的将领提醒道:
“论莽热,快下令弓箭手压阵,不要让溃兵冲散了本阵!”
论莽热这才回过神来,下令道:
“武威节儿,你带着本部五百骑兵去挡着唐人的骑兵。松如节儿,你去下令弓箭手压阵,命令溃兵绕到阵后,不然杀无赦!”
湟州节度使道:
“论莽热,此时右翼已乱,不如我军放弃右翼,全军出击,攻击唐军本阵吧!”
这办法倒是可取,可是论莽热已经乱了方寸,血直往头上涌,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呵斥道:
“胡闹,现在已经这么乱了,要是大阵乱了就更是无法挽回了。”
其他将领也道这样不稳妥。湟州节度使本是想右翼人多,就是几万头猪也够唐军捉上一阵,不如趁机以乱治乱,仗着己方人多,先打垮唐军,说不定可以险中求胜。结果闹了个自讨没趣,只好喃喃退到一边。
吐蕃中军本来已经布好了阵势,此刻不得不变换,将刀盾手和弓箭手分出一部调到右翼,阵型一乱,机会就被唐军抓住了。钱雄和必力铁力听着鼓声的指挥,率领数百骑兵合兵一处,直奔吐蕃中军杀来。论莽热忙派出湟州节度使带领本部兵马阻挡,可是哪里抵挡得住。命令一出,论莽热就知道自己错了,在各位头领面前丢了大面子的湟州节度使一出马就如狂风暴雨,气势凌厉,却是显得心浮气躁。两军对阵,只是一眨眼的事情,论莽热再想要派兵助战,已经来不及了。湟州节度使被必力铁力瞅个空子用铁蒺藜骨朵击下马来,接着就被必力铁力的战马碗口大的马蹄踏到了脑袋上。
唐军冲阵士兵仅有数百余骑,不过造出来的声势却极为浩大。必力铁力击杀敌将后,钱雄也一槊挑起了执旗的亲兵,断了湟州节度使的战旗,斩将夺旗,唐军士气大振。
杜都尉那里,尽杀吐蕃铁骑的前锋后本来有所畏惧的士兵们信心顿时高涨。为了压制吐蕃铁骑的冲阵,杜都尉出了个损招,下令将杀死的吐蕃骑兵尸体全部堆放在阵前,伤马也被杀死拖到阵前——为这个,那时已经升了果毅的杜都尉被马曹参军埋怨了个半死——横七竖八的死尸排满一地,效果不亚于陷马坑,当然这些事情全是交给新兵去做的,杜都尉和他的军官们免不了又踹了不少呕吐的士兵的屁股。
郝玼这边,三千骑兵已经紧跟着钱雄和必力铁力的前锋跟了上去。从天空看下去,唐军呈扇形从右往左撼动了吐蕃大阵。最得力的扇端,就在近卫军这边。
无数溃兵如无头的苍蝇一样,不要命地往中军逃去,战场上金戈铁马之声震耳欲聋,溃兵们根本听不到中军传出的“绕到阵后”的命令,派出去拦截唐军的骑兵被溃兵阻住,气得领军别将挥刀连着砍翻了几个溃兵,如此反而遭到了溃兵的反噬。吐蕃骑兵被溃兵裹住,动弹不得,还不时地被溃兵冲下马来,接着身上被踏上无数脚印,人已经成了肉泥。松如节儿咬牙切齿,大喝道:
“射!敢乱军阵者杀无赦!”
吐蕃士兵还有许多其他部族的仆从军瞪大了双眼看着从中军射出的漫天箭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许多人捂着插在胸口的箭支喉咙中发出呜呜的声音倒了下去,手兀自不甘地抓着干硬的大地。一阵箭雨之后,松如节度使的眼前顿时开阔了许多,无数躺在地上扭动的吐蕃士兵被他自动忽略了,看到醒悟过来的其他溃兵扭头往阵后跑去,松如节度使的心终于松了下来,论莽热的心也终于松了下来。看到唐军的轻骑兵,松如节度使内心的郁闷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
“射!”
百余名冲在最前面的唐军骑兵被密集的箭雨射落,幸好队形稀疏,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眼见形势不对,领军的校尉立刻发令道:
“转向!”
第二波次的骑兵立刻齐齐勒转马头,堪堪在进入吐蕃军射程之时躲了过去。跟在后面的高骈令旗一挥:
“具装铁骑!”
具装铁骑再度发挥了作用。轻甲骑兵不再冲阵,绕着吐蕃中军驱赶溃兵,重步兵和轻步兵如潮水般向两边散开,跟在轻步兵后面的又一队百名具装铁骑露出了獠牙。
又是一个五十万贯!
本来轻步慢跑的具装铁骑立刻开始加速,他们的速度一旦冲起来,就不可阻挡。看到又一队全身铁甲的骑兵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小山一样直冲过来,松如节度使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布盾,布盾!”
如潮水般分开的重步兵、轻步兵在具装铁骑出战之后又如潮水般合拢,欺负吐蕃人弓箭射程不如自己远的唐军弓箭手冲到阵前,弯弓仰射,为具装铁骑掩护。而轻骑兵和重步兵也保持距离跟在具装铁骑之后前进。
密密的长枪在吐蕃军阵前从巨盾的缝隙中伸了出来。如同一个带刺的铁球一样,不过具装铁骑并不在意,也不管钉在身上的丁丁响起的铁箭,如同巨大的山一样,撞到了长矛上,撞到了盾墙上。
巨响轰然。
一名吐蕃盾手牢牢地扎根地上,双手紧紧握住盾牌,却突然发觉自己的身体轻盈了起来,以壁画上神人的姿态飞行,再往前看时,惊恐地发现跟着自己飞的有一只血淋漓的手,还有一面残破的盾,接着,他感觉到什么东西刺进了自己的后背,有黏黏的东西从自己的眼中、鼻中、口中流了出来,一个血淋漓的枪头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一名长矛手刚想发一声喊为自己助威,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前面盾手的身上传了过来,他想侧转卸掉这股力量,可是却怎么也动不了,被硬冲到地上,再想起身时就看到了一个越来越大的马蹄,还有闪着黑色光芒的马蹄铁。
一名胆战心惊的吐蕃战士目睹这恐怖的一切,立刻强迫自己转过身来往后跑,却怎么也跑不动,接着像是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抽走一样,整个人都软了。侧过脸去,看到一个浑身披甲的庞然大物从自己身边疾驰而过,手中拿得依稀是嗜血的马槊。
具装铁骑的正面被冲得稀里哗啦,而具装铁骑的伤亡仅仅来自落马的踩踏。踹开了吐蕃中军的侧翼,具装铁骑不管不顾,直往论莽热所在突去,松如节度使把心一横,率领本部族的士兵迎了上去,试图阻止具装铁骑的前进。结果就如浪花扑打礁石一样,碎琼乱玉了。看到松如节度使头盔上长长的野鸡毛,谁都知道这是只大鸟,一名具装铁骑抡起长槊直取而来,松如节度使举起大刀奋力一挡,却双臂一沉,连兵器带人连马被砸了个万朵桃花开。
人借马势,势大力沉。
见势不妙的论莽热赶紧摇动令旗,中军旗下立刻有两员骁将飞马而出,率领本部包抄过去,打算封住具装铁骑的突破口,把具装铁骑封在阵中。而中军的步兵也迅速组织防线,正面遏制具装铁骑,只是唐军让不让他们如愿呢?
两名包抄的吐蕃骁将刚到阵前,就倒吸了一口冷气。眼前看到的,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百战百胜的??????陌刀军?
紧要的已经不是封住缺口了,两名将领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人立即率部迎了上去,当先看到一名身材高大皮肤黑红的年轻唐将,手执陌刀,当先而立,见到吐蕃将官杀来,毫不慌张,竖刀迎敌,吐蕃将领先是被磕飞了兵器,接着身下一空,就看到马头已经被当面的唐将砍了下来,接着自己就跌倒在了地上,从唐将身边伸出的陌刀取了他的性命。
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在战团中间,个人的武勇根本就发挥不了多少作用,只是徒增后人的惋惜。
杜都尉一抹脸上的血水,大喝道:
“排成阵势,排成阵势!”
长矛,短矛,手斧,屯兵们把吐蕃铁骑团团困在中间,用各种趁手的兵器收割着吐蕃骑兵、步兵的生命。杜都尉一脚把朝自己扑过来吐蕃士兵踹翻,反手又补上一刀,起身大喊道:
“注意队形,注意队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三章 - 血战 (下)
杜都尉在亲兵的保护下声嘶力竭地高喊着“注意队形”,号角不停地把命令传递出去。可是屯兵毕竟是屯兵,虽然有数百老兵带着,虽然见过血之后已经没有人再呕吐了,拼杀和配合的技巧越来越纯熟了,但是在杜都尉看来破绽依然到处都是,如果不是一开始布置了点损招,振作了士兵们的信心,杜都尉相信自己的属下绝对不会人来疯一样越战越勇的。可是即使这样,自己的军阵已经被吐蕃军攻得破绽百出。在军阵的转换和格斗上,士兵们实在是缺乏经验。
好在士兵们还能够听杜都尉的将令,凡是力竭不能再战或者折了兵刃什么的都能够绕回本阵休息,不至于冲乱了自己的阵脚。不过,杜都尉还是慨叹:
“就是给老子一万人,老子也不会再带这些鸟屯兵了。”
话虽如此,仗能打成这个样子,他还是很骄傲的,号角把他的又一个命令传了下去。
“近卫军已经杀进了吐蕃本阵,再咬牙坚持,咱们就赢了。”
吐蕃军的攻势愈发凶猛,而唐军将士的斗志也愈发昂扬了。
在战前,杜都尉曾经跟他们说过:
“大唐虽大,可是后面就是咱们的家园!”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作为边地人,谁都知道让这些异族杀进自己的家乡意味着什么。
“杀!”
一名唐军士卒被吐蕃人的战马撞翻在地,口鼻流血,却依然鼓起最后一丝力气扑起来,抱住了吐蕃骑兵的大腿,生生把人从马上拽了下来。一个并不窈窕的身影在他的灵台中越逝越远,面目狰狞的脸上却流露出一丝笑意。
“杀!”
一名被吐蕃骑兵用长枪刺中的唐军士兵双手紧紧攥住对方的兵刃,旁边的袍泽用长矛结束了那个坐在马上把脸藏在面甲后的生命。
“杀!”
一名队正领着数十名养精蓄锐已久的老兵杀了上来,迎上了冲向杜都尉的吐蕃精兵。
风已经渐渐有了颜色,粉红色的风把血腥气吹到了杜都尉的面前。杜都尉提起了一直插在自己脚下的长槊。头上,被羽箭射得千疮百孔的绛色的大唐战旗飘扬。
“家在后面!”
“保家卫国!”
这些士兵曾为流民,曾为兵痞,而现在他们都有一个家要守护,一个国要守护。
血已经遮住了杜都尉的双眼,他却顾不得用手去抹一下。长槊击出,槊缨又带出了一蓬血雨。杜都尉的路子很野,却很是有效。不过吐蕃兵也盯上了这个箭头。
一股液体轻轻地流下,眼睛再也睁不开了。杜都尉心头一凉,冥冥中感到几股巨大的力量正朝自己袭来。整个人的身体都是一凉。
“我命休矣!”
杜都尉的心中闪过自己家小的面孔。不过正在等待的死亡却没有到来。面前的压力也陡然一松。
感觉到自己的亲兵护到了自己面前,杜都尉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一切依然是红色的,也依稀能识别亲兵的前面多了数不清的健壮身影。滔天的喊杀声如同刀一样刮过自己的面前。亲兵趴着杜都尉的耳朵大喊道:
“将军,中军的援兵来了,吐蕃人败了,败了!”
屯兵们的英雄杜都尉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反而脚一软瘫坐到了地上,发布命令道:
“吹号角,聚拢士兵。等······等一会咱们再追击,咱们不出那风头。”
近卫军的具装铁骑和重甲步兵给了吐蕃人致命一击,而郝大将军亲临骑兵全线进攻直扑对方主帅弯弓射落对方帅旗则成了最后一根稻草,论莽热极力想挽回败局,却没有任何机会,留下千名忠勇的部族武士断后后,论莽热落荒而逃。
把后背留给自己的对手是极度危险的。论莽热深知这样的道理。他也极力想组织起退出战场的阵型,可是一直没怎么大用的唐军轻甲骑兵没有给他留下机会。这些轻快的骑兵忽远忽近,迅疾如风,凌厉如电,如同一个屠夫对付困好的牛羊一样,纠缠着吐蕃人的战阵,不时下去一刀,切下来一块给追击的步兵享用。当自己的督战队被唐军的弩箭还有溃兵的刀斧收拾干净时,论莽热只能把战场留在自己身后了。
所有的军队都在忙着追杀,只有杜都尉率领的屯兵在慢吞吞地打扫战场,沉默地送重伤的自己弟兄上路,扶起自己轻伤的袍泽、乡党。而对于吐蕃人,无论轻伤的重伤的还是什么伤也没有跪地求饶的一律送上西天。
没有人觉得杜都尉做得有什么不对,郝大将军就是这么个风格。
一个多时辰之后,当最后一支追击的骑兵返回时,郝玼才真正从心底冒出了巨大的喜悦。
“大唐必胜!”
“必胜!”
郝玼策马在亲兵的簇拥下在士兵们的欢呼声中检阅将士。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都是战胜的喜悦,连一向被视为乡巴佬气息浓重的杜都尉也不例外。虽然这个口号未必合他的心意,但是喊得却也非常起劲。
是役,唐军以三万对吐蕃八万,斩首一万八千余级,生俘二万余,战马数万匹。而来自关中的援军则及时赶到,和郝玼的骑兵会合,大败了吐蕃正在迂回的偏师,斩杀主将以下六千余人。而让钱雄懊恼不已的逃走的论莽热也阴差阳错被郭都尉率领的屯兵残部兜住,生擒活捉。这是一场自从天宝年间之后再也没有过的巨大胜利,捷报传出,关中沸腾。洛阳沸腾。
郦定进郡王数日后率领二万铁骑赶到行原。数日之后,郝玼和郦定进这两大魔头兵分两路开始了无限期的报复性扫荡。直到军粮难以为继关中各军陆续撤回,才心满意足地返回。
此时,李诵的车驾早已返回了长安。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四章 - 隐 忧
“杜将军,你当时怎么恁大的胆子,敢放吐蕃铁骑进阵的呢?”
战后,有边军军官问升了官的杜敢杜都尉,想讨些临阵对敌的诀窍。
“吐蕃兵精于骑射,弓马娴熟,若是我们挡不住,让他冲进阵来,你以为额带的这帮新兵蛋子能挡得住么?而在阵内,老子好歹布置了些机关,做了些手脚,吐蕃兵哪有那么容易逃出额的算计。”
右屯卫杜敢杜将军饮了先前边军这些趾高气昂的小杆子奉上的葡萄美酒,醉醺醺地摆出老人的姿态道。
“那你就不怕这些新兵畏惧敌军,临阵脱逃,搅乱战局吗?”
“怕,怎个不怕。可是额有得选么?以弱兵抗强敌,本来就胜算不大,不花点脑筋怎么能抗得住呢?再说,额也不怕这些娃子跑了,大唐虽然大,他们能往哪里跑?他们的家就在河那边,要是他们都逃了,谁还肯替他们保护家里的双亲妻子。他们晓得自己为谁打仗,就是拿刀赶他们,他们也不会走的,”
问的人是个年轻军官,没想到内中还有这么些个弯弯绕,不禁呆了一呆,道:
“功名但凭马上取,这些军士若能建功立业,想来也对得起这么一番拼杀了。”
杜敢又灌下一大杯琥珀色的葡萄美酒,笑骂道:
“小子,没娶媳妇吧?”
“已经娶了妾了。”
小杆子急急地辩白道。
杜敢笑道:
“等你有了娃,就知道了。”
接着杜都尉又幽幽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额手下的这些人,和你们不一样,他们前些年里有的是流民,有的是跑江湖卖解的,还有的是卖私盐的,好容易有个安生日子,有外贼来侵略,能不拼命么?不懂得这些,你们这辈子都做不了好将军。”
“那吐蕃兵败了。为啥不追呢?”
“追,有朝廷养的那么多兵,凭啥要额们追?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容易打胜了,每人凭着军功能多分点地,还是让弟兄们把功劳让给别人立,自己留得青山在吧。大将军把额们放在弱侧就是把额们当弃子,活下来了凭什么要再往死地里蹈?”
边军的年轻军官们听得目瞪口呆。发觉了什么似的杜敢又浮了一大杯,熏然道:
“刚刚可是你们自己耍子的,额可是什么都没有说。有风声出来,额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全是你们担着。”
刚刚还说得唾沫星子横飞的杜将军转瞬间就扳着桌子就歪倒在了地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几个小杆子已经傻了眼。
平心而论,让一大半没上过战阵的屯兵抵挡对方的强兵,纵然郝玼大将军可以找出所谓田忌赛马这样的由头来,也确实免不了让人猜测有把屯兵当弃子的内因。不过郝大将军在请功奏章上把屯兵列在了和近卫军同样的首功上,倒是也博了个处事公道的名声。杜敢杜都尉和郭芳郭都尉都在郝玼的保举下升了果毅,赏了武散官,麾下的将士也各有封赏,也没有寒了屯兵将士的心。在朝廷和地方官员的刻意为之下,以杜敢、郭芳为首的屯兵还具有了偶像般的魅力,吸引了无数有志于军功的青年汇聚西边,从军报国。
“郝玼啊郝玼,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啊!”
李诵合上战报,故作感慨道。
“这么大的功劳,朕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赏了呢。”
嘴上说不知道该怎么赏,实际上心里还不知道多想狠狠赏呢。皇帝陛下不喜欢内斗,喜欢外战,这都是宰辅大臣们心里不知道多明白的事情,见皇帝这么说,谁不知道他怎么想呢?
管着兵部的裴垍笑着说:
“陛下心里还不知道想怎么赏呢——陆相公,您就把您户部的帐给交出来吧。”
众人都是一起大笑。不管皇帝多么想赏,赏格的事情还是得下面的官员们议出一个章程来,走完三省的程序后才能落实。这些年宰相们都有被重视的感觉,皇帝很尊重规则,敢于放权给宰相,无论公开和私下对宰相们都比较尊重,让大家很有君臣相得的感觉。陆贽见裴垍把绣球抛给他,遂从袖中摸了奏章出来,双手呈上道:
“陛下,这是臣等公议的结果,请陛下过目。”
奏章上并不是尽善尽美,李诵知道这不是几位股肱大臣能力不强,而是智商太高,留点纰漏给他这个皇帝过把瘾。不然内阁会议上大臣们把所有事情都操办了,留着皇帝干嘛,当摆设?想起来李诵就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够窝囊。也就明白历史上很多所谓昏君是怎么来的了。像明武宗,登基的时候刘公断,李公谋,谢公善侃侃,三大阁老包办天下,你说武宗一个精力旺盛的半大孩子不去养养大型猫科动物打发打发无聊时间,不去研究研究怎么打仗还能干嘛?
而一些新君登基之后之所以要清洗前朝旧臣,谅想原因就在这里了。想想高宗李治,好容易整出来个永徽之治功劳还被算在了自己的舅舅头上,拓地千里结果最后还被自己老婆给架空了,容易嘛?高宗不愿意做老臣的傀儡,所以清洗世家老臣,扶植新兴势力,结果活活把自己家天下给扶植没了。这便宜祖宗当得也不容易。
李诵一瞬间有点头大。自己做这个皇帝知道自己的不足,能够给这些人精中的人精的宰相们以礼遇,发挥他们的才干,宰相们也能给所谓高瞻远瞩的自己极大的尊重,并主动或者被动接受自己的一些新理念。等到哪天自己驾鹤西去,自己的便宜儿子能不能和这些权力巨大的人精相处好呢?
到时候一旦急于证明自己的君主和强大的宰辅在治国理念和皇族与士族的利益上起了冲突,那势必又是一次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无论是君权获胜还是相权获胜,都不是好事。一个英明的皇帝只能带来几十年的清明,一个世家出身的宰相再英明也不会把国家利益排在家族利益前面,不然各个藩镇也不至于盘踞那么久了。明君是不世出的,良相也是不世出的。这些人也不会关心百姓的生死。到最后,还是那句老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最后走投无路的百姓会如同燎原烈火一样燃遍整个华夏,和所谓士族皇族同归于尽。要是国家真的落到这些人手里,自己辛苦这么多年开创的事业也许用不了几年就会被败光光了。
李诵突然有了为自己的基业作打算的想法。
或许该把王建、张籍等一干报人约到南苑开个座谈会了。
“陛下,陛下!”
李忠言轻轻地捅了捅李诵,李诵这才回过神来,见来自裴家、李家、武家、陆家的宰相们都看着自己,知道自己又走神了,不觉有些尴尬,咳嗽了两声,道:
“这次大胜大涨民心士气,足见朝廷这些年的决策是正确的。看到郝玼大胜吐蕃,朕心甚慰不觉想到了千里陇右了——这个奏章我看过了,很不错,着门下省议一议就用印吧。还要请陆相公拟一道诏书,褒奖将士。”
这种事情一向是陆贽的专利,陆贽当即躬身道:
“臣领命。”
李诵顿了一顿,道:
“昔者太宗曾问群臣打江山易,还是治江山易,年代久远,大言不虚,大唐还是几度险些失国。朕有意重开经筵,无论皇子大臣,朝野士民工商,皆可参与讨论,寻一条江山万世永固的良法来,众卿以为然否?”
这是历代圣明君主都做的事情,宰相们怎么能反对呢?当时又检些便宜话褒扬了皇帝一番,各自告退,回政事堂办理政务了。
李诵唤过王武,吩咐了几句,王武遂领命去了。
郝玼大将军获得了检校刑部尚书的加衔,还有保定郡王的爵位,泾国公的勋,实封五百户的赏赐。郦定进郡王刚刚封赏不久,获得的赏赐以财物为主。高骈仗着实实在在的战功,才二十六岁就加忠武将军、进开国伯、上轻车都尉,大家都认为迟早有一天他也会像乃祖一样封王的。钱雄和必力铁力也是一战成名,进忠武将军、开国伯、上轻车都尉,而屯兵两都尉郭芳和杜敢加从四品下的明威将军。
屯兵军营里,姚谦捧着新拿到的从七品下的翊麾副尉官服泣不成声:
“爹,俺终于振作门楣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五章 - 登 山
登山去吧!
秋天的骊山似乎的确是登山的好地方,站在华清宫中无论是往上看还是往下看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李诵瞧着皇子们一个个恭恭敬敬地站在面前,指着对面的一座小山,信口而出道:
“登山去吧!两两随意组合,看谁先到山顶,赢了的有彩头!”
接着转头对侍立在身边的李纯道:
“你也去,和你的兄弟们去比一比。”
李纯的上唇已经蓄起了胡子,却没想到父亲还要他和兄弟们比一比,一时气短,但还是依言领命去了。
彩头只是个由头,李诵有自己的想法,而皇子们也都想乘机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现,太子在平定淮西和镇守关中上做得很不错,威望和人脉都已经建立了起来,其他皇子们已经不想夺嫡的事情了。虽然夺嫡不敢想,但是多弄点其他的好处总是可以的吧?所以皇子们表现的很踊跃。
看着跃跃欲试的幼宁公主,李诵微微一笑,挥手道:
“你也去吧!”
幼宁雀跃着去了,留下一串银铃般的声音:
“多谢父皇!”
自从李诵接手幼宁的教育后,这幼宁就越来越不像大家闺秀了,也引来了宗室内不少女子的效仿,这帮宗室女子居然在长安城内外博得了娘子军的称号。宗室内有不少人对此很有非议,但是有李诵罩着,平阳公主的例子举着,谁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腹诽这是又一个太平或者安乐。
一晃幼宁公主已经十五岁了,长得是明眸皓齿,出类拔萃,可惜刁蛮的名声在外,王皇后想起了魏晋时“投山窜海,不娶公主”的八字箴言,深怕她将来嫁不出去。见幼宁又和哥哥们比着登山,王皇后不禁又想起幼宁公主的焦心事。
“陛下,幼宁现在可是越长越大了。”
李诵道:
“是啊,看到她健康活泼,朕真是高兴极了。”
王皇后见李诵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好再说道:
“臣妾听说杜学士家的公子是一表人才,满腹经纶呢?”
李诵望着正在热热闹闹登山的皇子公主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道:
“是吗?不知道满腹经纶能不能化成治国的才干······皇后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些?”
李诵忽然听出来王皇后话里有话,转过头来问道。王皇后微微一笑,道:
“陛下,幼宁今年已经十五岁了,马上要行及茾礼了,该给她寻个好夫婿了。”
李诵长大嘴巴,手里的茶食也忘了往嘴里送,问道:
“怎么,幼宁这么快就要出嫁了吗?”
这么久以来,幼宁就是李诵倾注了最多亲情的一个孩子。李诵知道女儿总有一天是要出嫁的,可是心里却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回避这个问题。再说毕竟幼宁刚刚双七,哪里那么快就会出嫁呢。早对待幼宁的问题上,李诵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古代和现代的差别。现在王皇后问起来,李诵只好说:
“急什么呢?幼宁还小呢。”
王皇后知道李诵是舍不得这个女儿,脸上显露的依然是淡淡的笑意。到底是几百年的世家大族出来的女子,一颦一笑都有其气度在,让李诵不禁感慨这个女人是怎么长的,到现在还不显老。道:
“陛下,还小么?想当年······”
王皇后脸上忽然冒出两片红晕,眼泪也似布了水雾一般。李诵知道她想说的什么,想当年我们俩行周公之礼时你才十三岁呗。
“你还算是我奶奶呢。”
戴了便宜绿帽的李诵愤愤地想道。这个便宜绿帽子戴的,一想到王皇后当年和自己的前身圆房时才十三岁,李诵就觉得无法想象,十三岁,还是学生呢,怎么听着自己跟个萝莉控似的别扭?
李诵知道这是风气,想当年长孙皇后嫁给李世民的时候也是十三岁。这大半是因为这个时代医疗水平低,人的生命很容易就会被死神剥夺走,连皇室子弟早夭的都很多,何况民间。为了繁衍后代所以早早就行婚嫁之事,这确实也属于迫不得已。李诵也无力改变医疗水平低这一社会现实。
可是,难道早婚嫁,早生育就一定好么?
李诵望着远处的山岚,王皇后不知道李诵为什么忽然这么沉寂下来,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看着李诵。王皇后是个老实人,脾气大概连太子妃的一半都不到,在她生命里最重要的就是这个丈夫还有自己的子女们,以及每天都要做的母仪天下。当然偶尔也会帮自己娘家家族里谋些利。年轻的时候二人曾经相得过,夫唱妇随,可是随着先帝的猜忌,东宫的日子黯淡了不少年,这几年年纪虽然大了,但是王皇后以为当初的开朗的郎君又回来了,而且不像以前那样喜新厌旧,这样的日子值得珍惜。王皇后不愿意李诵不高兴,以为李诵是舍不得幼宁,忙开口道:
“陛下既然舍不得幼宁就先在等一等,臣妾暗地里物色着。”
李诵回过头来,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只是咱们做父母的物色的人物,幼宁会满意吗?”
王皇后也沉默了,这件事情上,王皇后相信幼宁绝对是有主见的,闻言也黯淡不语了。李诵说道:
“皇后出身世家,应当知道世家女儿的委屈吧?朕实在是不想委屈了自己的掌上明珠啊。”
父母挑选出来的女婿,可能能做大官,给自己家里以臂助,可是真的能合女儿的心思吗?只怕给儿子挑的贤内助也未必合儿子的心思。王皇后看着一边的太子妃,叹了口气。
“哈哈哈哈!”
皇子们嘻嘻哈哈兴高采烈地接二连三地从山顶下来了。太子李纯走在他的兄弟们中间,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意,这种笑意他在他脸上已经消失很多年了。
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呢?李纯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还会带着这样的笑容呢?李纯也不知道。李纯只知道,自己今天身心很放松,很开心。无情最是天家,年幼时形影不离的亲兄弟们已经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形同陌路了,平时见面客气的话里能挤出冰块来。今天难得放开心胸和自己这些未必都认得全记得住的兄弟们耍了一把,虽然得了个倒数第一,刚换的一件自己喜欢的袍子也拉了一块,弄得脏兮兮的,但是李纯却混不在意,气得太子妃郭氏隐隐地翻了几个白眼。
今天的第一不出意外,被出了名的刁蛮的幼宁公主给拿去了,郯王李经和桂王李纶的组合本来能率先登上山顶的,不知道为什么磨蹭了一会,被幼宁这匹桃花马和翼王李绰的组合给超过去了。看幼宁和李绰到处炫耀自己的奖品,二人也不生气。李纯更是笑嘻嘻地,安慰着和自己一道登山的抚王李纮。李纯道:
“最后的未必失去的就多呢。”
抚王李纮并不理解李纯的意思,直到若干年后。他是李诵诸子中福缘最后的一个,做了七十三年亲王,历司空,又进司徒、太尉,是朝野公认的老人精。而李绰也不错,做了五十八年的亲王,一直到老来,翼王李绰还记得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第一,每年秋天,李绰都会邀请清河公主的子弟和自己的子弟一起来一场登山比赛。
虽然李诵一心想让幼宁自己挑选夫婿,但是这事情确实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以幼宁的身份,想要找一份可靠的依托实在太难了。所以李诵私下里还是和权德舆打了个招呼,让权德舆留意一些并非大世家出身的青年才俊。暗地里,李诵又派王武去洛阳给李吉甫送了一封信。
十月小阳春,皇帝要开经筵的消息在朝野传的沸沸扬扬,许多大臣和名士都打算着自己出头或者襄助自己家族的才俊博个美名,而寒门士子也把这次大讨论当作博取进身之阶的大好时机。一时间长安深宅大院乃至街头巷里随处可闻策论之声。许多亲王大臣乃至僧侣道士居处都是高朋满座。本来从先帝起,为了防备结党营私,大臣是禁止在私宅议事的,现在这一禁止也正式废除了。舆论上把这次讨论和开国之初太宗的那次下令五品以上官员上书言事相提并论。往往一个小集团讨论出结果之后,都会公开在《春明外史》《今春秋》之上发表出来,然后引来附和或者攻击。这不禁让刚回到长安的白居易精神为之一振。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百一十六章 - 远 望
(今晚又喝了不少酒,不能坚持了,见谅~~)
大雪覆盖天宇,长安城里的许多人家或者围着火炉谈些雅事,饮些清酒,或者裹着厚被不愿外出,或者一家瑟瑟索索地抱在一起取暖。这些自然是那些在冬天大寒时节灵机一动要家里的歌舞伎们穿着轻纱演些绮丽歌舞的豪门所想不到的。
“陆相公只怕是等不到经筵就要赴任了吧。”
政事堂里,几名官员趁着正在窃窃私语。传说中的经筵据说将要定在三月在兴庆宫召开,明喻无论贵贱只要言之成理自成一家皆可参与。大家都以为陆贽陆相公是当然的主持人选,却想不到此时朝中的人事却有了变动。
变动的起因在河北。张茂昭、程权相继入朝,田弘正、王承宗相继送宗族入朝之后,河北最后一个藩镇卢龙节度使刘济终于正式上表请求入朝,朝议已经出来了,准刘济入朝,授予其司空一职,上柱国,燕国公。两个儿子也各有任用。鉴于卢龙地域广大,甲士众多,是东北边防要地,所以皇帝决定选一威望卓著的能臣坐镇幽州,而这一人选即使吴国公陆贽。据说陆相公即将罢执政,出任幽州大都督,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兼任河北抚慰大使、陟黜大使、营田大使。新的执政事笔将是转任户部尚书的裴垍。接替裴垍任兵部尚书同平章事的是罢了淄青节度使的裴度。刑部侍郎马总接任淄青节度使。
传说中的新任的兵部尚书同平章事裴度年前就已经回到上京,正奉召在紫宸殿见驾。官员们在政事堂讲话自有其分寸,而市井的议论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哼,以前是赵郡李家一门三相,如今是河东裴家一门两相。好容易有一个陆相公算是寒门,还出朝了。如今的朝廷还是世家大族的朝廷啊。”
金龟坊内,一名身着麻衣的寒酸士子愤愤不平地说。另一名文士将杯中酒一滋而尽,叹道:
“左思招隐诗里写得很明白了,自从汉以降,九品中正之后,历来是世家大族把持高位。我朝还算是好的,咱们好歹还能有机会做点小官。”
另一个寒士借着酒意说道:
“陛下不是马上要开经筵么?不如咱们也掺乎掺乎?”
他边上的那一个马上就嗤之以鼻,道:
“就你,你大概连兴庆宫的门都摸不到,就被撵出长安了。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广播才名,好让这些世家大族能高看一眼,收你入门墙,或者干脆嫁个女婿给你吧。”
这人不服气,道:
“这倒是未必,听说了吗?下一科皇上打算亲自主考,所有进士都算是天子门生,不再拜座师了。换言之,就是咱们不需要看那些豪门的眼色了。”
“说得轻巧,哪里有那么容易的。再公平那你也得能考上啊!”
坐在另一边的士子不客气地打击道,
“咱们这样的,能考上个明经就不错了。还是杨炯所说不假,宁做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啊。听说了吗?那郑王后裔李贺,亏他还是韩侍郎赏识的,本来考进士都有许多人眼红要算计于他,而自从投入凉国公帐下,才年余时间,已经授了七品官,马上随着凉国公移驻边境,少不得还要有升迁的机会。同样受韩侍郎赏识的那个贾岛,现在还是个寒酸士子。不如咱们弃了这文士身份,去投考武学算了。如今朝廷正要用兵西边,少不了我们取功名的机会。”
这么一说,大家的兴致顿时又高了一些。不过商量了几句,又有人泼冷水了:
“那李贺在凉国公帐下受重用,凭的全是韩侍郎的推荐。咱们哪里去寻得力的推荐呢?就是那韩侍郎人说喜欢奖掖后进,可是他是出了名的锦上添花,就咱们这些要雪中送炭的,哪里能入他法眼呢。”
一席酒喝得闷闷不乐,不禁有士子长吁短叹道:
“都道是朝廷平定了藩镇好,却没料没了藩镇,咱们也没地方去了。”
这话少不得吓得众人出了身冷汗,忙叫世兄休要说了。草草吃了些酒菜,众人就散了。
“寒门出路狭小,稍有人图谋不轨,就有人会铤而走险。这些人里,少不得有许多远见卓识,才干突出者,一旦这些人误入歧途,那就是翻天覆地的大乱啊。现在就该未雨绸缪,以防将来啊。”
白居易悄悄会了帐,走出了金龟坊。这些年贬谪在外,白居易的文名越来越响,除了《长恨歌》外,他前年路过江州所作的《琵琶行》也是誉满天下。年前白居易奉召返京,路过江陵时,到黄鹤楼饮酒,点歌女歌唱,一个歌女要价极高,同行人质疑, 那歌女道:
“我会吟唱白学士《长恨歌》与《琵琶行》,岂是一般女子所能比得上的。”
众人见白居易在座,都大笑不止。好奇之下,便点了这歌女,果然不同凡响,众人也依言付了这女子高额薪酬。那女子高兴地感谢连连,却丝毫没有意识到付钱给他的正是白学士。那一天白居易喝得酩酊大醉,是众人把他扶回去的。回到长安,十个人里倒是有九个知道他的大名,有的念着他的《长恨歌》《琵琶行》,有的念着他的“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还有的念着他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认得他的人倒是很少。这使得白居易的功名之心越发淡了,对朝政远不如当年未贬谪的时候上心了。这让极力运作他回朝的裴度和韩愈都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