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部分
《《大唐顺宗》(唐朝吴老二)》 · 淮南老雁 · 2026-07-25
来来回回在房中走了几个来回后,田季安决定趁着元氏不在,赶紧溜掉,结果还没出院门,元氏就已经进来了:
“大人,出来做什么,外面寒冷。”
元氏的神情又恢复了冰冷模样,许是出去风冷,元氏的两颊红扑扑的,不过田季安却再也挪不动脚步了,好容易硬挨着跟着元氏进了房,就顾不得丫鬟还在身旁,一把把元氏抱了起来,惊得元氏大叫道:
“大人,你做什么?丫头们还在呢!”
瞟见丫鬟们红着脸跑到房外,还顺手把房门带起来后,元氏的声音变小了:
“大人,天色还没黑呢!”
田季安手忙脚乱,无暇回答。
(此处省略若干字。)
田怀谏裹着厚厚的貂皮大衣兴冲冲地赶过来了,却看见母亲的丫鬟们红着脸在廊下痴笑。田怀谏笑嘻嘻地走过去,问道:
“姐姐们,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么?”
吓了丫鬟们一跳,一把拉过田怀谏,道:
“活祖宗,小声点!”
说着用手一指主房。田怀谏一头雾水,道:
“怎么了?”
丫鬟们不知道怎么给田怀谏解释才好,田怀谏已经无师自通地道:
“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在房里么?”
丫鬟们点头。田怀谏一脸鄙夷地说道: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瞧你们。”
丫鬟不知道该怎么表示,只好点头。田怀谏的脸色却陡然变了,道:
“他们不是说等我的么?怎么他们自己先了?”
丫鬟们集体石化。看见田怀谏这个样子就要往屋里冲,忙一把拉住。还好里面一个老成的听见外面传饭的声音,才醒悟过来,问田怀谏道:
“公子爷,您是说相公和夫人要等您一起用饭吧?”
田怀谏道:
“那当然了,不是等我用晚饭,那是等我什么?”
丫鬟们不由得一阵害臊,互相埋怨起来。还是那个老成的丫鬟说道:
“嗐,公子爷,用饭在那间屋里呢!现在还没到呢。”
果然,一个个食盒提到了院门外,丫鬟们红着脸出去,把食盒提了进来。田怀谏看见食盒,也就不闹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七十八章 - 魏王田季安
(刚刚才发现排了两个七十三章,赶忙拨乱反正。)
张神医悄悄地走了,一点也不像他轰轰烈烈地来。他挥一挥衣袖,带走了田季安眸中的神彩。
田季安一点也没有想到张神医翻脸真的如同翻书一样快,这倒是不怪田季安,因为他一般不看书。那一晚,田季安没有把持住自己,那一晚,田季安在元氏身上大展神威,田季安觉得自己体内有无穷的精力可供自己发泄,可供自己欢乐。田季安心里对张神医那个赞啊,不过觉得自己已经龙精虎猛的田季安觉得自己对张神医的依赖已经降低了。
以后自己需要的就是张神医的技巧了。
田季安想道。可是田季安错了,第二天晚上,田季安又去了宠妾那里,结果第三天张神医见到春风得意的田季安时扭头就走。张神医面色肃穆阴沉,勃然作色道:
“不遵医嘱,放纵肉欲,山人无能为力了!”
田季安大惊,忙拉住张神医问个究竟,张神医道:
“虽然眼下一月之期将至,可是大人可知道行百里者半于九十,越是这个时候越是最关键的,最容易出问题的,所以山人千叮咛万嘱咐,让大人务必克制。可是谁料大人枉为人杰,却连这点耐心都没有,若是行房时有什么不对,以后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殃及性命。大人如此不自爱,山人还有什么好说的?罢罢罢,还是让山人收拾行囊回去罢!”
说罢就直往外走,田季安慌忙拉住。像田季安这种人,你越是对他苦口婆心他越是不肯听,还会怀疑你的动机,比如田兴就是个典型例子,可是如果你对他严词厉色,他说不定反倒肯听了。果然,听张神医这么说,田季安越发慌乱了。毕竟天大地大不如自己的命大,连忙哀求张神医留下。拿了半天架子后,张神医才气鼓鼓地走了。
下午,为了安抚张神医,田季安派虞侯又给张神医送了两个美女。虞侯回来禀告说张神医已经收下了美女时,田季安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暗线禀告虞侯前脚走张神医后脚就进了美女的房,还派自己的小跟班去珠宝店为两美女买首饰时,田季安的心放踏实了。不知道为什么,田季安很是害怕张神医真的卷袖子走人。
本来以为以张神医的对富贵惬意生活的热衷,就是拿棍子赶张神医也不会走的,在态度上对张神医已经略有轻慢了。听到张神医的恐吓,田季安现在才回过味来,在自己病还没好之前,这尊神还得供着。又派人去问了两次,确定张神医用过晚饭睡觉了之后,田季安才安心入睡。
可是第二天早上,等田季安醒来的时候,虞侯就惊慌失措地跑进来禀告道:
“启禀相公,张神医不见了!”
田季安蹭地坐了起来。当明白连张神医的小跟班都不见了时,他才明白,张神医真的走了。张神医是怎么走的,谁也不知道。但是可气的是,张神医就算走了,也没有便宜他田季安节省下来送过去的俩赵女,还把包括刚买的首饰之类的所有能带走的财物都打包了。
田季安气得从床上跳起来,要把派去监视张神医的杂役处死,同时派出骑兵四处去找,当然重点是相州方向,田季安派了两个虞侯去田兴那里问。田季安焦躁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半天,直到听说张神医在堂屋案上留下一付药方,田季安才稍稍平复下来。
总算老子没白养你这几个月,还有点良心。
这个药方张神医开得很是尽心,和田季安平时服用的药大体相同,只是这药方里多了几处变化,张神医注明这分别是针对什么情况的。知道自己性命有保障的田季安终于彻底安分了下来。张神医在药方上留言道:
“莫要寻我,寻亦不得。白云深处即是山人所在也!”
等到天晚,最后一拨寻找张神医的人,也就是去相州的人从田兴那里回来报告说没有发现张神医的踪迹时,田季安哀叹一声,在张神医留下的药方上回帖道:
“随他去!”
不过田季安内心明显不能释怀。几天之后,那两个赵女就被田季安卖到了青楼,算是对张神医的惩罚。
从此张神医就音讯全无,再也没有人在河北看到他的踪迹。魏博平复后,曾有将领在长安见过一依稀似张神医的老者,上去问话,老者笑而不答而去。回到河北之后,将领加以宣传,口口相传,张神医就有了神仙的美名。就有愚夫愚妇在魏州、相州城外依据传说中的模样给张神医建了神医庙,举凡不孕不育头疼脑热都去求拜,据说极为灵验,因而香火极旺。将近百年以后,才子段成式将这个故事写入了《酋阳杂俎》中,三百年后,洪迈又把这个故事记载到了《夷坚志》里。八仙的传说流传开后,张神医又被攀扯到了张果老的身上。
不过这个时候张太医一副惶惶然的样子,并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有这么风光。张太医非常痛恨田季安的割据行为,因为田季安的割据,大唐银行没法把分柜设到魏州来,致使他不得不带着真金白银玛瑙玉器逃亡,虽然在田季安的严厉治理下,魏博境内没有匪盗,但是有时候官差公人要比匪盗厉害几十倍。直到第二天,张神医的心才定了下来。这个时候,田季安“随他去”的指示已经下达,路上的盘查松多了,依靠着田布在路上送给他们的文书,张太医平安从贝州出境。
安全之后,路上烦闷的张太医回答了化装成跟班的侍卫吴量的几个问题。吴量问:
“张神医(改不过来了),您为什么要给那田季安定个一月之期呢?您那方子真有效果吗?”
张太医:
“那方子不过是些滋补药物,倒是有些滋阴壮阳的功效,要是说治不孕不育,那倒是没影子的事情。跟田季安定一个月,一是因为那厮是纵欲过度,得休养才能见到效果,常人谁一个月不碰女人不是肾水充沛,火气十足?二是设个套子给他钻,说白了,就是让他憋着,憋得他受不了忍不住咱们好找机会脱身,也把干系给田兴他们洗脱掉。”
听得吴量是一脸崇拜,不过马上一个新问题又冒了出来,吴量问:
“您真会治不孕不育吗?相州城里那财主怎么被您治好了呢?”
张太医:
“嗐,你没听说过瞎猫碰到死耗子吗?那财主肾水已经稀薄,虚的厉害,已经不能生育了。他那老婆怀的,不是他的种,行房日子不对。”
吴量:
“······”
几天之后,田季安已经把张神医的事情放到了脑后。他在郓州的密探刺探出新的情报,说淄青军中暗暗流传着一个小道消息:官军在对淄青军的作战中使用了一种威力极大的神兵利器,每次祭出时都会发出极大的声响,有如雷鸣,有碎人肌骨夺人魂魄的威力。官军在鱼台、金乡和台前大获全胜的原因就在于这种神兵利器的使用,私底下,淄青军把这种神兵利器叫做轰天雷。但是淄青官方竭力否认这一说法,有不少士兵因为传播轰天雷的消息受到了严厉的军法处置,其中包括从台前县小河城逃回来的士兵。
这个消息引起了田季安的异常重视,为了搞清楚到底有没有这种神兵利器的存在,田季安决定派出自己麾下的高手去淄青。当然,李师道的求救也是一次比一次恳切,唇亡齿寒,为了尽量让淄青多撑一段时间,田季安决定,再向淄青增派三千士兵 。
士兵好办,可是派谁去统军呢?
田季安正在书房里读李师道的信件。从行文看,当初的自信已经从李师道身上消失了,心中急切的恳求让田季安觉得心里很舒服,也让他很担忧,官军如此强势也使他忧心忡忡。当虞侯禀告将领已经到齐之后,田季安收起信件,前往议事。
“参见相公!”
刚走进去,将领们就给田季安施了军礼,田季安笑呵呵地拍拍这个肩膀,跟那个寒暄两句,才走到自己的胡椅上坐下。扫视了一眼众将后,田季安道:
“诸位都是我魏博忠诚之士,我田某人也就不来虚的了。召集大家今天来,是因为某刚刚收到了李师道的一封信。董书记来,给大家念念,解释解释。”
立在田季安身后的文官谦卑地从田季安手中把信接了过去,念了起来,边念边解释。当念到:
“魏(魏博)与齐(淄青)家世雷同,意气相近。师道才不及中人,屡遭败绩,今齐虽在而亡已近矣。师道失德,自取败亡,不敢怨天尤人,唯虑齐魏相近,唯恐朝廷平齐之后转而问道于魏,彼时魏降乎?战乎?无论降战,相公岂甘视魏之家庙不保乎?倘相公哀怜师道抑或十二州百姓,师道泣请相公以勇将精兵助齐,齐不胜感激之至·····”
信件解释完,将领们已经是议论纷纷。田季安端坐胡椅之上,只是冷眼旁观,待到众人议论差不多了,田季安自胡椅上站起,勃然道:
“官军不过黄河已经二十五年了,现如今天子临朝,志在四方,西川无罪而伐西川,镇海无罪而伐镇海,淮西无罪而吴氏父子枭首长安,李师道无罪而陈雄兵十万郓州城下。李师道之后又会轮到谁呢?我田季安身为宰相,又是皇亲国戚,有匡扶社稷之责。本相决定起兵自保,各位可有异议?”
这明显听着就是颠倒黑白了,田季安列举的这些几乎没有一个不是灭族大罪,但是众将都俯身道:
“愿听相公差遣!”
田季安的精神猛然亢奋起来,道:
“好!田季安果然没有看走眼,魏博可否能保,淄青是否能救就全看诸位了!”
众将正等他分派,田季安却又道:
“诸位舍弃高官厚禄追随田季安,田季安无以为报,愿意在此对天立誓,愿与诸位同患难,共富贵,有吃的必然分给诸位,有穿的必然一同御寒,纵使各位以后有负于我,只要不是谋反大罪,也是罪不加诛。诸位请随我来!”
说罢,带着众将到了大厅内,众将进去时才发现里边香案美酒早已经摆放好了,田季安让众将举起酒碗,道:
“请诸位与我一同在神明前立誓,而后同饮此碗!”
别看众将领喊得一个比一个响,虽然乐于自裁不愿意听命于朝廷的多,但是也有不少人都想和田季安一起造反。那时人重誓言,一听说要立誓,都有些出乎所料,比如那董书记,就战战兢兢立于一边。田季安素来瞧不起文人,也不甚看他,只把眼拿来朝将领们身上逡巡。将领们只好一个一个在田季安面前立下了重誓。走完了形式之后,田季安道:
“本相公既然扯旗造反,混账朝廷授予的官职就不能要了。各位看怎么称呼好呢?”
称呼自然是现成的,田悦用过的魏王就是。众将领立刻一口一个“魏王”的叫将起来,田季安自我陶醉一番之后,又议论了一番魏王帐下所设官职,才道:
“甚好。现今某打算派三千兵,会合成德兵两千去淄青救援,谁愿意领兵前去呢?”
当下一员大将出列道:
“启禀魏王,末将愿往!”
田季安一见此人,大喜过望。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七十九章 - 胸有章法自不慌
(今天状态不好!)
你道田季安为什么欣喜?因为出列此人正是魏博大将聂锋,也就是聂隐娘的父亲。因为聂隐娘刺杀刘昌裔一去不归,大家都以为聂隐娘已被刘昌裔所杀,所以聂锋这几年一直郁郁不欢,田季安也自觉地很少派事给聂锋做,现在见聂锋主动请缨,焉能不喜?当下狠狠夸了聂锋一番,署了聂锋济北防御使。
榜样在前,分派其他人的时候就容易多了。田季安刚提出谁去攻打昭义,史宪诚就站了出来。这样防备北边的易定、东面的横海的人选就都定了下来。田兴的哥哥田融被派去防御横海,而易定张茂昭那里则由大将负责。
事情顺利的出乎田季安的意料,这让田季安不由得更加志得意满了。就算唐室气数未尽,俺也要过个称王的瘾。只要各镇联合,建中年间两家称帝四家称王的局势也不是不能重演。那时候,哼哼。
“传本王谕令,即日起精兵四出,往昭义、河阳、易定、横海就食!”
“传本王谕令,魏博六州,凡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之壮丁,逢十抽一,编为团练,逢十抽二,征为民夫。不愿服劳役者可出钱粮,敢有不交钱粮又逃兵役者,诛杀满门。”
“传本王谕令,六州之内,商户改为八税一,工户、农户改为九税一。行医者,行医者五税一。胆敢抗税者,立杀无赦。”
“传本王谕令,六州之内,敢有囤积私蓄粮食者,杀其全家。”
一道道命令从田季安口中发出。田季安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还远未到最严重的时候。田季安仿佛看见随着他的命令,哭喊声接连不断地从一个又一个村落响起,一个又一个男人被从他们低矮破旧的房屋里被抓出来捆成一条线带走。敢于反抗的人被杀死在地上,胸口或者腹间一个大洞,血汩汩地朝外流,严重的还要把首级枭下来,挂在城头路口。
想到这里,田季安的心里居然有些酸楚,不过他的心马上坚硬了起来。总之,本王不能让淄青苏起造反那样的事情发生在魏博。成王败寇,一将功成万骨枯,如果我赢了,万民都会匍匐在我脚下,如果我输了,|奇-_-书^_^网|万民都会把我踩在脚下。
我田季安会输吗?
不会的。我是魏王,怎么会输呢?
田季安仿佛看见了魏州城内丽瓦飞甍的魏王府拔地而起,胸中巍峨。文武百官战战兢兢毕恭毕敬站立在银安殿两旁。田怀谏那小子则立在他魏王的边上,被人们尊称为世子。小家伙挺胸抬头,还真有些世子的样子呢。
田季安的如意算盘打得响,不过还是算漏了一着,那就是建中年间西面关中有泾原、凤翔两镇造反,是唐朝廷腹心之患,淮西有李希烈居中呼应,掐住了朝廷财赋供应线,所以朝廷无暇东顾,只得向成德、卢龙、魏博、淄青妥协。现在关中稳固,朝廷钱粮储备充足,将近百万精兵随时待命,而且西川、夏绥、镇海、淮西接连平定,军心民心都是大振。对这一点,王承宗似乎比田季安要清楚许多。
本来是李师道、田季安、王承宗三家约好一起称王反唐的,李师道称齐王,田季安称魏王,而王承宗称赵王,不料王承宗却打了退堂鼓,等待王承宗称王消息的田季安等来的是王承宗的一封信。
王承宗在信里说,以目前形势,如果我们三家一起反,必然会被朝廷团团包围,孤立无援,有极大的风险。所以为了更有把握,我们应当联合其他藩镇,把河北连成铁饼一块。如今其他三镇中,张茂昭和程权不能指望,所以要寄希望于刘济,可是刘济和我王家不和,我不好派人去游说,只能有请您魏王和齐王派人去游说了。在刘济没有明确表态之前,为稳妥起见,我王承宗决定忍辱负重,暂时继续向朝廷称臣纳贡,忍受那昏君的侮辱。但是你们放心,我王承宗的心是和你们在一起的,会在暗中支持你们的。万一你们二位支持不住,我一定会居中调停,向朝廷请求为二王脱罪的。如果朝廷对你们要赶尽杀绝,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虽然我的心迹可以昭示日月,但是毕竟我是个善良纯洁的人,所以为了表达我的歉意,特地随信附上礼物若干。
“娘卖 X 个王承宗!”
田季安一掌把王承宗的书信拍到了桌子上,怒骂道:
“不会袖手旁观,只怕真到了那一步,他王承宗是第一个动刀子的!”
骂完了,觉得不解恨,又骂道:
“卑鄙,无耻!”
又把王承宗的书信扔到地上,踩了又踩。董书记站在一边,见田季安气得满面通红,额上青筋爆出,只道田季安气狠了,却不晓得田季安病正由此犯起。董书记轻声道:
“魏王,踩不得!”
田季安停下来,怒道:
“如何踩不得,你也向着王承宗那小人么?”
董书记走到田季安跟前,蹲下,捡起已被田季安踩得皱巴巴的书信,平展开叠好,道:
“魏王,这封书信可是将来要挟王承宗就范的利器呢!”
田季安不是笨人,马上回过味儿,道:
“你是说,即使将来他王承宗投靠朝廷,只要这封书信一出去,他还得乖乖的回来?”
董书记道:
“魏王,您想想,不是这么个道理吗?皇帝会容忍一个两面叛臣吗?”
田季安:
“多亏你提醒,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坏啊!哈哈哈哈!”
春日长安,本该是生机勃发的,本该是草长莺飞万树生花的,本该人景美人和的,本该是得意轻狂的,可是这一切的“本该”都被本该没有的坏消息给打破了。人们行色匆匆,犹疑不定,连春光明媚的景象都似乎失去了本身的色彩。
“报??????急报······”
长长的声音顺着春明大街从春明门一直传到丹凤门,从丹凤门又传到含元殿,传到宣正殿,传到紫宸殿。
“启奏陛下,潞州急报,田季安自称魏王,举旗造反!”
归登急匆匆进来禀告道。
紫宸殿里的空气却极为安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李诵站在紫宸殿窗边,望着窗外满眼的嫩绿,一言不发。
太子李纯和结束读书的郯王李经均王李纬立在李诵身后十步处,一句话都不敢出。
“报??????急报······”
又是长长的声音顺着春明大街从春明门一直传到丹凤门,从丹凤门又传到含元殿,传到宣正殿,传到紫宸殿。裴土自急匆匆步入紫宸殿,道:
“臣裴垍启奏陛下,淄青行营报,李师道自称齐王,公然作反!请陛下论其大罪。”
李诵依然站在窗前,似乎眼中只有嫩绿,耳畔只有叽叽喳喳的鸟鸣一样。太子、郯王和均王依然立在原处,不由得焦躁起来。在他们边上,陆贽、杜佑、武元衡、刘昌裔、冯伉、归登、吕温等赶来的臣子束手而立。
“父皇!”
李纯终于忍不住,呼唤了一声。不过李诵却依然不言不语,似乎没有听到一样,也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报??????”
又是一个长长的声音顺着春明大街从春明门一直传到丹凤门,从丹凤门又传到含元殿,传到宣正殿,传到紫宸殿。刘禹锡匆匆步入紫宸殿内,施礼道:
“启奏陛下,成德进奏院上王承宗奏章,上书请求为李师道脱罪!”
陆贽、裴垍、武元衡、李藩四相相继来到紫宸殿,接踵而来的还有权德舆、程异、吕元膺、柳宗元等一干重臣,都立在太子和郯王、均王身边身后。听得刘禹锡报来的消息,不由得都是一怔。小小的议论声响了起来。李纯道:
“父皇!”
李诵仍然没有回应。李经忍耐不住道:
“父皇,一日三报,情势危急,该当如何,请父皇示下。”
李经的声音似乎叫动了李诵,李诵缓缓地转过身来。李纯依然低首站在那里,瞟向李经的目光里却飘过一丝怨恨。李诵开口道:
“哦?李忠言!”
李忠言忙跑了过来,扶住李诵到胡床边坐下。待李诵坐下,便搬起李诵的腿,放在自己的腿上按摩起来。李诵呵呵笑道:
“每日忙于国事,不经意间已经是要春暖花开了。一时贪看春色,腿竟然有些麻了。唔,来了这么多人了,怎么一个个神色都这么紧绷着?各位想必也站了许久了,来呀,给众位卿家看座。”
语气间竟然对三镇的事情毫不上心。皇子大臣们谢过李诵,纷纷坐下,李诵特意招呼老杜佑坐在自己身边。太子默默坐下,不说话,李经微微看了太子一眼,见李纯没有说话的意思,就站起来鼓起勇气,道:
“父皇,刚刚急报连上,孩儿一时情急,呼唤了父皇,打扰了父皇雅兴,请父皇恕罪,只是事情确实极大。”
李诵道:
“你做的很对。朕不会怪你的(李经:谢父皇),你坐下吧。大家来说说,出了什么多大的事情呢?”
这个时候李经就不出风头了。李纯见陆贽向自己看,就清一清嗓子,道:
“父皇,今日潞州和淄青行营先后上奏,说魏博田季安和淄青李师道这两个乱臣贼子,居然僭越称王。而成德王承宗上书请求为李师道洗雪脱罪,三镇间隐隐然有遥相呼应之势。儿臣以为事情重大,故而和两位王弟还有众位大人请父皇定夺。”
这么不声不响就把李经的事情给搅和没了。李诵微微皱了下眉头,问道:
“这些朕都听到了。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翘着架势居然是一点也不在意。看着李诵的样子,众人本来紧张的心也都似乎平静了下来。刘禹锡道:
“微臣刚从翰林院那里过来,还没有最新的消息到达。”
李诵点点头,道:
“各位卿家,既然目前只有这三条消息,那咱们就就这三条消息说说该怎么办吧!”
怎么办,当然不能凉拌了。陆贽望着裴垍道:
“陛下,这些情况兵部早在动兵之前就已经做了预案,先请裴相公说说吧。”
不了解情况的大臣这才醒悟过来,皇帝之所以不急不躁,原来是因为胸中早已经有了章法了啊。裴垍站起来道:
“启奏陛下,依据陛下的吩咐,兵部针对不同的状况作了不同的准备,现在叛军情形虽并不明了,却不出陛下当初判断,臣以为就目前形势,朝廷应当做的是:首先,请陛下下制,褫夺田季安官职爵禄,定其罔顾皇恩,欺君负国的不赦之罪。其次,请陛下下制,驳斥王承宗不明事理,为逆贼开脱的行径。并警示他人,不得再言为淄青、魏博脱罪事,以示朝廷必诛二贼的决心。第三······”
“第三,下诏以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魏博节度使,魏州西面招讨使,洛阳都防御使薛平为河阳节度使;昭义节度使郗士美为供军使;以易定节度使张茂昭为魏州北面招讨使,以横海节度使程权为魏州东面招讨使,淮南节度使李鄘为供军使。”
李诵接着裴垍的话头道。接着补充道:
“朕以为要加个第四,召西川节度使李绛回朝,同平章事。”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八十章 - 御驾东行
(五千字,求订阅!)
“还有,”李诵顿一顿道,“王承宗不但要斥责,斥责完了还要褒奖。”
武元衡眉毛一动,陆贽和裴垍却表态赞同。而李藩却是不明所以。李诵在心里喟叹道:
“同样是宰相,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其他大臣或者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什么王承宗隐隐然有和魏博淄青遥相呼应之势皇帝还要褒奖他,或者有所了悟,却韬光养晦。李诵接着说道: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朝廷对两镇用兵,战线回环千里,有战将千员,雄兵数十万,其中资历相若、声望相当、谋略相近之大将不下十人。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彼此之间只恐不能互相甘为驱驰。如不能有一强力主帅坐镇,协调指挥,号令进退,奖惩督促,临机决断,那么各军势必会各自为战,极容易被叛军各个击破,重演当年九节度兵败洛阳的一幕,所以,朕以为当设一元帅,统领各道兵马,众卿以为何人可堪大任呢?”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安史之乱之后,朝廷对手握兵权的大将已经顾忌,采取各种手段防止某一人做大,所以安史之乱一爆发高仙芝、封常清等名将都被玄宗以兵败之由处死;而当年安史之乱时九节度使会兵攻打洛阳,内中有郭子仪、李光弼这样威名赫赫威望卓著的大将,朝廷却不设一个统帅,反而任命大宦官鱼朝恩为监军使,节制诸军,诸军自然不服,鱼朝恩为驾驭九节度使,挑拨离间,抬此压彼,结果导致官军兵力虽然占绝对优势,却不能形成合力,最后大败亏输。此后郭子仪虽然屡次拯救唐室于危难之中,还和皇家成了姻亲,却仍然逃脱不了被猜忌的命运。现在郭家不也还是被顾忌着吗?
再比如建中之乱平定后,李晟、浑瑊、马燧三大将立下大功,节制西线兵马,德宗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时说“天生李晟”,重回长安后就猜忌起大将来,后来的平凉之盟虽然说主要推手是和李晟等不和的张延赏,但是德宗的态度恐怕也至关重要,如果不是浑瑊机警,只怕早就死翘翘了。李晟后来被迫交出兵权,因为家中树木茂盛被人说有帝王之气,吓得把家里的树砍得干干净净。马燧后来任职泾原,害怕德宗猜忌,连郝玼请临泾筑城都不准。
大家心里都有数,也理解朝廷对大将的不信任,以太宗的英武,侯君集尚且想谋反,防人之心不可无也是当然的,换了自己坐在这位置上,也得提心吊胆。既然这样,那么这个元帅武将是断断不行的,要么是文臣,要么是皇子。
虽然许多人不满李吉甫,但是大家都知道文臣中李吉甫最合适,可是李吉甫现在中风在床,明显不行。其他的杜佑太老,陆贽太文,裴垍太年轻,武元衡太直梗,都不足以威服前线众将,至于李藩,才干压根不在那个上面。而皇子之中,太子李纯上次督师淮西立下大功,是最为合适的,但是现在皇帝活的好好的,如果这次再平定淄青魏博,太子的威望可就是要如日中天了。儿子的威望超过老子大唐历史上也不是没有,但是那两个都是子强父弱,现在这个皇帝很强势,搞不好弄出个父子不和来,就有得乱了。
再说,太子的长处也不在临战指挥上吧?太子不行,郯王和均王刚犯过错误,也是绝对不行,溆王呢?溆王是个文人。上得战阵的皇子,满大唐这么多年来似乎只有太宗和隐太子建成他们那一拨了。
偌大的紫宸殿里此刻竟然安静了下来,每个人的脑筋都在快速思考着。置身这样的场景里,李诵甚至仿佛听到了后世影视作品里常有的“滴答滴答”的声音。李诵的目光从宰相们身上扫到皇子们身上,扫到太子,太子凝神静气。扫到一个皇子,这个皇子就做出谦恭而且紧张思考的样子。虽然他们尽量避免和李诵眼神接触,李诵依然从他们闪躲的目光里看到了欲望。
李诵又把目光投到了宰相们身上,宰相们默默不语。四位宰相身在事中,自然不方便说话。李诵又把目光投到了杜佑身上,刚刚还精神奕奕的老杜佑现在却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和他一个德性的还有刘昌裔。至于伊慎他们就不能指望了。不开口得罪皇帝,开口得罪皇太子,一个是现在,一个是未来。还是都不得罪的好。
眼看气氛要尴尬了,吕元膺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道:
“陛下,臣有事启奏。”
咦,正在讨论大事,你有什么事情启奏呢?马上就有人反应过来,吕元膺是要引导话题改变了,不由得赞了一个,这种事情宰相和皇子们都不好说,他出来改变话题恰到好处。就连李诵也以为吕元膺是想把这尴尬局面支应过去,准了吕元膺上奏。不过下面还有更让人赞的。吕元膺获准之后,面朝东方作了一揖,道:
“陛下,臣想说的是洛阳。洛阳位列大唐三都,可是自从明皇以来,天子已经数十年没有驾临东都了。数年前,臣经过东都,洛阳百姓思念天子甚渴。”
说完朝李诵一拱手坐下,不再说话。
“老狐狸,真是老狐狸!”
这是暗示让李诵御驾东行,到洛阳去坐镇啊。沉闷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太子李纯偷偷扫了众臣一眼,只见陆贽道:
“陛下,臣以为吕大人言之有理。圣驾足迹已经数十年未出潼关,陛下应当驾临洛阳,振奋民心。”
大臣们纷纷赞成。太子一脸的轻松,而几位皇子则稍稍有些落寞。刚刚还昏昏欲睡的杜佑和刘昌裔一眨眼就活了过来,加入到了附议的行列里。杜佑还正色道:
“老臣以为圣天子东临洛阳是一桩大大的盛世,必能载入史册啊。不过眼下正是用兵之际,开支上一定要要精打细算,不能铺张浪费。”
还宣示存在呢。李诵喜滋滋的腹诽了一句。御驾亲征,这正是他所想的啊。天子到了洛阳,朝廷主体自然也跟过去了。即使不设统帅,有什么状况也是很好应付的啊。
在座的都是唐朝此时最顶尖的人才,都对天子东行表示赞成。大家又以裴垍的计划和李诵的建议为底本,补充修订了一个新的计划。当下明确了各部曹的职责,李诵下令各官员回衙署办公,各知制诰分别草诏。皇子和宰相们留下会议商议东行的事情。天子一走朝廷就要跟着走,去多少留多少,谁去谁留,得好好算计。
“父皇,不利的消息接连传来,您为什么不着急呢?”
皇子和宰相们都走了以后,躲在殿后的幼宁偷偷的跑出来,问李诵道。过了年后,小丫头又窜了一截上来。李诵微微一笑,道:
“形势如此被动,已经是预测的最坏情况了,着急有什么用呢?三地距离上京都是千里之遥,形势瞬息万变,不如暂且接受,等等看形势有什么有利的变化了。”
幼宁似懂非懂地看着李诵,道:
“可是儿臣没听出有什么好的变化啊。”
李诵拉着幼宁的手,到沙盘前,道:
“谁说没有好消息传来呢?”
说着,指着成德道:
“这里传来的就是好消息。”
幼宁一愣,问道:
“王承宗不也是上书请求为李师道脱罪吗?他们是一丘之貉啊。”
李诵呵呵笑道:
“妙处就在这个上书请求为李师道脱罪上啊。”
见幼宁还是不理解,李诵继续解释道:
“如果你是王承宗——当然,这只是打个比方——你若是真想和李师道、田季安共同进退,你会怎么做?”
幼宁恍然大悟道:
“儿臣明白了。王承宗看似是为李师道求情,和他们是一伙的,但是实际上他是想隔山观虎斗,两不相帮又两边都靠,最后看谁能赢啊!”
李诵赞许道:
“不错,就是这个道理。你小小年纪就有这番见识,若是男子,将来一定是宰相的才干啊。”
李诵是在一群封建思想浓重的男人中间待久了,用自己的惯性思维来夸奖幼宁,也没有注意到幼宁小小的脸上眉毛已经拧成了疙瘩。幼宁想:
为什么非要是男子才能有宰相的才干呢?父皇以前不是说巾帼不让须眉吗?
第二天,朝廷正式发布诏书:
褫夺田季安官职爵禄,下令四方会讨。以检校司徒同平章事、朔方节度使范希朝为总统官,统领朔方、河东兵马入易定,会合魏州东面招讨、义武节度使同平章事张茂昭部讨伐田季安。以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魏州西面招讨,洛阳都防御使薛平为副招讨。晋成德节度使同平章事王承宗为少保,为魏州北面招讨。统归范希朝节制。
诏令以左常侍李逊为河北宣慰使,前往成德、易定、横海、卢龙宣慰将士。以御史大夫段文昌为河东宣慰使,前往河东、朔方、振武、天德抚慰犒劳出征将士。以溆王为河南宣慰使,郑絪为副使前往洛阳、河阳、昭义激励犒劳将士。
令以横海节度使程权为郓州北面招讨,进军淄青。下令浑瑊之子浑镐率领本部第四军从鄜州移驻河东填补空虚,随时增援朔方、振武。诏令在关中各道征集团练三万人,准许河东节度使于由页在河东招募团练二万人,由国库供养。
令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刘济谨守边境,严防塞外回纥契丹犯境。令振武军节度使李光进严密防范吐蕃回纥寇边。令太子李纯为京西行营副元帅,岐国公李愿为副元帅,统领凤翔、泾原、陇右、邠宁等镇兵马,防备吐蕃趁火打劫。分近卫军一万人在咸阳立营,号为“精捷”,由右武卫大将军李文通统领。
召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李绛回朝,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藩罢平章事,出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东都留守李巽调任西川节度使,荥阳郡公郑余庆为东都留守。
诏令河东、洛阳、淮南、浙东、浙西等道做好供军准备。
这些动作力度不可谓不大,不过这些力度明显没有悄悄流传的天子要御驾东行洛阳来得有震撼力。
朝廷毅然对淄青、魏博两镇同时开战,这一方面显示了朝廷绝不对藩镇妥协的坚强决心,另一方面,也引起了朝野的议论纷纷,长安城里,随处可见议论的场面。吐蕃回纥的细作也空前活跃了起来。
“额的哥,你说朝廷这回能打赢吗?”
“怎么不能?前几年朝廷不是都赢了吗?”
“可是那是这几年,这几年朝廷每次打得都是一个,这次一下打俩,能行不?”
“咋不行哩?你昨晚上也不是一晚上两个吗?”
“说得也是,李师道和田季安那两个小娘养的,一晚上别说两个,就是边上看着一个也干得过啊。”
你还别说,李师道和田季安还真的都是小娘养的。不过话说成这样就有些淫邪的意味了。这是秦楼的嫖客利用空闲时间进行的对话,而在那些固定的议论时政的场合,就要正规、热烈多了。
取贺知章“金龟换酒”之义命名的金龟坊内,贾岛等一干青年士子正在一起激烈讨论。贾岛一脸蔑视,道:
“诚然如这位兄台所说,大历年间代宗皇帝北伐,结果被吐蕃乘机袭取长安,功亏一篑,不得不与河北山东妥协。建中年间削藩结果引发泾原师乱,叛乱四起,互相呼应,最后也是朝廷元气大伤,平定关中以后再也无力东进,只得维持现状。可是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首先朝廷这些年精兵整军,有强军数十万,兵力足够,即使前线用兵三十万人,关中也有十余万兵可用,不会像大历年间那样捉襟见肘,导致长安失守。”
“其次,朝廷后方稳固。圣天子登基以来,连平四藩,就连淮西痼疾也被荡平。现如今从益州到梁州,从广州到襄州,从杭州到润州,从扬州到洛阳,万里疆土都是坦途,贤能之人遍布朝廷内外,猛将精兵陈于四境之上,财赋米粮源源不绝,哪里是建中年间可以相比的呢?兄台看似世家公子,却是一点经济也不通啊!”
嘲笑声从各个角落里响起,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面红耳赤的在众人的嘲笑声中匆匆逃也似的走了,临行还撂下一句话道:
“姓贾的,算你牙尖嘴利!你等着!”
贾岛哈哈笑道:
“就算贾某牙尖嘴利吧,欢迎兄台你回去把牙磨利了再来!别忘了,学老鼠啊!”
又是一阵哄笑声响起。贾岛心里舒爽极了,刚要回到自己位置上,一个三十岁左右衣着整洁的男子走到他身旁,拱手道:
“贾公子么?请借一步说话!”
说罢不由分说拽着贾岛衣袖出去。这人手劲大得出奇,贾岛竟然挣扎不得。到了僻静处,这人也不管贾岛的诘问,道:
“鄙人冒昧请贾公子出来一叙,贾公子才名鄙人素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鄙人窃以为,贾公子今日所做所为实在有些太过了。所以想提醒一下。”
贾岛冷哼一声,道:
“多谢先生您了,贾某人不是什么公子,只是各半路出家又半路回家的小沙弥,实在不值得先生您提醒。就此别过。”
说罢草草一拱手就要走。这人喝道:
“贾公子且站住!贾公子饱读诗书,学贯儒佛,难道不知道祸从口出么?这些世家公子虽然草包,腹内空空,却生来高贵,彼此枝叶交错,互相依赖,贾公子难道不知道得罪了他们一个就等于得罪了他们一群么?鄙人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是不忍心公子的才华抱负被一时口舌之快断送。公子如果觉得鄙人废话,鄙人就此告辞了。”
贾岛愣愣地站在那里,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男子,再次拱手道:
“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八十一章 - 洛阳屋贵
这个人自称叫丁义,河西人氏,本来出身耕读世家,后来吐蕃寇边,习文不成,在长安经商,平素仰慕才子,所以常常到金龟坊这些地方。已经见过贾岛几次了,对贾岛非常佩服,所以看今天贾岛待人处事有些不大对,才出言提醒。贾岛觉得这个叫丁一的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却不愿意在一个商人面前坠了面子,兀自嘴硬,笑道:
“我有韩侍郎提携,怕他何来?”
丁义的表情让贾岛很有成就感。丁义很诧异的道:
“韩侍郎,可是名满天下的兵部韩退之韩侍郎么?贾公子和韩侍郎是故交?”
贾岛矜持道:
“也谈不上是故交,只是蒙韩侍郎抬爱,时常往来于韩侍郎府上罢了。”
丁义的表情更让贾岛满意了。丁一道:
“鄙人虽然是商人,却是一直仰慕韩侍郎啊!有机会还要贾公子代为引见。走走走,今日正好无事,丁某做东,请贾公子千万赏光。”
贾岛本想推辞,不过一是自己确实腹中饥饿,而来这个丁义一片赤诚,就不再拒绝,随丁义去了。
经过了一个冬天的蛰伏,尽管东方传来的消息不是很好,但是大街上的人还是渐渐多了起来。不时有一群丰腴的高门女子,梳着流行的回纥发式,穿着胡服,骑在马上说说笑笑从大街上穿过,脖颈下和手臂出露出几段白腻,经过处留下清脆的叽叽喳喳声,吸引路上无数青年男子的眼球,也使得尾随其后的护花使者们不时地怒目相向,或者威胁地挥舞拳头、马鞭。一直到一群贵女过去了,许多人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停下了步伐,忘了要办的事情,骂一声“该死”,急匆匆去了。所谓“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正是如此吧。
“不好意思,小弟来迟了,听说了吗?皇上要移驾洛阳了。”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匆匆走进了一间酒肆,看到自己的好友,就兴冲冲的说道。春光渐暖,沿街的茶馆酒肆纷纷撤去了布帘。随着绿菜重新生长并走上饭桌,酒肆里的人又多了起来。
“不错,我也听说了。刚刚从崇国坊过来,许多大官家里都忙着准备随驾呢。”
几个人盘腿团坐在席上。又一个人凑过来,道:
“可不是吗?听说除了门下省李相公,其他三位相公都要随驾去洛阳呢。此外六部尚书、侍郎也要跟过去大半,朝廷这意思是要搬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吾可是听说了,门下省李相公不知道怎么着得罪了皇上,已经罢平章事了,不过新入门下省的依然是李相公:西川李相公。”
“哦,这么说李绛大人要入相了?啧啧啧,这赵郡李氏还真是不得了,在本朝是一门三相了。”
“何止呢?我可是听说了——我们家小姨子夫家的三姑夫的大姐夫的邻居的大哥的邻居在秘书监做事——皇上对淮南节度使樊县侯李鄘李大人也是很欣赏,打算让他入相呢,这分明是一门四相的架势啊。”
建功立业,出将入相,佳人得抱,骏马得骑,名垂青史,光耀门楣,这些当世士人的普遍理想在书生们的眼前升腾起来,烟雾缭绕一如眼前滚滚的汤锅。过了一会,一个书生幽幽叹气道: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杨炯的诗写得真是好啊。什么时候咱才能有人家一半的气候呢?”
“是啊。李长吉不也写到‘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么?他还是郑王亮的后裔呢,听说他得兵部韩侍郎的推荐,已经入了凉国公幕府了。凉国公是皇上宠臣,屡立战功,跟在凉国公身边,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啊。咱也姓李,怎么就没这么好的命呢?”
一个书生附和道。另一个人却嗤之以鼻,跪坐起来,斟了一杯酒,道:
“你虽然也姓李,却也没有李长吉的才啊?”
见那人要恼怒,这个书生忙道:
“李兄,休要拿老拳向着我。各位,小弟倒是有个好法子,不知各位肯不肯听一听呢?”
众书生七嘴八舌说道:
“你且说来听听。”
这个书生正色道:
“各位久居长安,难道不曾听说过‘终南捷径’么?”
“你是说让咱们做道士?我可是听说了,当今天子对道教并不是很礼奉。”
坐在他对面的书生说道。这个书生鄙夷地看了一眼发言的人,道:
“各位都是读圣贤书的人,子不语怪力乱神,小弟当然不是让大家去做道士了——其实做道士又有什么关系呢?李太白不就是道士么——我的意思是,各位的故乡都在潼关以东,为着科举落第才淹留长安,各位难道不想家么?洛阳正是在东面,天子正要到洛阳去,各位何妨也去呢?到了洛阳可以离家近一点,也可以离皇上和各位相公大人们近一些啊。”
终于有人回过味来,道:
“妙,妙,妙哉!天子和皇子、相公、大人们东去洛阳,而士子多在长安,长安士多,而洛阳士少,只要走动勤快一点,随便被哪个大人看中了,代为褒扬一番,咱们的前途就是一片坦荡啊!高见,高见啊!各位慢饮,小弟先走一步,要抓紧收拾行囊,去晚了就没地了。”
说罢起身就走。在座的也都醒悟过来,饭也顾不上吃,纷纷起身告辞,不多时,居然只留下那个倡议的书生。这个书生望着众人纷纷离去,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
“一群傻瓜。最好你们都去洛阳,这样长安就空了。我才不会千里迢迢去洛阳呢。天子在洛阳,太子不是在长安么?”
望着一席的酒菜,书生不禁笑将起来,道:
“一人独享一桌美食,快哉,快哉!”
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移驾洛阳的计划已经安排好了,首先由武元衡率领中书省、门下省、兵部和户部和工部、粮秣统计司、将作监部分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官员以及左右近卫军两千骑兵轻装前往洛阳,会合李吉甫、郑余庆、韦夏卿、薛平等先把架子立起来,开始运转,安排屋舍,划分衙署,同时做好安保准备。本着不多调动关内兵马的原则,将从山南东道和鄂西调两旅精锐入洛阳宿卫。同时朝廷下令各道将奏章文书发往洛阳。非重要事情由武元衡便宜处理,重要文书以及处理结果每日派快马送到李诵车驾处。
武元衡到洛阳后,李诵车驾就从长安出发,随驾的有部分皇子以及陆贽、裴垍和三省六部部分官员,翰林院等。由王大海领三千近卫军保卫。
最后,洛阳方面需要的一小部分官员抵达,完成移驾。
整个过程需要五十天左右,而主体部分就是李诵抵达洛阳只要一个月不到。李诵离开长安后,太子李纯将兼任关内河中元帅,留守长安。
李诵还没有离开长安,好消息就接连传来。先是乌重胤奏报称魏博大将史宪诚率军偷袭泽州,被早有防范的官军发现,昭义、河阳两镇合力大破史宪诚部,斩首千人。接着刘昌裔又入宫见驾,声称聂隐娘夫妇愿意前往魏博劝说父亲归顺朝廷,并且表示,只要朝廷赦免其父,愿意为朝廷刺杀田季安。李诵闻言哈哈大笑,道:
“朕想用他们的时候百般不肯,现在却求上门来,把朕当成什么了呢?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劝说聂锋归降朝廷,朕可以不追究聂锋的罪责,也会褒奖他们。但是田季安还是留给朕的堂堂之师来解决吧!”
移驾洛阳的事情在武则天时代经常做,参照前朝经验制定的计划极为完备,整个计划的执行也有条不紊。李诵反倒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没什么做,基本上裴土自告诉他进行到哪一步了他“哦”一声就可以了。这让李诵有了机器上的零件的感觉,很是郁闷。好在没有让他等多久,裴土自就告诉他可以起驾了。
虽然是在古代,但是在大都市里待久了,出城还是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强烈的清新气息的。望着平原春色,不但李诵精神为之一振,随驾的文臣们诗作也多了起来,这个《XX抒怀赠陆相公》,那个《XXXX奉和裴相公》,这个《步刘学士二十韵》,那个《戏为绝句》,写完了还要上呈给李诵品鉴,幼宁对这些个事情兴致勃勃,整天价吵得李诵头昏脑胀。阳光明媚的午后,望着满眼翠绿,李诵很希望自己能在鸟鸣声中纵马驰骋,然后轻盈飘逸地从马背跌落,连翻几个跟头,把胸膛贴近大地高呼:
“我回来了!”
好几次这种冲动都在他心里膨胀起来,想要跃跃欲试,都被紧跟身后的李忠言弄没了情趣。李诵觉得皇家的仪仗使得春天也变得无味起来了。
车驾还没有到潼关,好消息就又传来了。张茂昭八百里加急奏报,称义武军奉旨暗中戒备魏博,接连击退魏博的劫掠部队,斩首数百。目前已经在易州聚集了四万精锐,将士士气高涨,随时可以出击魏博。就连王承宗获命担任魏州北面招讨后,都上表谢恩。自然在谢恩的同时少不了发一封书信给田季安和李师道安慰一下了。
同样是面对明媚春光,田季安觉得自己的雄心壮志受到了挑战。府内池塘边的垂柳上,柳条嫩绿,两只燕子跳来跳去,旋即跃下飞起,掠过池塘,惊起涟漪荡漾,如同田季安想心绪一样。
田季安的手中握着几份简报,正是这几份简报扰乱了他的心绪。
首先是踌躇满志的史宪诚,在泽州城下被乌重胤打了个落花流水春去也,狼狈地撤军回境内,接着,昭义和河阳两镇像是说好了一样,同时发重兵推进到魏博门户,将魏军压在境内。而后,劫掠易定的何进滔所部也灰头土脸的回来,还被易定军反击入境,反劫掠了一座粮仓。朝廷似乎是早有准备一般,处处占据先手。出师不利,出师不利啊!
接着,田季安收到了檄文。作为叛臣,他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谈笑自若,逗弄田怀谏,让董书记大声为自己读檄文,不必有所忌讳。
“且看看长安的病天子被本王气得怎么样了。”
这种混不以为意的架势让魏博的将领们对“魏王”很是钦佩,不过当听到“御驾东行,督师灭贼”时,田季安就笑不出来了。
皇帝坐镇洛阳,调朔方、河东强兵入易定,朝廷这个架势,是在宣誓要和淄青和魏博作战到底,不灭不还啊 。
好在后宅终于传出了侍妾有孕的好消息,让田季安的心不禁宽了一宽,也对气走张神医的行为深感后悔。如果张神医还在,开几副方子,自己也不至于现在每天都感觉气血不足吧?
田季安揉了揉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瞧这症状,该用张神医的第三副药方了吧?
出了潼关,李诵就遇到了一件乐事,以至于把这些天的不快都给忘了。事情其实不大,就是武元衡的奏章里夹杂了这么几句话:
“自圣驾东行,士子自四方云集洛阳,虽欲寻一立锥之地亦不可得。人皆道:‘东都虽大,居处不易也。’洛阳房价,几至一日数变。”
李诵一瞧就乐了,想不到自己即使穿越,也躲不了房价暴涨啊!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八十二章 - 曹 州(求订阅!)
(奉送二百字!)
房地产涨价的事情对于李诵而言只能是一个乐子,笑完了就算。作为一个皇帝,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其实这也要怪李诵一步到位,直接做了皇帝,对赚钱的事情缺乏敏感,这要是让他白手起家,他保准得两眼冒光,投身到房地产开发的大计中去。
车驾终于赶到了洛阳,尽管入城的时候极为低调,但是影响依然是巨大的。毕竟帝国最高统治者已经大几十年没有驾临东都洛阳了。历经兵火的洛阳以盛大的形式来欢迎皇帝的到来,许多百姓看到皇帝的车驾居然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大唐,真是要中兴了!”
尽管李诵再三嘱咐不得扰民,不要发动百姓上街,到洛阳南面外郭城门定鼎门的时候,他依然震撼了。
从城外到城内,从定鼎门到天津桥到皇城正门端门,沿街十余里都是自发前来欢迎的洛阳市民。如果说长安百姓对他尊崇他还能理解觉得理所当然的话,洛阳百姓对他的欢迎让他有一种被承认的感觉。这个时候,就算洛阳百姓是抱着看大猩猩的心思来欢迎他,他也认了。
洛阳耆老摆下香案接驾,李诵突然停下了车驾,在武元衡和郑馀庆的陪同下接见了领头的几位耆老,接过耆老奉上的米酒,李诵不顾身边人担忧的目光一饮而尽。这不禁让某些混在百姓里看热闹的人后悔了:
“早知道皇帝如此好接近,就也弄个香案下毒了。”
李诵本来是打算像后世一样坐着敞篷车入洛阳,但是在陆贽和郑馀庆的坚决劝阻下,只得乖乖坐在了车上,改派随驾的莒王李纾和宋王李结沿街答谢洛阳父老。一路的场景不用再提,到了洛阳宫时,李吉甫已经在宫门守候(情节需要,我决定延续李吉甫的生命,毕竟这么个杰出人才就这么淡出历史舞台,怎么也让人很遗憾的。)
慰勉了几句后,李诵下令李吉甫和自己同乘,直到洛阳宫明堂。明堂之后就是天堂,武则天专门建了供奉佛像的地方,想到自己和李吉甫一心打算限制佛教,如今却要在佛像的注视下处理国家大事,李诵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好在想来佛祖宽宏大量,佛门弟子的言行不一也不是佛祖本意,李诵心下才稍有些安稳。
甫到洛阳宫,李诵就在武元衡陪同下前往宫城内视察各部工作情况,这也是当年当班主任落下的毛病,总是对学生不肯放心。武元衡做事,还能让他不放心吗?没什么可说的李诵转了一大圈后,呼吸了新鲜空气,也就顾不得旅途劳累,要听最新的报告了。
恭维了皇帝几句后,武元衡就开讲了。经过年后的猛攻,李愬所部已经拿下了沂州,和李听胜利会师,之后大军调头北上,经过一番“恶战”之后,拿下了兖州城,生俘郭日户以下淄青文武官员一百余人。李诵和宰相们听得都是乐呵呵的,瞧咱们大唐这军队,不但打仗打得棒,演戏也是一流啊!
武元衡眼带笑意道:
“臣以为郭日户是官军俘获的第一个刺史级淄青要员,理当押解来东都,听候陛下发落。就像那夏侯澄一样,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李诵自然道“准奏”了。
边上李吉甫道:
“陛下,淄青南部四州兖海沂密朝廷已经拿下其三,正当析分,臣请陛下设兖海沂密为一镇。”
李吉甫的话正好提醒了李诵,淄青庞大,即使平定淄青也不能再让它独立成镇,也不能像对待西川一样把其中某些军州划分入其他镇,只能拆分了。当下问道:
“是谁先拿下了沂州?”
裴土自道:
“回陛下,是李听,不过??????”
李诵却不等他说完,道:
“李听这小子么?海州也是他拿下的吧?三州他拿了两个,就用他做兖州刺史吧!让他再去把密州给拿了。”
陆贽提醒道:
“陛下,取金乡、兖州、沂州王智兴也颇立下大功。”
陆贽和裴土自的意思李诵很明白,李听的两位兄长,岐国公李愿和凉国公李愬都是重镇节度使,如果李听再做了节度使,李家未免有些太昌盛了,何况兖海沂密四州紧靠李愬的武宁军呢?不过李诵也知道,他们的意思与其说是为了限制李家,不如说是为了保护李家。有道是“盛极必衰”啊。
不过李诵有自己的想法,道:
“那就升王智兴为御史中丞、武宁军节度副大使。改均王李纬为鲁王,领兖海沂密节度大使,着李听加御史大夫,为副大使。众卿若无疑义,就草诏吧。”
接着扫视众人一眼,道:
“若无其他事的话,各位请各去安顿吧。朕乏了,想回宫歇息。”
皇帝既然这么说,大家自然明白这是最终决定,纷纷起身告退。唯有陆贽道:
“臣冒昧,有密事启奏陛下,请陛下恕罪。”
这不禁让李诵一愣。武元衡和裴土自都明白,陆相公要抗辩了。自打流放了一回,陆相公就很少在公共场合让皇帝难看了,不过依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老脾气。李诵无奈,只好道:
“陆相公留下说话。”
君臣二人在密室里说得是什么其他人都不知道,反正知制诰韦贯之草诏的时候任命依然是原来的任命,只是加了一道以崔群为淄青宣抚使的任命。还有一道命令是将关在长安大牢里的夏侯澄等四十七名原淄青军将领押解到洛阳来。韦贯之也不知道两人是怎么谈,闷声把诏书草好请李诵和陆贽用印,然后送到门下省去了。
满眼望去,田野里是一片碧绿,树木上也都是稀疏的新绿。不过仔细看来,田野里却是杂草多,庄稼少。本该是一片生机的土地却是一片荒芜,这不禁让行走在道路两边的士兵们心疼不已。
“瞧瞧,多好的地啊!庄稼种成这个样子,这要是在俺们老家,还不得被俺爹骂死。”
“可不是吗?俺们那里哪儿有这么肥的地啊,可惜啊,尽长的荒秧子。”
“出发的时候教化参军还讲什么不要践踏农田,法曹参军也讲如有违反要军法从事,看看,这儿有农田吗?放羊倒是合适。”
“都是打仗闹的啊!”
“不得喧哗!”
眼见军中嗡嗡的声音有点大,队正不由得生起气来。训斥道:
“少说两句话,省点力气到曹州打仗吧!谁再讲话,把他嘴巴封起来,扣军饷!”
赤裸裸的威胁立刻起到了效果,士兵们立刻闭上了嘴巴,紧张赶路。望着远远走过来的都尉,队正很满意自己这一队的军容。
“弟兄们,瞧这么一大片土地,荒芜了多可惜啊!这都是李师道造的孽。不过等到灭了李师道,这里的土地就有人耕种了!”
教化参军站在路口,不停地对过往的军队鼓动道。士兵们觉得这个教化参军虽然说话文气了一点,讲得还是有道理的,没事的时候自己还是愿意听一听的。
“告诉百姓们,叫他们不要埋怨。眼下之所以多征民夫多收粮食是因为要和朝廷打仗。等到把朝廷的兵打退了,他们就能种自己的地了。如果这一段粮食交的多,齐王也会考虑给他们宽松一些的。可千万不要学阳谷县那帮人,苏起那厮已经被刘兵马使大得抱头鼠窜,不会有太多日子了。齐王很不喜欢阳谷县,已经说了,将来就算打退了朝廷的兵,阳谷县的钱粮也是一丝一毫也不能少的,而且现在还要加钱粮。这帮反骨仔!”
坐在已经改成齐王府的原淄青节度使府政事厅的宽大胡椅里,林英懒洋洋地对手下的官员们说道。眼下林英的日子不好过,自从沂州、兖州接连被攻破,郭日户被俘的消息传到郓州后,李师道就又病倒了,而且病得极其重,具体表现就是不能听战败的消息,所以现在曹州和台前县的情况大家都瞒着李师道呢。
郭日户血战到底,战败被俘还是让李师道很是难过一阵子的。起码他现在觉得郭日户是忠于他的。现在每日里李师道都长吁短叹,完全失去了刚扯旗时的锐气。濮阳被围,考城失守,鱼台失守,金乡失守,沭阳失守,海州失守,曲阜失守,沂州失守,兖州失守,半年时间十二州已经丢了三分之一还多。王兴兵败被杀,夏侯澄兵败被俘,士兵已经损失了三四万。开战以来除了在平阴击败五十二军外,几乎就没有好消息报上来。半年了,这仗越打越没有信心。李师道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听从高沐、李公度、郭日户们的意见了。
不但李师道后悔,军中也是怨言丛生。别驾报告说,军中往往有人言:
“高沐、李公度、郭日户是忠臣,尽心尽力为齐王考虑;李文会、林英、王再升是奸臣,只为了自己能升官发财,置齐王于不忠不义,置我们于死地。”
李师道甚至开始相信士兵们的话有道理了,打算把郭日户调回来,只可惜刚动了这个心思,郭日户就被俘虏了,李师道真的相信郭日户是忠臣了,如果不是忠臣,他犯得着吗?所以李师道很是掉下了几滴眼泪,给郭日户家的金钱比王兴和夏侯澄家加起来都要多,还下令把李公度给调回来。李文会背地里说如果不是和田季安约好称王,李师道都打算投降了。
林英相信如果让李师道知道真实的形势李师道是肯定会投降的,李公度的回归也给他和李文会还有王再升施加了极大的压力,三人在一起合计后都觉得自己得做出点什么来,于是林英就决定催夫催粮了。
说实话,也是不催不行了。南部四州失陷了三个,还有一个密州在苟延残喘,朝不保夕,腹地的淄青齐登莱五州也被这次苏起造反闹腾地不轻,如果官军再派一支偏师出泰山北上,这五州也就不能指望了。而且背后还有程权在虎视眈眈。剩下的郓州、曹州、濮州三州要抵挡来自李光颜、王沛、李愬三路十数万大军的围攻,士兵士气低落,濮阳被围,曹州被围,是稍有不慎就会兵围郓州的局面啊。把都知衙内兵马使刘悟召回来合计,刘悟两手一摊,要夫要粮,不满足他能行吗?官军昨日已经攻上曹州的城头了!
“杀!”
城头上的战斗渐渐又要结束了,靠近城墙的官军被城头密集的箭雨、滚烫的火油、滚石檑木给逼退了回来,眼看登上城头的战士就要被叛军消灭,身边的将领看着王沛,道:
“都知兵马使大人!”
王沛心里喟叹一声,只得咬牙道:
“鸣金!”
将领们松了一口气。随着锣声的响起,一架架小型床弩被推进到了曹州瓮城外,粗大的箭支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射向城头攒集的淄青兵,往往一箭能射倒好几个人。在城墙上的官军都尉不甘心地宰了一个淄青军官后,最后顺着云梯滑了下来。
城下,到处都是熊熊的烈火,和横七竖八的官军尸体,也有少数从城墙下摔下的淄青军的尸体。淄青军在城上又欢呼了起来,这让宣武军将士们分外羞愧。王沛也觉得很憋屈。
这要是忠武军早就打上去了,可是宣武军他得掂量着指挥,不能伤亡太大。自己毕竟是外来的统帅啊。
“禀告都知兵马使,侯兵马使派人来问您要不要他们五十二军来接替咱们攻城?”
来报告的军官话语虽然是轻轻的,却已经把王沛的怒火点燃了。宣武军将领士兵们也面露忿忿之色。
最后看了一眼曹州城,看着曹州守军把云梯钩上城去,看着城下的处处明火,王沛怒喝道:
“去告诉侯兵马使,不用!回营!”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八十三章 - 说不得
(奉送二百字,求订阅!)
“曹州!”
李诵点着沙盘上的红圈圈说道。
“曹州一破,郓州就直接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
李诵背后的地图上,两股硕大的红色箭头指向郓州,不过箭头的尖端一个停在了曹州,一个停在了台前。另外还有两个小股红色箭头,一股指向密州,这是李听所部,一股指向泰山,这是王智兴所部。
“应当着令李愬留下李听和王智兴部作为偏师,自己率主力三军会合王沛猛攻曹州。”
“这个王沛,朕把两万宣武军交给他,除了打考城,到现在一点亮点都没有。还有李光颜,早就告诉他要尽早解决濮阳问题了,还是磨磨蹭蹭,结果进进不得,退退不得,徒耗钱粮。这些藩镇将领大都唯利是图反复无常,早先他李光颜兵多势大,所以人家向他乞和。现在田季安造反,形势生变,人家随时有可能在他背后动刀子。这个李光颜,在这一点上确实不如高崇文,高崇文是最见不得这些墙头草的。邢泚不是被高崇文给杀了吗?”
看到沙盘,李诵就变得有些絮叨了。见陆贽不说话,李诵才醒悟过来,自己是压力太大了。自己压力大,手下这些将相的压力何尝不大呢?自己说得本来是实情,可是在手下听起来可能就会像是抱怨了,如果再被有心人利用,那就会造成君臣离心,让前线将士寒心了。马上收口道: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王沛毕竟是新去,以外将统悍兵,将士不会出死力。他也不容易。至于李光颜,这样吧,陆相公,你看派大臣前去劳军如何?”
果然这下陆贽说话了:
“陛下体恤下臣,关爱士卒,是苍生之福。臣想前线将士一定会感恩戴德,奋力向前的。如果陛下想要犒赏三军,臣想还是让郑敬陪同莒王殿下去吧。”
李诵道:
“准。可先下一道诏书,准王沛和李光颜歇息三天。王沛这边给他多两天,缓缓。这么一支强军可不能一仗打不下来就一蹶不振了。再给李愬下一道诏书,让他在曹州二十里外扎营,可以打仗,但是不准抢了王沛的戏份。爱卿可先去计算一下要犒赏的财物。”
户部员外郎郑敬四年多前巡视江淮旱情,深得民心,吏部考评也是上上,这样的干才李诵自然是准的了。至于不让李愬抢王沛的戏份,估计王沛和宣武军将士知道了肯定会感激涕零的。原因无他,这是对他们男人军人身份的尊重。谁说尊重不是一种惩罚呢?陆贽因此笑道:
“陛下明见。”
“着莒王和郑敬他们明日入明宫见驾吧。”
李诵道。陆贽拱手弯腰,缓步退出殿去。留下李诵一个人,对着香炉里的袅袅青烟发呆:
“吴赐友他们几个,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现在怎么样了呢?”
风尘仆仆赶来的南面将士依次进入了五十二军前边的营地。本来扎营的时候是侯惟清在左,郦定进在中,李元奕在右,面河下寨,现在李愬统统把他们放到了后面,率领五十五军和近卫军渡河扎营。郦定进、李元奕和侯惟清气不过,跑去质问,李愬道:
“谁让你们来了这么长时间,连曹州的边都没摸到的?”
侯惟清道:
“大帅,这责任不在郦大将军和末将身上。实在是宣武都知兵马使王将军只让我军侧援扫清两翼,不让我军攻城。我军后来是客,不能打了王将军面子啊。”
李愬脸依旧冷冷的,道:
“本帅可不管你什么原因,丢了我南面诸军面子本帅就不答应。”
三将只好悻悻出了帅帐。掌书记郑澥忍住笑,从帐中跟了出去。
郦定进等三人正满肚子不痛快地往河对岸走,看着辎重营的士兵正在河上架新的浮桥。这时候,连营中将士的喧闹声三将都听得不痛快了。侯惟清摸着下巴,道:
“不对啊。大帅平时不是这么个脾气啊。”
正纳闷着,看见郑澥急匆匆地从边上走过,边走还边说:
“三位将军,郑某有要事在身,失礼失礼了。”
见郑澥依旧急匆匆往前走,侯惟清忙上前一把拉住,道:
“郑书记且慢走,耽搁你些儿时间。”
郑澥口中只道“下官还有事呢”,却走不动。郦定进道:
“你有事自然会让你忙的,你只要告诉我们李大帅为何今天生这么大气,我们就放你走。”
郑澥见挣不脱,只好道:
“那可说好了,说完就放我走——这事情本来大帅不让说的,可是谁让是你们三位呢——今天大帅不为别的,只为皇上下了一道诏书,要我军在宣武军后十里扎营,不准越过宣武军军营去打仗,所以大帅气不过。好了,说完了,下官走了。”
却又被侯惟清拉住,道:
“再问一个,为什么皇上下这道诏书?没道理啊!”
郑澥道:
“皇上的心意,这下官怎么知道?您三位也——好吧,就告诉你们吧,不过这消息不一定可靠。下官可是听说了,皇上是想让宣武军立这一大功。我估计着一定是大帅以为三位将军在曹州这段时间里没有积极配合宣武军,导致皇上认为咱们南面诸军不能配合友军协同作战,所以才下了这道旨意。要知道,皇上可是一直强调诸军协同的。”
李元奕:
“嗳,这是什么个道理,是他王沛不让咱们帮忙的,你以为咱们这几万人侯在后面看他们乐意的啊。这么多天只是扫荡了周围的县城、栅垒,爷们心里正憋着呢。说真的,孙子才像李大帅那么想呢!”
话刚出口,见郑澥面色不悦,就知道口误了,忙陪着笑脸对郑澥道:
“郑大人,哥哥我刚刚不是故意冒犯大帅,你可千万帮忙遮掩着些。”
郑澥见李元奕这个样子,心里暗叹:
“永贞年间就是兵马使,现在还是兵马使,怪不得。”
见他可怜,道:
“郑某自然不会对大帅说这些的。可是大帅心里不痛快,三位将军也得弄出点让大帅看得欢喜的功劳来啊。”
郦定进道:
“郑大人,你道我们不想么?可是皇上都有令不让我们出战了,咱们该怎么办呢?”
郑澥道:
“咳,三位真是聪明一时,糊涂一时啊。皇上的诏书上可是说了,不准咱们越过宣武军营去打仗,皇上还有说别的吗?再说,皇上是不让李大帅去,其他可没明说。”
郦定进一拍脑门,道:
“哦~~郑书记的意思是??????”
郑澥止住郦定进道: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下官担当不起,这是三位将军自己悟出来的,跟下官没关系。”
三人忙道:
“对对对,是咱们三个悟出来的,跟郑大人您没关系。得了,郑大人,您忙,改天请您喝酒。”
郑澥道:
“好说,好说。三位,再会!”
说罢,拱手去了。三大将也就急急忙忙回军营去了。
郑澥晃了一圈,回到帅帐,对李愬道:
“大帅,成了。”
李愬的脸上早已经露出了笑意,哪里还有刚刚冷冰冰的样子。道:
“辛苦你了。”
郑澥道:
“大帅,只是这样做固然是钻准了诏书的空子,但是将来皇上知道了,不会怪罪我们吗?”
李愬道:
“这个你就不懂了。你可知道,这诏书是陆相公亲自草拟的。什么诏书要陆相公亲自动手呢?陆相公历来是大手笔,怎么会留这么个空子给本帅钻呢?以宣武军战力,足以攻城,却不足以聚歼残寇,朝廷会眼睁睁看着我军八万人围一座两三万人的城池却让敌军逃散大半吗?这两三万人可大半是淄青精锐啊!这两三万的后面,还有万余人的预备队呢。”
郑澥一脸的恍然大悟,道:
“大帅的意思是,这是皇上想激励宣武将士士气,又??????”
李愬呵呵笑道:
“说不得,说不得,这可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二人正说着,李贺在帐外求见。进来后,李贺先对李愬行了一礼,又对郑澥行了一礼,才对李愬道:
“启禀大帅,军营前面有一村夫要见大帅,士兵驱逐他却不肯离去。下官斗胆将他带入营中询问,他自称是苏起军密使,特地来求见大帅。下官不敢自作主张,请大帅定夺。”
“苏起义军,”李愬愣了一会,才在郑澥提醒下想了起来,道:
“就是皇上让我们接洽的那伙子农夫?”
郑澥道:
“正是。”
李愬道:
“一伙子拿着菜刀木棍的农夫也能成军么?皇上也真是太抬举他们了。平定内外能靠农夫么?要是依靠农夫,还要咱们官军做什么呢?皇上这样抬举他们,可是会坏了规矩的。这样吧,郑书记,你代表本帅去见一见这个农夫吧,先验验真假。如果他有什么要求,比如军器什么的,就拣军中缴获的破损的给他们一些吧。永贞刀之类千万不能给。另外,多问问地理形势,如果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就给他赏个队正。”
郑澥道:
“大帅高见,下官这就去见那农夫。”
李贺眨巴眨巴眼睛,没有说什么,引着郑澥去了。
那农夫果然没有说出什么来,郑澥也就懒洋洋地应付了那农夫。安慰了几句后,便让李贺把那农夫安顿下来,明天打发他走。
谁也不知道,第二天出了军营的时候,那农夫等四周没有人了,嘀咕道:
“呸,什么官军,和李师道一样瞧不起我们。若不是我们把五州搅得鸡犬不宁,能有你们的风光么?爷爷我有淄青的军情,就是不告诉你,由着你们死多少人吧!”
其时,那农夫衣服里正揣着两吊钱,钱上还带着李贺的体温。军中都用宝钞,这是李贺特地换来的,望着李贺在晨风中单薄的身影,农夫想道:
“这李官儿倒是个好人,也过过苦日子,不是瞧不起俺们苦哈哈的人。可惜啊!俺还是跟苏大哥说,另寻出路吧。”
不出李愬所料,这边营寨刚扎好,那边王沛就赶到了。王沛不但来了,还带来了丰厚的礼物。所以李愬也就召集全军将领隆重地欢迎王沛了。
尽管李愬摆起了隆重的仪仗来欢迎王沛,不过王沛却明显感觉到来自南面诸军将领目光里的压力。皇帝的旨意既让宣武军上下感激涕零,也让全军上下倍感压力啊。王沛知道,为了打好这一仗,他必须把姿态放低些。
“末将王沛参见凉公!末将不知凉公赶到,迎接来迟,请凉公恕罪。”
一见到李愬,王沛就迎上去,正式地行了个军礼。李愬却笑着拉住王沛道:
“王将军客气了。”接着朝向诸将道:
“各位将军,这位就是在小溵河之战中先是突破敌阵,后来又救了太子大驾,立下殊勋的宣武军都知兵马使、宛丘县伯王沛王将军。”
这一番介绍立刻让人不少人眼中冒出嫉妒羡慕的光芒。既然主帅隆重介绍了,众将领少不得客气些。后来的武宁军众将对王沛倒是没什么。先来的三军将领就有些眉毛不对眉毛,眼睛不对眼睛了。王沛倒也不在意。
入账分宾主坐定,王沛就开门见山道:
“凉公,郦大将军,李大将军,各位,王某此次登门拜访,一是为了欢迎各位,和各位熟识一下,二是为了和各位商议如何打好曹州这一仗,不负皇上所托。”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八十四章 - 下血本
(连续几天对着屏幕,眼睛生疼,今天先更三千字。圣诞节了,祝各位圣诞快乐。另外在过西方节日的同时,可别忘了明天是毛主席诞辰。)
弥漫的晨雾飘荡在山峦上,平原上,河流上,飘荡在城池上。晨风渐渐吹散了雾气,如同鸡蛋黄一般的太阳底下,密密麻麻的士兵立于雾中, 等待战鼓擂响的那一刻。军旗犹如萌生死志般低垂着不肯飘动起来。一场人类之间的自相残杀即将拉开帷幕,太阳叹了口气,又钻入了云中。
曹州城上,从守将到士兵,即使是最凶悍的人也都是心情沉重,瞧城下这架势,今天是要势在必得了。这是一场恶战哪!许多人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天,一是想估算时间,另外也是想多看几眼。谁知道今天之后还能不能看到呢?
城下的宣武军将士肃立当地。每个将领的耳朵里都回荡着王沛的怒吼,每个士兵的耳朵里都回荡着都尉的怒吼:
“你们是男人,是裤裆里吊着两个球的男人!”
“咱们围城两三个月,没有把曹州打下来,皇上不但不怪罪,还派了莒王殿下前来犒劳我们,给我们休养,给我们牛羊钱粮。还不准南面各军抢我们的功劳。皇上这是把我们当男人,相信我们能把曹州打下来。我们能让别人笑话我们不是男人吗?”
“本兵马使去李大帅那里,说实话,臊得头都没好意思抬。这曹州咱们要是打不下来,咱们这几万人还能抬头挺胸,在军营里混吗?”
“他们是有神兵利器,可是他们的神兵利器是怎么来的?是他们的战功换来的!咱们宣武军只要拿下曹州,凉国公说了,他立即向兵部发文书,为咱们求神器。不过大家都是刀口上舔血杀过来的,都清楚,那玩意管得了多大用处呢?战场上最需要的是爷们!”
“把你们的永贞刀磨快,把你们的永贞枪磨尖!”
“跟着我王沛一道,杀上曹州!”
“杀!”
“杀!”
“杀!”
上万名宣武军将士的呼喊撼动山岳,惊得飞过的鸟儿一声冷汗,赶紧爬高绕路走了。
“王沛此战一定能拿下曹州,但是能否全歼守敌,就要看诸位的了。”
立马高岗之上,望着曹州方向,听着传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呐喊,李愬淡淡地对诸将说道。在他身后,是一万余正在悄悄开进的养精蓄锐多日的南面诸军精锐。郑澥道:
“大帅放心,郦、李、侯三将定不会让大帅失望的。”
李愬不置可否,只是淡淡说道:
“曹州拿下之后,宣武军和郦、李、侯三军休整,其他两军立刻直扑郓州。不知道陈国公那边到时候是否能赶到呢。”
“臣李光颜恭送莒王殿下!”
“恭送裴相公。”
土城外,李光颜率领田华、宋朝等诸将正在礼送前来宣慰的莒王和郑敬以及陪同而来的裴度一行。
等莒王一行先走上了车马后,裴度悄悄对李光颜说道:
“陈公,濮阳问题得早日解决啊!魏博那边闹腾挺凶的,皇上想抽手对付魏博啊。”
李光颜拱手道:
“多谢裴相公,李某理会得。这就回营召集众将会议,商议濮阳问题。”
不用裴度说,李光颜也知道得加紧解决濮阳问题了。要知道,宣武军本来是划归他指挥的,现在名义上宣武军还是他指挥,可是实际上呢?李愬已经率领六万大军驻扎在曹州城下以为宣武后援了。李光颜不能埋怨皇帝,也不能埋怨人家李愬,实在是他自己腾不出手啊。现在田季安造反,朝廷的压力更大了。淄青确实要尽早解决。
“待本帅修书信一封,送于城内。本帅想,崔承度不是没有见识没有担当的人吧?”
李光颜似是在问自己身边的将领,又似在自言自语。
“嗖!”
站在城头的淄青军官习惯性地把脑袋一偏,一支羽箭就从耳边穿了过去,钉在后面的城楼门上。
“每次都是这么玩,当老子靶子呢!”
军官嘴里嘟囔着,手里却一点也不慢,把箭拔下来,看了看上面是封信,就吩咐手下人继续站岗,自己飞也似地奔下城楼去寻崔承度了。
崔承度拿到信,吩咐赏了这个军官后,就立刻把信拆开看了起来。在他的手边,是另一道信函。
不但李光颜难过,濮阳城内憋得也甚是难过。困守孤城,不战不降不走不和毕竟不是个办法。城外李光颜正召集众将商议的时候,城内也正在商议该怎么办。看完信的崔承度正打算召集城中诸将议事,手下的亲兵就进来报告道:
“将军,郭将军他们求见。”
崔承度刚进入刺史府的议事堂,七嘴八舌的声音就把他淹没了。
“崔将军,我军困守濮阳已经快半年了,就这么闷着,不是个事情啊!”
“是啊,崔将军,俺们的粮草也是快要消耗完了。您得给拿个主意啊。”
“是啊,是战是降,不能这么耗着。”
将领们七嘴八舌,崔承度不急不躁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冷眼旁观。众将还在鼓噪,崔承度瞧来瞧去,吵吵嚷嚷的只是那几个人,就一拍桌子,道:
“够了,你们以为崔某愿意像老鼠一样躲在城里吗?崔某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大家的身家性命着想。当初各位也是同意了崔某的计划的,现在怎么了,时间长了,胆子长出来了,敢去和李光颜对垒了吗?”
崔承度这么一狠,众将反倒不敢说话了。崔承度冷冷地看着众将,道:
“莫以为崔某不知道你们之中有些人打得什么主意,不过是听说有人溜进城来,告诉他田季安也反了,他就觉得跟着李师道还能过自在日子罢了。哼,李师道龌龊小人,反复无常,志大才疏,你们以为有了田季安帮忙,他就能守住郓州么?做梦吧,实话告诉你们,朝廷已经夺取了南部四州,大军正在会攻曹州。而田季安那边,朝廷已经委任范希朝相公为总统,统帅十余万大军围攻魏博六州,你们以为有了田季安长久得了么?”
“我崔承度把大家当兄弟,所以甘愿背负背主求荣的骂名为大家求一条生路。可是你们各位呢?”
崔承度威严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见无人敢应声,才满意地说道:
“其实即使今天你们不来,某也会请你们来的。今日郓州给本将军发了一封书信来,催促我军后日出城主动攻击官军。许诺道到时候必然会有大军接应,里应外合,一举击破官军。刚刚陈国公也给本将军捎来一封书信,信里面说道,只要我濮阳投降,他保证向皇上保举我等为主动归顺朝廷,职爵照旧。也保证不让我军与淄青军为敌,力保我等家人安全。何去何从,各位将军以为呢?有话只管说,某在军中多年,各位应当知道,本将军决不会因为你我意见不同就怎么你的。”
这倒是实情。一位年轻的将军起身道:
“启禀崔兵马使,末将以为不能听郓州的。想那林英丢了海州依旧回郓州做他的判官,而夏侯澄夏侯兵马使不过是丢了考城一座城池,郓州就褫夺了他的官职,把他投闲置散。等到李光颜兵进台前,才又想起夏侯兵马使来,结果夏侯兵马使敌情不明,仓促应战出战,以至于兵败被俘。郓州此番叫我军出战,若是大军来还罢了,若是不来,我军岂不是两面不讨好?眼下粮草将断,得罪了官军不是好相与的。末将以为实在无路可走,不如投降官军。末将可是听说了,李光颜大将军在平蔡州的时候,就曾力保郾城文武官员,这样的人末将信得过。末将愿意反正。”
另一位将领也起身道:
“两相计较,末将也愿意投降。只是千万要陈国公保证,不让我军去反戈相向,会害了我等家小的,要是那样末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反正的。”
一时间将领们吩咐表态,愿意归降占了大部,微笑浮上了崔承度的面庞。
“有敌无我,杀!”
教化参军的对敌宣讲对己鼓动完毕后,王沛立于望台上,手中令旗一挥,一名校尉就带着自己的一营人高喊着冲了出去,在他们左右各是一营人,推着床弩、楼车,抬着云梯,高喊着冲了上去。都尉自己率领一营人作为后援,紧随其后。
“四营兵,三千人!王沛这是下血本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八十五章 - 打破曹州,一个不留!
(五千字,求订阅!)
不过出乎曹州城上意料的是,这三千步兵刚刚推进到城上弓箭射程外的时候,就突然停止了前进,前排的士兵把巨盾竖起。城上想当然的以为官军是想借着巨盾的掩护逼近瓮城,箭雨立刻就招呼了下来。
“噗噗”“噗噗”的箭雨打在巨盾上,如同挠痒痒一样。巨盾后面的士兵担心地从后面看了眼盾牌,又放心的握紧了盾牌,只是没想到一声奇异的声音传来,洞穿了牌面,穿进了他的腹部。前面的士兵摇摇晃晃倒了下去,后面的士兵连忙接了上来。
似乎停留只是为了承受这一阵箭雨似的,就在城上渐渐要觉得不耐烦,打算要停止消耗箭支的时候,巨盾开始朝前动了。
“姥姥的,老子还以为你们都死绝了呢!”
瓮城上的守将吐了口唾沫,道:
“上!”
又是一排弓箭手居高临下俯射。只是出乎意料的是,这拨官军只前进了十几步就又停了下来。等到箭雨变得稀疏的时候,才又往前推进。如是者两次,城上的守将才反应过来。
“姥姥,这不但是要消耗俺的箭支,还是要消耗俺们弓箭手的体力啊!”
望着已经脱力退到背后的弓箭手,守将吸了口冷气道:
“孙子养的,这天的仗打得可不厚道——传我命令,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箭,放这帮龟孙近点再射死他姥姥的!准备好滚石檑木,还有火油。通知骑兵准备出城杀散敌军。”
密密麻麻的官军推进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城上甚至可以看到楼车在一颠一颠的往瓮城跑过来,还可以看到跟在楼车后面的撞城车。守将深呼吸,大声道:
“放!”
官军阵中传出了狮吼般的口令!似乎憋屈了很久似的。
“呼”
“呼”
“呼”
在冲城的官军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十余架床弩一字排开。巨大的箭支从床弩上发射出来,夹着钝钝的声响,向曹州瓮城上飞去,瓮城上一片混乱,士兵们纷纷找地方躲闪,有闪的慢的就被粗大的箭支射中,冲得飞了起来,钉到城墙上,有的就被巨大的冲劲冲出了墙外,发出一声惨叫,摔了下去,留下一蓬血雨喷在战友身上,墙体上。
“放!”
又是一排箭支从床弩上被发射了出来,这一次还伴随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二十几架抛石机在调试好后迅速地展现了自己的威力。一块巨大的石块甚至把翁城上的垛口给砸了一角下来。床弩带来的更多的是心理上的震慑,而密集的石块就带来了许多的杀伤了,甚至连守军竖起的巨大木盾都被石块砸瘪。痛苦的叫声接二连三地从城上各处响起。
紧接着,官军的强弓也开始发挥了威力,三千军中的后半部分停在原地,脱离了大队,分成数排站立。上千名弓箭手立于城下,利用官军的弓箭射程远的优势,开始大量消耗弓箭。在他们背后左右,还有两个营好整以暇的弓箭手。
密集的箭雨弥补了床弩和投石机的空隙,压得城上的守军抬不起头来,哪里还能放出箭来。有些胆大的刚把身子探出来,就同时被几支箭射中,摔下城去。守将只能躲在城垛后,从射孔里偷偷摸摸地射出些箭去,还得提防被城下漫射的箭支碰到。王沛在望台上又举起了一面的令旗。望台下的传令兵立刻催马向前跑去。
又是一营坐在地上休息的官军纷纷起身,举起木盾,随着敲响的隆隆战鼓开始向瓮城逼近。一直到床弩后才停下来。走在队伍前列的,还是楼车。这明显是预备前面攻城不利后增援的部队。
趁着守军被压制的时机,冲城的士兵们已经推进到了瓮城下。护城河早已经在连日大战中被填平了,就算没有被填平,新式的楼车下面也可以伸出两块板搭着楼车过河。一部分士兵立在护城河边仰射。躲在楼车底下的士兵们开始爬上箱顶,冒着敌我双方的箭支架楼车上的梯子。城上的守军冒着箭雨拼命推着云梯,阻止梯子靠上城头,但是终于没有成功,梯子结实地靠在了城墙上。
远望的将领们都是心里一轻松。虽然都知道靠上城头仅仅是开始。城下的士兵也是,却来不及欢呼,就有士兵从楼车下顺着云梯爬了上来。
边上,又一架云梯靠在了翁城上。紧接着,又是一架,一个又一个士兵从楼车里钻出来,往城上爬去。
“出来,出来!”
城上的军官们疯狂地用脚踢,用刀背砸,驱赶着躲在城垛后的士兵钻出来防守。
“快点,不然老子杀了你!”
一名军官恶狠狠地用刀指着一名士兵说,士兵战战兢兢的从垛口后钻出来,被一支刚好射到的狼牙箭贯体而过。军官趁着这个时机,躲到这个士兵的尸体后,挥舞着军刀磕飞了几支已经没有了劲道的箭,第一个钻了出来。一个又一个士兵钻了出来,前面的士兵持着盾牌,后面的士兵往下射冷箭。不过城下的箭支立刻就朝站了人的垛口集中起来。
沉寂已久的床弩也射出了最后一拨箭,穿过了好几串守军的同时,有一支箭射的低了些,射到了瓮城垛口下,将一名正在奋力攀爬的官军的头盔射得钉在了瓮城城墙上。士兵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回过神来刚往上一爬,就摇摇晃晃栽了下来,洒下了一地的脑浆和鲜血。
城头上,淄青军士兵们正觑着空子往外抛青砖石块。不少官军被砸得满脸鲜血,瓢开肉绽。
攻城方阵的后面,新的弓箭手营已经在左右两侧站住了位置,眼见自己的战友即将攻上城头,中间的第一轮弓箭手们从两侧绕回本阵休息,把位置让给后上来的弓箭手。来自强弓的压力陡然轻了许多,城上的守军都觉得送了一口气。虽然两侧的箭雨依然保持密集的姿态,但是守将还是大喝一声:
“上!”
淄青军士兵们抓住时机纷纷从隐蔽处钻出来,虽然仍然不时有人被乱箭射中,但是总比跑不出来强。只是,已经晚了。
眼看第一个官军就要爬了上来,躲在垛口后的淄青军士兵手中紧紧握住了刀。
“当”的一声响,一个头盔出现在淄青军士兵们面前,两三把刀同时剁了上去,甚至互相剁到了一起,只是光看到头盔转,没看到血在流。接着,一片阴影从淄青军士兵头上压了下来。
“去死吧!”
一名身着盔甲却没有头盔的官军狞笑着挥刀斩落了一名淄青军士兵的头颅,又一脚踹翻了另一名淄青军士兵,将刀抛出,掷向一名举着手弩对着他的淄青士兵,又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又抽出一把刀来,切到了向自己挥刀杀来的淄青军官的肚皮上。一个人就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在他身后,一个又一个官军士兵跳上了曹州城头。两名士兵迅速站到先上来的这个人,组成一个三人小阵,迎着扑上来的淄青军杀去。
随着官军攻上这个垛口,官军的箭雨自然地就转到了其他还没有攻上去的垛口。
“兄弟,看你们自己的了!”
弓箭手们微微调整了方向,默默说道。
“这人是谁?”
城下指挥的都尉问道。身边的亲兵回答道:
“效死营伙长张兴。”
“好!相扑老赢的那个么?他要是能活下来我保举他做队正!”
城头上,张兴三人组已经站住了地势,挡着赶过来的淄青士兵寸步不让。一寸长一寸凶,张兴架着一把长刀的时候,一杆长枪从人缝中递了过来,刺中了张兴的大腿,张兴大喝一声,双目圆睁,人猛地跳起来,利刃从长刀手的脖颈上划过。又是一把长枪刺中了张兴的肩头,被张兴身后的士兵切断了枪头。
又一个士兵从垛口爬了上来。在他身后,是一名长枪手。
又一个垛口有士兵爬了上来。
张兴背靠着垛口,用一条腿支撑着身体,一手持刀和淄青军对杀着,他带上来的一伙人已经控制了两个垛口,但是也死了三个弟兄了。
另一伙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爬了上来,队正跟在后面。这一次先上来的是长枪手,爬上来后迅速自觉地加入到战团中去,堵住了即将被淄青军杀破的防线。张兴的一伙人只剩下五个了,个个带彩。
“来两个使长枪的,跟我向左!”
两名同样带彩的士兵迅速跟了过来,一左一右护住张兴向另一个垛口杀去。
校尉带着第三伙人也登上了城头。张兴这一伙只剩下三个人了,他们在他们登城的垛口的左边的第三个垛口处和淄青军厮杀,接应了这个垛口被压制住的战友们。这一个垛口拿下了,一伙又一伙的士兵登上了城头,从张兴们的后面杀到前面去。张兴这才斜靠着城垛,乘机歇一歇,和他的一伙里剩下的另外一个人互相包扎伤口。同伙从城上抓起一把细土按在张兴的伤口上,又从一名淄青兵的尸体上撕下一块布来帮张兴绑住伤口。
“咦,这块布上倒是绣着花哩!”
张兴看着那块颜色变得很黑的布,惊奇地说道。在他身边,一伙士兵依次登上了城头,正自觉地往人最多的地方赶去,只有几个人稍稍瞥了坐在地上的张兴他们一眼。
越来越多的垛口被官军控制,越来越多的官军爬上了瓮城。相邻的几个垛口互相靠近,连到了一起。士兵们留出中间,在各自校尉的指挥下向两边突进,和淄青军士兵绞杀在一起。城下,躲在后面许久的撞城车开始工作了。士兵们使劲和着同一的拍子推动撞城车,一下又一下,装得城门振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城门内,淄青军士兵拼死用各种工具抵住城门,却被撞城车的巨大冲击力撞得人都在跟着城门抖动。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瓮城城门之上建着一座碉楼,疯狂地向这边杀来的官军压迫得城上无法对城门守军提供有效的支援。听着城下传来的巨大撞击声,淄青军瓮城守将的心揪紧了!
老子为了守住瓮城花了多少心思,已经连续守了这么久,难道今天就守不住了吗?那么多的花样还没有用上呢!
望着碉楼上正在锅中翻滚的火油,守将的眼中掠过了一丝冷厉的光,下令道:
“右队上去挡着官军!你去城上求援!”
城下的都尉望着城头越来越多的己方士兵,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命令道:
“弓箭手登城!”
百余名弓箭手迅速背着满满的箭壶往正中间的两架楼车冲去。
都尉抽出了自己的佩刀。身边的亲兵们也纷纷抽出了佩刀。
“轰!”
巨大的声响夹杂在弥漫的尘土中发散出来。城门,终于被撞开了。正奋力推着撞城车的士兵们随着巨大的惯性随着撞城车跌跌爬爬地冲进了城门,扑到在地。而守在他们身后的士兵们嗷嗷叫着杀进了城门!
“好!”
“倒!”
就在王沛为撞开城门大声叫好的时候,异变发生了。远远的,似乎城门内升起了巨大的火光。
城头上,滚烫的热油朝着奋勇冲杀进来的官军头上淋了下去,一锅接着一锅。被烫到的官军还有淄青军士兵扔掉兵刃,翻到在地,双手抱着头或者肩部,滚来滚去,发出了凄厉地惨叫。一个个火把从城上投了下去,巨大火焰迅速把在地上翻滚的人吞没了,把冲进城门的士兵堵住了。
又是一锅翻滚的火油出现在了瓮城的外墙上。狗娘养的,这是想从外面浇下来,把攻进去的弟兄们困死在里面啊!
“快退!”
“弓箭手攒射!”
“放!”
为了防止误伤而暂停的投石机又投放了起来。抛出的石块砸翻了正在倾倒火油的淄青军士兵,砸到了又一口油锅里,溅出来的油滴烫的周围的淄青士兵一片鬼哭狼嚎,可是那一锅还是泼了下来,又是烫倒了一大片慌乱的聚集在城门口的官军士兵。哭喊声又是成片响起,城下的官军们一片混乱。
在阵前的官军将领们都是心头一沉,双眼喷出火来。下了望台的王沛骑在马上望着翻滚的己方士兵,悲愤交加,仰面高呼道:
“苍天为鉴,我王沛在此立誓,若是打破曹州,管教城内军士一个不留!”
“打破曹州,一个不留!”
王沛身边,无论将领还是士兵,都振臂高呼起来,声音由王沛这一点直传到全军。由一个人的呐喊变成了上万人的呐喊。
这一刻起,王沛才真正得到了宣武军将士的认可。
曹州南城上,正在欣赏火焰的曹州守将对身边的将领道:
“我就说过,小六这孩子有些狠辣手段,瞧见了没有?”
突然耳边传来了声势浩大的“打破曹州,一个不留”的声音。守将强忍住内心的一阵狂跳,道:
“打破曹州,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
借着刚刚官军的慌乱和援兵的到来,瓮城上的淄青军发动了疯狂的反扑,压迫着已经大幅扩展的官军往后退去,官兵的伤亡越来越大,连刚刚被授命担任队正的张兴都重新站了起来,组织伤兵们上前作战。也幸亏刚刚都尉派遣上城的弓箭手们压住了阵脚,才没有一战溃败。
王沛尚且怒发冲冠,何况正靠前指挥的都尉呢?烫伤烫死的都是他的子弟兵啊!还好城门口泼下的火油泼得仓促,差不多一半是顺着城墙滚了下来的。望着满脸熏得黑黑的士兵们眼中含泪钢牙紧咬地从城门洞中跑出来,都尉也是眼中含泪,大喝道:
“是男人的跟我上,报仇!”
“报仇!”
士兵们怒吼着,跟着都尉顺着楼车攀爬上去,忘记了两边的箭雨,忘记了自己是血肉之躯。每个人的心里都只有这么两个字:
“报仇!”
王沛令旗一挥,早已就位的后备队冲了上去。
淄青军不断地给城上的官军造成伤亡,官军不断地从各个垛口涌了上来。不管是后上来的还是先上来的,不管是受伤的还是没有受伤的,每一个人都是胸中燃烧着复仇之火,死战不退。
半个时辰之后,城门口的火熄灭了,淄青军也终于支持不住了。这个叫秦裕斌的都尉率部攻
下了曹州瓮城。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八十六章 - 皇帝知我心
瓮城破后,官军气势如虹,势如破竹,下午的时候,官军已经攻破了曹州外城,围攻内城。王沛也率大军进入了曹州城内。一面四处派兵围剿淄青叛军,一面派出教化参军安民。
“都知兵马使大人,这就是那用火油烫杀我士兵的混蛋!请大帅发落!”
都尉秦裕斌将捆得紧紧的那瓮城守将,押到了王沛面前。那守将兀自傲然站立。被张兴一脚踹到腿弯里,跪了下来,刚想挣扎着站起来,被身后的士兵紧紧压住。身体被压住,嘴巴却没有被压住,依然嚷道:
“几日是老子运气不好,若是真刀真枪干起来,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千万要杀了老子,不然若是老子留得性命,将来又一日老子对付你们要厉害十倍!”
被张兴一拳捶倒,怒骂道:
“直娘贼!若是真刀真枪干起来,爷我一个干你八个!还轮得到你在这里狂妄!”
王沛眼中闪过一抹欣赏的光彩。问秦裕斌道:
“秦都尉,这人是谁?”
秦裕斌道:
“回都知兵马使大人,这人叫张兴,是末将麾下效死营伙长。今日就是他第一个登上瓮城的。末将已经让他暂代了队正。”
王沛点头道:
“很好!张兴,若是打郓州你再立功,本将军便保举你做个校尉。”
张兴道:
“谢都知兵马使大人!大人,这个贼子······”
王沛挥挥手,道:
“本将军不是说过了么?打破曹州,一个不留,还来问我作甚?你们自去处置吧!”
秦裕斌:
“谢都知兵马使大人!末将这就去把他点了天灯祭奠将士们!”
一努嘴,士兵们就把这贼将揪起来往瓮城口走去。
那守将大惊,叫道:
“王沛,你好大胆子!朝廷有法令,不准滥杀投降被俘将士!王沛,你胆敢杀我!王沛~~~~”
声音甚是凄厉,王沛只当没听见,对左右道:
“为着朝廷厚待降兵降将,不准滥杀俘虏官兵,这厮们就藐视朝廷,抗拒官军么?这些混蛋,只怕是抱定了我军不会杀他这种心思的,能打就多害我军将士,不能打就投降甚至被俘留下一条命。本将军倒要让让这样的混蛋知道,杀了官军是要偿命的!让这些混蛋休要再抱这样的心思,早早归降!”
有道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恒定怕不要命的。淄青军素来骄横,可是当这位守将在城楼上被点成了天灯,数百名被俘的淄青士兵在内城前一字排开跪下,被官军齐齐斩首时,淄青守军的心理崩溃了。官军还没有进攻,曹州守军就纵火焚城,弃城而逃。曹州一破,立在曹州附近的几座栅垒也就失去了意义。淄青军纷纷放弃栅垒,向郓州方向逃窜,一早就看在那里的郦定进、李元奕、侯惟清率领的官军立刻纵马驱驰,追歼逃敌。
围城三个多月后,曹州终于被攻破了。是役,官军共计阵斩淄青军兵马使以下八千余人,生俘一万三千余人。淄青军溃散逃入乡间的也有三四千人,总共只有五千多距离曹州较远的军队撤回到了郓州。
站在城头,王沛不禁感慨万千。从城下进进出出的宣武军士兵们无不用敬畏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统帅。
王沛实践了自己的誓言,曹州城内的淄青军一个不剩。宣武军的士兵感到,王都知兵马使和我们是一伙人。
两天之后,洛阳传来了对王沛以及宣武军官兵的嘉奖。王沛进银青光禄大夫,兼曹州刺史。宣武将士自秦裕斌以下各有封赏,并特许宣武将士在曹州歇息十日再发兵郓州。不过随嘉奖同时下达的邸报,却让王沛和宣武军几位兵马使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歇不安稳了。
邸报上赫然写着,淄青军兵马使崔承度于日前献濮阳城,随崔承度投降朝廷者有校尉以上军官八十七人,士兵两万人。李光颜兵不血刃进占濮阳,已经合全军五万人进击台前。当然在公开的露布上,是陈国公李光颜率领大军经过血战力克濮阳,敌军兵马使崔承度伤重被俘,另俘虏淄青军一万二千余人。不过濮阳已经拿下来成为全军公知的事实。全军上下都是一片欢腾。虽然说现在是和李愬的南面诸军并肩作战,但是毕竟一开始宣武军是被划归西面诸军的,内心里还是把自己当作是西面诸军。现在西面诸军连克两重镇,把前面被南面诸军盖过的风头抢了回来,不高兴才怪。
何况,拿下濮州和曹州就意味着大军即将合围郓州,淄青平叛步入最后的阶段。或许将领们不愿意这么快就没有仗打没有功劳拿,但是士兵们都愿意早点结束战争。
士兵们高兴的时候,将领们正在操心,郓州只有一个,而连同王沛这一路,指向郓州的大军有三路。平定蔡州一战打出了三个国公,数十个候伯子男。朝廷的爵位这几年不像前些年那么不值钱经常搞批发了,那些年,郡王都一抓一大把。现在这年头就没这么幸福了,大家都想给自己挣个越大越好的爵位。
“都知兵马使大人,要不您去给裴相公说说?裴相公毕竟是咱们宣武军的节度使不是?他能眼看着咱们全军打了这么久的仗没有啥功劳吗?”
力克曹州瓮城后,都尉秦裕斌觉得自己前程一片光明。这个本来话语不多的新晋都尉试探地对王沛说道。几名老资格的将领虽然对秦裕斌抢话说不满,但是望向王沛的目光里都满是期待。
“怎么着?他们都想抢功劳么?”
远在洛阳的李诵笑眯眯地对裴土自说道。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八十七章 - 投名状
“既然都想打,那就让他们都去打好了!传令下去,兵围郓州之时,李光颜、王沛、李愬、程权各负责一面。让裴度总督其事,谁先打进去朕就重赏谁。对了,那个营先打进去,朕就收哪个营进近卫军,授予‘郓州营’营旗,二位相公以为如何?”
“皇上,您圣明。”
兵锋直逼郓州,陆贽的心情明显也很好,笑眯眯地对李诵说道,一旁的裴垍也是笑眯眯的。李诵一摆手,道:
“陆相公,你且慢奉承朕圣明,朕还有个烦心的事情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裴垍道:
“陛下可是说崔承度的两万人该如何安置?”
李诵点头道:
“正是。这二万人之所以归降朝廷是形势所逼,并非出自真心,用的话朕不放心,不用的话徒耗钱粮,着实可惜。二位可有何高见?”
裴垍哑然失笑,道:
“陛下多虑了,既然投降了,哪里还有真心不真心的呢?这二万人可是不少的兵力,陛下对他们放不放心全在于他们能不能对陛下忠心。臣以为,有裴度在,这二万人必定会对陛下死心塌地。”
陆贽道:
“臣以为裴相公所言极有道理。不过陛下需要从常盈仓拨付给裴度些镇军之宝。”
李诵当时明白过来,这是要靠着裴度的怀柔手段,辅以重恩,来使得崔承度这两万降军心悦诚服,心甘情愿为朝廷效力了。
既然两位宰相都这么认为,那李诵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了。况且李诵也认为王沛杀俘的行为一旦传出,势必对朝廷的形象造成影响,通过对崔承度军的安抚,或许可以有所挽回。于是李诵又提出了崔承度部如何安置的问题。这两万心思不稳的军队放到哪里都让人睡不安稳啊。
打算回政事堂办公的陆贽和裴垍没想到李诵又提出了这个问题,只好又坐下听李诵的高见,这一听不得了,两人都觉得心里像被什么挠了一样,痒痒是满痒痒的,却又不知道哪里痒痒。
李诵的意思是整编裁减崔承度部,而后将崔承度部调往河阳,去和田季安作战。而陆贽和裴垍都对李诵的建议做出极其古怪的回应,并且表示反对。裴垍说:
“将崔军调往魏博不是不可以,但是要等郓州拿下来以后。崔承度军新投降,极容易受奸邪之徒蛊惑。如果贸然将他们派遣到异地作战,难免不会生乱,这既对淄青战局无补,也对魏博局势有损。”
李诵见两位宰相依然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急道:
“朕当然知道目前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让李光颜把这两万人收入自己军中,但是这样的话说不定会拖累大军围攻郓州的战役。李师道十几万大军朕都没有放在眼里,想不到这区区两万降军倒是让朕伤透了脑筋。”
有这么多军队投降本该是好事,眼下却成了朝廷甜蜜的烦恼。让李诵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两万人都处理不了,当年解放军一抓抓几万俘虏是怎么办的呢?想当年莱芜战役,可是三天抓了五万哪,因此甚至引出了陈诚“就是五万头猪三天也抓不完”的喟叹。
想到这里,李诵不禁灵机一动,姥姥的,五万俘虏都能消化,老子就不相信这两万降军拿你没办法。咱也学学伟人,来个忆苦思甜什么的,演一出唐朝版《白毛女》,再来个《三个好战士》,来个士兵写诗表衷情运动什么的。李诵越想越兴奋,不禁为自己这个伟大的发现沾沾自喜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古怪起来。刚想对陆贽、裴垍说说自己的伟大设想,却见两人跟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忙咳嗽了一声。
陆贽尴尬地笑了笑,拱手道:
“陛下,您之所以这么像,是不是因为还是对崔承度是否是真心投降不放心?”
李诵道:
“正是。”
陆贽和裴垍对望了一眼,恍然大悟,终于找到痒痒穴了。陆贽道:
“您不相信崔承度,为什么那么相信田兴呢?崔承度和李师道的关系还不像田兴和田季安那么亲近呢。”
李诵一愣,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是难道要自己告诉他们历史上田兴就是狼窝里长出的忠臣?不过好像崔承度也不是什么奸邪的人啊。见二相望着自己,忙搪塞道:
“数年前田兴作为魏博使者来朝,朕对他印象很深,所以让粮秣统计司着重收集了他的资料,知道他为人很是孝悌信义。哪里有这样的人不是忠良的人?”
裴垍道:
“陛下,崔承度也是一样的道理啊。臣曾经听粮秣统计司传回谍报说,崔承度曾经在李师道背叛之前劝说李师道,道李师道依赖诸将皆是逐利小人,朝廷一汤十饼就能把他们引过来。李师道器量狭小,崔承度尚且敢直言,足见此人不是无情无义专事谄媚之人。和陈国公立下约定之后,约束部众严守界限,足见他不是无信之人。这样的人又能深明大义,陛下为什么不相信他约束不了这两万人呢?”
陆贽接口道:
“是啊,陛下。臣想这崔承度不但能约束住部下,而且还正望眼欲穿,想着陛下能让他率军反戈李师道,给他个立功的机会哩!”
裴垍也笑道:
“确实如此。打田季安他不一定乐意,但是打淄青他是一百个愿意的。只怕全军都和他是一个心思哩。”
李诵沉吟了一会,觉得自己理不出这个头绪,问道:
“何以见得?他不是要保家小么?”
陆贽道:
“不为别的,人情如此啊!这样进一步说,他也是为了保全家小啊。崔承度身为降将,除了献城之外,寸功未立。献城时他还想着要保全自己家小,可是投降之后呢?但凡降将,最怕的就是不能取信人君,而要想取信人君,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人君知道自己已经和过去一刀两断。陛下忘了么?当年王武俊和李纳自去王号之后,讨伐河北和淮西都是分外卖力,为的就是用曾经的盟友的血洗刷自己身上曾经的反叛色彩啊!陛下再想想,眼下在军中效力的原淮西诸将是不是格外出色?”
这下轮到李诵恍然大悟了,合着这投降朝廷也是要交投名状的啊。想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占领南京总统府的不就是在济南阵前起义的吴XX部队么?李诵本来抑郁的心情立刻一扫而空,问道:
“果然是这个道理,这样吧,封崔承度为右羽林卫中郎将,暂领本军,归李光颜节制,随军会讨郓州。着令都尉以上将领三日后到洛阳面圣,朕当面吩咐任命,如何?”
裴垍道:
“陛下,不可操之过急,打郓州也不急在一时,还是等裴度收服了上下军心再让崔承度自己上表请征吧!”
这次李诵没有再问为什么。这是从归降到死心归降必走的程序,或者说规则,李诵明白,这个年代的规则有很多的,比如大臣告老还乡必须挽留,反复三次才可以准许,比如有什么升赏都要谢恩谦虚推让几句。不过对自己刚刚稚拙的表现,李诵觉得很难为情。李诵嘴里嘀咕着:
“如此简单,如此简单!”
陆贽知道李诵是为刚刚自己的多心而耿耿于怀,道:
“其实臣等也是受了陛下的启发。陛下前些天不是下诏押解夏侯澄等四十七名被俘将佐来洛阳,打算把他们发到军前效命么?这些将佐到了前线,想必会努力作战,报效陛下的。”
李诵见陆贽给了台阶下,连忙踩住,道:
“陆相公不说朕倒是差点要忘了这事了。这些人眼下到了哪里了?路上可曾虐待他们?”
这是兵部管的事情。裴垍道:
“回陛下,夏侯澄等四十七人已经到了洛阳,正等候朝廷分派。按着陛下的吩咐,在长安时就洗雪了他们,他们是以朝廷军官的身份上路的。一个个都对陛下感激涕零。”
这里面有拍马屁的成分,但是大部分属实。李诵和主政大臣们是要市恩给这些人,怎么会侮辱虐待他们呢?
把这些人押解到长安,然后罪过大的处置,罪过小肯悔过的由朝廷开释,这个形式是在西川、淮西之战后朝议的结果。高崇文和李愬在阵前都开释了大批敌将,不管是能开释的还是不能开释的。这样做总有为自己买好名声,市恩的嫌疑在。这些叛臣叛将往往会感激的是高崇文、李愬,而不会是朝廷皇帝。所以皇帝和朝廷里的主政大臣就会觉得很不爽,明明是否宽恕这些人决定权在自己手里,凭什么好处全让臣下拿走?即使李诵一向标榜自己是胸怀开阔的一代帝王,对高崇文和李愬也是颇有不满意之处的。所以淄青开打之前,李诵特地下诏,明确指出将领没有对被俘将领的处置权,所有被俘文武官员一律交给朝廷发落,威自朝廷威而不自私人威,恩自朝廷降而不自私人降。如果将领需要市恩的,由朝廷配合唱双簧。
这么说来王沛杀俘虏的行为也是违反了朝廷的诏令的,他不怕朝廷处罚他吗?不好意思的是,王沛确实不怕。
这里面当然也是有原因的。事实上王沛那种杀光光的将领不管是李诵还是别的皇帝都会口头谴责或者略施惩罚而暗中高兴的,这样的将领冷酷无情,不会收买人心,谁不放心呢?历史上,名声越好的大将越受猜忌,名声越差的越被信任,原因就在于此。所以王翦大肆求赏购买土地,嬴政反而对他放心,所以王沛杀俘虏的消息在坊间流传后,一般人谴责,聪明人佩服,朝廷上下却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拿几百个俘虏的性命,既使得宣武将士甘心效命,又能消除朝廷的疑心,立下大功又能自我保护,太会做生意了。这数百人,客观来说,也就是王沛作为一个地方出身的将领,一个外镇调入的将领,对朝廷,对宣武军上下的投名状。
曹州、濮阳相继被官军攻破,李师道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这不是李师道没心没肺,而是李师道根本就不知道。自从林英从海州逃归,带来一连串坏消息后,李师道就病情就沉重了,每天唉声叹气,茶饭不思,动辄责罚家人属下,偶尔却又会突然精力旺盛起来。称齐王并没有给李师道带来什么好运气。魏氏夫人和李师道身边的人对他极其担心,生怕他受不了刺激,就决定把坏消息全部屏蔽起来。李师道自从长成以来就在算计别人,结果算来算去最终被身边人算计,不知道他知道实情会有什么感想。
李师道不知道的事情,田季安却全部知道。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田季安比李师道幸福多了。可惜的是,这种幸福田季安消受不起。和李师道身边有太多人说话相反,田季安身边做决断的只有他一个人。淄青接连战败,郓州岌岌可危,薛平率领万人到达河阳(薛平的父亲薛嵩可是魏博的首任节度使),范希朝率领朔方、河东两镇三万精锐到达定州的消息让田季安心头越发沉闷,烦躁。就算史宪诚和何进滔接连击败河阳军和义武军的小规模攻击的消息都没让他高兴起来,甚至连王承宗前两天送来的信都被他撕扯得粉碎。张神医留下的药方已经开始用到药力最猛的那一副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八十八章 - 门下宰相的责任
“相公,朔方河东兵入境,要不要暂停集市庙会,以免客军侵扰百姓,滋乱地方?”
“嗯?”正在擦拭佩剑的张茂昭抬头看了说话的幕僚一眼,低下头继续擦拭宝剑。那幕僚继续说道:
“毕竟一下子来了三万人,又来自两镇,不好统合,万一生出事端来,咱们既不好向镇内交待,也不好像朝廷交待啊。”
张茂昭已经结束了擦拭,握住剑挽了个剑花。幕僚马屁道:
“好!”
张茂昭兴致很高,又拿这个幕僚当对手,连试了好几剑,吓得幕僚噔噔后退,不停赔笑道:
“相公好剑法,好剑法!”
张茂昭忽的收住剑,道:
“你可知道这剑的来历?”
那幕僚道:
“小人不知。”
张茂昭道:
“谅你也不知道。这剑是当年本相在长安奉诏回镇时天子所赠。剑是好剑,只是到现在未曾祭过血。若是此剑有知,只怕第一个就会饮了你的血。”
幕僚顿时满脸惶恐。张茂昭道:
“你也不用慌张,以你的资格还不够用这把剑的。本相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会怪罪你的。只是你千万要记住,易定二州是国家的二州,不是张某私人的二州;本相是朝廷的相公,不只是易定的相公。不然,本相这里迟早是容不下你的。”
幕僚战战兢兢,道:
“是,相公,小人记下了。小人知道相公忠义,只是将士们自由久了,乐于自裁,相公若是想入朝,不得不防啊!”
张茂昭道:
“这个本相心里知道。自从本相归镇以来,朝廷先后杀刘辟、杨惠琳、李琦、吴少阳、吴元济,每战必胜,如今大军已经合围郓州,李师道指日授首,这个将士们难道看不到吗?”
幕僚连连颔首。张茂昭道:
“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幕僚道:
“小人知道了。小人这就去吩咐,一切照旧,不得慢待两镇将士。”
张茂昭点头道:
“恩,你是个聪明人。另外传令下去,召集在城内的都尉以上将领随同本帅一起前去拜会范相公。”
幕僚拱手作揖下去了。张茂昭把宝剑入鞘,喝道:
“来人,给本相换戎装!”
“兴治三年三月十一日,大唐帝国义武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张讳茂昭拜会了抵达本镇的检校司空、朔方节度使、同平章事、总统魏博兵马范讳希朝。宾主双方在热烈友好的气氛中进行了会谈。张茂昭首先代表义武军军民对范希朝相公以及朔方、河东两镇健儿的到来表示了热烈欢迎,接着张茂昭相公说道:
“范相公是朝廷柱石,军中宿将,身经百战,德高望重。朝廷派出以范相公为统帅的两镇健儿来到义武,既是对范相公的信任和尊崇,也是对义武军信任和关爱,是给义武军提供一次和友军并肩作战的好机会。作为义武军节度使,张某在这里表个态,义武军从我以下,所有将士都会以范相公的命令为准绳,令行禁止。只要范相公有需要,义武上下一定竭尽所能,绝不推诿。请范相公和将士们放心,到了义武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希望三军将士同心同德,在圣明的皇帝陛下的光照下,在范相公的领导下,在大唐的国土上勇往直前,不负皇帝陛下的信任。”
范希朝相公首先代表客军三万将士表达了对张茂昭相公和义武军军民的感谢。他说:
“自从率领将士们到了易定之后,将士们就感到易定军民的热情,包括我本人在内,都有了到了易定就像是还在本镇的感觉。对此,本相要代表将士们向张相公和易定的父老们表示感谢。本相也在此向张相公承诺,两镇将士一定会约束自己的行为,像保护本镇的百姓一样,保护易定的父老。正如张相公所说,咱们都是大唐天子领导下的官军,理当同心协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本相作为统帅,一定会以身作则,冲锋在前,论功在后,不分彼此,一视同仁。希望我英勇的大唐将士能够以大勇气和大信心,大威风和大气势,讨平叛逆,震慑宵小。”
会谈结束后,两位相公携手检阅军容,并且兴致勃勃地观看了三镇将士的演武。在将士们的要求下,两位相公施展了百步穿杨的绝技,引起了将士们的热烈欢呼。之后,检阅在两位相公带领数万将士高呼的“皇帝陛下万岁,大唐万岁”口号声中结束。三军气势如虹,我们有理由相信,不久之后,魏博方面就会有捷报传来。”
“丫的,还倒金字塔呢!够雷人的!”
李诵拿着手里的《洛闻》不由得笑骂道。《洛闻》是洛阳地区的商人办的一份报纸,也以语言通俗著称,销量很大,李诵到了洛阳后就让内侍监给自己定了一份全年的,结果还赚到了八折优惠和城东米粮店的一次摸奖机会。原文自然不是看到的这个样子,不过李诵稍稍做了些改动后就发现这语言和现代的某TV的报道差不多了。
这还是若干天前的消息,现在的官军已经压近魏博边境,开始在边境筑城了。随着两路大军到位,史宪诚和何进滔也缩了回去,加紧修葺城池,不再四出袭扰。大战将至,魏博的局势反而好像安静了许多。倒是淄青那边,依然很热闹。
在坐守青州的淄博大将聂锋的无视下,程权已经渡过了黄河,正在攻略淄青腹地。苏起义军在刘悟的打击下损失惨重,率领残军三千余人在莱州城下向程权投降。这个消息让李诵一声叹息,心里对李愬对这件事的处置很是不满。南面新授的兖州刺史、兖海沂密节度副大使李听已经拿下了密州,南线战事结束。李听也正式脱离南面招讨建制,开始转为安抚地方,自成一军,准备北上攻打登州。而王智兴自兖州出发后,一路势如破竹,虽然是偏师,进展却要比主力还快一些,眼下也已经率领大军攻抵五十二军惨败的平阴县,兵锋划过齐州,也无视了聂锋,转向鲁中重镇临淄。而李愬在会攻曹州之后,就率领主力六万人经泰山县北上齐州,淄青看似庞大的十二州除去被魏博所占的青州外,已经被朝廷攻占七州,其余的均处在朝廷大军围攻之下。
“哈哈哈哈,看似凶险无比的两镇叛乱,如今是形势大好啊!”
手里拿着王智兴、侯惟清联手逼迫淄州投降的战报,李诵心怀大开,对刚刚到任不久的李绛说道:
“爱卿自西川动身的时候,可曾想到到洛阳时已经又是一番局势?”
李绛到洛阳不过十几天,刚把门下省的事给抓起来。今天正好是他当值,所以在天宫办公。接到战报也是很高兴,不过却显得比李诵要冷静地多,这个李诵倒是不奇怪,毕竟不是自家的事情,当然不会过分热心了。不过李绛却说道:
“臣自西川动身时,有两个没想到,一个是淄青的战局进展如此迅速,另一个就是京西的局势会这么凶险。”
长安密报,吐蕃军数万人多次在边境沿线出没,不知意欲何为。李诵的兴致顿时降了下来,呼唤李绛的表字道:
“深之,难得朕今日高兴,却被你一句话给浇灭了。”
李绛躬身道:
“陛下,如果臣的话搅乱了陛下的兴致,请陛下原谅。不过陛下任命臣做门下省宰相,不是为了让臣迎合陛下的心情的,裨补阙漏是门下的责任。臣以为治生于忧危,乱生于放肆。眼下国家多事,陛下警惕,才是国家之福。眼下国家急需强兵西归,需要早日平定郓州和魏州。淄青虽然已经被打下了八州,但是其根本未失,如果将士们如同陛下一般自满,被叛军所乘,导致战事拖延,异变再起,这也不是陛下的初衷啊!”
遇到这么个主,李诵好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这皇帝当了,真是宰相要说什么就什么,一点面子都没有了。好在李诵知道李绛所言不假,自己不就是谈生意谈高兴了酒喝上头乐极生悲给弄穿越的么?当下道:
“深之所言极是。稍候就请陆相公、武相公、裴相公等人入阁会议吧。”
李绛道:
“陛下圣明,臣遵旨。”
望着李绛出去的背影,李诵叹了口气,捡起一份奏章,在“准”字上画了各圈。
那是中书省根据李吉甫的奏章制定的法令:废两都诸僧的庄田、水硙免税诸特权。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八十九章 - 无 言
内阁会议的结果是决定从山南东道和鄂西两镇抽调八千精锐到关中听用,同时把浑镐的那一军精锐留下八千在坊州,只让他带着五千人到河北去。另外经李诵提议内阁同意,决定将军器监的规模扩大四倍。长安的作坊扩大一倍,另外在洛阳再重建一个规模庞大的军器坊。
这个结果李诵觉得很无奈的,关中兵力在十万以上,沿边兵力在十八万左右,加上这一万六千人,足有二十万人,而且大多是精锐,但是战线实在太长,防不过来啊。而朝廷的兵力,投入在淄青的在程权投入战场后已经有十八万之多,在魏博的有十二万,再加上王承宗假惺惺地布置在魏博边上的三万人,也达到了十五万。连上河南诸军,内外战场加起来已经动员了五十大几万军人。
这五十几万人不是纸上的数字,而是实实在在的人。什么是实实在在的人呢?李诵说:
“就是每一个都要粮食要军饷要衣服被褥要铠甲要兵器要战马要花费无数钱粮的人。”
这五十几万人一个月就要花掉朝廷将近百万缗。幸亏是逐次进入战争状态的,不然这仗已经打了半年多,李诵非心疼死不可。但是李诵在庆幸的同时也清醒的认识到,这五十几万人真正投入战争的还只有三十万,如果全部投入的话,只怕花费还要翻上一倍不止。为了应付这三十万军人,洛阳新开了大军器场,招募流民做事。为了应付六十万人两线作战,李诵下令把长安的军器坊扩大了一倍。
如果战争仅仅是军人的事情就好办了。为了这三十万人,朝廷已经动员了五十万民夫。淄青刚刚开战时招募的专职民夫根本不够用的。只能应付李愬和李光颜的大军,而新投入的乌重胤、程权、张茂昭、范希朝等军都需要民夫来支持。可以想象,如果西线战事再爆发,将要动员数目多么庞大的民夫。上百万的劳力不事生产,从事战争,想到这里执政陆贽就会做恶梦,皇帝李诵更会做噩梦。毕竟执政可以换,而皇帝不能换。开战之初那些制定在纸上的预案现在看起来真是有些纸上谈兵的味道了。李诵真正的感受到为什么李绛高兴不起来了。不是李绛不把国家当国家,而是太当国家了。
尽管李诵肩头担着的压力很沉重,现在大臣们却反而对李诵称颂有加。为的是李诵的深谋远虑,未雨绸缪。德宗时代,朝廷至多只能在保证生产的前提下支持一场二十万人规模的平定淮西的战争两年左右,要是规模再大,时间再长,从关中到江淮准得是生产衰退民怨沸腾。可是在李诵这六年多的经营下,朝廷广开财源,精简冗员,减免赋税,夯实基础,与民休息,虽然几乎每年都要打仗都有天灾,但是朝廷府库依然充盈,而且越来越充盈。仗打到现在有半年多了,依然是靠国库支撑,除了战区沿边之外,其他地方生产尤其是朝廷命脉所在的江淮几乎未受大的影响,连税率都还没有加上去。海贸的规模反而更加扩大了。这些不能不说是皇帝的圣明所至。
听到有人赞颂自己李诵当然很高兴,不过李诵现在意识到,眼下不是高兴的时候。危机就快来临了。望着沙盘上官军节节推进,李诵恨不得眼下就从郓州城下抽调两个军,三个军,四个军到关中去。可是正如李绛所说:
“淄青虽然大部丧失,但是元气未大伤。”
郓州附近集结了淄青精锐将近十万人,背后还有田季安,田季安后面还有王承宗,在前线的兵力是一个也不能往回抽调。
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李诵还是知道的。民智未开的时代,指望通过以一致对外为口号来发动舆论宣传攻势给逆臣施加压力完全不可能。只能咬咬牙把这一阵子先坚持过去了。既然不能集结大军击退外敌,那就只能尽量寻求通过政治和外交手段来避免两线作战了。如果政治外交手段依然达不到目的,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尽量延迟战争爆发的时间了。
“怎么着也要把边境的局势稳定到关中夏收以后。”
李诵对宰相们说道。 在朝廷目前的财政压力下,谁都知道夏收意味着什么,关中夏收意味着什么。关中夏收意味着在江淮钱粮遥不可及的情况下,可以支持边境十几万大军年余。
命令发到长安后,抵达长安一个半月没有见到什么重要人物的吐蕃使者论短立藏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受人欢迎起来了。先是留守长安还未到山南东道赴任的前宰相李藩在官邸设宴款待了他,接着太常卿权德舆又被他在大街上撞到。最后太子李纯又在东宫接见了论短立藏。几件事情以后,走在长安大街上都会突然冒出个人来对他拱手道:
“哟,这不是使臣阁下么?”
从无人问津到在大街上被人指指点点,这不禁让论短立藏有些受宠若惊。受宠若惊之余,论短立藏动起了脑筋。
前两次来长安基本上都是宰相以上面都没照,只出来个对等官员就把他打发了,这一次接二连三地凡是在长安的大人物他几乎都见到了,这让论短立藏忍不住想高歌一曲。不过作为使臣,论短立藏的眼光和智慧都是吐蕃数得着的。很快,论短立藏就明白过来,唐朝对他这么客气完全是因为东边藩镇叛乱不愿意再生边事的缘故。所以,在长安又逗留了数日后,论短立藏正式向礼部官员请求去洛阳晋谒大唐舅舅皇帝,果然得到了礼部官员的积极回应。
数次出使,终于有所收获,论短立藏不禁兴奋异常。在得到礼部官员的通知准备动身后,论短立藏立刻修书两封回国,一封给赞普,一封给大论。在信中大谈特谈了自己此次出使的不容易以及所取得的进展。最后在信中建议道:
“······臣(我)此次前往洛阳,必定会取得大的收获,不但前番达成的合约可以全部推翻,臣(我)想还能为大赞普从唐谋取更多的益处。为了完成使命,请赞普(大论)驻扎重兵在河西,给唐施加压力,以为臣(我)的外力,这样想来不用耗费我吐蕃勇士的生命,就能达到我们的目的了。”
这两封信的内容被快马加鞭送到吐蕃的同时,还有一封同样内容的信出现在了太子的案头,接着被快马加鞭送往洛阳。李诵得到了这封信的汉文版后,长舒了一口气,对吕温道:
“爱卿,下面的就要看你的了。”
当日,李诵下诏,任命吕温为中书舍人,准备让吕温在论短立藏到洛阳后主持谈判。
兴治三年四月二十一日,在论短立藏即将抵达潼关的时候,李愬屯兵东阿。在他对面,是被他打得一路狼狈败退的淄青大将王济。李愬大军四万人,王济大军三万人。
在抵达东阿之前,李元奕奉命率本部神策第十军东进,准备配合李听会攻登州,配合程权监视青州。官军大将王智兴还在努力为彻底平定淄州而努力。王济探听得很清楚,李愬帐下现在只有本部第五十五军,郦定进部近卫第一军,侯惟清部第五十二军,以及其他各部少许兵马,号称五万,实际只有不到四万人。而且这几个月从兖州打到曹州,从曹州又一路推进到东阿,远道而来,立足未稳。
而王济虽然麾下只有三万人,却大都是在郓州养精蓄锐许久的精锐,而且有主场优势,背后有李师道和刘悟、聂锋随时可以抵达的数万精锐。王济觉得可以和李愬搏一把。
“齐王殿下,臣想即使不能击退李愬,也可以重创其军,挫其锐气。不然等李愬站住了脚跟,再想打他就很难了。那时官军四面合围,我军再想争取主动就不容易了。”
王济自信满满地对李师道建议道。已经很压抑的李师道果然精神为之一振。对王济道:
“王卿果然是大将。这个提议本王以为甚是可行。王卿可先回去东阿准备,等待本王号令。”
李师道还对王济道:
“三天之内,本王必定亲自率领八千牙兵前往东阿和爱卿并肩作战,一举击败李愬。那时本王必定重重有赏!”
王济踌躇满志地回到东阿准备去了,结果李师道的命令他足足等了五天,而且先后还等到的是三道不一样的命令。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九十章 - 竖子不足与谋
( 2008年就要过去了,我希望2009年,每一个人都很好,尤其是每天面对着艰难生活的底层民众们。我们写穿越小说的只是臆想生活中有许多的困难,被英雄逐一战胜。而现实生活中的弱势群体每天都要面对困难。他们的困难的战胜是何其的难啊!)
回到东阿之后不久,王济就收到了齐王李师道发来的命令,要他积极准备出战。这是李师道的第一道命令。王济刚完成动员,李师道的第二道命令就来了。第二道命令取消了第一道命令,要求王济据坚城固守,严禁东阿军队出战。
在李师道送走了王济之后,他果真是召集了将领们开会,准备部署东阿作战事宜的。不过他起身更衣的时候,林英跟出去,对他说道:
“殿下,您真的打算调遣大军到东阿和李愬打上一仗吗?”
李师道道:
“这个当然了。本帅已经和王将军约好了。”
林英跺脚道:
“殿下糊涂啊!”
这么激烈的表情不禁让李师道愕然。忙追问道“为何?”林英说:
“殿下,下臣是和李愬交过手的(往自己脸上贴金,和他交手的是李听),李愬属下都是唐军精锐,本人有极为擅长用兵,王济报道是四万,可是下臣估计实际上李愬起码有六万人,为了使得我军轻敌出战才作出四万人的架势罢了。我军如果贸然出战,肯定会中了李愬的圈套啊。官军多骑兵,多利器,野战哪里比得上据坚城固守呢?再说了,大帅,这一战由王济任统帅,王济如果败了,郓州四面暴露在官军兵锋之下,实在是危险之极啊。而王济万一战胜,数万将士必然对他奉若神明,那时候,齐王殿下您何以自处呢?”
一番话说得李师道惊出了一身冷汗,忙问林英该怎么办。林英说:
“一个字:守。我军有魏博做依托,固守这数座坚城,未必不能守他个一年两载。那时内部战争持续数年,外部吐蕃、回纥必定会趁虚而入。我淄青依托河北,到时候必定能转危为安。”
李师道深以为然,更衣之后回去就改换了议题,决定不出兵野战。王济刚鼓舞起来的士气迅速消散了。王济烦闷异常,接到命令后大骂道:
“小人当道,竖子不足与谋!”
不过依然遵照命令行事。毕竟出战的胜算只能是五五开,顶多六四开。在王济部下的大多数将领看来,还是固守稳当一些。结果安稳了没两天,郓州的命令就又下来了:
准备出城野战。
王济要崩溃了。将领们聚集起来后,不少人也有要崩溃的感觉。有将领试探地问王济道:
“将军,要不俺们一边准备,一边再等等,或者派人去郓州问一问?”
其他将领也纷纷赞成。于是王济只好一面命各军准备,一面派军官去郓州询问。结果这个军官是躺着回来的。在咨询上官的时候应对失当,被打了一顿板子。不过好歹探听出了真实情况。这一次李师道确实是要出兵,之所以下这个决定,是因为李公度的劝说。
原来李公度从外州回到郓州后,就听说了李师道更改军令的事情。李公度虽然是被撵出郓州又被召回来的,依然没有掩藏自己的看法,怒气冲冲地找到李师道道:
“齐王您这是想干什么?是想立即战败被官军俘虏结束您的家族在淄青六十年的统治吗?”
李师道惊讶道:
“判官何出此言呢?”
李公度道:
“朝令夕改,失信于大将战士,这难道还不是败亡的征兆吗?”
李师道诺诺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公度道:
“王将军所言极有道理。眼下郓州危急,二十万官军朝夕便到,只能险中求胜。李愬行军千里,大小数十仗,正是远来疲惫,立足未稳,可以一鼓而下。齐王听信林英谗言,首鼠两端,犹豫不决,徒令战机错失,这不是自取败亡吗?”
听李公度说完,李师道已经是出了一身冷汗。李公度却是越说越气,连齐王都不称呼了,道:
“林英小人。先是怂恿大帅您举兵对抗朝廷,失信朝野,招致朝廷二十万大军围攻,落得如今的局面。守海州又弃城而逃,将南面屏障丢弃给李听,回来反而诬陷夏侯澄作战不利,致使夏侯澄含怒出战,没落于金堤河。又怂恿您妄称齐王,自断归路。眼下又强征民夫,搜刮粮草,搞得现在民怨沸腾,随时又能冒出又一个苏起。瞧瞧您信用的这些人,哪一个是真为您好呢?”
这话说得就未免有些重了,李师道好歹是领导不是?被李公度这么说,李师道脸上就挂不住了。怒道:
“判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判官可知眼下朝廷势大,我军只能据守坚城,以图将来西边局势变化,正如代宗皇帝和德宗皇帝年间一样,使得朝廷无力东顾,再图谋恢复。贸然出战,万一失败,郓州就危急了。”
李公度顿足道:
“这话固然是正理,可是您也曾经去过长安,您觉得当今天子是两位先帝能比的吗?天子既然敢发二十万兵打我郓州,又敢发五道兵攻打魏州,岂是一时头脑发热?他是巴不得一举解决河北呢!固守坚城,到时候大军四面围城,城内数十万人连口粮都没有,拿什么长期抵御官军?先司徒呕心沥血筚路蓝缕创下的基业毁于妇人仆役之手了!”
说罢,调头不顾而去,留下了目瞪口呆的李师道。当晚,出战的命令发到了东阿已经郓州牙兵手中。
这样的一战,在王济看来注定是失败的。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九十一章 - 老兵对老兵
(今天很郁闷,写在存稿箱里的文字居然没有保存下来,只好重新写。好在还是赶出了一部分来。祝大家新年快乐。明天有事情,先请个假!)
“什么?”
李愬异常惊讶。刘晏平道:
“大帅,李师道准备调军在东阿和我军决战。这是末将从郓州打探来的消息。”
刘晏平一身平民装束,站在李愬面前。李愬道:
“本帅本来以为他会乘我军立足未稳来攻我,提防了数日都不见他来。现在我军已经站稳了脚跟,他反倒来攻我,这是什么道理?”
刘晏平道:
“大帅恕罪,属下不知。”
李愬道:
“刘将军辛苦一下,这几日多注意淄青军动向。”
刘晏平道:
“末将遵命。”
说罢,躬身退了下去。
李愬对着沙盘看了半天。吩咐道:
“来人。备马,本帅要外出勘察地形。”
这几日双方的探马都是如同流星雨一样划过东阿的原野。距离东阿城二十余里的一片平地被双方公认为最好的战场。当清晨王济的大军从东阿出动的时候,接到探马回报的李愬也升帐点将。大军缓缓出营,迎着淄青军开去。
青青的草地上还沾着露珠,双方小规模的追逐战已经开始了。这只能算是正餐前的开胃酒。开胃结束以后,正餐就要开始了。
官军方面,"唐旗"飘扬,李愬的旗帜反而并不显眼。淄青军阵中,王济的旗帜最引人注目。李愬站在高台上,一眼就望到了王济的所在。仔细观察了一阵,道:
“我以为淄青军连败,必然斗志全无。战机选择不利,敌军必然士气低落。可是你们看看,军队调动森然有气度,这是杀气充盈啊!能把士气鼓动成这样,王济确实是个将才。今天他是存了死战之志来的。可惜了,可惜了——今日尔等务必要小心翼翼。”
众将领应了一声,各回本军准备了。李愬今天是把侯惟清的五十二军放在最前面,自己的五十五军压阵,而郦定进的近卫第一军留作后军。对这个安排,三军都没有意见。五十二军虽然说是客军,但是是李愬的老部队,士兵又凶猛善打硬仗,放在最前面侯惟清和李祐都很满意,知道这是李愬给他们出彩的机会,全军士气都很旺盛。而五十五军是李愬自领,放在中间接受稳定阵型的任务也是理所当然。郦定进是战将,放在最后却也很服气,因为郦定进知道,好钢用在刀刃上,这一仗不是几个冲锋就能打完的。哪一次陌刀手不是最后上?
或许是因为知道必败,所以反而激发了王济的决心。不出李愬预料,没有任何的试探,王济就发起了进攻。唐军的战术也是以进攻为主,见淄青军求战之心热烈,官军的血性斗志也被激发起来。侯惟清率五十二军首先出战,李忠义率领三千人作为前军突出。官军阵中,无数士兵立在巨盾之后,弯弓仰射。密集的箭雨朝着汹涌而来的淄青士兵飞去。弓箭手前面,是刀盾手和长枪手,立在拒马后面准备和逃过箭雨的淄青兵肉搏,像往常一样,把敌人钉死在自己阵前。
攻阵的淄青军分成两拨,一拨远远地站着和官军对射,一拨冲击官军。五十二军多是淮西老兵,战斗经验丰富,知道双方打仗往往先上的是新兵,以此消耗对方的实力。刚开始的战斗不会太紧张,所以一个个放下面甲,从铁片后看淄青军冲锋的狼狈样子。可是出乎他们的意料,冲阵的淄青士兵毫无慌张的迹象,冲锋很有节奏,躲避飞箭也很有章法。淮西老兵们马上判断出来,这伙越冲越近的,也是老兵!
老兵对老兵,就看谁更硬吧!
面对面前纷乱的兵刃,淮西老兵们不慌不忙地递出了手中的长枪。长枪熟练地从护甲的边缘或者薄弱处刺了进去,如同往常一样,往回收的时候带出了汩汩的鲜血,有的枪上有倒钩的还会带出一块皮肉。撕心裂肺的呐喊声也如同期望的那样传到了耳中。可是和往常不一样的是,淄青的士兵们手死死地握住了枪刃,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手中的兵刃对着淮西老兵们杀了下去。
许多怀着战争结束之后带着军功和赏赐回家的淮西老兵倒下了。
向郓州推进之前教化参军们就按着李诵的指示在军中宣传,战争越到最后越残酷,敌人越到要灭亡的时候反扑越凶狠。如果谁抱着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心态参加战斗,那么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他的生命。许多官兵听了后在心底都不以为意,可是现在——
或许该听听参军们的话。
这是第一排的士兵死前心里的最后一丝想法。第一排的士兵纷纷倒下的时候,第二排的士兵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茂密的枪林刺中淄青士兵的胸膛的时候,淄青士兵的刀刃也到了淮西老兵的身上。
“左营,上。左右包抄!”
自己的军阵迅速被敌军动摇,这让李忠义觉得就像是自己脸上被人抽了一耳光一样。以他的脾气,一个兵也不想派上去,要靠着前营自己把敌军赶出去,可是李愬的军令他不敢不听,只好郁闷地下达了命令。缺口迅速被堵上了,而战斗的激烈程度一点也没有降下来。
淄青军士兵呐喊着一浪一浪地冲击着官军的阵地,却被回过神来的淮西子弟兵牢牢截住,前进不了半步。两翼侧击的淄青军一浪一浪地被射死在五十五军阵前。打了快一个时辰,官军的阵型依然巍然不动。李愬站在高台上,脸色却并不轻松,道:
“我军虽然目前占据优势,但是伤亡越来越大。而王济却是一上来就不留余力,必有后手啊。”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九十二章 - 击 槊
(销假归来!)
李愬在暗自担心的时候,王济身边的将领也在担心:
“将军,我军虽然是主军,却是敌众我寡。我军打到现在,敌军不动如山,如此猛攻,将士死伤必定惨重,到时此消彼长,打虎不成反被虎噬,空令小人得志,请将军三思。”
王济道:
“你们所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只是既然知道敌众我寡,就只能向前,不能后退,一旦后退,士气尽失,兵败如山倒,那时再想翻身就不容易了。不瞒各位,王某深受先司徒重恩,今日来是存了必死之心的,而且老夫想只有置之于死地才能后生,各位如果想要活着回去,务必要与老夫一般。谁若是要临阵脱逃,坏我大事,老夫便诛杀他满门!”
众将领闻言心里不禁叫苦不迭,先司徒对你是有恩,离我们倒是很远。你是一大把年纪了,死了便死了,何苦要咱们壮年人陪着呢?不过王济是宿将,素有威名,倒是没有人感当王济的面表露出来。见王济神情极其严峻,一个个只好把留得活命回去的心放在心底,道:
“愿意追随将军!”
本来因为官军强韧,屡攻不克,淄青军军心松动,对官军的压力已经弱了下来。现在各军都知道王济心意,反而没有了二心,更加拼命向前。官军尤其是李忠义的前军承受的压力更大了。
好在打退了第一波进攻后,淮西老兵们已经知道这是恶战,收起了轻视之心。李忠义在左营包抄成功后,用左营在前营前立阵,把前营撤了下来,前营将士吃了大亏,一心想把场子找回来,本不想撤,但是看着李忠义黑黑的脸,屁都没敢放一个,灰溜溜地钻到全军最后去了。
本以为待到各营轮换完,李忠义会重新把前营换上去,可是看着各营依次上前补充,等到连休整了一番的左营都重新上阵,换下后营,前营校尉可就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想看看李忠义在哪里,没想到又被刚退下来的后营给挡住了。
“哟,恁还在这儿歇着呢?”
后营校尉瞅着坐在地上垂头丧气又焦躁不安的前营士兵对前营校尉说道,“连李将军都亲自上去了,你们还坐在这儿,真是比李将军的亲军营还要厉害。”
前军校尉本来就黑黑的脸就更黑了。好在后营校尉也没有接着数落下去,转过来招呼后营士兵们赶紧坐下歇歇。不过这比指着鼻子骂还叫前营士兵们难过。后营校尉说:
“赶紧坐下,吃点干粮,待会咱们还得上去呢。”
前营校尉哼了一声,恶狠狠地朝前面去了。
李忠义紧握手中的永贞刀,架着对方的长槊,趁着对手注意力全在槊上,一脚踹向对方裆部。随着一声惨叫,李忠义收起刀落,一颗烂熟滚瓜滴溜溜转。
不待喘一口气,李忠义一脚撩起跌落的长槊到手中,朝着缺口投掷过去,用的力道甚大,居然一槊穿了三个人。淮西老兵们乘机涌上去,把缺口封住。李忠义乘机带着亲兵反攻,将突入阵中的淄青兵尽数杀死。又一次进攻被打退了,不过自己的营中却稀疏了许多。喘了两口气,就看见面前一张满是讨好笑容的黑脸,黑脸手中的永贞刀还在滴血,显然是刚刚才杀过人。
“谁让你上来的?”
李忠义黑着脸问道。前营校尉扭曲着面孔道:
“将军,咱们已经歇息够了,刚让咱们前营上了。”
李忠义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衣襟却被前营校尉拉住了。
“你作甚?”
李忠义吼道。前营校尉却兀自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道:
“将军,弟兄们在后面看着已经歇息不下去了!”
李忠义刚想发作,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了口道:
“你先下去,待会我就换你们上来。”
前营校尉没想到李忠义那么容易说话,吃惊得连手都忘了松开,被李忠义一脚踹翻,才爬起来往后去了。李忠义见淄青军又冲上来了,大吼道:
“亲兵营,上!给我用长槊钉!”
死的人太多,本来用来延缓敌军进攻的拒马上挂满了尸体,反而成了一道矮墙。双方隔着这人肉矮墙互相拼杀。这一次淄青军上来的更多了,厚厚的堵在官军阵前,以致后面的人都冲不上来。而官军往往一个人要对付好几支兵器,情势确实危急了,李忠义一眼看到了刚刚自己穿过三个人的长槊,不禁灵机一动,把长槊拔出,折成三截,喊道:
“给我钉!”
说罢自己拿起一截不顾对方的刀剑双手稳住插入了拒马另一边的淄青士兵的胸膛,淄青兵见李忠义恶狠狠杀来,拼命想向后退,却哪里退得动?只得扔了兵刃双手握住断槊往外推,可惜力气终究比不上李忠义,断槊牢牢地扎进了淄青兵的胸口。
李忠义的亲兵见李忠义如此,早已会意,握起巨斧以斧背猛扣断槊,李忠义一松手,断槊已经没胸而入,惨叫声从早已垂死的第一个淄青兵身后接二连三响起。
一击奏效,不等李忠义吩咐,后面的官兵就纷纷捡起长槊折断,朝着紧紧挤在人肉矮墙前的淄青兵钉去,惨叫声从接二连三变成了此起彼伏。人肉矮墙的厚度更加增加了,甚至连官军想搏杀后面的淄青兵都吃力了。李忠义握着刚刚被斩伤的手臂,高呼道:
“把前营调上来!”
前营的士兵们迅速爬起来,从后营中间穿过,一路小跑扑了上去。接着,后营也冲了上去。接着,丁士良也奉命带了两营人从李忠义左右杀了出去。王济这边令旗一挥,也是两营人迎了上去。李忠义的军阵还在,可是战场变成了前面。
一番厮杀后,丁士良率部退回,而李忠义的阵中也多了增援来的两营人,阵中顿时又密集了起来。这突前的军阵依然牢牢立在那里。
王济道:
“这个阵突在这里,如同瓮城一样,不拔掉他始终不能撼动李愬本阵。着实可恼。”
李愬这边,李贺已经换了戎装,瘦弱的身躯包裹在巨大的铠甲里,显得很不匹配,不过如悬胆般的鼻子依然很突出,李贺站在李愬身后,仿佛想到什么似的,进言道:
“国公爷,我军连番挫敌,敌军士气已经衰弱,何不大军压上呢?”
李愬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某在等他大军压上。”
李贺愕然,望向王济军阵,淄青军攻势虽然猛烈,却不见有压上的痕迹。再望向李愬,李愬却依然聚精会神观察着敌军的形势。身后的两名同僚脸上闪出了不屑的光,李贺虽然感到尴尬,却并不在意。他思想了一会不得要领,只好涨着兴奋地通红的脸学着李愬仔细观察。看了一会才悟出点门道,淄青军虽然暂时溃败,本阵却一点慌乱的迹象都没有,这是元气未伤啊。对方元气未伤己方大举压上,伤亡势必太大。
“命令左右两翼压出,各派一旅,如同李忠义一般阵前列阵!”
仔细观察了一会,李愬下达了命令。守在望台下的是一溜骑在马上的传令兵,听得李愬吩咐,立马从两端飞出两名骑兵,往两翼去了。其余的士兵则兴奋地交换着眼神。李贺这次却不敢插话了,而是仔细地观察敌情,揣摩李愬为什么发出这样的命令。李愬瞟了李贺一眼,什么都没有说,继续观察。
早已经按捺了很久的五十五军将士立刻就遵照李愬的命令压了出去。两边的战术几乎是一模一样,都是先从侧翼派出骑兵杀入正在攻阵的淄青军背后,打乱淄青军的阵型,然后步兵在弓箭手掩护下压出列阵,顺便大量杀伤敌军。数千官军的出击迅速击溃了已经疲累的淄青兵,在推进了数百步后,官军骑兵撤回,步兵列好了阵势。
中间李忠义的阵还没有攻破,左右又各列出了一个新阵来,王济陡然觉得自己很烦恼,瞧这架势,李愬是想出击了啊。自己手中还未动的士兵有一万多,而李愬那边估计有两万多,攻还是不攻呢?
正在王济犹豫的时候,一骑快马飞奔而来。一名军官从马下跃下,到王济身边奉上一卷物事道:
“王将军,大帅的兵马已经到了三十里外,大帅命你猛攻敌阵,务必死死拖住敌军!”
传令的军官气喘吁吁地对王济说道。王济眉毛胡子似乎都在一瞬间飞舞了起来。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九十三章 - 李愬出马
(单章订阅过百,解禁一章。)
激烈的战鼓声想起来了,数名士兵立于战车之上,奋力挥动鼓槌。随着鼓声,淄青军的两翼猛然张了开来。这一次,淄青军全线动了。
“儿郎们,杀啊!”
王济挥舞着长刀,高呼道,驱马从阵中跃出。亲兵们高举着战旗紧跟在王济身后。在王济前面后面左面右面,是养精蓄锐多时的淄青精兵,呐喊着朝官军猛扑过去。
“大帅,陌刀军就位了!”
李愬循声望去,果然看到数排近卫军陌刀手立在了李忠义阵后,左右是配合的一千轻步兵。李愬一拍手掌,道:
“好了!传令,李忠义让开,五十二军步兵右侧出击,骑兵从右翼包抄!”
“五十五军骑兵从左翼包抄,着李祐打着本帅的旗号,亲率五十五军步兵跟随五十二军左侧出击!”
“近卫第一军陌刀军,轻步兵待命!骑兵待命!”
“遵命!”
“遵命!”
“凭啥?”
郦定进惊讶地问道。前面五十二军和五十五军都杀上去了,凭什么把近卫军留在后面?
还没惊讶玩,李愬的命令又到了:
“着郦定进大将军率两营陌刀手,两营轻步兵,四营骑兵,往左翼戒备,准备迎击李师道的牙兵。近卫军余下人马,由大帅亲自掌握!”
听说要对付李师道的牙兵,郦定进这才没有话说,立刻喊来亲兵给自己披挂上了重甲。到底是近卫强军,六千兵马迅速动了起来。
“将军,看,李愬的帅旗也动了!”
一名眼尖的亲将对王济喊道。王济一看,果不其然,李愬的大旗正在缓缓移动。王济不由得精神大振,道:
“李愬小儿中计了!儿郎们,加速!”
鼓声愈加急促了,听着鼓声,前面的淄青骑兵果然加速冲了起来。原本屹立不动的李忠义军阵士兵忽然动了起来,士兵们纷纷调头向后跑去。淄青骑兵们愈加兴奋了。
“冲上去,砍掉这些害了我们无数弟兄的土狗!”
淄青骑兵们一提马缰,战马轻松地跃过了那道阻碍了步兵半天的人肉矮墙。骑兵们的呐喊声愈发轰然了,只不过异变陡生,许多跃过去的战马迅速地翻倒在地,人马滚成一团。
天杀的,官军在调头跑的时候居然留下了绊马索!
后面的骑兵赶紧勒住战马,两边的迅速绕到两翼,中间的却有许多战马收不住,撞到了一起,顿时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王济远远看见,怒道:
“好个李愬小儿,果然狡诈如狐!”
好在李忠义的部下没有反戈一击,后面的步兵迅速赶上去,把伤人伤马死人死马拖开,方便骑兵施展。
淄青士兵把拒马拖开的一刹那,官军阵中,一排步兵最边上的一人冷冷笑道:
“多谢了!”
这个时候听到这样的滑稽话语,周围的士兵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声音却一沉,道:
“下面具!”
整齐划一的动作,前后几排士兵同时放下了头盔上的面具。紧接着又是一道命令:
“上刀!”
本来拄在地上的一人多高的巨刀被士兵们用力握了起来。
“让!”
本来站立在这些穿着厚重铠甲的陌刀手前面的轻步兵们迅速握着盾牌闪到了两翼。令人闻风丧胆的陌刀手露出了它的獠牙。
凡是有陌刀军的地方,大唐的军队战无不胜!
必胜的信念在每一个陌刀手的心头升腾起来。
“杀!”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默默向前移动的刀墙。
淄青的骑兵们刚整好队形向前冲锋,就看到官军阵前原本树立的巨盾闪开了。
接着,淄青的骑兵们看到了,一堵厚厚的钢墙,墙上是密密麻麻的闪着白光的寒刃,墙体是通体看不到一丝缝隙的铠甲。这堵墙,缓缓地朝着正在冲锋的骑兵们压了过来。
“老夫的儿郎啊!”
望着被如墙的刀阵轻松地连人带马碾成碎躯的骑兵,王济欲哭无泪。刀墙的每一次起落,都带起一阵血雾。淄青骑兵们被刀阵逼着后退,刀砍砍不透,马冲冲不进,杀死对方一人己方要付出好几倍的代价。一名杀红了眼的淄青骑兵猛地策马朝刀阵撞去,想撞开一个缺口,结果马还没有靠到刀阵,就已经被切成了数片,又被推进的陌刀手们踩成了肉泥。
“从刀阵两侧杀进去,把刀阵孤立起来!”
狂躁地王济依然保持了一份清醒。两营步兵立刻朝着刀阵的两翼杀了过去,拼死想凿出一条缝来。可是,近卫军的轻步兵就是好相与的么?
双方迅速地胶着在了一起。在长长的线上,总有一块最先突起,然后其他点跟上。战线在朝着淄青军一边推移。
站在李愬的大旗下,李祐下令骑在马上的亲兵们搭起了人梯。站在人梯上,仔细看了一会,跳下来道:
“给我杀!”
一营步兵嗷嗷叫着朝着淄青军薄弱的一处杀了过去。
“将军,令旗!”
侯惟清回头扫了一眼,吐了一口唾沫,命令道:
“丁将军,带一营人往左突!”
自己也催动战马,杀了上去。
随着淄青骑兵的力不能支,战场已经开始蔓延了。五十五军和五十二军的骑兵从两翼猛攻,将淄青军迅速切割成了几大块。本打算率领亲兵从侧翼杀进去的李祐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处在了战场的中间。他的对面,有一个数千人的战团。战团的中间,是王济的旗号。
李祐不由得精神一振,道:
“随我杀!”
带着自己的千人亲兵,打着李愬的旗号就直奔王济杀了过去。王济奋力斩杀了一名官军军官后,就觉得自己面前压力一轻,一个年约四十、枣红脸庞,留着络腮胡子的大将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这名大将一到,本来围攻的官军就自动散开,把对方的主将留给了自己的主将。双方的亲兵也迅速裹杀到了一起,只在两名大将身边各留下数十人,默默对峙着。
抬眼望了望对方的战旗,王济惨笑道:
“凉国公???????”
他下面本是想说“狡兔死走狗烹”来着,却不料李祐笑着打断他道:
“王将军,某不是凉国公。某是右武卫中郎将李祐。此战还用不着凉国公亲自上阵。”
王济改口道:
“官军果真人才济济?阁下莫不是随着凉国公背主夜袭蔡州的淮西李祐乎?阁下背主求荣不觉有愧吗?”
这老家伙是在攻心了。不料李祐面上稍有犹豫,愧色就立即退去,道:
“某是国家大将,为国家除叛逆,何来有愧?倒是王将军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休要为李师道卖命了。若肯投降,本将军禀明国公爷保你不死。”
王济哪里肯听?当下策马挥刀朝李祐砍了过来。李祐不慌不忙架住。数十回合之后,李祐觑个空子,横槊把王济拍下马来。王济的亲兵们慌忙一拥而上,将王济抢了回去。李祐恼他揭自己伤疤,不肯放他,策马便追。
主将败逃,淄青军更是无心恋战了,官军气势如虹,奋力向前,将淄青军压得摇摇欲坠,如不是知道李师道的牙兵即将赶到,只怕立刻就崩溃了。
眼见不时要三三两两的己方溃兵望见自己的旗号调头便跑,李师道心下不禁悚然惊恐。如果不是刘悟劝他身边有重兵的话,只怕他自己先要逃跑了。战场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刘悟带着李师道策马上到高处,瞭望一番,对李师道道:
“大帅,来得刚刚好,官军全军皆动,王将军依然未露败相。我军生力赶到,只要稍一发力,此战必胜,郓州必安!”
李师道虽然怯懦,不过站在高冈上看得也是真切,官军虽然猛攻,优势明显,但是自己的兵马确实仍然在奋力支撑。道:
“果不其然!”
信心立刻又恢复了几分。马上命令刘悟道:
“刘兵马使,你速速率领骑兵杀进去,本帅为你撩阵!”
刘悟呼哨一声,立刻率领大军满山遍野的杀了过去。淄青军听到战鼓声,知道自己援兵来临,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般,居然挡住了官军的攻势。李愬远远看见,笑道:
“敌人的援军来了,该咱们的预备队上了。儿郎们,随本帅会会李师道去!”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九十四章 - 擒贼先擒王
(昨晚停电,写都没办法写。今天两更!)
刘悟骑兵的加入并没有改变战场上淄青军的劣势。在奋力拼杀了几个来回后,刘悟吃惊地发现自己也陷入了窘境。和他对战的并非是久战疲惫的弱旅,而是养精蓄锐士气高昂的劲敌。具体的说,在他对面,是一座数百步长的墙,一座长满刀的墙,冰冷的锋刃在日光下闪耀着寒光,露出嗜血的獠牙。在暖风中缓慢飘扬的,是数面“郦”字战旗。
“陌刀军!”
刘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周围的喊杀声似乎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一个唐朝将领不知道陌刀军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陌刀军出现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望着陌刀军毫无感情地吞噬着自己士兵的皮肉,刘悟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他有陌刀军,老子也有十二镇精锐,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刘悟治军素来宽和,士兵们背地里都称他为“刘父”。若是换了平时,士兵们早就撒丫子跑了,可是这次,李师道就在身后,往哪里跑去?军官们看着刘悟,刘悟咬咬牙,下令道:
“骑兵营,冲阵!重步兵,跟进!”
刘悟一声令下,淄青军队形马上舒展了开来,又是数百名骑兵驱驰着蒙上了眼睛的战马,往陌刀军冲去,借着马匹冲刺的强大势能,高举长刀朝着陌刀军劈刺。双方的箭矢不甘寂寞,漫天飞舞。陌刀军身披重甲站立,全然不顾丁丁落下的狼牙箭,随着都尉的号令,陌刀起落,和淄青骑兵激战。
我们陌刀军本来就是骑兵的克星。
可是他们的当面之敌也不弱。到底是李师道的牙军,士兵蛮勇剽悍,全然不惧势大力沉的陌刀,拼命往陌刀手近前钻。淄青军的拼死作战成功羁縻住了陌刀军前进的步伐。立在阵后的郦定进不禁焦躁起来,大吼道:
“亲兵营,随本将军冲阵!”
千名骑兵在战场上奔驰起来,郦定进本是夏绥骁将,跟随高崇文平定西川活捉刘辟立下大功才被调入近卫军,做了一军主将之后,不亲自上阵已经很久了。此刻发起飙来,猛将本色显露无遗,真个是当着辟易,迅速在挤挤挨挨的战场上清理出了一块无人区来,杀入了敌阵。大将骁勇如此,官军不禁士气大振,连出刀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眼见着一队千人骑兵在自己阵中纵横,无人能挡,李师道不禁惶恐起来,一声令下,身边的骑兵就飞了出去,这是李师道花费重资打造的牙兵精锐,胯下清一色是塞外良驹,马上都是以一当十的矫健儿郎,战阵中迎上郦定进,本以为可以轻松击溃郦定进部,不料费尽全力堪堪才能挡住官军的前进势头。这不禁让李师道惊讶不已,心中恐惧。
其实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近卫军说白了就是李诵本人的牙兵,一国的牙兵和一镇的牙兵比起来谁更强悍呢?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好在毕竟是挡住了官军的攻势,李师道刚刚悬着的心才将将放松下来。连忙调派部下加入战场,试图全歼突入自己阵中的这股官军。
郦定进本来是靠着骑兵的速度优势在淄青军阵中游走,见哪里敌军势大就随手给一刀子。现在见当面之敌也是精锐,深恐缠斗起来骑兵被敌军裹住,施展不开。骑兵一旦丧失了机动性,和活靶子的区别就没有多大了,于是大喊一声:
“走!”
挑飞了一员敌将后,勒转马头往纵深杀去。
“齐王!臣参见齐王!”
刚被从马上打下的王济灰头土脸,还没有来得及整理仪容,知道李师道到来后就匆匆前来拜见。
“请齐王恕臣下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周亚夫军细柳的故事李师道当然是知道的,忙说道:
“准。王将军辛苦了。战胜以后,本王必定论功行赏。”
王济立在李师道马旁,刚和李师道通报了几句战况,忽然听见阵前一阵喧哗,一抬头就看见郦定进横冲直撞往这边杀来。这郦定进看起来似乎比李佑还要骁勇几分。王济心头突地一跳,下意识地道了一声:
“不好!”
这郦定进带的人虽然不多,却在淄青军中横冲直撞,若不能及时消灭他,淄青军的阵势就会被他搅乱。和李师道讨命之后,王济便率亲军迎上郦定进,准备截住郦定进——可惜王济早走一步,没有看到在远处,在战阵的边缘,一股规模更大的骑兵正迅速杀过来。
这正是李愬亲自率领的骑兵。
淄青兵远较官军为多,不过李愬却毫无惧色,当先驰骋。战后有人问李愬道:
“敌军势大,大帅为何身先士卒亲自冲阵呢?”
李愬答道:
“本帅所以不惧怕,一来是我军骁勇善战,兵甲精良,非淄青叛军可比,二来敌军有一个最大的破绽可以为我所用。”、
这个最大的破绽就是李师道。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杜子美的诗歌深合用兵之道。李愬的数千骑兵疾速奔驰,不顾两边的敌军,直扑李师道所在的高岗。
本来只是官军微占上风的局势迅速倾倒了。
李师道的落荒而逃拖垮了淄青军的意志。从战场的一点到一面,由一面到全部,淄青军全线溃败。
用赛场的常用语来说,此战早早进入了垃圾时间。
洛阳宫内,裴垍兴奋地报道:
“淄青行营裴度报捷,李愬在东阿与叛军会战,斩首万人,伤敌无数,生俘七千,杀王济以下将佐六十余人,俘虏都尉以上将官十一人,获李师道金盔、军旗。我军战殁四千余,伤者万人,大将郦定进负重伤。官军眼下已经拔取东阿,休整数日后进军阳谷。”
下午,洛阳宫中传出旨意:
“着夏侯澄等被俘将佐四十七人往军中效力。”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九十五章 - 瘟 疫
仓皇逃回郓州之后,李师道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好久。刘悟、李公度、林英、王再升等人在门口解劝守候了许久,李师道才一脸倦容双目无神地从房中走出,哑哑地问道:
“士兵们回来了多少?”
刘悟惨然道:
“回齐王,牙军回来三千多,大多带伤。其他各军从战场回来的还有三万不到。”
李公度不失时机地说道:
“连同留守将士,我军还有七万余人,若是细细谋划,还能有所作为。”
李公度本意是想借此来振作李师道的士气,不料一边林英道:
“亏李大人还好意思说,若不是齐王误听了你的谗言,怎么会白白损失两万多战士?”
李公度大怒,道:
“林英,你这小人,若不是你挑拨,我军怎会贻误战机?分明是你断送了王将军和两万战士,却在这里血口喷人!”
分明是李师道优柔寡断才贻误战机,不过这个时候李公度怎么敢说?林英却阴测测地道:
“据坚城而守是齐王的决断,你难道是说齐王的决断不对吗?若是依齐王的话,怎生会有这般后果?分明是你一心想着投降朝廷,才故意如此!”
李公度没想到林英卑鄙若此,指着林英,颤抖着道:
“你······”
李师道突然大喝一声,道:
“够了!寡人用你们,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吵架的!”
林英立刻停下来,对着李师道道:
“下臣也是心忧大王,才忍不住与这厮争吵罢了!下臣只错,请大王恕罪。”
说完还狠狠白了李公度一眼,李师道见李公度又要发作,道:
“你二人都是为了寡人着想,休要再互相攻击了。且想想该如何办才好吧。”
李公度只得恨恨地收住话。林英对李师道道:
“亏大王英明,我军还有七万余人。下臣这些天来也为大王筹措到了足够的粮草,兵精粮足,城高池峻,我军足以坚守郓州数年。下臣以为我军当下应当收缩兵力,全力固防郓州。”
李师道朝另外三人望去,李公度在一旁气鼓鼓地不说话。刘悟和王再升也低头不语。显然是不赞同林英的看法。李师道催问道:
“三位意下如何呢?”
刘悟和王再升依然不发表意见,只说道“唯大王马首是瞻”。李师道道:
“那就下令,收缩兵力,准备御敌于郓州城下吧。”
李公度忙道:
“大王不可——我军连战连败,士气低迷,如何守得?这七万人马说来很多,可是杂兵不少,能战之兵至多五万,精兵只有三万,面对二十万官军,如何守得?唯今之计,只有投降,希图自保,万万不可再打下去了!”
林英闻言精神一阵,刚想出言讥讽,却被刘悟眼神给吓住。只好听李师道下面怎么说。李师道道:
“那么以你之见,现在投降能保住十二州之地么?”
李公度摇头,道:
“沂海兖密曹濮诸州尽皆为朝廷所得,朝廷岂能再还给您?”
李师道脸色一变,道:
“密州失陷了吗?”
又问道:
“那这些州寡人都不要了,只要郓州、齐州、青州、淄州、登州、莱州六州之地,朝廷可以答应吗?”
李公度愕然道:
“大王难道不知道登州、莱州、淄州已经陷落了么?我淄青只有郓、齐二州了,青州还在魏博手中。”
这些消息是林英、王再升和刘悟他们千方百计瞒着李师道的,害怕李师道知道会崩溃——不想这却使得李师道依然以为自己有淄青大半土地,不然李师道哪里会有胆量出战?见李公度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刘悟和王再升他们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李师道闻言果然晃了两晃,朝林英和王再升看了看,道:
“竖子误我!”
一句话说完,口吐鲜血,坠倒在地。林英他们也顾不上责备李公度了,慌忙冲上去,又是喊大夫又是抚胸口,半天李师道才幽幽醒来,垂泪道:
“可怜先祖父十二州基业,尽数葬送师道手中了。”
李公度陪着李师道一同落泪。刘悟劝道:
“大王,咱们还有魏王可以依仗呢。”
闻言李师道精神稍稍振作了些,本想怪罪林英和王再升——他没想到还有刘悟在其中——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只好握住李公度的手道:
“悔不该当初不听判官之言,导致今日局面。魏博只有六州之地,想来是靠不住了,还请判官为我家谋划,上表请降,保住眼下这三州之地吧!”
李师道这是把划给魏博的青州又给算回来了。李公度不禁觉得有些滑稽,刚想说什么,却被李师道阻止道:
“我也知道此事甚难,但是现在毕竟魏博仍然造反,我想只要上表称是被田季安挑唆才举兵,愿意自去王号,献九州之地(李诵:这九州还要你献么?),愿意为天子前驱讨伐魏博,朝廷未尝就不会答应。我府库中多有珠宝,判官可以尽数拿去活动。”
不能不说李师道还是有眼光的,而且还想到了大肆行贿群臣这招。可惜李师道难道忘了自己曾经谋划血洗洛阳,焚烧陵寝了么?忘了朝廷数落他的必杀大罪了吗?李公度本想劝李师道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拿出点诚意来好保住眼下的二州之地,不过见李师道已经萎靡地闭上了眼睛,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只是朝着李师道重重的点了点头,道:
“公度一定竭尽所能!”
连后世的史学家都赞扬说:
“有李公度这样的僚属,真是李师道的福分啊!”
可惜有福的人往往不惜福。李公度起草了数十封书信寄往淄青行营、洛阳、长安,不过官军的攻势一点也没有停下。行营元帅裴度接到李公度以李师道的名义发来的信件后,对前来议事的李光颜、李愬和王沛笑道:
“井底之蛙,不自量力,居然还想着朝廷能赦免他的罪过。”
裴度自然也没有理会信中提出了停火协议了。而李诵作为当今天子、一国之君,气量明显要大一点。李诵吩咐道:
“着人把李师道这表章给装裱起来,送到国史馆去,给后人看看,这也算是一篇奇文了!”
虽然入夏之后阴雨不断,官军各军的攻势却没有中断,反而愈加迅猛起来,这是给复杂的国际国内形势给逼的。李愬赢得东阿之战后,虽然伤亡颇大,但是士气如虹,其后七战连胜,围困齐州。李光颜的大军推进到距离郓州只有四十多里,王沛夺取梁山,程权也在血战之后拿下了莱州。李听和王智兴一个月不到,就平定了淄州,拿下了登州。明眼人现在一看就值得,淄青李师道就如同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
“可惜啊!”
李诵站在殿前望着毒毒的日头道:
“若是天气还能再凉快一个月就好了。难道平定淄青只能留到秋天了吗?”
天气太热,不利于作战。淄青军还有七万,加上新近拉得壮丁,多时候训练成军,估计能有将近十万。官军有十八万,打起大仗来一来影响夏收,而来如果死人太多的话就会导致另外一个结果:
瘟疫!
在这个年代,瘟疫的杀伤力是极其可怕的。侍立在李诵身后的李绛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听得李诵这么说,以为李诵担心西边的战事,笑道:
“陛下多虑了,如今西边倒是很安稳,一来陛下谋略得当,我军虽然屡受小挫,却稳住了局势,二来说是吐蕃内部局势不稳,本教和佛教斗得厉害。这仗拖下去确实会影响今年的收成,臣估计河南、淮南、宣武、武宁、义成、河阳、忠武、宣翕各道夏收起码减产两到四成,秋收起码减少两成,不过国家这些年仓储富裕,光是洛阳附近就新修了几个大粮仓,马上两浙和湖南、江西、岭南的稻谷就能源源不断运来,流求那里也能收赋税了。税收臣就不说了。总之钱粮足够支持三五年的。”
李诵知道李绛这是在宽慰他,回头见李绛头上满是汗珠,道:
“回殿里吧。”
边走边说道:
“朕倒不是担心西面,也不是担心钱粮。待会了爱卿亲自草诏,着裴度严令三军,不得应用生水,将士不得在军营内大小解,茅厕要修得远远的,更要离伙房远远的。伤兵也要放得远远的。唔,还有,军营不能离战场近,营内要遍撒石灰粉。每次战后尸体必须迅速掩埋,要深埋!”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九十六章 - 筑厕将军
魏州,由节度使府改成的魏王府里,一名红袍官员正急匆匆地走进由议事厅改成的银安殿里。
“启奏魏王殿下,前线来报,史宪诚将军发现乌重胤部正在,正在??????”
田季安,身着紫袍,头戴朝天冠,正坐在王座上闭眼让侍女按摩太阳穴,王座两边是雕琢虬的箱子,里面放着镇暑的冰块。再加上大殿甚是宽大,让刚刚进来的官员陡然觉得有一股凉气往胸口冲来,有些不适|Qī|书|ωang|。正在养神的田季安似乎也感到了来人带进来的暑气,睁开眼睛,微有不满地问道:
“怎么了,董绍?吞吞吐吐的?”
董绍道:
“史将军禀报说,乌重胤部在忙着大肆在营盘中修建厕所。”
田季安猛地坐直,身后的侍女措手不及,手拉到了田季安的耳朵上,吓得赶紧跪倒在地,哆嗦不已。田季安瞥了她一眼,却顾不上责罚他,只是诧异地问道:
“你说什么?”
董绍重复道:
“乌重胤正指挥士兵在营盘中修茅厕。”
田季安呆呆地做在那里,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接着,陡然大笑了起来,道:
“乌重胤号称名将,为何却专做这些筑城修屋的事情来?”
乌重胤自从大军压迫魏博边境之后,便只忙着筑城,筑起了三座城堡,却只和史宪诚打了规模很小的十几仗,还是互有胜负,完全不思进取。所以田季安有这么一说。田季安道:
“寡人以为乌重胤是筑城将军,如今看来,简直就是筑厕将军嘛!”
董绍道:
“魏王殿下一语中的,下臣以为魏王可以下令把这句话捎给史将军,令他做一面旗帜,上书‘筑厕将军’,乌重胤看了准是暴跳如雷。”
田季安哈哈笑道:
“果然好计谋。不过这些终究是小道。乌重胤有名将的名头,为何会做些男儿不齿的修补小事呢?此中是否别有用意呢?”
董绍道:
“据史将军所说,乌重胤筑城那是为了和我军对峙,而筑厕却是奉了洛阳的命令。据说,这是当今天子亲自下的命令。”
“这就奇怪了。”
田季安摸了摸上唇的短髭,想不出所以然来。只是道:
“此中必有玄机,按理说当今不是喜欢烽火戏诸侯的人,怎生会下如此怪异的命令。需命令探子们仔细查探。乌重胤和我军对垒,却不忙着进攻,显然是想以重兵拖住我军,不使我军南下救援李师道。而北线的范希朝却进攻甚是凶猛,何进滔已经连败了十余仗,折损了上万将士。如此看来,乌重胤似乎是迷惑我军的成分居多,底下只怕有大动作啊。如此一来,出兵救援郓州的事情就要受影响了。”
董绍只是事务官,并非谋士,哪里想得到那么深远,只是对田季安拱手道:
“大王英明。”
田季安知道从董绍那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意见,就吩咐道:
“史宪诚不错,能留意到这样的小节,传令赏他。此事还需要再看看,卿可着在魏州的各文武官员到王府会议。”
董绍退下后,田季安看了看跪在地上哆嗦的侍女,一句话都没有说,就缓步往门外走去了。身后的近侍赶紧跟上。跪在地上的侍女大气都没敢出。另一名侍女拉拉她,道:
“起来吧。你命好,今天大王心情不坏。”
那侍女带着哭腔道:
“吓坏我了,我已经没有一丝儿力气,再起不来了。”
田季安走出银安殿,虽然有伞盖遮头,可是毒辣的日头还是让他禁不住有一丝晕眩,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了几下。身后的近侍赶紧上前扶住田季安。唤道:
“大王!”
田季安道:
“寡人无事,被暑气冲了冲而已,稍后着后面将张神医的方子熬一副汤药来。”
其实田季安倒是不是被暑气冲了,而是心里有事情。李师道在东阿惨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魏州,大半年前看似广大无比的淄青平卢十二州现在居然只剩下两州不到,这不禁让田季安很是惕怵。如果淄青败亡,朝廷的兵锋必定会指向魏州,那时以区区六州之地如何抵挡朝廷三十余万雄兵?这时候田季安忽然发现自己身边居然没有可以商量的人,手下的这些人大都长于事务缺乏眼光,这不禁让田季安想起了去年在数镇纵横中表现惊艳的幽州大将谭忠。
“大父和父亲尽力削平外姓世家大族,镇无大贤,固然是好驾驭,可是遇事也没有个有远见的啊。那些归附来到读书人,心思也不在寡人这一边啊。”
田季安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苦笑。不救李师道,魏博要受四面围攻,出兵救李师道,只怕史宪诚抵挡不住乌重胤。
走到一片阴凉后,田季安忽然出声问道近侍道:
“兴叔身体如何了?”
近侍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呆了一下后才想起田季安问的这个兴叔是在相州做都督的田兴。前些年田季安可是猜忌着田兴哪,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这些人都是势利眼,如何知道一个失势的田家宗族怎么样了呢?好在田季安也不真是指望这些人知道。
“父亲!”
相州都督府内,田布毕恭毕敬地站在正在挥毫作画的田兴身后,脸上不禁有一丝忧虑。自从天子归朝之后,田兴依然每日沉迷作画,似乎全然忘了对天子的允诺。眼看郓州败亡在即,魏博马上要面对数道兵锋,如果到时不能控制魏博,如何向朝廷交代呢?背弃宗族,阵前反戈似乎不是仁者所为。
田兴却丝毫没有察觉田布的忧虑,注意力依然集中在面前的画上,不时停下笔端详片刻,然后再行添补。田布忍不住,又出声道:
“父亲!”
田兴却依然不慌不忙,走了几笔后才把笔放下,握着手腕,道:
“未习丹青之前,老夫以为只有提刀拉弓才耗费体力,如今越是沉迷此道越是发现凡事都要全神贯注,而要全神贯注没有不耗费精力的啊。布儿,来看看为父这一副画作如何。”
合着父亲早就知道自己回来了。田布不情愿地走到案前,看到田兴画的又是仕女图,不由得更加不满,嘴里道:
“父亲的画技更见精进了,孩儿佩服。”
田兴哈哈大笑,似乎没有听出田布话里的敷衍与不满,道:
“为父也认为现在画的是越来越好了,假以时日,为父必定能成一大家啊!”
田布终于忍不住,道:
“父亲,画者,雕虫小技耳,孩儿不知父亲为何如此看重习画,而不去操心更重要的军国大事。”
田兴哪里不知道田布想的是什么?将画留在桌案上,用镇纸压住,转过来对田布道:
“说过你多少次了,叫你稍安勿躁,你就是不听。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诸葛丞相的遗训是至理明言,你得好好参详参详。你不在军中待着,回家来作甚?”
田布道:
“父亲难道不知道吗?李师道已经势如危卵了。郓州一灭,朝廷大军就要在陈国公和凉国公统领下挥戈渡河了,那时我父子如何自处?”
田兴道:
“你原来是担心这个?郓州城峻池深,哪里能轻易被攻破,等到攻下郓州,朝廷师老兵疲,即使渡河也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即使陈国公和凉国公当世良将,也力有不逮。你担心什么呢?要担心也是要担心何进滔能否挡得住范相公了。”
田布道:
“这个孩儿知道,何进滔善于将兵,只是缺乏历练,必然不是老辣如范相公者的对手。史宪诚好大喜功,果毅不足,也不足以对撼乌重胤。孩儿担心的是,父亲难道忘了当初是怎么答应黄先生的吗?”
这个黄先生自然就是李诵了。田兴叹道:
“你还是忍不住了。你可是想知道为父为何不关心淄青的战事,而是替史宪诚和何进滔操心了?你可知道,只有史宪诚和何进滔挡不住乌重胤和范相公,为父才有再起的机会,我田氏宗族才可保全。也只有史宪诚和何进滔惨败,朝廷才会真正对我魏博放心啊!”
田布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田兴道:
“你可知道,藩镇势大,是朝廷心腹之患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九十七章 -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哈哈哈哈!妙,实在是妙!想不到魏王一句话,就能派上大用场啊!”
魏博西路军大营中军帐里,坐在主位的史宪诚张大了嘴巴笑道。笑得诸将不明所以。一名都尉起身敬礼道:
“敢问兵马使大人,何事如此高兴?”
史宪诚收住笑容道:
“刚刚魏州发来消息说,魏王看了某的奏报,道乌重胤原来不过一筑厕将军耳。”
将领们闻言果然一起大笑起来,心底里数月前被乌重胤杀得大败亏输的畏惧居然就被笑没了。史宪诚见诸将心气高涨,就说道:
“为洗雪泽州惨败之耻,我军数次骂战,乌重胤均不肯出战,当起了缩头乌龟。现在本将军有一计,可以激乌重胤出战,打败他。诸位可愿意听否?”
将领们都道:
“愿听兵马使大人差遣!”
史宪诚道:
“好!本将军的计策,就在这‘筑厕将军’上!着辎重营速准备布帛,做成百面大旗,上书‘筑厕将军乌重胤’字样,遣三千人高举着前往敌营骂阵。乌重胤是昭义名将,向来自负武勇,吾料他必然会忍受不了这等羞辱,勃然大怒,提兵出战,那时他身为主将却不能冷静,我军已然赢了三分。”
见诸将都在认真倾听,史宪诚不免有些得意,有些自负。继续道:
“某料乌重胤即使不亲自出战,也会遣大将驱赶我军,而后我军接战后诈作不敌,丢掉旗帜仓皇败退。敌军恼怒之下必然来追,那时本将军亲自引大军于密林中埋伏,待到乌重胤杀到从后路杀出,前军将士再回头迎击,前后夹击,乌重胤必败!”
史宪诚意气风发地讲完,将领们都轰然叫好,一个个摩拳擦掌,纷纷主动请命。史宪诚遂下令道:
“明日便由张庆都尉领本部兵马前去骂阵,彭勃将军领本部在左庄埋伏,赵福将军领本部在黑松林埋伏,本将军自率中军等他乌重胤来!”
众将领站立拱手道:
“谨遵将军号令!”
翌日,官军新筑的中军城内,一大早乌光就气咻咻地冲入乌重胤的中军大帐内禀告道:
“欺人太甚!叔父,您快上城看看吧!”
乌重胤匆匆披挂上城,城上将士都很是愤怒。乌重胤一看,险些气得从城上摔下来,只见城下空旷的平地上,飘扬着上百面白色的旗帜,上面写着“筑厕将军乌重胤”,还有“朝廷亲征茅厕节度使乌”之类的。
“大帅!这帮魏博土狗欺人太甚,请大帅准许末将率八百人出战,管教这三千贼子有来无回!”
闻讯上城的曹华怒道。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乌重胤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冷笑道:
“史宪诚竖子,以为激怒本帅这么容易么?”
乌光道:
“大帅(人前称大帅,人后称叔父),您的意思是这是史宪诚的激将法吗?”
乌重胤道:
“当然。诸位请看,敌军不过区区三千人,我军在城中却足有二万人,史宪诚他会只派这三千人来吗?本帅料定他必定有后手,待我军出战就伏击我军。”
众人立刻都明白了过来。一名将领道:
“如此说来我军就不可出战了。”
乌光依然气不过,道:
“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侮辱大帅吗?末将请提三百本部,出城斩将夺旗!”
众将军又鼓噪起来。乌重胤狠狠地加重了语气道:
“各位稍安勿躁,本帅心中自有分寸。诸位可到大帐议事。”
说罢,顿了顿道:
“凡是侮辱我军的,本帅发誓要让他加倍奉还!”
众将领这才依言下了城去议事。乌重胤唤过城门守将,低声吩咐几句,望了城下的一片白布一眼,下城去了。
不一会儿,西门打开,数骑快马出城而去,领头的正是乌光。
天色渐渐黑了,骂了一天的魏博军骂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才按着史宪诚的命令撤回了本军。左庄、黑松林等地的伏军也趁着夜色悄悄地撤回了大营。
史宪诚召集众将,问张庆道:
“张庆,你今日骂战甚是辛苦,这个本将军知道,稍后自有奖赏。只是今日敌军未曾出战,且说说骂战时城中有何反应呢?”
张庆道:
“回兵马使大人,今日末将其实已经要骂动敌军了。乌重胤亲自登上了城楼观看,他下城后城门里便传来喧哗声,那时末将都以为他要出战了,可是后来喧哗声就变成了吵架声,再下去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一名将领击掌道:
“哎呀,不好,莫不是乌重胤识破了我军的激将之计!”
史宪诚笑道:
“就算识破了又如何?本将军想乌重胤现在肯定是心里堵得吃不下饭去了。再说,本将军敢肯定,乌重胤一定会出战的!”
彭勃问道:
“兵马使大人,你何以如此肯定呢?”
史宪诚道:
“彭将军难道没有听到刚刚张庆说,城内是先喧哗后争吵而后无声的么?本将军料定是乌重胤暴怒之下想要出战,被部将中的明白人所阻。明日我军只要火上浇油,乌重胤必定会忍不住出战的!”
接着史宪诚道:
“各位将军听令!”
“末将在!”
“明日由袁檀都尉接替张庆前去骂阵,记住务必要骂得大声,作出各种不堪的姿态,激怒敌军,逼其出战!”
袁檀道:
“末将得令!”
“明日张庆随本将军出战,其他各部布置照旧。各位,明日会战,务必尽力向前,大败敌军!”
“遵命!”
将领们齐声高喊道。
乌重胤的中军城内,诸将都在大帐中,曹华正有些无聊的时候,乌光急匆匆从外面进来,朝着乌重胤施礼道:
“不出大帅所料,史宪诚那厮果然在左庄和黑松林一带设下了埋伏。”
将领们一片议论。乌重胤呵呵笑道:
“辛苦了。”
接着扫视了众将领一番,道:
“本帅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明日管教史宪诚欲哭无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众将领精神一阵,纷纷噤声,听乌重胤吩咐。
数百里之外的郓州里,远远近近的梆子声和一队队巡逻的士兵相互呼应,似乎在郓州城内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网。不过在某些人的眼中,这张网上满是大得能爬出人的眼子。一队巡逻士兵过后,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为首一人赫然便是已经失去消息几个月的吴赐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