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部分
《《大唐顺宗》(唐朝吴老二)》 · 淮南老雁 · 2026-07-25
当半柱香之后,东阿骑兵们回头时,发现了冻得半死的牛犊子。当牛犊子哆嗦着说出“李家楼”三个字时,刘头出离愤怒了,立刻道:
“还反了他们,来,去李家楼。”
有老兵道:
“刘头,李家楼可是在平阴,咱们刚刚可是已经和平阴县的差人撞过一回面了,这李家楼,可是在平阴。再说,这些人都有马,咱们要不要搬些帮手来?”
刘头不高兴地说道:
“噜苏什么?他们要是没马我还不追呢。再说,过了李家楼不就是东阿了吗?你要是不敢去,就带牛犊子回营去!”
牛犊子套上一件从客商身上剥来的衣物,说什么也不肯先回营去,硬要去报仇。说是为了报仇,其实还不是为了那一份钱?那老兵见牛犊子都不回去,自己怎么可能回去呢?骑兵们疲惫的身体里重新又充满了斗志。
幸福的生活要靠自己的双手来创造!
双手创造不了的,就用自己手里的长刀来创造!
要是长刀也创造不了呢?
那就只能连命都搭上了。
在一段弯道上,梦想着幸福生活的淄青骑兵们连反应都没有来得及做出,就被吴赐友带着侍卫们用手弩射得东倒西歪。接着就被拔得一干二净。牛犊子比同伴们幸运的是他跟在后面没有被箭射死,不幸的是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又多了一重死亡的恐怖。
一个时辰以后,天色将黑,一群淄青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驶出了李家楼最大的地主李老财的家里。马车里坐着的正是李诵。
“从现在起,你们就要叫爷李老太爷了。”
段文昌一本正经地对吴赐友们吩咐道。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六十四章 - 流 言
靠着身上的淄青军服,李诵他们平安无事的穿过东阿,来到了郓州。天色傍晚的时候,李诵他们跟在一支回郓州的骑兵身后,大摇大摆地进了郓州城,这个日后以孝义黑三郎宋江和与潘金莲、潘巧云、贾氏齐名的阎婆惜而出名的城市。不过在这个时侯,郓州的地位要比宋朝高得多,是淄青节度使府所在地。宋朝时,郓州已经降格为县,原来属于郓州的东平反倒升格为府,管辖郓城县了。
拜淄青李氏治下严密的人员控制所赐,李诵一行成功地找到了一处荒废的寺院,恢复了本来的装束。因为客栈不收留外客,吴赐友匆匆出去一趟后,李老太爷乘着夜色翻墙住进了一处荒废的宅院里,这所宅院的主人以前叫高沐,淄青的节度判官,因为劝李师道向朝廷输诚而被杀。现在则无人居住。大门上贴着封条,仿佛在印证着这座宅院的安全。
只是这天夜里,郓州发生了不少窃案,很多大户,比如说出征在外的刘悟的家里,就有几床锦衾不翼而飞,只不过刘悟深受李师道信任,家大业大,没人在意罢了。而有些飞贼就不那么厚道了,基本上逮什么拿什么,一夜之间郓州出了飞贼的消息不胫而走,更有人悄悄议论说,这些飞贼是李师道豢养的江湖高手,见李师道大势将去,乘乱捞一把走人。本来就人心浮动的郓州更加人心惶惶了。李师道自然是大动干戈满城搜捕,最后杀了一些乞丐了事。
在李诵仰坐在高沐的胡椅上晒太阳的时候,从昭义节度使府到淄青行营都是气氛凝重。随着李吉甫的到任,因为天降大雪郑余庆病归而停止的战争机器又要发动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杀啊!”
“杀啊!”
“放!”
“放箭!”
在寒冷的空气里,士兵们喊出的热气迅速化成了雾气。无数官军士兵踩着稀巴烂的泥泞,勇敢无畏地像对面的栅垒冲去,不时有士兵一脚踩滑,绊倒在地,被后面的同伴踩上。双方密集的羽箭在空中交错,或许是天气寒冷,连破空声都听得有些凝滞。战鼓依然在敲,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一队又一队士兵从本阵冲上去,却大半倒在冲锋的路上,即使杀到栅垒附近的,也成为对方的滚石檑木,长枪长刀的靶子。
一轮进攻结束后,王智兴猛地一挥拳头,狠狠朝虚空里砸了一声,一旁的郦定进面部肌肉也是微微有些抽搐,眼神很是迷惑。
仗为什么要这么打呢?
“鸣金!”
眼见天色渐暗,郦定进终于下达了命令。垂头丧气的官军扶着抬着受伤的袍泽,退回营地,缁青军里一阵欢呼。当晚,缁青军报捷请功得文书纷纷发往郓州。而官军的战报也都汇聚到了李吉甫面前。
这一段时间里,承受压力最重的是李吉甫。李吉甫是整个前线仅有的知道皇帝在河北的两个人之一,又是前执政,十几万大军的最高统帅,皇帝的安危如同大山一样横压在他的心头。接到郗士美的传书后,李吉甫按照李诵的路线,发布了一系列命令,先是要求李愬、王沛迅速向淄青腹地进攻,又命令李光颜大军挺进,作出威胁郓州的态势,结果天寒地冻,强行进攻死伤惨重,进展不大。李愬和王沛都请求暂时停止攻势,被李吉甫拒绝。两军将士不禁怨声载道。就连李光颜几万兵马师出无名又师出无功,都心存疑惑,不满之情溢于言表。这使得新上任的元帅李吉甫的威望迅速下跌。
李吉甫并没有对对麾下三大将作出任何解释,再说这样的大事他怎么敢轻易跟别人说呢?他相信等到皇帝回来,事实自然就会清楚。对于李诵,李吉甫的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态十分浓重,至于个人的毁谤,他倒是毫不在意了。韩愈也提出了疑惑,建议等天气稍和,地面变得干硬了再继续进攻,被李吉甫断然拒绝。李吉甫说:
“正是因为天时不利,才要出人意料的进攻。”
除此之外,他是什么也不能说了。
金乡前线,李愬中军大帐里,郦定进正率领众将慷慨陈情道:
“大帅,非是将士们畏葸避战,只是此战不合天时,今年天冷,大雪过后十几天,白日地面依然泥泞,只有早晚才硬实些,早晚天气寒冷,将士们出战时手足僵硬。敌方据坚城险地,以逸待劳,我军强攻,实在是伤亡太大啊。大帅,或许李相公才到战场,形势不熟悉,还请大帅千万以将士们性命为重,代我全军将士向李相公陈情。”
王智兴等武宁军将领纷纷附和,而五十二军的侯惟清等却略显沉默。王智兴对侯惟清、李祐等五十二军道:
“不是王某乱说话,王某对五十二军上下是极为佩服的。只是上次我军能够进抵平阴,一半是靠着五十二军侯将军、李将军智勇双全,将士们英勇善战,一半是靠着缁青军没想到我军能那么快打下鱼台,出其不意。此次叛军已经加强了戒备,再加上道路难行,这个时候进军,实在是不明智啊!大帅,请三思啊!”
考城,王沛中军大帐里,宣武军诸将也在诉苦:
“我宣武将士本来只奉司空号令。司空归朝后,朝廷派郑相公来节度我等,王将军来指挥我等,郑相公仁厚,王将军善战,我宣武将士莫不佩服,号令一下,从不敢退缩。只是眼下的形势不由得我等不抱怨。李相公自从风雪到任后,前些日子地面冻得结实的时候不让我等出师,偏偏化冻以后要我等大举出师。王将军,将士们都怨声载道,都说雪夜袭蔡州只能一次。现在李相公又下令催促,我宣武将士归化不久,本是乐于王事的,可是要在这样下去,难免由怨生恨哪。”
濮阳前线,李光颜的大帐里,宋朝一掀门帘进来抱怨道:
“大帅,光是眼对眼看着,不让动手,这打得什么仗?”
正在埋头看什么的李光颜抬头道:
“谁说不让动手了?传我军令,击鼓聚将!”
缁青行营,元帅驻地,李吉甫正在掌灯看着沙盘,计算道路。每一次,他的手都由相州出发,而终点却各不相同,灯下看去,李吉甫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了。这几日,他真是劳心劳力,又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面容都憔悴了许多。
无论从哪条路走,皇帝都该有音讯了啊。难道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想到这种可能性,李吉甫的心猛地揪起来了。
皇上啊皇上,你可千万别出意外啊!整个大唐可离不开你啊。
把着灯回到案前,把灯放到李吉甫从众多的文牍下抽出一封信来,打开仔细看了半天,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信凑到火头上点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韩愈捧着一沓文牍来到李吉甫住处,刚到门口,就被卫士拦住了。韩愈轻声问道:
“相公昨夜又没有睡好 ?”
卫士点点头。韩愈轻叹一声,转身走了。
李吉甫又是连续三道命令发往前线,要求各部务必按命行事。对李吉甫的不满在军中更加厉害了。在李愬大营,将领们再次发出了不满的议论。不过这次面对将领们,本来含糊其辞不肯表态的李愬勃然作色了。李愬道:
“李赵公(赵国公)经略天下,国之忠臣,凡事必定仔细权衡,自永贞元年入相来平叛方略大率都由李公制定,从无差错。本帅虽然不解李公深意,但是相信李公此举必然有他的道理。各位将军不必再言,明日请郦将军坐镇金乡,本帅亲自率军北伐!敢有异议者,懈怠军情者,本帅必杀无赦!”
自从李愬担任一方节帅以来,还从未如此严词厉色过。众将军不禁心生畏惧,由郦定进领着,抱拳道:
“谨遵将令!”
晚上,李祐深夜前往中军,求见李愬。刚到门口,亲兵就把他带到了李愬大帐,道:
“大帅吩咐,李将军来无需通报,直接带入。”
一见面,李愬就说道:
“我知兄必定前来。兄可是为我今日贸然出兵一事前来劝说?”
李祐道:
“大帅料事如神,末将正是为此事而来。”
接着把自己的分析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总之就是一句话,现在不适合出兵。李愬一边听一边问,待到李祐说完,李愬道:
“兄真是大才也,你的想法和我的想法大体一致。”
李祐问道:
“那为何大帅······”
李愬止住李祐道:
“本来对李相公的命令,我也是不明就里,心存疑惑。今日李相公三道命令到了后,我才豁然清醒过来。李相公不是固执的人,而且名满天下,人人敬仰,我等都是皇上和他选定,他也没有必要借此立威。所以我想这其中一定是有一件极大的而又不方便明说的事情,所以本帅决定亲自走一遭。”
李祐恍然大悟,道:
“我却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眼下我军全线占优,只是小受挫折,只要稳打稳扎,不出一年,缁青必定平定。这是何等大事,使得李相公自乱方寸呢?”
李愬道:
“我要是知道,岂能隐瞒与你?能令整个部署改变的,要么是吐蕃回鹘入寇,边塞告急,要么,”
李愬顿一顿道:
“是朝廷出了大事。”
李祐一惊,猛地战了起来。李愬道:
“此事只是我的猜测,从未对第二个人讲过,兄是忠义之人,所以将给兄听,兄切莫和别人讲起。”
本以为淮西平定后,自己在李愬心中的地位会下降许多,想不到李祐依然如此推心置腹,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李祐慨然道:
“此事我省得,请大帅放心。明日出兵,请大帅相信李祐,让李祐去打头阵。李祐必然不让大帅失望!”
李愬抬头,正对上李祐炯炯的目光,会心地点点头。二人又坐下,商议了许久。
第二天,在李愬击鼓聚将的时候,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内,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一天又开始了。和往常一样,时事依然是京城百姓谈论的热点,只是今天的谈论虽然依然热烈,却远不如以往那么豪放。这倒不奇怪,因为最近几天,谈论的焦点是皇帝,大家自然多了些拘束,何况市井小民们谈论的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的身体乃至生死呢?
“到今儿个,皇上可是有好些天没露面了。金二哥,你可有什么新消息?”
久违的胖子金二坐在一张抹得锃亮的桌子边正胡吃海塞,一个商户陪着笑脸凑上来道。自从报纸兴盛起来后,金二这样的人物受到了大小茶馆酒肆的欢迎,俨然也是明星人物了。不过金二今天谈兴倒是不浓,只是露出半边脸,一边往嘴里塞食物一边说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皇上不是发了露布说要到骊山将养一个月么?这不才二十几天吗?”
那商户担忧得说道:
“可是眼下长安城里都······”
金二把碗放下,道:
“都说皇上不行了,是吧?”
那商户吓了一跳,赔着笑道:
“这可是你说的,和我没关系!”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六十五章 - 应 对
金二从衣袖里摸出一方手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顺便送给那好事的家伙一个白眼。那人和周围的人都以为金二要说话了,一个个把耳朵都竖了起来。金二却把手巾方儿放在一边,摸起筷子又海塞起来,还吸溜吸溜地大声喝汤,让竖起耳朵的人不禁一阵失望。
好好地满足了一把虚荣心后,金二才再次拿起了手巾方儿,揩揩嘴,道:
“额说你们这些个人儿,日子好过些个了,就天天盼着出点事情。你们无聊不?咱们皇上登基这些年,虽不能说是风调雨顺,但起码是国泰民安,家家有饭吃,人人有事做,皇上要是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乐意么?”
大家七嘴八舌道:
“瞧你这金二,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额们巴不得皇上他老人家活个一百岁,一千岁,一万岁,哪里会巴得皇上出事哩?”
金二道:
“那不就行了吗?露布里说皇上是去休养,就是去休养,有什么好奇怪地?皇上这休养还是短的哩,额听说明皇他老人家能一去几个月哩。”
又有人道:
“明皇是太平天子,做了四十七年天子,身体好的很。可是当今天子不是中过风么?额们还不是担心皇上嘛。”
金二眼睛一瞪,道:
“担心皇上你还在这里胡说,你要是这么胡说,传到皇上耳朵里,说老百姓都说他老人家天寿将近,他老人家还能安心休养么?可别在胡说了,额金二虽然嘴碎,但是这些事情额可是从来不猜也不传的。额可是听说了,朝廷里每天都有两次快马送奏章去华清宫呢。而且,昨日里听郯王府上的老王公公说,郯王今日里要和均王前去骊山问安哩。这不是说皇上他老人家挺好的嘛。你们几个呀,不要瞎猜了。唉,对了,那边来的不正是二位亲王么?”
果然,十几匹快马正从沿着朱雀大街从北向南而来。当先的两骑锦帽貂裘,一身贵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正如胖子金二所说,这两人是郯王李经和均王李纬。李诵的第二和第三个便宜儿子。
今日里,郯王李经和均王李纬果真是前往骊山华清宫探望李诵。卯时刚过,二王就带着少许随从策马出了明德门。原因自然不是出于对亲爱的父皇的想念,说实话,这位父皇自从中风后,对自己的儿子们比以前当太子时是好过不少的,也肯给儿子们机会历练,但是总让儿子们觉得亲切里带着生疏。他们此去是因为长安城中四起的流言。流言有鼻子有眼,这不禁让两位王爷心里摸不着底。去后宫见皇后,去东宫见太子本来都可以,但是王皇后仁厚,说的话两个亲王总是觉得可信度不高,太子虽然和皇后辞令一致,两位王爷也还是心里空空的,因为流言的另一个主角就是太子李纯。
不知道是谁散播的流言,说太子李纯做出了一件不伦之事,被皇帝知道,皇帝勃然大怒,气得中风复发,所以才去骊山休养,要不前两年天气也很是寒冷,怎么不见皇帝冬天去骊山呢?
流言现在越传越凶,已经有新的内容说,太子已经心狠手辣,秘密让皇帝驾崩了。本来流言就是无影的东西,这么有鼻子有眼的一传,信得人就多了。其实这也怪李家家风不好。本来大家都不相信的,皇位本来已经就稳的是太子的了,太子没有必要做这么个事情,只是这流言太毒了,一个不伦之事足以引起人们无限丰富的联想。每当有人问是什么不伦之事,叙述者就会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道:
“你自己猜吧!”
天家会有什么不伦之事呢?联想到李家的光荣传统:太宗、元吉和杨妃,太宗、高宗和武皇,玄宗、寿王和杨贵妃,以及太子娶得是自己的表姑这样的往事,终于有反应快的说道:
“今上虽然贤德,但是毕竟中过风不是?怪不得刚一登基就遣散了数百宫女呢!”
“哦~~~”
所有的听众都一副了悟的模样,一副满足了八卦欲望的幸福表情。而讲述的人总会加上这么一句话:
“这可是你们自己猜的哦,额可是什么都没有说哩!”
这一句话总让人更相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因而不过两三天时间,整个长安都知道了,知道消息的太子也是暴怒不已,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个道理他在高处自然比别人更清楚,但是偏偏有无可奈何。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请父皇出来,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可是眼看约定的时间将到,父皇在哪里呢?
所以李纯一听说两个年纪最大的弟弟去了骊山,当时就泼翻了茶碗。太子妃郭氏嗔怒道:
“太子爷,大清早的,你着个什么急呢?一点储君的风范都没有。”
李纯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储君的风范,匆匆忙忙驾临麟德殿,吩咐吐突承璀公公道:
“速去政事堂请陆相公、武相公、裴相公、李相公(李藩)来麟德殿。”
说完,就一屁股坐到了宽大的床上,双手摩挲着膝盖,直到四位表情同样凝重的宰相赶到麟德殿。一看到几位宰相的脸,李纯就知道今天又没有希望了,但是屏退了左右后,李纯第一句话依然是是问道:
“诸位相公,河南可有消息?”
陆贽摇摇头,武元衡道:
“李相公(李吉甫)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没能得到陛下的消息,但是魏博和缁青方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刚送来的奏报上说,李相公几天时间头发已经全白了。陛下此行秘密,缁青行营即使加派人手潜入缁青,也不能说明任务,眼下只能寄希望于大举进攻,希望能攻入郓州附近,这样比较容易接应到陛下。只是大雪之后不久,天时不利,进展缓慢。”
知道太子心焦,武元衡的叙述已经尽量客观,但是再李纯听来,却是那么刺耳,李纯猛地站起来口中说道:
“头发白了,头发白了,要不是他??????”
正想发泄,突然看到几位宰相面色一动,才觉得此话不妥,有损自己的储君形象,如果给宰相们留下不能任事,一味推诿的印象就不好了,猛然收住改口道:
“要不是事态紧急,寡人也不会催促于他。这样吧,再催促一下缁青行营,另外咨询一下赵国公,要不要增兵。命令薛平集结河南精锐,随时准备东进。”
兵部是裴土自管的,听到太子的吩咐,裴土自略略抬起身子,答应了一声。李纯坐下来,接着问道:
“寡人实在是心忧父皇,你们知道,现在坊间都在流传什么吗?”
李藩道:
“臣略有耳闻,但是清者自清,只要陛下平安归来,谣言不攻自破。殿下不要自乱了阵脚,给宵小以可乘之机。”
不干你事,你自然是清者自清了。李纯刚刚平息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只是这一次没有发作出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说道:
“这个道理寡人也不是不知道,可是,那些造谣生事的人也太过可恶了,居然说什么天家薄帷不修,现在父皇不在,寡人是谣言的中心,怎么说都没有人会相信的。父皇临行前特地下诏,道亲王们不必前去探视,可是今天一大早,郯王和均王就出了明德门,前去骊山探驾。他们此去必然是见不到父皇的,到那时,只怕谣言更会甚嚣尘上。父皇将监国重任交托给寡人,现在却出现了这样的局面,这让寡人该如何是好?”
陆贽道:
“殿下所言极是。老臣也以为此事不能等闲视之。陛下秘密出行,这是极为机密的事情,本不应当有人知晓,现在的谣言却似乎偏偏抓住了这一点,如果说这仅仅是巧合,老臣第一个不相信。老臣仔细推敲,总觉得事后有一个极大的阴谋,所以老臣以为,此事应当严办,而不能放任自流。”
裴土自道:
“臣以为陆相公言之有理。”
武元衡也表态赞同,李纯道:
“既然如此,该怎么办呢?”
陆贽道:
“其一,责令金吾卫和京兆禁止传播谣言,违者严惩;其二,以能臣干吏追查此案。臣想泄露这个秘密的应当不出于后宫、东宫、臣等四人以及华清宫,只要能找到一点,就能顺藤摸瓜。万一此事之后真有推手,那必然是动摇国本的大阴谋,所以一定要彻查到底。”
李纯点头,想到连同自己在内的五人之中,唯有陆贽德望最高,最不能徇私枉法,用他主持大事也最服人心,于是道:
“既然如此,寡人提议就请陆相分派,此事涉及寡人,寡人绝不牵涉其中,也静听陆相公号令。”
其他三相道:
“静听陆相公分派。”
陆贽起身,向李纯行了一礼,道:
“兹事体大,老臣也就不再推脱,只是此事还需要我等群策群力,不能指望陆某一人。”
三人道:
“那是自然。”
陆贽道:
“既然如此,陆某就不客气了。陆某想,金吾卫和京兆那边的事情倒是好办,派谁去查此案却很是棘手。陆某思来想去,此人必须满足四个条件,其一,公忠体国,这么大的事情,只能交给这样的人办;其二,善于推理问案,这个是必须的;其三,行事低调,绝不能弄得满城风雨;第四,必须有一定品级,不然会遇到太多掣肘。不知各位相公可有合适人选?”
说是问大家,几人目光却一致投向了裴土自。裴土自知道自己善于品鉴人物的名声在外,也不推脱,道:
“本来裴度、李绛、柳公绰、韩泰有一人在皆可。眼下朝廷里却只有一个人合适:御史中丞吕元膺。”
话音刚落,几人就抚掌赞同,都道:
“果然是他最为合适,有他出马,此事必然能查个清楚。”
原来吕元膺此人最是谨守法度,又足智多谋。吕元膺字景夫,郓州东平县人,现年六十一岁。他年轻时姿秀仪美,才华出众。去京师拜见前宰相齐映,齐映十分惊奇:“我无缘认识娄、郝,看言谈举止,娄、郝也不过如此! ”建中初年,被选为贤良,任安邑尉,长春宫判官。平定李怀光作乱之后,德宗下诏,令河北节度史王栖曜留吕元膺辅佐。不久,任殿中侍御史、右司员外郎。后出任蕲州刺史。在蕲州时,一囚犯对他说:“明 天就是年了,家有父母,不能团聚,深感悔恨。”说罢痛哭不止。吕元膺很同情,便把所有囚犯的刑具去掉,放他们回去过年,并指定回来日期。狱吏认为不可,元膺说: “我相信他们,他们怎能失信于我? ”结果众囚犯如期返回。不法之徒深感愧疚,从此不在蕲州作案。
镇守岳阳时,一日,吕元膺出门游览。走到江边,只见路边停有一辆灵车,跟随着五个带孝的汉子。吕元膺一瞧心中生疑,他想:“看他们的葬礼似有不妥:说远葬,过分排场了;说近葬,又未免太俭省了。”便上前询问,又故意让这五个孝子先过江,见这几个孝子扛棺材甚是吃力,便料定其中必有奸诈,就让手下装作上前帮忙,待孝子们踏上跳板后将跳板抽开,弄翻了棺材,棺材果然淌出来一地兵器。将这几个假孝子拿下后,经审讯,原来这帮假孝子是强盗,打算过江抢劫一批货物,假装送葬,以免摆渡艄公怀疑。这时,他们还供出:几十名同伙已约好在对岸集合,待兵器到手便行动。吕元膺即令发兵,悄悄过江,将那帮盗贼一网打尽(看过《大宋提刑官》的朋友一定觉得眼熟吧)。
如此的精干人物,李纯和宰相们自然十二分赞同了。当时决定由陆贽去约见吕元膺,将事情原委告之于他。
几人正在殿中商议的时候。后殿走廊上悄悄走过来一个宫女,似乎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将耳朵贴在窗户上听了片刻。旋即大惊,匆匆离去。跑出去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倒了正出恭回来的吐突承璀,把吐突承璀的新衣服撕破了。气的吐突承璀大叫:
“你是哪个院里的?这是个什么事情!”
其实他如何不知道这宫女是哪个院内的?只是惹不起罢了。这宫女一溜烟穿门过院,一直跑到太子起居的宫里,跪倒在正在听伶人歌唱的太子妃郭氏面前,道:
“太子妃殿下,大事不好了!”
惊得太子妃睁开了自己的美目,问道:
“怎么,太子出什么事情了?”
宫女颤声道:
“回殿下,太子好好的。”
郭氏放下心来,又问道:
“那又是出了什么事情?”
宫女却不肯说。连问了几次都是这样,郭氏恼怒,只得下令左右退下,喝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让你这般慌张,丢了本宫的脸。若不看你是汾阳郡王府带来的人,早把你推出去打杀了。吩咐你去找太子告诉太子今日公主进攻,正事没有办成,却弄出这幺蛾子来。说吧,到底什么事情,若是没什么道理,就休怪本宫责罚你。”
宫女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颤抖着说道:
“殿下,奴婢刚刚,刚刚经过麟德殿,无意中听到太子和宰相们在议事。奴婢无心听了几句,只听到他们提到了皇上。”
说罢,把自己听到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只惊得郭氏嘴巴越张越大,手里的玉碗也跌到了地上,羹汤泼了一地。听完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问了一句:
“你进去出来,可遇到过谁,说给其他人听?”
宫女道:
“奴婢谁都没有讲,只是路上遇到了吐突承璀公公。”
郭氏点头道:
“你很谨慎,很好,很好。记住此事千万不可以说给别人听!”
宫女卑微地缩在地上,颤抖着道:
“殿下,奴婢一定把这事情烂在肚子里。就是死也不会说的。”
郭氏美目里闪过一道精光。却没有想到,一只耳朵正紧紧地贴在窗外。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六十六章 - 暗流汹涌
升平公主今天本是兴致高昂地来到东宫看望女儿和女婿顺便回趟娘家的,不过没想到李纯今日是大事压心上,在麟德殿议完事后就来到了李诵临行前给他指定的办公地点延英殿,挨个接见各部尚书、侍郎,处理大大小小的事务,只是派人前来问个好。而郭氏也是心事重重,心不在焉。只有几个外孙外孙女依然无忧无虑,让升平公主不觉得受了冷落。
抽空子,升平公主对郭氏道:
“太子妃,可是有什么心事么?”
正在走神的郭氏一愣,忙道:
“母亲,没,没有。”
升平公主道:
“本宫也是经过风浪,识得大体的人,太子妃要是有什么事情,千万不要对为娘的隐瞒,本宫还是能给太子妃出些个主意的。”
郭氏哪里敢讲?但是见升平公主问得紧,只好道:
“母亲,难道您在府里就没有耳闻吗?现在坊间可是流传着有毁太子清誉的流言呢,这太子的位置就如同坐在火上,被这流言烤着,每日里寝食不安,女儿是听了恼怒,看了心焦,却又帮不上什么忙,为此有些不知所措罢了。”
升平公主听了道:
“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皇帝去骊山的时候满长安的人都看见了,哪里是有事的样子?这些个小事情太子也忒在乎了些。你可得对太子说,皇上给他一个月的时间监国,自己躲到骊山的意思,可是放手让他历练的,他可得用心的处理国事,让皇上放心,可不能有什么差池。怎么能把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呢?”
接着压低声音道:
“女儿,莫非太子真的做出了什么不伦之事吗?”
郭氏气得直跺脚,道:
“母亲,您瞎说什么呢。他要真敢做出这种事情,女儿能为他操这闲心吗?他连我都~~~哎呀,不说了。要说不伦,他和女儿可倒真是不伦呢。”
升平公主啐了一声道:
“可不要胡说。你可是先帝指定的太子妃,怎么能叫不伦呢?”
郭氏冷笑道:
“母亲,你们李家不伦的事情还少吗?不然那些宵小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做文章?”
正在边上玩耍的李和抬头问道:
“母妃,什么是不伦之事啊?”
被郭氏拍了一掌,叫他到一边玩去。升平公主老脸一红,骂道:
“都已经是太子妃了,还这么口无遮拦。算了,不说这个了。这事情本来也好办,反正现在一月之期也已经快到了,不如请皇帝提前返驾,这不就行了吗?”
郭氏猛地站起来,脱口而出道:
“哎呀,我的母亲,您净会说简单的。谁不知道父皇回来就简单了,可是父皇他也得能回来啊!”
接着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把把嘴巴掩住。升平公主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女儿的话里泄露了多大的天机,只是问道:
“怎么,皇帝他不肯回来?”
郭氏忙顺着升平公主的话道:
“可不是嘛,陆相公派人去请过了,父皇他就是不肯回来。”
升平公主问道:
“这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的李和奶生奶气地说道:
“历练呗。”
一句话解了郭氏的围,喜得郭氏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眼李和。不过升平公主接下来的话倒是让郭氏心里猛地一跳:
“我说嘛,太子要是这么点风浪都经不住,皇帝能放心把江山交给他吗?太子要是实在不放心,本宫明日里就去骊山看皇帝去。正好天寒地冻的,本宫也想到庄子里过两天。”
郭氏在东宫努力劝阻升平公主打消去骊山的念头的时候,陆贽正在政事堂约见吕元膺,郯王李经和均王李纬正在华清宫门前吃闭门羹。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小杜的这一首脍炙人口的《过华清宫》还没有出世,本人现在也正被杜佑抱在怀里喂糖饴。而华清宫确实也已经失去了开天盛世时的光彩,五十余年下来,已经变得灰暗破败。温汤监虽然还在,可是奢华已经随流年雨打风吹去了。这是冬天里一个难得的好天气,祖咏“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的秀丽景色在明媚的阳光和清澈的蓝天下,显得那么真实生动,可是李经和李纬哥儿两个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种现实。
灰黛色的远山,光秃的树枝,还有脚下已经有残损的道路。
入宫倒是很顺利,可是要见到想见的人却是很难。现在主持华清宫大事的李忠言听说郯王和均王前来问安,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别人倒还好办,可是这两个是太子之下最 年长的亲王,嫡亲的皇子,实在不好打发。只好派人出去通知一声,说陛下正在泡汤,请两位王爷稍候片刻,问两位王爷所来有什么事情,好方便通传。两人自然不肯说,只是说好久不见父皇,特地前来探望。结果两位王爷坐了有大半个时辰,续了一回又一回茶,等得实在焦躁不安的时候,才看见李忠言笑呵呵地出来,两位王爷知道这是皇帝贴身之人,一点也不敢怠慢,连忙站起来道:
“见过李公公。好久不见,公公有劳了。”
李忠言笑容满面,道:
“两位殿下好,有劳两位殿下牵挂,老奴是有福之人哪。唉,坐下,坐下,陛下有话叫老奴带给两位殿下。”
李经李纬连忙坐下。只见李忠言正色说道:
“大家吩咐两位殿下,道现在正在清修,身体很好,叫两位殿下不要担忧,还请两位殿下回去后叫别的殿下也不要担忧。”
李经忙问道:
“李公公,怎么,父皇不见我们了?”
李忠言道:
“陛下说,如果两位殿下只是为了探望而来,就不需要见了。陛下的旨意里不是说了吗?不必探望。”
李纬道:
“我们有事情要面见父皇。”
李忠言笑着说道:
“陛下说了,你们要奏报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叫两位王爷不要太过担忧。”
这话说的,可也太神了。李经和李纬还想说什么,李忠言已经浮起了满脸的笑容,道:
“两位王爷,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就请回吧,老奴还要去伺候陛下呢。”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两位亲王只好闷闷不乐地起身告辞。李忠言舒畅地回去“复命”了。本想找苟胜吹嘘一下,苟胜却不在。刚回到房里坐了没有多久,又有侍卫进来禀报说:
“公公,两位王爷又回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李忠言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情,只得再出去。一见到李忠言,李纬就道:
“李公公,刚刚小王一时糊涂,倒是把一件事情给忘记了。既然见不到父皇,那么咱们见一下幼宁公主总可以吧?咱们这两个做哥哥的,可是好久没有见到幼宁这个妹妹了。”
本来笑容满面的李忠言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不过,过了三四忽李忠言就反应过来,说道:
“见幼宁公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样的话陛下知道了未免会不乐。而且幼宁公主殿下今日去后山游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二位王爷要是见公主殿下只能在这儿等了。“
李纬道:
“无妨,无妨,本王想幼宁公主年纪幼小,必然不会玩多长时间的,还是等等吧。正巧这次上山带了些小玩意儿要送给她呢。”
说罢对李经使了个眼色。李经也连声附和。李忠言道:
“既然这样,不如东西就由老奴转送吧,二位王爷还有要事,不如请回。老奴定然会转交给公主殿下。老奴想二位王爷送的必然是好玩意儿,公主殿下见了必然喜欢的,说不定会去十六王宅拜会呢。”
李纬道:
“公公好意小王心领了,只是这玩意还是要当面交付的好的。公公请便,我二人自己在这里四处走走便是,相信很快就可以见到公主的。”
李忠言无奈,只得唯唯诺诺去了。回到后面苟胜已经在房内,就对苟胜道: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就把事情经过详细向苟胜说了一说。苟胜听了也道:
“咳!出去拉了泡屎,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咱家就说,皇上不该把公主带走的不是?现在,事情来了,事情来了!李公公,您看这个事该怎么办呢?”
见苟胜也是拿不出主意来,这个时候,李忠言反而冷静了下来,对苟胜道:
“这样,苟公公,咱们不管他们在不在这儿,咱们还按照皇上在的时候的样子,该怎么来还怎么来。另外,再派人去长安送个信,向太子、陆相公他们讨个主意,咱们总不能让这两位爷守在这里,等天上掉下来个皇上或者掉下来个公主吧?苟公公,您意下如何?”
苟胜也别无他法,只好赞成。李忠言就急匆匆地去找人布置了。苟胜随即也急匆匆地出去了。
骊山上李经和李纬在这里坐等,而政事堂里,陆贽正在表情严肃地向吕元膺交代事情经过。吕元膺颔下一蓬花白胡子不停抖动,显然极为激动。陆贽讲完后,问道:
“吕大人,此事首尾经过就是如此。本相想说此事关乎大唐危急存亡也不为过。太子和几位相公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你吕公能担得起这副担子,不知你可敢接受这重任?”
吕元膺哑然笑道:
“想不到老夫已经年过花甲,却遇上了这么一件棘手的事情,弄不好一世清明还真能毁于一旦呢。陆相公,吕元膺可是爱惜私名不顾大义的人吗?老夫想你陆相公既然找到了老夫,那自然是吃准了老夫必定会接下这担子。陆相公,对吗?”
陆贽道:
“人道吕景夫年老成精,果然一点也不假。”
吕元膺捋捋胡须,问道:
“既然老夫接下了这副担子,有几个问题就不得不问了。希望陆相公务必如实回答我,不然,老夫可不能保证此案能破。”
吕元膺问了几个问题后,说道:
“陆相公,请转告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事关社稷,吕某一定尽心去做。但是此案的关键还在于陛下可以平安归来。不然纵使此案告破,也不能激浊扬清。说句职分内的话,陆相公,当初您们就不该让陛下去啊!”
陆贽道:
“事已至此,本相也是追悔莫及,只能尽力补救。此事就全赖吕大人了。”
当天晚上,吕元膺就布袍缓带,带着两个随从走进了平康坊,这两个随从一个来自金吾卫,一个来自粮秣统计司。一个曾经的美男子虽然年华老去,但是出色的丰姿却越发引人注目,这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由美德和智慧累积而成的气质。好在出入平康坊的俊男极多,倒是没有多少人关心一个老头子。吕元膺也乐得没人注意,信步走进了一家极为热闹的酒肆。
“额就说嘛,皇上没事的。你们看,今日里郯王和均王去探视皇上,晚上不是高高兴兴回来了吗?”
刚进酒肆,吕元膺就被一个声音吸引住了,只见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正在一张桌旁唾沫横飞,但是马上就有人质疑道:
“金二哥,可是额听说两位王爷并没有见到皇上啊。”
胖子金二撇撇嘴,道:
“你知道什么?两位王爷没有见到皇上那是因为皇上正在静养,你可知道,两位王爷虽然没有见到皇上,却见到了幼宁公主,所以才回来的?幼宁公主知道嘛?皇上最宠爱的公主,这次皇上去骊山谁都没有带,就带了公主。”
吕元膺闻言一愣,随即找了一张空的桌子坐下。接着下面就有人把他心里想的问了出来。一个粗豪的声音道:
“金二,你以前不过是个混市井的,现在哪里知道这么多消息?”
吕元膺心里想的正是这事。接受任务后,今天一个下午,吕元膺都在征调人手,调阅金吾卫和京兆地方的文档,郯王和均王从骊山回来的事情他还是到天黑才知道的,如何市井流传这么广了呢?正想听那叫金二的怎么回答,就见金二对问话的人招手道:
“你想知道不?来,额告诉你。”
等那人把耳朵凑过去,金二却恶作剧般地大声道:
“额不告诉你。”
引得人们哄堂大笑。金二站起身来,道:
“天色不早。额要回去了,让开,让开。”
说着,连钱也不把,就扬长而去了。金吾卫来的那人低声对吕元膺道:
“自从办了报纸,废了坊市界限,百姓爱听时事,这一类人就成了各个酒肆茶肆的宝贝,只要有这些人坐着,那生意都是好得不得了,所以各酒肆茶肆都是求着这一类人每天到点去坐着,把钱都怕人家不收,哪里会朝他要钱呢?”
吕元膺问道:
“那他这消息从何处而来呢?”
金吾卫那人答道:
“自从有了这一行营生,这些人便不事生产,每日里专门打听这些事情来谋生了。一天里要跑好几个场子哩。”
吕元膺闻言大蹙眉头,低声道:
“你去跟着他。我要问他。”
金吾卫的那人诺了一声,悄悄起身去了。吕元膺坐了一会,会账走人。又去了另外几家楼肆,果然随处可见这样的人。
十六王宅,李经和李纬自骊山回来后,并没有各回各家,兄弟俩去了李经府上。不久桂王李纶、和王李绮等几个成年皇子就来到了郯王府。要说这哥儿几个胆子也是大的,玄宗以后,诸王居于十六王宅,不准私相交通,已经成为朝廷定制。也是李诵开明,这四五年才逐渐放开了限制,但是这么多皇子聚到某人府上的,在宫外还真是没有出现过。自然这消息也迅速传到了东宫。
(密王前面已经被废了,一个大乌龙,改过来。)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六十七章 - 九王会议
太子李纯现在是烦恼重重。作为帝国的储君,他没有想到自己遇事居然没有可以商量的人,真真正正成了“寡人”。
李纯成为太子之后,牢记君子不党的明训,吸取了以往太子因为形成利益集团往往死得很惨的教训,和以前广陵王府的旧人都保持了距离,也没有刻意地扶植亲近自己的势力。当皇子们公然举行集会的消息被报到他案头的时候,本来心情起伏就很大的李纯又激动了起来。今天里,事情已经够多的了。
李纯当然可以向宰相们请教,除了王皇后和他本人,宰相们就是知道全部事情的人,但是在潜意识里,李纯还是把宰相们当成是父皇的亲信臣子,不敢轻易就自己心里某些听起来不够仁厚的来请教他们,天知道父皇回来他们会不会告诉父皇。从延英殿结束公务去给王皇后请安后,李纯就回到了东宫,回到东宫不久,李纯就发现寝宫里似乎少了一个人。直到晚饭时用汤的时候,在一边服侍的太子妃郭氏才屏退宫女宦官告诉他,今天升平公主来过。接着轻描淡写地说道:
“小颦今日被本宫杖毙了。”
李纯做太子之后,一直以仁德待人,不敢对宫人太过苛刻,唯恐留下暴虐的恶名。他深知虽然自己是皇长子,又立下平定淮西的大功,但是废立真的就能在一夜之间发生。远的本朝初年的李承乾、李弘、李贤等太子不说,近的就有自己的父皇,建中年间立下大功,不也是几度险些被废掉吗?所以李纯猛然听得郭氏这么说,一口汤就全吐了出来,喷在了饭菜上。顾不得擦嘴,李纯忙问道:
“罪过,罪过。你刚刚说什么?把小颦杖毙了?为什么?”
郭氏淡然道:
“因为她偷了本宫的东西。”
李纯站起来,走来走去,怒喝道:
“寡人跟你说过多少次,在东宫就要把你的娇蛮脾气收起来,不要随便责罚宫人。可是你,你,你······你居然轻轻松松就说把人杖毙了,偷东西,小颦跟了你十年了,也没见她手脚不干净过,怎么偏偏今天长大了(这句话很值得玩味哦),手脚就不干净了?再说,就算是偷了东西,理应送到有司问罪,怎么能滥用私刑致死呢?这是草菅人命!眼下京中暗流汹涌,这事情要是传出去,该有多少人高兴都来不及,等着拿这件事情做文章。这要让父皇知道该如何得了?你这个太子妃不想当了么?”
郭氏轻笑道:
“只怕是你这个太子位置也不稳当了吧?怕父皇知道,父皇现在在哪里呢?”
李纯一愣:
“你什么意思?”
郭氏道:
“我的太子爷,您还想瞒着臣妾呐。臣妾的意思您还不明白吗?臣妾是说,父皇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李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颓然道:
“小声点。你是如何知道的?”
郭氏道:
“切,刚刚不知道是谁吼那么大声音,生怕别人听不到的样子。臣妾怎么知道的,还不是你那个好小颦说的呗。”
接着,就把上午的事情原原本本向李纯叙述了一遍。最好道:
“今日臣妾的母亲来,太子您又忙于国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该怎么办?一整天都是心乱如麻,把她放在这儿又不是个事情,等到天黑了您还是不回来,臣妾万般无奈,才忍心······,小颦这孩子,可是跟了臣妾十几年呐!臣妾本打算再等她长两岁,找个好人家把她打发了的,谁料到出了这么一出事情呢?臣妾这心里,现在还难过儿的。臣妾容易吗?”
说罢,竟然抽噎起来。李纯早已是手足冰凉,见郭氏哭泣,只好上前抚慰。好容易等郭氏止住了哭声,才细声问道:
“爱妃,刚刚是寡人不好。寡人向你赔罪。爱妃,这事情除了你,公主知道吗?”
这是问升平公主了。郭氏抽噎道:
“这么大事情,臣妾哪里敢跟母亲讲?不但母亲不知道,就是宫内其他人也是没有一个知道。只是你那贴身的吐突承璀,要提防着点。”
李纯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道:
“爱妃做事,真是稳当。有劳爱妃了。吐突承璀这个混账奴才,险些坏了大事!寡人不会轻饶了他。”
郭氏用手指虚点李纯,道:
“别看现在说得狠,到时候又狠不下心去。”
李纯道:
“爱妃放心。寡人分得清轻重。”
郭氏道:
“臣妾帮了你这么大忙,太子爷您可有回报?”
李纯道:
“当然有,回报就是以后专宠你一个。”
见郭氏要嗔骂,忙道:
“莫急着说话,还有件要紧事情要做。”
说罢,直起身来,大声道:
“这个贱婢,当真可恶,若是送到有司去,还不得判她个凌迟!居然只一个失手打死,真真是便宜她了!”
这一喊等于在为郭氏开脱了。不过,看着桃腮带红的郭氏,李纯忽然觉得找到了一个可以商量的人。但是随即又清醒了过来,这个女人的家世实在太可怕了,如果真的倚重她,难保这不会又是一个武后、韦氏。想到这里,李纯摇摇头,把这个想法赶出了心里。心里忽的有沉重了起来,幼宁出人意料的回来,真是解了他一个围,也给了老二和老三一个说辞,为什么老二和老三还是要召集九王会议呢?这四起的谣言,是从这些成年的弟弟中某一个的府上传出来的,还是外邦还有藩镇的探子故意捣乱呢?他们是怎么知道父皇不在长安的呢?消息既然已经有人知道,那么父皇的安危······父皇如果回不来,自己是不是应当登基了?
最后冒出的想法又吓了李纯一跳,赶紧收敛心神,把心思放在了郭氏身上。
此刻,在郯王府上,李经、李纬、李绮、李纶以及后赶来的秘书监溆王李纵、宋王李结、集王李缃、冀王李絿、会王李纁等正坐在郯王府书房内。这样,除了这两年先后死去的莒王李纾、郇王李总,几位年长的皇子就都到了。一共九位亲王一字排开,场面还是够壮观的。等皇子们到齐后,李经给李纬递了一个眼色,李纬清一清喉咙,道:
“皇弟弟们,今日里我和二哥请各位弟弟过府,原因想必各位弟弟都有所耳闻,就是最近几日在朝野市井流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流言的内容,想必弟弟们都已经清楚了。我和二哥正是为这个,今天上了一趟骊山,希望能够见到父皇。”
说罢看了各位兄弟一眼。溆王李纵是李诵的第四个便宜儿子,也在朝中任职,闻言便问道:
“还是二位哥哥会讨父皇喜欢。小弟本来也想去探望父皇,却畏惧父皇的旨意,连家门都不敢出。二位哥哥可见到父皇了吗?”
李经道:
“没有。我和三弟到了华清宫求见父皇,李忠言公公出来告诉我们父皇不肯见我们,而且说我们想问的事情他老人家已经知道了,叫我二人回来,不必操心。”
会王李纁是李诵的第十三个便宜儿子,年纪在在座的里面最小,声音却是最大,道:
“怎么,父皇就这么打发你们回来了?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李纵却说道:
“父皇真是神通广大,看来这真是流言了。明日我就要奏明监国,彻查散播流言的源头,一定要把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绳之以法。”
李经道:
“四弟且慢下结论--十三弟的话也正是我和三弟奇怪之处。所以才请各位兄弟过府商议呢。三弟,你把事情经过说一下吧。”
李纬点头,便把兄弟二人从上山到被打发下山,然后又上山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会王李纁问道:
“各位哥哥,二位哥哥”他是先向其他亲王争取同意自己先发问的请求,又向李经和李纬提问,“你们怎么想起来去见幼宁的呢?”
李纬道:
“本来二哥和我也是想不起来的,只是在出宫之后碰巧在山道上遇到了苟胜苟公公身边的小宦官,那小宦官奉苟公公的命令正从温汤监那里拿了一束绿菜,道要放在幼宁房里,省得房间太寂清了些。二哥和我才想起来幼宁原来也在山上。两人一合计,就决定上山去问问幼宁去。”
李结问道:
“那你们见到了幼宁,幼宁怎么说?”
李纬道:
“我们只说父皇难见,哪里想到连幼宁也是难见的。李忠言只说是幼宁去山上玩耍,让我们耐心等候。结果一直等到天黑,才见到幼宁回来。见到我们,幼宁很是吃了一惊。二哥和我也是吃了一惊。幼宁似乎清减了许多,而且是一身男童的装束,玩得很疯风尘仆仆的样子。我们问她在山上如何,她说很好,再问她父皇如何,她也说很好,只是似乎眉宇间带点忧愁颜色。再问她别的,她却说累了,要休息,就这么把我们两个哥哥给打发了,一点也不像她平常的样子。”
李经道:
“确实是这样。更蹊跷的是,我和三弟问宫内的人,宫内的人都说公主每隔几天就要出去玩一次,可是到了山下问山民,山民却说道,这二十几天,除了最初几天,从来没有见过公主出来玩。我又问,公主许是穿着男童衣服呢,山民却说,若是城里来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确实没有见过公主这样年龄的少年。”
李纬接着说道:
“所以我和二哥一商量,觉得此事蹊跷甚大,就匆匆回到长安,请各位弟弟们来一同商议。”
九位亲王在郯王府会议的时候,吕元膺正在御史台待漏房。明天,监国太子李纯就会下谕旨由执政陆贽副署任命吕元膺署理左金吾卫大将军,但是这一个晚上,他还是御史中丞,所以坚持宿在御史台。吕元膺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了金二之类的人。派出金吾卫去跟踪金二后。吕元膺又在平康坊转悠了大半夜才回去。这几年吕元膺很受重用,本来前年和春上吏部都曾打算让吕元膺外放观察使、节度使,都被李诵阻止。李诵道:
“吕元膺这样的人,适合留在皇帝身边,怎么能把他放在外面呢?”
吕元膺就这么留在了朝廷内,直到接替裴度出任御史中丞。既然是皇帝留在身边咨询备问的,吕元膺的日子过得就比较紧张,加上年纪大了,不愿意多出门,长安夜市的繁华他是只有耳闻,经历很少。这一晚可以说是大开眼界。自从接下任务,吕元膺就通知家里,晚上就在衙署睡了。回到衙署,粮秣统计衙门的参军就对吕元膺道:
“大人,可是在等待那金二的消息?”
吕元膺觉得这参军话里有话,就问道:
“怎么,曹参军认得这金二?”
曹参军道:
“正是。这金二是为粮秣统计司服务的线人,负责向市井传播我们想让大家都知道的消息。他是粮秣统计司的外围人物,消息大都来自统计司,当然这些消息往往也只是提前一天乃至几个时辰由露布发布,朝廷机密是绝对不会告诉他们的,就是告诉他们那也大多是假的。适才在平康坊人多耳杂,下官不便提醒中丞大人,请中丞大人责罚。”
吕元膺道:
“原来如此,老夫说怎么一个市井小民怎么知道那么多大事的呢。你做的很对,本官为何要责罚你呢?只是本官还有事情不明白,贵司的线人可以从贵司获得消息,贵司线人以外的人,消息从何而来呢?”
曹参军道:
“所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这些人,大多和长安的各家报社扯得上关系,还有的则是受雇于各家茶馆酒店,而茶馆酒店背后往往都有些能掌握得天独厚的消息来源的权贵人物支持,有的甚至就是权贵的产业。大人您想,这些人的消息能不灵通吗?不过他们的消息,总是要比我们司里的线人慢上一些罢了。”
吕元膺点点头,道:
“这么说来,既然贵司可以通过线人散布自己想散布的消息,那么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自然也可以通过他们控制的人散布他们想散布的消息喽?”
曹参军道:
“大人明察。确实可以这么说。”
吕元膺道:
“既然这样,参军可知道这长安城里有多少足以搅动满城风雨的人家呢?”
曹参军道:
“下官在司里正是专做这一块。据下官所知,大概有七八家都有这样的能力。”
吕元膺咂舌道:
“怎么这么多?真是出乎老夫意料。如此看来,此案的要害便在这些人家上喽?”
曹参军道:
“下官不懂破案,不敢胡言乱语。”
吕元膺哑然一笑,心道,你不正是想引本官到这上面么?当然却不说破,只是淡淡夸奖了曹参军几句。正说着,那金吾卫的参军也回来了。这人是金吾卫的一个高手,挂着参军衔,官味倒是很少。见到吕元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道:
“大人,那金二出了平康坊没多久,便被金吾卫的人拿了,现在押在万年县衙里。卑职仗着是同僚,上去问,才知道这是上头的命令,要捉那些妄议朝政的百姓,这金二平日里最爱出风头,因此上第一个便捉了他。”
吕元膺闻言倒是笑了起来:
“马参军要盯的人却被金吾卫捉了进去,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马参军倒是依然一丝不苟,道:
“大人,这金二可是要提来问吗?现在去提,正好便宜。”
吕元膺道:
“好,老夫正有此意。那就有劳马参军了。”
马参军依然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退出去了。吕元膺便又和曹参军聊了起来。
在这个注定不安分的夜晚,当然有人会自我安慰说,幼宁回来了,皇帝还会远吗?可千里之外的李诵,现在又如何了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六十八章 - 紫气南来
李诵现在的情形很不乐观。莫名其妙地少了二十几个骑兵,这并不是小事情。第二天,二十几名士兵的尸体在平阴被发现的消息就传到了东阿,接着在现在内忧外患的压力下又从东阿传到了郓州。其实东阿驻军将领并没有把这个事情看得很严重,不就是死了二十几个兵吗?只要把这二十几个人的死亡和现在正在莱州闹腾得很凶的苏起暴乱联系起来,就能把责任推卸的干干净净。只可惜事实是这些兵不是死在东阿境内,而是死在平阴境内。平阴的驻军一是恼怒东阿军太不厚道,把手伸进别人筐里发财,一是害怕东阿那边倒打一耙,自己反而被动,于是执意向上禀报,东阿那边无奈,才仗着地理优势抢先一步把消息报到了郓州李师道那里,当然这些士兵死亡的原因是追捕扮作是客商的朝廷奸细在平阴境内不幸被害了。
李师道自然是很生气,一是生气这些外地的行商或者说朝廷的奸细居然如此大的胆量,敢在郓州附近击杀“官”军,而是恼怒自己的手下居然这么点事都经不起,要向自己报告后才能决断,自己面对十几万官军害应付不过来呢。当下批了个大大的“搜”字。判官李文会见到了李师道的批文,立马撩起袍服来见李师道,说道:
“大帅,这件事情可千万不能忽视啊!”
接着为李师道解释道:
“大帅,苏起的事情您已经知道了,里面明显有朝廷的影子,不然不会闹腾得这么大。朝廷经营这么多年,谁敢保证它在淄青只安插了一个苏起呢?万一要再有个赵起、白起之类的,咱们淄青哪里有这么多兵力来剿灭?要不是内忧外患向朝廷投降,要么就是向河北借兵,引狼入室。大帅,此事只应速办,不能模糊言辞啊!”
李师道这才如梦初醒,修改了命令重新发布。一夜之间,东阿、平阴的军政全部都被动员起来了,不要说过境客商,就是当地居民都深受其害。
那时候的山东地界虽然地广人稀,但是只要想查,或者说想要搜刮,还真是没有大兵们到不了的地方。面对李师道限期抓获奸细的严厉命令,平阴那边一边暗骂东阿混蛋,大冬天的搅得大家不得安生,一边打起精神来,到处下乡骚扰。终于在靠近东阿的李家楼获得了线索。因为李诵他们做完事后毁灭了现场,并且异地抛尸,所以尸体发现了好几天士兵们才摸到了李家楼。李家楼的村民提供的线索就是在出事当天有二十几名士兵来过李家楼,还征走了李家楼土财主李老太爷的一辆马车。根据村民的描述,这些官兵到李家楼的时候,身上衣物能够看出有残破,坐骑也看出来很是疲累,士兵们口音不像是李家楼本地人(拜那个年代和淄青的户口控制所赐,多数村民没有去过外地,去十里之外过的都很少。即使去也是去服徭役,再加上李诵的侍卫里有来自青州的,一蒙混也就过关了),他们自称是东阿的,追一伙盗贼到了李家楼,但是到了李家楼后径直去了最有钱院子最大的李老太爷家。
李家楼的李老太爷曾经做过一方县令,属于在县里有头有脸的人。见怒气冲冲的士兵闯进自家的院子,问明情况后,李老太爷信誓旦旦的说,他看出来这些人来历蹊跷,本来不想把马车借给他们,但是这些人用强,所以才让他们如了愿。不过士兵们根本就不考虑李老太爷的实际情况,把李老太爷架进一辆马车里,送到了平阴。大形势窘迫,末世情绪浓重,这个时候正是法纪松弛的时候,李老太爷一家就这么着在平阴军政双方的合同努力下,消失在李家楼村的历史长河里了。而李老太爷家的财产,还能继续为拉动内需促进发展发挥点作用。
李师道委派王再升负责这个事情,怎么说呢,只能说所用得人而非时了,如果是在平时,王再升一定会弄得缁青鸡飞狗跳,比江充不遑多让,可是现在朝廷大军朝夕可至,怎么着也不能把破家灭户这样的艺术发挥到极致,只能说委屈王再升了。李家楼村民的供诉中的一句“口音不像是俺村附近的”,再加上那二十多骑离开李家楼之后的行踪如同泥牛入海,毫无消息,使得王再升相信这一批所谓奸细中大半应当是苏起一类的缁青人,把破案的线索由外地行商扩大到了本地人身上,只是这样一来,李诵的处境就变得很微妙了。王再升如同末日来临似的疯狂搜捕,使得恢复了客商身份的李诵他们变得举步维艰,相对安全的郓州城,似乎成了一座困城了。眼看一月之期就要到了,当吴赐友又一次带来令人失望的消息后,李诵不禁焦急了起来。
随着高沐的旧宅附近人声一天比一天大,李诵觉得,应该换一个地方了。思来想去,李诵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李吉甫曾经向他提到过的人。而李师道也在自己的府邸里见到了一个人,一个神秘的人,一个神秘的武功高强的人。
自从官军攻打淄青后,李师道就多了去军营的习惯,似乎没去军营一次,他的安全就多了一份保障似的。一个喜欢刺杀别人的人总是害怕被人刺杀,所以李师道每次出巡除了带自己的卫队,还要从自己身边的高手中选一批作为侍卫,这一次也不例外。不知道是李师道太过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反正这么高级别的防范没遇到过什么挑战,直到这一天----
从城外的大营出来,天色已经渐渐黑了,李师道正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忽然坐在车内的贴身侍卫猛地一睁眼,道:
“有杀气!”
果然金戈交错的声音应声而起 ,李师道猛地睁开眼,接着就听到车窗外不断传来闷哼的声音,似乎只是在一瞬间就发生了的,李师道刚想看看,贴身高手压低嗓音道:
“大帅别动,不要掀车帘。”
车外的闷哼声还有骨肉穿透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李师道怎么听都觉得这些声音只是发自自己这一边的,自己这边的喊杀声似乎只是在虚张声势。李师道一时间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人,刚想问,就被贴身高手用眼神阻止,接着,高手展开身形护在了李师道前面,李师道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了。紧紧贴住了车的后厢。一片惊呼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挡住他!”
“别让他靠近车!”
“休得--啊!”
一个重物倒在了车辕上,惊起了马的长嘶,护在李师道身前的高手耳朵一上一下翕动着,手势在无声地迅速变化,却不料前面一点动静没有,倒是外面又传来了卫士的呼喊——
“他在上面!拿弓箭来!”
高手闻言大惊,忙想改换身姿,却已经迟了,车厢顶轰然碎裂,一只脚重重地探了进来,这厮却也真的不简单,硬是在身形没有站住的情况下接了这人两脚,接着外面的人只看见车顶上的人上上下下,里面的李师道只看见两条腿和两只手令人眼花缭乱地缠绕着,直看得瞠目结舌。贴身高手突然感觉到对方一脚出空,忙忍住体内的气血翻滚,双手握住对方的腿,用力往上一送,陡然就觉得身上的压力全空了。就听到车外又是一片惊呼——
“别让他跑了!”
兵器碰撞的声音铿铿锵锵地传来。却似乎没有伤到这人分毫,只是留下了一阵轻扬的声音道:
“久闻淄青李大帅帐下高手如云,今日一见,也不过稀松平常,只有车内那个还将就。哈哈哈哈,既然来了,就留下一件礼物赠与李大帅吧!”
话音未落,破空声已经到了马车近前,合着这人是用话音来掩盖自己发暗器的声音,还好那李师道近前的高手虽然气息不匀,却刚好能够伸手接住了暗器,奇怪的是这件暗器似是算好了时间,刚好到他手里时力道流失干净。贴身高手不禁心下凛然。接过暗器一看,却是一支飞镖,上面裹着一层丝帛,解开一看,上面却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忙禀告李师道道:
“大帅,这刺客留下一封书信!”
李师道却缩在里面问道:
“人走了么?”
听到回答走了,李师道才伸头出来,问道:
“那是什么?”
贴身高手忙回答道:
“那是飞镖,书信就是裹在上面的。”
亲兵将领跑过来,“噗通”跪倒在地,道:
“小人无能,险些连累大帅,请大帅治罪!”
说罢磕头不止。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李师道心里的怒火可不是盖的,可是看着眼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景象,李师道忍住气道:
“起来吧,这刺客武功高强,也怪不得你。快快整队回府吧!”
也不问伤亡情况,就钻进开了天窗的马车里,只是这回里面一左一右坐了两个高手。因为李师道惧怕有毒,所以那封写在丝帛上的书信一直握在那贴身高手手里。一路上,李师道拼命命令行得快些儿,进了城门依然如此,直到马车驰进了节度使府里,李师道心才稍稍放了下来。等到进了厅堂,才发觉自己前胸后背都已经湿了。换过了衣物,也顾不上吃饭,就命人召李文会、林英、王再升等人来。小心翼翼地把这封信读了一遍以后,听说李师道回郓州城路上遇刺的消息的大大小小官员已经挤满了节度使府。李师道出去转了一圈,证明无事,命李文会、林英、王再升留下,其他人回去。
捧着魏夫人派人送上来给他压惊的羹汤,李师道把这封信拿了出来,几人挨个看了一遍,只见上面写着毫无章法的几句话:
“千金之子不下堂,大帅留心也!”
这似乎是劝李师道不要随便出行的,又似乎另有所指。这两句下面还有几句道:
“紫气南来,得之则生,弗得则死。李帅知之否?”
几人参了半天,也没参出各所以然来。倒是晚上回到后院,魏氏参了半天才道:
“这人是不是来提醒夫君什么的?”
李师道没好气的说:
“傻子都看出来了。卫之道这人身手十倍于他,若是想杀我他必定挡不住,不杀我又留书在此,不是想帮我的么?”
魏氏瞪了李师道一眼,道:
“妾身看来,这人必定知道一个极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又能够左右淄青的生死。能够左右淄青生死的会是什么呢?”
接着仿佛悟到了什么似的,道:
“莫不是说一个很重要的人眼下在淄青不成?如果抓到这个人,或者得到这个人的帮助,咱们淄青就能战胜朝廷,平安渡过这一劫吗?那么这个人要么是在朝廷能说得上话的,要么是个奇才。南来,说明这人是从河北来的,只是河北来的有什么人能左右咱们缁青的生死,朝廷的方略呢?”
魏氏不说还好,一说,李师道就兴奋得站了起来,如同烧着了尾巴的狐狸一样转来转去,惊得魏氏担心不已,蓦地李师道停下来,道:
“从河北来的,有了!咱们在魏博的暗谍前几天送回来消息说,魏博刚刚坏了一个朝廷的间谍窝子,捉了不少朝廷奸细,审讯说朝中最近要有一个奢遮人物来魏博公干,田季安等了好久也没有逮到这人,据说这人从贝州跑了。现在想来,莫不是这人使了一招声东击西,没有去贝州,反而来我淄青了?”
魏氏也是大喜,道:
“若果真这样,那朝廷的十万大军就真的不值一提了。只是这是个什么样的奢遮人物呢,咱们淄青这么大,他跑哪里去了呢?”
李师道道:
“管他呢,逮到了就知道了。对了,对了,最近东阿那件事情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系呢?来人,来人,来人呐!”
最后李师道几乎是用吼了。受到极大惊吓之后的极大惊喜充满了他的身心,等家人跑到门外听候吩咐,李师道命令道:
“命令卫之速速到我书房来!”
不过李师道在书房等到的却是一封信件,一张大大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
“俺去也!”
再仔细看看,房间里凌乱不堪,钱财和药物都不见了,卫之显然是留书不告而去了。经历了今晚的事情,李师道深刻认识到了身边有高手的重要性,卫之的离去犹如一盆冷水浇到了李师道头上。这卫之和李英昊他们不同,是李师道雇佣来的江湖高手,和他李师道是雇佣关系,不是附庸关系,要是想走还真没什么顾虑。李师道颓然坐在胡椅上,才想起自己在车内问这刺客来历的时候似乎说过这么一句话:
“亏他不是来刺杀本帅的。本帅身边要是有这样的高手,该要有多好啊!”
这确实是由衷的赞美,这刺客没有杀一个人,居然就能连过十数所谓高手(那事一过,李师道就在自己手下的高手前面加上“所谓”二字了),一直杀到自己车前,占据了先机后从容地和自己身边的第一高手卫之斗了十几个回合,而且做到了只伤人不杀人,潇洒来去,武功确实很深。想来是自己当时只顾着庆幸惊叹,没有考虑到一贯心高气傲的卫之的尊严,才惹得卫之一怒而去吧? 李师道想生气,却生不出气来,只是想道:
“你这混蛋,却是技不如人啊,若是这个人真是来刺杀的,本帅还有命在么?”
他本来是想让卫之去东阿看一下那二十几个死了的士兵的尸体,看看能不能凭借卫之的江湖经验看出些什么来。现在,只好安排其他人去了。
当晚, 金乡城下,李愬大营里,李愬聚集众将道:
“有赖各位将士忠勇苦战,前进道路已经打通。本帅决定全军北上,为此,明日一定要拿下金乡!”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六十九章 - 鸡鸣狗盗
深夜里的郓州大街上,不时有十人一队的淄青士兵持枪巡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叫声不时随着梆子响起。除了巡逻的士兵和更夫手中的灯笼发出的微弱光芒,整个大街上几乎没有任何光亮,大街两侧也是黑漆漆的一片,因而弯弯的月亮也就显得尤其特别的亮。
在幽暗的大街上,几个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街道悄悄地避过巡逻的士兵,避过查夜的更夫,时而隐蔽在墙角的暗影下,时而快速地冲过无人的街口,留下几道高低不齐,飘摇疏落的影子,空洞急切的细微足音。而这些细微的影音,就如同拂过水面的清风带起的波纹,倏忽就消散在朦胧的月光下。
人影一共有四道,一个敏捷,两个矫健,还有一个力不从心;一个矮小,一个高大,两个魁梧。一个高大而力不从心的是段文昌,两个魁梧而矫健的是吴赐友和王武,还有一个矮小而敏捷的,是一个小乞丐,李诵他们在高沐的住宅中发现的。
淄青严密的人口控制在战争状态下达到极致。乞丐作为一个历史名词,延续千年,唯独在淄青这些地方否认这个词语以及所指的内容存在的合理性。在淄青这些地方,每一个人都是资源,都要用起来,怎么能允许有人不去当兵也不事生产,无所事事的消耗粮食呢?要消耗也要到朝廷或者其他镇所控制的地方去消耗。所以凡有乞丐大概一率惩罚一顿后打回原籍编管。
只是李师道管得了人却管不了天,每年总有平民在天灾人祸之下抛荒逃亡,成为流民乃至乞丐。战事爆发后,李师道一发狠,所有的乞丐就都被抓了起来。相对而言身强力壮年纪尚轻的编入军队——一般而言是编入效死营,拿着简陋的兵器打头阵,充当挫伤官军锐气消耗官军箭支的角色,老弱病残则编入辎重营、工匠营,或者分到各地去生产,至于再次一点的,李师道很慈悲地没有肉体消灭,而是把他们送到了郑滑、汴宋、徐州等朝廷控制区。小乞丐就是在郓州大搜捕中幸免的一个乞丐。之所以幸免就是因为小乞丐见势不妙,钻狗洞逃进了高沐的荒废住宅里,逃过一劫,不然难逃被编为杂兵的命运,这孩子,虽然看起来瘦弱矮小,却说小不小,已经十三岁半了。
等吴赐友在高沐宅的厨房发现小乞丐的时候,小乞丐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李诵他们的到来救了小乞丐一命。李诵发现自己这一路还真是和乞丐有缘,在潼关收留了一个,在这儿又救了一个。救完后就发现这小乞丐真是个小人精,比不少自以为是的九零后可爱多了,淄青的大街小巷没有他不知道的。
小乞丐姓罗,青州人氏,没有名字,平时人们称呼都是一个“嘿”字,李诵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罗青,让他拜了吴赐友做师傅。本来收留着孩子只是为了可怜他,没想到这孩子还真顶用,当李诵提出要去某人家里时,吴赐友道:
“爷,从这儿到那儿要过两个街口,遇到四拨巡逻的,太危险了。”
一边的罗青听了个似是而非,半晌才试探着问道:
“黄老爷,您老人家们敢情要是去郭判官家里?俺认得道儿,保证能躲开巡街的。俺在郓州已经待了一两年了,没有哪条道是俺不知道、走不通的。这郭判官老娘过寿,俺还溜进去偷过吃的呢。”
李诵自然是闻言大喜。吴赐友不相信,就问了许多问题,这罗青对答如流。于是李诵安排之后,戌时一过,便吩咐段文昌带上吴赐友和王武作为护卫,在罗青带领下走街串巷,靠近了郭日户的宅子。躲在一个小巷子里,吴赐友看准了郭宅围墙边的一颗大树,便要窜出去,被罗青一把拉住,小声道:
“师父别动,上面有人!”
吴赐友运起目力看过去,树上枝叶已经落尽,光秃秃的,看不出人在哪里。罗青道:
“这颗大树上有个树洞,人就猫在树洞里呢。”
吴赐友再一看,果不其然,树杈之间真似有个黑影在动。暗叫了一声“惭愧”,问自己的小徒弟道:
“那该如何是好?”
罗青的小鼻子冻得通红的,眼神溜溜的,道:
“跟我来!”
便带着三人转了一大圈,到了一条冰得结结实实的水边,站在水沟边,罗青对三人道:
“除了走大门和翻墙,进郭宅还有两个法子,一个是钻狗洞,一个是从水道进去。段爷和师父王爷都是有身份的人,小的想自然不能从狗洞进去的,幸好现在水面结了冰,咱们就从水道进去吧!顺着这条沟往前走上几十步,就是郭宅了。俺想既然郭府前门有暗哨,后门必然也有,所以带师父和先生们从这里下去”
这个话说得真是让人舒服,虽然钻狗洞和钻水道区别不大,但是说出去差别就大了多了。段文昌和吴赐友都庆幸没让头脑发热的李诵来,不然不管让一国之君钻狗洞还是钻水道,都是千万不能传出去的事,自己掉脑袋的可能性都极大。三人商量后,决定留下王武带着罗青望哨,段文昌和吴赐友两人进去。这是因为罗青这孩子比他们三都知道利用地形,而且够机灵,王武可以保护他。问明了罗青郭府地形后,段文昌就按着吴赐友的指点扎好衣服,嘱咐王武和罗青记好暗号,两人便依次伏在冰冷的冰面上,往郭宅爬去。而罗青则和王武悄悄往前走,观察周围有没有暗探。
顺便说一句,段文昌和吴赐友两人没有带手套,只是在手上缠上了布。
眼看着两人慢慢地爬了过来,确定了安全后,罗青发出了继续前进的手势。吴赐友在前,段文昌在后,两人平安无事的进了郭宅。罗青带着王武选了个背对月光的地方蹲下,等待他们出来。
两人刚蹲好,一个人就从另一边转了过来。王武和罗青都暗叫了一声“好险”。
吴赐友和段文昌两人在朦胧纯洁的月光下,在晶莹剔透的冰面上的爬行,听着浪漫,做着却很难受,且不说寒气丝丝地演绎着无孔不入,单是过那窄窄的水道门就很别扭。幸亏冬季水枯,不然还真不好过去。
过去以后,确定边上无人,吴赐友就把段文昌扶起来,躲到了一座小小的假山后面。郭宅其实并不大,但是布置上很有构思。从院中引了一条活水过去,沿着水岸布置了假山、石桌凳,栽培了些树木,显得小而有韵味。这个时代,园林的布置远不如后代那么精致,但是在看得人眼里,已经很有品味了。起码段文昌就赞了一个。
赞完以后,两人就犯了难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往哪走能找到郭日户呢?两人站起来看了一会,段文昌拉拉他的衣襟说:
“跟我来!”
便带着吴赐友悄悄向前走去。吴赐友马上明白了过来。宅子虽然黑乎乎的,但是住宅的划分可是一定的。只要看清楚这宅子的大体格局,或者局部的格局,当然就能找到主屋所在了。
小心翼翼的摸到了主屋前,听到屋里传来了一长一短,一大一小的鼾声,两人对望一眼,苦笑了一下,看样子,郭日户和夫人住在一起呢。吴赐友悄悄地打开了房门,放段文昌进来,把门关上。门窗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借不到外面一点光亮,吴赐友适应了一会,摸出火石,点燃了纸媒。借着微弱的火光,吴赐友掀起帷幔,摸到郭日户的床里,只见到床前生着炭火,郭日户夫妇正并头而卧,吴赐友轻轻叹了一口气,默念一声“得罪了”,撮指成刀,对着睡在里面的郭夫人点了下去。段文昌跟了进来,吴赐友把火头对准郭日户,段文昌点点头,吴赐友便把纸媒递给段文昌,握住郭日户的肩头,轻声唤道:
“醒醒,醒醒!”
郭日户睡得正香,忽然感到一阵凉气窜到自己的脸上,接着眼睛似乎感受到了淡淡的亮光,耳边依稀听到有人呼唤,朦朦胧胧睁开眼睛一看,一个男子的脸正在自己眼前,郭日户把头扭向一边,突然发现不对劲,猛地一下坐了起来,大声道:
“你~~唔唔唔~~~”
浑身都被吴赐友给制住了。吴赐友轻声道:
“我们前来并无恶意,只是有些事情要问。你如果答应我不喊,我就松开你,不然······”
郭日户却没有反应,吴赐友又重复了一遍,才醒悟过来这人被自己制住了,答应不得,只好道:
“你若同意,便闭上眼睛。”
郭日户就依言闭上了眼睛。吴赐友便略略松开了他,道:
“你把眼睛睁开——不要动——我问你,你是谁?”
郭日户答道:
“某便是淄青节度判官郭日户,你们是大帅手下的江湖游侠吧?是大帅命令你们来杀我的么?”
吴赐友道:
“休要说那么多话,我问你,你前不久去过长安么?”
郭日户答道:
“去过,不过我是奉大帅命令——”
吴赐友止住郭日户道:
“谁的命令我不关心。我问你,你可认得他么?”
郭日户这才发现吴赐友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似乎有些眼熟,眯眼端详了一会,才惊叫道:
“你不是~~唔唔~~”
嘴巴又被吴赐友捂上了:
“小声点。”
郭日户点头,吴赐友才放开他,郭日户小声道:
“你不是段文昌段学士么?如何在这里,又如何跑到我的卧房来?这位又是谁?”
段文昌道:
“郭大人记性真好,只见过段某一面就记住了。段某为何在这里恕段某不便明说,这位是谁,郭大人也不必知道,不然徒惹麻烦。郭大人只要知道他很可靠就可以了。郭大人,我能相信你么?”
郭日户却突然翻身起床,跑到窗前掀开帘子看了看,马上又回来,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子,披上衣服道:
“我们这边说话。”
说罢把帷幔放下,走到了桌边坐下,顺手拨弄了几下炭火,段文昌跟过去坐下道:
“郭大人,实在抱歉,只是事情实在紧急,所以冒昧了。段某此来,其实只是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想知道郭大人是否可信。”
郭日户道:
“段大人郭某本来是应该相信的。不过请恕郭某多嘴,段大人是代表谁来的呢?”
段文昌向天拱手道:
“段某此来,代表朝廷和赵国公。以郭大人的身份,不会不知道赵国公已经受命为行营副元帅主持军务了吧?”
郭日户点头道:
“这个郭某略有耳闻,不过段大人可有所凭证么?”
段文昌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张文书道:
“郭大人请看。”
郭日户打开文书看了两眼,忽然毕恭毕敬地站起来。看完,道:
“这上面的印鉴是皇帝私宝吧——段大人,郭某自长安回来后饱受排挤,已经接触不到机密了。每日里连前门后门都被看着,如果朝廷和赵国公有要事相托,郭某只怕无能为力啊。”
段文昌接过文书,将文书投到炭火盆里,等文书慢慢化为灰烬,才道:
“这文书是段某出长安之时陛下亲授,道只可给郭大人看,看完就销毁。段某此次要请郭大人帮的忙,其实并不难,只是略有风险。段某听说郭大人不日即将离开郓州?”
郭日户道:
“正是。李师道受李文会和林英谗言,又遇上民变,要赶郭某出郓州,让郭某到兖州做刺史,令我这两日就出郓州赴任。”
段文昌道:
“这就是了。段某这件事情就是和郭大人的出任有关。此事虽小,却事关重大,请原谅段某无礼,郭大人,您能以宗族神灵发个毒誓么?”
郭日户不满地看了段文昌一眼,却依然起身发了各毒誓言。段文昌道:
“难为郭大人了——段某此来是想请郭大人帮段某带个人出城去,而且带得越远越好。当然,这个人不是我段文昌。”
郭日户奇道:
“是什么人,要难为您段大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到这虎狼遍地的郓州来?”
段文昌道:
“若不是不得已,段某也不会来为难郭大人。是什么人您就别问了,总之您千万要把他带出去。”
郭日户便不再追问。两人详细合计了一会,明确了大致方法,段文昌道:
“夜色已深,段某今日就先回去了。明日夜里,段某把人带来,如果段某不来,郭大人您认得这位就行了,他来和我来是一样的。等郭大人出了郓州,路上自然会有人和你联系的。”
说罢,起身告辞。刚要走,半天没有说话的吴赐友突然拱手对郭日户道:
“郭大人,得罪了!”
接着突然一出手,郭日户就觉得某个地方一麻,人就倒了过去。段文昌很吃了一惊,吴赐友却掀开帷幔,把昏厥的郭日户抱上了床,盖好了被子。接着又伸手在郭夫人身上某处点了一下,点完一处后,又点了一处,才出来放下帷幔,道:
“总不能当着丈夫的面给妻子解穴吧?咱们走吧,明早他们就会醒过来的。”
掀开窗帘看了一会,两人悄悄打开门,蹑手蹑脚地离开了。重新卧到冰面上,在水道门那儿轻轻地学了两声狗叫,外面却没有回应,两人心一紧。正要再发信号,外面也传来了两声轻轻的狗叫。两人便慢慢爬了出去。
正想继续在冰面上爬行,就听到王武的声音道:
“起来吧,没事了。奶奶的,这鬼天气,冻死了。”
两人起来一看,乐了。只见一个浑身黑乎乎的家伙瘫倒在河岸上。王武道:
“这个家伙碍在这儿,我索性把他点昏了过去,不然你们真出不来呢。”
段文昌和吴赐友匆匆爬到河岸上,段文昌牙冻得上下直碰。几人匆匆离开,却没注意到罗青偷偷地从那人怀里摸出个东西来。
早上,官军的大营里旌旗猎猎,一队又一队官兵鱼贯而出。昨晚李愬的话在每一个将领的耳边回荡:
“明日攻打金乡,不设主攻,四军各攻打一城,先入金乡者记首功!”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七十章 - 并不风流的逃亡(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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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兴站在金乡西门楼上,有些眼晕。
太阳刚刚升起,从东面照射过来,把西门外飘拂的无数面旌旗,无数套铠甲,无数杆兵刃照得金光闪闪。在这如火如荼的军阵中,一杆帅旗在高高的飘扬。
西门外的帅旗上,写着的是斗大的“王”字。王兴刚从南门楼过来,那里的景象也是一样壮观。帅旗上写的是“李”。各城的守军来报,东门是“侯”,北门是“郦”,每一面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兵马。
“来真的了,志在必得啊!”
王兴的头皮麻酥酥的疼,一口一口的冷气直往胸腔里钻。李愬、郦定进、王智兴、侯惟清四大将各攻一面,这个阵势,哪边才是他娘的主攻啊。
“城中留下三千人作为预备队。城内所有十五以上五十,不六十以下的男子都按照市坊编队,押到城上来防御。有敢违抗者,杀全家;队有怠战者,杀全队。另外,把城内的老房子全部拆掉,准备石料木材!”
头皮麻归麻,不过一点也没有影响王兴发布命令。城外靠近城墙的民居早已经拆了,现在轮到城内的居民了。
随着一道一道命令陆续得到执行,城内的嚎哭声开始喧嚣起来。虽然在拉夫拆房的时候伴随着公人们“补偿”“奖赏”之类的诱惑声音,但是,谁相信?
谁都看到自己家的男子被征走了,女子被征走了,祖居被毁坏了。可是谁看到过所谓的补偿呢?
和城内的喧嚣嘈杂相比,城外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静”。
“这也太他娘的安静了!”
每一个城上的淄青士兵心里都念叨着,心都扑通扑通地跳着。几万兵马黑压压地把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却一个个如同泥胎一般,一动也不动,一点声音都没有,太恐怖了。站在城上,一边可以清楚的听到风吹过军阵的声音,甚至是麻雀的“叽叽喳喳”声,一边是似乎无尽的哭喊声,求饶声。反差太大,越发让城上的淄青官兵们觉得心里没底。
“恐怕王兴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守得住,所以弄出这么大动静吧?”
李愬哈出一口热气,淡淡的说道。城下还没有开始骂阵,城上已经开始七嘴八舌的骂上了。声音在空旷的空气里显得分外的大,也分外的空。
一队一队的丁壮被押上了城楼。李愬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道:
“王兴这个蠢物,如果不强拉民夫他还能坚持一会,强拉民夫,他只怕连中晌都过不了了。”
李愬举起手臂,中军官看见了李愬手中紧握着的马鞭。
“放!”
一阵地动山摇的声音从金乡四面八方响起。官军对金乡的总攻开始了。
不出李愬所料,半日不到,官军拔金乡。王智兴斩金乡守将王兴。金乡迅速被攻下的原因是城上的民夫面对官军的大举进攻阵脚大乱,刀枪都不知道举起来,动也不知道动一动。官军四面合围,都是猛攻,淄青军疲于应付,民夫不知所措,等到官军要上城的时候掉头就跑,连累了守军的防守。王兴万般无奈只得退守内城,却不想内城守军哗变。王兴只好令士兵四处纵火,制造混乱突围,结果被率先攻破城门的王智兴撵到,一刀斩于马下。
想让一群从未上过战阵的百姓顷刻之间变成百战老兵,做梦吧?
李愬一面派兵剿灭残兵,一面派人四处灭火。等到战事平息之后又发榜安民,派人向淄青行营报捷。当然,首功记的是王智兴。
打下金乡之后,不暇休整,李愬留武宁军大将胡文中留守金乡,自己亲率大军东进,兵分两路,一路由郦定进统领本军和五十二军,配合宣武军威逼郓州;一路则以武宁军五十五、五十六军组成,由自己亲自统率,兵锋直指鲁南重镇兖州。当粗大的箭头在地图上标出时,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李愬的战略意图极其明显,是要大迂回包抄,从东面进攻郓州完成四面合围了。李愬威名在外,一路上淄青军无不望风披靡。
金乡是鲁西南重镇,李愬是官军大将,这么重大的消息迅速被报告到了郓州。不过郓州大帅李师道却看不到战报了。那晚遇刺,李师道经历了大喜大悲,惊吓过度,喜悦也过度,病倒了。这几天,为了让李师道大帅保持一个好的心情,有利病体康复,魏氏决定,一切不好的消息都不准报告给李师道。
所以,李师道这几天每天看到的都是魏氏、袁氏、蒲氏还有李文会、林英、王再升的笑脸,听到的都是好消息。比如盘查外地客商收入颇丰,而且抓了许多青壮了,比如从海上到来了一批死士,不日就会开到郓州了,比如刘悟已经收复了阳谷,斩首数千,打得苏起暴民往莱州、齐州逃窜了,比如前线连续击败宣武军和武宁军,再比如大帅讨厌见到的郭日户乖乖离开郓州去兖州上任了,走的时候,那真叫一个狼狈。
郭日户离开郓州城后,回望了一眼,道:
“下次回来,不知是怎样一种光景呢。”
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藏在车内箱子中的李诵听的。当然,郭日户并不知道藏在他车内的是当今大唐皇帝,不然只怕他无法泰然自若的走出郓州城。
送李诵出郓州这件事情,说起来很艰巨,不过事后回想起来,无论是段文昌还是吴赐友,都觉得其实很简单,唯一麻烦的,就是怎么把李诵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到郭日户的府上。因为对郭日户的不信任,李师道给郭日户府外府内都派上了眼线。顺便说一句,那晚被王武点了穴道的眼线在寒风中冻了半宿才苏生过来,中了风寒头脑却依然清醒,及时发现了自己的腰牌被人偷走的事实,为了保住性命,他对自己昏睡过去以及丢失性命的行为进行了隐瞒,然后请了病假,这也使得第二天后门的眼线换了人。不过这地方跟伤寒重地似的,等这换得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也染上了风寒,而且——腰牌也丢了!
先贤在侧,这位仁兄自然也不是榆木脑袋,第二天一早上,也回衙告了假。这家伙,完全不知道昨晚自己如果能警醒一点的话,就能看到一出罕见的大戏。
这个时候,在高沐旧宅子里,罗青拿着两块腰牌对正在发愁怎么出去的段文昌说:
“段先生,咱们有这个呢!”
真真是亏了这个小罗青了,其他侍卫都好办,唯独段文昌不知道该怎么出城门。城门是留给普通人走的,能跟李诵来这里的侍卫,都不是普通人,走城门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迫不得已的选择,比如大天白日的,再比如在长安那种拥有不走城门的能力的人比较多的地方。现在在郓州,没有了那么多的限制,正好潇洒一把。昨天晚上,王武已经带着十个侍卫出了城,准备在城外接应。今天晚上,吴赐友他们几个剩下的人就要出城了,所以段文昌的事情,很头疼,吴赐友已经找好了几根麻绳,准备把段文昌绑在身上带出去了。可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让他很是担心。
昨天晚上,依然是戌时过后,依然是凄清朦胧的月光、银白的地面,依然是四道人影,闯过道道路口,避过巡逻和更夫,唯一不同的是,段文昌换成了李诵。当然,有了昨晚的事情,他们当然不用钻水道门了。到了墙外,吴赐友大摇大摆地从郭府后院的外墙走过,还抬头看了看院墙,似乎像是一个想翻墙而过的蟊贼,这使得那蹲在地上的眼线顿时来了精神,悄悄走上去,拍了装作没有注意到的吴赐友的肩膀,道:
“小贼,爷爷等你多时了!”
只是话未说完,人就浑身一麻,瘫了下去。后面的王武把这厮拖到了贴墙的暗影下,小罗青自然又把手伸进了这厮的怀里,这次不但摸到了腰牌,还摸出了一壶酒来。而吴赐友则把李诵背在身上,纵身跃上了院墙,接着熟门熟路的把李诵送到了郭日户房里——这一日,郭日户门前门后分外热闹,不但有李师道的人盯着,还有吴赐友派来的人盯着。事关李诵,吴赐友不可能无来由的相信任何人,倒是李诵本人很大度,丝毫不怀疑郭日户。其实不怀疑是假的,只是李诵现在只能押这一注了。果然这一天没发现郭府有什么异常——到了郭日户那里,郭日户已经灭了灯,坐在床前在等候了。听到吴赐友发出暗号,忙开门放二人进来。为了今天晚上迎人,郭日户把自己夫人都支到别院睡了。
吴赐友放下李诵,向郭日户抱拳道:
“郭大人,这位就是黄先生。黄先生的安危就拜托您了!”
郭日户自然满口答应,让吴赐友放心。郭日户望过去,只见这黄先生面容略有些憔悴,精气神却很好,正含笑看着他。郭日户见这黄先生负手立在那里,并不主动见礼,想来能让段文昌奔走的这黄先生地位不低,搞不好亲王郡王也是有可能的,忙自己主动作了一揖,口中也不念叨“久仰”,而是说“黄先生好”。这个时候李诵自然也不能太拿糖,回了郭日户一个半礼,道:
“郭先生好。”
这就暂时把两人的地位高低抛到一边了。吴赐友向李诵施了一礼,鼻子陡然有些一酸,道:
“爷,您多保重,小的先走了。”
李诵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心里暖暖的,点点头,吴赐友就退出去,走了。这一个小细节以后一直留存在李诵的记忆里,成为吴赐友以低级侍卫身份逐渐平步青云的最大情分。
吴赐友走后,李诵依然盯着门看,那种气质真不是能装出来的。郭日户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着红红的炭火,问道:
“黄先生,您吃了吗?”
这句极具中国特色的问候语让李诵情不自禁的微微一笑。半夜里,郭日户的房间的灯突然亮了,厨子被叫起来,吩咐做几个菜,烫一壶酒,送到老爷房里。厨子已经习惯了郭日户半夜叫菜的习惯,嘴里嘟囔道:
“这些个读书人,就是倒霉了也不让人消停。”
不过或许是知道郭日户明天就要启程离开郓州,厨子今晚的菜做的倒是很用心。烫了一壶酒,都放在一个提盒内,送到了郭日户房内。
皇帝当久了,未免会沾点臭毛病,比如李诵,盯着几样精致小菜,肠胃嘟嘟叫,却不肯动筷子,这倒是让郭日户心生不快,伸出筷子每个菜都夹了一点,李诵才放心享用。不过在郭日户给他斟酒的时候,李诵又说了一句:
“以后家里装酒不要用铜壶了,铜是重金,人消受不起。”
铜历代以来一直是货币金属,人们尤其是富贵人家都以多贮藏铜器为荣,屡禁不止。郭日户秋天去长安的时候,在许多宴席上用的也多是铜器,这时听李诵这么一说,郭日户倒是一愣,以为他别有所指,道:
“铜古代皆称为金,乃是贵器,人自然是消受不起的。世上如郭某这般凡夫俗子太多,总是免不了俗气。”
李诵本意是告诉他铜是重金属,用铜器做餐具对人体有害,因为这种理论这个时代的人接受比较困难,才这么说,却没有想到这一层,于是放下筷子笑道:
“郭先生多心了。某的意思是,铜器虽然是贵器,多用有害身体。并无他意。郭先生的意思是,现在用铜器作餐具的很多么?”
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问话顿时让郭日户相信这位黄先生出身不俗,有心巴结了。不过得到郭日户的肯定回答后,李诵却被郭日户引导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上,直到郭日户推他才反应过来。吃了些菜蔬后,李诵就休息了。为了伺候好李诵,郭日户让李诵睡在了自己的榻上,自己披着大氅在火盆前坐了一夜。这让送王武他们出城后去而复返正在屋顶上掀了块瓦朝下看的吴赐友把心放了下来。不过一直等到头遍鸡叫,吴赐友才离去。在回去的路上,吴赐友见到了高人满天飞的精彩场面。这个咱们稍后再叙。
到底是换了床,第二天一早上,李诵就睁开了眼睛,这个时候郭日户盖着大氅裹着被褥睡在外面的小榻上。夜里寒冷,郭日户又有心事,睡得明显不好,听到李诵起身的声音,郭日户也就起来了,说话时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吩咐丫鬟打来面汤,厨房准备早饭后,郭日户把人全赶到了屋外,请李诵净面,用餐。当了皇帝后,从来都是自己坐着人站着,自己吃着人看着,李诵真是一点也不客气把早饭全给扫了,郭日户只好命人又送了一份上来。郭府上下后来回忆郭日户这一天的举止,都说老爷那天特别爱干净,胃口也特别好,早饭都要了双份。这一点当然也被写在了给李师道的报告上,当作笑话将给李师道听。李师道听了果然笑嘻嘻的,歪在床上,道:
“这郭日户,到外州做个刺史都这么郑重,他以为我还会请他回来吗?”
郭日户当然不是这么想的,他倒巴不得离郓州远一点呢。套用时下的流行语说,就是珍爱生命,远离李师道。等到吃饱喝足了,郭日户指着一口箱子对李诵道:
“黄先生,委屈您了,您先在那里休息会怎么样?箱子两边上下我已经扎好气孔了。”
瞧这心思费的,李诵还能说些什么?逃亡虽然不风流,总还是出去的好。好在那时的什么玩意大都大而质朴,睡在箱子里倒不憋屈,里面被子也都铺的好好的。等李诵躺下,郭日户在他身上又盖了床被子,被子上放了几根木头撑子,又放了些杂物在上面,合上了箱子。门打开,喊来两个人,就把这箱子抬到了马车上。
到底做的是违法的买卖,本以为出城会有一番周折的郭日户提心吊胆。没想到李师道生病,没人管他这个不得志的判官,一路平安无事的出了郓州。回望郓州,郭日户用浓重的鼻音说道:
“下次回来,不知是怎样一种光景呢。”
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藏在车内箱子中的李诵听的。不过李诵关心的是,现在长安城里,会是一种怎样的光景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七十一章 - 目标:兖州
长安城内,东宫麟德殿。太子李纯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十岁似的。陆贽悄悄的进来,躬身行礼道:
“太子殿下。”
李纯忙抬起头,问道:
“父皇有消息了吗?”
陆贽摇头叹气道:
“暂时还没有。臣来是想禀告监国,各地纷纷上报,说最近吐蕃和回鹘探子活动猖獗,不可不防。请监国尽早定夺。”
李纯愤愤然道:
“陆相公,眼下也就母后和你们几位还把寡人当监国了。内忧外患,寡人拿什么定夺啊?”
陆贽劝说道:
“监国乃是国之储君,千万不可自暴自弃,反而更应当振作才对。老臣想郯王殿下和均王殿下他们也只不过是担忧陛下而已,殿下千万不能乱想,如果真的这样的话,那就中了小人的圈套了。这样,只怕会让陛下失望的。”
李纯道:
“陆相公,寡人何尝不清楚?可是,积毁销骨啊!吕元膺那里查出什么眉目来了吗?”
陆贽道:
“暂时还没有。吕元膺找到了一个隶属于粮秣统计司的线人,结果第二天线人就被人杀了。吕元膺正在另辟蹊径,力争早日查明真相,还殿下清白。”
李纯颓然道:
“只怕等他查出来,对国事也就没有什么帮助了。”
陆贽道:
“请殿下恕老臣直言,老臣窃以为殿下处置确实有欠妥当之处。”
李纯道:
“陆相公,寡人何尝不知道啊!”
不过脸上却丝毫没有悔恨的神色。陆贽所指的处置不当,指的正是那天郭氏杖毙宫女的事情。其实这事要说也确实是郭氏当机立断,宰相们包括王皇后都是赞成的,但是坏就坏在不知怎么的走漏了风声,变成了杀人灭口的流言——其实也就是杀人灭口,只是传言的杀人灭口和实际上的杀人灭口不一样,这给太子李纯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本来就不相信他地亲王弟弟们更加不相信他了。
昨天,郯王李经和均王李纬再次叩华清宫门而不得入后,兄弟俩回来后就率领九位亲王入大明宫求见王皇后。郯王道:
“母后,目前市井传言甚嚣尘上,有损国本,而父皇所说一月之期已经快到了,却不见父皇也不见监国太子有任何举动。孩儿们忧心忡忡,担心会有变故,所以冒着不孝的骂名前来打扰母后,请母后率领孩儿们去华清宫劝说父皇返驾长安,以平息流言,安定民心,巩固国本。”
要说王皇后,那是著名的老实人,和皇帝夫妻俩的关系一向很好,李经和李纬哥儿两个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求上门来的,结果没想到王皇后突然发威,把九名亲王全部骂了个狗血喷头,才把事情压了下去。这也让李纯缓了口气,可是局面确实是对太子极为不利了。
陆贽望着委靡不振的太子,突然大声道:
“请问阁下是何人,端坐麟德殿内?”
华清宫里,幼宁公主坐在窗前,呆呆地望着窗外,全然不顾寒气。几个宫女跪在一边,苟胜侍立在一边,劝说道:
“公主殿下,把窗户关了吧,小心受凉。不然陛下回来肯定会怪罪老奴们的。”
苟胜年纪其实并不算老,但是坐了内侍少监的位子之后,说话愈发老腔老调起来了。幼宁把头转过来,两颗硕大的泪珠挂在脸颊上,问道:
“苟公公,你是父皇身边信得过的人,你说,父皇他能平安归来吗?”
苟胜语气一滞,道:
“陛下吉人天相,自然能够平安回来。”
见幼宁不说话,苟胜试探道:
“殿下,洛阳好玩吗?”
幼宁道:
“没有父皇的消息,哪里也不好玩。早知道我就等在洛阳了。”
苟胜笑道:
“公主小孩子话。您要是等在洛阳,咱们华清宫这儿不就被两位王爷给问出来了吗?那咱们这大唐朝野还不就乱了套了吗?皇上在外面也就被那些个乱臣贼子知道,不能顺利回来了。哎,殿下,您怎么知道华清宫这儿必定会有事,准时赶回来的呢?”
幼宁道:
“是我在洛阳的时候,赵国公派人通知我,我才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说罢又把头转向窗外,道:
“也不知道赵国公找到了父皇没有。”
缁青行营里,一骑快马驰到营门,大喝道:
“金乡战报,金乡战报,凉国公有战报到!”
穿过前堂,穿过回廊,信使来到行营中堂,奉命进入后,单膝跪下,道:
“禀元帅,凉国公昨日拔金乡,斩守将王兴以下三千人,俘虏四千余,特遣末将奉上告捷文书以及王兴首级!”
李吉甫镇压住想跳动出来的心,道:
“呈上来!”
自然有行营押衙将告捷文书 和装着王兴首级的木匣呈上。看过告捷文书后,李吉甫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厉害了。这确实是一场及时的胜仗啊。押衙要把木匣打开给李吉甫过目,李吉甫道:
“不用了,直接送到功曹检验吧。”
接着唤过掌书记道:
“你去计算一下,准备拨付凉国公所部奖赏。”
掌书记听命去了。李吉甫才讯问信使道:
“将军可知凉国公现在何处?”
信使道:
“启禀相公,我家大帅拿下金乡后,就即刻兵分两路,一路由郦定进大将军率领策应宣武军,一路由我家大帅亲自率领,直杀奔兖州去了。”
李吉甫闻言大笑,觉得多日来压在胸头的巨石松动了许多,对韩愈说道:
“退之,符直真是帅才啊!”
这个方略,是昨日李吉甫才和韩愈商量出来的,在整个前线,韩愈是第三个知道皇帝陷在淄青的人。不料李愬刚拿下金乡,就作出了正确的决定,这不禁让李吉甫老怀甚慰。真笑着,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过去。韩愈忙上前扶住,疾呼道:
“李相公,李相公。”
李吉甫闭着眼睛伸出手掌,让韩愈别摇他。医官僚佐一个接一个的进来,被韩愈止住不让说话。李愬派来的信使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李吉甫才睁开眼睛,软软地道:
“好些儿了。”
医官这才上前,问李吉甫感觉如何。李吉甫答的不外乎头晕眼花耳鸣之类。等医官问完了,李吉甫苦笑道:
“这症状倒是和那次杜司空极像,看来本相也免不了要放血了。”
韩愈见李吉甫神志清醒过来,忙让众人都退出去,又下令亲兵看住中堂,不得让闲杂人等靠近。李吉甫有气无力地说道:
“淄青来的小将军呢?别忘了打赏他。”
韩愈才醒悟边上还有一个呢,忙招呼这小将去了。李吉甫则在医官照料下休息。医官要李吉甫安卧,可是李吉甫哪里肯安卧?又命人叫韩愈进来,吩咐道:
“退之,千万莫忘了,发道文书给李光颜,命他择日进兵。”
叮嘱完了这一句,才卧倒休息,不过人休息了,心思却依然在动。医官和韩愈都是忧心忡忡。只盼望着前敌将士多打胜仗,盼望着皇帝早点归来。
“停下,停下!”
离开郓州四五十里之后,郭日户的两辆大车突然被拦了下来。这是在一片缓坡边的小树林,官道正从树林里穿过。根据郓州的规矩,郭日户此去兖州上任是把家眷都留在了郓州作为人质的。所以只带了几个苍头还有两口木箱上路,李师道自然也派了一名虞侯带着几名老弱军官护送兼监视。人手实在有限,所以当一支响箭从林中穿出,钉在车厢上时,所有人都愣了。
他们实在没有想到,在淄青李大帅的地盘上还有响马。要知道,李大帅就是淄青最大的响马啊。
“俺们是李大帅的人。”
当一群蒙面人从树林中冲出来时,领头的虞侯跳下马车结结巴巴的说。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响马们根本就不理会,一把揪住虞侯的胸襟,问道:
“说,车上的是谁?”
虞侯一阵气闷,赶紧道:
“是,是淄青李大帅的节度判官,前往兖州担任刺史的郭日户郭大人。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郭大人么?还是赶紧退去,不然李大帅——”
那响马不等他说完,就道:
“不然李大帅怎样?不然李大帅就会犒赏俺们哩!”
说罢哈哈大笑,把那虞侯丢在一边。另一个响马指着虞侯和军官们道:
“你们几个,在外面呆两天就可以回郓州复命了。回去以后就说人已经平安送到了。”
阴阳怪气的语调,让人听了不禁毛骨悚然。那几个军官想问却又不敢问,只好唯唯诺诺去了。为什么不敢问呢?因为淄青这么多年来,先把人调出去然后杀掉的事例实在太多了,远的不论,近的光今年就有高沐和李英昊。这伙响马这么个腔调,军官们自然认为这是李师道派来解决郭日户的了。而呆两天自然是因为想掩人耳目了。
不但军官们这么认为,就连车内的郭日户也是一颗心沉到谷底,颓然歪倒在箱子边,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多少年的情分啊!黄先生,郭某连累你了。”
也不管箱子里的李诵能不能听见。李诵在箱子里心也是一阵紧似一阵。郭日户带的几个苍头也是面如死灰。那虞侯却有些迟疑,道:
“可是李大帅命我~~~~”
一个响马不耐烦道:
“命你什么?叫你回去你就回去,再呆在这儿小心吃爷一刀!”
说罢一脚踢到了旁边的树上,碗口粗的树“嘎啦”一声折断,倒在官道上,呛起一片浮灰,气得领头的骂道:
“姥姥的,叫你没本事别瞎显摆!”
不过那虞侯和军官们是彻底相信这些所谓响马是李师道派来的了,忙点头哈腰屁滚尿流的去了。眼看军官们跑了,郭府的几个苍头也慌了神,纷纷跪下求饶,有为自己求情的,有为郭日户求情的。只有一个站在一边面露得色,一言不发。领头的“响马”奇怪,问道:
“你为何不求饶?”
那苍头见领头的响马问他,忙跑过来弯腰陪笑道:
“大爷,小的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小的是李大帅派来监视这郭日户的。来的时候王大人没跟您提过?”
坐在马车内的郭日户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郭大!?”
“响马”头:
“哦?你有何物证?”
那苍头忙把夹袄掀开,手伸进去摸索了一气,摸出一个物事递过来道:
“爷,您请过目!”
“响马”头接过来正反两面都看了看,道:
“是这么个东西。唔,你做的很好。来,你牵着马车往林子里走。弟兄们,把他们都押到林子里去!”
苍头中有的就哭喊了起来,却又被吓住。那郭大却是得意洋洋,幸灾乐祸,半点情意都欠奉。“响马”头见人都朝林子里去了,朝身后的几人使了个眼色,三个“响马”就往刚刚几个军官跑的地方追去了。
林子中间正好块空地。“响马”们让把马车停下,把刚刚求饶的几个苍头看在一边,独把那为郭日户求情的那个留在马车边。那几个被隔离的苍头都觉得逃生有望。
“响马”头问道:
“你还要为郭日户求情吗?”
那苍头却很倔强,道:
“俺的命是老爷救的,自然还要为老爷求情了。”
“响马”头点头道:
“很好——那个叫郭大的,你过来!”
郭大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问道:
“爷,您有何吩咐?”
郭日户再也坐不住,掀开车帘探身出来道:
“冤有头,债有主,某就是郭日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不要——”
话没有讲完,就看到郭大的身子忽然伛偻了起来,一把白晃晃的刀刃从他的后背穿了过来。“响马”头把郭大的头扭过来对着那倔强苍头道:
“临死前让你瞧瞧,什么叫忠义。”
说罢一推,郭大便直直地倒在地上。那边的“响马”们也纷纷动手,把那些个苍头都杀掉了。郭日户看得呆了,想不出所以然来,“响马”头把腰牌朝郭日户手里一扔,道:
“郭大人,以后挑家人注意些。”
又拍拍那倔强苍头的肩膀道:
“别傻站着了,去帮帮忙,把这些尸首给埋了吧!”
那苍头两腿软软的去了。“响马”头又转过来,拉掉面巾,对呆站在马车上的郭日户道:
“郭大人,有劳您,把我们黄老爷给请出来吧!”
原来这就是段文昌说的有人接应。郭日户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抽身回车厢,却一头撞在门框上,把帽子都撞歪了。不一会儿,外面打扫完毕,李诵也扶着车门从车厢里出来了,看到那“响马”头儿,李诵笑道:
“王武,你怎生才来,把爷腿都伸麻了。”
王武膝盖一弯,跪倒道:
“爷,王武无能,让爷受累了!”
李诵自然不怪他,叫王武搀着自己下车活动腿脚。不一会儿,那三个人也过来了,后面一人手里挂各包袱。先向李诵请安,报告道:
“爷,那几个军官全解决了。”
李诵不置可否,对王武道:
“这儿暂且交给你了。其他的事老爷我不问,爷只问你能不能把爷和郭大人平安送到郓州。”
王武大喜,知道这是李诵给自己机会了。忙分派起来。原来那三人手里拿的是那些军官的衣物腰牌之类,王武请李诵和郭日户登车后,命手下的侍卫们赶紧换衣物。
片刻之后,郭日户的上任车队重新又登上了官道。目标:兖州。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七十二章 - 回 归
一家之主如果不在怎么办?当然是找人代理了。从法律上说,代理家长和家长有同等地位,但是,法律如果样样都能管得到,那世界不久太平了吗?如果世界太平了,那还有咱们这个故事吗?
现在不认李纯这个代理家长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了,而且也不再是暗流汹涌,而是摆到明面上来了。自从杖毙小颦的事情传出后,李纯的威望开始持续下跌。捕风捉影的事情太多了,但是谁叫有这个风这个影子呢?杖毙的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杖毙的是个宫内的女子。就算不能据此认定太子做出不伦之事,起码也能说明太子残酷暴虐,不是仁德之人吧?
李纯不是没有化解危机的能力,也不是没有了解此事的决心,历史上,可是有不少人怀疑就是他害了亲爹。但是李纯总是觉得不能动这个手,总觉得他的父皇会突然站在他的面前。所以有些事情他现在还不能做,有些手段他现在还不能使出来。在这段时间里,李纯除了派人调查此案外,就是在《春明外史》上辟谣,再就是在边境调动军队,晨昏定省,每天向王皇后请安,其他的事情一概没有做。太子妃郭氏曾经建议他道:
“太子爷,眼下一月之期已经过去了,可是父皇的踪影却依旧没有出现。臣妾想,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了平息乱言,稳定局势,臣妾以为您还是暂摄大宝吧。”
郭氏的意思是既然李诵到现在没有回来,不如您就干脆上位得了,省得听一班小人嚼舌头根子让人心烦。不过郭氏的话却让李纯警觉。毕竟郭氏的家族势力太大了,郭氏的意见是不是代表了她家族的意见呢?李纯本人也不是没有这个想法,但是现在还没有到要依靠郭家的时候。如果依靠了,这拥立之功可是不得了啊。郭氏一说,李纯就把头脑里的想法排除了出去。李纯摇摇头,耐着性子对郭氏解释道:
“我现在本来就是监国,什么叫暂摄大宝呢?这个事情以后不要再提了,这种僭越的事情不能做。不做还有回寰的余地,一旦做了,等父皇回来,咱们就会万劫不复了。”
不过事态的发展还是越来越紧急了,每过一天对李纯都是一种煎熬,阴云弥漫在东宫的上空。惊慌失措的郭氏问他该怎么办的时候,李纯依然坚忍地说道:
“忍!”
郭氏气急败坏地道:
“将来有一日,一定要把这些魑魅魍魉都给揪出来,让他们知道,天威是不能侵犯的!”
李纯却说道:
“不。将来有一日,寡人要君临天下,必须放开胸怀,即使是当面侮辱过寡人的人,寡人也不能追究,不然有损寡人的英明。人们会说寡人没有人君之量的。”
大宝只有一个,想要的人却不止一个。李纯想忍一时风平浪静,可是有些人却不想忍。十六王宅里的某处,阴暗的屋宇下,一个更阴暗的声音用充满威胁、诱惑的声音蛊惑说:
“我的傻哥哥,你已经做到了这一步,还想罢手吗?你说你是关心父皇的安危,可是他会相信吗?就算是他相信,他身边的人也不会相信啊。哥哥,他可是未来的皇帝啊,他身边有多少人在等着他登上大宝,好一步登天。现在,你站了出来,在他们眼里你可就是要妨碍东宫的那位登基的乱臣贼子,他们会放过你,放过你这个阻碍了他们富贵梦的亲王吗?哥哥,再说,您们几个大的不就是比他小一点吗?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果咱们母妃争气,早点把你生下来,那坐在麟德殿里的还不知道是谁呢。您才干比他差吗?父皇自从登基以来,早早立了他做太子,这对您,对咱们都不公平。父皇悉心栽培他,除了他,只有对幼宁这么好。现在父皇不在,正是让父皇看看他不是块好料子的好时候。如果父皇真的回来,咱们还有机会吗?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啊,哥哥,开弓没有回头箭,要是回头就得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哥哥弟弟们可都看着你呢。”
从郓州到兖州,所有人都认为郭日户的上任更像是一次悲壮的送死,所以一路上人们都奇怪为什么郭日户送死送得这么积极。郭日户到达兖州的时候是傍晚,夕阳下,兖州四城紧闭,城上寂无人声,一座孤零零的城池就这么屹立在原野上,李师道的旗帜有气无力地在城楼上耷拉着脑袋,落日的余晖利用城墙形成了一大片阴影,从远处看去,一半是明,一半阴,这让段文昌不禁诗兴大发,但是碍于李诵在侧,没有吟诵出来。宋朝后,兖州地处鲁西南平原,东仰“三孔”,北瞻泰山,南望微山湖,西望水泊梁山,素有“东文、西武、北岱、南湖”之称。只是这个地方,李愬的大军正压将过来,这座雄伟的城池丝毫雄伟的气势都没有,所以当那个王武在兖州城下叫门时,换来的是惊慌失措的怀疑。
一名小军官把头从瓮城城门上探出来,疑惑不定的问道:
“你说什么?新任刺史前来上任?”
无论王武怎么说,小军官都不肯贸然开门,即使是在验过了堪合文书之后。小军官叽咕道:
“李愬的大军可是打过来了。这个时候怎么还能有人从郓州来上任呢?莫不是诈城的吧?”
自己名声这么大,李愬如果听到一定会很开心的。不过楼下的人等得就焦躁了。直到当任刺史闻讯匆匆赶来,认出了郭日户,兖州的城门才轰然打开,欢迎它的新主人进城。
这位刺史听说郭日户是来接任他的后,热情立刻增加了几十分。这个时候,谁愿意留在这个倒霉地界去碰威名正盛的凉国公李愬呢?这位刺史知道郭日户在郓州倒了霉,因而认为把郭日户派到这儿来是李师道的借刀杀人之计,心里对郭日户很是同情,当然也有着郭日户解脱了自己的感激之意,所以把情况和盘托出,道:
“好教郭大人知晓,眼下西面李愬已经夺去了金乡,正率大军往我兖州杀来,南面李听夺了沭阳后又夺了海州,正往沂州紧逼。瞧这架势,不善呐。不过我兖州历来是大州,下辖八县,光州治就有战士八千,也算得上兵多将广,粮草充实,这个郭大人久在帅府,想必清楚。”
接着又把兖州的文武官员哪些能干哪些能战向郭日户介绍了一番。交代完公务文书后,留下官印和府库钥匙之后,前任刺史就趁着夜色匆匆趁车离开了兖州,连多留一晚都不肯。这一走不知道带走了多少人羡慕的眼光。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很英明,因为第二天就有探马回报,李愬的大军已经抵达兖州州境。兖州的气氛真可以用愁云惨淡来形容。郭日户召集文武官员会议,所有人都束手无策,问得紧了,就勉强说了个守字。逃是不敢的,因为家眷都在郓州呢 。和李愬的数万大军对抗,即使依据坚城,兖州上下也都是信心不足。所以对新任刺史大人决定出城观察敌情,大家都感到万分敬佩,纷纷赞颂郭刺史的勇气,说郭刺史有如周郎再世。
会议过后,郭日户作了分派,官员们纷纷各忙各的去了。郭日户也就带着一干人出城了。出城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观察敌情,而是为了送李诵他们平安送到官军手里。当然为了掩人耳目,郭日户是以另外的名义把李诵他们派出城去的。郭日户在城外转了大半天后,带着随从出城的将官们瞭望了官军的营地,亲眼看着李诵一行被官军游骑带走之后才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兖州。
李诵带着段文昌、王武们绕了一大圈后,就顺着官道直接往李愬的大军迎了过去。最先是游骑发现了李诵一行。王武上前,指名道姓要见李愬,并声称有重要军情禀告。游骑盘问,王武就亮出了腰牌——自然是官军这边的腰牌,接着说马车内人物特殊,只有李愬本人才能见到面。游骑就把李诵一行带回了中军。看见了段文昌,李愬心里就咯噔一下,当李诵就面带微笑的出现在了李愬面前时,李愬的神经快要崩溃了。
这是一个传奇的故事,李愬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果。将领们被支走后,李愬跪倒在地,问道:
“皇上,您如何在这里?”
当日,李愬就从自己的亲兵里挑选了五百精骑,护送李诵他们去淄青行营。马不停蹄地奔驰到了第二天中午,李诵就看见了病榻上的李吉甫。见到李诵,脸色蜡黄的李吉甫居然潸然泪下,握住李诵的手道:
“陛下,您终于回来了。”
这是李诵最后一次见到李吉甫。李诵虽然回来了,但是压力却没有消失,中风的李吉甫就如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平时毫无故障不知疲倦,一旦哪里出了点问题,整台机器离报废就不远了。一个月以后,原山南东道节度使裴度出任淄青行营副元帅。中风的赵国公李吉甫罢平章事,改任仆射,被安排到洛阳休养。秋天的时候,思念李吉甫的李诵准备前往洛阳探望李吉甫,结果还没有成行,李吉甫就病逝于洛阳。李诵也因此不愿意再去洛阳。此后名为东都的洛阳百余年间竟然再也没有君王去过。李吉甫死后,李诵为他罢朝三日,并且派太子李纯代表自己前往洛阳吊唁。朝议李吉甫谥号为文忠,赠上柱国,加荫一子,进李吉甫牌位入忠烈祠。李诵还特许自己百年之后李吉甫配享太庙,真是哀荣备至,永贞兴治年间人臣无出其右。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雄关漫道,望着潼关内谷道两侧的山峦起伏,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
“爷,终于进了潼关了。”
王武兴奋地说道。李诵的表情一如他人一样轻松,内心却并不平静,反而有些忧心忡忡。从李吉甫处得来的消息显示,长安的局势正是山雨欲来,自己不在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呢?自己这一路走来正是山回路转,不知道自己回长安可否会柳暗花明呢?马蹄嘀嗒,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就把他带回了长安。当山顶千门再次次第打开的时候,幼宁公主飞一般地扑进李诵的怀里,哭泣道:
“父皇,您去哪里了?”
李忠言和苟胜都擦着泪水道:
“大家,您总算回来了。”
好久没有出场的王大海终于又出场了,他这一次的身份是近卫大将军,率领近卫军从奉天赶往骊山。在王大海的护卫下,李诵的车驾终于离开了骊山,在年关将至的时候迤逦回到了长安。消失了一个半月的皇帝重新在长安出现,而且由来自奉天的兵马护卫,人们纷纷猜测出了什么事情。却莫衷一是。太子在明德门外迎驾的时候,也是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好。
回到长安的第一时间,李诵就召见了宰相陆贽、武元衡、裴土自、李藩。紧接着,召见了御史中丞左金吾卫大将军吕元膺。然后才是郯王李经、均王李纬等一干亲王。皇帝的一天都是在紧锣密鼓中渡过的。直到后宫传来消息说,刚刚伴驾回宫的内侍少监苟胜投太液池自杀。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七十三章 - 失败的朝圣
李诵是在御书房接见亲王大臣时得知苟胜淹死在太液池的消息的。李孝忠跑来通报了这个消息。李孝忠是在洛阳会合李诵他们会来的。自从李诵脱身回来以后,似乎对王武等一干共患难的侍卫要亲密了许多,这不禁让李孝忠很是郁闷又有些委屈,这也难怪,李孝忠毕竟属于归国唐侨,长着一副近似波斯人的面孔,内心还是有些敏感而自卑的。这两天,李孝忠比以往更加积极,也更加沉默寡言了。李诵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都一一记住。
听说苟胜投太液池自杀的消息后,李诵很是吃惊,亲王宰相们也很是诧异。李诵吃惊是因为他刚刚下令侍卫们去把苟胜抓起来交给吕元膺,苟胜就淹死了。李诵因为愤怒而显得阴沉的目光在亲王和大臣们脸上逐一扫过,有不少人居然忍受不了皇帝的目光带来的压力,慌忙把头低下。
苟胜是李诵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亲信,甚至一度把自己的秘密力量交给苟胜掌握,在所有宦官里。李诵最相信的就是苟胜,最不能容忍的也是苟胜的背叛。匆匆解散了亲王大臣之后,李诵再次召见了吕元膺,实地勘察玩现场匆匆赶来的吕元膺平复了震惊的心情,道:
“陛下,或许苟胜真是溺死的,这反而是最好的结局呢?”
李诵大怒,推开窗户指着外面对吕元膺道:
“你看看,外面是数九隆冬!正四品的内侍少监,就算没有嫌疑,这个死法也够奇怪的了!”
吕元膺奉命调查流言一案,这个在淄青行营的时候李诵就已经知道了。吕元膺是李诵留在长安的人,李诵也认为用吕元膺审理此案很是合适,所以回到长安后就单独召见了他。别看太子他们一问案情进展如何吕元膺全是含糊其辞,李诵一问,吕大人就竹筒倒豆子连已经查出的带待查推测的,全说了出来。侍卫们在御书房左右严密戒备着,连李忠言和苟胜都被拒之门外。苟胜是内侍少监,被李忠言打发去处理宫中事务去了,这边苟胜刚走,那边御书房就传令让苟胜入见。李孝忠奉命带人去找,结果找到的只是一具死尸。
吕元膺道:
“陛下,臣何尝不知道苟胜之死内中大有蹊跷,而且臣想这也绝不可能是苟胜自杀,臣方才去看过了,苟胜脖子上有淤痕,明显是在被人勒死之后,破湖心的薄冰投入太液池的,可能是李侍卫去的太快,来不及进一步毁尸灭迹。可是这人能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把内侍少监杀死,陛下,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幕后之人在后宫也建立了自己的势力。臣甚至怀疑,在粮秣统计司里都有这人的耳目。再反思一下,这人能在陛下离开长安的短短时间内造成满城风雨,其人的能耐掌握的势力该有多大呢?臣的想法是明面上以苟胜之死作为终结,对内侍进行排查,暗地里,让粮秣统计司和金吾卫的人全部各归其位,由臣单独组建力量,继续调查此事。”
吕元膺虽然这么说,李诵就想起来两个著名的汉语名词:锦衣卫和东厂,两个著名的英文缩写:CIA和FBI。官场上,有郑馀庆的考核条例和李吉甫的编制考察伺候着,还有知匦使这样专门收匿名信的职位监督,而粮秣统计司成立了有五年多了,迄今为之还真没有怎么受到外部监督,内部的人员甄别现在是一切受到优待,在黑暗面的权力大的没了去了,如果真的被人渗入,那真不是好玩的了,确实需要有个组织来制衡。而曾经蜚声海内闻者色变的“捉不良人”已经接近瘫痪了,现在已经沦落到负责人“贼帅”不如贼的悲惨境地。说到底,政治不就是制衡吗?明朝先有锦衣卫,为了制衡锦衣卫设立了东厂,孝宗时为了制衡东厂和锦衣卫,设立了西厂,到了武宗时,又设立了内厂。李诵眼下当然不需要那么多的组织互相扯皮,觉得让吕元膺来做这个事情很合适。于是就同意了吕元膺的请求。
一个尝过特权滋味的人绝不可能甘心放手,这是李诵从已经成为死尸的苟胜那里得到的肯定回答。所有的权力都必须得到有效的制约,这是李诵作出的选择。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李诵觉得很是棘手。李诵道:
“大冬天的,水面都结了冰,爱卿怎么解释他掉到太液池里淹死这事情呢?”
这确实是一个挑战自然科学和认知常识的问题,吕元膺无法作出合理的回答,也不能像现代某些城市搞拆迁搞工程一样,几辆下车拖一溜专家学者来,每人一碗汤十块饼就能搞出想要的论证结果。事实上,吕元膺对苟胜的怀疑是来自于金二的死亡。在吕元膺盯上金二的第二天金二就在曲江边被发现了,冻得更冰块一样,头上有个大窟窿,红的白的流了一地。金二属于粮秣统计司的老人,是裴度 在永贞二十一年三月初三和白居易、元稹一起的时候发现了他的包打听天赋,把他和赵五一起举荐给奉命组建飞鹰的李愬的。裴度远在山南东道,李愬在兖州打得正兴奋,两人和粮秣统计司的关系一个没有,一个早就断了,最有可能和金二发生联系的就是曾经执掌了一年多飞鹰,对飞鹰的正规化做出了极大贡献的苟胜苟公公。粮秣统计司半公开化前的组织形式和人员考察方式完全由苟胜一手制定,基层骨干也是苟胜选定的。顺着金二这条线,吕元膺渐渐把目标锁定在了深藏幕后的苟胜身上,对华清宫方面的调查也显示了这一点,整个华清宫,最有可能出入的机构就是由苟胜负责的。
吕元膺相信苟胜背后必定还有人,因为一个没把根留住的宦官搞这么大动作出来没有意义。但是他的线索也就是到苟胜为止,现在苟胜死了,线索断了。李诵无可奈何,只好听吕元膺的建议,让他继续当御史中丞、左金吾卫大将军的差,全权负责查这个案子。这个差事,用现代的话讲叫专案组,用西方的名词叫独立检察官。唐朝历史上的正面典型有狄仁杰,反面典型有来俊臣、周兴等,硕果累累,创造出过《狄公案》这样的经典侦探故事和“请君入瓮”这样经典的成语。李诵琢磨着是不是要把这个差事专门立个名目,明文规定一下职责和权限,不然这权力太小,办不成事,权力太大,危害也太大,不利于形成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不利于法治社会的形成。 比如元稹,虽然已经办了很多案子,也算是个有名望有经验的御史了,但是毕竟年轻气盛,现在就因为查案的时候擅自停了栖川尹符载的官职,被弹劾越权,已经被降级坐了县尉,巡逻抓贼去了。
对于苟胜的家人和亲信,李诵就没有那么客气了,李诵把所有的愤怒都迁移到了苟胜家人的身上。家人全部收监讯问,家产全部罚没,亲近也受到盘查。苟胜入宫三十年,出人头地五六年,亲近的定义实在太宽泛,这让安稳了许多年的后宫上下人人都难以自安。事实上,李诵也是有心对后宫来一个清洗了,他记得很清楚,历史上宪宗、敬宗父子就是直接在夜里死于宦官之手。而且虽然内侍监是李忠言,但是苟胜的心计远胜李忠言,他在后宫的势力要大出李忠言许多,如果不是李诵罩着,李忠言本人谨言慎行,只把内侍监的位子早教苟胜夺去了,这样的人有了异心,他的亲信能不防吗?
李诵在五千近卫军将士护卫下强势回到长安,使得长安的市井流言迅速消失 。为了粉碎流言安定局势,年前年后,李诵带着李纯先后在玄武门、丹凤门、春明门、太庙、太极殿出席了一系列公开活动。而对以郯王李经和均王李纬为首的九王,采取了胡萝卜加大棒的方法,为表扬他们对父皇和国家的关心,每人赏赐绸缎若干,金银器若干,但是对于他们鲁莽行事的行为,则给予了闭门读书思过的处罚。这个大棒说实话也太轻了些,跟没有处罚的区别也就在于有这么个形式。这让太子妃郭氏很不满。
李诵对李纯和郭氏草菅人命的行为也没有放过,当然处罚的理由仍然是小颦偷盗被太子妃杖毙,但是李诵强调任何人都没有滥用私刑的权力。太子被扣了三个月的零用钱,郭氏被罚闭门思过,这也算是对郭家的敲打。李诵在和李纯闲谈的时候,还肯定了李纯没有受到太子妃愚蠢的挑唆的表现,听得李纯心扑通扑通的跳,回东宫后疑神疑鬼了好半天。此次李诵表现出来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强势作风,让李纯极为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抉择,不然这回麟德殿真要换主人了。经过这么一件事情后,知道了自己身边有父皇眼线的李纯的行事自然也变得更为低调了,对两代帝师陆质也尊奉有加,直到暗中指使心腹抬举陆质高升,调离东宫。
总之,两三天之内,事态就完全平息了。这么大事情只死了小颦和苟胜两个人,这让人匪夷所思。李藩认为应该将传播流言最厉害的几个茶馆酒肆封闭以示惩戒,被李诵拒绝。至于为什么拒绝,李诵没有多做解释。因为死的人少,牵连的人也不多,兴治三年的新年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西风渐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月亮已经由盈转亏,瘦成了一把暗黄的象牙梳子,梳着黑夜那似乎无穷无尽的头发。没有风,没有云,空气却清冷的让人能把多少年前的事情都想起来。李诵立在窗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凡是有心事的时候,李诵就喜欢推开窗子站一会,时间长短视心情好坏而定。李忠言知道这是李诵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远远地站在一边伺候着,直到时间确实很久了。
“陛下,您该歇息了。”
李忠言细声细气地在李诵的耳边提醒道。所谓兔死狐悲,苟胜活着的时候李忠言虽然处处提防,怕他夺了自己的位置,以至于自己生病了都不敢休息,生怕一天不注意,皇帝身边人的位置被人夺了。现在苟胜死了,李忠言心底倒是也生出莫名的恐惧来,害怕自己有一天也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李诵瞄了李忠言一眼,道:
“朕岂是不讲情分的人?若不是他觊觎在先,想他不该想的东西,朕也不会做出如此绝情之事。乱世用重典,他苟胜对天子国法没有一点敬畏之心,朕也是要杀一儆百,不得已而为之。李忠言——”
李忠言:
“老奴在。”
李诵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道:
“你和苟胜都是伺候了朕五年的老人了,你会不会和他一样呢?”
李忠言吓得慌忙跪伏在地上,磕头不止,浑身颤抖:
“陛下,老奴忠心可鉴日月啊!”
看着跪伏在自己脚下痛哭流涕的李忠言,李诵轻声道:
“你起来吧。你和苟胜二人性格截然不同,一个平和,一个功利,朕希望你好好做事,手不要学他伸得太长,将来和他的结局也能截然不同。”
李忠言哭泣道:
“老奴一定谨遵陛下教诲!”
说完抽抽地爬了起来。李诵望着李忠言眼泪鼻涕一脸的狼狈样子,心情突然一下子变好了,更忍不住想笑,道:
“老东西,你也这么大年纪人了,快去把脸擦擦!”
李忠言诚惶诚恐地去了。不过等到李忠言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皇帝的赏赐已经到了家门,分量不多,十匹锦缎。问明了锦缎是在天还未黑的时候就送过来的时候,李忠言独自抱着一匹锦缎,哭出了声。
李愬的攻势似乎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几万大军抵兖州城下只是远远和守军相望,并不急于进攻。似乎赶了这么远的路只是为了看兖州城一眼一样。不过兖州城内的紧张情绪却并没有缓解,因为李愬大军不攻打兖州,却四处攻城略地,短短十几天内,兖州附属的八县已经被他攻下了四处,任城、平陆、曲阜、邹四县被首先攻破,大将王智兴正领兵猛攻泗水。和李听南北对进合围沂州的态势非常明显。兖州现在仅剩下治所瑕丘以及袭丘、泰山两县,每日站在城头上都能看到一批一批的残军败将文官小吏叩门求入,但是却没有人敢开门,一是因为郭日户不想开,怕开了城后兵马太多自己难以控制,二是因为兖州城内其他官员害怕有诈城的混在里面,即使没有这么多人进城也太消耗粮草,不肯开,于是这些倒霉的淄青文武只好骂骂咧咧的,转头向东往密州去了。结果路上却更倒霉,遇到了李愬派往密州迂回袭扰的偏师,只得或者向北逃往郓州莱州,或者干脆投降了。
摩拳擦掌的官军将领们对李愬置近在眼前的兖州于不顾感到迷惑不解,李愬却不多作解释。难道你让李愬告诉众将领这是皇帝的旨意,说郭日户已经暗中输诚而且立下了保护皇帝平安脱险的大功吗?将领们以为李愬自有安排,也不多问。结果城里城外兵锋相向,却互不滋扰,相安无事,和濮阳一样出现了猫和老鼠和平共处的局面。就这么着,新年快来了。
祭灶之后,凉国公、武宁军节度使、淮海道行军总管、郓州南面招讨李愬轻车简从,率领百余骑兵悄悄来到了曲阜。自然有将领不理解,问李愬好好的来曲阜做什么,李愬笑而不答,道:
“如果陈国公在这里,他也会去的。”
曲阜乃是孔子的故里,孔府所在,陈国公李光颜虽然是胡人,却生长在太原,素来仰慕讲究孝悌的儒家文化,和李光进兄弟俩的家庭关系简直就是儒家的典范。如果由他来做淮海道行军总管,打下曲阜后他肯定会去拜祭孔庙的,他都会去,李愬世代簪缨之家,怎么能不去呢?李愬知道不仅李光颜会来,马上和自己因为《平淮西碑》而弄得不太对付的韩愈也会来这里,不但来这里,以直接师承孟子自居的韩夫子还会去邹城祭祀孟子。李愬想乘着这个机会把和韩愈的关系修复一下,两人毕竟是旧相识不是?李愬并不认为在《平淮西碑》的事情上自己有什么错,但是他也不愿意得罪文人,毕竟父亲李晟得罪张延赏的教训他记得很清楚,何况韩愈现在有文宗的盛名呢。
所以凉国公的大驾就在这天中午来到了曲阜。到了曲阜后,跟随李愬而来的将领们才发现近卫第一军的郦定进等,神策第十军的李元奕等、五十二军的侯惟清、李祐他们也到了。合着凉国公是要在曲阜开会呢。开完会后,掌书记郑澥领着李愬一行来到大成至圣先师的故居,会见了文宣公(对孔子后人的封号。开始于西汉元始元年,当时平帝为了张扬礼教,封孔子后裔为褒侯。之后的千年时间里,封号屡经变化,到宋仁宗至和二年(1055年)改封为衍圣公,后代一直沿袭这个封号。唐朝初年,封为褒圣侯,开元中,孔子被谥为文宣王,乃改褒圣侯为公爵,仍以文宣为号。),拜祭了孔庙。听说凉国公这样的武将居然要拜祭孔庙,文宣公惊讶不已,也顾不得年关将近,家事族事繁多,亲自迎接李愬他们,带着风尘仆仆的南面诸将们拜祭了孔庙,一群顶盔贯甲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领们出现在文圣的家庙里,连文宣公都觉得有些怪异,也有些自豪。为了寻找平衡,文宣公声情并茂地给诸将解说了一番圣人的礼教。
史书上的记载里,文宣公的这次说教是很成功的,许多将领频频点头,深受教育。但是野史里的记载就不是那么回事情了。野史里说,实际上文宣公的齐鲁方言许多将领听得不是很懂,听得懂的又不明白文宣公说的是什么,但是碍于李愬在场,不得不拼命点头。而且据说在李愬暂时离开时,有一位爵位一点也不低,起码和文宣公平级的将领问道文宣公:
“文宣公讲了那么多的道理,真是让俺佩服。俺这一辈子看过的字可能也比不上文宣公一天看得多哩。只是不知道李师道父子三代在淄青呆了六十年,为非作歹,一点也不符合文宣公刚刚讲的话,不知道文宣公有没有到郓州给李师道说教说教,让他向朝廷投降呢?要是文宣公能说得动他,那可得少死多少人啊。”
弄了文宣公一个大红脸。还有的将领听说文宣公是和李愬一样的公爵后,一时忍不住惊叹道:
“哎呀,那文宣公他老人家得打多少仗,杀多少人哪?”
气得文宣公直哆嗦,道:
“文宣王的学说,讲究的是仁义礼智信,是让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尊奉天子,各行其责,天下大治,岂是上阵杀人这样的事情?”
结果当然是众将被李愬训斥了一顿后赔礼道歉。李愬的意思是,咱们打仗的和儒学的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天下太平,所以才带你们来感受圣人的风范。咱们军中教化参军的学说都是从圣人这儿来的。一番训斥之后,将领们才真正拿出了正形,规矩了起来。文宣公的脸色也才好起来。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七十四章 - 遇 险(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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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李愬带领他们到曲阜来朝圣,南面各军将领们也不会有谁想到,李愬会给他们过一个真正的新年。他们心里面都等着李愬再给他们安排一次奇袭呢。兴治三年 的元旦,千里战线上,伴着纷纷而下的大雪,两边都是一片欢腾。不过官军这边更多的是欢乐,而淄青这边更多的是忧虑。新年之后,谁知道会有多大的动静在等待着他们呢?
新年将至,李光颜、李愬、王沛率领各军兵马使以上将领回到了淄青行营所在地汴州。行营副元帅、宣武节度使同平章事、赵国公李吉甫抱病设宴招待将领们。席间,韩愈果然乘机向李愬提出要抽时间去邹城、曲阜看看。李愬当然愉快地承诺一定配合。两人的关系走向了愈合。
长安的新年过得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热闹的同时还有很多人失落,很多人惶恐。郯王、均王、溆王等一干亲王除了参加李诵主持的新年祭祀和新年宴之外,其他时间都窝在家里,两手团着手炉,赏雪饮酒,避祸不出。似乎觉得风声不对,一些素来狂放的公侯子弟也老实了许多,这倒使得长安城里显得有些冷清了,金吾卫也觉得今年少了不少事情。
回到长安以后,李诵就立刻派韦贯之前往襄州宣诏裴度赴汴州上任宣武节度使同平章事,行营副元帅。赐天子剑一口,棉衫两领。而且特别要求裴度不必来长安陛见,也不必等新节度使到任,直接上任即可,对李吉甫的调令也由韦贯之带在了身上。
等到正月初八的时候,裴度已经在韦贯之陪同下赶到了汴州,这还是因为连续两场大雪延误了行程。李吉甫在请假前来伺候的李德裕的搀扶下起身,召集了行营文官大将,由韦贯之宣读了诏书,分别派人知会李光颜、王沛、李愬处。此后数日,李吉甫和裴度完成了交接。李吉甫就在李德裕和回长安复命的韦贯之陪同下回了洛阳,和早先回到洛阳的郑余庆比邻而居。李吉甫、郑余庆、李巽三相齐聚洛阳,倒也使得几十年无人关注的洛阳的人气猛然重了起来。
淄青方面拿着官军换帅大做文章。攻打淄青三四个月,这已经是第三个元帅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淄青是块宝地啊,专们折损对方的主帅。郑余庆、李吉甫哪个不是大名鼎鼎?结果一个折了腿,一个中风。裴度这个无名小卒到此,说不定能把命给丢了呢。
什么事情,一次是偶然,两次就有必然的意味在内了。三次四次,那肯定是必然了。淄青军的士气居然确实因为这个原因大为振作,官军的信心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对此,裴度倒是泰然处之,裴度对教化参军们讲:
“李师道说有一必有二,本相倒是以为事不过三呢。”
当时人迷信,裴度虽然信心百倍,却无法干预士兵们的精神生活。为了击碎谣言,在韩愈建议下,新帅裴度开始巡视前线。首先去的,就是李愬的南面。裴度、韩愈、李愬见面,想起那年三月三,都是不胜唏嘘。又想起当时的两个小官白居易和元稹来,韩愈道:
“这二人名重当世,又都是干才,现在被贬谪在外,不是长久之事。只可惜韩某分量不够,劝说不得皇上,可叹,可叹。”
言语中满是惋惜。裴度怎么听不出来?望着李愬,裴度笑道:
“果然如此。待平定了淄青之后,本相就上书恳请皇上召二子归京。裴某想,有符直在,这一天不会太久吧?”
三人相视大笑。在李愬陪同下,裴度亲赴兖州、泗水前线视察。到达泗水的当日,在裴度眼皮底下,王智兴身先士卒登上泗水城头。官军一鼓作气,拿下了泗水。这大概也是李愬和武宁军送给裴度的见面礼吧。
刚刚上任,刚刚到达前线,就收获了一场胜利,裴度也是意气风发。刚在韩愈的建议下来到曲阜,又一道诏书下达了。前来宣诏的是李宗闵。原来裴度的同宗裴垍本着内举不避亲的精神建议李诵说:
“以裴中立的才干足以担当平复淄青的重任,只是他刚刚拜相,又没有爵位,资历不足,前线大将国侯、国公以上者就有数人,难免有不愿服从裴度的。这样上下异心,必定会旷日持久没有战功。不显示陛下对裴度的信任不足以提升裴度的威望,使他能够威服众人。臣建议陛下去掉裴度元帅前面的‘副’字,使他能够名正言顺的统领大军。”
李诵自然是欣然采纳。就这样,裴度上任一月不到,就扶正做了元帅,李诵还下令李宗闵带来了五百张空白告身,让李宗闵告诉裴度:
“只要将士有功,爱卿不要替朕爱惜官职。”
当然这一句话是通过裴度讲给前线将士们听的。这句话的下半句是:
“不过也要省着点发。”
没办法,不是李诵吝啬,毕竟李吉甫裁减了天下四分之三官员的成绩不能因为一场胜仗打下来就全给皇恩浩荡下来了。李诵的小算盘打得嘀溜响,知道这个消息的将士们果然是跃跃欲试,巴不得现在就抄起家伙干,博得个封妻荫子,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元帅是权,告身是利,权利在手,裴度真是信心满怀又诚惶诚恐。生怕自己把差事给办砸了对不起李诵的信任,在前线的视察也就更尽心尽力了。一天之内,就敲定了两处地方筑城,连韩愈建议的拜祭一下孔庙再走都被他婉言拒绝了。裴度说:
“对圣人的尊敬,在心不在行。圣天子期望殷殷,万民节衣缩食以供军需,岂能为这些虚事耽搁?”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不能浪费纳税人的钱。韩愈也只好遗憾的放弃了孔庙之行的计划。临行前,韩愈拉过一个瘦削而精神昂扬的年轻人对李愬道:
“符直,这一位是韩某的小友,乃是郑王亮之后,名贺字长吉。为人才学极好,又守身严谨,是难得的人才。他本来随我在行营做事,郑相公和赵公都对他赞不绝口,不过却对你一直仰慕,总想到你身边效力。听说符直身边还少一个文案,便把与他如何?”
韩愈开口,当然好办了。其实李愬并不喜欢李贺的瘦弱,相形之下,他更愿意选择那位在韩愈背后抓耳挠腮的刘叉,看起来还有几分武将的样子。不过看着李贺那双满是热情的倔强眼睛,内心居然一动。这气质和自己当年在十五个兄弟的大家庭里的时候是多么的相像啊,那时的自己,不也是这么个样子,渴望被赏识,渴望有脱颖而出的机会吗?
“既然退之兄这么夸奖,这位小友的才干一定是没得说的。如果他不嫌弃小弟身边条件简陋,生活艰苦,就留下来吧!”
“大帅,小生不怕吃苦!”
倔强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被极力压住的喜悦。李愬心里一软,不过马上又硬了起来。望着李贺,李愬认真地说道:
“某这里的苦,可不是说说的。任何一个想要在某幕府中立足的人,哪怕是文士,也要要武士的坚忍和体魄,如果你做不到,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迎接他的询问的还是坚毅倔强的眼神。
三十年后,听说北海郡王李愬病逝于长安的消息后,大唐安西都护府长史李贺策马来到天山下,遥望东方,伫立良久。两年以后,李贺右迁任昭北节度使,节制原昭武九国的北面部分,守卫帝国西疆。
裴度接下来冒险走直路从淄青控制区直插考城,路上有惊无险的和淄青的两支骑兵擦肩而过。宣慰勉励了宣武军将士后,裴度来到了濮阳前线。还未到前线就接到战报,说新年之后,疏于戒备的义成军被淄青军偷袭,战损千人,丢掉了两座栅垒。
没想到自己新败裴度就到了前线,自觉颜面无光的李光颜灰头土脸的迎接了裴度的到来。跟在韩愈后面的刘叉忽然冒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如果以‘李光颜颜面无光’为上联,用什么对下联好呢?”
幸好刘叉为人虽然大大咧咧,却不是放浪无形的人,要不然真说出来,陈国公李光颜的黑脸只怕得更黑了。裴度倒是没有怪罪李光颜,反而说道:
“陈公太过自责了,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何必介怀呢?”
忧心裴度放三把火的西面诸将们才把提着的心放了下来。由于和濮阳方面搭成的默契,李光颜对濮阳围而不攻,在濮阳南面筑了一座土城,把自己的帅帐安在了那里。遥望濮阳,本来打定主意今天不谈兵事的裴度终于忍不住担心地问道:
“陈公,眼下我军势大,濮阳城内的贼军自然龟缩不出,万一李师道强兵来攻,又对濮阳下死命令其出击,难保里面不出来腹背夹攻我军啊。”
李光颜慨然道:
“裴相公教训的是。不过李某心中已有了计较,容稍候禀告相公。”
事实上许多人认为,义成军之所以被李师道偷袭得手确实是由于李光颜对濮阳不太放心,留下了看守兵力较多,未能举重兵前压所致。裴度也不好让他难堪,便把话题转移到了别的问题上。待回到土城,李光颜单独面禀裴度道:
“裴相公,李某之所以留着濮阳不打,是因为想着如陛下说的‘看一个’,‘打一个’啊。”
所谓“看一个”“打一个”就是围点打援,是李诵很自豪的在武学里当作新战法提出来的,却不想在这个时代的兵法上叫做围魏救赵,自己闹了个没趣。不过为着这个叫法形象,还是在军中流传了开来。原来朝廷发三路大军招讨淄青,李师道为人骄狂却有畏葸敏感,对自己的军力缺乏信心,采取的收缩防御之势,在郓州附近集结重兵,不肯主动出战。仗要是这么打下去,必然会演变成围绕坚城的攻坚战。李师道几代人经营数十年,城岂是好攻的?濮阳郓州之间河道纵横,想要快速推进速战速决也不大可能,李光颜这个法子听起来确实很诱人。裴度猛然醒悟道:
“陈公所言,可是说前日之败只是诱敌之计喽?”
李光颜不悦道:
“裴相公,不能这么说。李光颜虽然是粗人,却不会拿自己士兵的性命去换胜利。前日之败,确实是李某疏于防范,所以这一败败得很惨。不过也正因为败得很惨,才让李师道有可能自大起来,出动大军为濮阳解围。探马回报,李师道在台前县金堤河河湾筑有一城,这两天人马进出频繁,李某估计他是想出兵了。”
说着,带着裴度到了沙盘边,给裴度分析起了形势。这些地理形势裴度在行营时就已经是了然于胸,待李光颜说完便道:
“总是要亲自去看一看才能切实知道啊。”
两人便约定明日一早前往河湾勘察形势。当晚,李光颜在军中以简朴的酒宴热情款待了裴度一行而裴度也热情洋溢地勉励了大家不提。
第二天一早,李光颜亲率千名亲兵骑兵护卫,陪同裴度来到了金堤河畔。濮阳境内河流众多,有黄河、金堤河、卫河等过境河,另外,较大的河流还有天然文岩渠、马颊河、潴龙河、徒骇河等,这也是李光颜大军距离郓州最近却进展缓慢的原因之一。本来李光颜以为两座栅垒被拔,金堤河靠近郓州,对岸驻有李师道大军,要多带亲兵护卫,被裴度笑着否定。裴度道:
“我等今日此去是查看地势,了解敌情,又不是攻城拔寨,带那么多人作甚?”
金堤河是黄河左岸的一条重要支流,本身也是支流众多。流域呈狭长三角形,上宽下窄,历史上为黄河故道,由于黄河多次决口改道,洪水漫流,形成岗洼相间,坡岗、沙岗很多。地势西南高,东北低,金堤栅傍河而立于高岗之上,扼守要冲,易守难攻,可以俯瞰周围,监视牵制台前贼军动向。 李光颜围濮阳东进后,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地方,筑栅垒以为前哨,驻军两千人。他本身选的战场也是在金堤栅下。不过雾太大,怎么着也看不清楚战场。本以为卯时雾气会渐渐消散,结果反而越来越大。李光颜劝说裴度回去,裴度却很不甘心白来这一趟,道:
“陈国公,今日雾气如此之大,不如我等潜往河畔去看看敌情如何?”
李光颜闻言大惊,不过想想天有大雾,可以作为屏障,裴度作为新任主帅亲自了解敌情也是无可厚非,且有利于运筹帷幄,李光颜也就不再坚持,不过依然命令宋朝、田华二将各自将骑兵五百以为后援。要金堤栅时也命令栅内提高戒备,如有紧急情况立刻出兵救援。
觉得安排极为妥当之后,李光颜就陪同裴度向前。过了几条小河小沟之后,二人来到了金堤河河湾,钻进了一片小树林里。隔河望向对岸。
这大雾给他们的推进提供了掩护,却也妨碍了他们的视线。能听到对岸隐隐有嘈杂的人声,依稀看到城的模样,却总是不真切。这地方虽然是黄泛区,不过汉明帝永平十二年,在著名水利专家王景主持下,濮阳修渠筑堤千余里,固河道于濮阳城南,黄河安澜700余年,这金堤河内也是树林成片。望着对岸模糊的几片树林,裴度道:
“过河看去!”
李光颜反对也没有用,两人就只带了少少的人踏冰过了金堤河。其时天色已经过了卯时,太阳出来,雾气渐渐消散,在对岸果然能看得清楚。只见人影重重,马的响鼻声不绝。只听得有人悄悄喊道:
“把马嘴套上!”
“看看马蹄子裹好了没有。”
这是要出兵啊!裴度和李光颜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说道:
“金堤栅!”
这数十里内值得这么大动干戈的只有金堤栅了。前面说过,这里的地势是西南高而东北低,金堤栅地势较高,由东往西攻确实占不到便宜,不过有大雾作为掩护就另当别论了。想不到自己算计对方,对方也在算计着自己啊。二人遂悄悄地退到冰面上,退回对岸,不料河心一处冰薄,一名亲兵一脚踩穿冰面,激起好大声响。对岸一个声音嘹亮地传了过来:
“什么人?”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七十五章 - 小 堡
(今天状态不佳,先更三千字。)
“快跑!”
李光颜一声低喝,两名士兵上来就架住裴度迅速跑到了河对岸,落水的那个自然也有人捞起来。李光颜抽出佩刀,冲着淄青军的方向大喝一声:
“弟兄们,被发现了。偷袭不成,不等两翼了,咱们杀啊!”
说完调头就跑。跟在裴度后面,河岸上自然有人接应着。河上和河对岸的亲兵们听得主帅这么喊,都一起发了一声喊,惊起无数飞鸟。还有人大喊一声:
“向左,放箭!”
淄青军这么则是哗然,人互相推挤的声音,跌倒的声音不绝于耳。“敌袭!”“有探子!”“有探子!”呼喊的声音此起彼伏,河岸显得越发闹腾了。雾大看不清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己方的喧闹倒是真是受了敌袭一样。直到有将领高呼:
“敢高声喧哗者,杀!”
奔走呼喊数次,斩杀了数名士兵,淄青军才安稳下来。这时候,却哪里有敌人?淄青军将领望着逐渐散去的雾气,怒喝道:
“这分明是探子,哪是敌袭?给我追,决不能让他们回去报信!”
“通知前队,包抄拦截!”
李光颜留下看马的亲兵也当真机灵,一听到情况不对,就在林边把马解开牵了过来。裴度他们刚跑到树林边,几名士兵就把裴度簇拥上了马。裴度本人倒觉得没有必要被人这么保护着,不过这些兵们的劲也确实够大,由不得他抗议。李光颜们匆匆从树林里赶出,一个漂亮的认镫翻身上马。
“走!”
李光颜暴喝一声。百匹战马就在渐渐散去的雾霭中在原野上撒起了欢。骤然响起的急促马蹄声在旷野上显得深沉而厚重。
数十匹战马从树林两面包抄过来后才发现事情不对劲。领军的小校听着远遁的马蹄声惊呼道:
“这哪里是小股探马,听声音足有上百匹马。快去禀告将军。”
说完,就率领骑兵们顺着声音追了上去。越来越多的马蹄声响了起来。透过渐渐变薄的雾气看下去,可以看到最前面的是一队百人规模的骑兵,黑衣黑甲,没有旗号。紧跟在后面不远处的是一支数十人的骑兵,也是黑色衣甲,只是制式不同,不远不近的吊在前面的骑兵的背后。前面快他们也快,前面慢他们也慢,前面停下来他们也停下来,如果前面回头驱赶就掉头往回跑一段。抽空子还会放上一阵冷箭。
李光颜恼怒之余,不忘对裴度说道:
“这领兵的倒是个人才。”
在这支骑兵的后面,是好几支一百多人的骑兵,并头排开,如同大雾中钻出的长蛇一样直往前飞窜,倏忽又钻进大雾里了。
雾气越来越薄了,阳光的华丽身影已经若隐若现地在士兵的战甲上浮动了。一名官军骑兵离队而出,策马窜上路边的一座草岗,立马四面瞭望一番,迅速调转马头疾驰而下,躲过身后嗖嗖的冷箭,跑到李光颜身边道:
“大帅,敌军后面的骑兵足有千人!”
李光颜牙一紧,道:
“必须把吊在后面的这支骑兵给干掉。”
接着一声大喝道:
“分!”
本来攒在一起的百人骑兵蓦地分出两队来,一左一右疾驰而去。这倒是让追兵犯了难了,怎么办呢?
“不管他!只跟着前面。留下两个弟兄,通知后面的分两队去追!”
“前面人少了,追快点!”
小校做出了决定后,稍有停滞的骑兵又加快了速度。太阳越升越高了,虽是寒冬,但是一番疾驰之后马身上也不停的渗出了热热的汗水,马上的骑士却仍在不停地催马。望着已经显露疲态的官军逃兵,小校高呼道:
“弟兄们,快,他们撑不住了!拿了他们立功去!”
前面的马队慌慌张张的绕过了一座泥岗,几乎是两吸之间,淄青军的追兵也迅速赶上绕了过去,只不过他们首先看到的数十支在太阳下泛出寒光的箭头。
“吁——”
前面的赶紧勒马,后面的人却撞了上来,高速奔跑中的数十名战马的巨大冲击力以及突然停下产生的巨大惯性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断有人或马被抛出,撞出,踩踏。数十名骑兵居然没有耗费李光颜一根羽箭就被解决了,让裴度惊叹不已。李光颜却没有顾那些正在挣扎呻吟的淄青骑兵。大喝一声“走”,汇集到一起的骑兵又转头飞奔起来。淄青小校从一匹马下挣扎着被两名士兵拽了爬出来,却猛地一锤地面。
跟了这么久,连对方的烟都吃不到了。
后续而来的骑兵们比堵在了这一处弯道上。几十人再加上几十匹马堵在这儿,确实难以通过,好在地势开阔,后续而来的骑兵们纷纷另辟蹊径,或翻越泥岗,或者渡过冰河,继续前追。小校也夺过一匹马,跑在一队骑兵的前面。
雾气已经差不多消散开了,隐隐的,李光颜似乎听到了前方传来了马蹄声,神色随之一变。一名亲兵驰上一座小泥岗,惊呼道:
“大帅,是淄青兵,有一两百人!”
前有堵截,后面追兵将近,该怎么办呢?
“放信号!”
李光颜命令道。
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亲兵带着悲腔道:
“大帅,引线湿了!”
李光颜头上直冒冷汗。远望见前方泥岗上有一处废弃的小堡,李光颜大呼一声“走!”
骑兵们就跟在李光颜后面疾驰而去。到了小堡中,李光颜把百名亲兵分为两支,一支在明面上防御,一支在堡内埋伏。
把马集中到堡后后,亲兵们纷纷下马。倚在墙后,张弓搭箭。李光颜道:
“雾气即将散尽,淄青兵这么大规模的调动,金堤栅的援兵就会赶来。”
随后将裴度推入堡内,裴度却道:
“本相自然要和将士们在一起。”
李光颜道:
“裴相公胆量非凡,但是您一路面,将士们必然不能全力施为。”
裴度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就不再坚持。转瞬间淄青兵马就包围了这里。站在堡内,依稀可以看到岗下兵马越聚越多,箭矢如雨般漫射。裴度不禁一阵担心,朝李光颜望去,李光颜却泰然自若,先前的紧张情绪在脸上消失的无影无踪,裴度才稍稍放下心来,不过手也握到了剑柄上。
外面各种言语的呵斥、劝降纷至沓来,里面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望着源源不断赶来准备前去攻打金堤栅的己方军队,淄青军的将领再也没有耐心,两伙士兵翻身下马,高喊着往泥岗上冲去,小堡内毫无声息,一直到百人队接近的时候,李光颜才一声令下:
“放箭!”
弓箭和手弩交叉放射,迅速射倒了二十几名淄青士兵。余下的淄青士兵一哄而散,溃逃回去。留下的将领只得派出了第二个两伙队,将第一个两伙队进行了重组。将军只留给他三队五百人,余下的士兵都要去尝试进攻金堤栅了。只有那个一开始负责追击的小校,坚持留在了小堡底下。他对将军说:
“将军,末将相信留在这里的收获会比去金堤栅大得多。”
当别人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说道:
“不为什么,末将就是这么想的。”
他换来的自然是一阵嘲笑。不过将军依然把这个心留在这里的小校留下了。第二波进攻,这位小校主动请命带队进攻,而且要上一个三伙一百五十人的整队。
这一次在付出了二十几人之后,淄青兵终于接近了小堡。李光颜看着那位小校,又一次慨然道:
“这个小子,果然有点斤两。”
说完,放下了手中死死钉着这小校的弓箭。亲兵们知道,大帅这是动了爱才之心了。
这一波的进攻以堡内休息的另一半亲兵突然杀出而高结束。横七竖八的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后,淄青军的第二次攻击又被击退了。裴度看得连连拍手叫好。对李光颜的带兵指挥能力叹为观止。击退淄青军后,李光颜又下令原来在堡内的士兵列阵守卫,而原来守卫的士兵入堡休息。
“陈队正啊,我给了你整整一队人啊!”
望着败退下来的小校,受命指挥的校尉不满地说道。这陈队正不归他管,看在他是有背景的份上让他带了一队上去,却折损了这么多,难怪校尉脸拉得很长了。他的部下不过五队人,还有两队现在不在他手里,自然心里不痛快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七十六章 - 本帅要活的(求订阅!)
“将军,将军!”
“将军,等一等!”
远远的,从后面传来了呼喊声。正在控制马速匀速前进的淄青军中的一支骑兵忽然停了下来。
“将军,后面似乎有人追赶。”
旗牌官禀报道。骑在最前面的一匹马上的将军就把手一挥,停下了军队。不多时,一名似是刚刚经过一场恶战的小军官骑着一匹黑马,在亲兵的带领下来到了将军面前。小军官赫然就是刚刚在泥岗下被驱逐的陈队正。陈队正翻身下马,跪在将军面前道:
“将军,小的前锋营队正陈韬,有要事禀报将军。”
将军端坐马上,望着陈队正,道:
“前锋营的队正,怎么跑到后面去了?还弄成这个样子。”
陈韬抬起头,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将军,道:
“将军,此事一言难尽,请容小的简重要的说来。”
“什么,给他五百人他居然拿不下一个残破的只有百人据守的小小堡垒?”
将军的脸色比雾气最重的时候还要深沉。熟悉将军脾气的都知道,将军这是要发怒了。陈韬却夷然无惧,道:
“将军,请将军原谅都尉大人。实在是不是我军无能,是敌军太狡猾。这伙官军极其能打,而且装备精良,战法层出不穷,不但不是寻常探子能比得上的,就是大帅的牙兵,依小人看也不一定比得过。小人疑心这伙探子中隐藏着极为重要的人物。所以,请将军再给我们五百人,说不定收获远远大出期望呢。”
“还给你们五百人?你一个小小的队正,知道什么?分明是自己无能!”
旁边的一名老军官不耐烦的斥责了起来。不过将军却朝那老军官看了一眼,道:
“你在军中已经厮混这么久了,却还是个都尉,为什么?呆一边去动脑子想想!”
那老军官老脸一红,勒马退后。将军接着转过来对那陈韬说道:
“陈韬,本将军相信你,从现在起,你就是副都尉。我给你五百步兵,连同徐都尉那五百人都归你指挥,打完这一仗本将军就向郓州保举你。本将军给你一千人的指挥权,不过你务必要证明你说的是对的,不然——”
“不然末将提头来见将军!”
陈队正斩钉截铁地用都尉的口吻说道。
望着陈韬率军远去的坚毅身影,将军轻微地点了点头。
“将军,您怎么这么相信他说的话?”
身边一员将领不满地问道。将军道:
“当年跟随先太师打成德,那时我还是都尉,有一次也是这样的情况,结果先太师相信了我的判断,让我越级指挥一支军队绕到敌后去,这才有了现在的夏侯澄。这个小伙子,和我当年是多么的像啊!”
夏侯澄顿了一顿,道:
“而且我也相信,如果真的如他所说的话,这么精锐的军队,绝不可能只是斥候队!”
“那这么精锐的对手,只派一千人是不是有些少了呢?”
又一名军官不无担心地发问道。夏侯澄看了发问的那人一眼,道:
“就算是大帅的牙兵,占据天时地利,我的兵十个打一个也绰绰有余了吧?”
“夏侯”的旗帜在薄雾中渐渐地越动越快,越过了前面的军队。距离金堤栅只有数里了。
不过——
“想要出其不意是不可能了。”
夏侯澄幽幽的说道。
对面的泥岗上,排列着整齐的军阵。
上书“大唐义成军节度使、郓州南面招讨、陈国公:李”的大旗在稀薄的雾气中高高飘扬。望见夏侯澄的旗号出现,不等夏侯澄摆好阵势,“李”字大旗下,一名将领哈哈大笑道:
“夏侯澄小儿,我家大帅早已料到你必来袭营,爷爷田华在此守候多时了,识趣的乖乖下马自缚,不然定杀你个片甲不留!”
夏侯澄大怒:
“田华匹夫,休得猖狂。”
马鞭一举,一队骑兵从夏侯澄身后直扑出去,足有千人。那田华看似好大口气,见淄青骑兵将要扑过来,却把马头一调,率领原来列阵的骑兵们往左右呼啦啦跑得干干净净。淄青军阵内不由得哈哈大笑,一齐嘲笑那官军没胆。夏侯澄觉得形势不应当如此喜剧,却也想不出关窍在什么地方,也来不及鸣金收兵,只好想着等己方骑兵杀上去后看看会有什么情况。
“轰!”
“轰!”
“轰!”
就在淄青骑兵们要冲上泥岗的时候,原本已经空无一人的泥岗上忽然冒出无数黑黑的物事,直飞到半空中,发出刺耳的呼啸声,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忽然碎裂,迸成无数块,伴随着暗黄色的烟雾向四处迸射,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一波刚过去,又是一波,泥岗上顷刻间被黄色的烟雾笼罩了,只听到传来接连不绝的人喊马嘶的惨叫声。
浓烟的下面,数百名唐军弓箭手立在泥岗之下。弓箭手前面是长枪手,长枪手前面是数重密密麻麻的拒马,弓箭手后面是数台中小型投石机,再往后就又是一座泥岗,泥岗上矗立着一座大型的栅垒——金堤栅。金堤栅前,立着的是数千名唐军步骑兵。打着的同样是李光颜的旗号。
弓箭手们也被刚刚这连续不断的巨大的轰响所震惊,一个个张着大嘴,直到反应过来的军官高呼道:
“前队五支,中后队三支,放!”
弓箭手们才把拉得半开的弓拉满,然后松开拉弦的手。密密的箭雨换来的是泥岗那面不停的尖利惨叫,或者是马哀疼的嘶鸣。有几匹马发疯般蹦跳着连同马上的骑兵跃过泥岗,却撞上了这边的拒马,巨大的冲击力甚至撞坏了拒马,把马上的骑士甩出多远,送到了长枪手们的枪尖上。
确定无人无马再蹦过来后,一名长枪手抽出刀来割掉了自己脚下躺着的死人的首级,嘴里咕哝道:
“爷爷的,这是打仗吗?”
在弓箭手左右,是呼啸而过的千名骑兵。
夏侯澄这边从人到马都是呆若木鸡,直到浓烟中有马匹狂嘶着拖着自己脚还挂在马镫上的主人以跳跃的姿态做着惊人的起伏时,这边的人和马才反应过来。刚刚到达的步兵还好些,骑兵们这边已经乱了套了。马和自己的同类一样跳踉大喊,疯狂颠簸着,马上的人一边极力平复内心的震惊,一边努力握紧自己手中的缰绳。就连夏侯澄胯下的良驹也不可避免的陷入了狂躁状态。夏侯澄一边努力控制马匹,一边高喊道:
“步兵戒备!步兵戒备!”
可是步兵们却脚和手都如同僵硬了一般,瞪大眼睛在惊叹道:
“俺的神啊,这是什么法术啊!”
“天神下凡哩!”
“真是天神要下凡,处置李大帅哩!”
“俺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哩!”
??????
步兵都尉见势不妙,忙砍翻一个士兵,高喊道:
“胡说八道,这不是什么法术,这分明是兵器。再有胡言乱语者~??????”
话未说完,就感到了自己腹部一凉,低头去看,却是白白的物事带着红红的物事汩汩的流出来了,他认得,那白的叫刀,那红的叫血。血是自己的,刀是别人的,那刀是??????
他想把头抬起来,可是那刀是谁的他再也看不清楚了。他只隐隐约约听到:
“你娘哩,敢杀俺哥!”
“官兵来了,快跑啊!”
“败了,败了,夏侯澄败了!”
“夏侯阎王败了!”
当坐在跳踉的马上听到沉沉的马蹄声,看到无数骑兵从泥岗后冒出来,朝着自己的两翼包抄时,夏侯澄还是看了一眼自己乱哄哄的军队的,不过这一眼看得更让其绝望,所以,夏侯澄乘着马转圈的机会,松开了缰绳,终于找到机会发泄内心恐惧的战马就猛地一下跳了出去。紧接着,更多的战马跳了出去,往自己来的方向狂奔。
“本将军这是战马受惊,回去照实说,大帅不会怪罪的!”
夏侯澄安慰自己道。
“俺们这是战马受惊,为了保护将军,回去没事的。”
军官骑兵们这样安慰着自己道。
淄青军夏侯澄部全线崩溃,极其窝囊的是,他们连敌人的相貌都没有见着。骑兵在前面狂奔,步兵在后面狂奔,个个都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跑得慢的,索性连兵器都丢掉了,更有人边跑边把身上不多的战甲解掉,更多的人有样学样的模仿起来。
眼瞅着包抄变成了追击,田华高喊道:
“蒙马眼!”
官军骑兵们纷纷摸出布条来把战马的眼睛蒙上。这边蒙上,那边手中的兵器已经趁了起来。
用刚刚那位弓箭手的话来说:
“爷爷的,这是打仗吗?”
这是屠杀。官军士兵畅快地往前收割着生命,以至于当步兵们到达战场时发现自己已经无事可做,只好站在边上看骑兵表演。直到发现自己面前已经没有人的时候,田华才想起来什么似的高喊道:
“降者免死!”
淄青兵稀稀拉拉地跪在四五里长的战场上。田华四周扫视了一眼,发现宋朝的骑兵已经超到他前面去了,才撂下一句话道:
“步兵打扫战场,骑兵跟我追!”
步兵们终于有事情做了。
金堤栅这边大获全胜的时候,小堡那边正是左支右绌的时候,不过胜利的曙光已经连同阳光一起完全降临了。自从听到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后,官军们就知道胜利离自己不远了。不久之后李光颜看到了正在朝这边溃败的淄青军,小堡内的士兵们更是士气大振,杀退了陈韬亲自带队的一次进攻。但是这一次之后,李光颜的亲兵完好无损的只有五十人了,连裴度都拔出剑来,从背后砍翻了一个淄青兵。
功亏一篑!陈韬懊恼地想道。在小堡内发现一个文官的事实让他欣喜若狂,一个中年文官跑到敌方军营去侦察,匪夷所思的故事完全证实了陈韬的判断。只可惜陈韬马上就发现没有时间了。比李光颜稍迟一会,陈韬也发现了事态的异常。陈韬往奔逃过来的己方骑兵迎了上去,却惊讶的发现跑在最前面的是刚刚还意气风发的夏侯澄。
“夏侯将军······”
“让开,本将军的马受惊了!快准备防御,掩护!”
夏侯澄的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陈韬根本来不及想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到己方的骑兵发了疯一样往自己这边冲过来了。
“准备防御?开什么玩笑!”
陈韬无可奈何的想道。己方败逃的骑兵们随时可以把自己的防御阵型冲垮,只怕还没有见到官军的面就被自己人踩死了。此时陈韬知道淄青军败局已定,挽救败局的事情也不是他能做的。可是其他人可以不管,但是这跟随自己的一千弟兄该怎么办呢?虽然只坐了一个多时辰的非正式都尉,陈韬已经决定对这一千弟兄负责了。
“如果能带着这一千弟兄平安撤回去,那么这一千人就真正是我的人了,是我平步青云的根基了。”
可是该如何带着自己这一千弟兄平安撤回河湾营地呢?陈韬把目光又投到了泥岗的小堡上。如果自己判断不错的话,这应当是死穴,也是生门。
望着己方的大军奔腾而来,裴度内心欢欣鼓舞,脸上却极为淡定,手里也依然紧紧握着刚刚饱饮人血的青锋剑。这让李光颜很是佩服。不过当裴度的随从高兴地说道:
“裴相公,谢天谢地,终于解围了!”
裴度却道:
“只怕未必!”
刚想开口的李光颜不觉讶然。裴度一指山下,李光颜望着正在集合士兵动员的陈韬,笑道:
“裴相公真是观察入微。”
本来李光颜也已经观察到了,却没想到被裴度先说了出来,李光颜觉得颜面未免有些无光,害怕被裴度看轻。裴度知他心意,道:
“陈公只怕早有破敌良策了吧?”
李光颜知道裴度知道他也早已知道,心下随即释然,道:
“不出裴相公法眼。”
随即命令道:
“牵马!”
接着转向裴度道:
“不知相公可善骑吗?”
裴度轻笑道:
“裴某可不是文弱书生。”
李光颜转望着泥岗下,道:
“这个后生,真是可造之材,可惜了——把某的旗子升到堡顶上吧。”
泥岗下,陈韬已经做完了动员,高吼道:
“成败生死,在此一举,跟我杀!”
“杀!”
置于死地的淄青兵们焕发出了高昂的斗志,嗷嗷叫着从四面往泥岗上冲去。这一次,遇到的抵抗微弱多了,稀疏的箭雨让陈韬兴奋地高喊道:
“弟兄们,杀啊,他们的箭已经不多了。杀进去,捉住那文官!”
听得堡内的裴度苦笑道:
“想不到倒是裴某连累诸位了。”
眼看就要到岗上了,堡内一支箭都没有射出来。而远远望见旗帜发觉形势不妙的宋朝则拼命地用马刺扎马臀,连溃兵都顾不上问,只是高喊道:
“闪开!”
实在不愿意闪开的自然就直接用马踩了,眼看着淄青军已经攻到堡门了,里面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宋朝发疯般地驱马前行,恨不得自己狂奔过去,飞过去。这可是行营元帅和方面大帅啊。
“放!”
眼见官军大军将近,淄青兵也慌张起来,不过岗顶在望,求生的信心又上涨了起来,只是没想到又一阵箭雨从堡内射了出来,接着,从岗上呼啦啦冲下数十匹战马来。
瞅准一点,居高临下,顿时将淄青兵冲了个唏哩哗啦。望着冲下去的官军背影,陈韬恶狠狠地道:
“走!”
“大帅!”
“大帅!”
“裴相公!”
刚冲到泥岗下,宋朝带着哭腔的喊声就传了过来。李光颜唤过宋朝身边一将,指着远远逃跑的陈韬道:
“看到了么?那个小军官,本帅要活的!”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七十七章 - 误会 暧昧
“陛下,淄青行营捷报。”
御书房内,李诵正在批阅奏章,陆贽悄悄进来道。李诵放下奏章,道:
“哦,打胜仗了?说来听听。”
陆贽道:
“回陛下,是大胜仗。五十六军兵马使王智兴率部攻克泗水,兖州八县已克其五。王智兴正和李听南北对进,夹攻沂州。此外,李光颜奏报,在台前县金堤河湾大破淄青军,拔小河城。生俘淄青军兵马使夏侯澄以下都尉以上军官二十余人。斩首二千余,生俘四千余。淄青行营报称,不日即将被俘军官押送进京。”
李诵点头道:
“确实要把这些个家伙押到长安来,让朝野上下看看我大唐王师的英勇武功,也堵一堵某些人为朕穷兵黩武的人的嘴。哦,对了,南北两路都有捷报报上来,中路王沛那里如何呢?”
陆贽道:
“淄青行营奏报说,王沛已经将兵趋往曹州。目前我军两路都获得大胜,曹州防御必然动摇,相信不日就会有捷报上传。”
李诵起身道:
“是这个道理。裴度刚到行营就连获胜利,真是为朕挣足了面子啊。不过,要提醒裴度,王沛大军一出,宣武就空虚了,要小心李师道偷袭行营,李师道还是很喜欢玩这种鬼把戏的。不是说李师道在郓州附近集结了数万军队吗?所以行营一定要留足守卫兵力,千万不能郓州还没有打下来,汴州反倒出事了。如有必要,把薛平调过去吧,想来他已经憋屈了很久了。”
陆贽道:
“陛下明鉴。臣和裴垍也是这么认为的。”
李诵点点头,道:
“还有李愬那边也要注意。他是南面招讨不假,可是他不能老盯着南面。海州沂州兖州密州虽然重要,但是只是枝叶,郓州才是根,删减枝叶是为了挖根,不能舍本逐末,被枝叶给迷惑住了。郓州方面,他得给些压力。不是让他联系苏起义军的吗?怎么到现在一点回声都没有?再发道密文催催他。”
陆贽道:
“是。”
李诵缓步走到御书房内的巨大沙盘边,把两枚小旗插到了泗水和小河这这个地方,又在曹州附近插了一枚。道:
“朝廷费钱粮百万,不知何时才能荡平淄青,进而平定河北。”
陆贽见李诵语调含悲,忙开解道:
“陛下圣明,数年之内,河北必然平定。”
李诵知道陆贽心意,便笑了一笑,对陆贽道:
“陆相公如果没有事情的话可以先回去了,朕想一个人先静一静。”
陆贽不知道为什么李诵的心绪忽然变得如此低落。揣度圣意非他所长,媚悦圣主非他所愿,便唱个诺,下去了。
李诵却是为着今天是他穿越纪念日,所以心情有些低落。想到这一年已经是兴治三年,穿越已经整整六周年了,自己的家里还好吗?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李诵已经不奢望自己还能穿越回去了,只是每年每到这个时候,李诵的心里就会没来由的一阵难受,虽然他总是慰勉自己道:
“在这个世界里,我已经又有了一个家,还有了一个乖巧的女儿,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庞大事业,我应该满足才对,我应该遥祝自己的家庭才对。”
好在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们应该有了新的生活了吧?儿子现在也越长越高了吧?该懂事会照顾他妈了吧?其实他们跟着我也挺受累的。在尽力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想象了后,李诵终于还是止住了内心的伤感,又走到了沙盘前。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伤悲只不过是制造给命运看的娱乐罢了。
在这个世界里,我是强者。强者是不应当伤悲的。
那么自己这个强者给田季安安排的命运怎么样了呢?
望着地图上用暗红色标出的魏州,李诵陷入了沉思。
魏州城内,节度使府,随着淄青形势的恶化和田兴身体的好转,田季安的心情转而抑郁起来。田季安只有三十一岁,可是田季安觉得自己内心的苍老甚至已经超过了五十一岁。傍晚的时候,夫人元氏又像往常一样挂着念珠开始礼佛。田季安却难得地悄悄进来了。元夫人以为是丫鬟来找什么东西,没有在意,却不料田季安把下人却差了出去,坐在元夫人身边道:
“夫人。”
知道是田季安来,元夫人慌忙起身,却被田季安按住肩膀,坐在了自己边上。元夫人知道挣扎不过他,便没有动。田季安坐定,没来由的叹了一口气道:
“夫人,你每日礼佛,是个善心人。而为夫却是个虐杀成性的人。咱们也在一起过了十几年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残暴。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残暴。好好的谁愿意把人活埋了呢?只是如果我不严酷,怎么能压得住下面的人呢?这些人,都是嗜血的豺狼,只有镇得住他们,他们才能驯化成家养的土狗啊!”
元夫人微闭双目,似乎没有听到田季安在说什么,田季安继续说道:
“这些人,表面上对我忠心耿耿,毕恭毕敬,可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会屁股一拍投靠了朝廷呢?咱们家的首级,就是他们投降的投名状。我每天晚上睡觉都睡不着,担心再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昨天还殷勤拍我马屁的人拿着刀指着我。稍有不慎,我们田家就会重蹈淄青侯家、淮西陈家的覆辙。淮西陈仙奇够忠义,对手下也够好,还不是被吴少阳杀了吗?我这样的,又有多少人真正对我忠心呢?他们不过是贪恋财位,畏惧我罢了。”
“母亲殿下在世的时候,我也想好好做个藩镇,做个忠于朝廷的藩镇,洗脱身上的叛逆色彩,可是不管我怎么做,得到的依然是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的白眼。十七岁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长安,那一趟长安之行让我知道,所谓的代天牧民的天子,仁德睿智的天子,不过是个贪图享受的胆小鬼,信用坏蛋,远离忠臣,连陆贽这样的忠臣都被他赶得远远的。在他的治理下,老百姓流离失所,无处申冤。连我治理魏博最坏的时候都不如。而人们之所以鄙薄我而礼敬他,只不过由于他是天子,我是祖先是叛将的逆反。从那时候起,我就决议我只能做我,做田家的守护者,不能做这样的皇帝的忠顺者,哪怕我田季安永远被人所不齿,也不愿意。”
“其实我不怕人们不齿于我。他们李家不也是前朝杨家的臣子么?只要我手握强兵,有一天,我们田家也会像他们家一样的!”
元氏的眼睛早已经睁开了,她从来没有听田季安说过这么多心里话,一气听他说了这么多,元氏不禁有些不知所措。田季安知道元氏诧异,道:
“你我结为连理已经十几年了。我知你并不很是乐意嫁我,入了我家后你却依然能恪守妇道,相夫教子。十几年来辛苦你了。十几年来我从未对你说过这番话,只是如今朝廷换了新君后励精图治,挨个削平藩镇,前年平定了淮西,去年开始攻打淄青,李师道有些小聪明,却不是长久的料子。等到淄青完了,下一个就该拿我们魏博开刀了。我田季安虽然号称混人,但是说我不害怕那是假的。可是我又不能把这番话对别人说。我们夫妻一场,现在想来,也只能对你说说心里话了。”
元夫人信佛,见田季安如此说,就怯怯地说道:
“既然大人知道朝廷会拿我们田家开刀,为什么不乘朝廷正在攻打李师道的时机向朝廷输诚请和呢?大人志向远大,可是大唐命数在天。天不保佑夫君大人,夫君大人又何苦执着呢?不然等朝廷腾出手来,压力就全在我们家头上了。兵危祸连,终不是好事。”
起身走到窗前,田季安慨然道:
“晚了。我手下的将领如果投降,朝廷还会把他们当良善,甚至重用他们,可是我田季安投降,朝廷也不会信任我,顶多给我个一品闲职,把我拘谨在长安这个大牢里当寓公吧——再说,我已经是一品了。夫人,我田季安是甘心过这种日子的人吗?”
元夫人还想再劝,田季安却已经起身往外走了。元夫人也站立起来,眼看田季安要出门去了,元夫人忽然说道:
“大人,天色已经晚了,你不留在这里过夜吗?”
田季安转过身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元氏却已经羞红了脸,低声道:
“天色已经晚了,大人不留在这里用晚饭吗?”
田季安结结巴巴地说道:
“留,当然留。”
元氏道:
“那我命人将饭送到这里来。再差人去把怀谏喊来。说说我们三人已经好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
说罢,竟然款款地出去了,把田季安看得呆在那里。旋又想道:
“张神医嘱咐的一月之期似乎快要到了吧?”
田季安信任张神医是因为张神医救治好了许多人的病,包括像田兴那样被认为是不治的病,而田季安喜欢张神医是因为张神医只让他忌一个月的房事就能为他固住肾水,不像其他的庸医,上来就起码是三个月六十天的,啰唆的甚至要一年以上,还不保证疗效,这自然让一心想开枝散叶的田季安不满意了。而张神医对庸医们一年以上之说嗤之以鼻,不但打包票保证一个月见效,还神秘兮兮地告诉田季安,一个月之后有好东西奉上。至于是什么好东西,张神医淫荡地笑道:
“自然是让人成仙的东西。”
这不禁让田季安的禁欲生活多了无数粉色的遐想。对张神医的供奉也就愈发大气了。谁叫张神医块七十的年纪了,还无女不欢如此生猛呢?田季安按照张神医的要求,每日锻炼,服用稀奇古怪的药物,过来十几天居然真的感到自己火力十足,对张太医愈发敬若神明了。不过田季安请求提前解禁的时候,张神医眨巴眨巴平时不轻易睁开的眼睛,道:
“其实如果是其他人也要不了那么久,顶多二十天就行了,但是田相公不是常人,家中娇妻美眷,难免把持不住,所以山人多说了十日。”
兴奋地田季安当时就想去开斋,被张神医一把拉住,道:
“田相公,稍安勿躁,山人还没有说完呢——后来看田相公的恢复,山人以为田相公肾水初固以后,还要再有个十天来巩固,这样一月之期就刚刚好,所以,田相公,您还是暂且忍耐吧!”
接着,张神医特地强调了一句道:
“记住,少一天都不行。要是田相公不遵从山人的嘱托,自作主张出了什么事情,引起什么其他的病状,山人可不保证能医治过来。”
唬得田季安上下大小都一愣一愣的。张神医又断断续续讲了许多注意事项,别的田季安都没有在意,唯独记住了娈童和五姑娘都不可以。
真是越到最后越难熬。本来这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不能碰女人就是不能碰女人呗,田季安却不敢对外对内明说。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说出去不是败坏自己的威望吗?快一个月了,田季安都是借口公务繁忙在衙署过的夜,只是新年在后宅过了几天。这几天田季安天天都有五内俱焚的感觉,却什么都不敢做,遵张神医嘱咐连活埋人这种伤天和的事情都不做了,田季安更是无处发泄了。李师道连败几仗的消息更是让他愈加烦躁,今日里硬是出去策马在寒风里奔跑了快一下午才冷静下来,回来后看见府内的花花绿绿,听见莺莺燕燕,田季安又受不了了,所以才到很久没来的元氏房中来,想着元氏一向礼佛,和他也并不合得来,能到元氏这里来平息一下心情。不料平日一直冷淡的元氏忽然现出这般媚态,田季安要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