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部分
《《大唐顺宗》(唐朝吴老二)》 · 淮南老雁 · 2026-07-25
大臣和皇帝的关系往往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但是很多时候的体现是一条大腿拧不过那么多条胳膊。李诵无可奈何,只得收回了这个天才设想,只是出于对做一盘地道的宫爆鸡丁的强烈渴望,使得李诵大帝坚定了发展海上武装力量的决心。造船事业的发展受到了空前的重视,超出了海贸发展的需要。李诵大帝亲笔设计了许多战船的图样,幼宁公主又一次还从废纸堆里发现了一艘甲板极其宽大的战船样式,上面标了许多细长两侧带枝尾巴上翘的东西,好奇心不减的幼宁去问李诵这是什么,李诵答道:
“蚂蚱。”
百思不得其解的幼宁公主盯着图案看了半天,喃喃道:
“这个图纸上标着叫做‘航空母舰’的东西,难道是用来装蚂蚱的吗?这船得有多小啊。”
而李诵大帝的许多设计在匿名拿到工场去后,一向老实巴交的技师大喊一声,捶胸顿足地对来人说道:
“大人,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您能不能不把这些一下水就沉的船的图样拿来给我们?上面压着小的们造出新的大船来,小的们有很多事情要做啊!”
李诵故去若干年后,一艘船舷上标着“神武”字样的海船,缓缓驶入了以太极宫命名的太极洋,望着东方茫茫的海域,船上的管舰唏嘘道:
“神文圣武皇帝啊,您要的辣椒,臣终于找到了!”
因为这一场跨越万里大海洋的战争是出于李诵大帝想要吃一盘真正的宫爆鸡丁的遗愿而引发的,所以在后世的历史上,被称为“宫爆鸡丁战争”。---以上纯属胡说八道,属于附赠,不收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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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五十一章 - 耳根子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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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愬、李光颜、薛平等人是借着各种借口回到长安的,在长安呆半个月,商议一下对淄青用兵的计划,之后便会各还本镇。不久之后,张茂昭会来到长安,跟着到来的是于由页、乌重胤、郗士美等人,这一拨人是来会议如何牵制成德、魏博的,横海节度使程权因为不敢冒险通过魏博没有前来。再后面,范希朝、李愿、李光进、郝玼、段佑、李惟简等人又将先后入朝,商量怎么防备吐蕃回鹘党项铁勒等不友好民族,为大唐东方的战争营造一个安定的外部环境,防止去年冬天吐蕃突然大举入寇振武、丰州等地震动长安的事情再度发生。
六月二十五日,朝廷下诏准许李师道遣子入朝侍奉皇帝。朝廷派往淄青去接收沂州、密州、海州版籍并带李师道长子回长安的使者已经确定,左常侍李逊受命前往。六月二十八日,李逊出春明门,在郭日户陪同下前往郓州。李吉甫前往春明门给李逊送行,坐在马车里,李吉甫握着李逊的手道:
“自陛下登基以来,朝廷连续平定西川、夏绥、镇海、淮西,这是五十多年没有过的大好局面,正应该一鼓作气荡平东方。足下此去,要注意观察李师道,如果他真是出于畏惧之心,那么就劝他或者通过身边的李公度、郭日户等人劝他举家入朝。韦丹和洛阳的事情不急在一时。如果他只是虚与委蛇,足下千万不要坠了朝廷正气。李师道外强而中干,性好高骛远而其实怯懦,朝廷陈兵十万在侧,给他十个胆子,他也必然不敢造次,左常侍尽管放心前去。”
李吉甫又对郭日户道:
“陛下和本相都深知判官心存忠义,师道此次肯上表,都是判官和李公度、李存的功劳。只是师道性格刻薄阴沉喜欢反复,不然高沐也不会枉死了。判官此次回淄青事情成功便还罢了,如有波折,千万小心。陛下道,人是最可宝贵的,即使判官折节以求自保,陛下和本相也不会怪罪判官的。”
作为淄青的幕僚,听当朝执政这么褒贬自己的东家,郭日户忍不住就想为李师道辩护,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感谢,眼泪也流了下来。郭日户在淄青呆了这么久,真是深知李师道的为人,辩护的话说不出口。想起高沐的死状,郭日户哽咽道:
“李相放心,请李相转告陛下,下官回去,必定尽心尽力劝节度入朝,以报答陛下的厚爱。国事繁多,李相是朝廷栋梁,还请李相多多保重。”
后来,郭日户对身边的人感慨道:
“人都说李相公崖岸深峻,诋毁甚多,可是郭某和李相公相谈数次,总是意犹未尽。今日,我是知道为什么杨元卿为何能为李相感化,弃暗投明了。”
果然如李吉甫所说,李师道反复无常。这边郭日户出了淄青,那边李师道就变卦了。李师道之所以后悔是因为有人对他吹耳边风,而李师道是最受不了耳边风的。李师古临终前曾对高沐和李公度说,师道这个人一天到晚和仆妇呆在一起,成不得大事,不能让他继任淄青。高沐和李公度不听。事实证明,知弟莫若兄。淮西平后,高沐已经被杀,而李公度现在也只能在牢房里后悔了。
史书上记载,“李师道暗弱,军府大事,独与妻魏氏、奴胡惟堪、杨自温、婢蒲氏、袁氏及孔目官王再升谋之,大将及幕僚莫得预焉”。当李师道回到后宅,告诉老婆魏氏,自己要把小大子送到长安作为人质后,魏氏的嚎哭声整夜就没停过,弄得李师道不胜其烦。被李师道喊来救火的蒲氏和袁氏,其中当然有一个叫四娘的,一边劝着魏氏,一边陪着魏氏哭泣,变哭边劝李师道道:
“从先司徒(李师道老爹)到现在,俺们淄青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先司徒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才有了这十二州之地,放眼天下,有哪家比得上俺们家?土地失去容易得来难,为啥要把先司徒留下的土地割让献给朝廷呢?若是人家地小兵少的也就算了,可是俺们自家有十二州土地,战士十几万。就算不把三州献出去,不过是刀兵相加罢了,实在打不过,到时候再献出去也不迟,难道你哪些盟友会看着俺们被朝廷灭了么?再说,从先司徒以来,皇帝和朝廷就从来没有把俺家当成是忠臣,你做得哪一桩事情是忠臣能做得的?索性破罐子破摔吧!你一个大男子汉手里十几万兵没有担当,让大公子寄人篱下看人白眼算什么一回事情?大公子被朝廷捏在手里面,还不是要咱们做什么咱们就要做什么,这跟十二州都献了有什么区别?你就是耳根子软,那些个高沐、李公度、郭日户、李英昙要你做甚么你就做甚么,早就告诉你,这些个人是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去问问李文会、林英、王再升他们,可会劝你这么做?就是胡惟堪、杨自温也不会劝你。那些个家伙是想拿咱家的地换自己的官,本以为你杀了高沐人清醒过来了,可谁知你还是如此糊涂!”
这一通话声泪俱下,酣畅淋漓,直钻李师道的脑门而去。李师道这个人有一想,有一怕。一个人的性格往往和他的经历有关系,我们知道,因为不是一个妈生的,李师道这孩子当初就不受他大哥李师古待见,被李师古撵到外地,吃不饱穿不好,身边没人,兜里没钱,历经千辛万苦才上位,这使得李师道特别怨恨李师古,一心想证明给别人看他比李师古强。这是李师古的一想,从他主持淄青的情况来看,他确实比李师古多了许多花花肠子。但是这些魑魅魍魉的行事伎俩毕竟不如李师古明目张胆的我要我还要来得大气。李师古的一怕是怕穷,李师古告诉高沐和李公度说,他把李师道撵到外面是想让他历练历练,知道生活不容易,以后做事能稳重尽心一些。或许李师古真是这么想的,李师道也确实感受到了生活的艰辛,表现的具体一点就是把家,舍不得把自己家里的东西给别人。喜欢拿别人不喜欢送别人,有时候像暴发户一样大手大脚,有时候又极度吝啬。魏氏她们几个娘们把李师道的心理摸得透透的。看着几个美娇娘梨花带雨,李师道果然耳根软了,好容易有了这十二州之地,却拱手让人,李师道的心,痛了。痛了咋办?不送了!
李逊还在长安的时候,李公度已经被李师道给抓了起来。本来李师道是想把李公度送去见高沐的,省得高沐在阴间寂寞,幕僚贾直言(听这个名字就不是一般角色)想救李公度,却没有直言,而是假装喝高了,对李师道的一个亲信奴仆说道:
“大帅这么做,真是大祸将至,难道这是高沐的冤气在报仇吗?真要是杀了李公度,淄青十二州就危险了。”‘
亲信这么一说,才使得李师道留下了李公度性命,把他囚禁了起来。不过李英昙运气就没有这么好了。李师道知道李英昙身为牙将,亲信很多,只是下令把李英昙送到莱州去,就是高沐曾经做过刺史的地方,李英昙无可奈何,只好赴任,结果还没有到莱州,就被李师道派人给勒死了。
等到李逊到达郓州的时候,郓州的“内奸”除了跟在李逊身边的郭日户,已经都被铲除光了。到达徐州的时候,李愬把情况通报给李逊,劝李逊不要去了,直接让官军开打;劝郭日户称病留在徐州,免得跟李公度一样,结果先被李逊拒绝,后被郭日户拒绝。李愬见二人态度坚决,就不再劝阻。
这一日,二人率众到达郓州,自然有地方官员通报李师道前来迎接。远远地,李逊就看到前面飘过来一片云,一片黑压压的云,一片刀枪如林,旌旗蔽天的云,郭日户苦笑着告诉李逊道:
“李师道这个不成器的,居然自寻死路,列这么大的兵阵来向朝廷炫耀武力,恫吓朝廷的使节,他是嫌自己死得迟么?”
郭日户已经直呼李师道之名了。等到见了李师道,李师道果然骄横,装模做样地问过皇帝安后,李逊刚回答“皇帝安”,李师道就直起身来,得意洋洋地指着大阵,问李逊道:
“不巧,不巧,左常侍今日来正赶上李某阅兵。左常侍是见过大世面的,观我这淄青儿郎军容如何?”
他本是想吓唬李逊,先声夺人,哪里知道李逊早已打过预防针,压根不吃他这一套,见李师道送上门来找打击,就手搭凉棚看了几眼,不客气地说道:
“人很多,看起来很壮观,很吓人,有淮西军之形。”
有淮西军之形就是无淮西军之实了。淮西军的强悍是天下闻名的,这么强悍的军队四个月就叫官军给灭了,何况这有形无实的淄青军呢?言下之意非常明显。李师道脸色数变,终于忍住没有发作。李逊却依旧不依不饶,道:
“自从圣天子御宇天下,敢陈兵拒天子使者,妄图自决割据者,无不束手就擒,逃不掉献祭太庙的宿命,而束兵迎天子使者,恭敬朝廷,入朝以示忠顺者,无不高官厚爵,颐养天年。现在李大帅陈兵于此,是想陈兵拒天子使者还是想束兵迎天子使者呢?不知李大帅是想效法刘辟、李琦、吴氏父子,还是想学张茂昭、刘昌裔、张揞呢?”
李师道身后众将个个勃然大怒,李逊却毫无畏惧,谈笑自若。李师道气势上先短了一截,只好道:
“李常侍说笑了,本帅自然是想束兵恭迎天子使者的。来来来,左常侍请!”
当下兵阵分开两边,李师道和李逊并排而入郓州。寒暄几句后,李逊排开仪仗,宣读诏书。李师道三心二意的听完,连接旨都是李文会提醒的。仪式完毕后,李师道从地上起身,就要带着李逊去开欢迎宴会,并且对李逊道:
“宴会上的表演精彩,宴会后的表演更精彩喔。”
说罢一阵淫笑,李逊陪着他笑了几声,突然问道:
“李大帅,陛下已经如李帅所请,准大帅献三州,并遣长子入朝。请问大帅,贵公子何时可以动身呢?本馆还等着回去复命呢。”
李师道笑容满面的说道:
“左常侍大人真是热心公务,本帅是个爽快人,喜欢直来直去,本帅向李大人保证,很快,很快,很快犬子就能去长安了。李大人要是不嫌弃郓州丑陋,就在此盘桓几日,容我父子再多呆上几日。如何?李大人,不要不近人情嘛?”
李逊接过李师道从袖底塞过来的一张纸,问道:
“这是甚么?”
李师道道:
“大唐银行的汇票,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给左常侍和各位扈从喝茶,买点小礼物,回长安后就能凭着某的印签领取,还请左常侍笑纳。”
就算李逊爱财如命,这个时候也不敢受李师道的贿赂,李逊当即说道:
“李大帅好生慷慨,只是本官奉朝命而来公干,还望李大帅千万有个决断,贵公子行与不行,全在李大帅一句话,请大帅给个准信,也好方便本官向皇上交代。”
一脸正气凛然,竟然是油盐不进。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五十二章 - 他要战,便作战!
一听说李逊要回去报告皇上,李师道就害怕了。找了个更衣的借口让李文会好好陪着李逊,自己匆匆回到后堂,和林英、王再升他们商议。接着,李文会也来更衣了,几人商议道:
“大帅,还是先答应他,给他个期限,先把他打发走,然后再拒绝不过是一纸表章的事情。”
李师道之所以有这么大胆子敢陈军威吓李逊,重要的原因就是林英归来。林英出使各镇,田季安明确表示会支持,王承宗表示会呼应,虽然这两家想要淄青的盐。刘济没有表态,不置可否,估计两不相帮的可能性多一些,临了刘济还很便宜地卖了一百匹好马给林英。张茂昭一口拒绝,但是易定到淄青隔着魏博六州,李师道不在乎,而程权虽然也没有答应,李师道相信自己在北方还是能够对付得了程权的。陈军炫耀武力,就是为了使李逊知难而退,不敢开口,不过李逊开口了,而且话很坚决,要么让我把你儿子带走,要么让李愬李光颜他们尅你。对这种油盐不进的家伙,李师道想想也只好暂且糊弄着,他不是明白人,说不定朝廷里有呢?淄青又不是第一次放朝廷鸽子了。
于是李师道笑眯眯地摆出和善的模样回到大堂上。李逊软硬不吃,道:
“大帅可以给本官答复了么?”
李师道慨叹一声,道:
“骨肉亲情,总难割舍,自从说要送犬子入朝,别说贱内天天哭哭啼啼,就是师道也是每天腹内如割肉一般。将士们都是看着犬子长大的,也是百般不舍,犬子收的赠礼都快放满一间屋子。还请左常侍原谅本帅前番再三踌躇,不能给个明确期限。但是皇上既然已经下诏相召,李师道绝不敢不遵皇命。这样吧,还请左常侍回朝后替师道传情达意,多美言几句,请皇上宽限数日,一月之后,师道必然打发犬子上路。”
李逊再三强调皇命难违,李师道却兀自不肯松口,甚至常常流下泪水。李逊实在没见过这么感情丰富的大员,只好留下郭日户和几句软硬兼施的话,启程回长安了。李逊前脚刚走,后脚李师道就把郭日户给关了起来,和李公度作伴去了。知道大祸将至的贾直言救得了李公度,却救不了李师道,怒闯辕门,在刀斧手的注视下伏地劝李师道赶紧送子入朝,被李师道拒绝,被李文会讥笑。而后贾直言又在府门拦住李师道的马车哭劝,被恼怒的李师道派人丢到了一边。并且下令以后不准放贾直言进府。结果贾直言多才多艺,你不让我见你,我就让你见画,于是就创作了一幅全家老小被关在囚车里押往长安的画托人进献李师道。画作有浓重的写实风格,人物的外貌神情态度惟妙惟肖,浓重的恐惧和悲伤情绪弥漫在画面上。李师道忍无可忍,终于大发雷霆,将贾直言和李公度、郭日户关在了一起。自此,李师道耳边听到的就全是淄青强大的美言了。
却说李逊回到长安后,次日面圣。反正大家都知道李师道不是善类,李诵没有责怪,李逊也没有没有完成任务的负疚,李诵问及李师道的表现时,李逊直接说道:
“陛下英明,臣问李师道什么时候送儿子入朝,李师道果然推三阻四,不肯表态。臣点明利害,他也口不对心的说再把长子留上一月就送他到长安。臣看李师道顽固冥顽不灵,愚昧反复,不肯真心归顺朝廷,这一仗是免不了要打了。”
李诵一脸英武地说道:
“朕还怕和他打这一仗么?他要战,便作战!”
后六个字斩钉截铁,陪坐的几名大臣顿时觉得皇帝身上笼罩了一层战神的光辉。真是托了成吉思汗的福了。起居官是这么记载这次谈话的:
“李逊自淄青还,上召于紫宸殿,问及师道,逊具言师道无礼状,白上曰::‘臣深恐不得不出兵’,上深恶李师道,毅然曰:‘他要战,便作战’,貌凛然甚,众皆拜服。始令李愬、李光颜谋划出兵。”
说“始令”真是一字寓褒贬的春秋笔法了,好像是因为李师道不识抬举李诵才恼怒无比要兴兵的。从李师道的角度看来,这个“始”字应该换成“处心积虑”。“始”也罢,“处心积虑”也罢,总之这一仗是要打定了。李诵已经定下了全力东向的国策,去年讨伐淮西的事实已经证明,要想两头兼顾,真是不容易,只能在西线采取守势,尽量通过情报的收集分析预判吐蕃回鹘的东向,以保存自己为第一要务,在保存自己的基础上争取多消灭敌人。
李逊一回到长安,朝廷催促李师道纳三州之地,送长子入朝的诏书就发出去了。同时发出去的还有:
决定李光颜不再担任忠武节度使职务,改由华州刺史孔戣担任忠武节度使。
薛平不再担任义成节度使职务,改由李光颜任义成节度使。
薛平另有任用。
把李光颜从陈许调到靠近淄青的郑滑,目的当然是利用李光颜的骁勇善战来提升士气,积聚民心,准备打淄青了。李光颜动身的时候,没有两袖清风,他带走了陈许的一个军。而接替他的孔戣是国子祭酒,文官一个,什么都没有带来。把这个命令和李愬调任武宁军节度使带走原淮西的五十二军和裁撤安黄联系起来,朝廷的任命似乎透露着一种玄机:中原腹地要逐渐去军事化了。
比较郁闷的是薛平,怎么着也是做过两镇节度使,一面行军总管的人物,打淮西负责防御,没有立下什么功劳,只能眼巴巴看着李愬、李光颜、乌重胤他们一个个或者国公,或者国侯。好容易调到了淄青边上,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又来一个另有任用,薛平怎么能不郁闷?
其实对薛平的任用级别还是不低的:都畿道都防御使。结合朝廷的方略来看,起码洛阳附近包括忠武军在内的二线军队和后备军、团练都归他管了。抖抖家底也能有四五万兵,不过薛平不太乐意,直到朝廷许诺将来搞魏博或者成德的时候给他留个位置,才嘟嘟囔囔招募甄选后备军去了。
现在朝廷对淄青的布置只差一块拼图了。那就是魏博,想到魏博李诵就想到田兴,好几年没见了,不知道田兴现在怎么样了。对淄青,李诵打得算盘是武力讨平,对魏博,李诵打得主意是和平演变,而和平演变的关键就在田兴。
田兴是田承嗣的族侄儿,田季安的族叔,为人精通文史,弓马娴熟,田承嗣很欣赏他,以为他必定可以光大家族,所以给他改名叫田兴。在魏博,田兴的威望远比残暴的田季安要高,前几年田兴作为魏博使者来朝,和李诵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就是靠着他的指点才破了丈二公子的暗自,拔掉了李师道在长安的一个点。李诵和李绛对田兴的评价都是心存忠义。现在的田兴官居魏博衙内兵马使,可惜粮秣统计司从魏博发回来的报告让李诵很失望。报告上说,田兴因为对田季安规劝很多,受到田季安猜忌,现在已经离开了魏州,到相州任职去了,更糟糕的是,受到打击的田兴现在似乎对政务军务都失去了兴趣,每天在家画画,听歌为乐。粮秣统计司还捎来了一幅田兴画的仕女图,就是以李诵的眼光来看,画得也确实很棒,在后代能进博物馆,上拍卖会。这让李诵很绝望,在他认识的人里,似乎除了他和苟胜李忠言,其他人的艺术表达能力都很强,就连李师道,都会画画仕女图,吹奏管乐器。李诵唯一能拿得出的是字,现在还写不出来,写出来除了形式上稍占上风,笔力上也要差很远。不知道这是一个穿越者的悲哀,还是现代教育制度的悲哀。
不过魏博还是要下功夫。郗士美借着整顿昭义军务的机会,已经成功的让一个营叛逃到了魏博。对田季安的策略也在制定中,视符载的游说效果确定怎么施行。终极计划是聂隐娘和磨镜郎君出马,来次返乡游,只可惜这两人在随太子返回关中后就不辞而别,不知道在剑南哪座山上逍遥了。李诵和以往的帝王不同的是注重风险考评,把所有的风险,可能的不可能的,全部列出来,做出预案,什么甲案,乙案,丙案的,在兵部各占了一个柜子,预案和相关资料一应俱全,到时候稍作调整就能用上。像当年德宗用兵平定河北结果却演变成河北山东淮西甚至凤翔泾原竞相叛乱的事,李诵绝不允许发生。
打淄青,最好的情况当然就是魏博、成德都保持中立,官军把李师道围起来打,但是这种情况不可能出现。有魏博这么一个大缺口在,李师道心理上有凭依,各方面都容易获得支援,河北各镇也容易受影响。要考虑很多情况,比如魏博成德乃至卢龙全反,这是最坏的情况,战火就会燃遍黄河以北,太行以东,甚至淮南、中原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能保全关中和江南就不错了,没有五十万兵打不下来,这种情况还是不算上吐蕃回鹘同时发难的情况的;比如卢龙维持现状,而魏博成德反,这是次一点的坏情况,需要四十万兵在几千里战线上寻求敌军主力决战,外面卢龙可以帮着河东、振武抵御回鹘;再比如成德反,魏博不反,夹在成德和淄青中间两边接应,也很难办,这样很容易打成持久战。稍好一点的,王承宗慑于压力,向朝廷输诚,魏博反,成德不反,朝廷集合三十万大军围着田季安,打着李师道,打一个看一个,这样估计年把二年就能结束,至少有十二州之地这段时间不长庄稼,两年之内不能恢复生产,缴纳赋税,军费的花费要超过五百万缗。
所以打完淮西后到现在兴治二年八月,战争结束已经九个多月了,圆静和訾嘉珍、门察关在刑部大牢里已经十个月了,兵力集中到洛阳附近已经一个多月了,讨伐淄青李师道的战争还是没有开始。在这九个多月里,李诵加强了陇右、凤翔、泾原、邠宁、丰州、灵盐、河东、振武等沿边各镇的防御力量,一些昂贵的或本来应该在宋朝才出现的实用而廉价的新式兵器被大量配备到沿边各镇各层次的军队中,沿边的府兵—团练力量也得到了加强。李诵对刚刚移镇的李愿、郝玼、李光进、刘澭等明确提出,对边兵的要求是以一敌十,首战用我,用我必胜。不但边镇,关中河东的团练都得到了加强。利用各种力量影响成德、魏博的判断决策也是这段时间的工作重点。
九月,各地秋解开始陆续入库,或者存入大唐银行.新粮上市,米价下跌,朝廷为了保护农民,特地以保护价收购了大量新米,稳定物价的同时,充实了府库。兵也有,粮也有,钱也有,秋高气爽,平原上也没了青纱帐,可以跑马打仗了。
九月底,苍茫安静的田野上,几匹快马在疾驰,在田野里劳作的百姓都直起身子观看,最近这一段,这条官道上来往的公人特别多,连大官都见到来去好几个,随从的人足有半里路。大家都说又要打仗了,但是打得是哪里,却不清楚。官道上的公人已经远去了,一名后生把伸长的脖子缩回来,问道周围的人道:
“二哥,你昨日刚下集,可知道县上还招民夫不?”
一名黝黑的汉子瓮声瓮气地回答道:
“你问这作甚?县上招的可是闲散劳力,咱家的人手刚够,犯不上去赚哪个钱,听说,可是东边要打仗,招去运军粮哩。”
后生道:
“二哥,运军粮俺倒是不怕,只是想出去见识见识,给家里补些家用。过了年,你就该娶媳妇了。”
二哥没说话,闷声半天,道:
“就是要出去也是俺出去,你要是敢乱跑,告诉爹和老大,打断你的腿。想赚钱,大河边上多的是码头,只管卖劳力去,作甚要去东边打仗的地方?你知道那有多远吗,去了别担心回不来!好生在家呆着,要是明年还有这样的年景,朝廷还能收粮食,让爹给你也起个房子娶个媳妇!”
后生赔笑道:
“俺不是听说没打起来吗?”
正说着,又是几匹快马从另一个方向疾驰而来,二哥扶着锄头,有点期待有点失落地说道:
“这来来往往的,咋还没点动静呢?”
其实这来往的两批人正是动静的所在。李逊回长安后,朝廷就立刻下诏书催促李师道献上三州版籍和送长子入朝。李师道哪里肯?眼看一月之期就要到了,先后得到魏博和成德保证的李师道索性上表,以将士阻拦为借口,正是拒绝纳质献地。第一批从官道上疾驰西去的,就是李师道派往长安进表的公人,而第二批从西面来的公人,却是朝廷派往东方的使者中的一批,他们身上带着朝廷讨伐李师道的诏书,奉命去宣武、义成、武宁等军宣诏。
在七天之前,朝廷派往淄青的使者还没有回到长安,李师道的使者刚刚派出没多久的时候,远在长安的李诵大帝就好像知道了什么一样,正式发布了讨伐李师道的诏书。诏书上历数李师道的大罪如下:
一、不遵朝廷法度,不奉诏至长安而不见驾面圣。
二、暗中操纵盐运,贩卖私盐等国家管制货物。在被淮南地方发现后,悍然派出刺客(就是那个和苏禄海露水夫妻一把的女淫贼)刺杀了淮南节度使韦丹。
三、私通吴少诚,在朝廷讨伐淮西期间,暗中援助吴少诚粮草兵器若干,甚至还打算派出军队帮助吴少诚。
四、指使圆静、訾嘉珍、门察等人,勾结江湖匪类,纠集不良少年,收买山棚,妄图在洛阳发动叛乱,血洗洛阳。
五、制造了河东以及北方各镇的军队哗变事件,派出八百部下伪装大盗翻越太行,妄图纵兵劫掠晋阳,破坏朝廷整军大计。
六、出尔反尔,上表输诚纳质献地又陈兵威吓朝廷使节,百般推脱。欺骗君父,足见其奸诈无信,狼心狗肺,属于非人一类。
七、对朝廷李师道是顽愚悖逆,对百姓残暴不堪。亲奸佞,杀忠义。
八、李师道他爷爷,他爹,他哥都不是好鸟,他们全家都不是好鸟,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作为亡国余孽,在孔孟的故乡几十年却仍然没有被感化,一家反动,早就成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应该从大唐户籍上把他们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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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檄文出自韩愈之手,自然是洋洋洒洒,如黄钟大吕。在檄文中,韩愈从李师道的血统写到李师道的行动,从朝廷的仁义写到皇帝的仁德,韩愈强调,本来朝廷是想给李师道机会的,可是李师道自己不珍惜,一次次辜负朝廷,辜负陛下,辜负十二州百姓对他的期望,自绝于大唐,自绝于皇帝,自绝于百姓。李师道这是自取灭亡。檄文号召全国官员、军士、百姓认清楚李师道心中无朝廷无皇帝无百姓一心制造分裂的自私自利的顽悖反动嘴脸,团结在以神文圣武英明睿智的天子周围,为消灭李师道集团,解救十二州百姓而同心同德,贡献出自己的力量。号召前线将士上下一心,勇往直前,早日平定淄青,解民倒悬,上报皇恩,下抚黎民。希望淄青的仁义忠诚之士和将士们认清李师道集团的真面目,调转枪口(指冷兵器长枪,不是热兵器),加入到官军的行列,朝廷保证对他们一视同仁,立功受赏,评职称(爵位),加工资(俸禄)绝不含糊歧视,有仇良辅、张子良、裴行立、侯惟清、李佑等西川、镇海、淮西旧将为例。希望还没有认识到李师道真实面目,对李师道心存幻想的人(田季安、王承宗等)相信朝廷,早日站到正确的立场上来。檄文最后宣称,胜利一定属于圣明的大唐天子,属于忠勇的大唐将士,属于淳朴勤劳的大唐子民。
这篇檄文写出制成露布以后,就是观者如潮,大家都对韩愈赞不绝口。不过许多将领乃至士兵是这么认为的:
“韩侍郎写了这么长的一篇,都觉得不如皇上说的‘他要战,便作战’提气。”
随着檄文下达的,自然是各种任命。朝廷下令成立淄青行营,以宣武军节度使同平章事荥阳郡公郑余庆为副元帅,在汴州建立行营,以兵部侍郎韩愈为行军司马,以新任宣翕观察使柳公绰为供军使。以义成军节度使陈国公李光颜为河南道行军总管,统领义成、宣武、忠武将士自西面招讨淄青;以武宁军节度使凉国公李愬为淮海道行军总管,统领武宁、淮南、宣翕以及近卫各军从南面招讨淄青;下令河北的魏博、横海谨守边界,待命讨伐。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五十三章 - 狮子大开口
又一场大战的序幕拉开了。朝廷的邸报已经送到了相州,田兴坐在府内,看着案上的邸报,不知道是该高兴好,还是该为田氏的命运担忧好。和其他藩镇的将领不同,田兴饱读诗书,对《春秋》很有研究,也擅长丹青,是个文武全才的人。确实如李绛所说,田兴心怀忠义。他自幼丧父,长兄田融一手将他带他,亲自教给他诗书,田融是个传统的人,不像他们的族叔田承嗣那么无法无天。在成长过程中,田兴受到了田融极大的影响。有意思的是田兴的名字是田承嗣所起,而表字“安道”就是田融所取,从名和字中可以看出田承嗣和田融对于田兴的期望。两人一个希望田兴能光大田氏宗族,为田氏效命,一个希望田兴能恪守正道,一私而一公,针锋相对。不知道田兴一方面对魏博,对田季安尽心尽力,一方面对朝廷又心存忠义是不是这名和字的矛盾造成的。
田季安在在他的继母嘉诚公主死后,逐渐显露其残暴本色,特别喜欢活埋人。田兴作为田季安的族叔,又是衙内兵马使,常常在田季安暴怒的时候柔声细语的劝说,救了许多将校士兵,为此渐渐得到了军中的拥戴。田兴熟读史书,深知暴力不能持久的道理,常常规劝田季安。田兴本是为田氏着想,结果却引起了田季安的猜忌,认为田兴是在收买人心。好在当时人们都认为田兴才能平平,只是累积资历再加上田承嗣当年的欣赏、田氏宗族的身份才做上了衙内兵马使,田兴也因此得以全须全尾的离开魏州到相州任职。不过人们这样判断的原因是因为田兴的低调。很多人不知道的是田兴年轻的时候少年轻狂,喜欢出风头,有一次军中射箭比赛,田兴轻松得了第一,回去后得意洋洋地告诉田融,满以为田融会夸奖他,结果却被田融揍了一顿。田融告诫他说:
“做人要低调!你如果不知道掩藏自己的锋芒,大祸早晚要落在你头上。”
田兴听从了田融的教诲,从此锋芒收敛了许多。到了相州以后更是时时事事都很低调,但是疑心是一种病,田兴越是低调田季安越觉得田兴有图谋,派出了耳目跟在田兴身边,一旦发现田兴有异动就立刻诛杀。上一次田兴自长安回来后,发现跟自己关系不错的一些人人间蒸发了,悚然恐惧之下,知道光低调恭顺是不够的,他得让田季安彻底对自己放心,只有这样,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长安之行给了田兴很大的启发,田兴想起了皇帝陛下在图谋铲除宦官的时候伪装二次中风的故事,于是有一天,田兴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从马上坠下,大呼道:
“我中风了!”
众人急忙把他送回家中,请来郎中为他治疗。和他串通好的郎中在他身上针灸,他浑身都是燃烧的艾草。田季安派来的耳目见状,仔细观察确信无误之后,把消息禀报给田季安,田季安这才对田兴的放心,还派幕僚前来探望,从王承宗那儿买来的党参不要钱似的往相州送。在侄儿的关怀之下,田兴常常一大早起来流鼻血。好在人参这玩意隋朝才开始被神化,隋朝之前比萝卜的地位高不了多少,田兴那会人参的功效还没被鼓吹到起死回生十全大补,不然田兴准得上火烧死。喝久了党参之后,田兴居然“奇迹”般地渐渐好了起来,渐渐地也能做些事情。人参的神话因为田兴在北方几镇被迅速放大了。很多人都会问,田兴好到什么地步?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别人不知道,但是田兴很清楚,就好到比李诵大帝的程度稍差一点,因为别的中风病人他也没怎么注意,只有学李诵那吴老二样子学得像。一个正常人装中风其实很辛苦,不幸你把《卖拐》找出来,学吴老二走路试试。而且一个健康的人,哪里都不能去,只能憋在家里,最多在州城转悠,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哟。好在性命保住,田兴也就不觉得苦了。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田兴想到三十岁不到的田季安和正值壮年的自己总会感叹: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田兴是胸怀大志的人,一心想找机会重新上马驰骋。从内心情感上来说,田兴是希望田季安早点挂掉的,这样就可以早日摆脱这压抑的生活。不料这个侄儿精力旺盛,越活越滋润。但是当田兴发现危险临近时,心潮还是起伏了起来。心里想道:
“以田季安骄横狂妄的性格,田季安必定会帮助李师道的。到时侯朝廷大军压境,我兄弟该如何是好?”
接着又想起皇帝来,田兴和皇帝只在那日见过一面,印象却极为深刻,想着,就从靴子里摸出了一把短剑来,正是那一次他离京前皇帝委托李绛所赠。他也是因为和李绛的接触而受到田季安变本加厉的猜忌。睹物思人,田兴不禁又是一阵唏嘘,默念道:
“陛下,臣这辈子,大概是没有机会为您驱驰了。”
“驾!驾!”
几匹快马驰进了李愬位于云龙山下的大营,在辕门勘合之后,几人下马,将马交给迎上来的士兵,步行进了大营。为首一人转头解释道:
“家兄规矩严,大营内不得驰马。”
来人正是刚刚调任楚州刺史四个多月的李听,李愬的弟弟。见到李愬,李听快步迎上去道:
“哥哥,不想蔡州一别,已经好几个月不见,想死弟弟了!”
算起来,哥儿俩上次见面还是在平定蔡州之后。李愬是淮西节度使,李听在安黄当刺史,给薛平当副手,虽然靠近,却一个主攻,一个主守,交集不多,很少见面,直到李愬雪夜袭蔡州后才好好聚了一聚。之后又各忙各事去了。淮西、安黄撤镇之后,李愬入长安,李听到楚州赴任,确实有好几个月不见了。
李愬却不像李听想象的那么兴奋,脸上依然是淡漠的表情,李听这才回过味来,停下脚步,正儿八经地整整衣物,拱手鞠躬道:
“下官楚州刺史李听参见总管大人。”
原来这没正形的弟弟也知道自己要在众将面前建立公平无私的形象。李听一本正经的模样把李愬给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想想从楚州到徐州四百多里,他还不能从沭阳直接走,得绕路,这么快就能到徐州,足见一路之奔波劳累,李愬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流,脸上却依然很平静,只是淡淡地道:
“听弟一路辛苦了,先到我帐中歇息一会吧,郦定进将军和王遂将军也在后帐,你可以去熟悉熟悉。”
李听道个诺去了,路上李听对身边的人说道:
“某这哥哥就是这样,明明心里很不忍,面上却是一点也流露不出来。”
李愬雪夜袭蔡州,一战成名,此时进爵凉国公,已经是天下闻名的奢遮人物,其他人看李愬都是仰视,看来是李总管不怒自威,不徇私情,哪里像李听那样只是以弟弟看哥哥的眼光看李愬?所以听李听这么一说,大家都以为他是在李愬面前受了冷遇,自我解嘲,给自己找面子,都忍住笑附和。心里却也对李愬多了三分敬畏。
到了后账,人果然很多,这州的刺史,那军的将军真是济济一堂。唐朝的刺史往往都带有军事色彩,比如李愬就是以徐州刺史充武宁军节度使,军政都管,所以刺史们大都和将军们吹得到一起,尤其是李听,调他做安州刺史和楚州刺史就是为了用他打仗。李听作为名将之后,岐国公李愿和行军总管凉国公李愬的弟弟,却一点架子都没有,很快就和大家混熟了。
已经到达的武将有:李元奕、郦定进、侯惟清等兵马使以及神武将军李佑、李忠义、丁士良等调到李愬帐下听用的将领,楚州刺史李听以及濠州、泗州、邳州等州刺史。或许是心里有数吧,大家什么都谈,就是不谈军事。果然,升帐之后,李愬就正式宣布的皇帝的任命,在率领众将拜过诏书之后,李愬正式就任淮海道行军总管。
在巨大的沙盘前,李愬向各位将领布置了每个人的任务,介绍了当面的淄青兵马情况。接着李愬向大家介绍了一个人:
“诸位,这位就是本帅帐下的捉生虞侯刘晏平将军。他以前是李师道帐下的虞侯,曾经单骑潜入蔡州,现在弃暗投明,和大家一样,为朝廷效力。”
李愬在介绍时尤其强调了“和大家一样,为朝廷效力”,大家当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众将尤其是五十二军的淮西众将都对刘晏平表示了热烈的欢迎,接着,刘晏平就在李愬要求下,介绍起了淄青方方面面的情况。
各将领都听得聚精会神,李听尤其认真,不时插嘴问上几句。如果有刘晏平不了解的情况,李愬就会让参军根据兵部下发和己方搜集的情报予以补充。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晚了,李愬留众将在徐州过了一夜,第二天,各人就纷纷回到自己的驻地或者治所,李听留到最后才走,李愬带着几个亲兵一直把他送过云龙山。一架战争机器就这么着开动了。
朝廷的战争机器开动的时候,李师道也没有闲着。在郓州,李师道也召开了军事会议。商讨对策。除了李文会、林英、王再升、夏侯澄、刘悟等淄青高级文武官员外,还有几个神秘的人物列席会议。当然李师道商议完了以后回去免不了要和魏氏、蒲氏、袁氏还有几个家奴再商议一会。粮秣统计司侦查得知,其中一个姓田,一个姓王,还有一个姓聂,还有一个不像中土人氏。
姓田的自然是田季安的亲戚,姓王的是王承乾,王承宗的弟弟,曾经作为朝贡使者到过长安两次,被粮秣统计司留下了画像,被列为派往北方的粮秣司从事必须认识的人物,姓聂的,据说是卢龙牙将,还有一个名字不似中土人的,后来统计司侦查发现这人是在莱州登上挂着渤海的旗帜的船只离去的,这人的来历就呼之欲出了。后来统计司的从事回长安后,从渤海档案中发现,这人叫做大仁秀,后来成为渤海的国王。
会议上,虽然形势严峻,李师道表情却依然镇静。本来李师道以为最坏的情况就是自己上表之后,朝廷下令征讨,那时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纳质割地。结果出乎他和所有人意料的是,表章刚刚发往长安,可能洛阳还没有到,朝廷的檄文就已经传遍关东河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使李师道发表章的内容是同意送长子入朝为质,朝廷依然会发兵来打。檄文上列举的八条大罪除了第八条清算血统是檄文的固定内容兼凑吉利数字之外,其他的七条,刺杀韦丹,策动兵变,勾结匪类血洗洛阳未遂,私通吴少诚,没有一条不是灭族大罪,就是第一条不经征召私入长安,也是心存不轨意图谋反的罪过,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奢遮人物被这一条罪状断送了性命,遑论其他呢?
魏博田季安和成德王承宗收到了檄文后都是大发雷霆,大骂李师道不是东西,对他们隐瞒了这么多事实,做出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情,让两镇如何敢明目张胆的支持淄青?两镇内部的亲朝廷派乘势抬头,劝说田季安和王承宗放弃支持李师道的计划。主张援助淄青的人也提出可不可以借此机会从淄青多弄些实惠。所以这边接到檄文,那边王承宗就赶到贝州会见了田季安,商议之后决定先后派出使者前来诘问,以此向李师道施压。而卢龙的牙将聂刚则是奉刘济之命前来和李师道洽谈买马和兵器的问题,在驿站得到消息后,聂刚迅速抬高了马价,争取使交易做不成。
不料本来没有主意的李师道这个时候反而镇定了下来。历史上在五年后官军讨伐李师道时李师道一直心存侥幸,即使被反戈的刘悟抓到也觉得有一丝不死的希望,可是现在,韩愈的檄文写得太好了,好的李师道都认为自己该死了。这个时候,李师道就放弃了其他的想法,一心想保自己的性命了。一个想保命的人,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也没有什么是自己舍不得的。所以,当魏博和成德的使者来到后,李师道痛快的同意了魏博的要求,答应割一州之地给魏博,也答应给成德更多的盐,换取成德的呼应。而聂刚的高马价也被李师道一口答应下来。看起来成德得到的实惠比不上魏博,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叫他隔得远呢?其实李师道倒是想割一州给王承宗,但是王承宗不答应,傻子才会答应呢,隔着魏博领着一州飞地,那一州迟早是魏博的,或者明着是成德的,暗着是淄青的,更甚的是连名义都不会留给成德。
淄青十二州之地几乎包括今山东全境,是故齐鲁之地,土地肥沃,又紧邻大海,出产丰饶,自从安史之乱后割据到现在有五十多年了。齐国以半个山东称为春秋一霸,李师道三代人经营下来,积蓄自然也是极大。这样的狮子大开口,李师道还能承受得起。况且只要淄青还在李师道手里,哪怕三州给了朝廷,一州给了魏博,剩下的八州之地也是天下藩镇里最大的了,迟早能够恢复元气。对李师道而言,包括招待使者的山珍海味美女赠送的汇票宝马在内,这些都是投资。
投资是追求回报的。李师道要求的第一个回报,就是三位使者列席淄青的军事会议。这个要求相对于李师道的付出而言,其实不过分,李师道要向自己人心惶惶的部下证明自己依然受到了来自魏博、成德、卢龙三大强藩的支持,振作他们的勇气。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得到好处最多的魏博使者自然不会拒绝,实际上,本打算讨价还价一番却得到一州之地,连田季安都没有想到,只怕让田季安来参加这个会议他都会来。王承乾和聂刚都很犹豫,毕竟他们不像魏博,和淄青有唇亡齿寒的关系,犯不着把自己陷到淄青这滩浑水中去。列席会议就意味着对淄青的公开支持,虽然利令智昏,俩人还没有傻到这个份上。但是李师道有自己的办法,最终,淄青的文武官员们在大都督府见到了来自三镇的使者。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五十四章 - 难念的经(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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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使者和来自渤海的使者出现在淄青的军事会议上,果然使得许多人精神一振,起码看起来是这样。具体的过程就不介绍了,总之在会议结束后形成了以下的方略:
一, 围绕郓州建立核心防御圈,严加戒备,防止李愬雪夜袭蔡州的故事在郓州上演。(这就是名将的威慑力,看来薛平得认命了。)
二, 将北方靠近魏博的兵马和东方靠近大海的州的兵马调到南线,防御官军从徐州、滑州、汴州三个方向的进攻。(由此看来李诵的海上进攻方略还是正确的。可悲的陆地将领们。)
三, 在黄河沿岸留万人防备程权。
四, 在郓州附近预留大量机动骑兵,一方面随时增援各地,一方面准备出击袭扰官军后方。
五, 严格实行人口控制,编练壮丁作为后备,排查朝廷奸细。
六, 尽最大可能囤积粮草以及其他战略物资,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淮西三个州,没有战略纵深,没有邻近的救援,打了四个月,如果不是李愬出奇兵突袭,或许能撑更久的时间。淄青十二州,横跨齐鲁,比邻魏博,联系河北,起码能撑两年以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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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将领们信誓旦旦之后也是匆匆返回驻地。接着淄青节度使下令整顿军备作战的命令就下达到各军州,命令还准许将领们在战争爆发之前尽可能的纵兵劫掠外镇。由于朝廷的檄文下得太过突然,胶东半岛各军州的主官甚至没有得到这次军事会议的通知。李师道打算派王再升去一趟胶东传达会议精神,同时监视采访一下各军州情况,监督编练壮丁和收集粮草。
文官武将散去以后,李师道又和三镇的使者进行了密谈。聂刚表示自己只是受命来谈马的事情,其他的无法代表刘济做任何承诺,只能保证把话带到。王承乾则大谈成德和淄青的传统友好关系,许诺回禀王承宗后给予淄青最大限度的帮助,前面说过,成德和淄青之间隔着魏博,什么许诺都能变成空话。传统友好关系,王家的老节度王武俊最瞧不起的就是李纳了。只有魏博的田氏,答应回去后禀明田季安,助淄青三千兵防备程权。
淄青大将崔承度是淄青宿将,受命守濮阳,防御李光颜。大将夏侯澄受命守考城,防御宣武军。大将王济受命领兵金乡,防御李愬。大将刘悟领兵防守郓州核心防御圈,并兼顾防御程权。以林英为海州刺史,防御淮南。所有出征大小将领官佐的家属全部留在郓州为人质。
只是未等李师道布置完毕,官军已经纷纷进兵。十月初一日,行营副元帅郑余庆、行军司马韩愈、供军使柳公绰分赴宣武、义成、武宁劳军。十月初三日,李愬在徐州戏马台—传说中楚霸王点兵的地方点将出征,武宁军兵马使王智兴率领五十五军往平阴方向进军,侯惟清率领五十二军别走一路进军鱼台。李愬亲领郦定进、李祐、李忠义等率领近卫第一军,第五十六军紧随其后。楚州刺史李听率军出楚州进逼沭阳,渡过沭河下营。
本来李愬是打算派一支前锋的,无奈五十二军和五十五、五十六军各不相让。要知道,五十二军是由投降的淮西军编组而成,越是这样的军队越有自卑感,越想在新东家前有出色的表现,比如沪宁杭战役,最先进入南京占领总统府的就是一支降军。在朝廷立平淮西碑的时候,五十二军上下都被韩愈称为“贼”,深受刺激,摩拳擦掌想要用军功来回击行军司马蔑视的眼光,看来韩愈任行军司马还是效果很显著的。从情感上,李愬是倾向于用五十二军为前锋的,毕竟这是从淮西就跟随他的军队,但是武宁军不干。以前一直被认为是坏孩子的武宁军刚刚被改编不久,想表现的欲望一点也不比淮西降军差,而且武宁军是地主,凭什么把打头阵的事让给远道而来的五十二军?武宁军将士的习惯是不高兴就闹事,但是王绍把他们弄得服服帖帖的,李愬来了以后也从来没亏待过他们,而且武宁军将士是从心眼里佩服李愬和李光颜,不愿也不敢闹事。于是武宁军众将官公推五十五军兵马使王智兴去见李愬,要李愬讲明白五十二军和武宁军哪个是亲妈的哪个是后妈的(这么问怎么这么别扭呢?)。
王智兴人如其名,是个聪明的脑袋上哗啦哗啦掉头发的人物,等王智兴把正面交兵、迂回侧击等战术全部运用了一遍后,李愬乐了。李愬一拍桌子,道:
“你们别争了,全打前锋。”
结果两军又都憋着一股气想在战场上互别苗头,看来如何协调两军关系成了会让主将头疼的难念的经了,掌书记郑澥对此很担心,但是李愬却很开心。
同日,宣武节度副使都知兵马使王沛奉李光颜军令率领五十三军出汴州进逼考城。刘沔率领四十七军为前军出滑州向濮阳进军,李光颜亲领高霞寓部随其后。河北方面,程权也屯兵福城之外。连田季安也打着讨逆的旗号派军驻扎黄河岸边,天知道他是想帮李师道还是去接收李师道的一州。
随着李师道一支出境劫掠的兵马被忠武大将刘沔设伏全歼开始,朝廷讨伐淄青李师道的战争正式开始了。从十月初五日开始,官军接连战胜,刘沔连拔四座栅垒,王沛肃清了考城外围,连李听都三战三胜,欺负得沭阳守军城门都不敢开。淄青西面总统官崔承度感慨道:
“官军士气高昂成这样,淄青危险了。”
如同其他将领一样,崔承度也认真阅读了朝廷的檄文,收到了以郑余庆、韩弘、李光颜等人亲笔签名的书信,内容当然是劝降。崔承度看完书信后当着全军将领的面当时就把信给烧了。不过崔承度对大儿子私下里说道:
“如果战事不利,你就跑吧,为咱们家留一支血脉。咱们全家还在郓州,不然为父就直接归顺朝廷了。李师道为人刻薄寡恩,平时小气,猜忌将领,现在要将领们给他卖命,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呢?这些人为父十分了解,都是趋利之人,只要朝廷愿意,一碗汤十张饼就能把他们收买了,尚书(平淮西时,为安抚李师道,李诵给李师道加检校工部尚书,已经连同他的淄青平卢节度副大使职务一起被剥夺。出于习惯和尊重,崔承度还喊他官职。正大使还记得是谁不?)倚重这些人,怎么能不败呢?”
崔承度不知道李师道很不放心这些部将,除了扣押他们的家属外,还派出耳目监视他们。崔承度和儿子的谈话被报到李师道哪里后,李师道立刻砸了一件珍贵的文物,老雁指的是那玩意放在现在。李师道不知道是该悲还是该喜,该悲是因为从崔承度的话里看来,淄青有许多将领对他忠诚度不够,或者对所有人都是忠诚度不够,缺乏一颗忠诚的心,该喜是因为自己扣押大将家属的英明决定,使得崔承度这样的敢想不敢做,还能维持对自己表面上的忠诚。李师道悲愤极了,李师道想说:
“这些家伙老是埋怨我,说我只知道和家里的仆妇厮混,不肯对他们好一点,也不想一想,他们这些人哪里比得上老婆、四娘和几个奴才他们忠诚我呢?”
李师道在衙署愤怒的时候,没有想到他老婆正躺在刘悟的身下纵情欢吟,也没有想到四娘是背叛了自己的男人缠到他身上的。田季安喜欢活埋人,李师古、李师道都喜欢把人勒死。得到了密报后,李师道已经把自己收藏的勒死李英昙的绳子给崔承度准备好了,只是顾忌到崔承度在外带兵,在军中年岁又久 ,没有确实的证据贸然勒杀他会造成哗变的。李氏兄弟谋杀人都是有技巧的,比如李师古勒杀幕僚独孤佑,之前先把独孤佑派到长安去,等到一切准备好了,就给了大将王兴一根绳子,在路上等独孤佑回来。比如李师道想杀刘晏平,先给他放假,然后准备好一切,再比如李师道勒杀李英昙,是先把李英昙派到人生地不熟的莱州,先收拾掉支持李英昙的牙兵再动手的。现在,收拾崔承度最好的办法就是学李师古,把他派的远远的,然后拔掉他的爪牙,最后一根绳子解决问题,但是现在淄青四面都是兵,根本没地方把崔承度派出去,还是先把崔承度调到边远地方去吧,虽然临阵换将不吉利,也不好像诸军解释。
但是崔承度是什么人?淄青的什么勾当他不清楚?当郓州方面派出使者送来李师道召他回去商议大事的紧急信件时,崔承度立刻意识到了情况不妙,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信使后,崔承度立刻关闭了濮阳城门,把自己素来怀疑的几名将领全部逮了起来,然后召集将领们道:
“俺崔承度是大老粗,好听的话也不会说,俺就问问你们,想死不?”
这倒霉催的,问得这么晦气,将领们异口同声回答道:
“不想。”
崔承度接着问道:
“想你们家人死不?”
回答他的当然还是“不想”。崔承度很满意,接着问道:
“愿意跟着俺老崔干,既不让家里人死,也不让自己死不?”
这下将领们可知道崔承度想干什么了,一个个兴奋地高喊:
“想!”
这么好的事情,当然没人不想了。甚至还有人想:现在早早投到官军那边去,立下些功劳,没准也能像侯惟清一样立下些功劳,封个侯哩!到时候,咱就换了那个黄脸婆,娶几个四娘那样的,不,直接把四娘给收了!
正在yy的时候,崔承度发话了:
“好,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俺就干了,传俺的军令,把城外的守军全撤进来,杜屯不要了,其他地方的栅垒也不要了,城门紧闭,让官军围城吧!”
就这样,李光颜不费吹灰之力占据了濮阳外围的所有栅垒,然后就开始了对濮阳的围城。头一天,义成军将士呐喊着攻城,城上箭如雨下,许多已经很配合的闭上眼睛的士兵惊讶地发现射在自己身上的只是箭杆,箭头哪里去了?士兵们几乎以为自己练成的金刚不坏之身。看出蹊跷的李光颜立刻下令鸣金,果然,崔承度的大儿子就坐在吊筐里代表守城将士下“战书”来了。战书看得李光颜忍俊不禁,大喝道:
“本帅倒是要看看是你能攻还是我能守,只要你攻得出来,本帅就放你们回郓州。”
果真,就在围城兵马撤到只剩下两三千人的时候,守军也没有攻出来。倒是前来救援的淄青军,被李光颜击败四次,斩首三千多。
在其他各路都高歌猛进的时候,李愬这边却哑了声。侯惟清和王智兴喊得凶,却没一点实际的战绩呈报,这不禁让掌书记郑澥和郦定进等大将有些焦急。李愬却慢条斯理地说道:
“莫慌,莫慌!”
鱼台城外,丁士良伏在冰冷的土地上,身上穿着的是李愬送他的棉袄,腰里挂的是他随身的酒囊。酒囊本来在捉陈光洽的时候被他丢在文城栅,李进诚打破文城栅后又给他拿了回来。丁士良伏在地上,纹丝不动,五十二军的荣誉,就看他的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五十五章 - 侯惟清的铁与血
(一处失误,王济应该在金乡,而不是菏泽,菏泽还没建县呢。)
说五十二军的荣誉维系在丁士良的身上,确实有些夸张,丁士良是深入敌后的捉生将,但是毕竟不能指望他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丁士良此来,主要目的是为了刺探敌情,还有顺便抓两个舌头回去。作为五十二军斥候营的头,这些事本不用他亲自出马,但是丁士良非要自己来,因为最近附近几地的兵马都在向鱼台靠拢,统计司此前的情报只能作为一个判断的基础,要摸清具体情况,得根据许多蛛丝马迹作出合乎情理的判断,丁士良相信自己的能力比其他人都强。
天晚的时候,丁士良终于回到了军中,当然不负众望,从马上解下了两个蠕动的麻袋,打开一看,都是军官。丁士良把酒囊朝亲兵手中一扔,道:
“灌酒去!”
自己就抬脚回帐了。众人知道他劳累了数日,要回去睡觉,就由他去了,审问的事情自然由侯惟清、李祐等人来搞。
作为一支完全由前叛军组成的军队,五十二军一直生活在别人歧视和怀疑的眼光中,尤其严重的就是在他们立下大功后韩愈依然在《平淮西碑》中说他们是”贼“。但是李愬相信他们,在李愬请求下,李诵起码在形式上给予了和其他军队一视同仁的待遇,这使得五十二军上下充满了一种知恩图报证明自己的氛围。如今,机会终于来临了。
两名外出督粮的军官的失踪并没有被鱼台守军及时发现,直到晚上守将王兴才知道,王兴顿时担忧起来,鱼台城内外的斥候开始四处出动,百人以上的小队也派出去好几支。王兴担心官军会突然向鱼台进攻。相比于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的侯惟清部,实际上王兴更关心王智兴部的进展情况。人如其名,王智兴名字里比他多一个智字,打起仗来也以狡诈著称,不但狡诈,而且勇猛。开战之前,官军严格控制了两镇边界,而且鱼台虽然靠近徐州,来往传递消息却更加周折麻烦,往往要绕道东面的大泽,就是今天叫做微山湖的所在。再加上官军早就准备停当,诏书一下,立刻进兵。而淄青包括河北各镇获得檄文却比西南各镇迟了数日,临时再布置,依然跟不上变化了。斥候只是回报上万官军打着王智兴的旗号直奔西南重镇金乡去了,当面只有千余官军在边界戒备着。鱼台紧邻徐州,几个月前李师道决心打一仗的时候就做好了首当其冲的准备,城内常驻五千兵马,外围有三千多兵。临近的几处兵马也都划给了王兴。现在武宁军大将王智兴却率领一军人马为前军奔金乡去了,想到对面的主帅李愬善于出奇兵,王兴只能祈祷刚赶到金乡的王济能撑得住三板斧了。
出于战术考虑,檄文的传递这一次是极为保密的,虽然是送到每一个军州的,但是李诵想起第四次中东战争的时候埃及军队出奇制胜的战例。当时阿拉伯国家军队对以色列屡战屡败,各国潜心策划决定发动第四次中东战争,可是所有战争的准备工作都是在平静的表象下进行的。当某一个假日到来时,埃及军方所有军官都正常获得了假期,每个人还获得了军部赠送的一个信封,里面有神秘的礼物,军部要求所有军官只能在某时某刻拆开,到了时间,还在运输过程中的军官们拆开信封一看,立刻傻了眼了。信封里的礼物是命令,命令所有军官立刻返回所在部队。军命难违,军官们只好详尽各种方法返回部队,回到部队后,军官们接到了跨过苏伊士运河向被以色列人占据的西奈半岛进攻的命令。而以色列的情报部门此时已经认定埃及军官开始度假,以军极为放松,结果被埃及军队打得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埃及军队狠狠吹了一口恶气,夺回了西奈半岛。受这一瞒天过海之计启发,李诵下令在诏书和檄文上也加上封印,注明绝密字样,规定某地只能在某时开启,总之一定是要比淄青多出两三天,至于主官,当然知道得比别人更早了。因为淄青虽然在长安、洛阳的情报网被起获干净,在其他地方的可不敢确定,这些人情报的传送可是比驿站要快。为了先发制人,出人意料,只能这样了。
果然,不但刚刚遣使上表的李师道方面没有想到檄文会突然下达,绝大多数河南道中低级官员也是没有想到,他们还以为起码得等到李师道的使者入朝之后,朝廷才会发兵呢,看到公文或者露布的时候才醒悟自己不知不觉做了许多应战的工作。至于淄青方面,檄文到达的时候是十月初一,上面标注的打开日期是十月初三,正是行营确定开始进攻的日期。李师道当然没有老实到会按照朝廷的要求打开这份看起来级别很高的公文,撕开封印后,李师道就气了个七窍生烟,慌忙召集附近的高级将领会议,按照预案匆匆布置了防御任务。负责防备李愬的王济一昼夜疾驰刚刚到位,还在路上就收到了官军已经浩浩荡荡打过来了的消息,气都没喘匀呢,王智兴的大军已经满山遍野的到了眼面前,赶紧布防还来不及,哪里知道李愬不按牌理出牌,派了两支前锋呢?至于鱼台,就更不用说了,本来提心吊胆的王兴把心从嗓子眼又放了回去。
正当王兴在担忧金乡方面,拼命收集兵员的时候,侯惟清已经绕到了他屁股后面,准备狠踹了。忙活了两天,王兴总算收拢了一万兵马,其他各部正源源不断开来,王兴才稍喘了口气。金乡那边的消息也传过来了,王智兴进逼鱼台后,三战三胜,拔了金乡外围三座栅垒,淄青军损失两千多人,四千马牛。王兴在考虑要不要增援金乡的时候,王济给王兴发来命令,要他按兵不动,随时候命增援金乡,相机出击徐州,也要防备官军对鱼台的突袭。
王济的命令里隐含着他的担忧,鱼台是金乡的侧翼,可以直接威胁徐州,如果鱼台失守,官军就可以四面合围金乡了。现在官军没有攻打鱼台,反而在金乡先出现,这有违常理。更何况,到现在为止,金乡城下只出现了王智兴一个人的旗号,李愬的大军到哪里去了呢?
答案在第二天午后揭晓了。申时,正在等待嘉祥、任城援军到来的金乡军在东北方向远远发现了淄青军的旗帜。因为早上又被王智兴拔了一座栅垒而惶恐忧愁的士兵们顿时兴奋起来,等王济快步登上城楼,兴奋已经变成了沮丧,王济看到援军是来了,可是来得是残兵败将。打开城门将被追得气都喘不过来的千余败兵们放进城来,才知道早上从嘉祥出来的援兵和任城援兵会合后,在金乡故城外遭到官军大将郦定进的伏击,郦定进骁勇过人,挥槊上马连杀七将,八千援军顿时溃不成军,连军旗都被郦定进夺了去,只有一部分逃回嘉祥,一部分逃到金乡,剩下的估计都不剩了。只怕金乡故城也是保不住了。
王济当时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果然,紧接着,更多的败兵赶回金乡,一天时间,金乡北面的金乡山、羊山、和金山故城三座栅垒被官军同时拔起,都是一大早起来后发现栅垒外全是官军,连报信的人都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拿下的。而距离县城西面五里的鱼山也在午后突然遭到官军的猛攻。种种态势显示,正从南、西、北三面压向金乡。酉时,在出金乡西门的援军被突然出现的官军骑兵在城门口围歼后,鱼山垒冒出了标志着失陷的浓烟。李愬的帅旗和李愬自领的五十六军旗号进入了王济的眼帘。
两天之内连败八次,损失兵力八千以上,这还是没见到大部队的情况下。王济要发疯了,从这两天的战况中,王济总算明白过来,第一,官军突然发动已经占据了此战的先机;第二,官军四面八方同时进攻,说明官军兵强马壮,数量众多,而且都是精锐,很可能是主力尽出;第三,官军用兵具有突然性,隐蔽性,行动干净利落,从战术上看,自己不是李愬的对手,第四,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收缩兵力,凭借坚城,与李愬抗衡。但是现在城外的兵力已经报销得差不多了,收缩兵力已经晚了,而固守坚城,城是够坚,问题是,凭着手里的七千兵他守不住金乡。
李愬很佩服王济,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没有调动鱼台的兵马。于是为了表达他对王济的钦佩,当新的一天到来的时候,从四万官军中分兵数千,拔掉了通往鱼台的路上的一处栅垒,再次击败来自任城的援军。三天之内,官军连胜十一阵,金乡守军为之胆寒。但是王济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起码他知道了,侯惟清五十二军的旗号也出现了。
自从雪夜袭蔡州之后,天下人都知道李愬好出奇兵。现在,李愬、王智兴、郦定进、侯惟清等大将的旗号出现在金乡周围,说明什么?说明武宁军集结的四军兵马已经倾巢出动,或者说大部出动,李愬玩了一招实之虚之,虚之实之,这一次李愬出奇兵的对象是他王济所把守的金乡,不然何至于一上来就精锐尽出,尽拔栅垒?知道中了李愬计策的王济后怕不已,连夜发动士兵征用民夫加固城防。
第二天(又一个第二天!)当李愬将从武宁刚刚运到的投石机、鹅车等攻城器具在城下逐次排开的时候,金乡的城楼上点燃了烽火。在东面距离金乡县城十五里和三十里处,有两座栅垒,控制着通往鱼台的大道。
李愬在城下抚手笑道:
“王济匹夫,中吾计矣!鱼台已入我军囊中!”
王济在城上冷笑道:
“李愬小儿,必然以为本总统(听着吓人)会招鱼台守军来救,他好中途设伏,破我鱼台大军。他以为他会出奇兵,某不会出么?”
果然,官军围而不攻,只有教化参军们手握大喇叭开始宣读檄文,发动攻心战。似乎那些从徐州远道而来的攻城器具只是为了出来晒晒太阳,听教化参军的宣讲一般。隐隐约约地,在官军的大阵后面,有一支兵马迤逦往东方而去,城上众将都对王济钦佩不已。王济指着这支兵马道:
“这必然是李愬小儿派去迎头拦截我鱼台兵马的,他以为只消当头拦住,而后两边伏兵杀出,我军必败,却不料,这一次定要他扑一个空,也要让他知道本将的手段,我军的威武!”
在一批一批探马接连返回后,王兴终于确信前方没有官军。于是鱼台西门打开,一支约三千人的军队开出鱼台,往西而去增援金乡。军将临走的时候,王兴告诫他说:
“千万记住,到了界栅,就留在那里,万不能前进一步。只要守住了界栅,金乡和鱼台就能互相呼应,待到郓州大军到来,一举击破李愬。这也是王总统的命令。”
界栅是鱼台和金乡之间的一座栅垒,距离金乡县城四十多里,感情这还真不是去增援金乡的,看来,王济还真打算让官军扑一个空。援军出发以后,鱼台的探马还是不断驰进驰出。半个时辰之后,鱼台的南门打开了,一队没有打任何旗帜的军队从南门开出,直走了小半柱香时间才开完。就在城外的人认为城门要关上的时候,又是一队兵马从城内开出来了,这一次足足开了有半个时辰才开完,最后又从鱼台南门开出了一支军队,南门才关闭。真看不出这么小的城居然能容纳这么多的军队。
“直娘贼,打得好算盘哩,前军中军后军加起来足有一万两千人,他是想把徐州搬空哩!”
“俺们快回去禀报将军。”
远离路边的土坡上,两个脑袋悄悄隐了下去。
鱼台城南二十里外,几条河流交叉的所在,把一大块陆地包裹其间,周围都是丘陵,东面不远处就是静悄悄的微山湖,站在坡顶上,似乎还能看见浩渺的烟波,和微山湖上打渔的渔夫,真是个让人神清气爽的所在。几声鸟叫之后,从坡谷里钻出来几个人,把两人带了进去。
侯惟清正坐在一片向阳坡地上惬意地晒着太阳。如果不是因为打仗,他还真不知道鱼台这个小地方有这么个有山有水的好所在呢。脚下的干草上,已经躺了好几只山鸡野兔之类,还有头好大野猪。
“再钓些鱼就更好了。”
正想着,坡底钻出几个人来,见到侯惟清跪下道:
“启禀将军,一个时辰前鱼台方面开出来大约一万两千兵马,什么旗号都没有打,正往南去了。里面大约有骑兵五千人,余下的全是步兵。现在估计前锋已经到南陂了。”
侯惟清道:
“果然不出大帅所料,想趁我军尽出袭取徐州。孙子,爷让你有来无回!”
接着唤过几名军官吩咐道:
“木头,让将士们都起来,要松松筋骨了。你去通知李将军(李忠义),龟孙子要撞网了,让他准备拦住。你去告诉李军使(李祐),告诉他可以打鱼台了。你去河那边,把胡将军和窦将军的人马唤起来。你去丰县,传本将军命令,让朱泰将军出兵。”
胡将军和窦将军是武宁军和近卫军的将领,窦将军就是武学一期的高材生窦义,讨伐淮西的时候本还是个高级参军,淮西讨平后,太子和李光颜在叙功的时候都提到了他,现在已经带一旅兵马了。二人奉命率本部兵马归属五十二军,听侯惟清指挥。能让皇帝亲军配合自己作战,这让五十二军觉得特别骄傲,也生怕这一仗打不好,丢了自己面子,更让人瞧不起。
不多时隐藏在这一片河流交叉的丘陵地中的兵马纷纷站了起来,黑压压一片,足有万人。明晃晃地永贞刀如同一面面狭长的镜子,将太阳光反射到四面八方。瞧见河对岸的兵马也集合了起来,两岸万人大军静悄悄地一点声音都没有,让侯惟清觉得一种牛叉的情绪在自己的胸膛蔓延。当敌军后队已经过了南陂的时候,按照计划,对岸的兵马先出发了。本来侯惟清是打算让对面两个旅当后备的,但是人家都是强军,不想把风头给五十二军抢光了,坚决不让。侯惟清一想堵截的打城的都是五十二军,好处确实不能让自己全占了,就答应让近卫军窦旅和五十六军胡旅先出击了。
等窦旅和胡旅都看不见了,侯惟清才对自己的两旅人马训话。侯惟清的第一句话是:
“兔崽子们,把你们的刀先收起来,晃得老子头都晕了!”
将士们一阵低低的哄笑,惊起了一片飞鸟。
“暴露目标,坏军纪了!”
侯惟清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旋即想到敌军还在离这里十里的官道边,才放下心来,接着说道:
“以前的事情我侯惟清就不讲了,大家自从反正一来,从皇帝陛下”,
侯惟清朝上拱了拱手,继续说道,
“从皇帝陛下到李帅,从来没把咱们当成是外人。瞧瞧咱们手里的刀,一水的永贞刀,瞧瞧咱们身上穿的衣,披的甲,和其他军队一点两样都没有。咱们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官军。”
说着,侯惟清抬高了音量,道:
“实话告诉大家,这次贼军出来的有一万两千人,咱们兵马看起来比对方多,可是有五千兵被李军使带去打鱼台了。咱们现在和贼军人数差不多。告诉弟兄们,鱼台城里留的守军,只怕不比李军使带的人少多少,可是李军使执意不肯多带人,为的是什么大家都清楚。大家都是裤裆里两个卵子咣咣响的汉子,该怎么做我侯惟清就不说了,不说为皇上,为李大帅,就是为咱们五十二军一万两千五百弟兄和分到其他军中的七千多弟兄,在立平淄青碑的时候不被人再刻成是贼,咱们也要拼了!”
五千双眼睛盯着侯惟清,没有一点声音,但是侯惟清很满意,侯惟清从士兵们的眼神中,读出了两个字:
“拼了。”
实际上侯惟清知道,一支八千人的兵马正在李愬亲自统领下从金乡赶来,一支三千人的兵马将在朱泰的率领下从丰县赶来,在最后关头投入战斗。侯惟清也知道,今天天气很好,不会出意外,存了拼了念头的五十二军会比预计的伤亡多许多,但是侯惟清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只有铁与血,才能清洗五十二军将士身上的耻辱,只有一场血战后,五十二军才会被真正接纳,成为真正的官军。
作为一支成建制的降军,他们背负着极大的信任,也背负着极大的压力。这个机会,侯惟清和五十二军都等了很久了。感谢李大帅,给了我们这个机会。
安静而迅捷的行军开始了。侯惟清的亲兵们捡起坡上的野兔山鸡,拽起野猪。侯惟清吩咐道:
“和高参军说一声,去把这两天扣押的百姓全部放了。每人发一贯钱。”
咱们现在是官军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五十六章 - 天 雷
最后,不但每人给了钱,连侯惟清打到的一些野味都送给了因为打猎或者砍柴到这一片丘陵间被扣押的百姓们。
初冬温暖的阳光照耀在王兴身上,却没有正在颠簸中的王兴带来一丝舒适和惬意中的感觉。前往徐州的道路由于割据数十年来尤其是最近刻意的破坏极度凹凸不平,使得长途的奔袭在鱼台境内成了很折腾人的行为艺术,不管是人还是马,都一脚深一脚浅地寻找大地的底线,就像股民在试探A股的底线到底在哪里一样。不过王兴还是要比股民们幸福的多的,探底A股的结果是可能压根就没底,但是王兴已经看到曙光在望了,再有十五里,前军就要进入丰县了。哪里的道路,平整得可好哩。
本来想折腾敌军,结果却变成了折腾自己,不管是王兴还是他的一万两千名士兵都有一种自嘲的想法。在南陂以北,路还好走些,过了南陂却是能把骑兵的肺给颠出来。有一个小子就是不注意磕到马鞍上,飞了颗牙,现在说话跟拉风箱一样。如果不是田野里麦子探了头,骑兵们更愿意从田野上走,到底大家都是农家子弟,谁愿意糟蹋自己父老的庄稼呢?
士兵王老五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王老五是鱼台东乡人,家就住在微山湖边上,去年官军讨伐淮西的时候李师道准备救援淮西扩充军队时被强行征召入伍。实际上也谈不上强行,王老五对公人几乎没有反抗意识,傻呆呆地就跟着走了,如果是在淮西,他得被称为木头。多年的务农生活使得王老五练就了一身强健的体魄,再加上不发达的脑细胞,一名完美的炮灰诞生了。在经过并不严格的审查后,前农民王老五光荣的成为了选锋营的一名长刀手。
不过王老五到底憨直了些,在操练时总是会犯下这样那样的错误,比如奔跑时把头盔颠掉,腰刀滑出等等,一场训练常常被小队长踹上好几脚,完了身上全是脚印。军营的悲惨生活使得王老五的心灵发生了很大的扭曲,常常在行军时出神地瞭望辽阔的原野。军官告诉他们:
“到了军中,就好好想着怎么为尚书效力,为自己攒点钱,省得老了伤了没人管。咱军中日子是苦了点,不要想着跑,想跑的先想想自己家里是不是还有人 ,想好没有了你再跑,免得对不起父母。”
看到几个断胳膊少腿的逃兵后,王老五的心里彻底放弃了逃回家的想法,王老五,光看名字就知道这是多大一家子。想到因为自己小侄儿会被校尉狞笑着抱起就像校尉在其他地方做的那样的惨象,王老五就浑身发颤,安心地做他的大头兵了,只有深夜里才会一个人缩在被窝里抹眼泪。关在军营里,王老五想着的是家里的麦地,微山湖的鱼虾,连走在高低不平的官道上,王老五都狠狠地翕动自己的鼻子,想嗅嗅麦子的香味,可惜嗅到的却是干硬的尘土味。
王老五后来回忆说,当时他就觉得有种不对劲的气味隐藏在空气中,但是他作为一个小兵,对劲不对劲不应该由他操心,尽管他当时很想拉屎,但是还是忍住了,跟上大队的节奏,直到前锋骑兵遭到了突然冒出的官军的阻击。
阻击的形式让王兴以下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这是他们前所未见的。不止对他们,对官军而言确实也是前所未见的,谁都没见过如此火爆猛烈的场面。
把这种玩意都配属给我们,皇上和朝廷真是没把咱们当外人哪!
李忠义身经百战,却从来没有见过五千匹马同时炸营的壮观景象。当配给他的五百名近卫军辎重营士兵在道路上埋下炸药,在路两边干草丛中堆放起炸药的时候,李忠义还在质疑这么做的意义,当辎重营的校尉要求他把部队撤到两里以外时,李忠义不以为意。说实话,皇上捣鼓出的这个玩意压根在战场上就没使用过几次,而且都是由近卫军掌握,见识到这种威力的敌人早已经去见大神了。李忠义是个各方面都正常的人,让他相信光靠这些黑乎乎的散发出刺鼻气味的罐子就能击败在平原上无往而不胜的骑兵,怎么可能呢?李忠义不满地对辎重营的校尉吼道:
“把军队埋伏在两里之外,要是贼军跑了怎么办?贻误战机,你担得起吗?”
校尉道:
“李将军,您应当相信大帅。事实上,确实没有必要埋伏在两里之外,但是贵军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火雷。末将跟您说,第一次引爆这玩意的时候,末将当时都吓得尿裤子了。动静实在太大了。在西边,吐蕃军被炸得傻了的都有不少,腿都发软,哪里还想得到跑啊。基本上这玩意一出来,战斗就距离结束不远了。连人都这样,何况畜生呢?末将让将军离得远一点,不是怕将军胆小,而是怕炸窝乱窜的马冲撞了弟兄们,给咱们造成不必要的损伤。再说,靠得太近,咱们弟兄们虽然都是个个好样的,也未必就能立刻回过神来。”
李忠义最后还是同意了辎重营校尉的安排,因为对方有五千骑兵,自己全军都是步兵,而且是轻步兵,硬撼的话李忠义相信自己的军队依然能获胜,但是肯定会吃大亏。不过李忠义依然撂下狠话来,要校尉仔细点,莫要误了战机。说实话,如果不是李愬有严令,必须尊重五十二军将士,已经是果毅都尉的辎重营校尉未必会和这立下大功的降将啰嗦这么多,咱爷们,可是正经的天子亲卫,百战精锐,跟你们这帮土豹子有什么好说的?!
李忠义的心思和侯惟清是一样的,也想一战为五十二军正名,但是李愬有李愬的考虑,李愬的考虑就是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事实上,在李诵借着身体欠佳的借口跑到几个终南山的名道士的丹房去,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搞出火药的配方来后,李诵就有过命令,就是火药这玩意,只能在对外战场上首先使用。淮西之战,近卫军第三军因为已经在边境摩擦中小规模地实验了火雷,就钻皇帝命令的漏洞,给阻挡自己前进的淮西步兵来了这么一下,结果第三军这次就失去了参战的资格。近卫军一开始的几员大将里,郝玼已经进爵保定郡王,李愬和李光颜都是国公,而第三军军使王大海连个伯爵都没捞上。李愬清楚,皇帝实际上不想把火药用在对内的战争上。所以李愬就在军事会议结束后和李光颜一起面圣,请求道:
“淄青连绵十二州,可战之兵十万以上,动员能力可达二十万以上。而且河北各镇随时都能卷入战事,臣等以为应当速战速决。而要速战速决,除去将士果敢,还要军器坚利。臣等思及军器,没有比火雷更称得上利器的。为大唐江山计,为天下苍生计,还请陛下准许臣等在淄青一战中使用火雷。如有火雷之助,臣等保证半年之内,平定淄青。”
在攻打佛光寺的时候见识过火药威力的李纯也赞成在战争中使用火药。李纯的理由极具杀伤力。李纯道:
“父皇不愿意对吴少诚、李师道使用火药,为的是念及他们都是大唐臣民,所以不忍,但是父皇以他们为臣民,他们何曾敬父皇为君父?父皇乃是天下臣工百姓的君父,是大唐忠勇将士的君父,奈何为了几个不肖的臣工,枉顾忠勇将士和无辜百姓的性命呢?”
李诵在这个问题上确实迂腐了,其实李吉甫讲得很对,您就把自己当成是武德年间的高祖,把山东河北这些个当成是王世充窦建德不就成了吗?不知道李吉甫还讲了哪些话,反正李吉甫进完谏之后,皇帝虽然没有表态,但是反对的话也不再说了。本来猜测皇帝的心思对储君来说是大忌,但是当心里没底的李愬李光颜求见东宫时,太子道:
“寡人也不知道父皇是什么心思,但是父皇仁德,想必不会看我大唐将士白白流血,百姓流离失所吧。”
李愬和李光颜自然心领神会,相顾奸笑几声去了。不过李诵后来特地发上谕指出,决定战争胜负的是人,不是武器。前线的将领们认真研究学习了上谕之后,都对皇帝的精辟见解表示佩服,同时大家形成共识:皇帝的话要听,新式武器也要用。
躲在一片丘陵后面,李忠义无聊地嚼着一片干涩的红叶,一边在估算着火雷到底有多响,心里打算着要是那校尉吹牛,就找机会狠狠折辱他一顿。正想着,望哨的斥候跑到他跟前,道:
“将军,敌军骑兵已经进入我军火雷区了。”
吐掉红叶,李忠义手一举,坐在地上的士兵们纷纷起身,拿起兵器,按编制站好。军官们正在整顿队形。天大的响声铺天盖地地传过来了。
李忠义后来回忆说:
“那哪里叫火雷,分明应该叫天雷,神雷嘛!”
(本月第一章。为着这个月要考公务员,更新的事情只好暂且改为三天一更了,请各位大大们谅解,毕竟这年头找个饭碗不容易。等到这个月三十号考完,老雁一定准时归来,开打河北大战。)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五十七章 - 搂草就要打兔子
我们说过,王老五闻到了隐藏在尘土弥漫的空气中的危险的味道。作为士兵,这个不应当由他来操心,他只要闷声朝前走就行了。但是嗅到了危险味道的人总是会多一些提防,所以当巨大的爆炸声在前面响起时,王老五是他所在这一排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万幸的是,王老五是排在边上的,所以没有人挡住他的路,王老五一纵身跳到了路边的沟里,事实上他是滚进去的,或者说两腿一软瘫进去的。不管怎么样,王老五在正确的时间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在他进入,我们姑且说进入吧,进入沟中后,有一段时间王老五感觉到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叫一片死寂,他甚至怀疑自己到底几岁了,接着,耳朵里听到了一种近乎蚊蚁的细微的声音,他刚把头微微地抬起来,想翻身起来,就看到一片巨大的黑影从自己的头顶上掠过。
那是一匹马。
接着还有更多的马从他的上空掠过,把马背上的骑兵狠狠地摔落到沟里,沟边。王老五看到有一个平时最耀武扬威的家伙被马甩得在空中翻了个身,然后不偏不倚撞到了沟边一颗枯树的枝杈上,被挑在那里,嘴巴张得大大的,晃晃悠悠地荡着。这还不算最惨的,最惨的是又有一个骑兵,不偏不倚地压到了他身上。
等到王老五耳朵里渐渐能听到声音的时候,他已经不打算起来了,王老五憨厚,不代表王老五没有自我保护的狡黠,耳朵里传来的全是接连不断的惨叫,王老五的内心充满了恐惧,而且这种恐惧越来越扩大,渐渐控制了他的四肢,一片又一片黑影栽倒在沟里,王老五眯着眼睛,看得出来这些都是自己的同伙。王老五甚至很高兴地看到了那个威胁自己和弟兄们不要逃跑的校尉,被一员穿得和自己服色不一样的将军抡起一刀削飞了脑袋接着被那将军一脚踹到沟里,躺倒在自己边上,王老五斜过眼去,看见脖腔里正在汩汩地往外冒血,甚至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气和小血珠,王老五的腹间顿时翻腾起来,感觉到一股发酵的气味压迫着自己的喉头。王老五强忍着把头别了过去,把一腔消化了一半的秽物吐到了另一边刚刚落下的同伙的脸上。
官道上紧跟在骑兵后面的淄青军根本已经丧失了战斗力,后队的人马好一些,受到爆炸的冲击比较小,还能组织起有限的抵抗,而前队的士兵大多两腿发软,头脑发懵,刚回过神来,前军暴躁的马匹就回头冲了过来,躲闪不及的当时就看到了碗大的马蹄,离得远一点的就扔掉兵器往路两边滚,却没料到马也会跟着人走,一个个叫苦不迭,哭爹叫娘。
马匹上的骑兵根本控制不了马,反应快的死死抱住马脖子,死活不松手,反应慢一点的已经被马甩到了地上。几千匹马被连绵的爆炸声惊动,那可真是恐怖的事情,受惊焦躁的马群先是在原地挤擦,上下暴跳,接着就跟着几匹脱缰而去的马撒开四只蹄子发疯了一般的跑,往前往后往左往右的都有。当从两里之外一跃而起的李忠义看见朝自己奔来的百余匹马时,当时都惊呆了,幸亏近卫军士兵们很熟悉,掏出弓弩来射翻了领头的几匹,才把官军的心给安下来。接着,一名近卫军小校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匹堵好耳朵的马牵出来,用马刺在马屁股上狠刺了下,吃痛的马猛地一窜,带着已经失去了辨别能力的马群往北跑去,一路上不断有马上的骑兵撑不住,被摔落在地,又被后面的马踩踏成一摊肉泥。
虚惊一场的李忠义感觉大失面子,本来憋着一股气的淮西军也觉得在近卫军面前失了面子,于是李忠义大喝一声,就掩兵冲着被冲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的淄青军冲了过去。他只有两千人,但是却把在眼面前的淄青军视为无物。等到窦义他们赶到的时候,战场已经被压回到南陂了,在那里,侯惟清正等着淄青败军呢。淄青军后军还有数百名骑兵,疯狂的马匹在侯惟清的五千步军合围之前,冲出了一个缺口,跟着稀稀拉拉跑出去一两千败兵。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得力于丁士良和他的斥候营的功劳,战场的设置前有大河,后有大池,极其巧妙,所有受惊的马都没有跑掉,或者落入了河水中,或者被等候的官军手到擒来。被俘虏的马匹和被俘虏的人一样,大多惊恐不安,一有风吹草动就狂嘶不已,尥蹶子,刨地,一身冰渣子在身上也不顾,也有再跑的,直到精疲力竭,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不久前还是骑兵的许多士兵感慨道:
“这些马,算是完了。”
全然不顾瑟瑟索索的俘虏们。
一万两千叛军被轻而易举地消灭了大半,斩首三千余,大多数还是被马给踩死的,生俘六千余,王老五最后也从沟底被拽了上来,和其他人比起来,王老五堪称俘虏里最幸运的一个,连皮外伤都没有,只是脸色青的厉害。这一战,除了意义上比不上王智兴的首战告捷,战果是远远超过了。
经过俘虏们的辨认,终于在一段血肉斑驳人马尸首交相枕藉的道路上发现了王兴的尸体,一只手前张着,浑身上下一块好皮都没有,和泥土混在一起,看得恶贯满盈心理素质过硬的五十二军将领们都不寒而栗。李忠义喃喃道:
“幸亏去年朝廷没有这玩意,不然咱们不都??????”
余下的话没有说出来,大家都心知肚明。辎重营的那个校尉却说道:
“这玩意,前几年就在边地对吐蕃用过了。去年只是皇上他老人家不想对淮西用罢了。”
此话入耳,众将领是五味杂陈。留下后赶来的丰县兵马发动百姓打扫战场后,各军依次向鱼台进发,支援李祐去了。
到得鱼台,却见荒野上满是淄青军的遗尸,城头上五十二军的军旗已经竖了起来。李祐一脸笑容的从打开的城门里策马走出,道:
“小弟不才,已然得手了。”
当大队兵马从鱼台开出后,鱼台就成了一座疑似空城,城头上的守军正在慌张叫喊,李祐的人马就杀到了门前,撞开城门后,李祐带着自己的百战精锐,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遇到,就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鱼台城。胜得有些不过瘾的李祐又派出两名偏将,各带五百人在城南左右埋伏,在城上依然插满淄青旗帜,果然,从南陂逃回的败兵直奔城门而来,满含恐怖深情款款的叫门声还没有结束,埋伏的官军就已经杀出来了,这样又留下了数百具尸首。
光搂草不打兔子,真不是出身淮西的五十二军的风格啊。所以侯惟清、李祐和五十二军以及配属的将领们经过短暂商议后,做出了决定。
侯惟清道:
“咱们顺手把界栅给拔了吧!”
本来留着界栅就是为了给金乡王济那边留个念想,现在鱼台都打下来了,界栅确实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再说虽然在鱼台赚了无数粮草,界栅那旮旯的四五千兵马以及粮草还是让过怕了穷日子的原淮西将领们眼馋的。这一次,五十二军决定不要其他军队,尤其是辎重营帮忙了,弟兄们自己玩。
第二天一早,界栅上依旧冒起了袅袅的炊烟,只是围坐在一起吃早饭的,变成了谈笑风生的官军。五十二军玩了一出淮西时代最喜欢的夜袭,给界栅守军四千余人来了个夜半惊魂。很多界栅守军士兵只穿着单薄的衣裤就惊慌失措的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四面都是火把,远近都是喊杀声,可怜的士兵们却找不到军官,军官们也找不到主将,好容易聚集起来的又被官军杀散,只好没头苍蝇似的然后跟着人多的一群运动,等到天亮的时候,浑身都是冰渣的淄青士兵们才停下来喘口气,到老百姓家里混顿饭,借点衣服,他们其实也不是不想掏钱买,只是昨天夜里走得匆忙,忘了带钱,于是只好强吃强借了。滑稽的是,夜里辨不清方向,许多界栅乱兵都跑到了鱼台城下,最搞笑的一队哥儿们,不知道怎么就那么能跑,天亮的时候才发现到了丰县。和淮西的情况一样,为了防备淄青劫掠,邻近鱼台的村庄都很剽悍善战,生意上门,哪里有不接的道理,乡勇们当下捉了这些冻得跟萝卜一样的淄青兵去县城领赏。
一天一夜,连续拿下鱼台、界栅,五十二军这才觉得自己有了点成绩,派人去找李愬报功了。李愬其实也没闲着,一路上把金乡境内残存的几个栅垒给拔了,知道鱼台拿下后才暂且歇息。这界栅李愬本来是留给自己的,却被五十二军打了兔子。得到战报的李愬却不生气,只是笑道:
“他侯惟清和李祐不是喜欢搂草打兔子么?”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五十八章 - 出潼关记(一)
潼关内的千里谷道上,背着风走来了一队人马,前后数十人都是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拱卫着正中一辆马车。骑士们虽然衣着朴素,却个个高大魁梧,眼中精光内敛,一看就知道是高手。实在看不出来的,也站在道边指点道:
“这不知是哪家的贵人,天都要下雪了还想着出关。”
一名骑士策马跑到马车边,低声道:
“爷,天眼看要下大雪了,李先生问咱们可是要在潼关歇息一晚?”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道:
“不是说今天出潼关的吗?今晚到潼关外住店。”
声音平和,那骑士却很是诚惶诚恐,道:
“爷,知道了。”
骑士奔跑到头前,一行人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勘验过身份后,一行人就出了潼关。车里一人道:
“恁地磨蹭,耽误了不小时间。”
车内另外一个声音回应道:
“老爷,这也是没有法子,吐蕃和回鹘的探子太嚣张了,遍布中原,不得不防啊。等到河北平定了,咱们大唐再收复河湟、安西、北庭,那时天下太平了,百姓出入关中就顺畅了。”
“呵呵呵呵呵,”车内的另一个声音显示这位老爷明显心情大好,接着车内的声音就低下去了。
天色将晚的时候,雪终于大了起来,虽然未时未过,天空却像是锅底一样,黑黄黑黄的,一行人倒是不慌张,依旧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车内不时伸出一只手来,掀开窗帘,显然是在观赏雪景,马车里不时传来惊叹的声音,似乎里面的人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一样。护行在两边的骑士虽然寒冷,脸上却露出会心的微笑。
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终于停在了南原驿边的一间客栈前,车夫手脚麻利地在车辕下摆了一个板凳,一把伞也撑在了马车前,不过车上下来的人却是用跳的。一个半大孩子噌地从车上落到了地上,听着车上车下人的埋怨,带出了一串欢快的笑声。接着,两个中年男子从车上被车夫搀扶着下了马车。
“祖宗,来大客了!”
正坐在柜台里打盹的掌柜被小二给推了起来,刚把眼屎擦掉,一阵寒风就溜了进来。掌柜的赶紧从柜台里出溜出来,拱着手迎了上去。
“爷,您来了,哟,好漂亮的小公子啊,跟画里的一样。爷,您是要住店还是要打尖啊。,说句抱歉的话,小店的天字房已经被预定了,要住,爷你们只能住地字房了。”
众人簇拥着的中年男子却不和他啰嗦,自有一名骑士在胡椅上摆上坐垫,让这主儿坐上去,那个刚刚被夸过的小公子约莫十一二岁,斜靠在中年男子身上,女孩儿一样,瞪着两只漆黑的眼珠四处打量,眼睛里黑是黑,白是白,再配上大家公子的模样,果然是一个漂亮帅气的小公子。
一名有头脸的骑士取出一张纸片递于掌柜道
“掌柜的,看好了,天字房就是我家老爷订的。房间可收拾好了么?”
一听是订房的正主来了,掌柜的笑得更是灿烂了,连话都啰嗦了起来,直说道:
“我说是哪位爷这么气派呢。原来是黄大爷到了。屋子全收拾好了,里面也点好了火盆,就等着爷来了。本以为今天下雪,您老就在潼关里歇息了呢。没想到爷您还是来了,爷您真是言而有信。”
小公子满脸好奇地盯着这个掌柜的看,几名随从想把这掌柜的撵开,却被黄老爷给阻止了,黄老爷轻声慢语,和掌柜的拉挂了起来。一直到随从过来说客房都看过了,黄老爷才起身带着小公子往客房走去。
黄老爷和小公子的客房在最大的两间,周围几间都是随从们住,冬天来往的人少,这黄老爷一出手包下了这么一大片客房,难怪掌柜的那么客气呢。小公子学着大人的样子板着小脸对父亲说道:
“爸,这个掌柜的可真是古道热肠的人啊。”
这句话听得黄老爷和身后的另一位中年男子都是微微一笑。不过二人明显只把这当成是小孩说大话,没有反驳。当下黄老爷吩咐两个同样很俊俏的小厮服侍小公子去休息会儿,待吃饭时再出来,自和另一位门客似的中年男子入房间议事去了。
用完饭后,吩咐小公子的小厮将房间窗户不要关死,防止生火盆中了毒气。雪花依然扑簌扑簌地落着,只是店小二起夜的时候却发现几名骑士正在天字房外巡夜,睡眼惺忪的小二也无暇关心这是哪位这么排场的爷,回房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雪刚停,骑士们就在车轱辘上绑上了链子,路人好奇地问时,骑士答道:
“这是雪天赶路时用来防滑的。”
路人都啧啧称奇,连南原驿那边都有官员的随从过来观看。不过毕竟不是大热闹,等链子缠上后,围观的人就走了。只是当黄老爷一行人出门登车时,大热闹来了。
小公子不肯走了。
小公子看到了一个小乞丐。
小乞丐躺在老乞丐的怀里,老乞丐卧在客栈的门边。
老乞丐再讨要一碗热汤,而结果当然是,昨晚还被小公子夸是古道热肠的掌柜的一幅冷酷的表情,催促老乞丐快走,不要污了他的门面,搅了他的生意。
“爸,那个小孩好可怜啊。为什么掌柜的不肯给他们一碗热汤呢?”
黄老爷没有回答,只是拉住小公子让他继续看。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五十八章 - 出潼关记(二)
从老乞丐絮絮叨叨的叙述中,大家才知道这对爷孙昨晚居然就在镇外的一座草堆里生生捱过了一个风雪交加的晚上,一晚上之后,饥寒交迫,确实难以为继了,才进镇讨些吃食。本来也不想在这大店外讨饭,怎奈小孙儿确实走不动了,才瘫倒在这里。怎料掌柜的毫不怜悯,不施以援手就算了,反而要撵他们走。说着说着,老乞丐已经是欲哭无泪,只能干嚎,道:
“小老儿当日里也曾随浑令公戍边打仗,却怎想老来凄凉,死了儿子,没了土地,连这孙儿都要没了啊!”
听完老乞丐的哭诉,掌柜却依然嘟嘟囔囔,见众人指责,才吩咐小二去短一碗热汤,两块胡饼来。对围观的人说道:
“胡某也不是冷血的人,只是一大早见这老人家卧倒在店门口,觉得彩头不好,不吉利,怕冲了一天的生意罢了。各位都散去,散去吧。”
“他在这里做迎来送往的生意,靠得是口碑,做出这不义的事情来,一传十,十传百,还有商旅愿意照顾他生意么?他哪里敢犯了众怒呢?”
身后的中年男子轻轻地说道,看似是说给黄老爷听,却是说给小公子听。黄老爷轻微地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小公子却依然一副不甚了了的表情。黄老爷让小公子先上了车,对中年男子轻声吩咐道:
“让吴赐友给这爷孙俩买些吃穿,派人把他们送到长安,等我们回来。”
中年男人一拱手,领命去了。吴赐友当然就是那个破获佛光寺圆静一案的御前侍卫吴赐友了,能差得动吴赐友的,自然不是一般人。这三个人任一个拿得出来,都能在这个小镇引起轰动。这个黄老爷就是大唐帝国的元首,李诵,黄老爷是最初出宫的时候定下来的称呼。而小公子就是女扮男装的幼宁公主,中年男子是大唐的执政李吉甫。
他们不在长安好好呆着,跑潼关来干嘛呢?就算皇帝可以没事下个江南,执政不在朝廷呆着算什么一出戏呢?
李吉甫已经不是执政了。
前线传来战报,李愬在接连拿下鱼台之后围困金乡的同时,派侯惟清率领五十二军以偏师的身份继续搂草打兔子,轻装急进,兵锋直指郓州,直达平阴。这一支奇兵果然出乎郓州方面意料,屡战屡胜,有力地动摇了淄青后方,松动了李师道的统治,所过之地,都有大量百姓扶老携幼,逃往朝廷统治区。这一支偏师也震动了郓州,五十二军上下也是志得意满,多进了两步,焚毁了淄青的一座重仓,却不料因此耽误了时间,从平阴回师时,被淄青骑兵衔尾追击,连输两战,吃了大亏,折损了两员偏将,那位对韩愈的《平淮西碑》不满的石将军也在其中。据侯惟清回报,淄青的兵马中有魏博田家军的身影。
而与此同时,行营传回消息,副元帅郑余庆在陪孙儿玩耍时笨拙地在冰面上滑倒,摔折了一边的胳膊腿脚,无法主持军事。副元帅生病,站在前台的元帅去了哪里呢?因为上次打淮西元帅由太子亲任,来头太大,这次行营就没有设置元帅,军事方略只是指定由执政李吉甫负责,是实际上的元帅。行营有两个副元帅,一个是实际的前敌总指挥郑余庆,另一个副元帅是遥领郓州大都督的均王李纬,作为太子的弟弟,再有才能也只能藏着,李纬这个副元帅也只是在长安猫着,遥领一个虚职。虽然郑余庆病了,也不能把这个主子派出去。思来想去,李诵决定,郑余庆罢平章事,回朝任吏部尚书,暂时先在洛阳养着。执政李吉甫罢户部尚书,出任宣武节度使同平章事,行营副元帅。兵部尚书陆贽任户部尚书同平章事,执政事笔,这样就确定了户部尚书同平章事为执政的传统。裴垍转任兵部尚书同平章事。
李诵不是一直力挺李吉甫的吗,怎么会罢李吉甫的执政事笔呢?事情还得从魏晋延续到唐朝的门阀政治说起。应当说王卢郑二李二崔裴韦等世家大族由于历代传承形成的朝野地位和拥有文化优势的精英培养模式,使得各大家族人才辈出,子弟故旧遍布朝野,即使平庸的子弟上位也很容易。这些家族在朝野的势力极其庞大,往往连皇室的面子也不甩。比如高宗时想和琅琊王氏联姻,被干脆拒绝。
在贞观时就有流行语说“年轻有为,进士出身,编修国史,娶四姓女(崔,卢,李,郑)” 作为荣耀之事,高宗时某宰相,曾感慨说自己这一辈子的三大遗憾是“不得登进士第、修国史,娶七姓女”,四姓里的崔氏分为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李氏分为陇西李氏和赵郡李氏,再加上琅琊王氏,就是官方承认的七大姓士族。历史上唐代宰相三百六十九人,崔、卢、李、郑四姓占六十六人,其中崔氏有二十三人。 赵郡李氏有十七人。现任宰相中,郑余庆是荥阳郑氏,此外还有个郑絪,被李诵给按住了,历史上他在贞元二十一年搞掉王叔文集团,逼李诵的前身退位后拜相。裴垍是河东裴氏,裴氏家族公侯一门,冠裳不绝。仅隋唐二代活跃于政治舞台上的名臣就不下数十人。其中著名的政治家有裴休、裴楷、裴蕴、裴矩、裴他、裴让之、裴政、裴寂、裴胄、裴度、裴枢等;军事家有裴行俭、裴茂、裴潜、裴叔业、裴邃、裴骏、裴衍、裴宽、裴果、裴文举、裴镜民、裴济等,眼下除了裴垍,还有个暂时没有大放光彩的裴度。而李吉甫和李藩还有以平章事身份出任西川节度使的李绛都出身赵郡李氏。李吉甫出身西祖房,李绛出身东祖房,李藩出身南祖房,再加上出身辽东房的前宰相李泌,有宰相声望的出身江夏房的现淮南节度使李鄘,幸亏汉中房暂时没有什么杰出的人才,不然几十年间赵郡李氏真是六房每房一个甚至两个宰相了。现在一门三相,还有一个预备的,想想都会让皇帝头痛。而出身崔氏的崔群,是下一任宰相的人选。作为一个已经把皇帝作为事业来干的穿越者,李诵自然很自觉地把抑制士族势力作为自己的任期目标之一了。
所以李诵确实很欣赏李吉甫,一直也力挺李吉甫,但是他现在已经逐步理解了什么叫制衡,赵郡李氏的风头已经太健了,该让他们把中心的位置暂时让出来了。当自己的内官把按他吩咐做好的官员门第图放到他面前时,李诵立刻决定要有所改变。李诵现在理解唐朝历史上为什么有那么多造成一大批声望卓著的公卿大臣遭殃的冤假错案了,皇权和相权之争啊。大家都知道长孙无忌冤枉,可要是不办掉长孙无忌,李治能当家做主吗?权力,政治,果然他娘的黑乎乎的,李诵甚至疑心牛李党争也是唐朝后期的皇帝们故意搞出来制衡的了。
不过李诵很清楚,要想治国平天下,这些士族出身的能臣干吏们还必须联合和依靠,他们的利益现在是和李诵一致的。但是李诵现在已经打算慢慢消融士族的权力体系了,制衡是一种方式,降低进士科的地位,扩大进士科的录取人数也是一种手段。事实上,李吉甫的大局观和对进士科的不满正是李诵需要的,作为走门荫进入仕途的官员,宗法观念似乎也不像走进士科的那帮人那么强,李诵也没有打算自毁长城,只是朝中实在缺乏能够镇得住前线将领的大员,所以李诵打算让李吉甫去负责前线军事,也借机把李吉甫从政治漩涡中解放出来,把李氏的风头压一压,将执政的位置让出来给出身吴江陆氏的陆贽。
听起来陆贽也是出身大家,但是自从司马氏灭吴之后,江南士族的地位就一直很低,隋朝灭陈之后,连同许多南迁的大族比如王谢庾桓四大家族地位都降低了。陆贽本人出身贫寒,才名很高,又曾经辅佐德宗力挽狂澜于即倒,德宗年间执政时良策不断,平定淮西时受封吴国公,是名重天下的良相,由他执政,李诵觉得可以提升所谓寒族的地位,也可以缓和下李吉甫这两年造成的各方势力间的裂痕,以稍微温和的方式推进各方面的大政方针,很合适。果然朝野也都很支持,这两年,李吉甫得罪了不少人,听说李吉甫罢相,很多人很开心,弹冠相庆,写了许多诗歌嘲讽,却一时没有想到李吉甫是立功去的。
弓拉满了,射出去才有力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五十八章 - 出潼关记(三)
对于罢免执政,李吉甫并没有多少怨言,何况此去并非是贬窜,而是另外一种形式的重用,在外面呆一两年还会回来的。凭借出色的政治才能和入相四年来的积累,李吉甫大概连平定河北的方略都放在肚子里了。按照计划,出潼关后,李吉甫将前往汴州,进驻已经推进到考城的行营,统筹大局。因为天降大雪,李吉甫害怕放晴之后道路泥泞难行,向李诵告假之后,便率十几个侍卫往洛阳先行一步,而李诵在洛阳附近汇合了前不久奉旨出京的翰林学士段文昌后,也加快了行进速度。只不过他的方向不是洛阳,而是潞州。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能决定战局的人。
只是在大唐的棋盘上,这个人还只是个小人物,以九五之尊去纡尊降贵去千里之外见一个小人物,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很愕然,支持他的唯有李吉甫,但是李吉甫说:
“既然陛下信心这么足,还是让臣代劳吧。”
其他反对的几人纷纷赞同,但是皇帝笑着说:
“各位爱卿忠心国事,朕心深感欣慰,不是朕不放心各位,但是你们去的效果确实比不上朕,还是朕亲自去吧。”
既然皇帝要出宫出关,当然安排要严密。李诵是打着冬日天寒身体微感不适去骊山休养过冬的旗号离开长安的。出城之前,一直以追求简便著称的李诵排开仪仗,从朱雀大街出长安,吸引了无数市民的眼光,享受了一把万民敬仰的快感。但是年轻的御史元稹很不给面子的上书指责,道皇帝突然不理政事,这么奢侈追求排场,莫不是走向昏庸的兆头?看了奏章的李诵只能一笑置之,骂一声这个和白居易齐名的二愣子。
谁叫以元稹的层级没有资格知道皇帝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呢?不过李诵还是很感谢元稹的,要装神弄鬼的人最害怕被人戳穿,现在元稹很尽职的上书指摘皇帝的不是,皇帝再假装震怒一下,就是天衣无缝的一场戏了。对三十啷当岁的愤青元稹的不恭,李诵很大度的没有当一回事,但是其他官员自然义愤填膺,纷纷上书谴责元稹,李诵“被逼无奈”之下,只好轻轻责罚了元稹,考虑到元稹家境比较贫寒,李诵只是下令把元稹的年终奖励暂时扣除了一半,虽然只是暂时,但是估计也够元稹哭一回的了。
这只是一个让计划更加完善的小插曲,根据和重臣们的商议,李诵外出的时间初定为一个月,要赶在年终各项大典前回来。在此期间,暂时由太子监国,陆贽、裴垍、武元衡、李藩四大宰相辅政,知情人还有左金吾卫大将军李文通和近卫上将军王大海,连同王皇后、李吉甫和随行骊山的幼宁公主,满打满算只有十人知道。朝中的八人被严命不得透露丝毫,八人也知道关系重大,在皇帝面前立下重誓,表达了自己的忠心和决心。
所以再到达骊山公开露面后不久,李诵大帝就假称要静养在公众面前消失了。随同皇帝消失的还有幼宁公主以及服侍皇帝的两名太医,十名侍卫(另有四十人已经跟随李吉甫在潼关前等候)。仔细推敲起来,这是李诵的一个失策,怎么着得让幼宁公主时不时的在众人面前露一两次面吧,但是李诵不忍心把幼宁一个人放在骊山,而且想起幼宁这么大了也没怎么出过宫,就冒着风险把幼宁带出了潼关。至于为皇帝掩藏行迹应付其他人的事情,还是交给李忠言和苟胜吧。
潞州城里,昭义节度使郗士美的心态可以用战战兢兢来形容,处于成德和魏博夹缝之间的昭义虽然边界一片宁静,但是暗地里却波涛汹涌,郗士美甚至担心那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成德或者魏博兵马已经到了潞州城下。好在有出身昭义的乌重胤任河阳节度使,牵制魏博,分担了他不小的压力。自从淄青开战后,昭义和河阳两镇就开始外松内紧,所有衙署的官员都开始领加班费了,即使没有事,旬假也要有一半的官员呆在衙署值班。昭义的兵力有一个整军,就是参加了平淮西的四十军,战斗力很强,从都畿道又给昭义补充了两旅后备军,连同最近编组的团练,足有两万可战之兵,但是郗士美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今上虽然号称仁德,但是有反叛经历的人很有成见,高崇文自作主张只杀数人就让他很不满,平淮西时特地派裴度和杨元卿去淮西诛杀罪大恶极的叛将。他郗士美毕竟曾入韦皋幕府,在刘辟叛乱时犯有前科,好容易升到如此高位,再有个什么事情,政治生命就完了。
两天以前,郗士美刚冒雪从柏乡前栅视察防务回来,接着就又处理团练编组和粮草储备、道路整治等政务。郗士美敬礼虽然旺盛,却也不是铁打的,对郗士美来说,现在能睡一个好觉就是一种无上的享受了,可是就在他刚烫完脚准备睡觉的时候,有人就来打扰他了。郗士美很生气地训斥下人道:
“说过多少回了,老爷我睡觉的时候一律不见客。去说老爷已经睡了,让他们明天早上赶早到衙门等我。你收了他们多少钱?还不快去!”
不过通传的下人却委屈地回答道:
“老爷,小的真的一文钱也没有收,这几人口气很硬,说如果见不到老爷您,就不走。而且他们还给了小的这个,说见了这个,您一定会见他们的。”
说着双手呈上一个物事,郗士美接过一看,却是一个玉环,上面隐约刻着一个“段”字,“段文昌”三个字立刻从脑海里冒了上来。最新的邸报上,段文昌被任命为陕(虢)河(阳)泽潞采访使,往陕虢洛阳河阳泽潞一带巡视采访民风,头几天还在虢地,现在怎么就跑到潞州了呢?郗士美满腹疑窦,问道:
“他们是什么口音?”
下人回答道:
“听不出来,像是从关中来的。”
“何等相貌?”
“天黑看不大清楚,年龄好像三十多岁,五官很清秀。”
郗士美当下起身吩咐道:
“带,不,请他们进来,老爷我在暖阁等他们。”
不多时,下人将数人带到了暖阁,立在门外通传道:
“老爷,贵客到了。”
之后对几人一躬身,将门打开,将几人请进去。接着郗士美的声音从暖阁内传来:
“你们都到院外守着,没有我的吩咐,都不要进来。个个都精神着点,连只鸟都不要放进来!”
郗士美从来没有提过这么严苛的要求,本来打算抽空偷个懒的下人立刻警醒起来,应了一声去布置了。而暖阁内,郗士美却已经跪倒了地上,道:
“臣不知圣上驾临潞州,怠慢了圣上,请圣上恕罪。”
立在他对面的一个高大文士呵呵笑道:
“不知者不罪,郗爱卿请起。朕远道而来,害怕爱卿不待见呢。”
这是一句玩笑话,不过大冬天的,郗士美却吓得满头是汗,段文昌见郗士美紧张,道:
“郗大人,陛下此来是有要事要托付与你。”
郗士美这才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解嘲道:
“暖阁里的炭火生得热了。请圣上吩咐,即使是刀山火海,臣也在所不辞。”
其实炭火刚生上,哪里热来。李诵也不点破,不过心里面却对郗士美的表现很满意,作为君王的自尊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从这一点来看,这个曾经的落魄教师从行动上到意识上都已经完全堕落为封建帝王了。此刻,李诵坐在本该郗士美坐的胡椅上,郗士美和段文昌侍立一旁,李孝忠和吴赐友立于身后,目不斜视。李诵开口道:
“朕此次只是经过潞州,真正的目的地还在东面。本来是麻烦不到爱卿的,只是乌重胤武夫,做事毕竟不够精细,才登门拜访。”
郗士美的脑子已经转过来了,目的地在东面,经过潞州,不是成德就是魏博、淄青了。淄青打得正热闹,皇帝没有必要去。因为乌重胤不精细才到潞州来,那么目标就只剩下一个了,郗士美脱口而出:
“圣上莫非是要去魏博?”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五十九章 - 相州之行
郗士美的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犯了自己的戒条了。不揣测上意或者说不当面表现出揣测上意是郗士美入朝以后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的原则,这也为郗士美赢得了谦恭的令名,使得他在一干西川旧官中脱颖而出,四五年间就做到了一方大员,比当初当面斥责刘辟的林蕴以及做内应的段文昌升迁得还要快。郗士美正惴惴不安,李诵和段文昌对视一眼,开口道:
“郗爱卿所料不差,朕正是要去魏博。爱卿可知朕去魏博所为何事,所见何人?”
反正上意已经揣测了,就不在乎多一回少一回了。郗士美心一横,继续揣测道:
“臣以为,圣上此来明是鱼龙白服,巡视魏博,暗地是为淄青事。暗线回报,魏博田季安与李师道勾结,打着平叛旗号,派出精兵三千帮李师道戒备程权,又暗中派出数千兵到了郓州。齐(李师道,淄青处于战国齐鲁之地,下面魏赵同此理。)、魏(田季安)联手,再加上赵(王承宗)蠢蠢欲动,圣上此来,想是为了解决魏博问题,中断齐、魏、赵的联盟吧?只是田季安凶残顽悖,不知人伦纲常,圣上必然不是去召见田季安,臣愚钝,想遍了魏博上下,不知谁能对田季安施加影响。”
李诵高深莫测地一笑,道:
“爱卿果然是能臣,一猜便中。朕此次是为了解决淄青而来,不过也是想寻机彻底解决魏博六州。诚如爱卿所言,能对田季安施加影响的人,魏博上下,一个没有。而魏博又地跨黄河,连接齐赵,不解决魏博,就无法解决淄青,稍有跌宕,战事就有扩大之势。所以战事虽然在淄青,关键却在魏博,这也是朕去魏博的原因。”
李诵没有点出的是魏博一解决,河北问题也就好办了。郗士美猜不透,以为李诵真是要去见田季安,道:
“圣上莫非真要去见田季安?田季安残暴,每每以活埋人为乐,不是言语就能打动的人。即使张良再世,只怕也说他不动。要想田季安如同于相国刘尚书张尚书一样,只怕非动刀兵不可。臣窃以为圣上不必抱太大希望,派一大臣前往已然足够。御驾亲往,说不定田季安会顿生虎狼之心,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请圣上三思。”
郗士美一番话倒不是虚言恫吓,魏博六州之一的相州前身就是邺,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而闻名的曹操的大本营,到那里说不定真的被地气所感,生出什么叵测事情来。郗士美这么一说,李诵心里还真的嘀咕一下,因为李诵此行,去的还真就是相州,尽管邺城已经在两百多年前被讨伐尉迟炯的杨坚焚毁,现在的相州是杨坚重置的,和曹操的邺城还隔着四十里,但郗士美这么说,总让李诵有一种乌鸦嘴的感觉。于是李诵尴尬地笑道:
“爱卿过虑了,朕所去见的不是田季安,而是田兴。”
郗士美大吃一惊,道:
“田兴?圣上要去见的是那个已成废人的田兴?”
田兴中风的消息早已经被传回了长安,所以李诵要来见田兴这么一个大权旁落而且丧失行动能力的小小兵马使的事情遭到了太子和宰相们的一致反对,李诵费了好大口舌才让他们对田兴只是避祸装病将信将疑,更是以国事安危刻不容缓才使得众人同意他亲自前往相州。此刻见郗士美又是如此反应,李诵微微一笑,问道:
“爱卿可是也以为田兴中风无用了么?”
郗士美道:
“自从臣到了潞州以后,就翻阅了前任留下的成德魏博谍报,这一年多也收集了许多,从谍报来看,田兴在魏博确实威望极高。只是去年他受到田季安猜忌被外放,之后便传出中风消息,不能视事。而且即使田兴不中风,威望再高,魏博做主的始终是田季安,即使田季安突然死去,还有儿子田怀谏在,田兴一人岂能左右魏博?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
李诵饶有兴趣的追问道。郗士美压低了声音说道:
“除非陛下鼓动田兴兵变,杀死田季安全家,否则,田兴很难掌握魏博大权。而如果田兴靠兵变上台,只怕魏博上下多有不服,而且大义有亏,控制不了魏博上下,出了事情朝廷很难保他。为了自固反而会受制于魏博上下(奇*书*网^.^整*理*提*供)。魏博上下乐于自处,只怕不会甘心听命朝廷。而且如果朝廷鼓动藩镇的兵变的消息为其他各镇所知,只怕各镇都会心怀恐惧,别说狼子野心的,即使想暂且苟全看看风头的都会兴兵自保了。”
郗士美的意思是朝廷即使要干掉田季安父子也得干得堂堂正正,或者干干净净,不能留口实或者把柄给人。想不到郗士美可真够坏的,本来李诵还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动这位低调的节度使呢,想不到人家心里门清。李诵不禁感叹道:
“谁说没有枪头就杀不了人呢?”
李诵的意思是杀人不只有兵变一种法子,不一定要光明正大的。这个道理郗士美和段文昌都懂,只是李诵这句话太无厘头了,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吴赐友和李孝忠则目不斜视,气息平稳。见李诵无意解释,郗士美也不深究,回到原来的话题道:
“何况前几天相州传出消息,田兴再次中风。臣只怕他是再也没有起身做事的能力了。”
闻听此言,李诵和段文昌都是目瞪口呆。田兴前几天中风,那是他们还在赶往相州的时候,出发之前的事实和推测,全都不管用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五十九章 - 相州之行(二)
茫茫的原野上萧索地横着几个荒村,路边沟底都是光秃秃的,连片树叶都看不到,这倒是和李诵印象中的农村有很大的区别,沿着坑坑洼洼的官道走了许久,才明白都被老百姓搂去烧火了。虽然暗中剑拔弩张,但是两镇边界依然是一片平静,只是来往的人少了许多。这样在颠簸不平的道路上的这辆马车就显得分外显眼了。如果是在现代,两地官方肯定会公布说双方一切正常,人员来往稀少只是由于天气寒冷罢了。可实际上双方暗地里在边界调兵遣将,对来往人等的盘查也严密了许多。
所以马车进入魏博地界没多久,就被拦下盘查了。当听说马车里坐的是相州新开的大布庄的大老板后,接过车帘后递过来的布囊的小军官掂了掂分量后,挥手放行。马车里的段文昌一脸诧异地盯着李诵看,似乎想不到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居然会这种伎俩。李诵嘴角一撇,道:
“你莫非以为朕的治下没有这种事情?”
一句话问得段文昌脊背上直冒冷汗。皇帝口中说出的这么清风细雨的一句话其实仔细推敲起来是很严重的,要不怎么说叫伴君如伴虎呢?不过李诵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闭目养神,脑中正翻滚着昨天晚上郗士美的话。如果郗士美说的是真的,这一次千里相州之行可就是白跑一趟了。
“田兴只怕再也不能视事了。”
郗士美说,相州传来消息,田兴再度中风,这一次的情况比上一次要严重许多,以前据说隔个几天田兴还能出来转悠一次,晒晒太阳,田家的老小出门也都笑嘻嘻的,可是现在,田府大门紧闭,府内压抑着一股沉重的空气。闲人一律免进,四个儿子都已经守在家里,家人出去也是三缄其口,不愿意多说田兴的情况。而相州的军政要务都已经由田季安派来的人接管。根据种种情况判断,潞州节度使府相关人等一致认为,田兴已经玩完了。
可能由于时间差,粮秣统计司的相关情报李诵还没有看到,不过这并不影响李诵对郗士美的判断将信将疑,因为潞州从来没有将田兴列为魏博的核心人物而加以研究。不过李诵的心里却也是阴云密布,因为在他的空间里田兴只中风过一次,就是他所知道的假中风,这第二次他确定没有在任何史料上见过,这也就是说,田兴的历史已经随着历史的改变发生了改变,历史上,淮西没有那么快那么早就平定,淄青也没有这么快这么早开打,而轮到这两年挨打的成德还好端端的。已经摸不准历史脉搏的这只叫李诵的小蝴蝶沉默了。
“把田兴第二次中风前所有的魏博情报以及分析拿来给朕看。”
看完的结果是李诵决定坚持原来的行程,往相州走一遭。郗士美苦劝被李诵拒绝。不走这一遭他实在于心不甘。嘱咐郗士美该注意哪些事情后,当夜李诵就带着随员们离开了昭义节度使府,回到了暂住的大车店。第二天一早,李愬就带着段文昌、吴赐友、李孝忠和另外两个侍卫出了潞州,直往相州而去。
阳光明媚,北风却依然凄冷,坐在车内的李诵心情也如这天气一样。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想不到才几年时间,一心想养好了身体穿越回去的自己现在也开始像模像样地为国家大事操心了,李诵自嘲地笑了笑,决定把头脑里的想法全都驱逐出去,什么也不想,缩在大氅里好好睡上一觉。
昨天晚上睡得确实太迟了。
马车的颠簸没有影响李诵的睡眠,很快他就在摇晃中睡着了,驾车的侍卫也识相地放慢了速度。等到李诵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到了相州城下。也亏着越进入魏博腹地路越好走,李诵居然没怎么被惊醒,只是他觉得自己只不过睡了一小会儿,下了车才知道再有半个时辰天就黑了。睡了这么久,李诵竟不觉得寒冷,不过看看段文昌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有不停淌下的鼻涕李诵就明白了。靠着银钱开道,这看起来有些来头的马车并没有受到太多刁难,进城也很顺利,不过李孝忠耍了个滑头,说是过路去魏州的。一进相州城,李诵就下令将车停下,找了一家羊肉汤店,每人捧着一个大海碗美美的喝了一顿,喝得浑身热气腾腾的。只是几人意犹未尽的时候,店老板点头哈腰地过来道:
“几位爷,天快黑了,小店要打烊了,几位爷,请会账吧。”
这是一家极小的店面,从里到外都是黑乎乎的,只有大锅里散发出与之不协调的香气。李诵唯一看中的也就是这香气,对殿里的环境、卫生以及老板的服务态度,李诵极为不满。不过李诵之所以敢吃,是因为李诵相信唐代的化学工业还没有开始,不至于吃到避孕药喂的黄鳝、头发丝酿的酱油、大粪水点的臭豆腐之类的(至于三聚氰胺,李诵穿越的时候还没有案发,没印象。),李诵相信这个时代即使个别地方有像孙二娘这样剽悍的人物,下的蒙汗药之类的也是纯天然无污染的。见老板催他们走,李诵心下不悦,拿出了穿越前到饭店吃饭砍价的劲头来,道:
“你这店家,却有什么道理?我等又不是不把与你钱,为什么饭没吃完就撵我们走,你要是不说个道理出来我们可就不给钱了。”
说着碗筷一推,里面还有大半碗的汤顿时漾出来了一些,店老板又是心疼又是怕这些看着很剽悍的客人不给钱甚至再来个砸店之类的,嘴里只是念叨着:
“作孽啊,作孽!”
不知道是说李诵浪费了汤还是说什么,依然唯唯诺诺,嗫嚅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吴赐友李孝忠也不管,就腾的占起来了,李诵道:
“我这两个朋友脾气不好,你若是不说,我可不保证他们能像我一样克制。”
这么艺术的话老板听着很费力,不过语气里暗含的威胁老板还是听出来了。老板只好一五一十地说道:
“几位客官爷,听口音几位像是幽州人,不知道您们那里是什么规矩,咱们田大帅的规矩,是天一黑店铺就得打烊,大街上不准有人。若是差了一分,轻则当街按到,打你个皮开肉绽,重则抓到牢里,罚你个倾家荡产。”
接着压低了声音道:
“更厉害的,我爹年轻的时候,田大帅刚到魏州那会儿,当街杀头的都有。光我们这条街上,那几年商户就少了一半。像我家这样留下来的,这生意,难做啊!”
说着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里明显带有无尽的凄凉。李诵几人一时竟然也被感染了。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逃亡经历,李孝忠愣愣地问道:
“店家大爷,惹不起你躲不起吗?你不能迁到别的地方吗?”
老板赶紧嘘了一声,一步窜到店门口望了两眼,跳回来道:
“这位客官,可不敢说,逃走了抓回来要杀全家的!”
······
付账的时候,段文昌多掏了一把,李诵点点头,站起来起身往外走,店老板见这些人前脚打算吃霸王餐,后脚就多给钱,连声喊道“使不得”。已经走到店门口的李诵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店家,这钱须不是平白无故给你的。你得答出我的问题才能给你。”
老板点头哈腰的站在一边等李诵发问,李诵问道:
“你可知瑞福布庄怎么走?”
这瑞福绸缎庄就是粮秣统计司在魏博开得一个点,李诵他们的计划就是落脚在这里,店面在哪里是谁都清楚的,李诵这么问是明摆着要送钱给这老板了。看来这瑞福布庄也是满有名的,老板脱口而出道:
“顺着南城墙走到前大街往左拐--几位爷,您们去瑞福布庄干什么?”
李诵随口答道:
“去布庄自然是买布了。”
老板一跺脚,道:
“我的活祖宗,可千万不要去,前晌这瑞福布庄刚刚叫衙门给查封了,里面的人是全被抓了起来,货是被抢的干干净净。”
几人一楞,停下了脚步,吴赐友问道:
“大爷,我家老爷只是想买些绸缎带去魏州好送礼上下打点,我们从幽州来,这路也太远了些。路上听说这瑞福布庄是境内数得着的大布庄,却怎生被封了呢?”
老板又一次压低声音道:
“说是私通朝廷,衙门的人现在还在里面守着捉人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五十九章 - 相州之行(三)
听了店老板的话,几人吃了一惊,脸上却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李诵淡淡问了一句道:
“这可奇了,一家开绸缎庄的怎么能和朝廷搭上关系呢?”
本来指望从店老板那里套出点话来,哪知店老板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不敢说,连连摆手,直道巡街的人快来了,要关门盘点。随行的张太医提醒李诵街边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之后,李诵只得问了最大的客栈在哪里,就匆匆离去了。
吴赐友低声请示要不要抄小路把跟梢的几个人给甩掉,李诵却摇摇手,吩咐道:
“走大街上,怎么嚣张怎么走。”
这事真是一点也难不住这些皇帝亲卫,装孙子和让别人装孙子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在相州大街上横冲直撞,撞翻了几个来不及收拾的摊子顺手丢出几包钱后,几人按照老板指引的方向到了相州城里最大的客栈,不过几人并没有在最大的客栈留宿,而是马上又出来,找了一圈后住进了一家不远处的一家稍小一点却很上档次的的客栈,找到这家客栈的时候相州的宵禁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
不得不说相州的城防严密,自打他们进城就有人盯着,直到看见他们进了客栈,灭了灯火,才回到自己的衙门回报。本来查出了朝廷的奸细,相州的公人们都很精警,不过听说几人晚饭吃在羊肉汤店,住宿住在档次不低的客栈,捕头就说道:
“仔细盯着就行了,别惹他们。这些人是些个有钱的主,喜欢尝个新鲜。别惹他们,这些人在城里不会没有朋友。瞧着吧,明天他们一准去访问大人们。咱们顶多能指望他们出城时打赏个几文钱,别的不要想了。再说,兵马使虽然成了病猫,可是新来的这个也不是善茬,少惹事为妙。那队成德来的商贾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本来李诵他们的计划是到瑞福绸缎庄以查账的名义安置下来后,趁着夜色去田兴府上拜会,既然绸缎庄已经暴露被查封,自己的行藏也被发现,索性嚣张一把,化暗为明,大张旗鼓地去拜见田兴,说不定能有奇效wωw奇Qisuu書com网。这是李诵小时候看地下党的电影获得的启示,事实证明地下党果然有一套,或者说千古以来人性都是相通的,李诵他们平安无事的过了这一夜。
第二天一早,李诵的马车就从客栈出发,在监视者的视线中在相州几个大店铺前停下又开动,每一次马车里都会多一些贵重的物品,盯梢的人不得不佩服捕头的老到,这种佩服在马车最后停在故相州都督府后门也就是田兴府邸的正门时达到了最高值。回报的信息甚至让捕头都佩服起自己几十年公人生涯练就的毒眼,庆幸自己没有选择像以往一样对外地客商干一票,不管拜会的是都督(田兴,因为再次中风,田兴已经转任虚职相州都督,当然蒙田季安的“关爱”,原有的兵马使一职还保留着)还是从魏州新来的刺史,都不是他能吃罪得起的。当然盯梢的人也就悄悄地减少了。捕头的注意力也放到了外州刚传来的瑞福绸缎庄大老板前往相州的消息上。
不过捕头没有想到,如果他能多坚持一会,说不定能有所发现,因为李诵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采购拜访并不让田府的人很感冒。拜帖递进去后,都督府的大门依旧紧闭着。都督府内,田兴的长子田布手拿拜帖快步走进田兴的卧房,隔着帷幔躬身施礼道:
“爹爹,您可认识一位叫黄兴(瞧这化名起的)的朋友?”
李诵他们等了一会后,田府的家人拿着拜帖出来道:
“几位先生,我家老爷不幸中风,不能理事,现在还在昏睡。大公子不曾听说过这位黄老爷的名讳(能听说过才怪),这么贵重的礼物大公子不敢擅自收下,大公子说,还是请各位留下住址暂回吧,等老爷醒来,自然回去邀请各位。”
李诵心下一紧,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拜会田兴,要是连府门都进不去,相州城内的上上下下不怀疑才怪呢。吴赐友刚要大声怒喝,李诵却已经开口了:
“原来如此,有劳老家院了。某这就回去,某当年在外曾经多受田将军照拂,才有了今日局面,故而听说田将军生了重病,就立刻飞奔前来探望,殷殷之情,还请老家院务必转达大公子和田将军。”
待老家院答应了,李诵就对着田府的大门施了一礼,转身便走。老家院刚要关上大门,李诵突然回身道:
“老家院,您识字吗?”
老家院一愣,回答道:
“不认识。您问我这个干什么?”
李诵“哦”了一声,顺着自己的话题说道:
“田将军现在可好?”
老家院摇头答道:
“我家老爷自从前些日子再次中风以后,已经下不得床,走不得路,醒着的时候也少了,几位还是早些回去吧。”
段文昌等人心里拔凉拔凉的,李诵却越发笃定,继续问道:
“那田将军每日都用些什么药呢?”
老家院答道:
“不过是些当······我是外面的下人,哪里能知道!”
眼看老家院面色微怒,李诵一跺脚,一咬牙,像是下了大决心似的,道:
“罢罢罢,为了救田将军,某还是豁出去了。老家院,某手里有这么一味药方,是当年云游天下的时候在终南山遇到一位方士,说是孙思邈神仙的门人。那方士见我心诚,赠与我的。某的岳父也如田将军一样症候,用了这药,果然好了。那方士不许我将这药方给别人用,给我四句话,说道只有识得其中关窍的人能给他用,某想田将军是个有福有智慧的人,应当能解得透,不如请老家院再通传一声,让某将这四句话呈给大公子可好?”
李诵穿越前的岳父果然是有中风的,但是最终结果是没好。这个老家院哪里知道?迟疑了一下,或者孙思邈的杀伤力够强,老家院请几人稍候就又进去通传了。其他几人还是有些紧张,而李诵的心已经完全放了下来。果然不久之后,都督府的偏门打开,老家院请李诵进去。留下吴赐友守在外面,李诵带上段文昌、李晓忠和张太医进入了田府。
到得客厅,田布已经在次等候了,见到李诵年纪颇大,田布一拱手道:
“家父沉疴难起,田布也未曾听闻大名,有所怠慢,还请黄先生原谅。”
李诵暗赞一声田布有教养,却不回礼,只是说道:
“黄某和田将军数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和田将军一见如故,得田将军帮助解决了某一件难事。听说田将军不幸中风,所以不远千里赶来探望。”
接着又把方士赠药方的说法又说了一遍。田布一面听一面想:
“听这黄兴的口音,像是幽州人氏,这几年爹爹何时去过幽州了?”
李诵说田兴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当然是指田兴前两年作为魏博使者入朝,帮他破了张茂昭公子被狐仙迷惑一案。李诵把药的功效大大吹嘘了一番,不过偷眼望过去,田布却显得不是很心急。只是等李诵讲完了,道:
“这药如此神奇,还请先生快快拿出来。”
李诵心里越发有底,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继续说道:
“黄某自然也想,只是这方士留下四句话,道只有破了这四句话才能把药方给他用,黄某虽然一心回报田将军,也不敢违背规矩。还是要请大公子猜上一猜。”
田布道:
“那就请黄先生为在下道来。”
李诵道:
“可有纸笔么?”
田布于是命人准备笔墨。李诵来到案前,提笔而就十六个字:
“山长水长
各安一方
美景良辰
仙福永享”
这是李诵进门前就想好了的。写的时候腕力虽然仍有不足,但是李诵觉得写得已经很不错了。他在这边自我陶醉,那边田布却是很伤脑筋,猜不明白什么意思,或者说就没有认真猜,看了几眼,想了片刻,道:
“看来家父是无福无缘之人,在下猜不透。黄先生还是请回吧。”
李诵将这方纸捡起,吹了吹墨迹,道:
“公子不必气馁,公子猜不出,何不请将军自己猜呢?”
田布叹气道:
“在下也想,可惜家父现在昏睡不醒。不如请先生将这四句留下待家父醒来再猜如何?”
李诵哈哈笑道:
“大公子说笑了,到时候你去哪里找黄某哉?黄某说过,这是留给有缘人的,黄某相信田将军就是有缘人,说不定这幅字一到田将军面前,田将军就醒来了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五十九章 - 相州之行(四)
李诵高深莫测的一笑让田布心头猛地一紧,似乎有什么秘密被别人发现似的。对李诵作了很有分寸的一揖后,田布拿着写着十六字的纸张匆匆离去了。
田布的去向是田兴的卧房,不过在进卧房之前,田布召来了家将,让家将召集家兵,以防不测。这个时候,李诵正饶有趣味地在客厅背着双手欣赏田兴所绘的丹青呢。
边上,李孝忠拉了拉段文昌的衣襟,低声问道:
“段先生,老爷他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段文昌回道:
“老爷是心里有底了,这个田兴,八成是在装病。”
李孝忠还是不明白,继续问道:
“那爷怎么看出来的呢?”
段文昌道:
“田布素来孝顺,哪有孝子知道有救自己父亲的灵丹妙药这么心不在焉的?这不正说明田兴实际上没事吗?”
李孝忠一拍后脑勺,道:
“原来如此,爷真是神人!”
一边的张太医却微闭双眼,一副于己无关的模样。
立于帷幔之外,田布恭谨地施礼道:
“父亲,那黄兴写了一幅字,要孩儿呈给父亲看。”
帷幔里的声音明显带有三分愠怒,道:
“不是让你把人打发了么?怎么还在这里鸹噪?”
田布道:
“那叫黄兴的说他有一副专治中风的灵丹妙药,只是要人解得他的字谜才能给用。儿子已经说解不了了,他却偏说父亲能解得了。儿子说父亲在昏睡,他却说父亲看了这幅字必然醒来,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儿子疑心他知道父亲是装病,只好先来请示。”
帷幔里面的人明显很吃惊,道:
“竟然会有这等事?把那字幅拿进来我看看。”
“是。”
田布掀起帷幔,走进了帷幔内。推开小门,一股温暖的墨香扑面而来。田兴的卧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背对着炭火的田兴正在挥毫作画,画中依稀是一位妙龄女子的轮廓。田兴放下笔,田布把李诵写得那一幅字递给了田兴。
看到这幅字,田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田布知道自己父亲不喜欢字写得难看,道:
“这黄兴的字写得委实丑了点,和他的好样子一点也不像。”
田兴道:
“你可是因为他的字写得不甚入眼,所以不曾细看?”
话音里语气加重了三分,田布知道父亲不高兴自己做事由着性子,忙道:
“父亲,儿子知错了。”
田兴道:
“你是老大,咱们家的重任将来全压在你身上,二十大几的人了,你怎么还能这么不知轻重呢?若这人是魏州来的,你刚刚在行止间露了马脚,咱们家岂不是要大祸临头?”
田布被田兴说得头也不敢抬。田兴的语气转柔和道:
“你呀,这字虽然劲道不够,你却没有看出来架构谨严,虽然有颜鲁公体的路子,却隐隐然有自成一家的气度。若是这人劲道足,只怕写出来比颜鲁公的字体还更见骨力呢。你呀,要知道无论是看字还是看人,都得看到里面去。你看着字,写得倒是有意思呢,山长水长,各安一方,美景良辰,仙福永享。什么意思?”
田布知道父亲是在教导自己,忙不迭的低着头连连称是。正等着田兴自己往下说,却听到“咦”的一声。一抬头,田兴的手正在不停地颤抖,田布道:
“父亲?”
田兴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问道:
“这个叫黄兴的长什么样子,哪里的口音?”
田布知道此人必然事关重大,忙略略描述了一番。田兴喟然道:
“我不欲理世间事,世间事却不欲我消停。黄兴,黄兴,好名字啊,难道“黄兴”非得要我田兴么?”
田布道:
“父亲,出了何事?”
田兴手指着那幅字,道:
“你看。”
田布顺着田兴的手看去。田兴的手却不是从上往下,而是从右往左,只见赫然是“长安景福”四字。田布不知这是田兴那年在长安时,和李诵偶遇,李诵正是假称是魏州景福粮行的东家被田兴识破。一时摸不着头脑,却不代表田布无法做出判断,田布道:
“父亲,儿子刚刚进来前已经命家人做好了准备。这姓黄的既然想祸害父亲,不如将他全伙都诳进府来,然后??????”
田布做了个刀切的手势,却不想被田兴大骂一声:
“放肆!居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田布吓得一下子收住声。田兴放缓了语气道:
“去请这位黄先生来卧房,不,到暖阁,不,还是来卧房屈就吧。要尽量客气些。告诉下人把口风把严了。”
田布见田兴说得郑重,忙急匆匆去了。到了客厅,李诵是一副“知道你会来请我的模样”,田布脸上却也没有李诵想象的惶恐与卑微,这倒是让段文昌暗赞了一声。
本来安静的田府越发安静了。本打算留在外面的吴赐友也被请了进来,吴赐友当然不怕里面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因为此次相州之行,李诵带来的侍卫可不止这么多。田府的偏门却没有像大门一样关上,不过在外面却依然什么也看不到。
回到了田兴的卧房,田布就蒙了,他本来已经猜到这个黄兴必定非比常人,安排家人警戒,闲人不得靠近,但是没想到父亲的安排比他还要严密。家人被编为两人一组,即担当警戒又互相监视,四十步内都成了无人区。进入田兴的卧房,一个田布千想万想都不会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叫黄兴的步入田兴的卧房时,田兴没有像田布想象的那样露出自己招牌式的微笑,反而低着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却把黄兴引到了面南背北的主座上,接着田布就目瞪口呆地看见自己的父亲,自己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跪过的父亲,巍巍然对着这个叫黄兴的人跪了下来。
而那个叫黄兴的人居然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自己父亲的这一拜,黄兴的几名随从也没有丝毫的惊诧,一副理当如此的模样。
田布的第一个想法是:“莫非这些人真是从魏州来的,发现了自己父亲装病的真相,想要拿他到魏州么?”田布垂下了眼皮,害怕自己眼中的杀气惊动黄兴他们。
似乎知道田布的想法似的。田兴用颤抖的声音轻声呼喊道:
“臣田兴叩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田布彻底傻眼了,想破脑袋他也没有想到,这位被他看作徒有一副好样子的黄兴居然是皇帝。这个名词对于田布而言太过遥远,以至于田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田布有掐自己大腿的冲动,不过他还没有动手,田兴已经动手了,如梦初醒的田布“扑通”跪倒在田兴身边,却说不出话来。自进入田兴的卧房还没有说话的黄兴,不,是李诵说话了:
“爱卿快快起来。这是在爱卿的家里,不是在长安。”
说着弓腰伸手去扶田兴。孰料田兴答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臣的家里,皇上始终是皇上,臣子始终是臣子。”
自从见到田兴下跪就开始心情放松的段文昌在听到田兴这番话后心情越发放松了。就连李孝忠都有些明白, 皇帝是彻底安全了。只有张太医还是闭着他那双老是睁不开的眼睛。见到田兴面色红润的站在卧房内,傻子都会明白田兴是在装病,而装病的原因自然就在魏州的田季安身上。田兴的下跪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态度。而李诵和田兴的对答也是一语双关。李诵的话里说这是在你家里,不是在长安,不必拘礼,言外之意是自己这个皇帝在长安还是皇帝,而到了魏博就不是了,暗指魏博不是王化之地,自己的性命就交给田兴了,以此来试探田兴。而田兴的回答非常迅疾,明白无误地告诉李诵,他田兴忠于皇帝,不会因为在长安还是在魏博有任何的改变。
在田兴带着晕晕乎乎的田布施完大礼后,李诵拉着田兴的手嘘寒问暖。气氛渐渐融洽的时候,李诵使了一个眼色,李孝忠还有张太医悄悄退了出去,只留下段文昌。田兴也命令田布暂且退下,出去巡视,不得让任何人靠近。一场重大的会谈在这对真假中风的君臣之间开始了。他们会谈什么呢?田布带着大大的问号关上了房门。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六十章 - 田季安的烦恼
没有人知道这次会面君臣二人谈了什么,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会面有多么重要。后世的史学家认为这次会面甚至有改变唐朝历史的巨大作用。
没有人知道这次会面君臣二人谈了什么,但是后来进入田兴卧室的几个人都看出喜悦和轻松洋溢在李诵和田兴的脸上。相州的百姓是后来才知道伟大的李诵大帝曾经微服来到这个起居注上从未点到过的地方。在当时当日相州百姓只知道病重难起的相州都督田兴,福至心灵,被神医所救,奇迹般地从病榻上起来了。
去过都督府探望的相州头面人物都看到了田兴,这个中风两次被认为已经不可能再从病床上爬起来的田兴,脸色苍白满是倦容笑容如同水面的涟漪一样一层层荡漾开来,稳固地站在他们面前,就差拎着个菜篮子表演“腰好,腿脚好,一气上五楼,不费劲”了。大家都纷纷感叹说:
“田都督真是有福的人啊。”
“是啊,别人得了这种病,都是三停去了两停,即使没有性命之忧,也大都半身不遂,神志不清,枯干得跟老树一样,可你看田都督,人不但站起来了,能说会走,而且好像还发胖了呢。似乎只有气色有些不佳。”
“唉,人跟人不一样啊,同样是中风,我那苦命的老爹怎么就不行了呢?要是他老人家能有田都督一半好,我就算散尽万贯家财也不惜啊!”
“是啊是啊,我娘也是啊!”
“张大户,崔大户,你们都是出了名的精明人,怎么忘了有个现成的活神医就在田都督府上呢?”
“对啊,对啊!我们去求求田都督吧,他是个善心人,一定会让神医帮我们的。”
慕名而来蜂拥而至的求医者堵满了都督府的大门,不过田兴果然没有推三阻四,稍稍迟疑了会就让求医者去见神医了。依次进入一座独立小院的求医者一个个满怀希冀的进去,却垂头丧气地出来,偶尔也有心情大好的,出来就吹嘘道:
“这个神医,果然不同凡响,世外高人,世外高人啊!”
至于怎么个高人法,不管是垂头丧气的还是心情大好的,却都不肯说,个个身上都透露出一副神秘兮兮地气息。越发增加了人们的好奇心。整个相州城内死气沉沉的生活因为这个神医的到来而有了些许精神。这是越是这样神医为什么不同凡响大家就越想知道,越想知道就越是无法知道。
而远在魏州的田季安显然就没有这个方面的烦恼。当他知道这个神医的轶事的时候,这位以残暴著称的军阀哈哈大笑了小半个时辰,口里叫道:
“有趣,有趣,果然有趣。”
接下来的好几天田季安心情都大好,没有责罚任何人,家人时常看见他自己一个人似乎在回味什么,时不时地发出会心的微笑,以至于家人都有些担心。元夫人把田季安的近身家仆找来询问,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在田季安身上。倒是宝贝儿子田怀谏一溜烟地跑到后宅,对着元夫人大喊道:
“娘亲,娘亲,父亲大人问我猪是怎么死的。娘亲,猪是什么东西啊?”
元夫人是前昭义行军司马元谊,生长于官宦人家,又是女流之辈,只知道猪肉,哪里知道猪啊?还是在外院服侍田怀谏的家僮蒋士则解开了小田怀谏的疑惑。蒋士则征得元夫人同意后,把田怀谏带到魏州城外,在一户战战兢兢的农户家外,指着一头肥头大耳地卧在一堆干草里的大家伙道:
“哥儿,这个就是猪。”
十龄童田怀谏大开眼界,甚至小心翼翼地伸出脚踢了踢这个黑乎乎的大家伙的肚皮,踢的黑猪不满意地哼了哼。田怀谏满怀好奇地问:
“这个猪身上的两排圆圆的鼓鼓的是什么?”
当蒋士则略带尴尬地告诉田怀谏这是头母猪,两排所谓的圆圆的鼓鼓的是母猪的两排奶子时,田怀谏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感叹道:
“咦,这么多啊!”
这一天对田怀谏来说是无比快乐的,在蒋士则的指导下,田怀谏认识了鸡鸭鹅,牛羊猪,他第一次知道祭祀用的牺牲原来本来也是活的,而且有皮有毛,会跑会叫。这一天田怀谏还知道了除了画眉黄鹂外,还有麻雀喜鹊等鸟。脾气不比他爹好多少的田怀谏今天出奇的和气开朗,不停的感叹:
“先生们老是跟我说百姓的生活有多么不好,要我将来体恤百姓,今天看来,百姓的生活可是比我的有意思多了。怪不得我跟父帅讲时父帅都笑着说先生们是在放屁呢。”
家僮们自然奉承小哥儿年纪轻轻却又这般见识了。奉承的同时却把嫉妒的眼光望着蒋士则瞄。不知不觉,在回家的路上,蒋士则已经和田怀谏并驾齐驱了。这倒不是蒋士则胆子多大,而是现在田怀谏离不开蒋士则了。刚刚见到一头白猪时,田怀谏举一反三地问道蒋士则:
“刚刚那黑的是母猪,这白的可是公猪?”
蒋士则望着正围着白猪的小猪们苦笑不得,耐心地引导田怀谏道:
“哥儿,你看这猪的下面。”
回到府里后,田怀谏一点也不觉得累,兴冲冲地跑去找田季安,道:
“父帅,孩儿知道猪是怎么死的了!”
这倒是让田怀谏惊奇不已,放下手里拿着的相州密报问道:
“你且说说看。”
田怀谏满怀信心地道:
“是被人杀死的。杀死后剥皮,然后切成一条一条,在煮熟,就是咱们家吃到的猪肉了。”
一本正经的样子和语言让田季安不禁纵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看得田怀谏不明所以。最后,田季安才收住笑,说道:
“傻小子,笨死的,笨死的!”
田怀谏还是不明白,不过田季安也突然回过味来,板住脸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田怀谏以为父亲夸赞他,略带得意的把今天蒋士则带着他到城外看母猪的事情说了一遍,还告诉田季安自己认识了多少新鲜玩意,听着田怀谏列数今天所见到的新鲜玩意时,田季安的脸色越发阴沉,只有听到“百姓的日子很好,孩儿今天才知道先生们讲得话确实全是放屁”时,脸色才舒展些。
等到田怀谏全讲完了,田季安又问了几个问题,问完后,已经好几天没有发脾气的田季安勃然作色,一巴掌将田怀谏甩到了墙角,然后指着田怀谏大骂道:
“直娘贼!恁么多的弓马骑射排兵布阵不学,却学这些下贱事情。学这些事情能有这六州之地么?离那些下贱坯子下贱事远一些,不然仔细你的皮肉!”
接着,田季安就冲着外面大喊道:
“来人!把那个叫蒋士则的给我抓起来!”
不少日子没有活埋人的牙兵们兴奋起来了,嗷嗷叫着答应了一声,不久就把蒋士则给揪了出来,不过田季安并没有下令把蒋士则给埋了,只是下令打,牙兵们只好眼睁睁看着家僮们抢走了自己的活。蒋士则不知道正是田怀谏的那句无心的“百姓的日子很好,孩儿今天才知道先生们讲得话确实全是放屁”救了他的性命,不过眼红他今天出了风头的家僮们没有给他庆幸的机会,轮番上阵,打得蒋士则半死不活。不过这蒋士则倒也不简单,居然硬挨着没有昏过去,还分得出谁下手重,谁手下留情来。
等到打完了,管家才把蒋士则的罪状给列数了一遍。留下要他小心些的威胁性话语后,管家也扬长而去。只有几个要好的家僮把蒋士则扶回屋里,给他上药喂饭。蒋士则终于也没有能挨多久,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一个家僮给他带来田怀谏特意给他找的药才醒来。
这件事后,田季安府上本来良好了几天的氛围顿时紧张了起来,家仆们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生怕惹恼了田季安被拖去去埋了。用田季安的话来说,就是:
“这个混蛋看起来胆子不小,去,埋起来浇点水,看看来年胆子能不能长大点。”
这是田季安心情好的时候,心情差的时候直接把人拖出去,往坑里一塞,然后把人埋起来,只露出脑袋在外面,把人撂在野外餐风饮露自生自灭。等到过几天想起来,在派人去,也不管死没死,拿把犁直接犁过去,把脑袋犁下来,挂在树上示众,端的恐怖。以这种方式处死的人,魏博六州每年至少有一个,今年这个名额到现在还没有产生,本来以为今年这个肯定是蒋士则的了,却不料蒋士则却逃过一劫,难怪大家心里都战战兢兢的。
不过眼下田季安虽然心情指数比较低,却似乎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连几天他似乎都显得心事重重,面色阴沉着,让所有见了他的人都害怕,以至于那份没看完的相州密报都被他放到了脑后。而事实上这个忽视对于魏博而言可能是致命的。
在密报的最后附着两条重要的信息,一是边境报告的自称是景福绸缎庄也就是朝廷的潜伏组织的大老板的一行人在绸缎庄被查抄后明显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入境,到了相州后却突然失去了踪迹;二是田兴是在接待了一拨自称是被他救过的宾客后,病情突然好转的,而这拨人的出现却与绸缎庄的人的出现相先后,这拨人据说是来自幽州,可是现在却往淄青方向去了。相州方面怀疑这两拨人很可能是同一拨,已经派出高手追踪。或许是大家都知道田季安不待见田兴,这份怀疑是赤裸裸地呈现出来的,甚至大胆猜测田兴已经和朝廷勾搭上了,请示予以彻查。
或许是平安报的太多了,田季安并没有太在意这份没有看完的密报。别看田季安白天精神不好,晚上却与白天相反,不管宿在哪一房里,田季安都显得极其亢奋而残忍,而且田季安最近从没有在一位妻妾房里连着留宿两晚的。这种情况只有在田季安要活埋人的前后才会出现,或许是出于畏惧,相州方面没有催促魏州方面尽快给出答复。倒是在若干天后追踪的高手报告去都督府的一拨人确实进入了淄青境内,而自称是景福绸缎庄的那一伙人也在贝州杀死了许多捕快出境后,原本的大胆变成了恐惧。
恐惧之下,相州方面只得又发出了一份密报,战战兢兢地报告了以上消息,却没有对上次对田兴的怀疑作出任何解释,不得不说相州方面的负责人是聪明的,因为田季安并不喜欢自己的部下前后不一,在田季安看来,这是部下无能的表现。不过相州方面的一片苦心算是白费了,因为田季安没有看上一份密报,所以对这一份也就不敏感。这份密报里,真正让田季安感兴趣的是另外的内容,而这内容还和那位神医有关。
在密报上,田兴的日常活动依然是主要的内容。田兴在这位神医的悉心调治下,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吃饭,甚至可以画画乃至骑马了。密报说,田兴现在已经能着手处理一些政务军务了,他的几个儿子,除了长子田布外,其他的几人已经返回各自军营。看来田兴情况良好,已经没有大碍了。这倒是让田季安有些感动,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对这么一个窝囊废确实太小心太苛刻了。
田季安觉得自己现在应当用心的是给田怀谏多生几个亲兄弟,省得将来田怀谏孤家寡人一个,被人欺瞒,压不住势头,权力被自己的亲戚和部下夺取。田季安深知这种事情在自己这样的藩镇身上发生简直太平常了。田季安残暴,却并不糊涂,蒋士则事件给田季安提了一个醒,现在已经有人开始打田怀谏的主意放长线钓大鱼了。自己虽然才三十岁,但是确实该给儿子生几个帮手了,即使明年就生下来几个,田怀谏年纪大十岁,自己再活个二三十年,足以给田怀谏培植足够的势力,压得住几个兄弟。退一万步讲,即使将来这哥儿几个手足相残,但是最终坐上宝座还是自己的儿子不是?这也是田季安这些天晚上卖力耕作的原因,虽然靠天吃饭,总能有个广种薄收嘛。
不过望天收这事情确实还是不靠谱。田季安实际上确实很卖力,而且十几年来一贯如此,甚至派人到洛阳为自己盗娶衣冠女,赢得了色魔的恶名,但是儿子却始终只有田怀谏一个人,这不禁让田季安很是沮丧,秘密请了几个郎中,郎中们都道:
“相公(田季安同平章事)房事过度,肾水不足,所以暂时种不下子嗣。”
都劝田季安暂时节制房事,固本培元,田季安哪里节制得住?当然手下也有网罗江湖术士进献灵丹妙药的,只是这灵丹妙药服用后除了让人更激动更持久些,也是一点用儿也无。为这个,田季安不知活埋了多少所谓名医、神仙。
所以田季安看到来自相州的密报时,不禁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那个据说治好了田兴的神医,在相州居然治好一个商人多年的不孕不育症!
这个神医,看来真有些真才实料啊!
或许是知道田季安有这方面的难言之隐,相州方面的密报里,提及这位神医比较多,据说这位神医须发皓白,手如老树根,面似橘子皮,平时坐在哪里或者站在哪里,总是眼睛深闭,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有人求医,他就给出个问题让人答,比如那个让田季安乐了好多天的“猪是怎么死的”之类,答出来就给你看,答不出来就撵人滚蛋。这种手法更像是不学无术的江湖骗子的所用,但是令人称奇的是,凡是答出来经这位张神医医治的没有不药到病除的,包括那位相州的商人,年过五十膝下无子,本来自己都绝望了,不料被这老神仙开了一副药后,没用多久,就怀上了。把这个富商给喜的,要把一半的家产捐出来给老神仙盖个院子。还有些稀奇古怪的毛病,也是说治就治好。看了这份密报,田季安觉得自己的二儿子很快就要来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六十一章 - 黄河的水真清啊!
张太医在被王叔文举荐进太医院的时候,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变成张神医,被他当年跑江湖时极为畏惧的军阀们视为上宾。想再生一个儿子的心理被相州密报撩拨得更炽烈以后,田季安把张太医隆重的请到了魏州。本来田季安是想像以往一样低调行事,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秘密地把张太医拉到魏州,但是已经成神的张太医拿足了架子,不肯迁就,田季安火气腾腾,却不敢来横的,在田布的提醒下,田季安只好派出一辆上好马车,大张旗鼓地来请张太医。其实也不怪张太医拿架子,以他的身份还真是不轻易给人看病的。所以在进魏州的时候,张太医总是深闭着的双眼睁了开来,改变了原定的路线,在魏州招摇过市,很是出了把风头。
本来田季安是打算像以往一样,把张神医甩在一个小院子里,等到自己有时间了再接见一下,不料张神医见自己被冷落,居然就要拂袖而去,一点也没有人在虎口的觉悟。越发觉得这老头有道行的田季安只好把手头的事情推掉见张神医。在见到田季安的时候,张太医也是很倨傲,只肯跟田季安行平礼,不肯委屈自己。田季安有求于人,只得忍气吞声,把牙痒痒放在背后,面上却是笑容可掬,还把节度使府高级供奉的位子送给了满脸橘子皮的张神仙。低调惯了的张太医没想到自己偶尔嚣张一次就赚到了沉甸甸的见面礼。
不过故欲取之,必先予之,田季安出手这么大方当然要的回报是不小的。老实说,郎中这个职业是越老越吃香,因为这个职业需要的是经验,张太医这么大年纪还能在这一行里混,自然是有些斤两也知道其中利害的。张太医来魏州之前已经从田兴口中得知田季安请了大夫后喜欢通过活埋人这种质朴的方式赖账的恶行,深知不能拿一般行医的法子去糊弄他,得给他尝点甜头,让他看到希望,才能玩弄田季安于股掌之中。
请注意,这儿用的词语是玩弄,而不是糊弄,这个词语充分说明了李诵把张太医留在相州是有意图的。这个意图是什么呢?已经渡过黄河的李诵回望苍茫大地,北国风光,一股谁主沉浮的豪迈气概在心头升腾。其实李诵把张太医留在相州的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为田兴的病情突然好转打掩护,另一个就是制造机会混入魏州节度使府,把一味药下给田季安服用。
这位药曾经由俱文珍安排给李诵下过,功效是长期服用会导致中风。李诵现在要让它在酒色财气样样具备的田季安身上发挥作用,扫平统一的障碍。所以李诵经过深思熟虑,出人意料地选择了由王叔文推荐入太医院的这位张太医,原因无他,这位老爷子江湖经验太丰富了。让一位快七十的老太医跟随自己大冷天的辗转千里,说实话也太委屈这位目的只是进太医院享福的老先生了,不过李诵觉得更委屈他的是这位进太医院已经四五年了,只是在自己伪装二次中风那会出场跑了一次龙套,有点太说不过去,所以,这次就让这看起来一天到晚犯迷糊的主到魏州去决定历史吧。
已经从魏博进入淄青的李诵不知道张太医在魏州混得风生水起。立在黄河边上,李诵操心的是如何通过李师道重兵防守的区域回到自己的地盘。改变方向由淄青择道回洛阳是田兴给出的建议。田兴以为李诵他们行藏已露,虽然靠着在相州城内大张旗鼓迷惑了相州明暗衙门,但是终不是长久之计。眼下沿原路返回不行,往东是横海,往北是成德,而且都要在魏博境内长途穿行,作为外乡人实在不安全得紧。所以田兴建议李诵逆向思维,往南面去。南面是缁青,李师道的地盘,去那里谁都意想不到,说不定能够从看似绝境的地方走出生门来。最不济,照田兴的话说,就在缁青寻个地方隐蔽起来,长途传诏命令四方加紧进兵也比在魏博保险。
这个主意在段文昌们看来纯粹是馊主意,吴赐友和李孝忠都保证凭借自己的武力可以不过李诵倒是很欣赏这个主意。李诵没法解释越危险的地方往往越安全的道理给这些关心自己安危的臣子们听,只好采取了“拍脑袋决定、拍胸脯保证、拍屁股走人”的唐朝版三拍,带着亲卫们往缁青而来,而外形特征很突出的李孝忠则担负起了伪装的任务,绕道从贝州出境,吸引魏博、成德二镇的注意。
李诵对段文昌说:
“朕相信吴赐友和李孝忠会带着侍卫们把朕带出去,但是如果行藏再次暴露,田兴就会陷于不测,我们这一趟相州来得还有何意义呢?”
为了以策万全,李诵特地派出了第三组人手潜往潞州找郗士美传令,要他立刻派人去考城找李吉甫准备接应。算着日子李孝忠他们应该在贝州闹出动静来了,李诵一行才渡过黄河。作为现代人,听多了对黄河、长江的赞美,总把黄河长江想象的很宽阔,李诵没有穿越前经过长江数次,已经从想象回到了现实,不过这时候看见黄河,心里仍然不由得赞了一句。
黄河的水真清啊!
其实黄河既然已经由“河”改叫“黄河”了,说明河里的水这个时候已经不能用清来形容了,但是李诵觉得即使这样河床里流淌的毕竟也还是水,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泥啊沙啊化学物质之类的。远远看去也是波光粼粼,一点也想象不出区区千年之后黄河水就能变成黑河水。而且天空那么蓝,云儿那么白,阳光那么和煦,黄河鲤鱼的味道那么鲜美,不由得他不赞叹。这样好的环境,让李诵觉得即使古代人穿的不如现代人舒服,食物不如现代人丰富,交通不如现代人便利,视野不如现代人开阔,游戏不如现代人会玩 ,呆在古代也比呆在现代舒服。起码古代人不会穿到黑心棉,不会担心自己的食物里有三聚氰胺,担心自己的子女食物里激素过多会早熟之类。不过当李诵踏上缁青土地,看到人们麻木的神情和空洞的眼神,还有河边埠头随处可见的高高鞭子,李诵就从yy中清醒了过来。
不管在什么时代,人权这玩意都是需要的啊。不然收入再高条件再好或者环境再好那都是扯淡,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祸祸了呢。
“爷,咱们该走了。”
段文昌对着正在回望黄河的李诵轻声地说道。李诵回过神来,应了一声,钻进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严格说来这地方现在还算是魏博地界,再往前走几十里才到缁青地面上呢。
当晚,李诵他们到达了在后世极为著名的景阳冈,立在景阳冈前,看那山果然是林木苍莽,气象森然,虽然看不到“三碗不过岗”的幌子,看不到劝阻客商单独上山的公文,李诵还是在岗下小立片刻,畅想了一番,还问吴赐友道:
“吴赐友,给你喝三碗玉壶,你能上山打虎么?”
吴赐友道:
“爷说笑来,三碗玉壶下肚,人都醉倒了,哪里有力气打虎去?”
这一夜,李诵一行宿在景阳冈下的一家小客栈里。他们的身份是田兴帮助伪造的,田兴视事倒多半是为了给他们办假证。李诵新的身份是读书不成该行行商的,这倒是很符合李诵前世的身份。在籍贯上田兴犹豫了好久,不知道是填写关中还是河北,据田兴所知李诵就擅长这两处方言,但是新年将到家在西面北面的却往南去未免说不过去,李诵笑着对田兴道:
“爱卿就填写淮南吧。”
田兴有些担心,李诵却道不妨事。李诵只得现场秀了一段江淮方言,不但田兴,段文昌都惊诧不已。李诵微微一笑:
“老子还会说西川话哩!”
接着又道:
“伊屋里灶司菩萨还是伊大?”
一口吴越软语,活脱是王叔文的语气。
既然是行商那当然就要有行商的样子,吃喝穿住行都不能挑剔。段文昌对李诵能否吃得消很是担心,但是李诵反过来倒是挺担心他们受不了苦。结果一问,侍卫们都是武夫,自然不怕吃苦,而段文昌虽然出身高门,但是早已衰败,少时吃了不少苦。据段文昌说,他少年时无以自立,寄宿在一间寺院里, 天天去蹭这些号称慈悲的和尚们的饭吃,一开始和尚们看他是褒国公之后,还允许他一起吃饭,结果后来和尚们厌倦了,有一天故意把吃饭的时间提前,等到段文昌听到吃饭的钟声赶往饭堂时,连饭粒都没有看到。
“那时心里真是悲愤异常,一方面恨这些和尚的刻薄冷漠,一方面恨自己不争气,受人白眼,坠了家声。所以当时就抓起笔来,在寺院墙上题写了一首诗。”
第二天上午,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段文昌眼圈红红的道。接着似乎看穿了李诵心思似的说道:
“这也让小的认识到这些满口慈悲为怀的和尚的冷酷心肠。这些僧人个个舌灿莲花,博取善男信女的施舍,不事生产,却坐拥百千亩良田。韩非子《五蠹》里面说‘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其言古者,为设诈称,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其带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患御者,积于私门,尽货赂,而用重人之谒,退汗马之劳。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yǔ)之器,,聚弗靡之财,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我以为,现在的邦蠹里面还要加上僧道啊。”
不知道这是不是段文昌知道李诵欣赏法家而且支持李吉甫限制寺院才这么说的,要是当着自己老泰山的面,估计他是不敢的。李诵又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一个碧纱罩诗的故事,男主角没得志时也和段文昌一个遭遇,看来段文昌就是自己小时候羡慕过的男主角了。正想着,车窗外吴赐友的声音响了起来:
“爷,向导说咱们已经到山神庙了,要不要下来看看?”
李诵闻言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果然有一座山神庙,全是石头垒起,虽然灰不溜秋,但是看上去比二十一世纪许多建筑药坚固多了,虽然里面也没有加钢筋。下来以后,果然如同客栈老板所说,没有什么好看的。李诵就信步向前走去,头脑里思索着武松打虎是怎样一个过程,结果走了几步发现这里的地理环境和施大爷写得不一样,完全和武松打虎联系不起来。接着李诵又想起来《水浒》里施大爷写得精彩的地方往往地理上存在着错误,而最后写打方腊时地理完全正确却写得很是一般,这一发现也被学者们用来佐证施大爷是江南人。
“这是不是意味着人跳脱了自己原来时空的限制,想象力或者潜能会无限发挥呢?看样子,自己在唐朝是成功定了。”
李诵又陷入了yy状态,不太注意脚下的路了,害得身边的段文昌和吴赐友不得不时时小心搀扶着他。就这样一行人下了景阳冈,来到了阳谷县。
(忙完了一个段落,可以安心写书了。老雁回来了。顺便说一句,以后如果时间赶得上就上下午各更一次,如果赶不上就合并成一章更,字数是不会少的,请书友大大们继续支持本书!)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六十二章 - 困 城
“爷,前面就是阳谷县了。进城吗?”
吴赐友轻声问李诵道。
“进,为什么不进?”
李诵回答道。
在城门口验过了身份,李诵一行就大摇大摆地进了阳谷县城。城是小城,城墙不过数里长短,街道也不过数米宽阔,人口也不是很多,起码街道上的行人看起来稀稀落落。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这些人一个个看起来都表情呆滞,眼神混沌,精神麻木,一副急需拯救的众生模样,看得众人都唏嘘不已。段文昌后来回忆道:
“自相州至郓州,其间数百里,所见者无不如此。方知诸獠非独(方镇)残民之身,复残民之心,真可谓民贼国蠧也。”
这样的环境里李诵他们没有一点出去转转的心情。市井是一副萧条冷落的样子,冬天也没有什么好看的风景,所以在阳谷没有多停留一刻,就匆匆出南门了,只是没有想到的是刚到南门口就被公差拦下了。吴赐友他们心下紧张,面色也就不善,领头的公差顺手给了吴赐友一鞭子,道:
“看什么看,上税!”
吴赐友心下稍安,问道:
“上什么税?刚刚入城时不时上过了吗?”
公差鄙夷地望着吴赐友他们,道:
“乡巴佬,知道什么?入城时交的是入城税,出城交的是出城税,一样归一样,快上税。”
吴赐友无奈,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交出了“税金”,出得城门,就听到一位老妇人在苦苦哀求减免,原来是家里无米下锅,只得抱了自家的下蛋母鸡入城来卖,因为出入城要交两次税,老妇人哪里舍得,只好抱着母鸡站在城门口叫卖。本以为可以躲过去,岂料刚卖了鸡,税吏叫上来要收“占地税”和“叫卖税”,老妇人不肯,撒腿就想跑,却哪里跑的过公差,这样辛苦卖的钱都被公差抢走,老妇人哭号着扑到地上,抱着公差的腿讨要,却被公差一脚踹开。公差道:
“疯婆子,你胆敢抗李大帅的税。若不是看你年老,早把你锁进大牢里,卖作官妓了。还不知道感谢爷们的大恩,赶紧滚开。”
另一个公差道:
“你这老嫚子,可知道不是我们不可怜你,只是我们若是可怜了你,收不上税金来衙门里吃板子谁来可怜我们去?”
终究还是夺了老妇人的救命钱,扬长而去。李诵心下凄然,吴赐友也是双手紧握,请示李诵道要不要上去教训一下这几个公差。李诵喟然道:
“算了吧,根子不在这些公差身上。打跑了这些公差抢回钱来,只能帮得了一个,帮不了了所有淄青百姓。”
吴赐友知道李诵说得有道理,却心下忿忿,朝段文昌看,希望段文昌帮忙说说,段文昌却别过头去,伸手递过一吊钱来,道:
“去给那老妇人吧。别忘了,休要因小失大。”
吴赐友这才清醒过来。上前去扶起老妇人,将钱递给她,道:
“老人家,那钱是要不得了。你且起来,将这些钱拿去买粮吧。记得以后离城门远些,也好来得及跑。”
老妇人抽噎着翻身就要下跪,被吴赐友一把拉住道:
“快些走吧,不然被公人看到了,又要收你税来。”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去了。吴赐友也就回到李诵身边,路上却听得刚刚一个公差说道:
“小哥,你这样把钱,只怕到不了清河县你的钱就没有了。你这样固然是善行,可是你帮得了一个,帮得了这天下无数百姓么?”
吴赐友站住了身形,这个问题让这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很茫然,连李诵都饶有兴趣地想听一听吴赐友怎么回答这问题。稍稍沉默了一会,吴赐友答道: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若这天下每个人都能互帮互助,终有日月清明的一天。”
说罢留下那提问的公差在身后,护着李诵去了。
当李诵一行到达平阴的时候,一条消息也随一匹快马传递到了郓州:
阳谷县发生民变。
领头的是衙门里的一个公差,名叫苏起,为着缁青现在应付朝廷征讨,对百姓横索无度,甚至杀骂随心,草菅人命,苏起劝阻上官反而被毒打,所以揭竿而起,杀官造反。暴民现在已经占据了阳谷县城,焚烧县衙,开仓放粮。别看缁青对百姓控制极为严密如网,可网也有网眼不是?而且这网一旦一处被撕开,往外出溜的鱼就多了。苏起头天起事,二天已经聚拢了上千人马。阳谷虽然是小县,却是郓州北门,四周驻扎兵马众多,所以这边郓州起事,那边李师道就派遣兵马使刘悟亲自率兵八百前去围剿。不过围剿并不顺利,因为在刘悟和北面来的魏博兵到达之前,苏起就裹挟百姓往东转进了。本来李师道对苏起起事并不是很上心,但是苏起一往东转进,李师道就慌了。因为战事主要在西线南线展开,缁青腹地是空的。
消息很快传到了平阴,让李诵觉得很惊讶的是苏起打出的口号。苏起的口号是:
“打开城门迎王师,王师来了不纳粮。”
这个口号李诵极为熟悉,因为就出自于他本人。当然是翻版自李岩为李自成量身定制的那句著名的口号。现在,如果说苏起起事背后没有粮秣统计司的推手,李诵都不相信。自从李诵的海路登陆作战计划被否定后,李诵就授意粮秣统计司尽最大可能在缁青腹地制造不稳定因素,破坏缁青的动员能力,不过他可没想到粮秣统计司居然能推动出一场起义。这一场起义让李诵又是欢喜又是忧,欢喜的自然是缁青腹地将不再成为李师道稳定的后方,忧愁的是自己的归路被阻断了。
为了尽快返回长安,李诵选择了一条曲折迂回的路线,从阳谷到东阿再到平阴,然后南下,在李光颜的义成战区和王沛主打李吉甫坐镇的宣武战区的交界处穿越,可是李诵能看出来苏起背后有朝廷的推手,李师道也能看得出来。为了防止其他地方群起响应,李师道下令,严加排查控制来自缁青以外的人,而李诵他们现在的身份偏偏就是来自淮南的客商。这边李诵一行出了平阴,那边平阴的追兵就出了城。
开什么玩笑,这些客商虽然穿的寒酸,但是哪个身上没揣着银钱?只要抓住一队,就能过个小肥年。这些客商都是外地人,就算是明抢也没有人会找上门来的,何况有光明正大的借口呢?
“爷,怎么办?”
幸好平阴多山,躲在一处偏僻的山凹里,吴赐友前来请示道。要保护皇帝平安返回长安,小伙子现在肩上责任很重,压力很大。现在正眼巴巴地瞅着皇帝和段文昌,指望他们给他一个主意。
李诵微微笑道:
“你且回去看着,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叫别人稍安勿躁,李诵自己心里却是躁得不得了。
“怎么办?老子要是知道怎么办,老子还会呆在这里么?”
李诵心里空空的,居然有些上火。人到这份上,说不害怕那真是假的,李诵这边冷眼旁观,已经看到数队行商乃至行人倒霉了。眼看着这些缁青差人军士如狼似虎的兴奋劲,李诵以他丰富的电视剧和现实经验立刻判断出这帮龟孙打算明火执仗,合法抢劫,乘机发财了。要是落到这些执法犯法心狠手辣的人渣手里,后果可想而知。李诵估计那时就算自己亮出皇帝的身份,这些皮厚心黑的小吏小兵们也能眼皮不眨面不改色还微带笑容的把自己杀掉毁尸灭迹。这是缁青地界,没人把皇帝当回事情,就算是这地面上最有权力的李师道,手下的大将羽翼丰满了,不也能杀他取而代之吗?
所谓阎王好说,小鬼难缠,要是没有这些小鬼,黄泉路说不定要比高速公路还有顺畅,高速上还有收费站呢。
“收费站,对啊!”
李诵想起自己老家那儿司机们是怎么躲本该十五年就结束使命却硬挺了二十几年而且越来越庞大的那座收费站的了,其实很简单,就是两个字:绕路。
现在那儿没有收费站,或者收费站管理最宽松呢?
李诵喊道:
“文昌、赐友,你们过来一下。”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六十三章 - 李老太爷
“爷,探路的王武回来说,小清河渡口已经被淄青兵控制起来了。王武说,出入淄青的行商本来就没有多少,现在在被一抓一杀,更是没有几伙了。爷,咱们要是按原计划南下西进,只怕身份太引人注目了。所以小的想,咱们干脆改道往郓州去吧,那里离濮阳最近。”
吴赐友说道。李光颜已经围困了濮阳,兵锋直指郓州,是距离他们最近的官军。这是截弯取直的走法,路程最短,问题是郓州是淄青节度使所在地,是淄青中心,郓州附近集结的淄青兵怕有五六万,想平安穿过,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一想起五六万大军在平原上铺开搜索追逐自己这支十几人的小部队的壮观景象,李诵心里就升腾起一股壮烈的情感,激动得不能自已。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李诵把目光投向了段文昌。段文昌表情凝重地从嘴里咬出两个字来:
“郓州!”
这一次段文昌和吴赐友没有任何的怀疑,把前进的方向定在了郓州。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在相州的时候他们还有得选,而在此地他们已经没有选了。他们躲在山凹里的原因就是派出去探路的侍卫回来报告,前面的小清河渡口已经被封锁了,淄青兵正在抓外地行商。在淄青十二州,只要是外地人,就是危险的。要想不那么轻易就被人分辨出来,只能到外地人最多的地方去暂避。什么地方外地人最多呢?想来想去只有淄青首府郓州了。就像在风暴的中心往往最安全一样,他们现在要赶到这场风暴的中心去。
“李孝忠他们已经杀了出去,只要消息传到,李相国会立刻发大军攻打淄青的,那时咱们就可以平安回去了。”
段文昌说道。其实这么决定还有一个原因。如果没有李诵,大家餐风露宿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李诵的身体大家都清楚,实在是不能在荒山野岭间折腾的。李诵自己也很清楚,要是他自己身体健康,他准会提议去沂蒙山区打游击。可是现在,李诵看了看自己的身板,还是算了吧。
“好,就这么决定了,立刻折往郓州。吴赐友你去安排两个人前面探路,文昌你跟在我身边。还有,把马车留在这里,马带走。”
见大家意见一致,李诵发出了号令。吴赐友一楞,不过也明白现在确实不适合坐马车,领命去了。稍稍准备之后,一行人开始了艰难的行进。
“嗒嗒嗒嗒”,一队骑兵从道旁呼啸而过,等到骑兵们转过前面的弯道,听不到马蹄声了,伏在湿冷的沟底的侍卫打了一个呼哨,李诵牵着马他们立刻从不远处的树林里钻了出来,也不管从衣服缝里丝丝往身体里钻的寒气,拼命往上跑。只是刚钻出来,意外发生了。
这一天是驻扎在东阿的淄青骑兵牛犊子自从开战以来最开心的一天。这一天他们奉命去盘查外地客商,已经发了四笔财了。本来他们应该收兵回营了,可是弟兄们一个个都意犹未尽,眼巴巴地看着带队的长官。现在是骑兵主宰战争胜负的时代,每支军队里骑兵都是宝贝,拿得饷多,日子过得比步兵不知道好了多少,可是上有长官盘剥,下还要养家糊口不是,好容易有发财的机会,谁不想多捞点?
“奶奶的,眼看着李大帅就要撑不住了,不趁这个时候多捞点,到时候跑都没地方跑。”
长官也明白,捞的越多,他分得也就越多。可是自己这一路已经扫荡完了,其他方向都是一个营里的弟兄,怎么办呢?
“刘头,咱们这一路跑了不老远了,再往前就是平阴了。”
一个老兵油子假装无意的提醒道。
“刘头,反正出来这么远了,咱们就到平阴去转转吧?”
兄弟们似乎忽然之间就开了窍,纷纷附和着,还有人嚷道:
“要是那边问起来就说是不小心过界的。咱们过界不远,十几里就行。”
“是啊,刘头,马儿现在还没跑开呢。马要常练练,不然上阵会胆怯的。”
士兵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使得刘头意动了,反正他们就二十几人,就是被发现了又能怎样?
“尽胡说,前面哪里是平阴,分明还在东阿。小子们,前面有不法商贩,给老子追!”
士兵们一声欢呼,策马跑将起来。也是他们运气好,刚进平阴境内就遇到一伙商贩,远远地望见他们就掉头跑。这个时候怎么能客气呢,骑兵们不用吩咐,就追了上去,一个个都非常兴奋。而这个牛犊子真是倒霉,已经快要追到前面的客商了,突然肚子疼痛,只好勒住马,不顾天气寒冷,在路边就近解决,一边努力减负,一边祈祷自己的弟兄们下手不要太快。好容易解决完了,就顺手捡起一块土坷垃擦屁股,正把裤子往上提,一声轻微的响动就从边上传了过来。
提好裤子牵上马,牛犊子心里乐开花。
别在岩石边上,牛犊子看到一队行商模样的人正牵着马从树林里往路上走。牛犊子猛地把头回过来,贴在岩石上。因为兴奋而剧烈地喘着气。虽然这些人没有带货物,但是马匹也能值不少钱不是?这些行商身上能不带钱么?牛犊子眼睛里闪出了贪婪的光芒,手悄悄的摸上了刀柄。不过牛犊子还是没有被臆想中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对方有十几个人,自己只有一人一马,对方真要不买自己的帐,那该怎么办,就是跑,自己也不一定追得上啊。牛犊子是压根没想到事情还会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去拦住他们还是去报信,这是一个问题。
牛犊子的脑子里正在想该怎么办,那边李诵他们已经纷纷上马了,听着李诵他们南腔北调的嘈杂声音,或许是一路上的客商都是南去的缘故吧,牛犊子下意识地以为这些客商要往自己站的地方来了,又伸出头来想看看,结果刚把头伸出来,就听到南面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牛犊子一阵兴奋,大喊道:
“刘头儿快来,这边有大鱼!”
牛犊子这一声喊让李诵他们大吃了一惊,段文昌的脸色更是一下子变得刷白,吴赐友立刻抽出兵刃,带人过去。正兴奋的牛犊子没看到刘头,后脑勺上反而受了一下重的。等牛犊子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吴赐友威严的脸。
“爷,他醒过来了。”
吴赐友回过脸去,对李诵说道。
“问吧!”
牛犊子这才看见自己是在树林里的一块空地上,一位须髯飘飘的中年汉子端坐马上,牛犊子立刻判断出这是这伙行商的头,还没等他发出威胁,吴赐友已经一把把他提了起来。
“说,你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从哪里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姓你名大爷。你大爷我劝你小心点,这可是在淄青李大帅地面上,赶紧把爷全须全尾地送回去,不然,哼哼,有你们受的。”
吴赐友大怒,挥拳要打,这牛犊子却把脸迎了上去,还嚷嚷道:
“你个破烂行商,敢打爷一下,爷保证还你十下百下!”
李诵在后面听道一乐:
“哟,嘴还挺硬的啊。老五,过来。”
因为保密的缘故,李诵牛犊子的顽固在李诵耳语让吴赐友削了一根人棍后消失的无影无踪,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番号驻地以及长官姓名同伙的都有哪些人姓什么叫什么有什么特点癖好喜欢到哪里吃霸王餐等等统统招了出来,李诵又细问了几个问题,确定牛犊子没有撒谎后,李诵嘴一努,吴赐友一把把牛犊子给提溜了起来。
“爷,饶命啊!您老不是说了只要我说了就不杀我的吗?”
已经调转马头准备走的李诵一回头:
“我说过这话吗?”
牛犊子拼命大喊:
“说过,说过。”
李诵:
“放了你,你再带人来杀我们?”
牛犊子面如土色:
“不敢,不敢,小的要是敢这么做,天打雷劈,出门被驴踢死!”
李诵呵呵一笑:
“哦,那就留他一条狗命吧!”
说完对吴赐友使了个眼色。吴赐友会意,拎起吓瘫了的牛犊子就往外走。牛犊子高呼道:
“谢爷留我狗命,谢爷留我狗命!”
牛犊子吓得只会说这么一句话了。不过他马上发现留他狗命比杀他还难受了。吴赐友他们把他剥得赤条条的困在路边一颗大树上,吴赐友恨他言辞不敬,还特意选了棵背阴的。牛犊子叫苦不迭,嘴巴却又被堵死,嘴里只是“呜啊呜啊”的叫。
侍卫王武装作竖起耳朵听他说什么,道:
“什么,你想要凉水?好,爷这就去弄来给你泼去!”
吓得牛犊子双腿乱踢腾,引来几名侍卫的一阵大笑,吴赐友黑着脸,道:
“别闹了,带上自己的钱,咱们还要去李家楼办正事呢。”
侍卫们这才上马去了,王武回头还说了一句:
“你要是不老实,爷立刻回来给你那话儿上泼水!”
更是吓得牛犊子浑身一激灵。王武追上吴赐友,道:
“吴头,从个混蛋身上搜出那么多财货,这肯定不是个好鸟,又那么不恭,为什么爷不杀他?”
吴赐友没好气地盯了他一眼,道:
“还是想想怎么把你的事做好吧。这一次那一队骑兵真要是在附近,咱们起码得死一半。”
王武头一缩,又伸出来道:
“糟糕,吴头,你刚刚说了咱们要去的地方,我得回去把那个牛犊子给宰了。”
吴赐友更没好气了,道:
“宰了他,我还怕他没听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