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部分
《《大唐顺宗》(唐朝吴老二)》 · 淮南老雁 · 2026-07-25
所以吴少阳选择的不是硬攻,而是潜越。只是哨兵眼睛直勾勾地朝这边看,让吴少阳始终觉得不保险,派了两个人去做掉哨兵。 可惜,一系列动作做得都很漂亮,可还是惊动了屋里的士兵。叹了一口气的吴少阳只好摸起冰凉的大刀,带人杀了上去。
哨兵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个,但是都配有短弩,这就给吴少阳们造成了一定的杀伤。焦躁的吴少阳只得在亲兵将领的劝说下,带着十几人先行赶往朗山,请求侯惟清和梁希果的帮助--由于消息隔绝,教化参军也失职地没有宣讲,吴少阳还不知道梁希果已经被丁士良给逮了。亲兵将领则带着十几人继续围攻只剩下四五人的哨兵。可惜,吴少阳带人策马只跌跌撞撞跑出了四五里,就听到背后“砰”地一声巨响。就看到--
好漂亮的烟花啊!
早知道,我就不扒官军衣服了。吴少阳连这样想的时间都没有,就继续策马狂奔。雪越下越大,马跑得也越来越累,越来越无力,吴少阳却依然能听到巨大的马蹄声。这马蹄声是从后面传来的。
天阴偏逢屋漏雨,白雪覆盖了地面,又是在黑夜里,不敢打着火把,使得那儿是路,哪里是田早已分不清楚了,吴少阳的坐骑失了前蹄,一脚,不,一蹄踏进了坑里,把吴少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摔下来的吴少阳已经是一身白色。吴少阳这一辈子都没有这么落魄过,却来不及抱怨,在亲兵的搀扶下上了另一匹马,继续前逃。官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回头甚至可以看到火把遮天的光亮,和在光亮中纷纷落下的雪花。|Qī|shu|ωang|此时的吴少阳已经顾不上什么掩藏形迹了,只有早点到朗山才是安全的。但是恐怖的是后有追兵的同时,前面还有赶去关卡的官军。
终于,吴少阳的亲兵们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拉住吴少阳的马头,另一名亲将道:
“大帅,下马!”
自从从教化参军那里知道吴少阳被封为彰义军节度副大使都知兵马使后,虽然是在逃亡中,亲兵们对吴少阳的称呼也改成了大帅。其他人喝道:
“祝老四,你疯了!”
祝老四道:
“老子没有疯,只有这样才能救大帅。大帅,把你的盔甲和末将换一下,末将带十个弟兄骑马把官军引开,您带着剩下的几个弟兄步行去朗山吧!”
看着这个跟随了自己十几年的军官,吴少阳心头一热,默默卸下了自己的衣甲,换上祝老四的衣甲后,吴少阳道:
“你们的妻儿老小我会照顾的。”
祝老四惨然一笑,对吴少阳道:
“大帅,只求您回到蔡州后,能放我们十人的妻儿老小出城,让他们到外地做个王人吧,打打杀杀的日子我不想再让儿子过了。官军说的,不会为难他们的。”
其他人的眼神一如祝老四,吴少阳只得点点头,祝老四一勒缰绳,十个人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三十七章 - 某是吴少阳
(今晚还有一更。)
毕竟步行比骑马的目标要小,一路上几次遇到在雪野里打着火把尽力奔驰的官军骑兵,都有惊无险的过去了。但是吴少阳们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就糟糕地发现,他们在雪地里七转八转,转迷路了。
雪天尤其是夜晚在原野上行走是很容易转圈的,走着走着就会不知不觉拐回原点,吴少阳在亲兵的搀扶下已经两次回到了刚刚藏身的小树林,这让吴少阳禁不住捶胸顿足,大声哭泣责问道:
“难道老天也要亡我吗?”
哭出来的话迅速被刺骨的北风卷裹而去,几个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牙齿冻得格格响,身边的亲兵颤抖着安慰颤抖的吴少阳道:
“大帅,不要灰心,天无绝人之路。少将军还等您救他呢!”
一句话说得吴少阳不再悲啼,在亲兵的搀扶下继续去寻找通往朗山的道路。这么寒冷的雪夜,人在野外会被冻死的,吴少阳本人也不希望自己死得这么狼狈。果然,学聪明的几人借着一闪而过的火光,找到了道路,可是问题是,往那边走才是朗山呢?
心一横的吴少阳随手指着一个方向道:
“往这边走!”
艰难地走了不知多久,几个人身上都已经被雪覆盖了,双腿,双手,面部,乃至整个身体都失去了知觉,只有胸口还留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身上穿得是棉衣,可是棉衣早已经在东奔西跑中被自己的汗水湿透了,现在冻得冷冰冰硬梆梆地贴着同样冷冰冰硬梆梆的身体。吴少阳的眼前已经模糊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交待后事了。他很客气很动情地用微弱地声音道:
“弟兄们,停下来吧。我已经不行了,我的眼睛甚至已经模糊到看见前面有亮光了。来,停下来,我有几句话对你们说。”
亲兵们也同样用微弱的声音回应道:
“大帅,我们也是这样。我们的眼睛也模糊到看见眼前有光亮了!”
什么?吴少阳猛地一激灵,把僵硬的手抽出来僵硬地摸了摸自己僵硬的脸,振掉脸上的积雪,搓了搓眼皮。揉这个动作现在对他而言难度已经太高了。睁开眼再看时,眼前果然有一片光亮,光亮的下面,站着一排士兵,一排弓弩正对准他们。一个声音刺透吴少阳僵硬的耳朵喝问道:
“来者何人?”
是蔡州口音,是蔡州口音!不但吴少阳,几个亲兵都兴奋起来了,努力活动自己的关节,却只听到铠甲咯吱咯吱响。吴少阳两臂一张,推开士兵。其实他并不知道有没有推开,因为手伸出去没有伸到哪里他根本就没有知觉。吴少阳站定,努力集聚起身体里残存的热量,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道:
“某是彰义军节度副大使、都知兵马使、申州刺史吴少阳!”
一阵风从对面袭来,把吴少阳的话堵在了肚子里,顺便灌了他一肚子的风,吴少阳的五脏六腑似乎一下子都被冰住了,这让吴少阳痛不欲生,对面却依然再问:
“你说什么?”
吴少阳只得拼命集聚起能量再喊道:
“某是吴少阳!”
可能是话说得短,这一次风没有来得及把他的话给堵回去,对面清楚地听到了“某是吴少阳”这五个字,另一个惊喜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果真是吴副帅么?末将是侯惟清······"
下面的话吴少阳已经听不到了。如同所有书里都会提到的,吴少阳眼前一黑,幸福地晕了过去。他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大帅”“大帅”的声音接连在吴少阳身边的几座雪堆里响起。侯惟清带着士兵们迎了上来。
等到吴少阳醒来的时候,眼前已经不再是无边的黑暗了。眼前是朦胧的光亮,还有热气腾腾的火盆,药罐,水,饭菜,和满含惊喜的几张脸。如同所有书里都会写到的,吴少阳用迷茫的眼神望着这一切,迟疑地问道:
“我,我这是在哪里?”
一阵口臭传了过来,一个激动的声音道:
“大帅,咱们现在是在朗山啊。咱们被侯惟清将军给救了。”
原来,侯惟清那晚发现官军出动异常频繁,连半夜里都没有停息,知道吴少阳已经从申州突围的侯惟清怀疑是官军正在追杀吴少阳残部,于是就冒着风雪率军出城搜寻接应,路上还和官军干了几仗,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救得了吴少阳回来。说得人唏嘘,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吴元庆渐渐把事情经过都想了起来,面上表情却依然迟钝,想了一会,才道:
“某睡了多久?”
亲兵道:
“大帅,您已经昏睡两天了。”
吴少阳一激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失声道:
“什么?侯惟清人呢?”
边上的人答道:
“回副帅,我们将军每天都要来看您四五次,只是这两天官军在城外增兵甚多,将军道年关将近,官军多是客军,必然想在年前就结束战事,估计雪化化就能重新攻城,所以这两天催促百姓加固城防,往城上跑得勤快。现在正在东城巡视。副帅,要不要叫我们将军回来?”
落魄成这个样子,被人叫大帅还是副帅吴少阳已经没有心思关心了,毕竟自己的职位就是副大使。吴少阳还有别的事情要操心,继续问道:
“怎么,侯将军没有接到本帅的命令吗?”
想想肯定是,就算不是侯惟清的手下也不一定能知道,于是不等回答,就吩咐道:
“快快去请你家将军来见本帅吧!”
侍应的人躬身道:
“是,小的这就派人去寻将军回来。吴帅,您要不要先用点粥?”
一句话勾起了吴少阳肚子里的饥饿感,于是点点头,一碗香喷喷的粥就到了他面前,一双香酥酥的手也就到了他面前。好香甜的粥啊。
粥是香甜的,人是饥饿的,很快,就着小菜,两碗粥就在侍女的服侍下被吴少阳吃了下去。 朗山是个小城,吴少阳吃完粥没多久,侯惟清就回来了。在侯惟清回来之前,吴少阳已经从几个文官那里问明了董重质在蔡州的行为,当然,是蔡州官方版的。
见到吴少阳坐在胡床上,侯惟清二话不说就单膝下跪,行了一个大礼,道:
“末将参见副帅!”
自己虽然如此落魄,侯惟清却依然如此恭敬,这让吴少阳很满意。侯惟清称呼的是吴少阳的官方职位,想来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淮西的实际主事人了。因此吴少阳也没有生侯惟清的气。吴少阳的手和脚都冻伤了,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体很虚弱,不然就会去扶侯惟清了,不过看着大将在自己面前下跪行大礼的感觉确实很不错。或许大哥就是为着这个才铁了心割据的吧?这个时候,吴少阳却想起了吴少诚。只要这一仗打下来,元济就还能救回来,淮西也就还是姓吴,只不过,是吴少阳的吴,而不是吴元庆的吴。吴少阳接着想道,脸上的笑意就浓了起来,对于淮西军的战力他还是很有信心的。这么想的时候,心里丝毫没有对吴少诚的歉疚。你可以背叛李希烈,陈仙奇,可以背叛朝廷,我当然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还忠于你的儿子。大哥,这就是你教我的强者为尊的道理。
“惟清回来了,快快起来,这一次真是多谢你了。”
吴少阳轻声慢语地说。侯惟清听命起立,道:
“副帅休要如此说,折杀惟清了。救援不及,惟清已经很难过了。大帅病重,副帅就是淮西的顶梁柱,能为副帅效力是侯惟清的荣幸。”
话里话外都没有提到吴元庆。吴少阳觉得有必要再试探一下,道:
“惟清慎言。某只不过是受命辅佐少帅罢了。”
即使侯惟清不知道吴元庆凶多吉少,看到蔡州方向送来的任命后也知道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侯惟清当即回答道:
“话虽然如此,但是惟清听将士们谈起,都愿意在副帅指挥下作战。还请副帅不要为少帅而有所顾忌,尽管对我朗山将士下令。副帅的命令,我朗山将士绝无二话,执行起来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这话真是人人爱听,何况吴少阳对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很是有信心呢?看来对侯惟清已经可以放心了。吴少阳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惟清,城外状况如何?”
侯惟清立刻眉头紧锁,道:
“副帅,不容乐观啊。不知是不是官军知道副帅移驾朗山,这几日增兵幅度颇大。据探马回报,在城外,官军新建了两个营盘,至少开进了两旅五千兵马。连同原来的兵马,起码有超过万人在朗山城下,而且据观察,官军正向两翼运动,有攻打我外围各栅垒,合围朗山的打算。山南道行军总管李愬的帅旗前天在十五里外出现过。城里将士只有三千多一点,防守起来很吃力啊。为了收缩兵力,外围的几个望楼末将已经放弃了。”
吴少阳点点头,又问道:
“其他地方战事如何?”
侯惟清答道:
“根据前天从蔡州发来的战报,七天前,贾店之败后不久,阿迭光颜已经率领四万大军号称七万进逼洄曲,正在洄曲对面筑城。董副使已经从蔡州赶回洄曲主持。新的寿州都防御使兼都团练使李文通到任后,已经招募了三千善战的乡民组建了一个临时旅,和寿州本来就有以及薛平调来的四千精兵合计八千人也于七天前开往光州,已经连续夺取我军六座栅垒,兵锋直指光州。咱们这边,自从吴帅您以退为进,放弃申州后,朗山的探马出去就困难了,除了大概有一个军一万两千五百人在朗山,山南道剩下的军队估计可能会逐次攻打吴房等地,而主力最有可能已经进逼蔡州,和阿迭光颜形成了合围之势。”
吴少阳被围后对战况了解就一直很少,知道的一些还是来自官军在城下的喊话,逃出来以后也是根本就没有机会去了解战事进展情况。真是想不到战事居然恶化到这种地步。须臾,才喟然问道:
“被围这么久,居然不知道战局恶化到如此地步。惟清,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是好?”
侯惟清道:
“副帅,以末将之见,眼下我军应该放弃朗山以及申州境内的所有栅垒,全军退回蔡州,依据坚城和官军对抗,只要坚持数月,或许还能有转机。”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三十八章 - 大和尚有大计划
(一晚上八千,感觉又要到巅峰状态了。求订阅!!!)
虽然侯惟清没有接到吴少阳的命令,但是这个想法和吴少阳的想法是一致的,看是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在这种艰难的局势下,还把兵力分散到各个点上让官军逐步蚕食无疑是愚蠢的行为。于是吴少阳点头道:
“惟清的想法和本帅不谋而合啊。这样吧,你今天就开始收集部队,某估计官军的攻势还要等过两天才展开,利用这两天时间,把能带走的尽量都带走。”
侯惟清却苦笑道:
“末将早已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若不是吴帅昏迷,两天前末将就打算回师蔡州了。吴帅,您可知道董将军走了以后,蔡州主事的谁吗?”
吴少阳道:
“是何人主事?”
侯惟清道:
“是鲜于熊儿。”
吴少阳果然一惊,道:
“这是谁的主张?难道蔡州没人了吗?一个家奴怎生经得起事?”
一连三个问句,侯惟清不禁窃笑,看你还能坐得住,想等两天后。侯惟清接着说道:
“公文上讲,是大帅的命令,任命鲜于熊儿做了孔目官。大帅的命令谁敢置之不理,所以末将想赶回蔡州去核实的呢。只是没有上官的命令,生怕回去会被追究弃城失地之罪呢。”
这话讲得真是委屈极了,朝廷的大臣不愿意仰宫奴的鼻息,藩镇的武将又何曾愿意仰家奴的鼻息呢?何况这个家奴除了会伺候人之外,其他方面未听说有什么过人的才能呢?听侯惟清这么说,吴少阳不禁也焦急起来,侯惟清趁热打铁道:
“眼下风闻蔡州人心不稳,幸亏有副帅在,不然末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可惜副帅眼下身体欠佳,不然局势必然是另一种状况。”
看着侯惟清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吴少阳叹了一口气,道:
“如今之计,只有快些回蔡州了。本帅的身体倒是不打紧。惟清,来扶我出去,看看天色如何。”
虽然能够观察天色预知天气是一个优秀将领所必备的素质,但是其他几人均不理解为什么吴少阳要看天气,侯惟清也是一头脑浆糊。吴少阳见侯惟清也不清楚自己要干什么,暗叹此人虽然颇具才干,但是毕竟嫩了些,一时难但大任。
到了屋外,吴少阳眯着眼对着铅灰的天空看了有小半个时辰,对侯惟清道:
“整顿军队,今夜子时放弃朗山回蔡州。”
见几人不理解,就解释道:
“我军人少,官军人多,今天又是十六,真是月圆之夜,如果贸贸然撤退必然会导致官军追击,那时寡不敌众,如何撤退得?某观天象,今夜必然再下一场雪,那时天色抹黑,因为大雪官军也不会大举出动,正是我军脱身良机。”
好个吴少阳,头脑还是这么清醒,几名大小军将不禁都赞叹起来。等几人赞美完了,吴少阳让他们各忙各事去,留下侯惟清,继续说道:
“大军走后,留下一个可靠的人带着蔡州来的士兵断后,都骑着快马,在大军撤后一个时辰再撤,走时把朗山烧掉,一片瓦也不留给官军。”
乍一听,侯惟清不禁愕然,吴少阳道:
“那时我军已经撤离朗山,懂吗?那时在朗山的是官军,是官军久攻不下,火烧朗山泄愤懂吗?如果这把火不烧,蔡州就守不住,你明白吗?”
合着吴少阳是想重演贞元十七年在韩全义大帐里搜出朝廷官员索求蔡州将领妻妾子女为妾的那一幕,只是这一次也太过毒辣了些,要知道城里住的可是有许多淮西军属啊!不过侯惟清还是欲言又止,行了一礼出去组织撤退了。
望着侯惟清的背影,吴少阳感叹道:
“妇人之仁啊!太嫩了,还是太嫩了,要是元济和重质在,哪里还要我吩咐?”
全然忘了吴元济被官军所擒,董重质和自己有些不对付。看完了天色的吴少阳稍稍立了一会,就又回房去休息了,他需要体力去支持今晚的行军。
就在侯惟清苦恼着怎么尽快把吴少阳要烧城的计划通知李愬的时候,李大总管正在拍案惊奇。从洛阳发过来的邸报上得知,洛阳发生了一件大事,甚至危及了太子。而造成这种危险状况的主谋,一个叫圆静,是佛光寺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和尚,另一个叫訾嘉珍,是淄青节度使李师道的门察。卷进此案的人多达数千,而破获此案只靠着几个人,李愬并不知道这几个人中一个叫李孝忠,一个叫吴赐友,还有的是他们的几个小兄弟。事实上这几个人山南道行军总管都认得,是皇帝身边的侍卫。李愬看到的是粮秣统计司的官员立下了大功,这不禁让他很有些自豪,毕竟他是粮秣统计司的前身飞鹰的组建者和首任长官。
邸报上看的消息只是简单概括,实际的经过却是惊险曲折,完全是一部唐朝版的无间道。
化名李忠和吴有的李孝忠和吴赐友入住佛光寺客房后,与外界的联系就被隔绝了起来,美其名曰是为了不被官府发现、李孝忠既然是托称为了躲避官府追捕,当然没有理由在衣食已经有了着落的情况下还出去溜达。还好几人的目标是打进敌人内部,暂时也不着急和粮秣统计司的接应联系,每日都在小跨院里练武斗拳,或者跟着光定小师父到处走走,了解下佛光寺。
既然大家都不是好人,那么混熟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李孝忠这几人亏得没有刑部和大理寺的,不然准会发现自己的身边是遍地豺狼。小沙弥光定殷勤地给这几位新来的弟兄引见了许多师兄弟切磋武艺,出家的或俗家的都有。过招之后,大家都是互相佩服,一起通过素酒和素肉加深感情熟悉了之后,李孝忠为自己的幼稚借口而自惭形秽了,什么打了税吏畏罪而逃,跟寺中的各位能比吗?这位精擅铁头功的,是在河东做下了十几道命案的独行大盗。这位手握纸扇风度翩翩却长得獐头鼠目的,是江南著名的采花盗,坏了无数妇女名节。那一位是前镇海节度使李琦的牙将,李琦被擒时跳进江里逃得性命。这几位是在晋阳犯过大事的,当年翻越太行被阿迭光进击灭的八百大盗还记得不?当时在晋阳做内应的就是这哥儿几个。粮秣统计司的赵五--现在化名吴量混在他们中间--追查了他们年余,想不到全在这里了。还有几个都是吴赐友听说过的,是江湖上有名的刺客。
让李孝忠们啧啧称奇的是,佛光寺里不但有男淫贼,居然还有女淫贼,而且模样还不丑。真是如皇帝说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女淫贼对这几位长得奇形怪状的帅锅明显有很大的性趣,但是李孝忠们要事在身,不想和她罗嗦,倒是苏禄海,半夜里忍不住去泄了回火。第二天洗澡的时候吴量发现苏禄海身上全是指甲印,还有青一块紫一块的瘀痕。不过苏禄海嘴上却是强硬,道:
“那个骚娘们,不是咱爷们真是对付不了······(以下省略波斯语五百字)”
而女淫贼却道:
“要不是会龟息,姑奶奶险些被那鞑子身上的羊膻味给熏死。奶奶的,姑奶奶以后再也不尝鲜了······(以下省略汉语八百字)”
这样也好,省了许多打扰,可以安心查探了。御前侍卫李孝忠和吴赐友等人来到洛阳是为了查两个案子,一个是当年在晋阳图谋发动裁汰士兵造反的案子,经过粮秣统计司参军赵五的辛苦追查,发现目标人物就在洛阳;另一个是年初的淮南节度使韦丹遇刺案,韩泰查访的结果是刺客也藏身洛阳,而且两岸的主犯都和这个叫佛光寺的地方和一个叫圆静的和尚交集起来。得益于李师道的嚣张,大家都知道佛光寺是李师道罩着的,所以韩泰手下的刑名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公文报到朝廷,宰相们的态度都是一查到底,但是对怎么查犯了难,只有李诵一心的数。别人不知道圆静是什么货色。但是李诵清楚,这是一个佛面蝎心的极度危险人物,如果生活在现代,本.拉登都不一定有他拉风。看来由于自己的穿越,历史上一些本来在几年后才发生的事情要提前发生了。心怀忧虑的李诵手一挥,历练地可以了的李孝忠们就变成了跑江湖卖艺的人。
几日查探下来,几人终于弄明白,圆静和訾嘉珍虽然一个是出家人,一个是小小门察,却掌握着一个庞大的组织。这个组织在洛阳城内依靠的力量,是圆静搜罗的几百纨绔无赖子,还有佛光寺的所谓僧人和淄青留后院的士兵,在洛阳城外,这个组织依靠的力量是洛阳西南山内的数千号称山棚的山民。山棚是东都西南山区的民户。以射猎为生居无定所。俗称山棚。精于武技,擅长射箭和近身搏斗,是一股凶悍的武装力量。李师道有志于洛阳,求教于圆静,圆静就给李师道定下了兴建佛光寺掩人耳目和去洛阳西南山区招募山棚收为己用的计策。于是李师道又大大出了一笔钱,听光定讲可能有几百兆钱,光定在讲的时候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圆静用这笔钱在洛阳附近买了一大块土地,招募山棚居住,这些山棚自然也就成了圆静能够调动的强大力量。
至于圆静本人的来历,几人却探听不到,只知道圆静出家前曾是一员武将,前几年李师道做上淄青留后的时候找到了他,别的一概不知道。訾嘉珍则是李师道派来协助顺带监督圆静的人。网罗这么多社会不安定分子,当然不是想感化他们让他们潜心向佛,而是有大动作。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几个人猜也能猜得到,但是这股力量却要提前发动了,目的是血洗洛阳,制造动乱,震惊朝野,以减轻淮西的压力,最终迫使朝廷退军。当然如果能对太子造成伤害那就更好了。
本来圆静为李师道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是为李师道的大计作谋划,从安史之乱后,洛阳实际上就是一座空城了,防备力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太子驻跸洛阳的事实已经大大改变了事实,相比洛阳的规模,洛阳的防御力量依旧不是很强,但是却比以前的强大上好几倍,应该说,圆静执行计划的难度增强了,但是圆静反而更加兴奋,因为有太子这么一条大鱼在。
太子虽然带来了三千精锐近卫军,但是这支近卫军的大部驻扎在洛阳城外。这也是怪太子,可能是由于太子体内仰慕太宗的英雄情结作祟,太子李纯身为淮西行营的兵马大元帅,对不能一直待在前线着实感到遗憾,为此,太子决定为了体现与前线将士的同甘共苦,决定自己也不住在城内。于是太子就放弃了洛阳舒适的皇宫,将行营安扎在了洛河以南,和洛阳城隔水相望的一个小镇上。为了太子的安全起见,近卫军们当然也就跟着驻扎在城外了。东都留守同平章事郑余庆、洛阳少尹韩泰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三十九章 - 另一种原因(上)
(先更一半。)
“兀那厮,居然如此狠毒!”
想想一旦圆静的计划成功,诺大的洛阳城就会化为灰烬,素来号称繁华之地的东都转瞬就要变成人间地狱,那种到处是断壁残垣断肢残臂的惨象吴赐友觉得自己是看都不忍心看的。自己不是没有杀过人,当年俱文珍杨志廉谋反,吴赐友就是护卫皇帝的侍卫之一,立下了功劳,只是他的刀剑只会杀向敌人,而不是挥向平民。皇帝告诉他们,作为皇家侍卫,他们的职责不仅是保护皇帝和皇室,还有保护平民百姓的安全。仅仅为了个人私欲,就要杀戮百万平民的事情,吴赐友自信不但是他,只要是正常的人都做不出来。可是李师道、圆静、訾嘉珍这些人,居然面不改色的就制定出了计划,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难怪陛下和相公们都说藩镇是天下毒瘤,洛阳这一行,我吴赐友真是亲身体会到了。”
苏禄海他们都在外面练武顺便警戒,吴赐友也就一改在圆静他们面前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老江湖形象,把自己金刚怒目的一面给展示了出来。对面的李孝忠由于相貌的原因,看起来比他还要金刚怒目。李孝忠继续用他略显生硬的汉语问道:
“吴大哥,这老贼秃合真该死,难怪陛下说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秃转毒,转毒转秃呢。眼下额们最要紧的是知道他们的具体计划,查查他们有多少人,在官府和军中有哪些内应,并且把消息送出去。”
“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秃转毒,转毒转秃”这几句话本来是几百年后苏东坡说的,施大爷在写《水浒》时在潘巧云和和尚苟且时引用了这四句名言。而李诵陛下剽窃这几句是在内阁辩论的时候支持李吉甫时,执政李吉甫本来已经是众矢之的了,偏生还不安分,又整出来一个针对寺院和道观的改革方案。唐高祖李渊宣布自己是太上老君李聃的后裔,所以道教自然也就成了唐朝国教,国人也多迷信,白居易《长恨歌》里就有“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的句子,肃宗、代宗、德宗的三朝宰相李泌就是道士出身,许多想一夜成名飞黄腾达的人也都选择加入道教,引人注目,比如成语终南捷径里的那个姓卢的,再比如诗仙李白。道教兴盛,佛教也不是吃素的,国教虽然是道教,但是唐朝皇帝里姓佛的也不在少数,有很多都是佛道都信,比如武则天,为了和李家互别苗头,就大力提倡佛教,尤其相信弥勒,因为弥勒的学说为她以女子当皇帝奠定了理论和舆论基础。太宗时玄奘取经归国,使得佛教一时兴盛无两,而禅宗这些年更是风靡南北,刘禹锡、柳宗元和白居易他们都和佛教中人关系密切,柳宗元在市舶使任上积聚了大量的财富,去年特地捐出了部分布施给禅宗六祖慧能大师开坛讲法的曹洞寺,为此受到了御史李夷简和元稹等人的弹劾。现在朝议要把柳宗元调回,因为眼红这个位置的人很多。
弹劾柳宗元这个事情却在李吉甫那里成为了一个机会。李吉甫对整个大唐的政治经济军事等等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为此李诵暗地里都把他比作computer。事实上,执政李吉甫早就动过佛道二教的主意了,因为由于历代皇帝的扶持赏赐、加上善男信女的不断布施,寺院已经聚集起了极为可观的经济力量,占据了大量的土地,拥有大量的青壮年男女僧侣道士-这些可都是人力资源啊,这么多人不事生产,该加重百姓多少负担啊。寺观的发展严重加剧了社会矛盾,如果不打这佛道两教的主意,把土地财富人口弄出来,李吉甫就不是李吉甫了。
事实上李吉甫早已经打过寺观的主意了,前几年就上书请求限制寺观的发展,限地令里也把寺观加了进去,也有过赎买寺观土地的行政命令,但是收效都不大,寺观都相信自己是神佛的代表,人间的宰相李吉甫算个毛啊。而且地方的官员大多和佛道两教关系密切,执行起来也是阳奉阴违的多。
不过李吉甫就是李吉甫,因为阻力大就放弃不是他的风格。所以当李夷简和元稹对柳宗元上达以后,李吉甫就再次提出了针对寺观的提案,要点包括禁止寺观买卖土地,将大部分寺观土地收归国有;严格限制青年男女出家,出家要经过资格考试;严格限制信徒对寺观的捐赠,超过一定数额就要征收奢侈税;对寺观的僧侣道士定期进行考核,不过关的暂时吊销度牒,给三次补考机会,三次仍然不过关的,取消其作为僧侣道士的资格。又是资格考试又是奢侈税,这份提案里面如果说没有李诵的影子,鬼都不信。
如果这份提案真能得到批准并施行,那么朝廷就将至少多掌握多达百万顷以上的土地;如果这份提案真能得到批准并施行,那么按照李吉甫在提案里预设的税额,光李师道就得为他兴建佛光寺的捐赠额外缴纳三百万缗的奢侈税;如果这份提案真能得到批准并施行,那么全天下三分之二的僧侣道士就得重新回家种田交税憨夫憨妇地过日子了。这是多么诱人的前景啊。可是不管是李诵还是李吉甫都对这份法令能否顺利通过并且实施心里没底,因为天下从底层到上层迷信佛道的人太多了。无论佛道,在朝中都有他们的利益代言人。
果然,李吉甫的提案由于力度太大,引起了强烈的反弹,高调支持的只有死硬的本土文化派韩愈等寥寥几人。在内阁会议上,也是反对的人居多。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三十九章 - 另一种原因(下)
(今天还有一更)
用李诵陛下的话来说,这些反对派官员是被佛教和道教的宗教外衣给迷惑了,忘记了分析其不事生产封建迷信的本质,但是李诵没有想到的是,有的大臣当时就提出来:
“太祖之所以得天下,全赖老君庇佑,陛下当初中风之时,不也是靠着佛的慈悲才苏醒的么?大唐立国现在有中兴气象,正是佛道的保佑所致,李相国妄言限佛道,这将致陛下于何地?置大唐国运于何顾?”
听大臣这么一说,李诵才想起来,自己当年为了蒙便宜儿子李纯,妄称自己醒来之前金佛托梦的故事,没想到现在却被搬了出来反驳自己和李吉甫制定的国策,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李吉甫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情急之下,李诵大帝搬出了整部《水浒》中自己最熟悉的名言,此言一出,真是满座皆惊。大家都没有想到一直被认为微信浮屠法且被金佛眷顾的李诵陛下说起话来这么恶毒。
见众人的目光都盯向自己,李诵咳嗽一声,继续说道:
“这是坊间对僧侣的评价。由此可见,佛是佛,僧侣是僧侣,道是道,道士是道士。佛道皆慈悲,但是佛祖和天帝在人间的代言人却不尽如此,众卿饱读诗书,难道不知道辩机吗?无论是佛门还是道家,都要整风。”
辩机是唐初一桩著名案件的主角。辩机是玄奘的高足,却和唐太宗的女儿,房玄龄的儿媳,房遗爱的老婆高阳公主勾搭成奸,大怒的唐太宗将辩机腰斩,失去情人的高阳公主毅然决然地决定谋反,将自己送上黄泉路的同时,把房玄龄一家全给坑了。高阳公主和辩机的故事,现代人的解读当然是一对青年男女勇敢地反抗封建包办婚姻,追求妇女解放,婚姻自由,最后鱼死网破的轰轰烈烈故事,可是在当时人看来,实在是大逆不道有违伦常。如此看来李诵陛下的话有些道理啊。可是为一百十年前的辩机和高阳公主,有必要拿天下的寺观杀气吗?
李吉甫自然是从中兴大计上去解释,谁都知道,这事要是办下来朝廷得得到多少好处,可是谁都也知道,要背负多大的压力,得罪多少人。这一气,李吉甫的民望又下跌了。甚至有人把李吉甫这几年的大政方针全部给搜罗了出来,检出一些在某些地方执行不好,导致民怨民愤的案例来,编排李吉甫的不是。有的新办的报纸上也开始批评李吉甫从人祸害到神佛的恶劣行径了,虽然佛道都强调与世无争,清静无为,许多著名的僧侣和道士开始撰文论述神佛的神性和神权以及神佛在人间的信徒神圣不可侵犯了。
尽管李诵和李吉甫以及朝中的大臣们再三解释这不是对神佛的不恭,但是却没有人愿意听这样的解释,有人愿意听才怪呢,说什么佛道修炼的是神性,要那么多世俗的土地财物干什么,说什么修炼在心,要什么世俗的名利,说什么佛祖不是靠世人供奉才得道的,老君也不是一天到晚对着自己的神像,甚至说什么神佛保佑信徒不重外物,只看心诚与否。开什么玩笑,没有这些外物,神佛在人间的那么多弟子怎么吃饭穿衣过日子?弟子们衣食无着,神佛怎么能安心做善事保佑百姓呢?切!
民间的议论如此鼎沸,李吉甫还是寸步不让,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士终于意识到这肯定是有皇帝在背后支持 ,于是更严厉的措辞出现了,有的大师明显修为不足,开始在文中宣扬“由来只见皇帝拜佛祖,可见佛祖拜皇帝”的调调儿,公然挑战皇帝在世俗的权威,但凡有点脑筋的,看到此文都知道,这和尚要倒霉了。
不过皇帝和执政显得都很沉稳,没有出现大家想象中那样暴跳如雷,反而一笑了之,该干嘛干嘛,丝毫没把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公认的官方刊物《春明外史》只是依旧强调许多寺观存在着各种各样的违法问题,需要整顿,并没有组织大规模的反击。这让许多手心捏了一把汗的人放心地把汗擦掉,也开始肆无忌惮起来了。
事实上李诵本人确实无所谓,但是李吉甫的脾气就暴躁了许多,连着裴土自、李巽包括老杜佑等人都义愤填膺,要给这些不知好歹的所谓方外之士一点颜色瞧瞧。李诵阻止了他们,李诵道:
“要打就要打死。小打小闹的抓几个反而会给这些不安分的人以口舌之机,不如稍安勿躁,看看能不能有大的机会吧。”
接着大臣们就发现,在皇帝身边呆了很久的李孝忠等人被换掉了,有三八的人打听,得到的回复是轮岗,至于轮到哪里去了则是无可奉告。大臣们顶多猜想是把李孝忠等人派到某地去执行秘密任务去了,哪里想到皇帝把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卫派到寺院里去当卧底呢?大臣们都知道,李孝忠和他的几个小兄弟,都是信大食的宗教的。
所以李孝忠吴赐友他们来洛阳,不但是为了圆静来的,还是为了眼下朝野的争斗来的。很明显李诵打算拿圆静做个反面样板来教训不听话还多吃多占的宗教来了,利用圆静这个根本不能算和尚的和尚来打击宗教界,这样对宗教界而言显然有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惜,世人只看见皇帝拜佛祖,看不见佛祖希望皇帝去拜佛祖。宗教的权力始终是不能驾驭于世俗的权力之上的。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四十章 - 天下还是姓李
所以,这个时候吴赐友听到李孝忠引用皇帝的名言,不由得会心一笑,道:
“能否将这帮禽兽不如的畜生一网打尽,就看你我兄弟的了。”
这句话有明显的语病,但是李孝忠的汉语水平还不足以分辨语病。听吴赐友这么说,李孝忠重重的点了点头。二人又接着计议。实际上要解决的问题也就是那几个,参与的人有哪些啊,有没有内应啊,头目是哪些,居中接应传递的是哪些,具体的计划路线是什么,武器藏在哪里等等,商议起来很快。具体的任务很快分派号了,正要把人喊进来分派,外面苏禄海和纳乌比划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这是有外人来的暗号。于是屋里的声音就大了起来:
五魁首啊,八匹马呀······
"老弟,你又输了,跟你说了,划拳很难学的,你非不听,哈哈哈哈,喝,喝!”
听到屋里传来的划拳声,小和尚光定不禁偷笑起来,心想不知道李忠这厮会不会中土的赌钱法子,要是不会,那可真是头肥羊,卖艺那天他们赚得可是不少呢。那边苏禄海停下拳头见光定正在偷笑,还以为自己哪里出了问题,浑身看了看,问光定道:
“光定,你好好的笑什么?”
这几日光定和几人混得已经很熟悉了,这么失态确是头一遭,当下敛住笑容道:
“没什么,没什么,几位都在啊,怎么不见吴大哥和李大哥?”
苏禄海站立好,却不回答光定的问题,而是调笑道:
“光定小师父,笑容这么淫贱,可是又去吃肉馒头了?”
不知道是谁眼里长了针,看了光定那天的演出,现在“肉馒头”已经是大家见到光定不提不行的笑料了,苏禄海这几天依着李孝忠的吩咐,成天和江湖上的败类们在一起厮混,哪里有不知道的,所以调笑两句。光定也知道这事已经无人不知,却板起脸来,道:
“施主说笑了,贫僧是出家人,潜心向佛,只合吃些素食,哪里敢吃肉。施主这么说,真是罪过,罪过,佛祖会怪罪的。好在我佛慈悲,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一脸正经的样子让苏禄海、纳乌和吴量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李孝忠和吴赐友打开房门,道:
“你们笑什么?打扰我们吃酒。”
见到光定,两人忙打个招呼,道:
“原来是光定。我屋里备下了素酒素肉,一起进来吃些去去寒气吧。”
光定见二人出来,道:
“原来五位都在,好极,好极,省得小僧到处跑了。主持大师命小僧前来传讯,请五位晚饭后到大雄宝殿一聚,各位千万不要忘了。”
几人当然满口答应。吴赐友问光定是什么事情,光定却也不清楚。几人还想逗一逗光定,光定却告了个罪,道还有几处要通知,先告辞了。见光定要走,吴赐友忙回屋去拿了一只小酒囊塞给光定,光定把酒囊塞进袍袖里,一路念叨着“阿弥陀佛”走了,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光定走后,吴赐友朝几人使了个眼色,吴量当即走出去,看了几看。随后留下年龄最小的纳乌在外面守着,四人进屋商议。大家都认为今晚的事会和圆静的计划有关。吴赐友将各人的任务分派后,出去叫纳乌进来,五人重又吃起酒肉来,大呼小喝的声音让传完话回来的光定羡慕不已,捏了捏自己袖中的酒囊,叹了口气去回复圆静了。至于回复之后会不会去找肉找馒头吃饭吃酒快活,谁也不知道。
吃完酒后,几人小憩了一刻,等到睡醒,正是晚饭时间。用完晚饭后,几人就整整衣物,去大雄宝殿见圆静,熟料一路上稀稀拉拉去大雄宝殿的人数不少,进了大殿,火盆已经生起,蒲团已经摆好,看样子来去的足有数百人,有许多都是五人未曾见过的,五人不由得都振奋起来,暗自摩拳擦掌,等待着大干一番。
都说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可是五百只鸭子哪有五百多个粗豪的江湖人无赖子嘈杂喧闹,这样的嘈杂喧闹让后殿的訾嘉珍头痛不已,对静坐的圆静道:
“大师,这些人可靠吗?一个个散漫骄横,能成大事吗?说实话,某在淄青的时候上万人的大军里也没这么闹。”
圆静连眼皮都不抬,道:
“怕什么?老衲又不是没打过仗。这些人确实不如军中整齐,但是咱们不是用他们来排兵布阵,咱们是要出奇兵,只要他们可靠肯搏命就行。就达到咱们的目标这一点来说,以洛阳现在的情况,三千精兵都没有这数百乌合之众管用啊。何况咱们城外还有那么多人呢?嘉珍,城外都安排好了吗?”
訾嘉珍道:
“回大师,都安排好了。两路各五百青壮山棚已经潜伏到了洛阳近郊,只要城内一发动,行营的近卫军一开出,就立刻出动攻击行营。这些山棚,只认得钱,只要钱给的够,他们才不管要杀得是太子还是麋鹿呢。在他们身后,我安排了三百人接应,不城内得手,他们就杀进城来,城内不得手,他们就接应咱们撤退,只要到了山区,官府到哪里找我们去?不过有大师您在,咱们是不会失手的。”
訾嘉珍顺手送出了一记马屁,圆静轻哼一声。訾嘉珍接着问道:
“大师,那几个胡人可靠得住?他们来得时间短,我心里总是有点放心不下。”
圆静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当心些是应该的。这几日光定和雷老虎他们和这几人勾玩,都道这几人好酒好玩,尤其是那个苏禄海,连殷美那么丑的贱女人都上了,几人都说,这三胡二汉,虽然眼下没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那是没有机会,这几个混蛋真不是什么好人。和咱们是一路子的。”
訾嘉珍嘿嘿笑道:
“连殷美那个小贱人都能上,这几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人。不是好人咱们就放心了。”
圆静道:
“也不能完全放心。到时候派雷老虎他们跟着一起行动,应当稳妥一些。”
正说着,外面进来一个大和尚。圆静问道:
“人都到齐了吗?”
大和尚合十敬礼道:
“都到齐了。”
圆静就站起身来,径直出去了,訾嘉珍紧跟在后面,隔着半个身位。他可记着李师道的话呢:
“你要是敢对大师不敬,本帅就把你拖去喂狗!”
何况圆静这个计划确实很大胆,很诱人呢?
“或许有一天,这天下还是姓李,只是此“李”非彼“李”了呢?世事难料,谁也说不准那,高判官。”
李师道斜卧在胡床上,语气轻佻地对站在面前的高沐说道。高沐一脸的疲倦,浑身的萎靡,从内而外都散发着失落。红灯高照,美人跪在床后轻捶着李师道的腿。
高沐嘴唇动了动,颤抖着道:
“大帅,请三思啊。淄青虽强,不过十二州之地,如何对付得天下雄兵?何况当今天子厉兵秣马,历年来先后荡平夏绥、西川、镇海,淮西也是指日可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帅,万一此事泄露,大帅成千夫所指,人神共愤,数十万大军四面压境,大帅如何守得住这三代六十年的基业?高沐已经不是判官,但是却深受先相公重恩,大帅,请三思啊!”
李师道猛然从胡床上坐起,将捶腿的美人踢地翻倒在地。李师道大喝道:
“够了!高沐,本帅敬你是老人,对你礼遇有加,你却毫不领情,反而说三道四。你们总是觉得我不如老大,可是现在淄青做主的是我,不是老大。就是老大在,你以为他会放过这个机会吗?高沐,你听着,本帅本来可以杀了你,但是本帅现在不会杀你,本帅要留着你的性命,让你知道,本帅李师道,根本不比老大差,不但不比他差,更不比先父差!滚回沭阳去做你的县令吧!好好给本帅守着南面,将来本帅会念着你的恩的!来人!”
几名武士进来,带走了失魂落魄的高沐。李师道猛地握起桌上的酒壶,咕嘟咕嘟猛灌了起来,身后的美人悄悄地站到李师道背后,两只手摸上了李师道的肩。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四十一章 - 语言艺术
(昨天更了三次,好像有很多书友漏订了一章······求订阅!!!)
“大帅,这个高沐真是过分,气得大帅险些闪了腰。把奴家的腿都摔疼了。”
听着娇滴滴的声音,李师道的怒气一下子消去了大半,一把拽过背后的女子道:
“乖乖,且让本大帅看看摔到哪里了。好四娘,说得我心里舒服极了,你且说说高沐过分在哪里?”
四娘两只手上下左遮右挡,架着李师道两只不安分的手,却如何挡得住?只得媚眼如丝地说道:
“奴家虽然是妇道人家,却也知道上下尊卑,这高沐依靠着大帅,却老让大帅生气,当然过分了。阿!大帅轻些.再说,他高沐是大帅花钱雇的,就是乡下的小地主,雇个短工也得要能为主家做事尽心尽力的呢qi書網-奇书,他高沐却凡事都向着朝廷,老是劝大帅输什么两税,要大帅把州县献给朝廷,让朝廷派人来当官?大帅,这朝廷是谁啊,给了他高沐多少钱?把大帅的家产往外送人不心疼,也不想想,这十二州可是老大帅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业,留给大帅传给子孙的,可不是他高沐的,他要是有怎么不自己送?所以这个高沐真不像话,也亏得大帅能忍,要是奴家,谁敢动咱家一根针,都拿着擀面杖跟他没完!啊,大帅,别??????”
“好四娘,你真比男人还要丈夫。”
这女子的话确实很小女子,再配着小女子的憨态,惹得李师道开怀不已,手上的频率也加快了许多。听女子说“别”,李师道手一拧,蛮横地问道:
“‘别’什么?”
女子脸色血红,丢了个媚眼,道:
“当然是别停了??????”
(此处省略五百字。)
李师道啊地一声,翻身躺在床上,女子乖巧地爬起来,拿起丝巾给李师道擦脸,边擦边道:
“大帅,奴家就是不明白,您怎么就那么大的度量,能忍高沐还有那个叫李公度的呢?”
李师道痛快地喘了一阵粗气,道:
“小美人,你知道什么?当初老大不喜欢我,把我丢在外面,也不肯把位子传给我,若不是他二人,这大帅的位子还不知道被谁给坐去了呢。所以不管他们如何放肆,我都不会杀他们,懂吗?”
女人忽闪着空洞的眼神,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
“奴家懂了,这个便唤作知恩图报,怪不得大帅还让他们做县令呢。大帅真是个君子。”
李师道得意地大笑,道:
“也只有你才说我是个君子。你可也要知恩图报本大帅这个君子么?”
四娘妖媚地笑道:
“大帅,奴家不是报过了么?再说,天晚了,奴家要回家呢,奴房里男人还在等着呢。”
说着作势就要起身,却被李师道鉔住腰,放倒在床上。李师道一翻身压了上去,女子惊恐道:
“大帅,你要作甚么?”
李师道嘿嘿笑道:
“就你个小狐媚子,尽做些个媚态来勾引本大帅。莫说你不知道,也莫说本大帅不知道,你男人被派到淮阴去了,一两个月不得回来,你今晚还是拿出你那媚人的本事,来伺候你家大帅吧!”
说罢,人就又压了上去。只听得“大帅,轻些,轻些······”
??????
片刻之后,房里传来一阵低呼:
“大帅,这次你怎生又这么快就出来了?”
“呃??????累了,累了??????睡觉,睡觉!”
门外的卫士掩嘴窃笑。
第二天早晨,李师道很迟才起来,天气虽然已经很冷,却又有很好的阳光,中原的大雪只极少地影响到了这里。起身的李师道在门前晒了一会,居然觉得有点热。接过丫鬟送过来的青盐和温水,漱过口后就用起了早饭。吃完之后,就有小吏来请李师道视事,道:
“刘晏平回来了,在前厅已经等了一个半时辰了。”
李师道闻言立刻把手巾一丢,就到前厅去见刘晏平。刘晏平是李师道牙前虞候,官军攻打淮西开始,李师道就打算派个人去淮西出使顺便了解局势,可惜道路被韩弘李庸等阻断。当官军连战连胜的时候,李师道再也坐不住,就聚集门下招募去淮西的人,刘晏平应声而出,从汴宋抄小路赶往淮西,已经去了月余,此时回来,显然已经完成了使命。李师道人还未到前厅,笑声就已经传了过来:
“刘虞侯,一去月余,真是想杀本帅了。”
正正襟危坐在胡椅上的牙前虞候刘晏平闻声立刻站起,望着李师道便单膝下跪,道:
“末将参见大帅!”
李师道一把扯起刘晏平道:
“刘虞侯不必多礼,来来来,快快请坐,什么时候回来的?(刘晏平:昨日夜间到了城外!)家里去看过了么?(刘晏平:急着见大帅复命,还没来得及回去。)可吃了早饭么?(刘晏平:已经吃过了。)好好好,你们都退下。来,刘虞侯你坐下,给本帅说说淮西局势如何?”
刘晏平道:
“回大帅,淮西局势堪忧啊!”
李师道脸上的笑容一僵,旋即恢复正常,问道:
“说说看。”
刘晏平道:
“大帅,小殷水一战您可知道么?”
李师道道:
“略有耳闻,只说是蔡军败了。邸报上说斩首生俘三万余,某想官军当时才多少人,淮西总共才多少兵马,一仗就能折损这么多?想来定是前线将领为着讨赏,谎报战功,将小胜报成是大胜罢了。本帅料想顶多斩首三千,俘虏数百罢了。吴少诚大帅拢共就那么点本钱,哪里是肯打大仗的人?贞元十七年不也是这样吗?邸报上动辄斩首数千,接过却是韩全义几乎全军覆没。刘虞侯,实情到底如何?”
刘晏平道:
“大帅,这份邸报是真的。吴大帅身体身体欠佳,想速战速决,杀退官军,小殷水一战,蔡军集结五万人,由少帅吴元庆统领,本以为可以一战而胜,哪里知道太子亲至军中督战,三军用命。阿迭光颜受命指挥全军,官军隐藏了新到的一万近卫军还有五千铁骑,突然发力,毫无防备的蔡军大败亏输,只逃回一万多人,大将张伯行被杀,董重质受伤,吴元庆险些被生擒。眼下,淮西军已经丢了郾城。阿迭光颜率领四万兵马,号称七万直逼洄曲。南面,吴少阳之子吴元济已经被官军擒获,末将在回来的路上听说申州已经被严秦攻下,吴少阳下落不明。寿州那边,李文通也开始进兵光州了。末将估计,淮西兵马三停现在至少已经去了两停了。蔡州只怕支持不过年关。”
李师道的脸色愈发阴沉了,道:
“怎生艰难成这样?刘虞侯,你可见到吴大帅?”
刘晏平道:
“回大帅的话,末将此去并未见到吴大帅。朝廷的进兵时机真是恰到好处,末将到的时候,吴大帅已经病入膏肓,淮西主事的是少帅吴元庆。只是少帅吴元庆已经有了投降朝廷的念头,末将险些被少帅绑了送给太子做见面礼。还好吴少阳的女婿董重质及时发难,抓了吴元庆,不然蔡州只怕现在已经开进官军了。”
李师道点头道:
“吴元庆要投降,必然会杀吴少阳董重质,董重质若不发难,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合该发难。吴元庆本帅见过,才能平平,淮西将士宁可服吴元济也不会服他。”
刘晏平顺手送出一记马屁道:
“大帅英明,远见千里。吴元庆正是在关了董重质后,被洄曲将士突然回师兵变撵下台的。现在董重质假传吴少诚的命令,立吴少阳做了节度副大使,都知兵马使,立自己做了都知兵马副使。蔡州眼下是董重质主事。事后,董重质又见了末将,对末将极为客气,临走又赠了末将许多礼物,言辞甚是恳切,又道只要我家大帅稍加援手,蔡州必然得保。但是末将观蔡州外有朝廷强军压境,内又经此巨变,人心浮动,纵使董重质有经天纬地之才,毕竟事情做得不地道,只怕不得持久。末将以为,大帅需要早作决断。”
李师道沉吟片刻,问道:
“如何个断法?”
刘晏平心里是有想法的,但是却顾忌到李师道对淮西的期望,以及淄青和淮西的传统友谊,却不直说,只是道:
“当断则断。”
这个话说起来就艺术了。“断”有决断的意思,有斩断的意思,在这种语境里,到底是该怎么决断,还是斩断和淮西的联系,怎么解释都行。李师道没想到刘晏平还挺有语言艺术,心里虽然不痛快,却道:
“本帅知道了。刘虞侯来去辛苦,先回家歇息两天。本帅自然会着人给刘虞侯记上功劳的。”
刘晏平谢过李师道,回家去了不提。不久,判官李文会、孔目官林英奉命来见李师道。这两人是李师道亲信,李师道事无巨细都要和他们商量。高沐和李公度就是被这俩家伙捣鼓失势的。其实主要原因还是在李师道身上,高沐、李公度和另一个判官郭日户都是劝李师道向朝廷靠拢的,但是李文会和林英一说:“文会等人都是诚心为大帅忧虑操劳家事,反而被高沐他们所痛恨,大帅为什么不担心父兄留下的十二州之土地,来成就高沐等人的功名呢?”李师道就立马把高沐撵出幕府去做地方官了。李师道这孩子把家啊,想起来当年自己年幼无知,被高沐撺掇着上表请官吏,输两税,导致被田季安、吴少诚派人来鄙视,李师道那个牙就咬得咯咯响,于是高沐从知莱州事被贬到了沭阳。李公度、郭日户也被冷落,李文会和林英倒是愈发得势了。见到自己两个心腹到来,李师道也不废话,直奔主题道:
“本帅想杀了刘晏平,有什么好办法吗?”
李师道当然不是为了刘晏平有话不肯直说,却玩什么语言艺术才想杀他的。经过这么多年历练,李二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二百五了愣头青了。如果是高沐和李公度肯定会追问为什么,并且表示反对,但是李文会和林英不会。李师道既然问有什么好办法吗,就已经说明了大帅是想冤枉杀人,哪里会有什么道理呢?林英倒是想开口,被李文会偷偷踢了一脚,止住了。
办法是人想的,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果然,借口很快就被两人想了出来。这年头,要想给人加个大不敬贪污腐败诽谤的罪名太容易了。二人不但想好了罪名,连刑罚刑量都给想好了。为了体现大帅对部下的关心和爱护,不多,就打十下,但是,用的是杖刑。杖刑知道吧?乌重胤挨了七下,险些命都没了,刘晏平一路奔波,劳累不堪,十下够他死两回的。
计划真是好好的,第二天一早上,李师道连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都准备好了,去拿人的牙兵却回来报告说:刘晏平没了,刘晏平一家子都没了。说是刘晏平一家子,其实就是他和他老娘。李师道派人到各门去追查,才知道人家昨天中午就出城玩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刘晏平跑了。昨天中午李师道和李文会林英的计划还没出来呢,这说明刘晏平出了府门就猜到李师道要干嘛了。李师道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己讨厌的人猜中自己的心思,除此之外就是别人比他聪明,这两样现在刘晏平都占了,李师道还能不立刻下令大搜十二州吗?不过李文会也是聪明人,很快李文会就让李师道对刘晏平的恨意减弱了。减弱的那部分不是消失了,而是转移了,转移到了高沐身上。
李文会对李师道说:
“大帅,刘晏平虽然有才能,却是一介武夫。下官想定是有人指点他吧?”
李师道当时就明白了过来,立刻让林英去查刘晏平自从回来后见过哪些人,果然,查到的结果验证了刚刚是李文会现在是李师道的猜测,刘晏平回来之后就见过一个人,就是从南门出城准备去沭阳当县太爷的高沐。联系到高沐一直以来和自己同床异梦和朝廷眉来眼去的思想行为,李师道出离愤怒了,李师道抽出自己腰间的剑,大骂道:
“高沐,你不要以为本帅不敢杀你!”
说着,举起自己手中的利剑劈了下去。随着哗啦一声响,面前的桌案被李师道剁下了一个角。林英不失时机地赶来,道莱州新刺史报告,高沐在任莱州时暗中向朝廷输款。李师道愈加愤怒了。牙将李英昙被李师道召了进来,就在李文会和林英竖起耳朵巴巴地听着的时候,李英昙领取了命令:带着二十人,出南门去把高沐追回来,然后把他关到牢里。至于下面怎么办,李师道什么也没有说。李英昙颠颠地去了。
林英是孔目官,孔目官的意思就是一孔一目都有权力知道,于是林英善意地提醒道:
“大帅,抓回来以后怎么办呢?”
注意一下,李师道用的动词是追,而林英用的是抓。李师道却没有关心细微的词语上的差别,而是望着西方,道:
“洛阳怎么还没有消息呢?”
这个问题是李文会和林英回答不了的。两个人也只能巴巴地跟着李师道望着西方。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圆静。圆静现在正待在佛光寺里,诡异的是,佛光寺的大雄宝殿里没有善男信女,只有拿着各式兵器穿着各式衣服留着各式发型操着各式方言的恶男恶女。大殿中间摆着一口大鼎,下面燃烧着熊熊的烈火,苏禄海和李孝忠站在鼎前,身上血迹斑斑。鼎里的水翻腾着,从泡沫里依稀可以看出血红色来。圆静大师慈眉善目地站在鼎的另一边,带着光定小师父双手合十,嘴里叽叽咕咕地念着他们唯一会念的《往生咒》。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四十二章 - 形式主义害死人
(今晚下大雨,还打了会雷,单位里面玩了出水汪汪,很迟才回来,明天补更。)
殿内一片肃静,却也不时有小声的嘀咕传出:
“怎么这么慢?肉怎么还没好?老子肚皮都饿了。”
“快了,快了。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吧,待会是要杀人的。”
肉香从鼎内升腾,弥漫,靠近鼎的人使劲翕动鼻子。包括满身血迹的李孝忠和苏禄海。圆静终于念完了《往生咒》,对光定道:
“去厨房吩咐一声,让厨子把胡饼送来,把牛骨收了。待我们出寺,就用牛骨熬油,使劲多做些炒面,好了后一份一份分成二百份,全部送到南门外,等大家出城后每人带一份路上吃。另外,再把牛骨头多炖几锅汤,牛肉汤也不要倒掉,等咱们走了以后厨房,大殿里的汤都洒下毒药,犒劳下来搜捕的官军吧!完了后,你从后门出去,到留后院那跟嘉珍也说一声,让他照办。你就在留后院吃吧,完了出南门到天津桥那等我们。”
小和尚光定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后背慢慢渗出汗水来,见圆静看着自己,躬身合十道:
“遵主持法旨。”
不一会,几个肥胖的伙僧就哼哧哼哧地提着两个大筐热乎乎的胡饼来了。走到了血迹斑斑的李孝忠和苏禄海身前,一个伙僧道:
“二位爷,刀法真是地道,这牛杀得肉是肉,骨是骨,下水是下水,比小的出家前杀的所有牛羊都漂亮。”
这佛光寺里都是什么人哪?放下了胡饼,就有跟在后面的两个伙僧抬来两个大筐,装牛骨牛下水。李孝忠和苏禄海对视一笑。在他们后面的柱子旁,两人刚刚拦住那个出家前是屠夫的和尚,自告奋勇地要杀牛。圆静问他们为什么,李孝忠说:“咱们哥俩以前没杀过人,现在要跟着大师干大事,想杀头牛见见血祭刀壮胆。”圆静想想也是,这么多人里,那个不是江洋大盗,命案在身的?似乎就这哥儿几个没有杀人的光辉经历。于是圆静便准了。在大雄宝殿里杀牛,估计前有古人后有来者的可能性都很小,偏偏让这哥儿俩给赶上了。
没想到两人只是杀了一头牛,引起的反响却不小,因为这牛杀得着实干净利落,引发喝彩声一片。圆静也顺带着对这哥儿几个的信心提升了。数十个江洋大盗的喋血热情迅速被唐朝版的庖丁解牛引爆了,连圆静都没有注意到吴量已经悄悄地从殿中消失了。五人本来打算再查探更多的信息出来,不料圆静这么快就要发动,想想把这些人捉住审问也能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只得先把消息送出去了。至于为什么杀得这么漂亮,那还用问吗?两人在大食的时候就干过这个。
见得没有人注意到吴量也就是赵五消失的无影无踪,李孝忠和苏禄海对视一笑。伙僧们从殿外又搬进来数坛好酒,让苏禄海眼前不由得一亮。当鼎内的肉汤愈来愈浓,殿内的香气越来越浓时,圆静道:
“祭佛祖!”
硕大的牛头被摆放在了金身佛祖前的香案上,和佛祖的慈眉善目,面目仁爱庄严对比起来,这一幕真是诡异的紧。圆静手执三柱手指粗的佛香,率领数十住在佛光寺内的江洋大盗,背对着热汤翻滚的牛肉鼎,念念有词,给佛祖上香。不知佛祖他老人家法眼有灵,看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在菩提树下一声长叹。别说是佛祖,大盗们都觉得自己这事做的很不地道,作为盗贼,似乎更应该拜一拜贼祖宗盗跖,现在却莫名其妙地拜佛祖,真是太阿弥陀佛了。都说人改其常,非死即亡(亡:逃跑。),后来大盗们回忆起来,都认为之所以天衣无缝的计划会失败是因为发难的时候拜错了对象。不过此时却没有人说,圆静念道:
“佛祖在上,弟子遁入佛门四十年,却始终怨念难消,无有慧根,不是佛门中人。今日弟子杀出佛门,重入红尘,还请佛祖念在弟子四十年来敬您老人家还算勤恳,为您老人家修起这么大的佛寺的缘分上,保佑弟子如愿以偿。”
说罢三顿首,将香插上。没有人注意到佛祖的面上似乎闪过了一丝忧色,而且似乎还有一声轻微的叹息响起。圆静转过身来,白眉倒竖,双目圆睁,一副威风凛凛杀气冲天的模样,平日里的慈善样子全没有了。连李孝忠和另一角的吴赐友都看得呆了。圆静道:
“分酒肉!”
江洋大盗们都嘘了一声,终于到大家期盼已久的事情上了。不过分酒肉却是从分酒开始的。几大坛酒被汇聚到一个大缸里,数十个人每个人捧着一大海碗依次站立。圆静当头,接过一只公鸡,用劲一扭,就把鸡头扔到了一边,把一腔鸡血倒入了酒缸之中,接着圆静咬开自己的中指,将血滴入酒缸中,其他人依次学着圆静的样子把血滴入缸中。一名力士抱住缸,左右摇晃了几下,本来就混浊的酒就更混浊了。之后每人便端着大碗,自然有小和尚把酒取出来给他们倒上。苏禄海端起碗刚想喝,圆静又开始讲话了,不过这次圆静不再自称老衲了:
“承蒙各位看得起,给老夫这个面子,愿意跟老夫一起做这刀头上舔血的买卖。老夫别的不会许诺什么,只有一句:和各位兄弟同生共死,火里来水里去,定要将这东都搅个天翻地覆,一吐胸中不平气!来,干!”
说罢一饮而尽,然后便将碗重重的摔到了地上。别说周围都是社会异类,报复社会的心理异常严重,就是李孝忠、吴赐友、苏禄海、纳乌听了,都热血沸腾了半分钟,酒喝完了,碗也摔完了。苏禄海用波斯语唧咕道:
“不就是造反吗?哪里来这么多的烦人的事情?这样浪费时间,只怕反没造成,倒是被人连锅端了 。这些个汉人,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后面纳乌用波斯话道:
“这样不正是成全我们么?”
果然,各人刚把牛肉汤盛到新换上的碗里,光定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大声喊道:
“主持,大事不好了,近卫军进城了,正向佛光寺和留后院开来!”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四十三章 - 好生歹毒
本来拿着胡饼,就着牛肉正准备大吃大嚼的暴力分子们一下子停了下来,本来吵吵嚷嚷的大殿里霎时安静了,圆静一把提起光定,怒喝道:
“你说什么?”
光定结结巴巴又把话说了一遍,圆静白胡子抖抖地,道:
“这不可能!不是叫你去留后院的吗?你是如何知道的?”
光定道:
“主持,先放弟子下来。”
圆静这才想起光定被自己提起来正手足乱蹬呢,当下一撒手,光定一屁股墩在地上,喘了两口气,道:
“主持,弟子去;留后院传过令后,想着马上要随主持出城,再见不到刘大姐了,就和留后院那边说了声,包了些牛肉,带了这些日子积攒下的钱去寻刘大姐,给她安置下,不料就撞见了近卫军进城。人数足有两千,骑步兵都有,到了街口就分作两路,一个带着往留后院那边去,一个就往咱们这方向来了,弟子一见不对,就抄小路回来禀报了。咱们寺前的道路也是被封了。”
边上一个络腮胡子把咬在嘴里的胡饼取了下来,道:
“小光定(怎么这么别扭呢?),你可探听清楚了,莫不是近卫军只是入城公干,打寺前经过?”
这个解释明显太牵强了。圆静当时否定道:
“这更不可能,即使这样咱们的行动也是大受妨碍,难道老衲礼佛四十多年,老天还是不保佑我吗?”
喊声如同狂狮怒吼,震得人们耳根嗡嗡直响。好容易等耳鸣过去,街上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虽然深处寺内,但是街上的喧哗声和哒哒的马蹄声还是远远地传来了。人群中不由得一阵骚动,圆静道:
“大家不要慌张!”
众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圆静,平静下来的圆静脸部抽搐着,接着说道:
“为今之计,只要三十六计走为上。”
毕竟李师道花了近千万缗攒这些家底不容易,圆静虽然很想豁出去杀他个鱼死网破,但是拿人钱财,替人谋划,这点觉悟还是有的,这些江洋大盗各人武艺那是没得说,但是圆静相信真与近卫军面对面磕上了,自己一方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单打独斗和团体配合作战的差距圆静还是很清楚的。不但圆静清楚,几十个大盗也很清楚,所以圆静的决定一公布,大家都是纷纷赞成,如释重负。圆静当下分派道:
“你们俩去寺外查探官军虚实。”
“你,你,你们二人立即在寺中放火。”
“你,你,还有你,你们轻功好,速去留后院通知訾嘉珍,让他带人往外杀。”
“你,你,带着二十人在前头开路,乘着官军初到,杀出去。李忠、吴赐友,你们五个跟在他们后面。”
“张麻衣,你武功最好,带着十五个弟兄随老夫断后!大家杀出去后,到南门边的孟记骡马店骑马杀出南门。”
断后就意味着死亡的几率比其他人大许多,圆静把自己放在断后的队伍里,真是敢担当,不过有人却不这么想,大家都是青壮年,有酒有肉有女人的日子过得挺好的,干嘛要跟个八十多的老头子送死?不过虽然不满,却没有人敢表现出来。那个屠夫出身的伙僧从一角冒出来道:
“主持,毒还放不放?”
圆静狰狞一笑,道:
“放,怎生不放?不但锅里放,连井里也不要漏掉。咱们佛光寺这两眼井,可连着洛阳城的地下河呢。老夫本打算留些善缘与洛城,烧杀一阵便成,如今杀不了人,也不要怪老夫要毒死他成千成万的了!”
好个贼秃,果然歹毒。吴赐友心下暗暗叹道。随即捅一捅李孝忠。李孝忠知道他的心意,道:
“大师,我等来到寺内,每日好酒好肉承蒙大师招待。实在过意不去,又承蒙大师引见到李大帅手下,自忖寸功未立,将来不好意思见大帅,我等兄弟五人愿意跟随大师断后,也好叫大师和大帅知道咱们兄弟的手段。”
这话一出来,把大家目光都吸引过来了。好个不知死活的胡人,圆静暗暗赞叹了一声,他如何不知道有许多人心思和他不一样?见有人能挺身而出,当下拍掌道:
“好,别的老夫不敢说,李大帅帐下虞侯起码有你们兄弟的位子了!”
这个便叫封官许愿。李孝忠吴赐友苏禄海纳乌四人立刻站到了张麻衣的队伍里。圆静一愣神,道:
“吴量兄弟呢?”
吴赐友道:
“刚刚喝了口凉水,肚子痛,去后院茅房了,稍候就来。”
四个都在这儿,哪里还用怀疑另外一个。当下圆静继续调派人手。写来很长,做来却很短,没多久,寺内已经是人人牛肉在嘴胡饼在腰刀兵在手了,李孝忠他们因为是断后,自高奋勇去放火下毒药。望风的两个已经不要命的跑回来了一个,道官军已经过了街口,另一个撒丫子跑了。来不及骂他不仗义,圆静就一声令下,命人开路的往外冲了。
人刚刚涌出大殿,就听到马蹄声、整齐的脚步声踏踏而来,脚步声到门前停下,而马蹄声却呼啸而过,显然是去包抄了。一个声音高喊着:
“寺里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快放下武器,放弃不必要的抵抗。本将军以军官的荣誉保证你们将获得认真的甄别和公正的审判。”
回应他的是半块飞过寺墙落下的青砖。寺内一个公鸭嗓子叫嚣道:
“咱们弟兄横行天下,哪里能投降。弟兄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守好自己的位置,待会儿看谁赚得多!”
将军不怒反笑,道:
“叫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弟兄们,抄家伙,有军功拿了!”
这话说得也忒瞧不起人了,不过寺内的人却在窃笑,一个盗贼口里衔着刀,三两下窜到寺边二层小楼伏在顶上朝外望,道:
“老大,官军果然中计,把手里的弓弩都放下,换长枪兵和了刀斧手上了。”
领头的大喜,轻声道:
“上!”
二十个人就身手矫捷地握着刀、斧头、枣木棍之类直往门边去。这些人行走江湖久了,迷惑人的手段倒是真多,只是跑得太快,没有听到楼上的那个“咿”了一声。到了门边,领头的一努嘴,两个人就上来,悄悄地抽调门闩,其他人选取最有利自己发力的姿势,跟在他们后面,准备杀官军一个措手不及。而房上那个人此时也悄悄下来了。刚刚他“咿”那一声是因为看到十几个官军两三人一组抬着个箱子似的物事到了门边墙边,想是官军想劈门攀墙,己方既然不打算死守,自然也就没必要报警了,而且还能最先杀掉这十几个倒霉鬼呢。他下来的时候倒是没有注意到十几个官军又悄悄地回去了,而且官军们纷纷往自己耳朵里塞东西。
站在门边的两个人运起硬气功,“呀”的一声暴喝,两扇数百斤重的门板就一前一后飞了出去,跟在门板后面的是快速旋转的门闩。眼瞅着门前的官军果真措手不及,一阵慌乱,领头的大喊一声道:
“杀!”
“轰!”
大门两侧数十步宽的院墙轰然倒塌,领头的一脚刚伸出门外,就有了踏空的感觉,接着两耳什么也听不到,就被裹到了烟雾之中,领头的迷糊中依然残留一丝清明,暗叫一声不好的同时,赶紧抽身回撤,刚回翻一半,就和一个物事撞倒了一起,接着就是连续的碰撞。等到终于没有东西再碰撞他,他已经天旋地转,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了。空气突然由寒冷变得灼热,鼻子里吸入了尘土,还有刺鼻的味道,脸上依然有细细的东西往下落,所以领头的不敢睁眼,也不知该怎么办。等到他终于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了――
一组雕塑。
足有十几个,摆着各种姿势站在他面前,个个都真人般大小,而且都是手里拿着形似兵器的玩意,迈出一只脚。像是从土里刚挖出来一样,身上都是一层厚厚的泥灰,有的还从肩膀上往下落。最后一个最滑稽,仿佛是一个奔跑的人被突然定住,一脚高高抬起,似乎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只是全被泥给堵了起来。
不知这是哪一朝的,待老子起来,撬上一个去看看能卖多少钱。
这是盗墓贼出身的带头大哥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等他收回贪婪的目光,由凝视改为扫视时,才惊讶地发现,有一个雕塑的额头上诡异地插着小板块砖头,顺着砖头,一股暗红色的液体耸动那一脚的泥土,流了下来。
接着,这个“雕塑”往后一仰,翻了过去。
眼前景象是如此压抑凝重,自己耳边却似乎什么声音也没有,领头的不禁一阵头痛,“啊”的一声捂头狂喊起来,似乎是发动了什么开关似的,雕塑们除了接着倒下的几个,其余的都捂着耳朵狂喊起来,当然在喊之前,有不少人是先把嘴里的泥沙吐了出来。只是恐怖的是,他们都能看见身边的人大张着嘴,却听不到对方在喊什么。大殿前面站着的人也是个个呆若木鸡,不知道刚刚是什么东西发出这么大的响声,把寺门给响没了,院墙也垮掉了数十步。弥漫的烟雾尘埃散去落定后,殿前的人们看到的是官军,头前几排身上似乎也都落满了尘土,显得灰不拉几,和后几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官军明显比一盘散沙似的的盗贼们要整齐的多,也镇定得多,依稀看得见有人从耳朵里扒拉东西,不像殿前的盗贼们,有人嘴里哗啦哗啦的往下流汤水。只有圆静老和尚白胡须飘散,在张大嘴巴叫喊。
不过活过来的雕塑们却是听不见,官军听到了却不会告诉他们。圆静老和尚喊的是:
“快躲!”
虽然没有听到,但是有的泥人嘴里还是发出了恐惧的哀鸣,只是彼此都听不到对方的叫喊,甚至尖利的破空声也无法让他们听见,直到冰冷的箭簇从他们的体内穿透,他们才在恐惧中倒下,在恐惧中死亡。这样子死去,也只能做糊涂鬼了。随着破空声的响起,殿前呆若木鸡的人也动了,四散分开,也有人笨手笨脚地趴在地上,被坠落的箭支死死地钉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四肢抽搐一会,追随开路的二十人去了。
人动起来就好,动起来脑子就不会继续发懵了,不待圆静吩咐,余下的人就纷纷往大殿里退去了,只是没想到官军恁地狡猾,集中了弓弩专门对着大殿的门射,许多纵横海内的豪客甚至连一个简单的招式造型都没有摆出来,就被射地飞了起来,许多人身上插了不止一支箭。跟着圆静全。须全尾地退入大殿的,只有二十几人。断后的几人拨拉开尸体,冒死把门关上后,依然不断有箭支从窗户上穿入,被兵器磕飞。箭支钉在门板上的声音如同下大雪一般丁丁(读“争”)不绝,从力度上看官军已经进了寺院,逼近大殿。直到一声怒喝响起:
“奶奶的,别放了,当朝廷的箭支不要钱啊!”
这话里的火气也是相当的大。这倒也可以理解,本来出动两营一千名精锐士兵包围一个只有不到百名暴力分子据守的寺院,居然会因为自己料敌不周险些被破围,不论谁是主将都有一肚子火。说实话,盗贼们刚刚扔出去的那两扇门板和一根门闩确实出乎骄傲的近卫军们意料之外,被两扇门板还有一根门闩这样的笨拙暗器当时砸死数人,伤到十好几个,引起了一片恐慌,连主将沈子全都甚至险些被斩首成功,可以想象如果不是官军意图引爆火药炸开围墙在先,对方乘势杀出来,很容易杀开口子逃出去的。士兵们没想到对方会使出这种武器,一腔怒火驱使下拼命放箭,沈子全觉得自己脸丢地很大,所以说话就很冲了。
箭雨终于停下来了,殿外的呻吟声也就突显了出来。殿里的二十多人在牛肉鼎后面表情严肃深沉,不知道该怎么办。圆静由香案上的血红牛头向上望到拈花微笑的佛祖,大喝道:
“各位都是英雄,哪里这么多惆怅?随我从后门杀出去,老夫建寺之时,就考虑到此,在后巷挖掘了一条秘道。”
一听圆静这么说,本来死气沉沉地空气顿时活跃了起来。
殿外,官军已经分成几个小队向东西两边去搜索跨院了,喊话声也响了起来,自然还是放下武器,放弃不必要的抵抗的老一套,不过这一次却没有青砖扔出来了。一排长枪手枪口略微向上举起,静静地走上了台阶,在他们前面是一手持盾一手握长刀的刀盾手。弓箭手在后面压阵。殿内,一个大盗端起大碗,将里面的牛肉汤 一口喝完,另一个道:
“小心,里面放毒了。”
喝的那个抹了抹嘴,道:
“怕甚么?李忠那个胡人毒还没有下到这儿呢。”
另一个于是也端起了大海碗,喝光了牛肉汤,跟着圆静他们的后尘往后去了。大殿的门窗被猛地放倒了一片,又是一阵箭雨覆盖了整个大殿,刀盾手们把盾牌举得老高,见没什么动静,簇拥着杀进了殿里。殿里横卧着几具尸首,身上都插了羽箭却不是死于羽箭,摆脱了吴量身份的赵五从人群中闪出,上前检验,道:
“是受伤后被自己人杀的,这几人都是来自江南的大盗。”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四十四章 - 又狠又毒又臭又硬
很明显人已经往后跑了,沈子全手一挥,道:
“追!”
刚绕过牛肉鼎,士兵们就丢掉刀盾,抱着脚嚎叫起来,不知哪里的机关被触动,一片暗器洒将过来,打中了不少士兵,还好暗器不多,造成的伤亡不大。等到暗器放完,将两个死去的大盗的尸首扔出去没见到反应确定没有危险之后,赵五一马当先带着士兵们向后院杀去。
其实圆静哪里准备下秘道?只不过是见众人心思涣散,故意欺骗,好振作士气杀出去罢了。一行人急匆匆传过几个跨院,来到厨院,因为圆静听听光定说,厨院有一条暗沟······
到了厨院,只见到厨院的井边,一个和尚头朝下伏在那里,从后背上的伤口里汩汩流出血来,光定跑过去畏首畏尾地把尸体翻过来一看,却正见一张扭曲的混杂着恐惧、愕然、紧张的笑脸,不禁吓得一屁股倒坐在地面上。这死去的正是那屠夫出身的伙僧。而井口却正被练武练力气用的一个滚子给堵得严严实实。很显然,这屠夫是在打算依着圆静的吩咐给井里投毒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杀死的。尸体尚有余温,显然死去没有多久。而井的另一边也是伏着一具尸体,从衣着上看,很像是那个好酒好肉的波斯人苏禄海。衣物上也是血迹斑斑。
苏禄海的武功大家都知道,而这伙僧虽然不入流,却是有一把子蛮力的,而且出刀又快又准,要想把他们同时杀死,还真不是容易的事情。圆静和张麻衣等人都是暗自心惊,想来是官府有高手潜入了寺内,苏禄海这边出了事,火也到现在没有放起来,也不知道李忠和吴赐友他们怎么样了。当下两个武僧手持戒刀前头开路,后面的人都小心翼翼地跟着。谁都不会想到,当最后一个人走过井边的时候,伏在井的这边的苏禄海悄悄地睁开了眼。倒霉的当然是断后的两个武僧了,还没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脖子已经断了。他们在世界上最后感受到的,是一股浓烈的羊膻味。
前面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刚转过一个小跨院,圆静就听到了轻微的一声响,虽然出家很多年了,圆静对这样的响声还是很敏感,不禁大喊一声道:
“快躲,有弓弩!”
只是和机括比起来,人还是会慢上许多。于是一阵弓弩过后,就被射翻了七八人,开路的两个武僧更是浑身都是羽箭,余下的人都手忙脚乱的往回退,却遇到了从前殿追过来的官军,跑在头里的一个大家都眼熟,正是刚刚去拉屎的吴量。想起来可能李忠等四人都已经死于非命,大家都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张麻衣拨开一支弩箭大喊:
“吴兄弟,快跑过来,咱们弟兄并力杀出去。”
本来跑着的吴量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将单刀指向张麻衣们道:
“各位虽然不法,却果然义气。某是堂堂官人,也不骗你们。某是兵部官员,奉命前来拿你等这些叛逆,你等速速投降,不然休怪某对你等不利!”
“直娘贼!”
“娘卖X的!”
??????
圆静和张麻衣们终于明白自己为何陷入这样的境地了,对赵五家人的问候滔滔不绝的涌了出来,赵五冷笑一声,士兵们长枪斜举,齐齐刺了过来,一名盗贼大喝一声,单刀一转,当当当连声脆响,却没有削断一根枪头,却被几杆长枪刺出了数个明晃晃的洞。原来这近卫军装备的长枪本来和其他军中装备的别无两样,但是近卫军的大老板李诵看过《唐伯虎点秋香》,接下来的事情大家想必都明白了:近卫军的铁枪头都是加长版的。想削枪头,省省吧!
眼看官军越围越多,圆静大喝一声,运起禅杖,觑个空隙杀入官军之中,混战立刻展开了,圆静、张麻衣都是以一敌十,其他人也是一个人对付五六个没有问题,问题是每个人对付的不止是五六个,而且这些大盗豪客们施展武功都是需要空间的,这么多人怎么施展得开呢?有一个倒霉的家伙就是在玩了一个漂亮的转身后撞到了另一边一个官兵被磕歪的长枪上,从而结束了己罪恶的一生的。其实他不想这样,他想轰轰烈烈一点,但是沈子全不给他这个机会,沈子全也不想给其他人这个机会,沈子全在边上高喊:
“往后退,往后退,听到了没有?”
官军们娴熟地踏着步伐退了回去,圆静想追,力气却已经跟不上了。其他几个大盗在一阵纠缠后,也被官军用长枪击退到圆静身边。近身搏斗近卫军们也很擅长,但是豪客大盗无赖子和贼和尚们更擅长,所以上来近卫军就吃了亏,光是死伤在圆静禅杖下的就有十几个,若不是仗着人多,损失还不知道怎么大呢。沈子全是绝对不希望自己的手下损失惨重的,于是下令自己的士兵们退到了边上,围成半圆形的几圈,将长枪密密麻麻的朝着里面。最里面一圈的自然还是刀盾手,这让两个会地趟刀的大盗唏嘘不已。圆静他们将兵器拄着地,完全不顾形象地大口喘着气。因为这很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吸气了。
沈子全嘿嘿笑道:
“老子再劝你们一句,就剩下你们几个人了,还是乖乖投降吧。”
圆静他们懒得回答。就他们身上背着的案子,只怕就是放下兵器也够得上死七八回的。沈子全见毫无回应,手一举,圆静就听到了密密的吱呀声。
圆静知道,那是张弓搭箭的声音。在枪林的后面,必然是数百支斜朝向天空的狼牙箭。
阿弥陀佛。
圆静居然没想到自己此时最想诵的居然是佛号。四十多年累积的下意识反应不禁让他一阵羞愧,一脚踢起禅杖,暴喝一声向官军猛扑过来。又是一次声震屋瓦,前排的官兵甚至有一阵小骚动。眼看沈子全就要下令放箭了,一声生硬的汉语响彻当场:
“且慢,箭下留人!”
喊的人当然就是李孝忠,只是李孝忠的喊声是从圆静等人的背后发出,圆静根本顾不得回头张望,眼前官军的枪簇已经平放了,圆静刚想拨挑切入,呼啦一声,一张大网从头上盖了下来。
这一网捞的,几乎全是刑部挂名的大盗。
“这下你小子想不立功都难了!”
站在屋顶上的吴赐友对兴奋地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的纳乌说。沈子全也发现了自己的击败支狼牙箭正冲着吴赐友和李孝忠纳乌龇牙咧嘴,赶紧下令士兵收弓。李孝忠、吴赐友和纳乌从屋顶上跳下,和他们是老熟人的沈子全一面命令士兵去捆人,一面迎上去道:
“你们几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从哪里弄了这么大一张网来?”
吴赐友和沈子全更要熟稔一些,笑道:
“咱们哥儿几个从哪里来的你就不要问了,至于这张网嘛,得问他了。”
纳乌笑嘻嘻地将一个和尚给提了过来,道:
“这个伙僧以前是打渔摆渡的,为着贪图客商的钱财,到河心把人做了,后来官府追捕,他只得逃入佛光寺当和尚,却没舍得新买的网,被兄弟我知道了,正好拿来一用。”
沈子全闻言哈哈大笑。张麻衣被从网里拽出来后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们这帮官府的走狗,连自己的兄弟都能害!”
几人都是莫名其妙,苏禄海的声音火辣辣地在人群外响起来:
“我们如何害自己的兄弟了?”
见到本来横尸井边的苏禄海从人群中挤出,张麻衣不禁目瞪口呆,被官军捆得粽子似的带走了。接下来被拽出来的是圆静,圆静倒是一言不发,只是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眼光盯着李孝忠等人看,李孝忠等却是夷然无惧地迎着圆静的目光,对这样一个心狠手辣泯灭天良的人,他们确实有道义上的优势。见官军要将圆静带走,吴赐友道:
“把这老贼秃的琵琶骨锁起来,让洛阳县关进天字号牢房,严加看守,这可是个危险人物。”
听吴赐友这么说,圆静才奋然要挣脱铁索,奈何在周围的都是好手,很快圆静就被捺住,士兵们找出铁索来穿住了圆静琵琶骨,只是近卫军士兵毕竟不是专业的捕快,手法难免粗糙了些。圆静却也强忍着不吭声。
“真是把又狠又毒又臭又硬的老贼骨头。”
看着被带走的圆静,吴赐友感慨道。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四十五章 - 李愬雪夜袭蔡州(一)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就是搜寻伤重的和装死的,还有就是把死尸拖到一起。经过李孝忠吴赐友苏禄海纳乌和赵五等人的辨认,佛光寺里窝藏的江洋大盗和不法僧侣合计八十七人,不曾走脱一个。生擒的有十五人,除了圆静等六人,其他的九个都是从死尸里拔拉出来的。有一个在门口一身黑灰的着实命大,躲过了火药、箭弩和官军踩踏三重重击,活了下来,只是目光呆滞,形同白痴。那个和苏禄海露水过一夜的女淫贼也伤重被擒,让站在边上的苏禄海很有些不好意思。光定的尸首也被士兵们从厨院里拖了出来,倒是可怜了这个风流小和尚了。
淄青留后院那边也是捷报传来,杀死七十多,生擒一百一,但是由于贼人警觉,提前杀出大门外,官军被迫和贼人在大街上厮杀,亏得洛阳的大街也是很宽阔,不然不知要误伤多少洛阳百姓呢。只是这样也逃脱了十几人。听说留后院那边伤亡比自己这边要大,而且贼首訾嘉珍也逃掉时,沈子全觉得自己做的还是很不错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太子自然也无法安心待在城外了,在身边的一千近卫军的护卫下,太子率领淮西行营回到洛阳,安抚百姓。见太子车驾回到洛阳,民心总算渐渐安定下来。但是洛阳地方的搜捕却刚刚开始。通过审讯得知城外还有多达千人的接应队伍准备和圆静訾嘉珍会合后突袭行营时,郑余庆和韩泰、韦夏卿他们头上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太子也很是后怕,接着就是勃然大怒,下令从阿迭光颜那里调四营兵马回洛阳。洛阳城门关闭,不但城内,东都畿各县也是侦骑四出,大搜叛党。虽然大量叛党还未落网,不过事情既然有淄青留后院和佛光寺参与其中,李师道脱不了干系是必然的了。太子李纯现在真是恨不得立刻结束淮西战事,提兵十万讨伐郓州,所以当知道消息后吓得不轻的阿迭光颜连夜飞马赶回洛阳时,却被拒之门外。李纯登上城楼对阿迭光颜道:
“寡人无事,将军请回。将军现在最重要的是讨平淮西,寡人的安危不是将军的职责。”
不但命令阿迭光颜立即回前线主持军事,而且还拒绝了阿迭光颜将身边的五百亲兵留下护驾的请求。为了防止其他将领也像阿迭光颜一样丢掉军事到洛阳面驾,李纯分别派人到陆贽李愬和薛平处告知:
寡人无事,各位爱卿只管奋力向前。如果真的关心寡人,就早日打下蔡州给皇上报捷吧!
这样的处置,太子的威望想不上涨都难,连李诵都派出中使来慰问李纯,并口头慰问表扬。据说阿迭光颜回到郾城后,天空开始下雪,阿迭光颜在县衙宴请诸将时,突然悲声大放,道:
“国家养兵前日,用兵一时,不料我军却止步郾城,不能平定叛乱,致使太子险些为奸贼所乘,这难道是朝廷养军的初衷吗?”
众将一时都动容不已。自贾店之败后低落的士气到这时重新又振作起来。许多将领都请求雪停就出战。
看完了洛阳发来的驿报,一股跌宕之气涌上李愬的心中,这股跌宕之气里有担忧,有愤怒,有焦虑。到底是家学渊源,再加上在皇帝身边呆过一阵子,也管过一阵子秘密组织,李朔的大局观要比一般将领强很多。驿报里虽然语焉不详,却依然判断出此事幕后有不小的黑手。果然是贼心不死啊,那么多的乱臣贼子,为了保护自己的私利,保住和他们同气连枝的淮西,连太子的主意都敢打,怪不得陛下削藩的立场一直那么坚定呢。若是任由他们张扬下去,这个国家也就不成为国家了,百姓还不知要受到怎样的荼毒呢。那股跌宕之气在李愬胸中越翻滚越激烈,李愬突然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想赋诗冲动,刚要喊亲兵进来磨墨,帐帘被掀开了,一股冷气窜了进来。
“大帅!”
进来的是山河十将马少良,李愬命他和丁士良在城下盯着的。见马少良回来,李愬知道必然有大事发生,当下就把作诗的想法给扔到九霄云外去了。先止住要报告的马少良,命人给马少良倒了碗酒。酒是热的,显然是准备好的。马少良一阵感动,双手捧着碗咕咚咕咚喝完。见李愬示意他讲,就抱拳道:
“大帅。朗山有动静了。”
李愬道:
“说来听听。”
马少良道:
“朗山城外前沿的栅垒突然收缩,城内据观察也是很有动静,士良和末将猜想侯惟清那厮是想弃城而逃。”
马少良和丁士良都不知道侯惟清早就是自己人了,所以这么说。李愬却也不点破,只是吩咐击鼓聚将。侯惟清还是没有消息送出来,李愬又让马少良喝了一碗酒,让他继续回去盯着。当天从朗山城下到文城栅,山南道各军又都得了酒肉犒赏,已经连着好几天了,有老兵觉得不踏实,就问为什么,军官们道:
“大帅为着天气寒冷,将士们辛苦,所以从陆相公那里求了酒肉来犒劳弟兄们,指望弟兄们天晴了打仗出力呢。”
再追问是不是立刻就要打仗,军官就不耐烦了,骂道:
“吃你的酒肉,老子还想知道呢!”
还有老兵说:
“吃了酒肉不上阵打仗心里就老觉得不踏实,像是欠人啥似的。”
就被军官一脚踢过去骂道:
“犯贱!”
不管怎么着,有酒肉吃都是大家都欢喜的,当下也就没有人在废话,都吃自己的酒肉去了。当然也免不了有人唧咕:
“额猜啊今天要打仗,以前在凤翔的时候大帅就是这么做的,连续几天好酒好肉伺候着你,把你心吊在这,等到你放下心来,想睡个安稳觉的时候,大帅却要点兵了。那一年就是在年关出兵的,打了个好漂亮的仗呢。额们虽然当时也不愿意,但是打了胜仗就愿意了,而且也怪,跟大帅打这样的仗,伤亡老是很小,战功老是很大。听额的,今晚上别睡觉了,等着出兵吧!”
有人倚老卖老,自然就有人回击:
“听你瞎说,俺都三个晚上没睡好觉了,也没见大帅要出兵!”
直到军官喝止,吵闹才停下来。当然酒肉也吃得差不多了。
听到自己从蔡州带来的一名小校被官军捉生时,侯惟清猛地捶了下桌子,别人以为他是愤怒,实际上侯惟清是在高兴,高兴消息终于送出去了。这是一件小事,当然没有必要惊动正在休息的副帅吴少阳。侯惟清骂了几声后,就继续安排撤退事宜了。所有的消息都被隐瞒了下来,家在朗山的士兵们被刻意地编组在了两个将军麾下,只知道自己是要夜晚出城袭营,别的一概不知道。天色将黑的时候,朗山城里的准备工作终于到了尾声,吴少阳副帅也从睡梦中醒来,当然,这次他不止吃粥了。边就着大肉片子吃大米饭,边听侯惟清汇报撤退准备工作。吴少阳对侯惟清的工作很满意,道:
“过一个时辰,把城外的弟兄们都撤回来吧,至于最外围的几个哨点,就让他们各安天命吧。或者,对这些弟兄们,这也是个解脱。”
吴少阳苍白的脸上波澜不惊,侯惟清的脸上也不起波澜,起身请吴少阳再休息一会,自己就又忙活去了,吴少阳哪里能去休息,对身边的人道:
“去,再给本帅装碗饭。”
丁士良和马少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镇定自若牛X哄哄的俘虏,明明是被自己捉的舌头,却仿佛要自己伺候着,问他什么他都不肯说,反而大摇大摆大模大样的说:
“有马吗?我要去见李大帅。”
丁士良还有马少良都很想揍他一顿,但是这人却声称有要事面禀李大帅,大帅也有过不得虐待被捉生的人的命令,两人只得把这家伙丢在马背上回大营。让二人郁闷的是,李愬丝毫没有考虑到二人的好奇心,褒扬了他们后就打发他们去休息吃饭换衣服,自己单独审问这人,并且给了他好酒好菜享受。之后李愬又唤过马步都虞侯随州刺史将军吩咐了一会,也不知要有什么勾当要做。之后李愬就带着众将和亲兵回了文城栅。到了戌时,军中的大鼓敲了起来,迎着飘落的雪花,士兵们紧紧张张的开始集合。自然也有老兵说:
“怎么着,额说的没错吧?”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四十五章 - 李愬雪夜袭蔡州(二)
风雪中,万余人的大军迅速按照编制集结完毕了,李愬对自己部下的效率很满意,看来一个月的整训没有白费工夫啊。各军小校检查军容军器军备的同时,十几名将领围在李愬周围,听候吩咐。
“李祐、李忠义(末将在!)率领山南六院军六营三千人为前军。李进诚(末将在)率领本部三千人为后军,本帅和韦武自领五千人为中军。史旻率其余兵马留守文城栅和唐州,朗山。”
李朔的命令言简意赅。得到委任的几位将领都只是应了一声,显然都知道了自己的任务。有不知道的就问:
“大帅,朗山不是还在侯惟清手里吗?”
李朔道:
“马上就在我们手里了。”
这个回答大多数人不明白,于是有人继续追问道:
“大帅,今晚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李朔道:
“没多远,一直往东走你就知道了。”
其他人就这人讨个没趣,也就不再问了。按照李朔的吩咐,各人都回到的自己的部队中。
朗山城外,史旻下令部下在帐中避寒,但是不得睡觉。自己亲自带着人在城外淮西军弃守的一个哨点里观望,单等吴少阳侯惟清率部退出朗山,和平接收,然后礼送一程。史旻想得正开心,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冒犯了皇帝陛下的尊讳,不由得咧嘴一笑,接着拂拂掸掸自己脸上身上的雪花。这一场雪从戌时开始下起,到现在已经下了一个多时辰,眼见着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史旻不觉有些眼晕,两只眼皮开始往一起搭了,一个人数一千只羊数不到一半就能睡着,何况史旻数的是无数的雪花呢?两只眼皮正在互相试探,史旻被人推了一把。一名副将从外面进来,拍拍身上的雪花,推推史旻道:
“都虞侯,弟兄们都来了。”
史旻一激灵,清醒过来,问道:
“已经亥时二刻了么?”
亥时二刻是史旻给士兵们定下的出营时间。见此刻城内城上都似乎毫无动静,史旻不觉一阵焦躁。
朗山城内,吴少阳穿着厚厚的衣服,坐在马上,身后是侯惟清。几名士兵骑在马上为他们撑着黄油伞。士兵们高举着火把分立两边,把街道照得雪亮,纷纷扬扬的大雪从火光中落下,一会就将伞给覆盖了。一支支军队披着蓑衣,从吴少阳和侯惟清面前走过。侯惟清对吴少阳道:
“副帅,前军已经过完了,咱们跟中军走吧。”
吴少阳点点头,裹了裹身上的衣物,就催马动将起来,旋又停下问道:
“城下李朔可有动静?”
侯惟清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吴少阳又问道:
“家在朗山的士兵们呢?”
侯惟清答道:
“末将把他们编入了前军,已经出城了。”
吴少阳点点头,又问道:
“断后的是谁?可靠吗?”
侯惟清道:
“是惟明。”
侯惟明是侯惟清的弟弟,可靠性自然不用说了。吴少阳也就不再追问,只是丢下一句“让惟明放完火后赶紧跟上”,就混入大队中了。侯惟清的亲兵队长向侯惟清一抱拳,带着数十人跟上了吴少阳。等到中军过完,侯惟清也策马混入了军中。
不多时,火光越去越远,大队兵马经过留下的痕迹很快就被风雪淹没了,地上只能依稀看出人马经过的足印。
约莫一刻之后,在朗山城楼上出现了约定的灯光,史旻精神一振,道:
“儿郎们,上!”
关闭了许久的朗山大门终于敞开了,在门洞内,是指路的灯光。史旻刚刚进入城门洞,侯惟明就纳头便拜道:
“罪人侯惟明拜见李大帅!”
史旻慌得一拔马头,跳下马道:
“使不得,侯将军,在下史旻,不是李大帅,李大帅已经发兵蔡州了。”
接着不待侯惟明说话,一把拉起侯惟明道:
“李大帅有令,到了朗山城里,一切听侯将军的,不知道侯将军有什么指教?”
知道眼前这人是山南道行军总管帐下的马步都虞侯,随州刺史,侯惟明哪里敢托大?惶恐道:
“史将军言重了,只是确实有一件事情要史将军帮忙。”
史旻爽快道:
“是甚么事?但说无妨。”
侯惟明道:
“烧城!”
史旻:
“啊!?”
当熊熊的火在朗山方向烧起时,吴少阳已经随军走到了三十里外。伤重初愈,吴少阳全是凭着骨子里的一股狠劲支撑着才没有昏睡过去。三千多兵马,已经悄悄地潜过了官军的两个哨卡,知道自己是撤往蔡州的淮西士兵没有像吴少阳想象的那样垂头丧气,反而为逃离了朗山这个死地士气振作起来,让吴少阳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不过大火让许多冻得麻木的士兵又苏生过来,整个队伍都停下了脚步,起了骚乱。吴少阳对朗山副将道:
“把弟兄们集合起来,本帅要讲话。”
虚弱地吴少阳成功地把中军士兵们的怒气给挑逗了起来,有许多士兵嚎叫着要杀回朗山去报仇,被吴少阳阻止了。吴少阳告诉他们,报仇不急在一时,只要跟着他吴副帅走,机会就在蔡州城下。平息了士兵们的心情后,吴少阳心情也是大好,成功似乎就在前头不远的地方向他招手。细心的吴少阳没有忘记对朗山副将道:
“这事暂时不要告诉前军的弟兄们。”
前军的弟兄们当然就是家在朗山的士兵们了。朗山副将也装模作样问道:
“大帅,火势这么大,前军的弟兄们准能看见,必定不肯听啊!”
吴少阳道:
“你不会说是侯惟明将军偷袭官军粮料大营得手么?”
副将这才恍然大悟地去了。不过吴少阳的一番好心明显是多余的,因为朗山籍的士兵们已经知道了消息,而且这些士兵并不在侯惟清对吴少阳报告的前军,而是在侯惟清亲自率领的后军。本来侯惟清是应当呆在中军的,但是谁让他弟弟还在朗山呢?所有吴少阳也就准许了侯惟清带着后军坠在中军五里后接应候惟明。在后军中,一半是朗山兵,一半是侯惟清的亲兵。走出了三十里,朗山籍的士兵们再傻再木头也知道不是去袭营而是回蔡州了,再说侯惟清也没有瞒他们。军法严酷,朗山兵不得不跟着大队拖着两条沉重的腿往前走,当然免不了一步三回头,也免不了放慢了速度,拉在中军后面七里多地。所以朗山方向的火苗一窜高,就有士兵带着哭腔喊:
“朗山,朗山着火了!”
不过这个声音里的朗山口音好像不地道,但是这个时候哪里有人管这个,朗山兵呼啦都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朗山,不看则已,一看全呆住了,只见火势越来越大,火苗越窜越高, 连侯惟清都纳闷候惟明是不是真把朗山给烧了。
“娘!”
“爹!”
“娘子!”
“狗子!”
“姥姥!”
一个骠悍的朗山军官甩了甩身上的雪,怒吼道:
“李愬,我操你姥姥!弟兄们,是男人的跟老子回朗山,跟他兔崽子拼了!”
一呼百应,红了眼的朗山兵就纷纷抖抖身上的雪花要往回走。终于等到侯惟清登场了。侯惟清扭转马头往回追,上次积雪还未融化,这次就又下了下来,雪不浅,马跳的也费力,跟蚂蚱一样蹦达了几下,踢起了几团雪花,侯惟清的坐骑才在朗山兵面前停稳当。
“弟兄们,你们等一等!”
侯惟清的声音听起来分外不招人待见,所以军官就怒吼道:
“干啥!你们这些当将军的把咱们骗出朗山来,还不让咱们爷们回去救人报仇吗!”
如同一头狼愤怒到极点时在低声的咆哮,后面听到的几百头狼都把血红的眼睛瞪着侯惟清,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去把侯惟清撕碎一样。侯惟清毫不畏惧,道:
“本将军不是这个意思。本将军是想和你们一起回去救人,复仇!”
狼眼里的红光熄灭了,就有人高喊:
“侯将军,多谢了,就请您老人家带着我们回朗山吧!您是大将,有您咱们一定能夺回朗山的。”
朗山兵们纷纷附和。侯惟清脸色阴冷地道:
“你们刚刚对我那样无礼,现在又要我带你们,你们还肯服从我号令么?”
朗山兵们都知道侯惟清的厉害,巴不得有这么个主心骨,都纷纷道:
“这个自然。”
“有哪个王八蛋不服从的,咱们弟兄先分了他!”
“好!”侯惟清道,“那本将军现在有令,全体朗山兵列队!”
朗山兵们迅速地站成了队列,等着侯惟清发出下一步命令。侯惟清扫视了队伍一眼,每一个人都用不打算活着回来的眼光回应他。侯惟清终于下命令了:
“全体向右,进军蔡州!”
什么?朗山兵愤怒了:
“姓侯的,你刷什么把戏?你不是要带我们回朗山救人么?”
侯惟清道:
“本将军是要带你们回朗山救亲人,可是现在你们的亲人在朗山好好的,为什么要去救呢?”
朗山兵愣住了。但是只愣住了一会儿,就有人破口大骂道:
“姓侯的,呢个眼睛瞎了吗?没看见朗山起了那么大的火了吗?”
侯惟清反问道:
“谁说起大火就是烧城了呢?”
朗山兵:······
侯惟清道:
“弟兄们,你们相信我,朗山没有被烧。你们的家人还好好的,没有任何事情。”
“姓侯的,你胡说什么?如果不是官军烧城,那么大的火是怎么来的?我们凭啥相信你?”
侯惟清道:
“信不信由你们,本将军的弟弟现在就在朗山,我给他的命令是坚持一个时辰。现在一个时辰还没有到火就起来了,如果朗山真的是被官军占领后泄愤烧了,那么就说明我的亲兄弟也遭遇不测了。我侯惟清是什么样的人想必各位都知道,如果家弟出事,我必定第一个杀回去救他。但是现在我没有,因为我知道惟明没有事。”
侯惟清的话把许多士兵给绕糊涂了。就有士兵高喊道:
“侯将军,你知道俺是木头,你就不要绕那么大弯子了,有啥话你就直说吧!咱们听着。”
其他人都随声附和。侯惟清道了一声好,说道:
“各位弟兄,其实下令放火的不是官军,而是吴少阳。本来你们应该在前军,看不清这场大火的。吴少阳命令惟明断后,实际上是想让惟明火烧朗山,嫁祸官军。但是朗山城里多是我淮西父老,惟明不忍心,所以和我商议,斗胆在城外积蓄了干草,等吴少阳走远了再放。所以你们放心,你们的家人没有任何事情。”
自然也有头脑清醒的,就问道:
“我们都是淮西人,为什么吴少阳要烧朗山害我们父老呢?”
侯惟清道:
“这位兄弟,你也是老兵了吧?为什么你这么多年了还是老兵呢?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想到贞元十七年咱们从韩全义大帐里搜出一批信件来的事情。”
话讲到这个份上,终于有人明白了。有人怒吼道:
“狗日的吴少阳!好毒辣的计策,害死了老子们的亲父母,还要骗咱们去卖命!”
朗山兵一片哗然,清醒过来的士兵们就给糊涂着的士兵解释,情感上经历了大起大落的朗山兵们出离愤怒了,嚎叫着要去找吴少阳算帐。侯惟清等士兵们安静下来了,道:
“咱们这么一耽误,离吴少阳起码已经隔了十里远了。雪这么大,咱们又不是人人有马,咱们就算追到天亮,大概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吴少阳进蔡州,怎么找他算帐?”
当然就有不动脑子的高喊:
“那咱们回朗山投官军去,俺早就想了!”
赚到了一箩筐的冷眼和鄙视。跟官军打了这么久,败成这个样子,你想投降人家就想收么?侯惟清见朗山兵们确实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只好心情沉痛地说道:
“本将军倒是有一个法子,能让各位既找到吴少阳算帐,又能顺顺当当投降官军,你们愿意听么?”
明眼人就在前面,谁不愿意听指点,当下齐声道:
“任凭将军吩咐!”
侯惟清的计策就是继续装作不知情,赶着中军往蔡州走,等到了蔡州,混进蔡州城去,打开蔡州城门,迎接官军入城。到时候既找吴少阳算了帐,又在官军那边立下了大功,何乐而不为呢?
士兵们纷纷赞同,都呼喊着赶紧上路。侯惟清却脸色一沉,道:
“谁刚刚说本将军瞎了眼睛的?”
朗山兵们顿时都安静了下来。侯惟清的亲兵们冷得笑都是一副傻样。侯惟清也尽力绷着,道:
“全体都有了,向蔡州进军!”
停滞了许久的队伍重新又动了起来,浑身雪白的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尽力迈开大步,蜿蜒在白色的世界里。不久之后,候惟明率领二百断后的骑兵,连同史旻拨给他的三百骑兵赶来了,侯惟清命令他留下一百匹马,超越队伍追赶中军。
其实中军里有许多都是自己的人,有必要这么急吗?
“当然要急一点。”李进诚大声道,"出发这么久才走了六十里,像话吗?看看你们,一个个外面套着战甲,里面穿着棉袄,手上还带着棉手套,知道你们这一套装备值多少钱吗?以前没有棉衣棉手套的时候也不见你们这么娇气!"
也由不得李进诚着急,出发已经快两个时辰了,李佑和李忠义已经拿下了张柴村,自己的兵马却还没捞到仗打,自己是堂堂的朝廷武将,怎么能让两个降军抢了风头呢?李进诚是知道李愬的战术意图的,也佩服李愬的想法,但是心下却还是不禁有些埋怨李愬,这么大的事情放这么大心给降将,简直是把朝廷军国大事当儿戏。但是李进诚却不敢对李愬发泄不满,只好催促士兵抓紧前进。李愬带了一万一千兵出发,等到李进诚赶到张柴村的时候,前军和中军都已经休息过,继续前进了。李愬留下的参军见到李进诚,传达了李愬的命令,让李进诚留下五百人把守张柴村,同时派出人去破坏附近的桥梁,防止附近几个淮西军栅垒的救援。李进诚一一分派后,就催动大队继续前进。本来李愬的命令里清楚地要求李进诚部下休息一刻(半个小时)再走,但是听说李愬大军已经走了半个时辰的李进诚无论如何不愿意休息,也不管士兵怨声载道,只是让士兵们喝了些热水温酒,就继续前进了。尽管李愬让参军告诉他:不要着急,仗有你打的。
过了丑时,雪下得渐渐小了。李愬和士兵们一样,在雪中浅一脚深一脚地跋涉。为了节省体力,兵器全部放在马背上背着。雪夜的行军无疑是艰苦的,尽管李愬军法严厉,尽管李愬身先士卒,但是士兵们还是忍受不住了。当一匹马滑倒摔折了腿骨顺便撞到了好几个士兵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大帅!弟兄们不怕吃苦,不怕雪天行军,但是大帅您起码要告诉弟兄们咱们这是要干嘛去吧?咱们亥时三刻从文城出发,现在已经到了丑时三刻,弟兄们已经走了一百多里。再张柴村您就说再走一会就到了,可是现在走了这么久,弟兄们还是不知道要去哪里,大帅,再走小的估摸着就要到蔡州了。大帅,小的们不怕死,但是您得让咱们死的明白。”
李愬停下脚步,掸掸身上厚厚的积雪,不紧不慢地看着周围士兵有些疲惫有些怨恨的眼神道: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要去哪里了么?咱们现在就是要去蔡州.告诉弟兄们,不要害怕,这一仗打完,蔡州就平定了,咱们就能安心回家过年了!”
李愬本来担心士兵们会害怕,但是士兵们的反应出乎李愬的意料。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四十五章 - 李愬雪夜袭蔡州(三)
和新兵一样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兵吹胡子瞪眼得意的对新兵们说:
“怎么样?咱就说今晚是要打蔡州吧?如何?小子,以后跟咱多学着点?”
新兵却不买账,嘟囔道:
“你几时说过这样的话?跟你学,现在也不过是个大头兵。”
不管老兵还是新兵,对于要打蔡州还是很兴奋的。当然害怕也不是没有,比如张柴村往东的道路是官军从来没有走过的,现在官军只能依靠李祐和李忠义、丁士良一干降将带路,对于降将,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将士们多少还是缺乏一些信任。但是对于淮西的纯粹的军事上的害怕,已经完全没有了。以前山南行营各道兵马屡次受到淮西军凌暴而积累的恐惧早已经随着这几个月的胜利灰飞烟灭了。无论是谁,现在看淮西都跟看病猫一样。更何况总管说了,这一仗打下来就能回家过年了呢?李愬见士兵们的士气没有低落下去,就大手一挥,停滞的军队马上又行动了起来。此时李祐却奉命悄然离开大队,向前进发了。他是去和侯惟清联系。
雪势渐大,夜色渐深,吴少阳率领的朗山军不像官军那样内有棉袄外有棉手套 ,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撤退,不啻于死亡行军。行到丑时末的时候,将士们本来因为撤退而振作的士气已经严重衰落了。一批批骡马无力抵御凛冽的寒风,在路上渐次倒毙,一个个士兵也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前面的士兵身上,往往是两个人都倒在雪地里,再也不起来。在丑时以后朗山军经过的道路上,人马的尸体横陈路边,相望于途不绝。等到侯惟清候惟明兄弟带领断后的六百士兵和三百官军牙齿打颤地赶上来时,一个个也是面色发青,还好因为是断后,吴少阳特意准许他们加了衣物,候惟明赶上来时,二百官军每人都带了数张胡饼,两只酒囊,胡饼已经冻得硬梆梆的了,只好多喝酒驱寒。其实这是古人认识的误区,总认为多喝酒能够驱寒,哪里知道肚里空空,喝了酒后酒气一散,人会更冷呢?看着倒伏在道边已经蒙上一层薄雪的同袍尸体,侯惟清兄弟率领士兵们加快了行军步伐。
如果不能走快点,尽早赶到最近的栅垒里休息一气,他们也会死在道边,连尸首都没有人收的。
大概三更半的时候,吴少阳终于率领冻得手脚发麻的朗山兵抵达了安全的地方,距离蔡州三十里的一个栅垒。这样的栅垒再通往蔡州的道路上还有三个,但是没有一个能盛下这么多兵马。吴少阳已经冻得不行了,但是神志依然清醒,休息片刻后,下令将冻伤和体弱的士兵留下一部分分到各个栅垒,其他人继续向蔡州进发。而他自己,在行进到第三座栅垒的时候也支撑不住,被迫停了下来,等待天明雪停。吴少阳太虚弱了,连守军熟睡被自己人摸进来这样的重大失误都没有加以斥责,就睡去了。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了李愬的官军里。从文城到蔡州有一百三十里,如果没有风雪,仅仅是在冬夜急行军,士兵们完全能够支撑到,但是现在风雪很大,到达蔡州的路就显得分外难走了。距离蔡州还有三十里的时候,官军中出现了冻死的骡马,还有冻死的士兵。官军不像朗山军,他们不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选择雪夜行军的。想到这几位冻死的弟兄或者自己现在本来应该睡在温暖的帐篷里,而不是在寒冷的野外受冷或者受死,士兵们越发沉默了。心里面有怨气,但是畏于李愬的权威,无人敢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行军步伐。从张柴村往东的道路都是官军没有走过的,这无形中加剧了官军的恐惧。李愬下令将冻死的士兵的尸体收集起来,回去以后记为战殁。
起初按照约定,李愬的打算是在蔡州三十里外等待侯惟清候惟明的到来,尾随他们进入蔡州,毕竟三十里就是蔡州的核心防御圈了。但是没想到风雪大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眼看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刻,侯氏兄弟和朗山军还是踪影全无,李愬望着冻得瑟缩的士兵,暗叹一口气,下令放弃骡马,留下五百名士兵照料,其余的士兵们自己拿起兵器,准备步行走过这三十里。像在张柴村干得一样,李愬命令丁士良和马少良带人去摸掉前面的栅垒。
结果很成功。酣睡中的蔡州守军全部被杀死,五百名官军幸福地接替了他们,驻扎进了栅垒。
李愬下令五百名士兵将马赶进栅垒后的小树林里避寒。大队官军直指蔡州。
当侯惟明到来,报告后军终于赶上中军的尾巴时,吴少阳松了一口气,现在淮西大将死者甚多,他真不希望侯惟清候惟明兄弟出事了,不然,连守蔡州四城以及周围要塞的人手他都凑不齐了。奉命赶上来的候惟明眼见吴少阳脸色红润,说话断续,心知吴副帅旧伤未愈,又受了风寒,情况大不妙了。和副将互换了一个眼色后,候惟明就请命率军队先行赶往蔡州,让蔡州预先坐下准备,明天迎接大帅回城。吴少阳翻了几下眼皮,同意了。
四更天的时候,候惟明率着比平时步兵还有慢的骑兵终于到达了蔡州城下,大雪深及马腿,候惟明早已下令将马留在一处避风的所在,下马步行了。望着醒目的厚厚白雪下覆压着的黑黑的城墙,候惟明一声感慨,寻了个避风的地方,停下士兵,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准备待会儿去诈城。在等待的时候,候惟明非常奇怪的听到了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鸡鸭的叫声。蔡州小南门外有一个池子候惟明是知道的,但是突然有这么多鹅鸭叫,就很奇怪了。气喘匀了之后,侯惟明率领二百士兵开始叫门。
“开门!”
“开城门!”
“吴副帅回城了,快开城门!”
一阵微弱的冷风刮过,雪花打得喊门的士兵眼睛都睁不开了。声音在安静的凌晨显得很响亮,城上却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黑乎乎的城上连灯火都没有看到,想是都躺在暖和的被窝里睡觉呢。也难怪,不论是谁,都不会想到这么大的雪还有人会上路。
侯惟明呼吸着冰冷沉重的空气,心里又是焦躁又是希望再拖一会。吴少阳眼看就要来了,城门还没有诈开,这样就可以多拖一会,多拖一会,说不定就和李愬联系上了。失去了和李愬的联系,侯惟清和侯惟明弟兄商议了一下,一咬牙,决定凭着手里的千把人自己先干。本来他们弟兄打算先进城以后再说的,但是率领三百人来协助他们的田智荣不答应,田智荣说:
“你们都进城了,咱们这三百弟兄怎么办?再说我相信李大帅是守信的人,虽然和咱们失去了联系,但他一定就在蔡州附近,天一亮就会赶来。”
累了一晚上的朗山籍士兵也不答应:
“侯将军,你救下咱们家人咱们感激你,可是这事你做的可不地道。咱们弟兄本来可以立即会朗山投降官军的,听你说才跟着你准备拿下蔡州给李大帅当见面礼的,现在冒着风雪赶了一夜,还冻伤了十几个弟兄,就这么放手俺们看难,俺们若是进了城,看见吴少阳那老小子保不齐做出甚么事情来。”
士气可鼓不可泄,既然大家都这么说,咱们兄弟就爷们一把吧!反正城内的兵大都调到洄曲还有外围的栅垒去了,只不过留下两三千人。于是就有了侯惟明向吴少阳请命前驱,前驱的目的就是提前到达城下,叫开并且控制城门,要是等吴少阳到了,排场一大就麻烦了。不到迫不得已,他们是不会让吴少阳出面叫门的。城里的士兵这一夜可是比朗山的兵们要舒服呢。而侯惟清则留在后面,负责和田智荣配合控制各个栅垒。拔掉路上的各个栅垒后,只要坚持一段时间,相信官军一定会赶到的。
鹅鸭的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渐渐停息了,望着正在黑咕隆咚的城垛口,李朔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官军人数虽然众多,出发也迟,但是顺着大路,不像朗山军那样七拐八绕的躲避官军,防护措施做得也不错,所以行动要比朗山军迅速。差不多和侯惟明同时,李祐李忠义就率领前军到达了城下,接着李朔、李进诚先后抵达,黑压压的上万士兵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到了蔡州城下,本来以为山南道兵马连战连胜,淮西的戒备可能会森严许多,不料竟然这么松懈。如此的轻而易举,别说士兵们,就连将领们都欢欣鼓舞。如果不是李朔依然小心,严禁出声,只怕路上还在抱怨李朔的人已经开始抒发自己对总管的佩服了。
将裹在层层棉被里的还有些苟延残喘的热气的胡饼取出来全被分给了士兵。吃完了胡饼,喝了点烧酒,士兵们稍稍恢复了点热气,手不再像鸡爪了后,李愬就下令全军向城下运动。李愬亲自和李忠义率领前军千人打前锋。士兵们已经不再埋怨上了李祐和李忠义这两个降将的当了。城外有一片池塘,池塘边是放养的鸭子和鹅,小心的李愬听着前军上千人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壮观声响,心里不踏实,下令士兵们把正在睡眠的鸭子和鹅们吵起来,顿时鸭和鹅们的叫声嘎嘎地,掩盖了士兵们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其实李愬是多虑了,官军已经三十年没有到蔡州城下了,虽然形势紧张,蔡州守军也不会相信官军会在这么大的风雪夜单刀直入,杀到蔡州城下的。李愬和李忠义就在鸭子和鹅们的叫声中,率领千名精锐悄然到了城墙根下。
“大帅,城墙太滑了。”
李忠义悄声对李愬说道。李愬抬头仰望了一下高大而略有倾斜的外墙,道:
“把短刀拿出来!”
士兵们纷纷抽出了短刀,却不知道要干嘛,只见李愬已经用刀在城墙上开始挖坑了,李忠义靠在李愬身边,也在挖掘,几个坎挖好后,李愬卸下重甲,轻身攀了上去,回头道:
“不怕死的随本帅上,其余的人在城门边守候!”
紧跟在李愬身后的是李忠义,在往后,丁士良和李祐,不声不响地学着李愬和李忠义,开始在城墙上挖坎,往上攀登。然后是马少良,越来越多的将士开始学着他们,卸下铠甲,挖坎攀登。一名瘦弱的士兵刚把手伸到前面人挖出的坑里,被马少良一脚踹了下来:
“都上来干什么?在下面等着!”
下面的士兵就仰头看着自己的主帅率领几名将军一步一步地往城墙上攀登,每个人都是上一步,用手攀住一个坑,再往上挖凿另一个坑。李愬他们已经把手套脱了下来。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着李愬他们越来越高,士兵们紧紧攥住了兵器。从远处望去,一群人如蚂蚁一样慢慢向上攀登,终于,快到城头了。
李愬挖好最后一个坑后,人往上一纵,手已经攀住了垛口,脚踩住位置,刚想发力攀上去,边上李忠义已经抢先一步,窜上了城头。然后一把拉住李愬,将他拽了上来。接着丁士良,李祐,马少良等也登上了城楼,丁士良解下预先准备好的绳子帮在城垛上,几根绳子一垂下去,下面士兵的攀爬就容易多了。数十人迅速登上了城头,往下一看,真是让人后怕。
胜利之门已经打开了!
守门的士兵根本就没有想到官军会顶风冒雪长途奔袭,一个个都在睡梦之中,当觉察到门被推开,一股寒气窜了进来后,靠门的士兵嘟囔了一句:
“哪个王八蛋,出去溺(小便)也不知道关门。”
转了个身继续睡觉。这是这个士兵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其他人则失去了发言的全力,在睡梦中被斩杀。
李愬道:
“把打更的留下来,让他继续打更。打开城门,放大军进城。”
对官军关闭了三十年的蔡州城门缓缓打开了,守候在城外的千名士兵悄悄地冲进了城里。掌旗官高举军旗登上了城头。随着落满雪花的“吴”字大旗的落下,大唐的军旗在蔡州城楼上高高地飘扬起来。
(电脑问题,本来是保存到存稿箱的文稿居然上传了,幸好没到1000字,不然大家又要花冤枉钱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四十五章 - 李愬雪夜袭蔡州(四)
上万士兵开进了蔡州城,怎么着也不能说悄无声息,但是蔡州城内偏偏就没有人发觉。打更人的声音依然在夜空里飘荡:
“平安无事喽!”
熟睡中的蔡州军民根本无法听出打更人貌似平常的声音里暗含的恐惧。有被惊醒的,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嘟哝一句,继续睡去。在这一片太平的声音下,李祐和李忠义率领官军照葫芦画瓢,打开了内城的城门。李祐本来打算和李忠义一起往里发展的,但是李愬却叫住了他,吩咐道:
“你带着一营人,去保护侯惟清兄弟的家下。”
李祐是知道侯惟清兄弟的事情的,也知道侯惟清兄弟住在哪里,不过这个时候李愬让他堂堂散兵马使去给人看宅护院,未免大材小用了,不过当看见李进诚率领后军风风火火赶上来时,李祐就明白了。李祐是聪明人,知道这是李愬对他的另一种保护,毕竟,谋划这次奇袭,他已经立下了足够大的功劳。降将立功太大,是容易召人记恨的。还是把立功的机会让给其他人吧。于是痛快地领命去了。
李忠义却没有李祐那么聪明,很多事情他也想不到。因此李愬以前军疲惫为由吩咐他撤出战斗,去占领蔡州各门时,他也只当是爱护,率军啥也没说就去了。几座城门控制的不费吹灰之力。也亏得他去,要不然侯惟明只怕得喊到天大亮才能进城,到那时,人也跟冰棍差不多了。懊恼不已的侯惟明顾不得回家,立马去见李愬,这一次纳头便拜就没有拜错人了:
“罪将侯惟明来迟,请大帅治罪!”
侯惟明又是懊恼,又是惶恐,自家兄弟吃了这么大苦头,却误了时间,没有赶上接应,这误了军机可是大罪,夺城门抢头功的如意算盘也打没了,只控制了一个实际上什么作用也起不到的吴少阳,只好一下来就把姿态放得尽可能低。李愬自然知道他的心里想的是什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好好夸奖了他们兄弟几句,侯惟明心下才安。当侯惟明提出要把吴少阳送来时,问明了情况的李愬道:
“也好。顺便再带两个郎中去吧。”
又命令韦武率领两千人跟随侯惟明去,看看能不能在不拔除栅垒的战斗中帮上什么忙,毕竟,官军已经在城内开始吃热乎乎的早饭了,而侯惟清的兵马估计累得够呛。侯惟明谢过李愬全家之恩后,也顾不得回家,就匆匆回头了。
当官军完全控制了四城之后,喧闹声就不再被禁止了。从未发现城内这么热闹的蔡人打开房门时,不禁大吃一惊,街道上,全是陌生的士兵。这些士兵告诉他们:
王师进城了。吴少诚对淮西的统治结束了。你们可以开始正常的生活了。
这些话当然是教化参军们教的,问明白了官军不会打击报复蔡人后,蔡人一片欢欣。也有胆大的问:
“军爷,难道咱们现在的生活不正常吗?”
教化参军们用可怜的眼光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鲜于熊儿现在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董重质前往洄曲主持军事,蔡州城内基本上就是他鲜于熊儿说了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许多吴少诚的小厮现在也打破了吴少诚立的规矩,开始随着鲜于熊儿干预政务了。鲜于熊儿现在住在吴元庆的房内,日日和吴元庆的小妾厮混,而吴元庆,现在则被放到了鲜于熊儿以前住的地方,以泄鲜于熊儿压抑已久的愤恨。在鲜于熊儿的折磨和董重质的纵容下,吴元庆现在已经离死不远了。如果不是考虑到吴少阳还没有回到蔡州,要靠吴少诚父子继续号召军心民心,只怕吴元庆早就被动地追随他老子去了。
今天的鲜于熊儿也不例外,昨晚的大雪给了鲜于熊儿极好的躲懒的借口,抱着美人睡觉是何等的惬意啊,以至于当家奴惊慌失措的敲打门板,告诉他官军进城时,他还拍了拍美人的屁股,道:
“说笑话呢?这肯定是官军的俘虏逃脱了,正在抢劫,等天亮了,爷,不,本官再带人灭了他们。”有人告诉他蔡州已经被官军攻陷时,鲜于熊儿还是不信。
鸡鸣的时候,雪停了,丁士良、马少良已经率军攻进了吴少诚的外宅,听到人声嘈杂,鲜于熊儿才将信将疑。手忙脚乱的穿好了衣服,就听到外面成千上万人在呼喊:
“大帅传语!”
鲜于熊儿面无人色,道:
“何方大帅,怎生到了这里?”
假模假样地率众登上牙城观看,不看还罢了,一看吓了一跳,满眼都是官军,打着“彰义军节度使、山南道行军总管 李”的旗号,四面八方都有官军的喊杀声传来。鲜于熊儿不禁叫道:
“苦也,这可怎么办才好!”
就有小厮提议将所有家丁和找得到的士兵带上牙城坚守,等待董重质回援。鲜于熊儿牙一咬,下令召所有的人上城。只可惜蔡州城中强健的家丁都被董重质抽走了一半,余下的哪里抵得上大用?再说,大家都是吴少诚的家丁,对这个背主求荣的,有多少服气呢?
韦武、李祐、李忠义、丁士良等人奉命率军攻占城内各要点,一个时辰不到,全城都已经被官军控制。不久,侯惟清侯惟明兄弟跟在韦武身后匆匆来到,当然见面礼就是病得昏死过去的吴少阳了。李愬大大夸奖了二人一番,命二人先回家去看看,兄弟二人自然感激不尽。就是蔡州百姓,此时见官军秋毫无犯,也慢慢走了出来,看热闹。见鲜于熊儿负隅顽抗,就有百姓大喊:
“烧他狗日的!”
其余的老百姓纷纷附和赞成,一副巴不得看出火戏的模样。李愬哭笑不得,只得下令将这些人统统挡开,不要妨碍官军做事。当半死不活的吴少阳被带上来后,鲜于熊儿就觉得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余下的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就剩下半条命的吴元庆的脸。元气大伤的吴元庆想打鲜于熊儿,拳头举不起来,想踢他,脚上没劲,于是只好有气无力地撂下一句话:
“等着爷来阉了你吧!”
鲜于熊儿从头到脚都凉了。
内城打开后的战斗基本上都不怎么激烈,许多士兵觉得还没热身呢,战斗就结束了。李进诚也是垂头丧气,本来觉得打牙城能有一番恶斗,但是谁知道鲜于熊儿这么不经事,连家丁都镇压不住。气得李进诚以弄醒被拍晕的鲜于熊儿为由,狠狠踢了他几脚。从府中搜出吴少诚的尸体――可怜吴少诚一世枭雄,死了被人当羊头挂,居然不得下葬――还有半死不活的吴元庆极其家人。问明了眼前的是唐州刺史李进诚后,吴元庆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是杀了家里那个小贱货,二是杀了鲜于熊儿。两个要求李进诚都无法满足,就把他带去看了看鲜于熊儿。威胁完了鲜于熊儿后,吴元庆就被两个家丁架着去见李愬了。本来应当有官兵架着的,但是吴元庆身上的气味实在太难闻了,只好将两个阵前投降的家丁叫来服务了。
见到李愬,吴元庆先是以身体不行为由被人扶着向李愬见了礼,李愬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位少帅。吴少帅感谢过李愬的救命之恩后,第一句话就是:
“李大帅远道而来,为我淮西拨乱反正,元庆真是感激不尽。李大帅和各位将军以及左右一路辛苦了,元庆这就吩咐下人准备饭菜,发动百姓犒劳三军。”
把朝廷任命的彰义军节度使、山南道行军总管当成是客人,俨然自己还是蔡州刺史以及淮西接班人的模样。这不禁让大家疑心他脑子已经坏掉了。见吴元庆还在纠缠不清,李愬叹了口气对丁士良道:
“吩咐厨子给他做顿饭,记得千万别把他撑死。吃完后就打进牢里,等陆相公来发落吧!”
李愬身为主将,亲率万余大军出奇兵直捣贼巢,这样的大事自然是经过太子和同意的,此时大功告成,李愬自然分派手下前往各处报捷。消息过处,官军百姓都是一片欢腾。考虑到吴元庆还有利用价值,李愬暂时没把他关到牢里,收拾了个房间让他住着,顺便让他练练书法,写几封招降信。到了下午,光州等地先后开城向官军投降。整个淮西,除了驻守洄曲的董重质没有消息外,其余一万多兵马全部投降。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四十六章 - 淮西的大幕落下
当天下午,根据淮西行营元帅太子李纯、副元帅陆贽、韩弘的命令,淮西各军兵马分别就近向河南道行军总管阿迭光颜、山南道行军总管李朔,淮东道行军总管薛平,金商道行军副总管都防御使仇良辅、寿州都防御使李文通投降。第二天,淮西行营副元帅、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陆贽在山南道行军副总管严秦、山南道马步都虞侯随州刺史史旻的护送下,从申州前往蔡州安民。
除去董重质率领驻守洄曲的万余兵马还在强撑外,兀自观望外,淮西各军都已经向官军投降。李愬在蔡州正式竖起彰义军节度使节仗,以彰义军节度使,暂兼蔡州刺史的身份,发出安民告示。又严厉约束兵马,秋毫无犯,斩杀了数十乘乱纵火抢劫的淮西溃军后,蔡州局势迅速安稳下来。百姓也开始享受起官军向他们宣传的真正的生活了:他们可以随意上街了。当然,既有安民,也有追究,淮西的中层以上官员,除去侯惟清、邓怀金、董昌龄等外,其余的包括吴少阳、吴元济、董重质乃至战死的张伯良、孙献忠等的家人在内都是全家上下悉数被拘押。尽管李愬不杀一人,蔡州城内许多宅院里还是哭声一片。有胆大的问李愬将会如何处置他们,李愬回答说:
“吴氏是国家之贼,当然要有国家来审判。某不过是一方牧守,安敢说国家之事。”
其实在这个不提倡滥杀的社会里,真要让李愬自己来说,李愬的选择是会对这些人好言安抚,让他们继续做自己的职事,但是李诵提前给李愬还有阿迭光颜们打了招呼,告诫他们不要像高崇文一样对这些从贼的人心怀一念之仁,擅自网开一面。李诵很清楚地知道,这些有过反叛经历的人就像是脚气,看似恭顺无比,一遇潮暖,就会反复。历史上正是对许多从逆的文武官员网开一面,致使宪宗死后几个月,许多藩镇就降而复叛。皇帝态度坚决,阿迭光颜和李愬在执行上只好从严了。当然吴少诚、吴元庆的家人由于他们的地位,暂时受到了优待。不过在权力允许的范围内,为了使得蔡州人心尽早平定,李愬只追究到中层,其他的下层官吏、仆佣乃至厨子都各安其事。另外,在鲜于熊儿的指引下,杨元卿和苏肇家人的尸体也被挖掘了出来,他们的尸体被浅浅的埋在乱葬岗上,由于天气寒冷,尸体还没有完全腐烂,却被野狗和老鼠吃掉了不少,李愬唏嘘之下,主持了对他们的厚葬。
城里安稳后,作为申光蔡三州新的军政主官的李愬本人则率官军主力移往鞠场驻扎,不扰民分毫,等待陆贽到来。而淮西行营的捷报已经飞越关山,上达天听。当长安城里深沉厚重的鼓声将得胜的消息传遍四野的时候,长安城里一片欢腾。盛世的景象似乎就在眼前了。
陆贽率领八千甲士,以史旻、契必何力为前驱,摆开全套的宰相仪仗,逶迤而来,一路上陆贽命令淮西降兵跟随而行,等到蔡州的时候,居然有一万两千之众,在雪野中显得分外壮观。如同在申州一样,李愬具橐鞬出迎,拜于道左。这一次,陆贽没有丝毫的不安,坦然接受了李愬和李进诚、韦武、李祐、王义、李荣宗、李忠义、丁士良、马少良、妫雅、田智荣、阎士荣、侯惟清、侯惟明等大小十几名将领的跪拜。当然对李愬的夸奖也不是三言两语了。夸奖完了,数千淮西降兵也被陆贽交给了李愬。既然李愬是淮西节度使,那这些兵显然就是李愬的部下了。李愬将他们和李祐、李忠义、丁士良还有侯惟清兄弟率领的兵马混编,人数竟然也过万。为了掌控好这支军队,李愬一次性抽调了二十名教化参军分到这支彰义军中。在兵部下拨的编制中,这支军队被编为五十二军,兵马使是王义,侯惟清,李祐是副兵马使。而后来洄曲之战中投降的淮西军则被分到各军中混编。再也成不了气候了。
陆贽带领这么多兵马来到蔡州,当然不是为了显示宰相排场的。董重质还在洄曲,尽管家人都落入官军手中,却不放下武器投降。阿迭光颜率领四万大军进逼洄曲,山南道这边怎么也要意思一下,本来陆贽的意思是李愬亲自带着山南行营三万兵马去和阿迭光颜合兵一处,攻打洄曲,但是李愬却不肯。李愬道:
“陆相公,您可记得当年九节度围攻洛阳的故事吗?一事不烦二主,就让阿迭光颜总管去取洄曲吧。”
李愬说的九节度围攻洛阳事是在安史之乱中,郭子仪、李光弼、王思远等九节度使合兵围攻洛阳,肃宗猜忌功臣,不愿意从九人中或者从朝中任命一人担任主帅,反而派出大宦官鱼朝恩监军,结果九节度互不买帐,各自为战,缺乏配合,被叛军击败。李愬这么一说,陆贽就明白了,二人地位功劳都不低,谁归谁领导呢?这事要是决定下来,得费不少时间呢。于是陆贽就同意了李愬的建议,将三万兵马调往洄曲,全部交给阿迭光颜统领。率领七万精锐官军在洄曲耀武扬威,想必阿迭光颜能爽歪歪了!
陆贽是从蔡州西门入城的,和入申州比起来,陆贽更是感慨万千,当年四镇之乱,陆贽在德宗身边掌管机要,出谋划策,号称内相。在当时紧张的局势下,正是陆贽劝说德宗放下身段,下罪己诏,才使得成德王氏、淄青平卢李氏、魏博田氏三镇放弃了称王,重新宣布效忠朝廷。使得唐王朝的局势暂时稳定下来。而淮西的李希烈却依然不肯去楚帝之号,还杀死了鲁国公、太师颜真卿,自从那时起,尽管后来有陈仙奇暂时忠于朝廷,却维持没有多久,到现在三十年了,蔡州终于重回朝廷治下。当年自己是和李晟合作,现在自己是和李晟的儿子合作,作为当时当事之人,陆贽怎能不激动呢?
当日,陆贽下令将吴元济从襄州押赴蔡州,待吴少阳恢复后和吴少阳、吴元庆一起打入囚车,送往长安。
李愬聪明,阿迭光颜却也不傻。闻弦歌而知雅意的阿迭光颜啥也没说,痛快的接收了山南道三万官军的指挥权。第二天,从南北两面,七万官军全体出动,列阵洄曲营垒之外,极具震憾力地展示了成语“如火如荼”。对董重质的骡子军震慑力极大的陈许猛将刘沔率领千名骑兵在阵前来往奔驰,当虚弱的吴少阳和蓬头垢面的吴元庆、吴元济及其家人坐在囚车里,绕淮西营垒一圈时,骡骑军崩溃了。在阿迭光颜围而不攻三天后,本打算壮烈一死的死硬分子也动摇了,自知死罪难逃的董重质自杀,其他将领摘下头盔,膝行而出,到阿迭光颜面前投降。阿迭光颜单骑驰入洄曲营垒之中,奔走疾呼,许诺不杀一人,一万三千淮西精锐骡骑军放下兵器投降,一时哭声震天。至此,从兴治元年八月到十一月,历时四个月的淮西战事以朝廷克复淮西全境而告终。这一仗,朝廷打了四个月,却准备了四年。
淮西行营的告捷文书上报台省后,被任命为光禄少卿的杨元卿请见。李诵在延英殿召见了杨元卿,杨元卿提出,既然董重质已死,请求皇帝准许自己亲手杀鲜于熊儿报仇。李诵道:
“爱卿是朝廷大臣,怎能做如此有违法度的事情?鲜于熊儿家奴一个,杨卿不觉得自己气度太小了吗?朕的大臣不应当用自己的手去杀一个低贱的家奴。”
杨元卿眼泪汪汪,李诵峰回路转道:
“要杀,就要杀贼酋。”
当下准了杨元卿的监斩官。杨元卿谢恩后,又道:
“皇上,微臣在淮西多年,深知淮西三十年来积聚的无数珍宝藏在哪里,承蒙皇上厚爱,臣愿意去蔡州,把淮西这些藏匿的珍宝全部取回来献给皇上。请皇上恩准。”
历来皇帝都不应当爱财,任何一个英明的君主听到这样的话都应该义正辞严地予以拒绝,并对提出建议的人进行一番或者雷霆风暴或者和风细雨的耐心细致的思想教育,就在起居官准备记录皇帝的名言的时候,却等了许久不见动静,起居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过了好一会李诵才幽幽说道:
“还是算了吧。”
皇帝总算没有做出有违圣德的事情,起居官总算松了一口气,但是李诵接下来的话就让他崩溃了。李诵说:
“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谁知道还在不在呢?”
起居官要崩溃了。
第二天,朝廷正式下诏,以裴度为正使,杨元卿为副使前往淮西宣慰。他们带去的是皇帝的恩旨:
诏太子李纯和陆贽、韩弘条列平蔡将士功状及蔡之将士降者,皆差第以闻。淮西州县百姓,给复二年;近贼四州,免来年夏税。官军战亡者,皆为收葬,给其家衣粮五年;其因战伤残废者,勿停衣粮。
此外,本着除恶务尽原则的皇帝还封了两口剑给裴度和杨元卿,让他们诛杀吴少诚旧将。这种事情朝廷上下都颇有微词,但是听说是裴度去,大家都放心了。李诵其实也很无奈,这种事情其实应该让李吉甫办,保证把恶除得干干净净,但是,哪里有宰相去做这种事情的?李诵发现朝廷中敢做恶人的太少了,因此愈发宝贝李吉甫了。
在陆贽的指导下,新任彰义军节度使李愬下令,废除了吴少诚时期的种种譬如路上不准讲话、晚上不准点蜡烛、在一起喝酒吃饭的处死等等苛刻的规定,仅仅禁止盗贼斗杀,其他的都不问,淮西的百姓进一步体会到了什么叫正常人的生活。
十二月上旬,杨元卿押解吴少阳、吴元济以及其家人以及鲜于熊儿等人到达长安,李诵在李吉甫、裴土自、于由页、李巽以及先期返回朝廷的太子李纯的陪同下登上兴安门受俘,当天,以吴少阳、吴元济父子献庙社,以杨元卿为监斩官,斩吴少阳父子于独柳之下。这是李诵登基以来在独柳树下斩的第四个藩镇。魏博、淄青、成德等镇在京进奏院应邀观斩。《春明外史》《今春秋》都刊登大幅社评,发表了激情洋溢的评论。
而对于淮西的罪魁祸首吴少诚,尽管已经死去,李诵依然下令将其鞭尸。由于吴元庆本人曾经打算举镇归降,尽管没有成功,李诵依然赦免了他的死罪,将他贬为春州司户。吴少诚全家也因为吴元庆而得以幸免。曾经嚣张一时的吴少诚落到如此下场,给各镇上了生动的一课。
淮西既然平定,各道兵马领了年终奖陆续返回过年去了。新年之后,朝廷下令以裴度为彰义节度留后,王沛为忠武节度留后,召李愬和阿迭光颜入朝。李诵亲临延英殿接见二人,以示功劳最大。
兴治二年正月十八日,朝廷下诏嘉奖平定淮西功臣。太子李纯获得赏赐若干;副帅山南东道节度使陆贽晋爵吴国公,加少保;宣武节度使韩弘晋爵许国公,加侍中;彰义节度使李愬晋爵凉国公;忠武节度使阿迭光颜晋爵陈国公;郑余庆晋爵荥阳郡公。李吉甫用心淮西多年,亦有封赏。其他乌重胤等人也各有封赏。
半年之后,淮西、安黄罢镇。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四十七章 - 大漠沙如雪
“听说了吗?皇上下诏,罢了淮西、安黄两镇?”
一名看起来二十大几岁的士子急匆匆走进西市的一间茶肆里,手里挥舞着一份《春明外史》,对久已等候的几名士子说道。这些士子多是外乡人,上一年落第后淹留长安,在商行或者官学里找份事做,准备来年的大考。这些有志从政的士子是最为关心时事的人,每天和同乡好友聚在一起吃茶交流信息,发表议论,成为他们开阔眼界,锤炼眼光的重要手段。这个茶肆因为其质朴而显得典雅,消费也不大,成为士子们的最爱。如今的长安,许多酒肆和茶肆、都形成了自己特定的服务群,如学子、商人、世家子弟等等,各有各偏好的地方。随着这个士子的到来,一天的时评又开始了。
“浪仙,你才知道啊。”坐在里面的一个胖子笑道,“你和韩侍郎来往密切,此事应该早就知道了罢?”
韩侍郎就是韩愈,在李诵的刻意栽培下,韩愈现在在文坛的地位已经超越了权德舆,隐隐然有成为新的文宗的趋势,当然,才气和他仿佛的也有许多,比如武元衡、刘禹锡、柳宗元、白居易、元稹等人,可惜的是除了去年倒霉的白居易,其他几人这两年官越做越大,诗词歌赋倒是做的少了。只有韩愈,这些年官职屡变,但是始终在国子监和武学中兼着讲席,文章一点也没有少作。难能可贵的是,韩愈官做大了,脾气改变却没有多少,也没有忘本,前些年刚到国子监兼课的时候,已经是京兆少尹的韩愈还模仿国子监里不得志的博士的口吻写了一篇《进学解》,里面“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的佳句几乎是一夜之间声满长安。听说连皇上都拍案叫绝,命人将这十四字镌刻在了御书房里。在国子监和武学,这十四字也被刻在了靠近大门的地方。韩愈也因此名气更加的大了。
或许是当年三次落第、四次行卷不被接纳的经历太过惨痛吧,韩愈很喜欢提携后进,这几年被他推荐的人才大都得到任用。当年李太白写“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给喜欢举荐人才的韩朝宗(其实老雁一直认为李白这话说得很鬼很狡黠,能得到韩朝宗的赏识举荐,入仕的路就会顺畅许多,识韩朝宗就是想封万户侯的,李太白话讲得这么虚伪,怪不得韩朝宗不愿意举荐他。),现在许多士子则说“前有韩朝宗,后有韩文宗”,直接把文宗的帽子给韩愈挂上,把他和韩朝宗相提并论
听说这个叫“浪仙”的和韩愈过从甚密,茶肆里不少人的目光就如胶似漆的盯着这个士子不肯放松了。这个“浪仙”却不在意,坐在留给自己的位置上,捡起块茶食送到自己嘴里,道:
“韩大人每日里忙于兵部公务,我也要自己谋生,已经有好几天不曾见到韩大人了。如果不是看报,哪里知道。况且就是见到韩大人,公务上的事情他也不会对我们讲,每日不过谈谈文章,顶多议论下朝政得失罢了。是吧,郑王孙?”
这个话里的调侃意味让众人不由得都笑了起来。一个二十岁上下面相奇特的年轻人脸上泛起一阵潮红,道:
“贾兄,又调笑了。难道还要小弟把你骑驴冲撞韩大人仪仗的事再说一说么?”
原来,这个叫“浪仙”的就是现在以“推敲”而名重长安的贾岛,浪仙是他的字。贾岛是范阳人,本来是个和尚,法号无本。本是根的意思,无本和尚果然没有慧根,他本来和一个族弟约定终身做和尚,结果十多年后,无本和尚还是蓄起了头发,还俗了。去年,也就是兴治元年,冬天,因为朝廷开始加大对寺庙的监管力度,本来就清苦的无本和尚日子过得更加不如意了,就恢复本名贾岛,还俗来到了长安。来到了长安的贾岛和佛门还是脱不了干系,一天,贾岛骑在驴上,正在想“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中用“敲”好还是“推”好,毛驴就信步走到路中间,恰巧挡了因公外出的兵部侍郎韩愈的车驾。为着韦丹遇刺的事情,一定地位的大员身边都有金吾卫士,一见有人挡驾,而这个人还是一头短发的非主流模样,立刻有两个力士上去,把还在发愣的贾岛从驴上提了下来,顺便给他推拿了几把,把贾岛的肋骨搓得咔吧咔吧响。觉得不对的韩愈一问,才知道小伙子在吟诗。对了脾气的韩愈下车走了两步,道:
“‘敲’比‘推’好!”
事实上两个字都能用,但是“敲”比“推”多了层声音,使得整首诗的意境活了起来。韩愈说罢问了贾岛的姓名住处,登车而去。第二天,就有人拿着韩愈的名刺请贾岛过府。几乎是一夜之间,满长安都知道了韩愈韩侍郎在大街上捡到了一个写诗写痴的傻小子,贾岛之名骤然响亮了起来,一个月之内,有三家报社要请他去主笔,让贾岛受宠若惊,最后还是韩愈把他推荐到了孟郊那里。从此以后,骑马骑驴骑骡子乃至步行冲撞高官车驾的人忽然就多了起来,那么宽阔的春明大街、朱雀大街上都能发生交通事故,让许多不厌其烦的官员对始作俑者韩愈侧目相向。
而被贾岛称为“郑王孙”的这个鼻如悬胆的青年,虽然年轻,名声却在贾岛之上。这个人姓李名贺字长吉,是根正苗红的大唐宗室,郑王李亮的后裔,只是年深日久,家道中落而已。两三年前,李贺带着自己的诗稿去拜见韩愈,韩愈刚刚下班,疲惫不堪,命人暂且将他的诗稿收下,不想见他。李贺执意不肯离去,无奈韩愈只好草草翻了几下,结果大家肯定都知道了,李贺成功地凭借出众的才华在韩愈家里蹭到了晚饭,还拿到了韩家的vip会员卡。李贺一心想重振家声,于是选择了参加进士考试,结果少年成名,眼红妒忌的人太多,在李贺顺利通过河南府试,拿到“乡贡进士”资格后,就有他的竞争对手造谣诽谤,说李贺父亲名“晋肃”,和进士考试的“进”谐音,如果参加考试就是冒了父讳,是大不孝。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在这时韩愈挺身而出,为李贺写了一篇《讳辩》,异常麻辣地讽刺道:老子叫“晋肃”儿子不能参加进士考试,老子叫“仁”儿子就不能做人吗?可惜哪些害怕李贺阻挡自己或者自家子弟前程的人已久不依不饶,事情一直闹到皇上哪里。李诵一拍桌子指着某人大骂道:
“朕这就下诏,把你家所有儿子的名字里都加一个‘仁’,让你家断子绝孙!”
这当然只是李诵的意淫,作为皇帝,要注意自己的素质的。但是李诵火气确实很大。李诵对管着吏部的裴土自和管着礼部的于由页道:
“进士考试本来是为了国家简拔人才,如今却有卑鄙小人为了一己私利,以诡辩混淆视听,二位爱卿管着吏部礼部,却在这个时候失声,不应当啊。”
结果李贺顺利地得以参加进士科考试,但是这却也成了李贺的心里阴影。这件事情唯一的积极意义就是,让一直对现行科举制度不满的元首李诵和执政李吉甫找到了对已经变得畸形的进士考试开刀的借口。“跨马游街”“曲江宴饮”“雁塔题名”这些借以抬高进士科地位,来诱使“天下英雄尽入毂”的造势宣传手段被禁止了。一系列新的规定出台,比如参加进士考试年龄不得超过三十五岁(这样尹家老哥俩梧桐双凤的梦想就破灭了),比如必须有基层工作经验(嘿嘿嘿),一年录取人数也由三十人扩大到了五十人。同时,包括进士考试在内的其他选拔考试都开始施行糊名制,“弥录誊封”也开始被提上台面。对应的吏部的铨选制度也作出了改变,考试内容开始更加倾向实际政务,尤其恶毒的是,李诵还针对进士们偏科的弱点,在试卷里加了数学题和推理题。总之是尽量减弱进士科的影响,做到真正以才取人,以德取人。这些制度不但对进士制度,就是对士族门阀都构成的打压。要知道,一科录取的进士,大都出身士族世家。李贺的存在,真正的实践了“自己一小步,大唐一大步”。
还是回到这些人讨论的问题上来吧,在这些人中,官职最高的就是李贺了:九品奉礼郎,年龄最大的是贾岛,三十一岁,这些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满怀热情,满腔愤青,和当年的白居易、元稹一样。关于裁撤淮西、安黄两镇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待脸上的潮红退去,李贺就顺着贾岛的问话答道:
“韩侍郎这几日确实比较忙。小弟前几天去看望他,他正为《平淮西碑》的事情烦神呢。”
《平淮西碑》是韩愈奉皇命所写,为的是表彰平定淮西将士的功绩,立在蔡州北门之外,文章写得大气凛然,好评如潮,但是却引发了一场大官司。因为韩先生不知道写的时候是不是喝多了,犯了两个错误,一个是压缩了李愬的功绩,一个是把跟随李愬平叛的降将称之为“贼”,前线将士极为不满,当时就有一名叫石孝忠的李愬部将要拆碑,被裴度拿下,但是裴度也上奏章言明了此事。领军淮西的是太子,大家都知道减少对李愬战功的渲染是为了突出太子,谁都不会傻到和太子抢功劳,所以称呼降将为“贼”这问题就被凸显了出来。这也是怪韩老夫子一根筋,认定了一日为贼,终身为贼,不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影响了大唐文武官员的团结,不利于构建和谐大唐,所以,李诵只好下令找人再写一块碑,找到了武元衡的女婿段文昌来做这个事,这对段文昌和韩愈都是打击。韩愈是因为自己准文宗的威望受到了影响, 而段文昌是因为把自己的文章和韩愈的放在一起比,这不自己找不自在吗?
顺着李贺的话,中心就转到了当事人身上。胖子刘叉道:
“战事平息,虽然露布上冠冕堂皇,但是削弱申光蔡三州是势在必行,而安黄本是为防御蔡州而设,现在蔡州平定,裁撤两镇是应有之意,大家难道忘了西川平定后划出六州给东川的故事了吗?只是李凉公(李愬现在是凉国公了)和薛(平)大将军如何安置呢?”
刘叉光听名字就很生猛,他年少时喜欢任侠,喝醉酒杀了人,逃往他乡,是一个鲁智深似的人物,不过后来逢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才安稳下来。在逃亡生活中,刘叉反省了自己,重新给自己定位,开始折节读书,今年春天才到长安。众人里由于经历的关系,刘叉最为佩服李愬,一提到雪夜袭蔡州就手舞足蹈,投到韩愈身边也是想借着韩愈的推荐到李愬帐下效命,为此韩愈不是很喜欢他。现在这种状况,眼看韩愈是指望不得了,听他这么问,大家都知道他想的是什么,都哄笑起来。刘叉道:
“你们笑什么?老刘想投军怎么了?大丈夫生当如李凉公,提十万兵立不世功,正如长吉所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大好头颅,岂能碌碌无为中老去?”
他说的正是众人所想的,只是大家除了李贺都是白身,如何知道朝廷的人事变动呢?都道:
“等露布出来了,你不就知道了么?”
只有李贺,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道:
“明日我到衙署打听打听吧。”
刘叉一听大喜,道:
“还是李长吉快人快语,哥哥我先多谢你了。”
李贺道:
“休要这么说,打不打听得来还得另说呢。”
天色将晚的时候,待众人走后,李贺从书囊里摸出一片树叶来,接着拿出一支笔来,在树叶上写道: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四十八章 - 财赋线到军事线
李贺到底还是没有打探到消息。现在正是六月,夏收刚过,各个衙署都有自己的事情忙,李贺这个本来属于清闲职位的奉礼郎在李吉甫大裁官以后也变得有事情做了。于是下班后,李贺径直往韩愈府上来,结果却被告知韩愈没有回府,兵部现在很忙,韩愈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李贺知道,在淮西军整编后,兵部又应韩弘和张茂昭的请求着手整编宣武和义武的兵马,再加上武宁军,三军人数众多,又都不能轻易裁减,给多少番号正在讨论。但是韩愈管着的是职方司(参谋部),忙成这样说明什么?说明又有仗要打了,这让李贺兴奋的脸色又潮红了起来后。离开韩愈府上后,李贺翻身上驴,双腿紧夹驴腹,想象自己是风驰电掣在战场上纵横无敌所向披靡的猛将,可惜小毛驴慢悠悠地怎么也跑不起来,这不禁让李贺很沮丧。街上的人诧异地看着这个笨拙地骑着毛驴的瘦弱青年,不知道他为什么事急成这样。
还是第二天的露布给刘叉和李贺提供了答案。露布上是最新的人事变动情况。
在西川呆了三年多的武元衡回朝,以中书侍郎身份重新入相,而西川节度使由李绛接任。李吉甫不再担任中书侍郎,改任户部尚书同平章事,仍然执政事笔。由于东都留守同平章事郑余庆调任宣武节度使,洛阳少尹韩泰升任浙西观察使,兵部尚书李巽罢平章事,出任东都留守,崔群出任洛阳少尹。淮西既然已经平定,陆贽也就没有必要再呆在山南东道了,陆贽以兵部尚书同平章事,而山南东道节度使由御史中丞裴度接任。御史大夫吕元膺任御史中丞。
振武节度使阿迭光进以少胜多,大破吐蕃军二万,晋爵宁国公,阿迭光进哥儿俩以前是大大夫小大夫,现在是大国公,小国公了。因为老大授了宁国公,李诵犹豫着要不要改阿迭光颜为荣国公,给哥儿俩来一出《红楼梦》。想想都是为自己出力,算了。但是这哥儿俩以后就都跟他姓了。为了表彰哥儿俩个突厥人对大唐的贡献,李诵赐他们国姓――李。这两人以后就叫李光进、李光颜了。
原市舶使柳宗元调任度支副使,给程异做副手,同时任农学监。升市舶使为正四品官,因为韦丹案受牵连被贬为广州长史的王锷任市舶使。之所以是王锷,是因为王锷善于积聚。而为了给王锷上套子,岭南节度使杨于陵调任福建观察使,农学监李夷简出任岭南观察使(年初改岭南节度使为观察使),韩泰任浙西观察使,原浙西观察使卢坦调任浙东观察使,李夷简、杨于陵、卢坦,沿海三大员眼睛里都不揉沙子,相信王锷会安分许多。
潼关都防御使、故相高郢致仕,故相张延赏(还记得平凉之盟不?)长子张弘靖接任潼关都防御使。于由页罢平章事,出任河东节度使。入朝又出朝,于由页认为这才是真正的信任。
乌重胤调任河阳节度使,而原宣歙观察使郗士美调任昭义节度使。
原安黄节度使薛平调任义成节度使。安州刺史李听调任楚州刺史。
原兵部尚书、东都留守,现任武宁军节度使的王绍致仕。而接替王绍的,就是刘叉和李贺关心的彰义军节度使,凉国公李愬。
义武节度使张茂昭、横海节度使程执恭都获得赏赐和加封。横海节度使程执恭被赐名为权。准许程权送子入朝侍奉皇上,驳回程权举家入朝的请求,继续任命程权为横海节度使。请求举家入朝,意味着程权决心抛弃割据的名声了。程权其实很委屈,北面的卢龙,南面的魏博淄青,还有边上的成德等镇,都是安史之乱的余孽,而自己程家却没做过像他们那样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皇上的事情,只是不知不觉到自己手里,居然也传了三代了,和成德、魏博、淄青差不多。再加上自己的横海地处河北,怎么着都被人算到割据里面,要知道,割据最嚣张的吴少诚已经灰飞烟灭了,如果皇帝也这么看待横海,程家的命运就很糟糕了??????
任何有心人只要仔细看这份露布,就能在繁杂的人事变动中读出一些重要的信息。中央方面,三省之中以中书省最为重要,尚书省六部中历来以吏部和兵部为前班,户部和礼部为中班,刑部和工部为后班,现在执政事笔的不是中书侍郎武元衡,不是吏部侍郎裴土自,也不是兵部尚书陆贽,而是以户部尚书同平章事的李吉甫,似乎意味着户部地位的提升。事实上,这也正是李诵想的,李吉甫的《永贞国计簿》和《永贞郡县志》给传统的治国思想带来了很大的冲击,这种建立在精细了解全国资源基础上的理政方法给治国带来了极大的便利。李诵相信每一个执政都应该熟悉国家的资源财政情况,这样才会心理有数,合理治国,所以,他决定提升户部的地位,将户部和吏部兵部同列前班,而且地位隐隐要靠前一点。起码现在,内阁议事和朝会的时候,户部尚书的位置是最突出的。
而在地方方面,主官的调整似乎都是沿着一条线展开。这条线从岭南到福建,从福建到浙东,从浙东到浙西,从浙西到宣歙,从宣歙到淮南(李听任楚州刺史),从淮南到武宁,从武宁到宣武,从宣武到义成,从义成再到昭义、河阳、河中、河东,延续着的,是财赋线到军事线,包围着的,正是淄青--魏博――成德等山东河北各镇。
财赋线上,王锷、卢坦、李鄘等都是善于理政理财的能手,军事线上,淮南、武宁、宣武、义成环绕淄青十二州,河东、昭义、义武抑制成德,河阳控制魏博,横海两面都靠。李愬、薛平、乌重胤等大将环伺,郑余庆、李巽、于由页等重臣控制后方,朝廷的战略部署一目了然了,只是不知道朝廷打算拿哪一家下手。但是不管是哪一家先倒霉,其他的必定都紧随其后,于是一时间在军事线里面的淄青、魏博、成德、义武、横海、卢龙六镇使者往来不绝于道,联合和拒绝,成为这个夏日六镇的主题。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四十九章 - 预备役和给民夫发钱
正如李贺《吴园》所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六镇占地四五十州,总兵力高达四十万,事实上如果联合起来绝对可以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但是如果这样,不但六镇将荒野千里,整个大唐估计也就垮了。所以大唐采取的是循序渐进逐个解决的策略。在这个过程中,分化瓦解六镇极为重要。好在也不是人人都希望战争、对抗,六镇虽然在外人看来是一丘之貉,但是内中矛盾很多。比如田季安和李师道死硬,而张茂昭和刘济都比较服从朝廷,张茂昭更是屡次请求举族入朝,迁父祖骸骨到长安。成德王承宗有离心倾向,但是王家的长辈却很是恐惧。至于程权,自从淮西平定后,朝贡丰厚了许多,也两次上表请求入朝。彼此之间,张茂昭和刘济不和,刘济和王承宗不对付,总有大大小小的矛盾供朝廷挑拨制衡。
现在朝廷摆出一副全线作战的架势,六镇都是各打算盘。张茂昭和程权都是打算入朝的,包括刘济都相信朝廷不会找自己麻烦,而成德的王承宗反思许久,觉得除了为吴少诚说过好话外,其余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从他祖父王武俊在李抱真劝说下归顺朝廷后,除了依然保持半独立之外,王氏就没有做过多少出格的事情,而且王武俊还在李抱真死后把试图割据的李家子弟给逮了。所以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了淄青和魏博身上。淄青李氏混帐了数十年,而田季安做了多年混帐。这两家实力都很强大,如果朝廷把注意力放在这两家的一家身上,那么若干年内,或许就不会有新的干戈了。田季安倒是不怕,但是李师道就不同了。王承宗、田季安对淮西口头上的支持更多一些,此外就是财政上的一些支持,而李师道付出了很多行动,比如运送粮食和食盐给淮西,比如在战争初期曾经打着支援朝廷军队平叛的旗号派出一支两千人的军队开往淮西,路上被淮南军拦截,在太子的严令下灰溜溜退了回去,此外至于派出军队伪装盗贼截断朝廷粮道都算小儿科了。李师道自己知道刺杀朝廷大员和血洗东都是多大的罪名。留后院和佛光寺先后被攻破,朝廷没有公布审讯的结果,李师道不清楚自己的这些部下们是不是按照在自己面前立下的重誓杀身成仁,或者供出了多少。但是主动一点,自保总是不错的。
于是李师道一方面派出孔目官林英为使者出访魏博、成德、卢龙、横海乃至易定,以攸关利益游说,一方面集合幕下官员,讨论如何应对。这一次,李文会嗫嚅了半天,只是劝李师道稍安毋躁,静观其变,而李公度、郭日户、李存和李英昊都劝李师道向朝廷输诚,争取主动。眼见李愬等大将陆续调往淄青边境,虎视眈眈之下,慌了手脚的李师道决定派郭日户奉表入朝。听说程权请求举家入朝被朝廷安抚后,心存侥幸的李师道在表章上也表明了心迹,当然不是举家入朝,李师道心有不甘。而是遣长子入朝侍奉皇帝,简单说,就是做人质,另外,将沂州、密州、海州三州献给朝廷。
“李师道要遣长子入质,献沂州、密州、海州三州,各位怎么看?”
由于淮西大战,已经许久没出场的李诵坐在团凳上,对面前的李吉甫、陆贽、裴土自、武元衡、李藩五大宰相问计。其实五大宰相都知道李诵的心思,不为洛阳的事情,就为韦丹的事,李诵也要杀李师道的。陆贽道:
“陛下,军饷和粮草的调集倒是便利,只是李师道带甲十余万,我军合淮南、武宁、忠武、义成、宣武、都畿道不过八军十万兵马,近卫第一军、第八军、第十军、第五十二军等军的调集需要时间。而对其他三镇的安抚(朝廷内部已经把义武和横海评估为自己人了)也需要时间,另外还有要防备吐蕃回鹘秋天冬天入寇。大战刚过,人心一半思战,却也有一半思治,陛下,您认为李师道是真心输诚吗?”
不待李诵回答,陆贽就接着说道:
“臣以为李师道是不会真心归降的。既然这样,朝廷也需要时间,为什么不让他把戏做完,让世人看看他跳梁小丑的样子呢?”
这倒也是,铁证在手,不怕他翻出花来。李诵默许了陆贽的提议,话题又转移到了河北上。李诵问李吉甫道:
“田季安有什么动静?”
李吉甫答道:
“田季安不肯安分,最近已经连续会见了淄青、成德、卢龙的使者,而他自己也派出使者去见了张茂昭和程权。张茂昭和程权都密报说河北三镇想重建联盟自保。刘济现在举棋不定,而王承宗据说前不久潜往魏博,密会田季安。谈了些什么无从知晓,粮秣统计司判断两家应该是达成了某种协议。虽然讨伐李师道道义在手,证据确凿,但是这些人也不是王武俊那样的人了。 臣想如果朝廷不能控制住魏博,河北其他各镇会通过魏博向淄青输送粮草给养,甚至兵员。臣担忧如果处置不当,四镇故事会重演。”
李吉甫的话确实是老成谋国,切中肯綮。河北各镇首尾相连,同气连枝,击一点而其他各点都会帮扶,所以,西川、夏绥、浙西乃至淮西都好办,唯独河北各镇,成了气候,不好弄啊。就算易定和横海都站在了朝廷一边,但是其他四镇也不是好相与的。对淄青的筹划从三月就正为朝廷的中心议题了,但是始终无法协调和其他各镇的关系。证据在手,谁都会承认李师道该打,但是对河北本来就无所谓王法的几镇来说,李师道更应该救。对这些武夫政权来说,唇亡齿寒的典故可能不懂,但是收拾完了淮西就收拾淄青,收拾完了淄青下面肯定是他们,这样浅显的道理这些武夫还是懂的。历史上拿下淄青还是在田兴率领魏博六州归顺之后,朝廷割断了淄青和成德等镇的联系,三面兴兵才连战连胜,迫使淄青内乱。现在田季安一点早死的迹象都没有。上个月,符载二次出使河北宣慰,现在还不知成效如何。李诵独自站立起来,往沙盘走去,李纯忙从边上起来,扶住李诵。
这块沙盘,去年是以淮西周围形势为主,今年换成了淄青河北形势。隔壁的沙盘是吐蕃回鹘形势。李诵先起身看了看吐蕃回鹘形势,又踱过来看淄青河北形势。宰相们起身,围在沙盘周围。沙盘上,太行山脉绵延千里,分开河东和河北,黄河滔滔不绝,从魏博和横海穿过。从黄河再往南一点,就是李师道的地盘,十二州之地,几乎控制了后来的山东省全境.。李诵的手在沙盘上空比划着,李纯就按着李诵的比划插上一杆杆小红旗(为什么是小红旗呢?)
“淮南从这里进军。”
李诵的手指点在了沭阳的位置上,然后划向东北,道,
“取海州。而后进逼郯城,威慑李师道,牵制鲁南兵马。武宁军方面,李愬统领近卫第一军,神策第十军、第五十二军、五十五、五十六军(五十五、五十六军是武宁军新获得的番号)为郓州南面招讨,从这里,徐州,进军,取金乡,趋郓州。”
“这里,”
李诵的手点在考城的位置上,道:
“以王沛为宣武节度副使、都知兵马使,统领宣武五十三、五十四军(五十三、五十四军是宣武军获得的番号)受李光颜节制,直趋考城,进逼郓州。”
“这里,”
李诵的手点在了滑州的位置上,道:
“以李光颜为郓州西面招讨,率领忠武四十七军、义成三十九军,神策第八军,从滑州进军。都畿道(洛阳附近)再调两旅近卫军给他,另外,昭义四十军,兵马使是曹华吧?也归他指挥,以牵制魏博、成德。”
“给乌重胤充足一年用的粮草兵器。”
“再给洛阳调一军人马,做乌重胤和郗士美、曹华的后援,能不能做到?”
李诵朝着李吉甫和陆贽问道。陆贽道:
“可以招募乡兵组建团练补充不足。但是加一军的只能从南方调,客军劳师远征,仅仅作为后备,容易生事。只是不加又捉襟见肘,需要理个方略出来。”
李吉甫附和陆贽的看法。李吉甫为人慎独,却很是尊敬陆贽,持礼恭敬。李诵见裴土自和武元衡不反对,就道:
“此事记下,再议吧。”
接着李诵有把目光投向了河北,道:
“张茂昭的五十七、五十八军,程权的兵马也编成两个军吧。这五个军就算是每军多五千人的加强军,也无法同时兼顾成德、魏博和淄青三面。这样,让程权渡河,张茂昭按兵不动,牵制王承宗和田季安。将神策第七军交给李文通率领,去加强河东。这样以河东和义武、昭义压迫王承宗,让于由页和张茂昭分司其事,以河阳、昭义和义成压迫魏博,让乌重胤和郗士美姿态高一些,减轻张茂昭的压力。朕想王承宗和田季安也不敢名目张胆的对抗朝廷吧?必要时可以从河中、河东向义武调兵。”
“只是横海和义武不靠,程权孤掌难鸣,如何是好?”
李诵旋又陷入了沉思之中。李吉甫道:
“暂令程权按兵不动,引而不发吧。横海被卢龙、魏博、淄青包夹,程权日子确实难过,真要打起来,连军饷粮草都供应不上。”
李诵点点头。又问道:
“朕如果让刘济出兵攻打王承宗,刘济答应的把握有多大?”
李藩一惊,道:
“陛下不可,两面三面作战乃是兵家大忌!”
武元衡也以为李诵想全面开战,忙道:
“臣估计刘济有七成把握会出兵,但是王承宗无罪,师出无名,魏博就有了正式卷入战争的借口,而且这样一来朝廷就是两线作战。在西、南两面,朝廷已经投入了十一个军,近十四万人,月军费将接近三十万缗奇+shu$网收集整理,再加上负责遏制魏博、成德的昭义、河阳、河东、义武、横海,作为预备的都畿道、河中、宣歙、山南东道兵马,一旦和魏(魏博)赵(成德)开战,起码要再投入八到十个军,至少十万人,这样一个月军费就将达到五十万缗。连上民力的调运,军器的损耗,只怕一个月的耗费起码在百万缗以上。如果吐蕃、回鹘再趁机入寇,陛下,臣只怕那时会大河上下,皆是烽火。刘济现在对朝廷貌似恭顺,那时时局一变,谁知他会怎么做?陛下,卢龙可是有近十万精兵,而且外有契丹可用。请陛下三思。”
这么干确实悬了些。不过李诵没想要这么干。李诵道:
“二位相公言之有理,不过朕想的不是全面开战,而是如果成德、魏博反,兵力不足时,能不能借用上卢龙兵马。”
李吉甫道:
“即使卢龙肯为国家所用,一月军费也要多支出十五万缗。还有防备西北,大唐承受不起啊,陛下。”
难道要重新扩军吗?李诵的心头挠挠地想。李吉甫在一边一脸肃然,显然已经在计算了。兵力和军费,始终是影响战争的大问题。见李诵和其他几人正为兵力军费发愁,一直很安静的裴土自说话了。
裴土自道:
“陛下和各位相公不要忘了,朝廷还有一支军队可以用。这支军队多达十几万人,而且调用不会削弱边防,而且一月所消耗的费用大概只有其他各军的一半。”
正在紧张运算的李吉甫愕然道:
“裴相公说笑了,满大唐哪里有这样的军队?”
裴土自笑道:
“李相莫忘了,这支军队还是李相一手所建呢。”
见众人还是一头雾水,裴土自解释道:
“陛下,太子殿下,各位相公,莫非忘了当年裁汰到各地去修路筑桥整修水利的军士了吗?眼下水利大都整修完毕,道路也完成大半,这些人里起码可以甄选出四五万人能用。这些军士多是老兵,只要稍加整训,便能作战。朝廷可以将这些军士重新编制,但是不给番号,也不上战场,只给个团练的名分,把他们布置在洛阳附近和河中一带,平时半军半民,发半饷,如果用得着再发全饷,和其他各军同样待遇。不知可行否?”
见各人都用奇特的眼光看着自己,裴土自心里一跳,匆忙结束了自己的解释。李诵此时已经可以用心花怒放来形容了, 如果不是因为太惊世骇俗,他很想让太子替自己抱着裴土自亲两口。天才,太他妈的天才了,这不就是预备役制度么?现代社会里,不,不论哪个社会里,退役的老兵都是国家后备国防力量的最重要部分,战时动员的第一选择。自己居然没想到,居然没想到啊。李诵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道:
“裴相公一句话,解了朕一月忧啊!”
其他几人也是纷纷赞扬裴土自。陆贽补充道:
“这样集合其他的团练,朝廷起码可以多出十万大军。”
众人闭塞的思路一下子活跃起来。李诵忽然想到了武元衡刚刚说过的话,问道:
“武相公,你刚刚是怎么计算军费的,再给朕说说。”
武元衡不知道李诵为什么突然有这么一问,但是仍然把刚刚自己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当李诵听到“??????这样一个月军费就将达到五十万缗。连上民力的调用,军器的损耗,只怕一个月的耗费起码在百万缗以上??????”时,猛地道:
“有了,武卿你再说一遍,加上什么一月军费起码在百万缗以上?”
武元衡重复道:
“民力的调用,军器的损耗。陛下,有什么不妥吗?”
李诵哈哈笑道:
“武爱卿所说的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朕想到,军器损耗会花钱,为什么民力调用也会花钱呢?”
唐朝施行的是租庸调制度,百姓对官府有出劳力的义务,用民力不用花钱,所以李诵这么问。大家也都以为李诵这么问是因为这个,李藩轻轻地为皇帝的无知摇摇头,道:
“陛下,调用民力太甚,这样会耽误生产啊!”
李诵却追问道:
“朕不是不知道,朕只是好奇,为什么朝廷不给民夫发钱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五十章 - 偶尔露峥嵘
这个嘛????????
李诵的话一出口,宰相们全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了。自从三代以来,老百姓为朝廷缴税服劳役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谁听说过官府给老百姓发工钱的呢?按理说,皇帝不至于对政务陌生或者白痴到这种地步啊,这还有一个封建帝王应当有的觉悟吗?武元衡耐心的解释道:
“陛下,百姓为官府服劳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从来没有说发工钱的说法。再说,一名士兵往往要对应数名民夫并发给工钱的话,如果征用这么多民夫的话,那么花费至少要翻上一倍,耽误了农桑不说,朝廷的财政也负担不起啊。”
其他几个宰相也纷纷赞同武元衡,连李纯都悄悄的点点头。李诵咳了一声,道:
“武爱卿说的朕不是不知道,只是朕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想和各位相公合计合计。”
李吉甫代表几位宰相说道:
“陛下请讲。”
李诵清一清喉咙,轻轻地说道:
“朕想给民夫发工钱。”
见宰相们要发言议论,李诵忙说道:
“各位稍安勿躁,且听朕说。”
李诵在李纯搀扶下坐回到团凳上,招呼各位坐下,道:
“朕的想法实际上也是受裴爱卿刚刚所说的将退役老兵整编为后备兵而来。具体是这样的。既然征用民夫会耽误生产,耽误了生产,不如将征用改为雇佣。将后备兵甄选下来的老兵还有流民招募一部分,再在地少人多之地征用些民夫,专门负责运输粮草军饷等等,每月发些工钱给他们。这样一来不会耽误农桑,二来这些人有事情做,不会游手好闲,无事生非。三来也能繁荣地方,制造财赋。”
前两点好处大家都能理解,但是第三点却有些摸不着门路。这次换成是李诵耐心地解释道:
“各位相公想啊,打仗必然要征用民夫,而征用民夫朝廷是不出钱的。但是这样一来民夫来往劳作分文没有,还要倒贴粮食,而家中农事又荒废,农事一旦荒废必然影响赋税。朝廷和农民都是毫无所获,两败俱伤。是这么个说法吧?”
陆贽点头道:
“不错。”
李诵循循善诱道:
“那现在咱们给民夫发工钱,又会怎样呢?”
李藩道:
“这样起码民夫不会生计没有着落了。”
李诵鼓励道:
“对,起码是这样。那么会不会还有别的好处呢?”
李吉甫是个务实的人,马上回答道:
“除了征用的民夫可能舍不得花钱外,其他的人,尤其是流民,大概工钱到手里就会花出去。”
裴垍补充道:
“这样的话大军行进到哪里,这些人就会跟到哪里,工钱也就会发到哪里,仓廪所在的地方和大军驻扎的地方或者就会因为这些工钱的流动,出现暂时的繁荣,而地方的税收也会暂时增长。”
李诵一脸的欣慰,看来在自己的长期熏陶下,裴垍已经建立起流动的钱才是钱的观念了。李吉甫也已经明白过来了,补充道:
“不错。陛下,同时朝廷还可以通过银行发放军饷和工钱,这样大唐银行就可以把分支机构拓展到洛阳以东,扬州以北。淮西一战,兴治宝钞流通到了河南、山南民间,这一战兴治宝钞就能流通到太行以东了。”
他是执政,又是户部尚书,对钱的情况比较敏感,铜的紧张在宝钞信誉建立开始流通以后,出现了缓解,关中的铜价已经开始回落。李吉甫未雨绸缪,想到要把铜资源回收掌握到国家手里,对大唐银行还有其他银行的扩张就格外热心了。宰相们七嘴八舌,把征调改为雇佣的好处说了个七七八八,对皇帝能想到这么个伟大的主意送出了几记便宜马屁。李诵也很振奋,觉得自己模仿自后世的战争拉动经济将后勤保障专业化的构思将成为世界军事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就在李诵飘飘然的时候,太子李纯摆出了学生的姿态很客气地说道:
“父皇,此法虽好,但是儿臣有些疑虑。”
李诵道:
“说来听听。”
李纯道:
“这样一来,父皇所说的后勤保障一块未免鱼龙混杂,淮西或者其他藩镇的奸细不就是能混入其中了吗?儿臣在淮西行营时,官军吃了几次败仗都是因为奸细打探了消息,给贼军引路,出我军不意所致。在围攻淮西的时候,李师道就派出盗贼要焚烧我军仓廪,若是我军攻打淮西,李师道肯定更会动这方面的脑筋了。到时,如何防备呢?”
这确实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历史上李师道派出盗贼一把火烧了河阴院的粮草军饷,导致淮西前线军饷供应不上,军心浮动,如果不是李纯坚持,只怕真就如他所愿罢兵了。尽管李纯在李诵身边的时候只肯裨补缺漏,很少建言,但是能从反面看问题,李诵很欣慰,几位宰相听到李纯这么说,也都很称赞。李纯寻常不得见,偶尔露峥嵘,几句话使得大家伙冷静了下来,又接连提出了其他比如军饷军粮的集中安置、河北两镇如何办理等几个方面的问题。不过既然认为这个思路值得肯定,那么其他的问题就是枝节了。李诵道:
“朕也是受几位相公启发,才想到这么办。这个事情咱们以前也没有搞过,大家既然认为有价值,可行,朕以为可以组织一个机构,专门负责研究这个事情该怎么办。问题既然是太子提出来的,陆相公经过行伍,又管着兵部,朕看就由太子和陆相公去做这个事情吧。”
其他几人当然没有什么意见。今天的宰相议事也就转换到了其他的话题上。担心的问题有了解决的希望,大家都很兴奋,一系列的议题都在讨论中有了决断,或者有了解决的方向。李诵很享受这样的氛围,最后李诵留宰相们陪着用了午膳。
午膳是李诵的工作餐标准,四菜一汤:宫爆鸡丁、素三鲜、回锅肉、清蒸鱼、鸡汤。这几样是李诵的首创,如果按时间先后顺序的话确实是首创。不过这些在后世都是家常菜,出现在皇宫里,是要被嘲笑的,就像后人讥讽高鹗续写的《红楼梦》,一看高鹗写的早饭,就知道这人没富贵过。但在当时,真是稀罕的菜式。 一级家厨出身的李诵虽然到了唐朝不再下厨,但是依然以灵光一现的形式,从贞元二十一年端午包粽子开始,发明了许多菜式,让内外的皇亲大臣嘴巴都刁了起来。李诵估计将来历史上肯定会记载自己是历史上最会吃的皇帝。现在,在宫内吃饭已经不仅仅是一种荣耀了,许多五品以上的官员一到大节日就开始惦记着赐宴了。而李诵表彰某个大臣的时候,已经不仅仅像当初赏赐裴度那样给两匹绢了,很多时候官员们看见中使带着两个手提食盒的小黄门出宫门的时候,就会咂咂嘴,羡慕的说道:
“这是哪位大人受了恩遇呢?”
或者“什么时候咱家也能迎来提着食盒的中使呢?”全然忘了中使们送来的食盒里有许多时候装的是毒酒。本来内府按照李诵的要求,为了脱去皇家色彩在平康坊低调开了一家酒楼,档次不低,但是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李诵一次去过以后,对李忠言吩咐了几句,几天之后,这家酒楼打出了每旬最后一天推出两道特制御菜的横幅,结果不管是官员还是商人,乃至市民,都趋之若鹜,连菜价都不看。各镇的败家子们更是如此。后来李诵暗中评价败家子们说:
“泰西,就是大秦(指罗马帝国,汉安帝时派使者从海路送来大象作礼物,所以记载在了历史书中,为多数文人所知。)有个先贤叫阿基米德,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起地球’。地球嘛就是一个很大很重的球,上面也全是人,还有许多美味的鸟兽。对,在球下面的人都是倒立着的,也不掉下来------朕看,给这些败家子们一双筷子,他们能吃遍地球。地球有多大?这个么,好像比大唐要小那么一点??????”
这家酒楼迅速成为长安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营业额暴涨,把李诵开心地不得了。顺便说一下,李诵当时操心两个事情,一个是从哪儿弄私房钱(皇帝也要过日子嘛,还要养自己的秘密势力呢!)的问题,一个是粮秣统计司刺探情报延伸触角的问题。御菜的推出都或多或少地解决了这两个问题。
今天的午膳虽然简便,但这几道菜被御厨做得色香味俱全,让宰相们大快朵颐。实际上,宰相们故意讨论这么久,未尝没有乘着皇帝今天高兴蹭饭的意思。不过李诵也理解宰相们,人多菜少,李诵怕宰相们吃不饱,下令加菜,宰相们以为今天可以多蹭些花样了,结果菜一上来还是四菜一汤,只不过是每人一份??????
宰相们没有怨言,吃得很香,但是李诵却总是觉得滋味不足。宫爆鸡丁里连土豆粒、花生米都没有,是用别的玩意代替的,亏厨子们想得出来,用的是栗子。回锅肉里没有辣椒,素三鲜里没有青菜,而且只能再夏天多吃点,至于汤类,要是有西红柿该多好啊!可是这些东西还有后来遍布全国的玉米红薯,全都在美洲老家呆着呢,一点也不知道在遥远的大唐李诵大帝正在深切地思念着他们。李诵有时候想起《大汉天子》里有一个故事,是江充给汉武帝设美人计,美人在预定场合出现时背后是一片玉米地,这时候李诵就特别想把编导全拽过来揍一顿。李诵终于明白许多穿越者为什么最后都想要无限的扩张了,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孤独感还有恢复自己本来的生活的欲望,起码是饮食这一块的欲望使然。就是李诵,现在也特别期待南面的海上事业能一日千里,造出大海船,到美洲去遛遛,弄点辣椒种子西红柿什么的回来。当然在意淫的时候李诵还想到如果造船技术进步,可以大规模从海上支援横海,甚至从胶东半岛登陆,腹背夹击李师道。
不过这个登陆作战夹击李师道的作战方案在第二天的军事会议上很干脆的拒绝了。李诵觉得和这些军事思想落后的将领们无法沟通,李吉甫、陆贽、伊慎、韩愈、归登、冯伉、李愬、李光颜、薛平、李文通等人则觉得皇帝的想法太异想天开了。这些人里的武将都是陆地上的猛虎,对利用河道进行的水战还能接受,但是对海战每人都有所畏惧。倒是列席会议的度支副使柳宗元赞成李诵的想法,可临了也提出海战不确定因素很大,往往会人船俱亡的危险性。
其实将领们的质疑是很有道理的,一个方面,擒贼先擒王,缁青虽然靠近大海,海岸线漫长,但是其中心在郓州,属于内陆,从西、南两面进兵,有利于兵力的投放,只要拿下郓州,就能平定淮西,何必分兵去搞什么劳什子的登陆呢?要是想动摇李师道的根基,从沭阳和沧州进兵深入缁青腹地都能够做到,安全系数也要高很多。海上投放兵力,除非等陆地上打不开局面的吧。但是看在座各位的样子,像是在陆地上打不开局面的吗?用兵是奇正之道,海上进攻在战术上只属于奇兵,奇兵在陆地上也不是不能用,干嘛要费那么多事往海上跑呢?
另外一方面,自从高宗时候白村江口一战干掉了倭国水师之后,大唐的水军在这万里大海上就再也没有不怕死想摸老虎屁股的对手了。不像陆上,隔三岔五的就要剋两仗,先是和突厥,接着和吐蕃,和回纥,再加上连绵不绝的内战。俗话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用进废退,独孤求败如果不死,没人和他比武一定变成独孤必败,这么多年水师除了打百济的时候大用过,就没在海上打过像样的仗,这样的军队退化的程度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到海上会不会直接把船开到龙宫去都说不定。所以李愬委婉地安抚皇帝陛下说:
“陛下,臣想水师还是先操练操练吧,操练个一年两载的臣想就堪大用了。说不定将来打渤海的时候能用得着呢?”
李愬这么说让陆军将领们很提气,这么说就意味着在水师重新形成战力之前缁青已经被干掉了。不但缁青被干掉,河北都被平定了,不然哪里来打渤海的说法呢?说实话,渤海不过是个郡国,但是地方实在太遥远,在都城在牡丹江那旮旯,如果不是因为和缁青关系密切,李愬还不定能不能生出打它的欲望呢。但这其实不应该怪人家渤海,这是唐朝皇帝根据押藩制度下的命令,人家渤海顶多是打酱油的,干他x事?渤海郡国是指定和缁青发生关系的,渤海郡国每次遣使朝贡都是从缁青走,只是这种关系在唐中央威信衰落后变了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