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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大唐顺宗》(唐朝吴老二)》 · 淮南老雁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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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然不是因为那个时代就已经有了豆腐渣工程,实际上如果不是由于战火,那个时代的许多建筑都可以保留到现代,而这座大营至少也能保存数十年,他们之所以突然倒了,是因为木墙后有人。

密密麻麻的人,密密麻麻的箭雨。

密密麻麻的箭雨从营内飞出,数百名淮西士兵猝不及防,连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被射死在地上,连同他们的骡马,一起被射死在官军的营前。

一杆大旗在营中竖了起来:

大唐右武卫上将军、近卫前军兵马使 王

王大海张狂的笑声从军中传了出来:

“董重质,本将军在此守候你多时了,速速下马,不,下骡受死吧!”

董重质的面前,是密密麻麻绣着豹纹军服的近卫军,近卫军中间多达千人的甲士,手中握着的,是传说中的――陌刀!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十七章 - 弃 子

(快要办婚礼了,忙得一塌糊涂)

一千五百名陌刀手排列在正中,想都不想就知道两侧是各一旅两千五百名骑兵,身后是三千五百名轻步兵,这就是从凤翔、泾原抽调出来的一万近卫军。

不待董重质反应过来,从四面八方,高处地下,都有无数的羽箭飞来,淮西军顿时人仰马翻,不时有人的惨叫和马的悲鸣发出。董重质骄傲轻敌,直到官军大营前一万五千大军中担负攻城拔寨任务的八千人才刚刚展开,人马拥挤在一起,成了最好的靶子。董重质一边挥刀拨打飞向自己的羽箭,一边大声命令部下迅速散开,可是慌乱之下大家都乱糟糟的,大家都想听他命令,但是怎么能执行得下去?

但是淮西军毕竟是淮西军,三组弓弩手的箭支还没有放完,淮西军的防御就已经做好了,步兵迅速从大军中高举盾牌跑到两翼,挡住了羽箭,然后躲在盾牌后慢慢向前,把阵势张开。但是淮西军猝不及防之下,还是损失了上千的战斗力。连董重质的左臂都中了一支弩箭。

战还是不战,怎么战,对董重质而言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董重质很后悔把一万五千军中分了近一半去埋伏在小溵水战场官军的侧后――这是准备等到官军阵脚大乱时半路劫杀的,淮西用兵,总是追求二次乃至三次、四次杀伤。现在,这种追求,使得董重质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眼前是号称天下精兵骑兵天敌的陌刀手,两边是看上去就是精锐的骑兵,向前,陌刀手组成的刀墙会把骡骑军斩个粉碎,逃跑,两翼的近卫军骑兵会迅速赶上从后面追杀可比正面杀敌容易多了。

董重质心想,幸亏为了快速移动,我的八千人里有五千是骑兵。只是这五千骑兵该怎么使用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存到小溵河战场呢?董重质现在已经不幻想能够击败官军了,体面地战败已经是他现在最奢侈的追求了。以他的地位和眼界,完全明白惨败对淮西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吴元济真的被捉住,那么就是意味着申州一线根本已经岌岌可危,而光州一线根本就不能指望。今天溵水一战如果惨败,最好的情况就是淮西依托洄曲、朗山、吴房等少数几个支点拱卫蔡州。差一点的就是官军直接包围蔡州,更差的就是吴元庆战场被擒,然后淮西就不用再打了――吴少诚现在的情况董重质很清楚。

所以,董重质迅速地作出了自己的选择:迅速突围,回援小溵水战场,避免最差情况的发生。以眼前的情况,他很清楚小溵水战场的局势必定比现在还要险恶,如果辨不清状况,继续纠缠下去,那么全军覆没的可能性不是大,而是很大。

官军并没有留出时间给董重质思考。在声震如雷的“杀”声中,陌刀手已经开始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墙式推进。排成三排的陌刀手手握这种重达五十斤的进攻性利刃,步伐坚定,眼神刚毅,散发出一往无前的气势,每迈出一步,淮西军心里的压力就多上一分。整齐的阵容,总会营造出无敌的气势,总会造成对方的心理压力乃至恐惧,为己方的胜利奠定基础,如火如荼这个成语就是对这一点的最好证明。三千五百名轻步兵在王大海授意下高喊“杀”“杀”“杀”,似是在为无敌的陌刀军喝彩,每一声“杀”都似杀在淮西军心上,都在压迫淮西军的神经,似乎要摧毁淮西军的战斗意志。

有陌刀军参加的战斗,似乎从来没有失败过。如果是在战初相遇,淮西军可能会在骄傲心理的驱使下表现出超强的战意,可是在遭受连敌人的面都没有见到就损失上千战斗力的前所未有的打击下,在被人算计中了埋伏的恐惧心理的支配下,从未见识过如此强军的淮西军胆怯了,恐惧心理开始在军中蔓延。看着面前向自己逼近的煞白的刀墙,前排的淮西强兵们手在颤抖,透过缝隙望过去,淮西后排的士兵在暗暗干咽口水。

一箭之地能有多长,渐渐地,似乎了连隐藏在面甲后的战士的眼睛都能看清楚了,这眼神是多么冷漠啊,好像是死神的镰刀,在淮西士兵的脸上扫过。

终于有淮西军将忍受不了这种无形的压力了。一个身高七尺的猛将大喝一声:

“娘卖X的!跟老子上!”

没有征得董重质同意,就策马,不,是策骡杀了上去。这一声喊似乎把淮西军的魂给喊回来了。许多士兵身上开始有了人色,董重质乘机下令道:

“前军上,杀他姥姥的!”

已经损失了一半的前军将士呼啦啦地策骡杀了上去,姥姥的,老子们是骑兵,还怕你不成!

前军冲上去的时候,没有人回头看一看,淮西军的后军已经掉头后撤了。接着,董重质下令道:

“步兵结阵,你们务必在此坚守半个时辰,本将军率骑兵去汇合赵孙二位将军,从背后突袭,一定会一举破敌!”

董重质的镇定自若迅速使许多淮西军官士兵的心安定下来。是的,这是我们淮西擅长的战术,董将军曾经带领我们完成过许多次,这一次也一定会的!许多士兵都看到,董重质在离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微笑,这是多么少见的啊!

董重质的心却在滴血,弟兄们,你们总说我对你们太狠,就让我对你们笑一次吧!回过头去,董重质一抽马鞭,骡蹄敲击冰冻的大地,消失在阴沉沉地天色里。

见到董重质,一名副将跃跃欲试地请求道:

“将军,末将知道孙将军去哪里埋伏了,让末将去寻孙将军突袭陌刀军吧!”

董重质低沉地说道:

“你去寻孙将军,让他率部立刻前往小溵水战场,从后面突进去,务必救出少帅。你,去找赵将军,让他立刻回援大营!”

几名副将一愣:

“那咱们的前军和左右翼的步兵怎么办?”

“快去!执行军令!”

董重质的面目立时狰狞了。

即使这一战他力挽狂澜,自己的内心也将永远无法安宁。他董重质一次性地抛弃了近四千名士兵,让他们为自己争取时间。董重质的双目血红,似要喷出火来。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十八章 - 怎么还不来呢?

阴沉的天气里天总是看似黑的很早,不过今天例外,今天的天空很明亮,明亮的天空一般会让人感到心情愉悦,不过今天也有人例外,看到自己大营被烧的淮西军心情能明亮的起来吗?

董重质分派去回援大营的人马很快又回到了他的面前。心情本来就很抑郁的董重质暴怒道:

“你们不是回援大营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领头的将领沮丧地指着大营方向说道:

“董将军,您还是自己看吧!”

董重质一看,冲天的火光在大营的上空升腾起来。所有的士兵都被惊呆了。不详的预感在每一个人心头浮现。董重质厉声道:

“看什么看,回到战场找到少帅,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抓紧时间,快走!”

等到宋朝的五千骑兵赶到大营时,陌刀手们已经在擦拭自己的兵器了。坚信董重质会回来率领他们击败官军夺取胜利的淮西四千步骑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除了前赴后继拼命抵挡陌刀阵之外,他们居然还惊世骇俗地派出手持长刀大斧的士兵去阻击试图追赶董重质的近卫军骑兵。结果虽然是被近卫军骑兵踏成了肉泥,但是还是给近卫军心高气傲的骑兵们造成了不小的损伤,尤其是对近卫军骑兵们心爱的战马。气得一名摸着战马屁股的近卫骑兵大骂道:

“这么能耐,去杀土蕃人多好哩!”

不过四千对一万,步兵为主对骑兵、陌刀军,用一个成语形容就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首先冲上去的淮西骡骑兵直接就被陌刀手们从骡子上砍了下来,一千骑兵一盏茶的时间就所剩无几,到后来后面的战骡死活不肯前进,撅着屁股往后退,最后恼羞成怒把骡背上的骑兵给撅了下来,让素来自大的骡骑军在步兵面前丢尽了脸。

步兵们却也无心嘲笑骑兵的不济,大家都是淮西军,你支持不住我离倒霉也就不远了,这一点淮西军认识地远比许多官军清楚。虽然是冬天,虽然是刚刚经过行军,可是许多淮西士兵额头上还是冒出了冷汗。淮西军将没有办法,大喊道:

“第一排上,谢大帅赏钱!”

第一排士兵果然如同吃了春药一样,亢奋地高喊着“谢大帅赏钱”冲了上去。物质刺激果然是少不得啊,可惜他们的兵刃狠狠砍下去,砍下去之后连兵器带胳膊都直直地竖了起来,接着就是肢体横飞的惨象。第一排如此下场,第二排还是不管不顾,接着是第三排,第四排,一排一排的淮西士卒都把浑身的热血喷涌在了冰冷的土地上,可是每个活着的人依然狂热地相信,董将军会回来带他们干掉这些可恶的官军的。

等杀到第十四排的时候,淮西军士兵突然觉得眼前一花,一直势如破竹的陌刀军刀墙突然停止了前进,反而缓缓向后退去,并且向两边散开。剩余的淮西军士兵们愣了一会,突然一名士兵高喊道:

“肯定是董将军,是董将军!”

士兵们顿时欢呼起来,欢呼声让王大海直摇头,接着出现在淮西军面前的是三千五百支锋利的箭头。还有本来给骡骑军准备的火药罐,为了快速结束战斗,恼怒的王大海也下令放了四五个,震得淮西军头晕目眩。近卫军还好些,河南军全都吓了一跳。

不肯投降的剩余淮西士兵顿时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除了利箭刺入自己身体的声音。当最后一名淮西士兵倒下的时候,他灵台最后一丝残留的清明还在念叨:

董将军怎么还不来呢?

王大海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士兵死心塌地,不过这个时候他却很佩服董重质,王大海对宋朝说:

“能让近四千士兵甘心做死士掩护他突围,这个董重质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啊!”

不过王大海话锋一转,道:

“所以我一定要捉住他,看看这是个怎样的豪杰!”

最终的结果当然是让王大海失望的,当会战结束以后,王大海向被俘的淮西士卒打听董重质的情况时,从被俘的骡骑军那里得知所谓“甘心做死士掩护他突围”的真相,王大海气得七窍生烟,为自己浪费的感情而深感后悔道:

“居然能骗得把人卖了还帮他数钱,真是空前绝后的小人,下次要让某遇上,一定不放过他!”

后来的事情暂且不说,且说宋朝本来按照计划率领五千骑兵来到大营,和王大海合兵夹击董重质,不料董重质感觉到危险来临,竟然以四千兵为代价金蝉脱壳,让官军原本的战术计划落空。宋朝来到以后,王大海当即下令,两军共一万名骑兵,分左右两路向小溵水战场疾驰,争取在到达战场之前追上董重质。免得在太子面前丢人。

王大海想的只是不要在太子面前丢人,可是却不知道王沛在他到达战场之前正在跳脚骂他。王沛并不知道是董重质没有按照给他的脚本走,而是以为王大海作战不力,放走了董重质,致使现在压力全部落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董重质是从官军的大营方向撤过来的,他的正面就是官军的后军,而现在的后军是王沛率领的陈许军,在陈许军中间的,是太子李纯。

董重质后来曾经说过:

“如果知道太子殿下就在陈许军中,那么董重质拼死也不会撤退的,一定要请太子车驾移往蔡州,逼朝廷退兵。”

当董重质率领近万名(他分出了三千人去小溵河堡)未受损伤但是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淮西精锐重新回到小溵水战场时,吴元庆已经近乎绝望了,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官军大营那边始终不见动静,而己方的大营却是烈火熊熊,用膝盖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士气高涨的官军轮番上阵,昭义军,宣武军,武宁军,近卫军,以及休息后调上来的部分陈许军――就是这个决定让阿迭光颜险些后悔终身――对聚集在土坡周围的淮西军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猛攻,那个赏格一次又一次被提起:

“杀吴元庆者??????”

吴元庆近乎绝望地望着已经暮色沉沉地天空,等待着奇迹或者死神的降临。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十九章 - 功亏一篑

“敌袭,敌袭!”

对于不能亲临一线杀敌立功,王沛和其他留在后方护卫太子的陈许官兵心里难免有些懊恼。虽然护卫太子的光荣感消褪了一半,但是依然一丝不苟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晚风冰冷,乌重胤已经从塔楼上下来,命人扶着自己坐在马上往前去了,一个马上的将军,在战场上无论如何也要坐在马上,哪怕刚刚受过重刑。窦义紧跟在乌重胤身后,这样,站在望楼上的就是另外几个青年参军了。

当天色日渐暗淡,前方的战场看得不再清楚时,一名参军在塔楼上有些百无聊赖地将头转向了一边。青年人的注意力都容易被激动的事情吸引,战场看不到,自然就会打量下周边的情况,这一看可非同小可,青年参军立刻精神大振,高喊道:

“王将军和宋将军的铁骑来了!”

叫声里带着明显的愉悦,可不是吗?骑兵一到就意味着胜利将近了。持续了一天的鏖战,官军和淮西军都很疲累,官军还能轮换,吃干粮喝热水,而淮西军从外到内都是拔凉拔凉的,这个时候,上万名精锐骑兵只要轻轻一冲,那感觉,可不是一般的爽,快刀切牛油也就是这么着吧?

所以青年参军这么一声喊让大家的精神都振奋了起来,没有人注意到这支迅速接近的骑兵人数偏少,只道从大营方向来的必定是官军,刚刚传来的雷声不是预兆着官军的得手吗?陈许军士兵们迅速地跺了跺快要冻麻的双脚,来迎接这个好消息,所有的人包括前哨看不清楚对面来人服色的士兵精神都松弛了,直到对面人马不但不绕过,反而直行,不到那不减速反而加速,才有人反应过来,刚有人大声问:

“来得是何方人马?”

还没有问完,一阵箭雨就飞了过来,当然马上有士兵高呼“敌袭”,只是“敌”字刚出口就已经被射倒。当下官军后军阵中一片哗然,陈许军白天刚刚打出的强军风范在突袭之下露底,本来以为来的是友军的士兵们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而失魂落魄了许久的淮西军却精神大振,这么着一看,淮西军还是淮西军,官军还是官军啊!

左臂负伤,正在指挥部队突进的董重质迅速发现了后军阵中塔楼之下居然有一顶大大的帐篷,董重质当即判定帐篷中一定有大人物,于是下令孙将军带队直驱战场,而自己带着亲兵扑向帐篷,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住在帐篷里。

果然,别处的官军虽然慌乱之下不堪一击,帐篷之外的官军却坚韧顽强,以步兵对抗骑兵,不肯退让分毫,这越发让董重质相信帐内有大鱼,更是大声呵斥,催动士兵上前,自己也是右手握刀,催马上前。

如果骑兵的速度优势发挥不出来,陷入步兵之中的骑兵的使命就只能剩下一个:靶子。当最初冲过人墙的几名骑兵被帐篷中冲出的两名身着轻甲的小将迅速格杀后,淮西的骡骑兵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十数人的代价,让董重质心疼不已。但是淮西军毕竟在局部占据兵力优势,帐篷越来越近了。

不过董重质却不得不选择放弃,王沛的威望使得他迅速重新掌握了部队,陈许军护卫太子的军队只有一千五百人,但是都是刚刚经过生死之战的精锐,又修整了半天,所以足以给对方施加足够的阻力。王沛其他不顾,命这一千五百精兵从侧面尽力杀伤淮西骡骑兵,压往太子大帐周围,自己一马当先,自己带领骑兵冲将上去。

此刻,董重质已经与高骈杀到了一起,而李德裕则手握永贞刀和一名淮西副将对砍。二人本来侍奉在李纯身边,仓促出战,连马都来不及骑。到底是在步下,高骈被董重质杀得处处见拙,正在危急时候,突然一声大喊在二人耳边响起:

“董重质匹夫,且吃我一枪!”

拍马赶到的王沛一枪点在董重质的刀上,接着枪身一横,向董重质回扫过来,董重质到底劳累一天,又刚刚负伤,身子往后一仰,却慢了半拍,被王沛的大枪扫掉了头盔,顿时头皮一阵发麻,只差分毫就正中脑门,吓得董重质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王沛率军赶来,董重质却兀自心有不甘,只是不远处已经听到了隆隆的马蹄声,显然是大营的官军已经收拾了自己留作弃子的四千步骑,正追赶而来,董重质只得忍住不甘之意,大喊一声“走!”率部追向战场去了,路过塔楼的时候,愤怒的董重质让自己的亲兵们狠狠砍了塔楼几刀。

见董重质遁走,王沛当即命令部下重新布防,自己脸色煞白地去帐中见太子,通禀以后入账,见太子正据案而作,手中横握一剑,不但太子,连崔群、王涯还有吐突公公都手握兵器,侍立太子两旁。

李纯见王沛进来,笑道:

“寡人正准备自己杀出去呢,王将军正好赶到了。”

心头犹在狂跳的王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没有看到李纯悄悄地将手在棉袍的下摆擦了擦,却通过地面听到了万马奔腾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戛然而止。

突然而至的淮西骡骑军悍不畏死的进攻让正在围攻的官军阵脚大乱,董重质跟着前锋开出的道路,轻易上了土坡,见到了正面如死灰的吴元庆。吴元庆哽着嗓子拉着董重质的手道:

“董将军,你可来了!”

可惜跟着董重质而来的还有王大海和宋朝,二人本来打算觐见太子,被李纯命令道:

“寡人站在边上看二位将军过去,待到破了淮西贼再单独接见二位将军。”

太子果然就出了帐篷,命人点起灯笼,看王大海、宋朝二人带着骑兵上去。万人骑兵个个精神振奋,对这些大多出身低贱的士卒而言,皇帝和太子本身就是近乎神明的存在,何况还有教化参军们推波助澜呢?董重质刚和吴元庆略略谈了几句,万人的骑兵就逼上来了。

所以董重质很简单地概括了下面的话:

“乘着夜色,向小溵河堡突围!”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二十章 - 获 胜

(最近几天忙结婚的事情,头晕脑涨,一个人恨不能分成两个,更新也有些跟不上了,请各位体谅!)

“杀啊!”

“吁呼呼”

熊熊的火把照亮了天空,金戈铁马,往来交错,争争的声音在暮色中听来尤其清楚,几只晚归的飞鸟被惊得扑棱棱又飞起远去,不知道是找亲戚去了,还是从此浪迹天涯。

阿迭光颜亲自上马,准备挥军进攻,宋朝自然退居到副手的位置,将五千铁骑的指挥权交给了阿迭光颜,阿迭光颜跃马军前,大声道:

“朝廷为平叛淮西,经营十年,不吝封侯之赏。各军儿郎们一日血战,不惜性命,终将叛军围在此处。各位自金商一路而来,处处可见蔡州境内民生凋敝,百姓父老衣不蔽体,与大唐各处百姓安居乐业,欣欣向荣的气象相比,简直不似人间。皇上托付我等讨平淮西逆贼,而今淮西贼军主力尽数被困在此,全军将士,淮西百姓,乃至近在军前的太子,远在长安的皇上,都在看着我们,等待我们冲破敌阵,将战胜的捷音传递到长安,传播到天下。吴元庆就在对面,捉到他是封朗山伯,二千缗之赏,我阿迭光颜之所以要亲自带着你们上阵,不是贪图这区区的赏格,而是作为一个大唐军人,必须有保家卫国的责任,眼看着贼兵嚣张,荼毒百姓却不能翦灭,是一个大唐军人的耻辱。这些参军们都跟你们讲过很多次了,我阿迭光颜希望大家能拿出对得起你们身份的勇气来!”

这是在演《大明宫词》吗?怎么一套套的?

不敢再呆在后面的李纯对崔群道:

“寡人只知道阿迭光颜是勇将,却不知道他原来也如此的能说会道。”

崔群道:

“阿迭光进、阿迭光颜兄弟虽然是胡人,却熟悉儒道礼法,喜欢读书,兄友弟恭,不似胡人。而且教化参军在军中每月宣讲,从将领到士兵都很熟悉了。”

正说着,阿迭光颜已经率军发起了冲锋,从另外一个侧面进攻的是王大海。用这么大规模的骑兵在黑夜发起冲锋,在内地平原上还真是不多见,不过效果还真是不错,如此多的生力军投入战场,起到的作用是决定性的,淮西军的防线迅速被突破,又黑又冷的天气里,素来强悍的淮西军的战意越来越少,韩公武和曹华指挥步兵紧跟在骑兵之后。黑夜里,往往会从看不见的方向伸出来一件要你命的兵器,因此夜战对双方来说都不划算,但是换成是一方逃跑,一方追杀,那就划算多了。

“元帅有令,降者免死!”

数万士兵齐声高喊太子李纯刚刚下达的命令:

“元帅有令,降者免死!”

“元帅有令,降者免死!”

声势之浩大,不管是吴元庆还是董重质都觉得心惊胆战。兵器掷地的声音次第响起,在接连响起的“跪下”的命令声中,许多淮西士兵腿一软,跪了下去。

干掉了一个负隅顽抗的淮西贼将之后,阿迭光颜几乎和王大海同时杀上了吴元庆原来呆的土坡,自从永贞二十一年在丹凤门抵挡俱文珍杨志廉叛军后,二人已经好久没在一起并肩作战了。阿迭光颜还陆续参加了一些战争,王大海却一直憋屈地做起了保安大队长,终于有机会能痛痛快快地打一仗,王大海心满意足至极。

问明了吴元庆逃去的方向,阿迭光颜当即派兵前去追赶,昭义都将李珙自告奋勇率军追赶,当然宣武、武宁甚至近卫军中都有跃跃欲试的,阿迭光颜也不得罪人,只是夜战难免有闪失,只是下令宋朝、李珙、高骈、姚子远等人各领本部兵马追击十里。其他各部兵马在战场上搜集俘虏,押回大营。自然马上就命某将军率领五千兵马先行送太子回大营,顺手把乌重胤也捎了回去。

一个时辰不到,各军纷纷回来复命,合计斩首千余,生俘也有千余,阿迭光颜命令一一将功劳记下。各军之中最鬼的是姚子远,他不像其他将领一样追着屁股猛赶,而是率领自己的人马来了个大迂回包抄,所以他的斩首数量最少,分量却最重:他截到了吴元庆,无奈势单力薄,在淮西军拼死抵挡之下,被吴元庆脱身而去,只是夺到了吴元庆的帅旗,斩杀了断后的淮西军大将张伯良。

对姚子远来说,这个只是是遗憾,对其他将领来说却是羡慕,对吴元庆来说,那是侥幸中的侥幸。吴元庆在赶到的从大营调出的后援三千人的掩护下,终于逃进了小溵河堡,检点兵马只剩万人,由于害怕官军趁夜攻堡,夜里甚至连逃回来的淮西残兵都没有放进来,一任又冷又饿的士兵门在堡外哭喊呼号,最后转身而去。无比沮丧的淮西军第二天一早就放弃了小溵河堡,退往溵河南岸。小溵河堡的烈火在身后熊熊燃烧,一路上,吴元庆都没有给制定整个战役计划的董重质一点好脸,尽管董重质的赶到救下了他的性命,但是官军教化参军的喊话给他留下的印象也很深刻:

“难道你们这些七尺儿郎的大好性命,就为了吴少诚庇护吴少阳、吴元济,董重质父子婿三人而断送吗?”

而这一场大战的痕迹,被半夜里降下的一场大雪掩盖,大雪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才停下来,因而官军也没有出击去拦截追杀淮西军,倒是淮西士兵,看见冻死在小溵河堡门外的淮西士兵时,忍不住哭声震天。

当天下午,朝廷对淮西周围将领调整的命令到达,率军取得大胜的阿迭光颜毫无障碍地接替养伤的乌重胤,指挥河南道兵马,不过依照承诺,大功还是让给了乌重胤。此战,斩首过万,生俘二万,淮西精兵猛将丧失大半,所有人都对一个月内解决淮西充满了信心。

河南行营上表为乌重胤、阿迭光颜、王大海、高霞寓、王沛、韩公武、曹华、宋朝、姚子远、高骈、李德裕、窦义以及崔群、王涯等将士请功。之后,一支官军进入小溵河堡。一天以后的早上,太子李纯在王大海率领的一旅近卫军的护卫下,回驾洛阳。送走太子后,阿迭光颜下令全军渡河,直逼郾城。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二十一章 - 堕 落

(明天大婚给点订阅支持奖励我要结婚了还每天坚持写坚持更吧)

来自河南和山南的捷报无疑使得李诵身上的压力得到了很大的缓解,宫廷内重新出现了笑声,宦官和宫女们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祈祷老天让官军一直胜下去,省得天天战战兢兢地看主子的脸色过日子。李诵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周围的人的心情的变化,这么多的人以他为中心,甚至连情感都被他左右,从思想上讲,他不乐意看到这样的情况,但是内心深处的巨大满足和享受告诉他:

“你堕落了!”

是的,我确实堕落了。李诵用类似于傅彪抱着路易十八不放的语气对自己说。被这么多人关注,尊奉,敬仰,这样的感觉真是让人天天想要。稍微打个喷嚏就有那么多人跪在地上嘘寒问暖,稍稍有点怒色,就会有那么多人磕头如捣蒜,稍稍起点想法就有那么多人替他把事情办了,稍稍按下剑柄,就会有无数颗人头落地。李诵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附身的身体原因,自己添的子女比李纯给他添的孙子女要多许多。

封建帝王就是好啊!李诵觉得自己的心轻松到无比的大。

享受到封建帝王好处的李诵显然也具备了一个优秀的封建帝王的觉悟。首先,当接到战报时,李诵和他的大臣们一样高兴,但是李诵很快就觉得一块大石头压在自己心头。李巽询问道:

“如此大胜,不知陛下却为何如此郁郁寡欢?”

李诵的回答是:

“斩首万余,都是大唐子民哪!”

言下之意,若不是大唐子民死也就死了。这么狭隘的民族主义觉悟却让宰相们唏嘘不已,裴垍道:

“陛下仁德,奈何淮西士民执迷不悟。”

意思就是对李诵的劝慰,您是天下的父母,处处为他们考虑,可他们就是不领情,您就忍着心该怎么杀怎么杀吧!

李诵却不是作态,上万颗头颅堆在一起的场面让他想想都觉得恐怖,鲜血淋漓啊。裴垍的劝慰没有取道任何效果,边上李吉甫开口了:

“打仗就是你杀我,我杀你。陛下莫要学宋襄公不杀二毛(意思是头发斑白,两种颜色,指老人,不是指三毛他哥。),楚霸王妇人之仁。”

话是好话,从执政赵国公李吉甫嘴里说出来也没有什么不妥,可是李诵听着就有些不入耳。李吉甫还是很少讲这样直白的话的。不过当李诵看到另外一份战报的时候,就明白了李吉甫的意思了。

治理国家不是过家家。这是时刻伴随着风险与血腥的。

朔方战报,盐州失陷,吐蕃焚盐州城,掠夺百姓万人而去。范希朝追之不及,只斩杀吐蕃后军千余人,救回百余男女。

李吉甫是在提醒李诵,当皇帝,心要硬一点,该狠的时候就要狠,不然婆婆妈妈什么时候能解决得了淮西?解决不了淮西,拿什么去解边境的困局?

幸亏一场大雪从天而降,使得游牧民族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调动,不然今年的损失还不知道怎么严重呢。既然河南的大胜歼灭了淮西大半的精兵猛将,那么也就没有必要保持那么多的兵力在前线了。利用这难得的时机,李诵下诏,西线完全由第一军负责,第八第十军调回长安附近,只是给第一军多配置了两千骑兵。近卫前军调两旅兵马入卫长安。

这样金商道的兵马只有第一军支持,而河南道的兵马也没有到八万人,由高霞寓第六军、乌重胤第四十军,王沛第四十七军两个旅,以及近卫前军三个旅(还要去掉一个旅保护太子),还有宣武、武宁军各五千人以及河南兵若干组成,总兵力五万人。

这样的兵力对付淮西,够了。何况,南线还有个山南呢?

山南方向,当吴秀琳正在等待孙献忠率领五百勇士回来报捷,可惜孙献忠没有等到,等到的是调个头又杀回来的官军,头前一将的长槊上,挑着的正是孙献忠的头颅。这一次官军可没有像上一次那样虚张声势,而是摆开了阵势猛攻,投石机,床弩,所有的器具一样不差全给吴秀琳伺候上了,用李愬的话来说:

“反正这些东西在唐州的府库里已经呆了数十年没有用,再不用只怕就朽坏了,还是乘着这个机会把它们拿出来透透气吧。”

本来唐州的府库里还有毒药,当有人建议索性把毒药也用上时,李愬眼一瞪,道:

“又不是对外敌,用得着这么残忍的手段吗?再说,天气这么冷,水都结了冰,贼军的厨房你也进不去,毒往哪里投?”

虽然如此,但是也够淮西军喝一壶的了,毕竟文城栅里守军不过三千人,刚刚又被李愬给骗出去干掉了五百,而且又接连损失了陈光洽和孙献忠两员猛将,当官军的战鼓敲到第二通响的时候,李进诚和马步都虞候、权随州刺史史旻已经突了进去,等到敲到第三通的时候,李进诚已经出来,将吴秀琳的首级掷在地上。李愬倒是很惋惜地道:

“执迷不悟,可惜了这么一员骁将。”

不过李愬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吴秀琳部将李宪兵败被擒,李愬爱其材勇,将其改名为李忠义,留他在帐下听用,其余淮西降卒在李愬一一审问之后也选拔精壮千人充实官军队伍。为避免这些人阵前反复,李愬下令将文城栅的妇女(家属)悉数移往唐州安置。

当日,李愬率领中军移驻文城栅。本来军中对李愬厚待降将已经不满,但是当夜李愬居然不带兵刃,和李忠义同住,这不禁让官军将领们忧心忡忡。丁士良毕竟曾经是官军,但是李忠义却是一根深蒂固的贼将。第二天,李愬一升帐,包括徐晦在内就有多人向李愬表达了担忧和不满,李愬笑道:

“诸位不必多言,本帅自有分寸。”

本来李愬打算分兵继续进攻,拔除文城栅周围的淮西军据点,不料将令还没有下达,听说文城栅被攻克后投降的淮西军就接二连三赶过来了。李愬将降卒们集中起来,愿意投效官军的留下,愿意回家种田的回家种田,家里有父母的,一律分给粮食衣物,李愬动情地说:

“既然已经归正,你们现在都是王人,不再是贼军,千万不要遗弃你们的父母亲戚不赡养。”

一席话说得许多木头泪眼婆娑。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二十二章 - 围 城

(结婚不忘更新,不说了,忙去······)

一场大雪使得吐蕃和回鹘对边境的袭击暂时停止了下来,边境的压力暂时得到了缓解;也使得严秦对申州的攻势暂时停了下来。严秦本来已经突破了申州外城,正挥兵猛攻申州子城,但是大雪天寒,道路和墙面都很滑,强攻损失太大,所以严秦只好暂时围困申州子城。倒是吴少阳,虽然收到了吴元济的劝降书,神志却依然清醒,乘着官军没有攻城,发动士兵在城墙上浇下了一桶又一桶水,当陶顺将申州子城变成一座冰城这个消息告诉严秦时,严秦也惊讶不已,出去观望之后,道:

“命令咱们的人也在子城外的道路上浇上水。”

闻讯赶来的几名将领均表示不理解,严秦道:

“吴少阳这样是为了防备我军攻城,本将军这样是为了防备吴少阳出城。吴少阳率领残军困守子城,整个申州均落入我军之手,他的粮食能支持多久?眼下才是十月,咱们索性困他几十天,看这座冰城到底对谁有利。”

严秦的话是客气的,不要说困吴少阳几十天,就是围困吴少阳到明年春暖花开时又如何?只是到那时官军进城唯一的任务就是收尸了。严秦现在的兵力足有吴少阳的七八倍,用这么多兵力包围这么一座冰城实在是浪费,于是李愬下令调韦武部到帐前听用,严秦也只留五千兵围困申州内城,其他兵马去拔除申州外的各个栅垒。现在的申州子城真是应了那句话,城外的人进不来,城内的人出不去。

大雪之后,朝廷的赏赐和命令下达了,淮东行军总管薛平任安黄节度使,金商道行军总管阿迭光颜调任陈许节度使,兼任淮西行营都指挥使,成为实际上的前敌总指挥,李愬也正式在文城栅建立彰义军节度使节仗,严秦等一干将领也获得了奖赏,其中最开心的是李进诚和史旻,二人正式就任唐州和随州刺史,去掉了前面的“权”字。官军的又一轮攻势发动了。穿着暖和的棉衣,在惟余莽莽的大地上奔驰,真是一件写意的事情,可惜官军中多的是粗豪武夫,少的是多才文士。不解风情的得得的马蹄声踏碎了白玉翡翠,踏破了寂静的冬野。

山南方向,李愬遣方城镇遏使李荣宗攻破青喜城,派李忠义、丁士良、和史用诚拿下兴桥栅,生俘淮西猛将李祐。接着,又应侯惟清的请求,派李忠义袭击郎山,擒下了死忠的守将梁希果,侯惟清从此在郎山说一不二,一手遮天。

河南方向,大战之后第二天,阿迭光颜就率领全军主力四万余人渡过溵河,直逼郾城。两天之后,攻破淮西要塞陵云栅,斩首三千。随后连续攻破古葛伯城,石、越二栅。薛平也奏报败殷城之敌,拔六栅。随后王沛率军围困青陵,断绝了郾城守军的归路。

此时,因为吴少诚病重而更加灰心丧气的吴元庆已经回到蔡州,董重质率领骡骑军退守洄曲,郾城势单力孤,被官军攻下只是时间问题。虽然蔡州不断发来书信,鼓励或者要求县令董昌龄和守将邓怀金尽全力守城,但是董昌龄和邓怀金无疑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对于董昌龄和邓怀金来说,目前唯一能够影响他们决定的就是他们的家人。出于惯例,董昌龄和邓怀金的家人都被扣押在蔡州做人质。得到青陵被王沛围困的消息后,彻夜难眠的邓怀金起身就去找董昌龄。

策马走在郾城的大街上,满目是残破的房屋,面黄肌瘦,呆滞麻木的居民,日日见到这种景象的邓怀金心中凭空多了许多焦急乃至恐惧。到了县衙,董昌龄却也早就起来,坐在大堂上正在发呆。屏退左右后,邓怀金简要地向董昌龄通报了青陵被围,后路已断的情况。然后问道:

“董县令历来足智多谋,可有好法教我?”

董昌龄家世代儒学相传,是淮西著名的文士,吴少诚欣赏他的能力,却不满他的思想,派他到郾城当县令的同时,为了控制他,又把他的老母杨氏扣押在蔡州,想来董昌龄这个孝子不会不尽心尽力。到底亲妈在别人手里攥着,董昌龄这县令干得果然很不错,年年得到淮西的奖励。可是自从朝廷正式下诏褫夺吴少诚官职,会兵招讨淮西后,董昌龄的心里就一直扑腾扑腾的,毕竟,对于一个儒学传家的士人来说,从贼是一件辱没祖宗,万分可耻的事情。

所以董昌龄每日都在发呆,如果不是火烧眉毛,邓怀金也不会找上门来。听邓怀金这么问,董昌龄苦笑一声,道:

“邓将军,董某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如果有条明路,就指给我走吧!”

顺手将桌上的一张纸收了起来。邓怀金道:

“我的县太爷,我要是有法子我还能来找你吗?现在数万官军压境,咱们后路已断,郾城迟早会被攻破,咱们俩一个是县令,一个是守将,官军打破郾城,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咱们两个。咱们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祸福与共。要不然我也不来找你。是明是黑,该怎么走,我邓某人现在全听您的。”

什么叫“明”,什么叫“暗”?董昌龄一听邓怀金的话,本来木然的脸上一下子有了表情。

两人一个管军,一个管民,平时公务上来往较多,私下里却没有什么交情。只是邓怀金这么说的意思,比秃子头上的虱子还明摆着。董昌龄沉吟了片刻,看了看手上的纸,决定试上一试。

很少见到董重质这么严肃庄重的邓怀金还是被董昌龄吓了一吓。董昌龄整理好衣冠,对邓怀金说:

“明路不是没有,就看将军肯不肯走。”

邓怀金急问道:

“董大人请明示。”

董重质道:

“其实邓将军心里很明白,明路就在城外,来问董某只是心里取舍不下吧?”

邓怀金听董重质这么讲,不禁讪笑道:

“董夫子果然是明白人,只是俺老邓的老娘还在蔡州啊!”

董重质黯然道:

“董某又何尝不是呢?”

说着将手中的纸递给了邓怀金,邓怀金红着脸说道:

“董夫子取笑了,俺老邓不识字。”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二十三章 - 孝子

“??????顺死贤于逆生,汝去逆而吾死,乃孝子也;从逆而吾生,是戮吾也。”

董昌龄抑扬顿挫,一唱三叹地把他的母亲杨氏给他的家书读完,对邓怀金说道:

“这是老母前月遣家人送来的家书。收到家书后,董某是日日辗转难眠啊。每日里既想不负老母所托归顺国家,又不忍心老母为我所累,被吴氏所害。官军已经兵临城下,也由不得董某再犹豫了。邓将军如果不愿为吴氏父子陪葬,董某愿意和邓将军一起,打开城门,迎接官军入城。”

邓六金一拳锤在桌子上,对董昌龄说:

“董大人,我邓怀金从小流落街头,不知道什么君臣大义,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要对谁好。世上对我邓怀金最好的就是老娘亲,是老娘亲背着我走街串巷,冲州撞府,东家要一口,西家要一口,把我养大。我邓怀金没有不能抛弃的人,唯有我老娘亲。我不愿意死是为了我老娘亲,为了老娘亲,我也宁肯自己死。所以,董大人,如果不能救出老娘亲,我邓怀金宁愿死守郾城等死。”

董昌龄一时无言,良久才道:

“邓兄,你好好想一想,以现在的态势,郾城肯定不守,到那时你被官军俘虏或者战死;而后官军攻克蔡州,伯母作为叛将至亲,也是难逃一死啊!即使皇上仁德,念伯母年事已高,赦免其死罪,流放千里之外,丧子之痛,流放之苦,伯母又能支撑多久呢?而且邓兄的妻儿家属都是叛逆亲属,遭人歧视,以后子孙后代该如何自立啊?”

邓怀金垂头许久,抬头问道:

“难道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当晚,几骑快马从郾城的各面城门中疾驰而出。

郾城以北,官军大营。阿迭光颜端坐帅帐,击鼓聚将,发号施令。

“曹华!”

“末将在!”

“本帅命你率一旅兵马,明日午后前往郾城东南五里小山坡埋伏,听到号炮响,立刻向东杀去,截住蔡州援军后路。切记不可全歼,要杀一半,放一半。杀完之后,放炮三响。 ”

曹华一愣,但是仍然道:

“末将遵令!”

“姚子远!”

“末将在!”

“你也领一旅兵马,明日午后往郾城西南五里处埋伏,号炮一响,就向正南方杀去,截住南面蔡州援军,也是杀一半留一半。而后放炮三响。”

“末将遵令!”

“其他众将,明日随本帅攻城。听到三声炮响之后,立刻挥兵直入郾城!”

“遵令!”

从大帐出来以后,姚子远一把拉住曹华问道:

“曹兵马使,你看咱这位大帅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啊?让咱们杀一半留一半的。”

曹华也是一脸不解,道:

“我老曹也是一头浆糊啊。得了,还是按大帅吩咐办吧,省得到时候吃军棍。”

第二天,虽然官军势大,但是从郾城东南两个方向果然开来了蔡州的援军,只是士气低落,不似往日那么猖狂,连旗帜也恹恹地低着头,不肯抬头往前路看一眼。离郾城还有四五里远的时候,援军官兵就听到了郾城方向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一个个淮西兵的头垂得更低了。南面援军的副将看了看一脸败军之相的己方军队,无奈地叹口气,策马到主将前面道:

“将军,郾城方向喊杀声这么大,只怕官军攻得正紧,邓将军他们无法按照约定出城接应我们。而且兄弟们一个个也无心打仗,不如咱们??????还是让郾城的弟兄们自求多福吧?”

主将不吭声,继续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副将愣了一会,还是跟上来道:

“将军,往日这官道上官军游骑来往不绝,今日却如此安静,莫非是有诈?想是官军侦知我军今日出援郾城,故意放我军进来,设下埋伏。如今已经被我军识破,我军将士奋勇杀敌,破围而出??????”

话还没有说完,主将已经眉开眼笑,道:

“还是你小子聪明。传我军令,我军遇上官军埋伏,全军掉头突围!记住,我军是杀伤甚众,成功突围!”

一听说掉头突围,淮西军士兵本来迟缓的动作立刻活泼了起来,只是这个时候远远地听到郾城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主将和副将都愣了一下,道:

“这是什么节气,难道还有雷打吗?”

这个疑惑还没有解开,隆隆的马蹄声还有喊杀声就从西面传来。主将一夹马腹,道:

“果然有埋伏!”

笑眯眯指着副将道:

“你既然能够料到官军埋伏,想来也能知道怎么突围吧?”

副将见主将如此和蔼,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情这么说,想来是主将想问怎么突围,于是立刻点头道:

“将军,我军立刻向来路撤退,退到前面山岗??????”

话没有说完,已经被打断,主将道:

“好,我就知道你小子行!本将军给你五百人,你为全军断后。断后成功,本将军必定向大帅保举你!”

“?????? ”

姚子远率领先头骑兵赶到以后,就看到淮西士兵在官道两旁跪满一地。见官军来到,领先一人高喊道:

“将军!小的们愿意弃暗投明,归顺朝廷!”

姚子远却问道:

“你们来了多少人呢?”

领头的副将道:

“三千人,从贾店出来的。”

姚子远一拍大腿,道:

“离一半还差一千呢。快!”

说着率领骑兵就从官道中间穿了过去,一边纳闷为什么这些降兵跪在两边,把路中间留了出来,一边喊道:

“本将姚子远,等后军到来,你们向后军投降。”

弥漫的烟尘飘散过后,副将咬牙切齿地说道:

“好心给你出主意,叫你个王八蛋坑我!”

见官军后军赶来,又高喊道:

“我们是归顺朝廷的义军,姚子远将军命我等向后军投降!”

南面、东面的炮声依次响起,扯开嗓子在城下喊了半天的官军在阿迭光颜的命令下停了下来。然后,郾城北门的吊桥放下,城门打开,邓怀金和董昌龄率领郾城守将出城,向阿迭光颜投降。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二十四章 - 雪 人

事后有人问道阿迭光颜,为什么为郾城的投降搞这么大的阵仗出来,阿迭光颜道:

“难得这二人都是孝子,故为成全罢了。而且郾城一拿下,淮西北面门户洞开,我军不战而下郾城,何乐而不为呢?”

其实阿迭光颜之所以这么做,还是因为他是孤儿。他早年父母双亡,和哥哥阿迭光进一道依托姐夫生活,那种父母关爱下成长的感觉,唉,不说了,君子成人之美。

官军进城后,站在城下,望着城上被官军的神雷轰出的一大片青黑,还有崩落造地上的青石碎片,摸摸自己现在还没有醒过来的耳朵,邓怀金和董昌龄都有些后怕,幸亏没有和官军对抗,不然只怕官军下城只是易如反掌。对于没有为吴少诚父子父子陪葬,郾城上下都极为庆幸。

此时的蔡州城和以往没有什么大不同,只是核心圈的少数人都显得狂躁不安。因为吴少诚已经昏迷不醒了。

昏黄的灯光照耀着洁白的雪地,蔡州城内破旧的房屋夹着静寂的大街,和往常一样,蔡州一到晚上就成了没有人活动的死城,只有大街正中的一群人,在积雪的大街上,借着引路士兵打着的灯笼的微弱灯光前行。一行人默默不语,只听到“吱呀吱呀”的声音。路两边林立着大大小小的雪人,那是孩子们白天戏耍留下的杰作。不管哪里的孩子,都有追求快乐的天性,蔡州也不例外。

看着眼前白茫茫一片的吴元庆却没有这样的意识,他的心里想的是为什么这些孩子长得这么慢,不能迅速为淮西补充兵员呢?小溵水之战,淮西损失了三万多兵力,这么多青壮,百战老兵,到哪里找啊?据他在战场观察,官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但是高霞寓的第六军,乌重胤的第四十军如此,就连陈许的四十七军都凶悍了起来,官军的骑兵明显久经战阵,而且据董重质讲,官军在这一战还投入了精锐的陌刀军。南面申州已经被围困,无法得到消息,细作探听到的零碎消息显示,吴少阳仍然在坚守。东面的光州能自保就不错了,蔡州方面,下午传来消息,继青陵之后,郾城也已经被阿迭光颜攻下,两支援军均惨败而归。

淮西军在蔡州方面主要依靠的据点就是郾城和洄曲,现在郾城被官军攻下,淮西上下心里都忧虑重重,而吴少诚却一病不起,前几天每天还能醒来数次,勉强处理些事务,知道小溵水惨败的消息后一口血吐出来,已经昏迷了数天,只醒来过三次。吴元庆已经宰了四个大夫,却对他老子的病依然毫无办法。郾城失守的消息吴元庆不敢也不能告诉吴元庆,而身边的人又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只支支吾吾地说了个“守”字,让吴元庆恼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派往淄青、魏博、成德等镇的使者已经出发好几天了,吴元庆却不指望能得到什么好消息,等到这些人回来的时候,只怕蔡州已经被阿迭光颜给攻下了。想起阿迭光颜的武勇,自己一个回合就被磕飞兵器的惨样,吴元庆不禁下意识的打了个寒噤。

活祖宗,千万不要再遇见他了。

比阿迭光颜的咄咄逼人更让吴元庆心忧的是军心已经不稳。父亲病重,而自己首次担任主帅就几乎败光了淮西的家底,现在吴元庆看见军方将领心里就烦,觉得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暗含着对自己的轻视,这让吴元庆心里郁积的火气又大了几分。吴元庆看军方将领如此,而军方对吴少帅却也是看不惯。而且军中流传,官军中有神人相助,每战如果神人想官军赢,就会敲起天鼓,响起天雷。小溵水之战,战场上响起了雷声;去郾城解围的兵马逃回来后也说听到了雷声。战后这些兵马回到各自栅垒,一传十,十传百,现在淮西军中都知道官军得天神相助,士气愈发低落。不管军官们怎么开解,士兵们就是不相信。这些士兵在吴少诚的统治下愚昧无知(其实李诵皇帝陛下治下也差不多),不知礼仪(不知道李诵大帝的存在),惟以杀人为乐,却如此惧怕天神,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如今的淮西真是内外交困,吴元庆却百思不得其解,感到肩膀上的担子无比的沉重。骑在马上,吴元庆看着路边矗立着的一个超大的雪人,不禁喃喃道:

“早知道如此,就不和朝廷打了,继续做我的蔡州刺史,该多好呢?”

正这么想着,突然觉得面前的雪人对他笑了一笑,吴元庆一惊,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停下马眨眨眼睛刚想再看,就见眼前雪人真的动了,一片碎玉散将起来,一点寒芒透过雪雾向吴元庆胸口刺来。

“有刺客!”

“有刺客!”

少帅吴元庆在探望邓怀金和董昌龄家人回来的路上遇刺的消息立刻传遍了在蔡州的淮西高层,等到天亮,蔡州的居民就差不多都从一夜的喧扰和街道上骤然增多的士兵身上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所幸的是因为天寒夜黑,刺客只刺伤了吴元庆的左肋,一击不中就飘然而去,但这也足够让本来就不安稳的淮西的民心军心更加混乱了。

纷纷赶来的淮西文武官员挤满了吴府,吴元庆阴沉着脸坐在议事厅吴少诚位置的边上,面前摆着一柄剑,剑身上隐约刻着一个“吴”字。很明显这是淮西的器具,但是却不是吴少诚父子的“吴”,而是吴少阳的“吴”。这是吴少诚送给吴少阳的佩剑,是一柄罕见的利器,极为锋利,所以尽管穿了裘衣,而且套了重甲,吴元庆的伤却很是不轻。要是刺准部位,少帅只怕就会一命呜呼了。

“狼心狗肺的东西,枉大帅和少帅父子为了他们父子婿三人,抛弃高官厚爵,举三州之兵与朝廷开战,居然恩将仇报,想要谋害少帅。想是那吴少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害怕少帅会追究他们战败之罪,以为大帅昏迷就想乘机夺位,呸,做他的千秋大梦去。少帅是何等英武人物,哪里能容他得逞?”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二十五章 - 各有算盘

一名文官正在义愤填膺地将推理的方向指向吴少阳翁婿,一名武将就怒气腾腾地打断他的话,道:

“杨大人怎知这是吴将军所为,而不是朝廷的毒手呢?”

这姓杨的官员叫做杨元卿,是吴少诚幕府的官员,见武将发问,不禁嗤笑道:

“孙将军,这剑是吴少阳的剑,刚刚追捕刺客的士兵来报,刺客从东城翻过城墙而去,东北而去是哪里?正是洄曲,是吴少阳的女婿董重质驻扎的地方。事情不是很明显吗?刺客如果不是吴少阳或者董重质派过来的,我杨元卿才不相信呢。再说了,朝廷又怎能知道少帅会循例去安抚邓将军和董县令家人呢?”

“可是今天拂晓洄曲来报,董将军昨夜巡营时也被刺客刺伤,这又怎么解释呢?”

杨元卿脸上鄙视的表情越发让他显得欠揍了,他却混不在意武将们敌视的眼光,继续说道:

“这不过是为了自欺欺人,贼喊捉贼罢了,难道各位将军看不出来吗?”

武将仍然想继续争辩,可是论辩才他却哪里是杨元卿的对手?不多时,就无话可说,望着杨元卿那张越发欠揍的脸,武将忍不住捋起袖子挑起跳起来大声喊道:

“你杨元卿不过一介狂生,鸟毛都没有几根,靠着大帅怜悯才做了官,却也在这里瞎嚼舌头,小心爷打你个红的绿的白的都出来!”

杨元卿是孤儿出生,为人慷慨而有术略,喜欢泛舟江海上高谈阔论,人们都把他看作狂生。前年张狂的杨元卿拜见跋扈的吴少诚,对了眼的吴少诚就哈哈几声让杨元卿从布衣直升县令。局势紧张时又把杨元卿调入幕府,也曾代表淮西入朝一二次。一个外来的小子,仅凭着嘴皮子就升得这么快,所以淮西老人大都看杨元卿不顺眼,但是说杨元卿鸟毛都没有几根,实在是侮辱杨元卿了。杨元卿儿子都有四个了。不过由于其他将领的存在,那武将自然没有把杨元卿红的绿的白的打出来,反而被捆了起来。却把吴元庆的火气给打了出来。

自己家里的武将,却为了帮着外人说话,要打节度幕府的官员,这眼里还有少帅我吗?本来犹豫不决的吴元庆当时就在心中作出了决定。

后院里,鲜于熊儿匆匆整理好衣装,赶往吴少诚的卧房,刚刚小厮来通报,大帅醒了。

等到鲜于熊儿赶到卧房里,吴少诚已经又昏睡过去了,服侍吴少诚的小厮告诉鲜于熊儿,大帅吃了点稀粥,留下话,让召少帅和吴少阳、董重质来见。鲜于熊儿心里一沉,看样子,是大帅已经知道自己已到弥留之期,要交代后事了。

想起刚刚的粉臂,鲜于熊儿不禁干咽了一口口水。旋即想到,如果让吴元庆当上了节度使,那么自己只怕就再也享受不到这样的销魂滋味了。

“咚咚”的脚步声在房外响起,是得到消息的吴元庆匆匆赶来,打定了注意的鲜于熊儿一转身出了房门,拦住吴元庆道:

“少帅,您来了?听说您受伤了,刚刚大帅醒来就呼唤您,只是现在大帅又昏迷过去了,还是请少帅暂且回衙,不要进去打扰的好。等到大帅再醒来,小的再派人去请您。”

鲜于熊儿的表情一如既往的谦恭,吴元庆怎么也看不出来此刻的鲜于熊儿心里正在想着他的宠妾。想起确实有许多事情等待自己去处理,吴元庆只得在房外小站片刻,就又抱着胳膊回到衙署去了。望着吴元庆离开的背影,鲜于熊儿唤过一名心腹小厮,耳语了几句。小厮连连点头,往院外跑去了。

“少帅,郾城已失,申州被困,以小搏大,我淮西必败无疑啊。大帅已然昏迷不醒,无法理事,您要早作决断啊!淮西上下十几万双眼睛可都盯着您看呢。”

在屏退了左右的密室里,杨元卿言辞恳切地对吴元庆说道。吴元庆继续默默不语,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杨元卿和一边的节度判官苏肇交换了眼色,苏肇道:

“少帅,申州方面传来消息,派往申州的援军接连被打退,严秦他们开始大规模调动攻城器械,看样子,申州是保不住了,而且吴少阳只怕也免不了被擒了。朝廷的诏书里,是把吴少阳父子婿三人作为首犯,现在吴元济已经被擒,吴少阳也是朝不保夕,只有一个董重质在洄曲,如果等到官军拿了吴少阳再围攻洄曲再做决断,只怕那时就是朝廷愿意,少帅手中也拿不出筹码了啊!那时少帅和大帅为吴少阳父子婿三人对抗朝廷,身犯重罪,该当如何自处呢?”

吴元庆明显已经心动,却仍然假惺惺地说道:

“可是吴叔毕竟为父帅和淮西立下诺大功劳,我这么做,如何对得起吴叔?如何向父帅交待?不是徒让淮西文武部属寒心吗?将来如何统领淮西呢?”

杨元卿心里不禁暗暗“呸”了一声,连淮西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还想着将来继续统领淮西,做梦吧?不过面上依然是一副焦急的表情,道:

“我的好少帅啊。大帅和您为了他们这爷三,做的还少吗?可是他们爷三是怎么报答大帅和您的?大帅把申州军事托付吴少阳父子,可是他们父子却一败涂地,连吴元济都被李将军擒获,申州眼下岌岌可危。大帅将骡骑军和洄曲交给董重质,让他辅佐您,还力排众议同意他的用兵方略,可是结果呢?数万将士暴尸荒野,官军步步逼近,连郾城都丢了。这也就罢了,可谁知道竟然会派有刺客来行刺少帅您呢?少帅,眼下虽然不能确定刺客到底是不是吴少阳董重质派来的,但是天下最喜欢养刺客的田季安和李师道和吴少阳父子关系可是不浅啊。他们父子婿三人,丧师失地,恩将仇报,无才无德,若是大帅醒来,只怕也会下令立刻将这三人拿下打入囚车,送往上京的。少帅,你要当机立断啊,为了吴少阳父子婿三人连累大帅少帅还有三州百姓,不值得啊!还是请少帅代表大帅痛下杀手,大义灭亲吧!”

苏肇也在边上不停附和劝说。实际上只要有点头脑的人都会怀疑这件事情是谁干的,毕竟这刺杀案做的栽赃手法也太明显了。但是杨元卿和苏肇拿不住吴少诚,却对吴元庆的心里吃了个透。吴元庆所要的,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果然,吴元庆面上显露出了犹豫挣扎的表情,少顷,终于说道:

“既然他不仁,只好我不义了。为了他们三个,导致淮西百姓生灵涂炭,将士死在荒野,我父子背上逆贼的恶名,真是丧德啊。不说他们了,依二位之见,眼下应该怎么办呢?”

吴元庆的脸上一副悲天悯人,恨铁不成钢,出于无奈的表情,浑然已经忘记了自己年初亲手做掉那山南来的戏班子的情景。吴元庆戏演的十足,苏肇和杨元卿二人虽然不是来看戏的,也是顺手送了几记便宜马屁,拍完了就直奔主题道:

“少帅,某以为可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中午未到,几骑快马就从蔡州北门驰出,出城共行一段后分道扬镳。其中的一骑快马上,坐着的正是杨元卿。他此去的目的地是郾城的官军大营,而另外一批人的去向是洄曲,董重质骡骑军的驻地。

郾城。城内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此刻的郾城已经成为了官军的大本营,可是街面上却看不到一个官兵。在原来董昌龄的县衙里,阿迭光颜正和刚从洛阳返回前线的崔群闲聊。崔群道:

“崔某自洛阳到郾城,一路上没有看见任何士兵扰民的现象,阿迭总管治军之严,不由得不让崔某佩服啊!”

阿迭光颜道:

“崔大人过誉了,这不过是托皇上和太子天下的威名,乌总管治军严格罢了。说到治军之严,某倒是极为佩服高相公(高崇文),某当年跟随高相公平西川,那才真是秋毫无犯呢。可惜天妒英才,高相公不得永寿。哦,对了,崔大人,这一招真的有用吗?”

崔群知道阿迭光颜指的是派出刺客一事,也知道这些武将喜欢的是阵上厮杀,而不是这种暗箭伤人的伎俩,于是笑道:

“我有十成把握,吴元庆不是吴少诚,他没有那么大的魄力。眼下官军连获大胜,就算是吴少诚眼下能主事,只怕也难免掂量再三。不过总管放心,仗是有得你打得。这二人都是刘尚书推荐的高手,去蔡州的目的是为了挑起吴元庆和董重质的争斗,而不是杀掉他们,不然凭这种手段平定淮西,即使王师屡战屡胜,也不免被人非议。总管要知道,令兄可是凭着三万人对抗西北十数万番兵呢,边关可是着实吃紧啊,如果不是一场大雪,只怕现在已经是烽火千里。朝廷精锐许多都在淮西,陛下的意思是尽快解决淮西问题,不然外敌压境,内乱必然也会蜂起。透露点消息给总管大人,可能薛大将军很快就要调任义成节度使,而平定淮西后乌总管也会迅速回师昭义。”

阿迭光颜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小声说道:

“如此说来,魏博和成德都蠢蠢欲动了?”

崔群叹气道:

“可不是吗?长安传来消息,淄青李师道和魏博田季安、成德王承宗先后上表,以外敌压境为由请求为吴少诚脱罪,准其前往边地戴罪立功。”

阿迭光颜道:

“真是荒谬,这种不忠不义的贼子怎么可能为朝廷效力呢?”

崔群道:

“陛下和太子也是这么说的。这几镇说得好听,若真脱了吴少诚的罪,他哪里肯率军去边地呢?就算他肯,淮西军也是不肯,到时候来场军中挽留的好戏,淮西又是他姓吴的了。幸亏现在吴少诚病重,不然以他的精明,这一次出师只怕要难上十倍。王承宗这个贼子,枉陛下刚刚去了他的成德留后,赏他做了成德节度使。”

正说着,乌光在外求见,这小子现在已经是六品武将了,主管斥候营。阿迭光颜准了后,乌光匆匆上得堂来,道:

“启禀总管大人,探子回报,有十几人从蔡州出来,一路上往郾城而来,并不隐藏形迹,眼下已经到了青陵。为首的淮西幕府的参军杨元卿。请总管示下。”

阿迭光颜转脸望着崔群道:

“果然如崔大人所料,淮西马上就要平定了。”

此时的汴梁城内,韩弘手握暖炉,坐在府上的观雪楼上。楼名虽然叫观雪,外面也刚刚下过一场大雪,不过韩弘却无心观雪,门窗都掩得严严实实的。韩弘穿着棉布冬衣,危坐胡床之上,面前摆放着淮西行营陆续发来的战报,战报都是捷报,檀香袅袅,韩弘却明显闷闷不乐。

观雪楼的下面院子里,隔着一段距离就站立着士兵仆役,人数虽然众多,却没有人发出一丁点声响。一名幕僚手握一份新的战报匆匆赶过来,低声问道亲兵将领道:

“相公还在楼上吗?”

得到明确的答复后又问道:

“心情还是像以往一样吗?”

得到的依然是明确的答复。

世界上很少有希望自己的军队打败仗的统帅,韩弘就是这很少的人中的一个。虽然一直和淮西不对付,虽然派出韩公武率领五千精兵助战,但是内心深处韩弘却依然对吴少诚抱有一份希望,毕竟自己辛苦创立扩大的基业是谁也不甘心丢掉的。所以韩弘在朝廷流露出对淮西动兵的意向后依然睁一眼闭一眼默许李师道赠送给淮西的粮食过境。开战后虽然不再发生这种事情,而且挂着副元帅的职事,韩弘却很是渴望官军能大败一场,这样就能又有机会保住宣武了,可惜事与愿违,除了开打的几个月小打小闹让韩弘心情较为舒服外,最近这一段时间发来的都是捷报,让韩弘的心情极为郁闷。

这一次来得又是什么消息呢?

幕僚摇摇头,走进了观雪楼。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二十六章 - 内 部

“启禀相公,淮西行营又发来了捷报。”

看见高距胡床之上面无表情的韩弘,幕僚恭敬地行了一礼,举起了战报。韩弘翻起眼皮看了一下这个幕僚,一阵心烦意躁,为什么把“又”字咬得这么重呢?在韩弘的面前,摆着几份战报,分别来自山南和河南淮西行营,内容包括申州、文城栅、小溵水等战的大小胜利,也有朝廷的封赏,包括韩公武的那一份摆在醒目的位置。听说又是捷报,韩弘有气无力地道:

“又是哪里打了胜仗?”

幕僚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回相公,阿迭光颜将军拿下了郾城。”

韩弘猛地睁开眼睛,惊讶道:

“什么?这么快就拿下了郾城?”

幕僚道:

“不错,官军前锋眼下已经直指郾城。另外,南面山南道李总管已经紧紧包围了申州内城,拿下了兴桥栅,生擒淮西猛将李祐。”

见韩弘不在言语,幕僚试探道:

“相公,眼下官军连战连捷,气势如虹,相公和汴宋何去何从,属下以为还要早作决断啊。不然,一旦犹豫不决,错失良机,会影响相公在朝廷的地位的。”

幕僚的意思明显是劝韩弘入朝。实际上,自从太子驾临汴梁之后,尽管韩弘本人还抱有一丝幻想,但是宣武上下都意识到韩弘的入朝只是时间问题了,如果韩弘不想入朝,唯一的方法就是学淮西,但是以宣武的实力,只怕抵抗不了多久。而且宣武这些年的立场很是暧昧,说忠于朝廷但是韩弘十几年没有入朝,说想割据但是韩弘初掌宣武就想朝廷抛媚眼,杀了吴少诚的使者,派兵攻打淮西,和淄青李师古也不对付,如果自立只怕没有人愿意帮他。再加上这次韩公武这次率领精兵助战,韩弘在山东河北诸镇的眼中,已经彻底不可信了。

韩弘本人是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的,只是抱着一丝幻想不肯撒手而已,眼下的情况也由不得他再拖延下去了,沉默了片刻后,韩弘吩咐道:

“明日起,清点府库军队,核对户口。”

幕僚轻轻地唱了个喏,掺手弯腰退出去了。韩弘的话语让他的身心整个都轻松了许多,从他面上直看到心里的韩弘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碗,翻开了面前的战报。说实话,韩弘做出了决定之后,自己的身心也轻松了许多。

三天之后,韩弘派出使者前往洛阳长安,向太子李纯和皇帝上表,奉上汴宋版籍,以自己足疾严重难于理事为由,请求入朝。半个月后,朝廷下诏,拜韩弘为司徒同平章事,准许韩弘入朝。又因为韩弘在平定淮西之战中的副元帅身份,加封韩弘为许国公,加封韩公武为上轻车都尉。

韩弘的入朝无疑是一件大事,他是张茂昭之后第一个申请入朝的藩镇节度使。而且宣武割据也已经历经三代数十年了,论实力还要强于淮西。本来李诵对韩弘在太子亲临汴梁后依然观望,一直到淮西要被拿下才肯入朝心存不满,但是当看到韩弘一次献马三千匹、绢五十万、锦彩三万的礼单后,旋即多云转晴了,痛快地准了吏部的提议。事实上,韩弘确实是有观望的本钱的,在一次向朝廷进献了这么多财物后,宣武的府库仍有厩钱百余万缗,绢也有百余万,马七千匹,粮食三百万斛,兵械铠甲不可胜数,比吴少诚紧巴巴的日子阔绰了不知道多少倍,让新任宣武节度使、荥阳郡公郑余庆笑得合不拢嘴。这是后话不提。

当杨元卿一行抵达郾城时,见到的是森森的刀光,但是当杨元卿被单独引进郾城县衙时,见到的是崔群如春风般的笑意。

素称狂妄的杨元卿一见崔群,就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见过崔学士。”

崔群却一把拉过杨元卿道:

“不必多礼,元卿辛苦了。李相公一直记挂着元卿呢。”

李相公当然就是当朝执政李吉甫。前面说过,杨元卿曾经代表吴少诚入朝数次,而这数次,杨元卿每次都受到了李吉甫的接见,而且李吉甫对他极为客气,一来二去,心存忠义的杨元卿就成为了朝廷在淮西的内线,不过和侯惟清都属于单线联系,不然侯惟清离开蔡州的时候就不会忧心忡忡了。所以这次杨元卿才会在极力乘着吴少诚病危,在吴元庆面前搬弄是非,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杨元卿不过是照着执行罢了。至于苏肇,那是杨元卿发展的下线。

当杨元卿把淮西的情况一一说明,并呈上吴元庆的降书时,崔群和阿迭光颜都心情舒畅,吴元庆肯投降,这已经超过了他们设计的预期效果。款待过杨元卿后,阿迭光颜当即下令护送杨元卿一行前往洛阳,毕竟这样的大事需要坐镇洛阳的太子过目,然后再送往长安请皇帝陛下批准。当然,按照吴元庆的请求,官军也以冬寒为借口围而不打,暂停了攻势。现在,阿迭光颜和崔群都在等待着蔡州城传来好消息。

传来什么好消息?当然是吴元庆把董重质抓起来。事实上,吴元庆也确实在按照和杨元卿苏肇拟定的计划在做。和杨元卿同时出城的另一队人,就是去了洄曲,传达吴元庆的命令:大帅病危,召董将军迅速回蔡州。和吴元庆一样,董重质也在夜晚巡营时遭到了刺客的袭击,不巧的是,刺客刺伤的是董重质刚刚受过伤的左臂,现在的董重质只能把左臂吊起来,不过听到大帅召见的消息,董重质立刻安排好人事,带着数十亲兵直奔蔡州而来。

当吴元庆和苏肇听说董重质已经奉命回蔡州时,二人不禁都松了一口气,毕竟董重质的勇猛谋略以及在军中的威望是淮西现在数得着的。当苏肇在城门口看到白色的天地间 奔驰而来的数十匹快马,不,快骡时,努力地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大步迎了上去。拱手道:

“董将军,少帅差下官在此恭迎董将军大驾。”

董重质勒著马头,跑了一路的马呼哧呼哧喷着热气,一股发酵后的干草味扑面而来,让苏肇觉得脸潮乎乎的。董重质却没有注意到苏肇的不满,道:

“董某身上带伤,不便下马见礼,请苏判官原谅则个,判官还是速速带董某去见少帅吧。听说少帅和董某同夜遇刺,”

当董重质单身进入议事厅的时候,吴元庆也明显松了一口气。坐在以往吴少诚的位置上,吴元庆盯着大步走进来的董重质,而董重质也感觉到了情形有异,却以为是吴元庆压力过大,心怀愤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后,上前跪倒,单手支地,叩首道:

“标下董重质参见少帅!”

吴元庆却不回答。等了一会的董重质刚要抬头询问,就听到吴元庆阴沉的声音传了过来,道:

“董重质,你做的好事,亏你还有脸来见我。”

董重质心里猛地一跳,抬头愕然道:

“董某做事一向问心无愧,不知少帅为何这么说董某?”

吴元庆一拍桌子,道:

“好恶贼,还敢强辩,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一柄长剑摔到了董重质面前,接着呼啦呼啦的脚步声响起,数十名士兵涌了进来,团团围住了董重质。董重质心下却定了下来,捡起剑拔出,士兵们的兵器立刻全部指向了他,董重质轻笑一声,道:

“这是一把剑,是大帅赠给家岳父的佩剑,而后家岳父将此剑送给妻弟元济。元济被官军捕获后,此物应当已经失落,不知如何会在少帅这里?”

吴元庆哼哼笑道:

“莫非董将军忘了么?这把剑正是那晚刺客刺杀本少帅时用的凶器。说是被吴元济带走失落,怎生会在刺客手上?”

见董重质不作声,吴元庆道:

“凶器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说?”

董重质冷笑道:

“少帅英明,既然是刺客遗留的,就应该去问刺客这个问题,为什么要来问末将呢?末将奉大帅之命而来,官军大军压境,末将军务繁忙,末将这就去见大帅。见过大帅后就回洄曲,不妨碍少帅破案了。”

说罢,也不行礼,起身就要走,苏肇大喝一声“放肆”,数件兵器就加到了董重质身上。董重质仰头哈哈大笑道:

“先生们常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董某今日真是领教了。想我翁婿郎舅三人,感激大帅知遇之恩,为大帅父子马前驱驰,任劳任怨,从无怨言。大帅为我翁婿郎舅三人,不惜抛弃高官厚爵,与整个朝廷对抗,从那时起,我董重质的性命就已经是大帅的了,大帅什么时候想要,我董重质什么时候奉上。小溵水之战,确是董某料敌有误,董某也等着大帅派人来制裁董某,大帅不派人来,董某就当是大帅给董某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每日里整顿士兵,苦思破敌良策,本想今日面禀大帅和少帅,不成想今日少帅却是摆下了鸿门宴,要自去腹心!”

说罢又是一阵大笑。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二十七章 - 变 故

听到董重质张狂的笑声,吴元庆不由得一阵气短,苏肇见势头不对,大喝道:

“来人,将这个目无尊上图谋行刺的逆贼拿下!”

士兵们应和一声,刚要动手,就听到董重质暴喝一声,道:

“谁敢动手?”

一声暴喝,数十士兵居然为之气夺。董重质转过身来,轻蔑地瞧了一眼吴元庆道:

“想拿董某的人头去给朝廷纳投名状,少帅尽管吩咐一声,哪里用得着来这么大排场,找出这么多废物来丢我淮西的脸。只可惜大帅英雄一世,英明就要毁在少帅手上了。只希望朝廷真能如少帅所愿,保全淮西。还有,”

董重质停下,一字一顿地道:

“希望少帅不要为难董某的子女家人,不然董重质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吴元庆和苏肇都在心里嘲笑董重质,谋逆罪大,当诛灭九族,朝廷法度岂是吴元庆所能左右的?不过吴元庆依然说:

“要不是出了这么个事情,本少帅怎么忍心对董将军动手呢?你只管放心好了,看在 你和吴叔为淮西立下过大功的份上,我不会为难侄儿们的。如果事情查清楚,确实不是吴叔和董将军所为,本少帅一定会亲自为董将军洗罪的。董将军就暂且忍耐数日吧。”

董重质当然知道这话不过是说说而已,不过自己眼下左臂受伤,身边只有数十亲兵,在蔡州根本掀不起什么大浪来,而自己的岳父和自己素有嫌隙,而且现在被困申州,根本指望不上。于是不再言语,苏肇一声令下,士兵们蜂拥而上,拿下了董重质。董重质的亲兵们自然也迅速被解除了武装,关了起来。

该做的事情做了之后,苏肇笑嘻嘻地对吴元庆说:

“少帅英明,淮西重获太平了。”

吴元庆也是一脸的轻松,道:

“待杨元卿回来再说,再说。”

夜阑人静,吴少诚依然在卧房内昏迷,气若游丝。鲜于熊儿站在床前望了望,轻声呼唤了两声,仍然不见回应,便吩咐其他人细心看顾,自己悄悄往后院去了。熟门熟路地到了后院,满怀激动地推开一扇熟悉的门,却没有出现他幻想期盼的场面,那一缕香风并没有出现,鲜于熊儿焦急地呼唤了几声,却依然没有回应。鲜于熊儿扭头出了院子,直往一个所在走去,果然远远地便听到了男人女人的笑声。鲜于熊儿心头一紧,拦住一个小厮道:

“少帅在哪里?不在前头处理公务吗?”

小厮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回爷的话,少帅今日擒了董重质,精神大好,故而今晚回家,正在二娘房内饮酒。爷要见少帅吗?小的这就去通传。”

眼前浮现出一副淫荡画面的鲜于熊儿一把拉住了小厮,吴元庆在那方面的癖好,他可是不止一次听人在耳边说过的。心中一阵剧痛的鲜于熊儿哪里忍受得了亲眼目睹自己喜欢的女人在别人怀里的场面,当即就回到了吴少诚那里。只是路过一个小跨院的时候,看见守卫比以前森严了许多,鲜于熊儿随口问了一句,守门的士兵答道:

“里面关着董重质呢。”

当鲜于熊儿回到吴少诚身边的时候,吴少诚依然没有醒来,鲜于熊儿盯着吴少诚床头的腰牌,入神地看了半天。

半夜时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了出来,吴少诚大帅从昏迷中醒来,一次吃了两碗小米粥,然后就下令召集在蔡州的大小官员立刻来见。本来夜晚很安静的蔡州立刻喧闹了起来,在这种内外交困的时候,谁都希望淮西的主心骨能够醒来,给手足无措的大家拿个主意,或者投降,或者带领大家拼死一搏,重振雄风。在这样的情形下,一名吴府的小厮拿着大帅的令牌出城这样的小事,也就没有什么人注意了。

当淮西的官员们纷纷赶到时,却被鲜于熊儿挡驾,鲜于熊儿道:

“大帅刚刚吃过粥,感到有些困倦,吩咐说他再小憩一会,待会再和大家议事。”

刚从重病中醒来的人容易疲累,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想回去但是大帅又没有吩咐,于是就纷纷在议事堂里坐下,就看见他们的少帅吴元庆和他们一样,也是衣衫凌乱,面容困倦。不过大家还能从吴元庆的脸上发现一样东西,就是纵欲过后的困顿萎靡,这不禁让许多对白天的事情不满的人更加大摇其头,官兵四面压境,老子病重,居然还有心思行那样的事,并且还如此放纵,这样的人怎么能负担起淮西呢?

众人议论众人的,吴元庆心里却是有些发怵,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自己老子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偏执性格,老子醒来一旦知道自己派杨元卿为使者去淮西行营请降,又拿下董重质,用吴少阳翁婿作为给朝廷的见面礼,吴元庆不能确定老子会采取什么措施对待自己。坐了片刻之后,吴元庆向苏肇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前一后去了偏房。

“苏判官,万一父帅醒来,责罚于我,该当如何是好?”

刚把门关上,吴元庆就迫不及待地问道。苏肇却一直保持着乐观的情绪,劝慰吴元庆道:

“少帅莫慌,大帅和少帅终究是至亲骨肉,父子天性,即使大帅不愿意向朝廷低头,顶多不过稍稍责备少帅罢了,不会让少帅太为难的。而且大帅这些日子昏迷,并不知道形势已经恶化到了何种程度,只要少帅讲清楚,大帅一定会明白少帅保全宗族的苦衷的,以残存的三万兵马三座孤城对抗四五倍于我的官军,只怕大帅这样的用兵如神也不肯做呢。少帅还是前往议事厅安抚官员,收拢人心为好,即便有什么意外,也好迅速解决。”

苏肇的话使得吴元庆忐忑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片刻之后,整理好衣冠的吴元庆少帅重新出现在了官员面前,和官员们一起等吴少诚醒来,少帅始终神色如常,一直到天亮时,董重质推开议事厅的大门,脸上才露出愕然的表情。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二十八章 - 兵 变

当董重质推开门进来时,不单吴元庆,所有的官员都十分愕然,尤其是一些文职官员,他们大都知道董重质被抓的缘由,对于这些在淮西权力金字塔上处于边缘地位的人来说,对向官军投降是怀有几分期许的,毕竟西川幕府的众人的待遇大家都有所耳闻,比如郗士美现在已经是一方观察使,比如符载,现在是栖川尹,比如段文昌,现在是上州刺史。正因为如此,大家对突然出现的董重质都怀有几分疑惧。他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尽管董重质的出现伴随着清晨的天光和清醒的空气,但是这种天光在白雪的映衬下总显得有些煞白,不是吉光啊。

苏肇厉声问道:

“谁命令把他带出来的?”

“是大帅!”

从后厅出来的鲜于熊儿沉声道:

“大帅有命,令少帅和吴将军、董将军入见。苏判官,难道大帅的命令还要通过你吗?要不要在下前去通禀大帅,大帅先接见苏判官你?”

吴少诚积威所致,苏肇哪里敢接口?连声说“不敢”“不敢”,一边拿眼去睃吴元庆,吴元庆却是连话都不敢说一句,在鲜于熊儿见过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乖乖跟着鲜于熊儿进去了,董重质扫视了正窃窃私语的众人一眼,压住了众人的议论后,跟在吴元庆后面进去了。

见三人都走到后面,心知不妙的苏肇心一横,一撩袍服,就要出议事厅去调兵,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人给逼了回来,那人阴笑着问:

“苏判官,大帅还没有传见,这一大清早您是要去哪里啊?”

望着对方手里泛着寒光的冷剑,苏肇陪着笑脸道:

“原来是赵将军啊,您不是在洄曲驻守吗?怎么回蔡州来了?”

赵将军冷笑道:

“将士们在洄曲跟着董将军奋力杀敌,保卫蔡州,可是蔡州城内有人私通朝廷,暗助官军,要杀董将军向官军投降,咱们骡骑军将士怎么能坐看奸计得逞好人蒙冤呢?苏判官,您说咱们来得来不得?”

苏肇心内一片冰凉,道:

“当然来得,当然来得。这样,赵将军您先忙,下官这就去上个茅厕,回来再陪您一同为董将军伸冤。”

说着,就要从赵将军身边走出去,却哪里走得过去,被赵将军一手推了回来,饶是苏肇身体本来强壮,也被推了一个了趔趄,如此的跋扈不禁让苏肇心里更毛了,作出肝火大动的样子诘问道:

“赵将军,你这是为什么?”

赵将军狞笑着,道:

“干什么?送你回老家!”

话音刚落,一柄剑就从苏肇胸间直刺了过去,惊得议事厅内低呼一片,苏肇全身蜷缩,一手握着胸口的剑,一手指着姓赵的将军道:

“你,你,好大的胆子??????”

话未说完,就慢慢歪了下去,赵将军用力将剑抽了出来,一蓬血雨溅到了周围众人的身上,却没有人敢动一动,因为大家都认得议事厅外进来的是昨天被拘押的还有来自洄曲的军将。

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一个个都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在心里快速回忆并且计算着自己最近和少帅、苏肇以及杨元卿的接触情况,有的在想该用什么说辞来洗清自己,保全家人,有的人在试图和军将们攀谈,拉交情,也有人什么都不想,头脑里空洞洞的,这样一直等到日上三竿,众人才听到一连串的“啧啧啧”声。

“啧啧啧,小赵,我说过多少回了,叫你不要随便杀人,你就是不听,瞧你把苏判官弄得,唉呀,真是凄惨啊,昨日抓我的威风劲哪里去了?不就是私通朝廷嘛,用得着这么快就送他上路吗?还有,各位大人身上也被你弄得都是血,待会怎么看我淮西将士的武勇呢?”

一席话说得赵将军不住挠头,显得很不好意思。发出这“啧啧啧”声音的正是董重质,左臂依然吊着,脸上却充满了得意的神情。一见董重质出来,鲜于熊儿跟在董重质后面,两眼血红,清一清喉咙,道:

“各位大人,奉大帅钧令,吴二将军(吴少阳)为彰义军节度副大使,都知兵马使。董重质为权蔡州刺史,都知兵马副使,权都知兵马使,少帅身体欠佳,需要休息,暂于府中休养。大帅说,淮西军政大事,就有劳二将军翁婿了。大帅希望各位大人尽力辅佐二将军翁婿,莫要学杨元卿和苏肇,待击退官军,大帅一定论功行赏!”

众人自然纷纷起立,表态度,明立场,说是以吴少阳为主,但是现在吴少阳被围在申州,哪里做得了主,能做主的当然就是董重质了,众人一时间恭维声不断,这个说“有董将军在,我淮西必胜”,那个说“董将军相貌堂堂,以后必然前途无量”,董重质也不言语,待众人的恭维声平息,道:

“大帅如此看重董某翁婿,董某自然尽心竭力,打退官军,各位各司其职,不要懈怠,以我淮西军之强韧,官军一时还奈何不得我们,只要熬过今年,朝廷只怕有得像当年一样,赏钱赏粮巴结咱们要给咱们洗雪。顺便说一句,大帅有令,鲜于熊儿忠诚聪慧,从今天起,他就不再只管大帅的家事,也要管大帅的公事了,恭喜了,新孔目官!”

不管心里是高兴还是忧惧,众人自然都跟着恭喜鲜于熊儿,鲜于熊儿大刀金马地受了众人恭贺,拿出一张纸来,道:

“本官这里有一份名单,读到的去后堂暂侯。”

于是开始报名字,被读到的面如死灰,外面立刻就会进来士兵把人押进去,一连押了十几人,有大哭呼喊冤枉的,也有大骂董重质和鲜于熊儿猖狂的,余下的人都暗自庆幸,送了一口气。董重质道:

“吃大帅的,拿大帅的,却吃里扒外,不识抬举的东西。”

又道:

“今日奉大帅之命,安排我军健卒演一出好武戏给诸位看看,请诸位移步后院武场。”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二十九章 - 肉体消灭

(终于暂时消停了,可以慢慢还前面欠下的债了。)

苏肇的尸体就在脚下,眼睛依然睁大,却透着毫无生气的死光,这么一个活生生的榜样在这里,董重质的话虽然客气,谁敢不听呢?一个个顾不得胀得要命的膀胱,小小而快快地挪动脚步,跟着董重质和鲜于熊儿到了后院的演武场。未到演武场,众人就听到了嘤嘤的哭声还有咒骂声,有女人有孩子的,听得人心里麻麻地悲伤,董重质和各位军将却神色如故,反而大声说笑。进得演武场,昨日和苏肇争吵的孙将军向董重质行礼道:

“启禀都知兵马使大人,杨元卿和苏肇的家人一个都没有跑掉,全部在此。”

众人才知道演武场中间的棚子里帮着的是杨元卿和苏肇的家人。待众人都站好,董重质冷声道:

“让儿郎们露一手给大人们看看。”

众人都已经知道了两家妇孺的命运,棚里的哭喊声更加凄厉了,却没有阻止两队健卒的跑步入场。孙将军一声令下,箭雨就噗噗地扎进了人的身上。不过呼吸之间,哭喊声就停止了。不少人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活生生的生命集体在自己面前被虐杀,黄色的尿液不禁顺着裤管流了出来。这样的情形不禁让董重质很满意。善于察言观色的鲜于熊儿当即大声道:

“谁敢心存二心,对大帅不忠,不遵从董将军的号令,就是这个下场!”

鲜于熊儿盗用吴少诚的令牌,派遣心腹去洄曲求救兵,又放出董重质,成功导演了这么一出兵变的大戏,巨大的成就感使得他人都变得和以往不一样了。作为回报,他的收获当然不止是孔目官,还有美娇娃。当然还有许多官员突然发现,鲜于熊儿不但伺候人有一套,当官也是蛮有架子的。

当众人迈着麻酥酥冷冰冰的腿,穿着硬梆梆的裤子忍者尿骚味跟随董重质往回走时,路过了董重质昨日被关押的小跨院,董重质停下笑着对众人说道:

“各位昨夜是没有睡好,董某可是在这里睡得安稳,不错不错,少帅到底还是相信我的,吃的有肉,喝的有酒,睡的有火盆,真是不错不错。”

刚才血淋淋的场面还在眼前,心里虽然奇怪,却没有人敢问董重质为什么突然会说这些,是想证明自己却是是被冤枉的,还是炫耀“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只有鲜于熊儿会心一笑。当众人离开跨院,依稀听到跨院里传来吴元庆声嘶力竭的叫骂声时,才明白过来。不过大家似乎都没有听到吴元庆的声音,因为吴元庆的声音里的内容,太让人想听又不敢听了:

“董重质??????鲜于熊儿??????王八蛋??????狗奴才??????害死??????我爹??????有种??????千刀万剐??????,??????,??????”

所以大家都聪明地选择了失聪。叫骂声渐不可闻,寒冷的感觉袭遍了每一个人的身体,除了董重质和鲜于熊儿。鲜于熊儿似乎没有意识到众人都失聪而且失语了,道:

“都说少帅有病吧?就知道胡言乱语,不然怎么能被苏肇和杨元卿骗呢?”

在董重质打着吴元庆的旗号诈降,诱骗官军放松警戒,在贾店击败大意的阿迭光颜的消息传到长安后,淮西兵变董重质上位的消息才被朝中众人知晓。刚到长安的杨元卿听说自己的老婆和四个儿子全部被董重质射杀的消息后,顿时哭晕了过去,醒来后,杨元卿泪眼婆娑地拉着前来探望的执政李吉甫和兵部尚书同平章事李巽的手道:

“二位相公,务必杀董重质为下官报仇啊!”

李吉甫用力地点点头,道:

“元卿此仇,就是我仇,李吉甫誓为元卿诛杀此贼!”

不但李吉甫愤怒,就连李诵都震惊不已。于是李诵对前来请命的李吉甫道:

“人人都可以赦免,唯独董重质不能。传朕旨意,淮西行营立即挥兵蔡州,不得接受蔡州请降,务必要从精神上和肉体上彻底消灭淮西死硬分子。”

李吉甫很想自己亲自去前线督师,但是考虑到各种因素,还是暂罢。十一月十七日,下令御史中丞裴度为特使,前往淮西行营劳军,要求催促各军,务必于年前拿下蔡州。对董重质的赏格也升到了伯爵。而杨元卿则被破格授予光禄寺少卿。

《春明外史》和《今春秋》自然是不遗余力地宣传,在这两份大报还有若干新出现的小报的渲染下,董重质=恶魔已经是千古难翻的铁案。

不过这个消息对于韩弘来说却是个很好的消息,正觉得自己入朝的分量不够得到朝廷放心的韩弘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重塑自己形象的好机会,于是接连派出使者请求朝廷准许他尽日入朝,又派使者前往洛阳晋见淮西行营兵马大元帅太子李纯,请求亲自带三千精兵增援前线,靠前指挥。出于保护韩弘入朝积极性和统一指挥权的考虑,李纯同意调三千宣武军到阿迭光颜帐下听用。而韩弘本人,则准他到行营谋划。

正当韩弘的使者去往洛阳的时候,正当外界压力下淮西内部的争斗趋于激烈的时候,洛阳城外的天津桥上,走来了几个年轻人。年轻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特别的是这几个年轻人在人群中显得特别醒目。这也难怪,除了边上两个,其他几个都是长着一副唐人的面孔,头发却有些鬈曲,眼珠子却是浅蓝色的,鼻子也比一般人唐人肥大,不引人注目才怪呢。这几人明显都是混血儿,而且是一群会武功的混血儿,因为他们搭着跑江湖卖艺的行头。好在唐朝开放,胡人遍布全国,盯着他们看的也没有多少人,这些人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入城之后,七绕八绕到了一处繁华所在,为首的一人将肩上扛着的家伙事放下,对其他几人道:

“就是这里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三十章 - 又看热闹又赚钱

这里就是靠近佛光寺的一片空地。佛光寺是洛阳新起不久的一座大寺庙,据说是平卢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大人为纪念父亲布施修建的寺庙,主持也是从名刹中岳寺礼聘的圆静大师。见过圆静大师的人都知道,圆静大师已经年过八十,却依然面色红润,声若洪雷,诵经声如同催动千军万马,慈眉善目,一副得道高僧模样。而且大家都说圆静大师曾经在嵩山少林寺学艺,一身好武艺,寻常数十好汉近不了身,夏穿裘衣无汗,冬日单衣不寒,端地了得。只是圆静大师有两大不喜,一不喜开坛讲法,二不喜比较武艺 ,因此佛光寺虽然法相庄严,地界很好,却终日里大门紧闭,寻常人不得进去。据说圆静大师不喜欢开坛讲法,是因为本人虽然是北人,而且佛光寺挂的唯识宗旗号,却极为喜爱惠能大师,不讲究戒律修持,讲求顿悟;而不喜欢比较武艺,则是因为寻常身手实在不入圆静大师法眼。

只是人都是奇怪的,越是不肯拿出来的东西越被人稀罕。东都繁华地界,纨绔无良少年甚多,圆静大师越是不肯与人比较武艺,上门讨教的人反而越多,弄得佛光寺进出的武士比僧侣和信男信女还要多上数倍。好在圆静大师为人慷慨好客,来者不拒,弄得好好一座佛家寺庙跟武馆一样。

所以有许多跑江湖卖艺的也渐渐汇聚到佛光寺周围,一方面有市场,一方面也希望能被哪个经过的纨绔看上,做个帮闲,强似冲州撞府的跑码头。这几个年轻人不知道安的是不是这么个心思,不过一开练倒是引起了满堂喝彩。

一阵锣鼓响吸引了观众后,几人里的一个汉人就打开一面写有“拳王争霸”的锦旗铺开,拱手做罗圈揖道:

“瞧一瞧,看一看,又看热闹又赚钱。各位父老,各位兄台,各位大婶大妈,各位大编?????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在下是河中蒲州人氏,姓吴名有,为着家乡遭灾,流落到东都宝地,混口饭吃。这几位高鼻深目的朋友,生长于波斯,为着躲避暴政,千里迢迢来到我中土大唐,却为着言语不通,衣食无着。所幸几人都有一副好身手,愿意给各位父老来个新鲜玩意开开眼,只希望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千万不要走开。包你又看热闹又赚钱。”

围观的人群里就有人喊道:

“别他妈废话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吧。别他妈像淮西的骡骑军一样,听着多威风的,一到战场上就被阿迭总管的铁骑杀了个屁滚尿流。再说了,什么叫又看热闹又赚钱?”

人群中发出了热烈的哄笑。这个拉客的青年吴有一翘大拇指,高声道:

“咱们大唐的铁骑确是威风,这几位兄弟就是听说这个才来到咱们大唐的。不过有些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为了让大家伙看个过瘾,在下和几位兄弟们商量,整出来一种赛制,唤作五局三胜。什么是五局三胜呢?就是由这几位外邦的兄弟出一个人,在下吴有出一个人,两人互搏五局,以点数计分定胜负,击中一拳得一分,踢中一脚得两分,摔倒对方得三分,赢三局者胜。这个有个名堂,唤作‘拳王争霸’,各位看官看得如意,就大赏小的们点钱财买水喝,要是您愿意,也可以下注买胜负,猜中的可是大大有奖。这不是又看热闹又赚钱吗?”

一席新鲜话说得众人议论纷纷,刚刚喊的那人又喊道:

“这几人我们又不晓得谁厉害,怎么厉害,如何买胜负呢?莫是要诳我们钱的吧?”

叫吴有的年轻人陪笑道:

“咱们几个都是流落他乡,想混口饭吃,哪里敢骗各位?官府的板子滋味可不是好吃的,不信这位兄台您去尝尝?”

引得众人一阵哄笑后,吴有又继续说道:

“咱们哥儿几个自然不会让各位父老乡亲糊里糊涂下注,开打之前,会让他们逐一亮相,展示下自己的手段。再说,各位都是东都富贵人,家里有的是钱,满堆的是粮,哪里在乎这点小钱,买胜负嘛,不就是图个乐子嘛!”

又是一通锣鼓响,几个年轻人依次上场,各打了一通拳脚,也有使棍棒的,一个个都打得花里胡哨,招人喜爱,还没有开打,叫好声就已经响起,已经有钱落或者飘到场里了。落的是铜子,飘的是宝钞。围观的人对这几位的武功高低都有了自己的印象,那边吴有自然不失时机地招呼感兴趣的去投注买胜负了。

各位读者都知道,这样买胜负极为方便设奖的作弊。围观的人也都知道,不过众人都想看个新鲜玩意儿,这一注也不过才两文钱,输赢都有限度,权当买个乐子嘛。

这几个年轻人长相奇特,武功也不是常见套路。在围观众人尤其是下注人的呐喊助威声中,第一场比武开始了,上来的是众人心中武功最弱的两个,大家心里都有数了,这是越强的越在最后面。心里越发期待起来。

也没什么客气话,不像现在什么比赛都有选手拉选票,两人上来做个揖后二话不说就开打了,一个使用中土武术,一个用的是波斯招式,看起来真的像是衣食无着的样子,两人一上来就真刀真枪的干了起来,是拳拳到肉,虎虎生风,这个似蛟龙出水,那个如猛虎下山,这个疾似闪电,那个猛如迅雷,拳来脚往,让人眼花缭乱,迅速吸引了许多围观的人,不时有如雷的叫好声响起。看起来他们今天起码不会空着口袋回去了。

这样的情况自然也引起了附近一些摆摊卖艺人的注意,看着自己冷清的场子,当下就有人说道:

“胡人的什么破玩意,光知道哗众取宠,不知道手底下有没有真章。一点江湖规矩都不懂,看来还要咱们土生土长的老把式去指点指点才行啊。”

聚集在佛光寺里的纨绔和僧人们也有跑出来看的。不久,第一局打完,两人点数相同,不分胜负,坐到一边休息,另有人上来表演。就有佛光寺的小和尚乘机跑回去说:

“围了那么多人,比比武招亲还热闹 !也有许多小媳妇小女子围着看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三十一章 - 馒头 豆腐 肉(好大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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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圆静大师的耳朵里,到底是八十多的人了,又是高僧,圆静大师并不是很兴奋,看着面前摆着的围棋,只是淡淡说了句:

“先看着吧!”

圆静大师似乎总是喜欢这么着一个人对着棋盘。小沙弥就不再言语,出去继续看小姑娘和小媳妇们正看着的拳王争霸了。

圆静大师把眼光从棋盘上移过来,是在小沙弥向他报告说那几个胡人武士连续击败了四拨踢场的武士之后,随后,圆静大师就离开了他的棋盘,去看看那几个胡人武士的斤两去了,临走不忘把门给锁上。如果仔细看的的话,就会发现那棋盘上的棋子摆得很是与众不同,没有在任何一种棋谱上出现过。倒是如果把棋盘换成沙盘的话,能依稀看得出摆得是洛阳城模样。

当然,圆静大师并没有自掉身份,跑到围观的人群里挤着看热闹,而是登上了院墙边的一座二层小楼,打开窗户坐着看。不过圆静大师并不相信那些卖艺的武士的功夫,为了称斤两,圆静大师事先已经嘱咐了自己身边的几位高手下场。

当那个汉名叫李忠的胡人干净利落地以一招怪异的掌法将佛光寺的俗家大弟子打到在地的时候,坐在楼上的圆静微微的点了点头。

打发了这一拨踢场的武师后,再也没有人来打扰吴有和李忠们卖艺了,连在边上转悠了半天的税吏都没敢上来收税。日头没到中午,几人已经赚得满口袋的钱,吴有再次作了个罗圈揖,说了几句行话,结束了今天的卖艺。

头天卖艺,就如此成功,几人显得很兴奋,有一个胡人还大声对路过的小女子唱起了胡歌。几人正在收拾家伙,一个小沙弥急匆匆地从佛光寺里跑了出来,到得吴有面前单掌询问道:

“施主,贫僧稽首了。敢问施主可是吴有吴师傅?”

当时的社会风尚,对佛家都极为崇敬,一见小沙弥这么客气,吴有连忙回礼道:

“在下就是吴有,不知小师傅有何见教?”

小沙弥道:

“我家师父想请吴师傅和您的几位朋友到寺内一叙。”

吴有诧异道:

“敢问小师傅的师父是哪位大师?我等刚从蒲州来到洛阳,人生地不熟,为何贵师要召我们入寺内?须知我等都是好酒好肉的主儿,又不懂礼数,不想剃度,也不想吵闹了佛门清净。”

边上几人都纷纷赞同,有的胡人嘴里还念叨着“真主”“安拉保佑”“先知”等字眼,小沙弥也听不懂,却依旧微笑道:

“施主多虑了。我师父便是这佛光寺的主持圆静大师,他老人家请各位入寺并非想劝几位皈依我佛,而是对吴师傅和几位朋友一见如故,见几位师傅身手不凡,有心结纳。此时以近中晌,想来各位肚内饥饿,便备下饭蔬,差小僧来请各位师傅入寺一叙,还请师傅们行个方便。”

一听说是圆静大师相邀,吴有和另一个汉人就大喜过望,吴有道:

“刚到洛阳,在下就听说圆静大师的名头,江湖上的朋友都道,到了洛阳,不能见圆静大师便是白来。有心拜访大师,又怕乡间粗野武技不入大师的眼,现在大师相请,在下如何不肯?快走,快走。”

说着便推着小沙弥向寺门走去。走了两步,见几名胡人不明所以,忙又回去解释了几句,几人才抬着家什跟随吴有一同入寺。这些都被在楼上的圆静大师尽收眼底,见几人已经入了寺门,圆静大师也就回身下楼,自然有人替他关了窗子。

“有门,且待老衲试探一番再说。”

下楼时,圆静大师对边上询问的一个僧人答道。

“有门。奶奶的,这几个兔崽子又办公差又赚钱,真是不白忙活,又看热闹又赚钱,哪里像老子,一天到晚陪人笑脸还捞不到什么钱。还是先回去禀报参军大人吧。”

道边一个卖茶食的小贩在心里唧咕道。便道自己要回家一趟,招呼邻近的小贩替自己看住摊子,混入人群中一会儿就不见了。

说话间,吴有李忠等几人已经进了佛光寺二门。几人对佛光寺的宏大华丽都啧啧称奇,连称到底是东都的寺庙,比蒲州的要气派许多。那个叫李忠的更是瞪大了眼睛盯着大殿里的金身佛像只叹有钱太有钱了。对这帮国内外的乡巴佬,小沙弥在保持客气态度的同时,眼中和眉宇间的得意劲就像湿毛巾上的水,轻轻一拧就能柠出一大把。

“各位施主客气了,这间寺庙是我家李大帅捐资千万缗所建,只求格局宏大,法相庄严,气派自然比寻常庙宇大些,只怕比白马寺也不弱什么。只是在洛阳,碍于法度,若是在郓州,只怕李大帅建的排场要比这大许多倍哩。”

“千万缗?那要够咱们弟兄跑多少州县,赚上多少年?”

几人只顾着感叹,丝毫没有注意到小沙弥嘴中无意间崩出来的“我家李大帅”。只有李忠听了一点,问道:

“这是什么李大帅,这般的有钱?”

小沙弥惊讶道:

“李大帅的名声几位居然不知道?除了淄青李师道李大帅,满天下谁还有这般的气魄,这般的慈悲心肠呢?说实话,小僧虽然是出家之人,对李大帅的仰慕之意可是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此生若能见到李大帅一面,便是死也无憾了,各位,小僧以前可是在白马寺出家的,为着听说此寺是李大帅所建,拼了脱离白马寺那样的数百年名刹,跑到这佛光寺来的,要知道,在白马寺同年一百个比丘中,小僧不敢说是第一,也能说是??????”

“光定,对着客人说这些干什么?莫非想到戒律院去面壁么?”

一声炸雷在耳边响起,把正听得津津有味或者看得津津有味的吴有李忠等几人都震得一愣一愣的,而这叫光定的却明显很习惯,立刻躬身朝着雷声传来的方向施礼道:

“师父,弟子不敢,只是几位客人对我寺颇感兴趣,所以简单介绍罢了。”

说着,转过身去对吴有李忠几人道:

“几位师傅,这位就是我家主持大师。”

几人望过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豹眼环眉,胡须煞白的老僧立于过道之中,由于背对光亮,乍一看,似乎天都被他一人给遮住了。几人知道这是主人,都纷纷行礼,有抱拳的,有手抚胸口躬身行礼的,圆静含笑不语,待各人都行过礼,才合十回礼道:

“老衲与各位素昧平生,却冒昧相请,还请各位原谅则个。”

几人都慌不迭地说道“哪里哪里”“多谢多谢”“客气客气”,圆静见状心下更是笃定,便邀各人入内,到后院僧舍一坐,顺便共进午餐。

几人谦让一番后,依次跟在圆静后面入内了。那个叫光定的交卸了差事,也就自找地方吃饭去,刚转过回廊,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俏笑道:

“就你这副德行,还敢自称是白马寺数一数二的,只怕是白马寺里数一数二的淫僧吧?全忘了自己是怎么被白马寺赶出来的,说,这几日又勾引哪家小媳妇了?”

听得这个声音,光定两眼就放出光来,人也定在那里,怪不得取个法号叫做“光定”呢,嘴里却一本正经的说:

“这是哪家大姐,却在这里取笑小僧,小僧可是正经僧人,请大姐千万庄重些。哎哟,哎哟,放手,放手,不然小僧可要???????”

不知什么时候,耳朵上多了只白白的手,女子的声音摇摇地问:

“你却要如何?”

光定陪笑道:

“自然是却要正经,正经些。”

女人的声音却也能滴出水来了,道:

“正经些,哼,你的手却摸老娘的肉馒头做什么?”

“当然是吃了??????大姐可真知道小僧想什么,大白天正中午的??????”

倏忽间,人已是不见了。饭堂里的圆静本来想喊光定来服侍,连喊了几声却无人应承,只得尴尬地笑道:

“这个小徒弟人是贪玩了些,用他时却不知道哪里去了,让几位见笑了。回头待老衲好生责罚于他。”

几人当然劝解了一番。吴有性子急躁,当时就提出要耍一套拳法给圆静看看,圆静微笑道:

“莫急,莫急,待用了午饭再与各位说法。”

吴有他们一愣,怎么要给我们说法?莫不真是要剃度了我们?圆静哈哈大笑,让众人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他们确是不知道,圆静所说说法的意思就是要考校他们的武艺。圆静也不解释,只是吩咐上饭。

到底是佛寺,上来的全是素菜,主打是豆腐,八个盘子里有七个都是。吴有嘟囔道:

“怪不得都说圆静大师出身少林,原来这么多豆腐,果然是这样。”

少林寺闻名的东西有两个,一个是武术,一个是豆腐,据说少林寺的豆腐宴能排出一百多道豆腐菜来,相比起来,佛光寺的招待还是简便了些。听得吴有这么说,圆静道:

“佛门净地,不比外在,只有些随茶淡饭,还请各位江湖上的朋友见谅。”

说实话,就如佛光寺的名头不如少林寺响亮一样,这豆腐做的也差远了。吴有他们还好,几个胡人吃了几口,本来就用得不灵活的筷子就动得更慢了。李忠偷眼望去,就是圆静本人似乎也不是胃口很好,筷子很少夹豆腐,米饭下得也慢。李忠正看,圆静却突然问道:

“这位李兄弟似乎在中土呆了不短时间啊,老衲看李兄弟的筷子用得比这几位要纯熟多了。”

几人见圆静已经八十多了,一直把自己当小辈,只是圆静以为自己是出家人,不用拘俗礼,一直坚持称他们为兄弟,江湖中人不讲那么多虚的,就随他了,见圆静问起,李忠当即答道:

“大师眼光果然绝对,我随父母来中土已经有五六年了。”

“哦,看不出来啊。中土锦绣之地甚多,李兄弟可曾去过哪些地方?若是感兴趣,这洛阳附近倒是有不少好所在,老衲可以给李兄弟说说。”

李忠道:

“因为蒲州本国人较多,所以在下一来大唐就随父母定居蒲州,开一家胡饼店过日子,除了蒲州,别的地方倒真是没有去过。”

圆静放下筷子,问道:

“原来如此。老衲见李兄弟还有这几位兄弟身手不凡,不知所学武技可是家学渊源?”

李忠见自己身边的几人不解,就回头和几人用波斯语讲了几句,回答圆静道:

“大师可是盘查李某来历?告诉大师也无妨。我是波斯贵族,百多年前穆斯林攻占了波斯,把波斯改名叫伊朗,我的家族也被限制住,只得从事低贱的职业,为此我的家族忍受了一百多年,直到我的父母才决心带我来到东方,摆脱贱民的生活,因为据说当年波斯的王子被大唐收留。可是到了大唐,我们依然只能做低贱的职业。我的父母本来已经认命了,也希望我继承胡饼店,只是我自幼野惯了,喜欢耍刀弄枪,定不住性子,在波斯时也曾受过名师指点,不愿意,一心想投军。这几位比我迟来中土一两年,这位像汉人的祖上就是汉人,住在呼罗珊,因为是异族,被穆斯林压迫多年,后来被一个大唐的商队煽动回到大唐,也是住在蒲州,和我一样喜欢棍棒刀枪,时常在一起比试玩耍。本来和我一样,想投军效力,只是没想到这两年大唐会裁军,想考武学却不大识字,只得闷在家里等机会。这两年年成不好,河中又要大修道路,新任的节度使大人不收汉人的税,却对我们西人征税盘剥甚重。在下一时气不过,和这几位新来的弟兄就打了征税的税吏,逃了出来。好在路上遇到这位吴有兄弟仗义,带着我们一路卖艺到了洛阳。这些话本不该对大师说,但是我见大师是豪爽人,想来大师不会看我们是胡人向官府检举我们吧?”

蒲州在唐时是个繁华所在,一度成为唐的中都,那里来自西域的胡人甚多,后来有哗众取宠的现代人甚至据此以为元稹的《会真记》里的女子是胡女。圆静听得李忠的话毫无破绽,见到吴有还有其他人对李忠挤眉弄眼,叫他不要说,想来李忠说得不假,就合掌慨然道:

“李兄弟却是看不起我老衲了。老衲是方外之人,这些俗事却是从来不管的。而且我佛慈悲,专门庇护无家可归无路可走之人,几位兄弟尽可放心。再说,胡人之内多的是勇士,比如当年的安禄山将军,几乎颠覆了大唐,真可谓是一时豪杰了。”

这话前面说得暗示性极强,意思是收留他们都可以,后面明目张胆给安禄山这么高的评价,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了,几个胡人没有听明白,也不在乎,吴有却听了出来,紧张不已,忙起身给圆静道歉,支吾了过去,圆静含笑让吴有坐下,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道:

“几位兄弟如何不动筷子,可是我佛光寺的斋菜斋饭不合口味?”

吴有刚要客气,一个叫苏禄海的胡人就说道:

“大师快人快语,我苏禄海就实话实说,我确实吃不惯贵寺的饭菜,我平日吃饭,没有酒没有肉是不行的。我要出去吃饭,吃完饭再来拜见大师。”

说着起身就要走,另一个胡人也跟着站起来,慌得吴有一把保住苏禄海,也不顾他身上的羊膻味,连声道:

“使不得!”

一边向圆静道歉,圆静却道:

“如何使不得?确实老衲慢待了几位贵客了。罢罢罢,虽然佛门自有戒律,但是老衲与各位实在投缘,就破一回戒弄些酒肉给各位吧!”

说罢起身出房去吩咐。到得几人听不到的地方,吩咐过侍应僧后却加了一句道:

“派人去赵孔目处去问一下蒲州最近是否有通缉抗税胡人的文书,叫嘉珍他们来。”

回到房内坐下,果然有小沙弥上来将结束了光荣使命的豆腐们给撤了下去。吴有看这些小沙弥年纪都不算小,头上虽然烫着戒疤,却个个看起来面目不善,也不是很会摆放菜饭,心下已经有了计较。这回送上来的果然一点豆腐也不见,全是大碗的肉,腾腾冒着热气,这么快就送上来,显然不是现做的。吴有和李忠面面相觑,苏禄海们却抚着手看着白花花的大肉片子呵呵傻笑。

不过更让他傻笑的还在后面。圆静见几人一副痴呆相,微微一笑,拍了两下手,就有小沙弥捧着个坛子进来了。圆静接过坛子道:

“佛门清净之地,没有俗世的好酒,只有自酿的素酒,还请几位小兄弟给个面子,不要拒绝老衲的好意,就着素酒吃些素肉吧。”

说着拍开坛口的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就溢了出来。吴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样的好酒还叫素酒?这样的白花花的好肉还叫素肉?真不愧是佛门中人啊。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三十二章 - 各有各话

素酒在侧,素肉在前,谁还能把持得住?几人当下放开怀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肉在面前,酒自然有人温,圆静却坐在主位上,捻动佛珠,只是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却不动筷子。几人只道他是出家之人,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吃,吴有还抱歉地给了圆静一个鼓着腮帮子的微笑,然后埋头大啃刚送上来的骨头棒子了。

让所有人大出意外的是,当那个叫光定的小沙弥满脸倦容地走进来,附在圆静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后,圆静就哈哈笑了起来,几人把脑袋抬起来,傻傻地盯着圆静看。圆静止住笑声,对几人道:

“老衲见几位都是爽直人,心下十分欢喜。想起老衲未出家之前,也是这般洒脱快活。真是想不到,这一晃都已经四十年了。”

众人不禁一阵唏嘘,都道大师法力必定精深,还是李忠见机的快,拿过一只碗,倒上美酒,双手捧给圆静。圆静也不推辞,端起来一饮而尽,将碗往桌上一顿,道:

“好酒啊!再斟!”

吴有等几人看得目瞪口呆。这回斟酒的却是那吃过肉馒头的小沙弥光定和尚了。圆静也不去责问他,端起酒来又是一饮而尽。连喝了三碗,才擦嘴道:

“痛快!”

边上光定早已经掰下了一只鸡腿,递给圆静,圆静接过鸡腿,一口撕下一大块肉来。咽下去后,才对众人道:

“各位莫要笑老衲,人生在世,正要如此痛快才对。来来来,喝酒,喝酒。”

不要说李忠和苏禄海,就是吴有也觉得圆静这话讲得入耳,连主人都不在乎清规戒律,客人还在乎什么呢?于是几人纷纷举起酒来敬圆静,圆静真是毫不客气,一碗一碗一干到底,丝毫看不出是八十多的人了。把边上的小沙弥光定馋得擦了不知多少回口水。正喝着,又一个小沙弥进来禀报:

“师父,大师兄来了。”

吴有李忠几人本来还想收敛些,圆静却毫不在意,只吩咐带大师兄进来。不多时,一个矮壮的汉子推门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寒气。吴有李忠望过去,这人却不是出家人,四十上下年纪,蓄着一部胡须,两只小眼睛里透露出藏不住的精光,先把几人打量了一遍,才对圆静见礼道:

“大师!”

圆静道:

“嘉珍来了,坐坐坐。”

待这嘉珍坐定,才介绍道:

“各位小兄弟,这是老衲的俗家大弟子訾嘉珍。”

又对訾嘉珍道:

“嘉珍,这位是吴有师傅,这位是吴量师傅,这位是李忠,这位是苏禄海,这位是纳乌兄弟,是我今日刚刚认识的好手,个个身手不凡。”

互道了“久仰”“幸会”之后,訾嘉珍端起酒碗先自罚了三碗。吴有李忠等见訾嘉珍如此豪爽,也心生喜爱,很快便混得烂熟,称兄道弟起来,真是应了那句了老话,叫酒桌上无大小。

吴有李忠虽然喝了不少,但是那时候酒毕竟度数较低,又都是有些酒量的,喝醉不易。见圆静今日如此殷勤招待,又见到这訾嘉珍,想来今日不会只喝素酒吃素肉这么简单。果然,挨个敬完酒后,訾嘉珍就提出要和几人比划几下拳脚。喝了恁多素酒,吃了恁多素肉,吴有李忠等人自然也不好意思拒绝,于是暂且停下酒宴,胡乱擦了擦手,就跟着圆静,訾嘉珍出了饭堂,往僧舍后的一个小院子走去。

进了院子,吴有等人都惊呼不已。只见院中便是一个碾地平整的演武场,俱是青砖铺地,一边是吊着的几个沙袋,靠墙立着几个青石滚子,堆着几堆青砖,另一边刀枪剑戟十八般武器俱全。虽然大雪刚过数日,场内却并不湿滑,只稍稍有些潮湿。圆静对几人的反应很是满意,哈哈笑道:

“徒弟们闲着没事整的场子,简陋地很,让各位见笑了。”

几人却是嘴巴都合不上来。吴有镇定些,吴量和苏禄海已经摸起兵器假假地比划起来了。李忠却摩挲着一把西域来的弯刀发愣。见几人远远地离着自己,訾嘉珍轻声问道:

“大师,来历可曾查过了吗?”

圆静轻声答道:

“已经让光定去赵孔目处问过了,这几人确实是在蒲州打了官差逃走的胡人,名字却不是这几个,想是路上逃亡改了的。”

一句话说完,连嘴皮都不看他动――因为胡须太长。訾嘉珍道:

“还是要小心些好。”

圆静哼了一声道:

“如何轮到你来教训老衲了?老衲何尝不省得?只是吴少诚也太不经用了些。时间急迫,顾不得许多了。这几人来历还算可靠,据老衲看也极爱享乐,再试探一番,从与不从,都不要让他们出了寺门。”

说完也不理訾嘉珍,上前乐呵呵道:

“几位看老衲这里可过得去?若是肯赏脸,不如老衲就喊几位弟子来陪几位小兄弟过上几招?”

吴有自然是满口答应。当下果然过来几个大和尚,和几人对练了起来。尽管事先讲好点到为止,喝多了酒的几人却忍不住用了些拿手招式,险些伤到人,不过圆静却不以为意,反而大声喝彩。临了,圆静忍不住也拔过一把开山斧耍了一套武术。临了斧柄杵地,震碎了数块青砖。引得几人不住喝彩,乍舌不已。圆静却跟没事人一样气都不喘,面色却是通红,那是被冷风一吹,酒气上涌。几人个个都是如此,都哈哈大笑,訾嘉珍道:

“今日结识到这么多好汉,真是生平快事,来来来,我等且继续回去吃酒,不醉不休!”

回到饭堂,酒温菜热,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少了一些,只有圆静盯着光定油光光的嘴看来两眼,看得光定心里直发毛。重新坐下之后,光定和另一个小沙弥为众人斟上酒,七人又喝了起来。

几碗之后,訾嘉珍果然就开始打听起几人的身份来历师承来了。这一套说辞连圆静都听不出来,何况訾嘉珍呢?不过訾嘉珍却还是找到了疑问的地方问道:

“适才来的时候听寺内的小师父说几位搞了个什么‘拳王争霸’的明目,訾某听得很是感兴趣,不知道几位能否详细给訾某说说?”

李忠“扑哧”笑道:

“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这不过是雕虫小技。难得訾大哥看了出来。这是我在波斯的时候跟一个流浪的艺人学的。他卖艺的时候总是喜欢找一个人和他比,这样看热闹的人就多,赚的钱也就多了。说起来,今天那些踢场的倒是帮了我们些忙。本来咱们自己比,人们还不是很肯掏钱呢,打败了几拨踢场的,赚的钱果然就多了起来。”

说着,拍了拍腰间的褡裢,刚刚比武时他都没有舍得摘下来,果然是鼓鼓地响。其他吴有等几人也都显露出开心的笑容。訾嘉珍心下鄙视这些鼠目寸光的江湖佬,面上却做出惋惜的神态,连连叹气。

见訾嘉珍叹气,几人都感到奇怪,问訾嘉珍为什么,訾嘉珍却不肯说,见几人急了,才不再拿捏,道:

“訾嘉珍不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不是再为自己叹息,而是为几位好汉叹息。难得几位身手不凡,难道几位就甘心这么流落江湖,不得回到家人身边吗?”

本来热闹的气氛被訾嘉珍这么一叹一说,顿时冷落了许多。李忠用他怪腔怪调的汉语说道:

“我们弟兄几个何尝想这样,奈何有家难回。”

苏禄海和纳乌都点头频频,吴有和吴量也面露忧色。訾嘉珍见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就说道:

“几位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李忠和吴有对望一眼,道:

“我和苏禄海,纳乌打算在江湖上闯荡几年,等到你们汉人所说的大赦天下,再回到蒲州去。”

吴有道:

“我们兄弟自小在江湖上漂泊,也不觉得有甚么。不想今日听訾大哥这么一说,这样果然不是甚么长久之计,不知訾兄可有什么好路子指点我们弟兄?”

听吴有这么说,李忠等三人也望着訾嘉珍。訾嘉珍吃了一口酒,道:

“道路不是没有,只是不知几位肯不肯走。”

吴有答道:

“但凡有条好路,有什么不肯的?只是訾兄不要挑唆我兄弟走了歪路。”

这话却说得大不中听,訾嘉珍把脸一沉,酒放下就打算发作,被一直默默啃着羊腿的圆静喝住,才罢休,那边吴有已经忙不迭地赔罪赔了十几句。见吴有态度还可,訾嘉珍才放缓了脸色道:

“几位兄弟都是一身好本事,跑江湖卖艺着实有些埋没,何不投军去?他日到战场上一刀一枪搏个功名出来,也好光宗耀祖,赚得半生不愁呢?”

一听訾嘉珍这么说,几人都有些泄气,李忠道:

“訾兄你是不晓得,我兄弟本来就是打算投到河中军中的,只是没想到这两年朝廷裁军厉害,凭我兄弟的本事居然也进不去。这事不提也罢。”

訾嘉珍嘿嘿笑道:

“李兄弟,当今的军队可不是只有朝廷一家。朝廷误导,压榨西人,军队也排斥西人胡人,可是有的军队不是啊。比如有一军,只要你有真材实料,必定有出头之日。如果几位愿意,愚兄可以代为引见。”

一听訾嘉珍这么说,几人精神都是一振。又不相信似的转脸看看圆静,一边的圆静接过光定递过来的布子擦擦嘴,微笑不语。显然訾嘉珍不是在说谎。吴量胆子明显不如吴有,却也怯生生问道:

“不知道訾大哥说得却是哪一军?”

訾嘉珍卖关子道:

“我说的这一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禄海猛地站起来,跑了出去。几人正奇怪,苏禄海却又跑回来道:

“没看到啊。”

众人这才醒悟苏禄海曲解了訾嘉珍的语义,不禁捧腹发笑。苏禄海气氛不过。訾嘉珍解释道:

“我的好兄弟??????愚兄??????愚兄??????说的眼前,不是??????不是??????眼前,而是??????眼前??????”

苏禄海更是一头雾水了,訾嘉珍也解释不清楚,心里骂道:

“娘的,跟高沐那个酸丁学的什么话,老子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只好不解释,坐正了说道:

“愚兄说的这一军,正是这座寺院的主人的。”

到底是汉人,本来已经不敢讲话的吴有突然对着圆静冒出一句道:

“大师,訾大哥说的可是淄青李大帅?”

圆静道:

“正是李大帅。李大帅少年英豪,慷慨好义,端地一个人中龙凤。不单老衲,合寺上下都对李大帅折服得紧。况且李大帅最爱的是英雄好汉,几位要是投了李大帅,依老衲看,最多数年,必定飞黄腾达,强似这跑江湖卖艺饥一顿饱一顿的。”

訾嘉珍接口道:

“大师所言不差,我家大帅确实是这等样人,不信各位可以满大街打听去。”

李忠沉吟了一会,道:

“我们兄弟最是佩服好汉,大师和訾大哥都这么说,我们哪里敢不信?只是李大帅远在淄青,我们又是外邦之人,哪里能到得郓州呢?”

訾嘉珍笑道:

“为李大帅效力,何必非要去郓州呢?眼下不是个好所在吗?”

这一次苏禄海脑筋转得快了,道:

“当和尚?珍珠会责罚我们的?”

圆静哈哈大笑,道:

“苏兄弟真是风趣,就是你想在我这佛光寺出家,老衲也不答应呢。我这里是正经寺庙,可不留吃酒吃肉的和尚。”

(淮南雁:我代表苏禄海鄙视你。丫的无耻,你不是吃酒吃肉的和尚么么?圆静:小样,没看前面吗?爷我吃的是素酒素肉。没听说吗?素酒素肉穿肠过,佛祖依旧心中留。淮南雁:??????)

接着圆静又说道:

“各位小兄弟可能不知道,我这俗家大弟子,可是个现成的引荐人呢。”

几人一听,都行礼道:

“吃喝了半天,还未请教訾大哥呢?”

訾嘉珍笑道:

“不必客气。愚兄不过是李大帅门下的小小门察,现在被大帅派在洛阳淄青留后院。本来朝廷猜忌大帅,大帅是不准我们招揽豪杰的。只是见几位兄弟实在不凡,生怕几位兄弟埋没江湖,所以才斗胆相邀。如果几位不嫌弃,可暂时在留后院中支取一份钱粮,待到明年开春再和愚兄一道回郓州如何?”

还没当上差就先领钱粮,这样的好事真是让几人想都不敢想,吴有道:

“如此,不是让訾大哥为难了么?”

訾嘉珍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不快,道:

“各位兄弟不要担心。五个人的钱粮而已,在留后院愚兄还是能说上话的,愚兄是巴不得和几位兄弟日日一起切磋呢。几位兄弟可愿意?”

见訾嘉珍说得这么痛快,五个人都不免有些心动。告个方便后几人商量了一下,共推吴有和李忠道:

“訾大哥一片盛情,处处为我们兄弟着想,若是不答应,就是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听二人这么说,圆静和訾嘉珍都显得极为欣喜,圆静大呼再拿酒来。席间又比较了些武艺,谈了些细务,訾嘉珍和几人讲好为着不让朝廷的鹰犬起疑心,安排几人暂住在佛光寺。几人要回去拿行李,也被圆静止住,吩咐苦命的光定去找几个俗家弟子到客栈将这几人的行李取来。这一日,几人只喝到日头偏西,喝了无数的素酒,吃了无数的素肉。到最后,圆静兀自不服老,要和众人拼酒,被訾嘉珍吩咐几个小沙弥扶了回去。

回到方丈,圆静一把挣脱小沙弥的搀扶,撵走了小沙弥后,又趴倒棋盘前看了起来,看了半天,才畅快地说道:

“这一次,老衲必定要让洛城血流成河,好一泄老衲四十年的怨气!”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榻旁,一头栽了下去,响起如雷的鼾声。不久,光定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替圆静盖上了被子。

訾嘉珍还有吴有李忠他们也没有撑得了多久。吴有李忠们的客房早已安排好,自然有小沙弥引他们前往。不愧是千万缗钱财建起的寺院,被子都是簇新厚实的。吴有李忠他们只夸赞:

“都赶上客栈的天字房了。”

訾嘉珍却坐在饭堂,拿热手巾敷脸。边上一人汇报道:

“今日吴有那几人入寺后,官府的暗桩去报告了一次。下午去取行李的时候,暗桩又报告了一次。这几人可疑么?”

訾嘉珍一摆手,道:

“这样说来倒是不可疑了。官府的暗桩不是一直盯着留后院和佛光寺吗?暗桩要是不报告才奇怪呢。好了,累了这么一天,去吩咐光定给我准备间房子,让我休息会吧。”

那边客房里,吴有和李忠却也在发愁。人是进来了,有了消息该如何往外递呢?不过李忠却没有愁多久就躺到床上扯过被子睡去了。他的心里想的是:

“皇上,我李孝忠,不,李忠,是不会让您失望的。”

,都会成为作者创作的动力,请努力为作者加油吧!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三十三章 - 格杀勿论

(今晚老婆下任务,要帮她写稿子,先更新三千字吧!)

天空重又布满了浅灰色的云层,似乎又要下雪了。吴少阳站立申州子城城头,望着天色,眼神和天色一样阴暗。

眼下的申州子城已经纯然是一座冰城了。人们都说,霜前冷,雪后寒。利用雪后的寒冷天气,吴少阳聪明地用水浇城墙,使得申州内城变得易守难攻;可是没想到严秦比他还要强悍,把申州内城外面也用水浇了起来,而且赎买拆迁了所有靠近申州内城的房屋,使得吴少阳根本就出不来,看样子,是想把吴少阳困死在内城里。

子城的地势较高,又和北城相近,再加上冬天树叶凋零,站在子城城楼上,可以清楚看到原野上的情况。这几日来,吴少阳已经清楚地看到,越来越多的官军向东北进发,而从东北方向 也有越来越多地淮西军垂头丧气地作为俘虏被官军押着走来。吴少阳相信这是官军的奸计,希望以此来造成一种官军节节胜利,淮西旦夕不保的假象,但是普通的士兵毕竟不会像他一样想,尤其是在粮食已经渐渐紧张的时候。

威信这东西只有在节节胜利的时候才能存在,如果接连失败,那么再高的威信也会失去。像弗格森在曼联干了二十几年,威信高得没话说,但是如果今年弗格森上来就是二十连败,别说二十年,就是四十年的威信也没用,再铁杆的球迷也会举旗子造反,高喊“谢亚龙下课”,这是中国的曼联球迷干的。吴少阳眼下就处于这样的情况。申州守军本来有五千多人,现在只有不到两千人,而且粮草不足。连番的战败严重动摇了许多只为吃饱饭拿饷钱才当兵的士兵和军官的信心,而吴元济的被擒又使得一些死忠于吴少诚的亡命徒军官对吴少阳产生了怀疑,他们认为吴少阳的冰城是和官军达成默契的产物,这样申州军就会失去对官军的牵制作用,使得申州守军处于被困死的境地,官军可以大摇大摆地向蔡州进军,因而对吴少阳的一些命令执行的并不坚决。再加上现在和蔡州完全失去了联系,吴少阳每天都生活在巨大的压力之下,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在熟睡中被割去头颅,换一个伯爵的封号。

城下官军的教化参军又在喊话了。申州守军们一言不发,伸长脖子竖着耳朵在听。这一次和以往不同:赏格中没有了吴少诚,吴少阳也掉价了。

喊话的内容依然是从皇帝的仁德开始,然后历数吴少诚吴少阳等人的不忠不义不孝不仁的恶劣卑鄙的行径,接着宣读赏格,城上已经有士兵无聊地跟着默背了,城下的喊话内容却变了。赏格不再是从吴少诚开始,杀吴少阳的奖赏已经降为了子爵,而自始至终吴元庆都没有出现,反而是杀董重质的赏格被单独列了出来,紧跟在吴少阳之后,和吴少阳一样是子爵,赏钱还要比吴少阳多五百缗。这么大的变化,再傻的木头都能听出来蔡州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本来死寂的申州子城城头上出现了一阵骚动,吴少阳的心也吊了起来。

果然,下面官军的教化参军就道:

“申州的弟兄们,你们现在还不知道吧?前几天,吴少阳伙同他的女婿董重质在蔡州发动兵变,杀死了你们重病中的吴少诚大帅,逼死了你们的吴元庆少帅。然后假传吴少诚的命令自立,现在,你们的伪申州刺史吴少阳已经是所谓的彰义军节度副大使,都知兵马使了。而他的女婿董重质现在已经是所谓的彰义军权都知兵马使了,就在昨天,官军山南道李总管在张柴村杀败了蔡州派往申州接吴少阳去做节度使的五千骡骑军,斩首一千六百多,有一千多弟兄投降了官军。想想你们的吴少诚大帅和吴元庆少帅,为了吴少阳、吴元济、董重质这父子婿三贼,放着高官厚爵不要叛乱,却被这三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贼子乘病所害,跟着这样的头领,你们放心吗?吴元济已经被严将军擒获,吴少阳不想着投降救他的儿子,却一门心思想着害吴少诚做节度使,这样的冷酷残忍,跟着他和董重质,你们会有出路吗?”

申州子城内顿时哗然,许多被安排在营房内歇息的士兵跑了出来。吴少阳觉得自己太阳穴鼓鼓地跳,胸口血气翻腾。看着士兵们们一个个愕然的面孔,吴少阳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可是却不敢做,想要射死那参军,可惜床弩已经丢在了外城,想要反驳官军的言论,心里却有三分相信官军说的是真的,底气不足,而且从手下不怀好意的眼光中,他知道大势已去了。因为官军的教化参军已经拿出了更致命的武器。

“申州的弟兄们,可能本参军说的话你们不太相信,现在咱们就请在张柴村投降官军的几位弟兄来和大家伙拉拉家常,说道说道申州的事情。”

接着,就有几名穿着淮西军军服的士兵被带了上来,一口道,都是蔡州、申州,光州口音。

“城里的弟兄们,俺是张老三,有认得俺的么?俺就是申州城小南门边上的人??????”

“弟兄们,俺是杨木头,俺,俺,俺是郾城人,在董将军,不,董重质那狗贼的骡骑军前锋营当兵。俺今年二十七了,媳妇还没娶上呢??????长官,俺说的就是重点。前几天,俺们赵将军对俺们说‘弟兄们,你们想娶媳妇不?’俺们当然说想了,赵将军就说:‘好,拿上你们的家伙,跟俺去蔡州。’俺当时还以为赵将军要带俺们去蔡州娶媳妇呢,结果到了蔡州,他却让俺们把别人的媳妇逮住了送去杀??????反正俺在蔡州待了三天,吴大帅和吴少帅的面都没有见上一次,倒是天天看到董重质??????弟兄们都说,日了,董将军现在不得了哩,给俺们每人发了五吊钱,自己抢的算自己的。??????是,长官,俺不说哩。”

“弟兄们,???????”

“弟兄们,???????”

等到教化参军想说话的时候,申州内城已经混乱了,城门里传来当当的巨响,还有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传来。今天带兵例行压城的是契必何力。一发现城里的情况出了异常,立刻派人去通报严秦,不过派去的小军官刚出发,内城的喧闹就停止了,本来被冰死的城门上的冰也纷纷碎裂掉落下来。关闭已久的内城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官军弟兄们,别放箭,俺们已经捉住了吴少阳,俺们投降了!”

一个破锣一样的声音在城门后响起来,契必何力的心顿时轻松了下来,和他一样轻松的还有其他军官,包括刚刚大喊的教化参军。当对面怯生生地发问:

“官军老爷,俺们捉了吴少阳,你们前面说的赏格算数不?”

不待契必何力回答,兴奋的教化参军已经大声回答:

“这是朝廷立的赏格,是皇帝陛下加盖了印玺写在诏书上的。天子的诏书怎么会有假呢?尔等快快出城投降吧!”

契必何力同样很兴奋,因此也就没用责怪参军抢了自己的戏份。契必何力这辈子还没有接受过投降呢,正犹豫着要不要等严秦来了再让内城的淮西军出来,内城的城门已经轰隆轰隆打开了。淮西军的士兵已经垂头丧气地拿着自己的兵器排成队列走了出来。走在队伍前面的是几十匹骡马,骡马的脚上全部缠着布。当前的几匹马上坐着几个军官,最前面的马上被捆着的赫然就是吴少阳,其他人都是牵着坐骑在冰面上行走,嘴里还在不停动着。吴少阳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气度,双手被缚在背后,脸上全是黑灰。

围城十几天终于得了结果,契必何力等人都是很兴奋,全然忘了应该叫淮西降军们把兵器丢在一边,看着淮西军在冰冻的地面上磕磕绊绊地行走,不时地有人滑倒却依然往自己嘴里塞干糇,契必何力等人都想道:

“将军这一招真是毒辣啊。”

教化参军还喊道:

“弟兄们,别吃那又冷又干的了,待会儿火头军会给你们来顿热乎的。”

见到前面的一些淮西士兵的刀刃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契必何力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做什么,忙下令道:

“淮西降军听令,停下前进,把自己的兵器丢在地上!”

结果淮西降军似是没有听见一样,虽然依然不断有人滑倒,甚至有一头骡子也摔倒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连带着拉骡子的人也摔出去老远,淮西降军的脚步依然没有停下来,反而越走越快。这个时候,谁都发现不对劲了,教化参军连着大喊了两声停下没有效果后,契必何力厉声喊道:

“再不停下,格杀勿论!”

和着契必何力的呼喊,一只血手扒住了申州内城的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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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三十四章 - 老鱼入大海

(今天本来计划更七千字的,可是吃完晚饭后突然发现盘里的文档打不开了,我的心血啊······先更两千,保证今晚十二点前再更三千。唯一的要求:给点订阅吧)

“官军老爷,他们是诈降,是诈降啊!”

紧跟着满是血污的手出现在城上垛口上的,是满是血污的脸,一双手用力扳住垛口,用嘶哑的声音愤怒地呼喊道。

几乎与此同时,本来被紧紧缚住的吴少阳身上的绳索突然松开了,紧接着,吴少阳大喊一声“放”,人就紧紧贴到了马背上。一阵箭雨从吴少阳身后飞了过来,猝不及防的契必何力下意识地一翻身,一根弩箭射穿了他的胳臂,只要再偏上分毫,这根弩箭就会射中他的胸膛。伴着箭雨,一片惨叫声在契必何力背后响起。由于存储有限,一阵弩箭射出之后,淮西军已经准备白刃战了。吴少阳此时已经从马背上坐起,从身后军官处接过了兵刃,本来牵着骡马步行的士兵们也纷纷翻身上马或者上骡,吴少阳大喝道:

“冲!”

骑士们一起发一声喊,冲了起来。跟在骑兵后面的步卒们不慌不忙地将手中没有吃完的干糇放回褡裢里,跟在骑兵后面冲了起来。毫无警觉的官军根本就来不及组织有效的防御,契必何力急得大呼大叫,却被亲兵们簇拥着往回跑,好在淮西军的目的只在于突围,而不在于杀伤,不然官军的损失可就大了。吴少阳连他恨之入骨的教化参军都没有留意在哪里,就率众奔东门而去。等到严秦率众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打开的内城和受伤的契必何力,以及数百灰头土脸的官军。

本以为万无一失的围城计策被对方轻易破解,说严秦不生气那是假的。不过看着带伤的契必何力还有把头缩进脖子里的军官士兵们,严秦却发不出火来。开战以来,从契必何力以下每战都努力向前,立下了汗马功劳。为了不影响契必何力们的军功和前程,严秦下令斥候队出东门追踪,立刻组织两营骑兵准备追击,想来吴少阳必然会向蔡州突围,申州到蔡州有一百多里,期间还有官军新建的栅垒,吴少阳部又都是步卒,速度不会有多快,只要抓紧时间应当能追得上,能够将功补过。同时派人向去向陆贽和李愬报信,将责任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道由于自己粗心大意,疏于防范,被吴少阳抓住空子突围而去,请求陆贽和李愬责罚自己。

文城栅离申州并没有多远,严秦率部出东门没有多久,李愬的使者就来到了申州。申州城里,契必何力正奉严秦的命令组织民夫清理内城,此时已经从内城拖出了四百多尸首,大都是背部中刀,这些都是打算投降的士兵,显然是被吴少阳骗说要投降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死的。中间还有三个女人的尸体,俘虏辨认说这是吴少阳的侍妾和两个婢女。

由于同平章事、副元帅陆贽在山南,所以李愬也不好对严秦的军报下结论,只是派人前来安慰严秦,要严秦不必在意,有什么事李愬会和他一起承担。同时告诉严秦自己已经派出中军官飞马去通往蔡州的各栅垒传令严加防范,大力堵截。既然严秦不在城内,使者就把李愬的信件留下,自己回去复命去了。

岂料李愬的使者这边刚离开申州,那边申州就出事了:吴少阳打回来了!还好官军人数是吴少阳的三倍,一阵手忙脚乱后,再带伤上阵的契必何力的带领下,打退了吴少阳,不过损失却是已经造成的了。严秦出东门后,斥候回报吴少阳兵分两路逃遁,仗着平原上骑兵的压倒性优势,严秦将两营骑兵分开各自追赶,一直追出去三十里都没有发现吴少阳的踪迹,发现事情不妙的严秦立刻回师,在半路上遇到了契必何力派来报信的军官,才知道自己中了吴少阳的连环计,这边自己出城追赶,那边吴少阳就一个回马枪偷袭了官军在城外的大营,虽然最终被击退,却杀死守将二人,焚毁粮草无数,而且掳掠走了官军的百多匹战马。严秦发现离开了被团团包围的申州,吴少阳真像是老鱼入大海。

虽然自己的兵力占绝对优势,但是毕竟地形不如人家熟悉。回到申州后,军官们报告吴少阳往光州逃窜了,严秦却根本不信,因为严秦相信吴少阳不会放弃去更重要的蔡州。于是,严秦一方面下令己方人马好好休息,一方面派出数个百人骑兵队去搜寻吴少阳的踪迹,让千人骑兵队待命,同时又写了一封公文发往陆贽和李愬处。做完这些后,山南道行军副总管、权申州刺史严秦就入申州安抚百姓去了。

等到晚上,严秦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一方面,自己的预料果然不假,吴少阳没有去光州,但是代价是自己的一支百人骑兵队被吴少阳在申州东南全歼,闻讯出击的千人骑兵只是顺利地完成了收尸的任务,连吴少阳的毛都没有看到。另一方面,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淮西行营副元帅陆贽的公文也送到了严秦手里。公文里,陆贽并没有责怪严秦放走了吴少阳,反而表扬了严秦克复申州的功绩,这让严秦心下稍安,但是严秦的心马上又提起来了,因为陆贽在公文中说出于对开战以来克复的第一座州城的重视,自己最迟将在后天亲临申州抚慰百姓,让严秦一切从简,不得扰民。

眼下吴少阳率领近千强悍的淮西劲卒去向不明,很有可能继续在申州地界上为非作歹,陆相公却要亲自来申州,清楚陆贽风格的严秦很清楚老爷子很可能顶多带十几个人来,这要是出了事该怎么办?于是心下焦躁的严秦立刻打马前往文城栅来寻李愬商议。

陆贽的公文是一式两份,李愬也知道了陆贽打算亲临的事,不过和严秦的紧张比起来,李愬却很是轻松。李愬对严秦道:

“严将军请放心,某有法子让陆相公带上千人铁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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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三十五章 - 橐 鞬

(受到文档打不开影响,今晚状态不好,第二更暂更两千字。)

陆贽给人的印象总是文质彬彬的,待人和气有礼,但陆贽是做起事情来却总是出人意料地雷厉风行。头天发文说自己要去申州,第二天中晌的时候,陆贽已经到了唐州。这不禁让本来胸有成竹的李愬也有些措手不及,只得赶紧派出掌书记徐晦和唐州刺史李进诚拿着自己的书信率领一千骑兵赶回唐州去迎接护卫陆贽,同时在官道两边发动乡兵加强巡逻,传递情报,自己还派出散兵马使李祐和李忠义率领亲兵营去迎接陆贽,让严秦回申州做准备。

收到了李愬书信的陆贽果然停下了前进,在唐州过了一夜,还在唐州衙门里捣腾了一套仪仗出来,加上自己带的简单仪仗,凑起来也还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第三天一早,陆贽就在李进诚率领的一千骑兵的护卫下,摆起简陋的宰相仪仗,向申州进发。到底是冬天了,灰色的天空下,原野显得分外平旷,偶尔刮过的冷风卷起土地上残破的树叶,吹开卷起的宰相仪仗里的旗帜。不过吴少阳却依然看不见旗帜上的“同平章事 陆”的字样。

隐藏在一片绵延数里的树林里的吴少阳在树林边缘看着官道上这一支多达千人的骑兵经过,骑兵胯下的骏马和手中的利器都让他垂涎不已,可是自己所有的兵加起来也不过只有八百多,还分散在三个地方,自己连上袭击官军大营和歼灭百人队俘获的战马也不过才两百多一点,而且这两天又冷又累。如果现在去袭击官军的这支骑兵,吴少阳相信以卵击石和飞蛾扑火这两个成语就是为自己准备的。这支骑兵中间还排开了仪仗,看样子是个有些级别的官员。具体是什么级别吴少阳看不出来,因为淮西即使是吴少诚也没有什么仪仗。如果能捉到这个大官,或许能交换自己的儿子。吴少阳心里忽然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不过当吴少阳回头努力想看看自己的手下时,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眼看着这支骑兵走了过去。

即使不知道这支骑兵中间的那位老者是陆贽,吴少阳心里也是很遗憾的,如果自己手下的八百多人全部换成了骑兵,再多的官军也挡不住自己率军回蔡州的路。

想到这里吴少阳不禁捶了一下树干,如果吴元济那三千人没有损失那该多好啊!这样申州就不会丢了。申州不丢,自己或许在节度副大使的位置上指挥全军击退官军的难度就要低许多了。不过吴少阳显然忘记了,如果不是从申州那个孤城里逃出来,他自己是不会发现淮西军的法宝是战术的机动性和灵活性,而不是坚守堡垒挨打的。逃出申州后,吴少阳才突然发现自己的面前是多么宽广,到处都是官军的漏洞,自己的指挥也突然有了活气,不再呆板了。所以才接二连三地给官军以打击,如果不是人手不够,只怕申州都能被他夺了回来。找到了正确战法的吴少阳信心陡然恢复了,随之恢复的是他在这八百多人中的威望。

不过吴少阳到底是吴少诚最为看重的大将,眼光确实有其过人之处,刚杀出申州,吴少阳就意识到随着申州的失去,淮西整个战场的中心就已经转移到了蔡州周围,于是当时吴少阳就派出军官去朗山吴房等地下达命令,要求守军放弃栅垒,迅速回师蔡州,不过他的命令有没有传达到他不敢确定,只能先顾着自己找准空隙回蔡州。

望着渐渐远去的官军骑兵大队,吴少阳叹口气,回到了树林里,留下几名士兵继续盯着看。天连续阴了好几天,今天晚上该在哪里睡觉,真是要好好考虑考虑呢。

前进了不多时,申州在望,李愬和严秦已经率领申州耆老还有大小军将出城十里相迎。出乎申州百姓还有军将们意料的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所畏惧的两位统帅,李愬和严秦居然具橐鞬出迎,拜于路左。橐鞬服是唐代戎服,由抹额、袍稃、靴、刀、箭房弓袋等服饰组成,是刺史谒见观察使、节度使谒见宰相或朝廷使臣时穿的礼服,属于“剌史礼”或“宰相礼”范畴。穿上“橐鞬服”,不仅表示对上级对宰相对朝廷的尊从,也表示愿意从军事上接受指挥。看见山南道的两大统帅尤其是朝廷任命的彰义军节度使对这个文官如此恭敬,官军还能接受,申州百姓却是都吃了一惊,才知道原来大帅之上还有宰相,还有朝廷。而这也是李愬写给陆贽的书信的内容。

李愬在书信上写道:

“蔡人顽悖,不识上下之分,自李希烈已然数十年矣。今申州初克复,愿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

陆贽要来申州本来就是为了显示朝廷的存在,现在李愬把礼仪也上升到了显示朝廷威仪的高度,一向号称良相的陆贽能不接受吗?这句话使得陆贽改变了轻车简从的初衷,接受了李愬提供的平原武装一日游。也让严秦对李愬佩服不已。

在人们诧异的目光中,陆贽坦然接受了李愬和严秦的跪拜,而后扶起二人笑道:

“当日进兵之初,老夫就有言在先,只要二位能够尽心国事,战胜判军,军功奖赏老夫都会尽力争取,如今申州克复,二位果然没有让皇上和百姓失望,这真是社稷之福啊。老夫这就是来给二位和将士们叙功来了。”

李愬道:

“陆相公过奖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做臣子的份内的事情,怎敢向皇上朝廷要功劳奖赏呢?只是将士们辛苦,万望陆相公体恤将士则个。”

陆贽自然不会说不。于是李愬和严秦就请陆贽入申州。行到申州城门口,陆贽感叹道:

“国家数十年谋划,申州终于克复。二位,可谋划到蔡州了吗?”

李愬笑道:

“相公真是时时心系国事。请相公放心,淮西战事必然在年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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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三十六章 - 雪夜狂奔

侯惟清最近几天一直心绪不宁,因为吴少阳从申州逃出来了。不过他倒不是为吴少阳能不能逃回蔡州或者能不能被官军抓住而心绪不宁,他是在为吴少阳会逃来朗山而心绪不宁。

探马接连回报,在经历了最初几天的被动挨打后,官军已经逐渐掌握了主动,吴少阳部已经被官军逐渐压缩在一个小范围内,而通往申州和光州的道路都早已被官军切断,可能是官军驻军较多的缘故,唯独通往朗山的道路防范比较宽松。如果是拿了吴元济之前的侯惟清,肯定巴不得吴少阳能自投罗网给自己当投名状,可是既然已经拿了吴元济,万一再拿了人家老子,侯惟清心里就过意不去了。

毕竟,这个时代还是讲究职业道德的。历史上按照李绛的计策,乌重胤协助吐突公公拿下了卢从史,宪宗要任命乌重胤为昭义节度使,却遭到设计的李绛的坚决反对,李绛反对的理由是乌重胤背主求荣,名声不好,难以服众,也难以让魏博成德等镇放心。全然忘了乌重胤之所以担上这个恶名原因是他李绛派人去晓以大义。最后宪宗迫不得已只得任命乌重胤为河阳节度使。虽然淮西的主帅是吴少诚,但是吴少阳毕竟是他侯惟清的老上司,把人家一家都逮了侯惟清有点下不了手。

所以侯惟清打算派人去提醒一下李愬,小心吴少阳向朗山方向逃窜。可是侯惟清的心腹还没有派出去,李愬派的人就到了朗山了。口信很简单,让侯惟清明天午时到唐河边的小树林会面。

第二天,侯惟清就带着自己的亲兵以巡视为借口出了朗山,在唐河边的小树林里,侯惟清见到了在此等候的山南道行军总管李愬。见到李愬的侯惟清自然是纳头便拜。但是却被李愬一把扶住。李愬道:

“好久不见,侯兄一向可好?”

北风呼啸着吹过天地,撕裂开冰冷的空气,天空依然阴沉,但是李愬温暖的语言却让侯惟清忘记了内心的担忧。他知道李愬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于是握着李愬温暖的手问道:

“李帅召惟清来,可有什么吩咐?”

李愬笑道:

“侯兄当真是快人快语,好吧,李某也就干脆一点吧。李某此次来是委屈侯兄再回蔡州一趟。”

侯惟清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李愬接着说道:

“吴少阳逃出申州一事想必侯兄已经知晓。李某就不再多言了。某现在已经下令申州往蔡州光州各方向均严加戒备巡查。眼下吴少阳的三路兵马已经被我军围歼一路,另一路正被陶顺将军率军往穆陵关方向驱赶,只有吴少阳这一路暂未寻找到踪迹,不过某相信这两日大雪一下,吴少阳必然设法向朗山靠拢,某将力争给吴少阳造成杀伤,待他到朗山时,侯兄只管开门纳他进去。眼下官军步步进逼,吴少阳必然会要侯兄放弃朗山回到蔡州固防,那时,侯兄且随他去,李某自然会派人盯着,待侯兄一出朗山,某就会亲率军队跟随,到那时只消侯兄稍做接应,蔡州必然攻克。到那时淮西平定,侯兄就是首功一件。”

李愬的话极具诱惑性,不过侯惟清在振奋之余却沉默不语,李愬当然知道侯惟清是为了什么,于是笑道:

“侯兄放心,只要你依计行事,你的家人一定会得以保全的。”

酉时许,天空果然零零碎碎地飘起了雪花,雪花无声地飘落地上,如同尘土归于大地,隐入无声的黑暗之中,不可寻觅。靠近朗山的一处碉楼上,一名年轻的官兵正在放哨,眼睛却盯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的雪花出神,全然没有注意到离他不远的河沟边,几个黑影正在慢慢地蠕动。等到他发现的时候,一把短刀已经插到了他的胸口上,他唯一的贡献就是努力踢了一脚木质的墙壁,让里面的士兵能获得仓促的准备时间。

确实如侯惟清所料,尽管朗山方向官军驻军不少,但是吴少阳依然按照淮西的思维习惯选择了朗山作为自己的突围方向,毕竟那里有距离自己最近的栅垒,可以迅速补充给养,让这几天被官军撵得像兔子一样的士兵们恢复过来。吴少阳逃出申州后,仗着对申州地形的熟悉,很是威风了几天。他将兵马分成几股,随意组合聚散,专门袭击官军小股兵马,频频得手之后居然夺得了近三百匹战马,还有相近的军服和兵器。官军的救援部队赶到的时候往往都愤怒不已,因为他们死去的同袍被淮西军剥得干干净净,赤条条卧在冰凉的大地上。更让官军们气愤的是许多当地的百姓也加入了淮西军的行列,用剥光衣服这种方式侮辱他们英勇战死的战友。每当有淮西的农夫穿着唐军的棉军服慢腾腾地出现在官军面前,许多士兵都忍不住抽出刀来要杀死这个农夫,只是被他们的教化参军阻止。

教化参军说:

“弟兄们,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也很难过,想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但是弟兄们,我们应当想一想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那是因为吴少诚的压榨,使得这些百姓们没有衣服穿,他们也有一大家子要养,也知道寒冷啊。我们要报仇,就应当去找吴少诚、吴少阳报仇!”

许多官兵都觉得教化参军的话很有道理,但是心头依然郁愤难平。淮西的农夫们免去了性命之忧,但是皮肉上总是会挨上几下重的,这使得李愬不得不重申了严厉的军令。官兵们郁积的愤怒自然也就只能在东躲西藏的吴少阳身上发泄了。

这些是吴少阳所不知道的,但是吴少阳知道的是最近几天官军的出击越来越准了,而且士兵也越来越强硬凶悍,即使被包围,也死战不跑。官军的战术也发生了变化,注重了彼此的接应,只要有一支小队被围,就马上就有几支小队根据信号从周围赶来,仗着机动性强,对淮西军又打又追,咬住不放。更恐怖的是,对地形的熟悉不比吴少阳们差的降兵还有乡兵也投入了追捕中。当吴少阳前天看见自己的另一支人马发出汇合的信号兴冲冲赶去却险些落入包围时,吴少阳明白,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唯一的希望就是赶回蔡州去死守,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让孙子延续吴家血脉。

顾不上其他两股人马--那两股人马都是步卒,凶多吉少--吴少阳迅速地选定了突围的方向。既然官军都以为我肯定回蔡州,那老子就回蔡州,只是老子不从你们预想的路线走,老子去你们最想不到的朗山。于是,吴少阳就率领他的二百多亲兵,穿着官军的衣服,拿着官军的武器,骑着从官军那里夺来的战马,怀里揣着从官军那里缴获的关防,口里念着从俘虏那里获得的官军口令,大摇大摆地向朗山进发。一切算起来都是天衣无缝,但是不幸的是,吴少阳并不知道官军的口令是天天换的。于是当吴少阳的中军官在官军的关卡前自信满满地喊出“翦平逆贼,报答君父”的口令时,他看到了呼啦啦飞过来的羽箭。

比淮西军的箭雨要壮观多了。

许多淮西士兵就是怀着这样最后一丝意识死去的。尽管闯过了关卡,但是吴少阳却损失了四分之三的人马,毕竟在原野上巡弋的官军骑兵队实在太多了,一听到巨响,一看到关卡这边发出的信号,都杀将过来。好容易仗着地形熟和天色黑摆脱掉了官军的追击,吴少阳却丧气地发现,他的亲兵里出现了逃兵。望着初雪的地面上本来该是哨兵站的地方的横握着的兵器,吴少阳痛苦地决定提前结束休息,往朗山进发。越来越大的雪让吴少阳很是庆幸,这雪如果下在白天,他是无论如何依然逃不掉的。为了防备再有人逃跑,也是出于对自己士气浮动的部下不放心,吴少阳亲自断后,清扫痕迹。可惜这等于做无用功,因为不敢走大路,都沿着灌木丛生的偏僻地方走,经常有士兵一头扎进灌木丛里,再也找不到了。等到了这个碉楼时,吴少阳身边只剩下三十多人了。

所以吴少阳选择的不是硬攻,而是潜越。只是哨兵眼睛直勾勾地朝这边看,让吴少阳始终觉得不保险,派了两个人去做掉哨兵。 可惜,一系列动作做得都很漂亮,可还是惊动了屋里的士兵。叹了一口气的吴少阳只好摸起冰凉的大刀,带人杀了上去。

哨兵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个,但是都配有短弩,这就给吴少阳们造成了一定的杀伤。焦躁的吴少阳只得在亲兵将领的劝说下,带着十几人先行赶往朗山,请求侯惟清和梁希果的帮助--由于消息隔绝,教化参军也失职地没有宣讲,吴少阳还不知道梁希果已经被丁士良给逮了。亲兵将领则带着十几人继续围攻只剩下四五人的哨兵。可惜,吴少阳带人策马只跌跌撞撞跑出了四五里,就听到背后“砰”地一声巨响。就看到--

好漂亮的烟花啊!

早知道,我就不扒官军衣服了。吴少阳连这样想的时间都没有,就继续策马狂奔。雪越下越大,马跑得也越来越累,越来越无力,吴少阳却依然能听到巨大的马蹄声。这马蹄声是从后面传来的。

天阴偏逢屋漏雨,白雪覆盖了地面,又是在黑夜里,不敢打着火把,使得那儿是路,哪里是田早已分不清楚了,吴少阳的坐骑失了前蹄,一脚,不,一蹄踏进了坑里,把吴少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摔下来的吴少阳已经是一身白色。吴少阳这一辈子都没有这么落魄过,却来不及抱怨,在亲兵的搀扶下上了另一匹马,继续前逃。官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回头甚至可以看到火把遮天的光亮,和在光亮中纷纷落下的雪花。此时的吴少阳已经顾不上什么掩藏形迹了,只有早点到朗山才是安全的。但是恐怖的是后有追兵的同时,前面还有赶去关卡的官军。

终于,吴少阳的亲兵们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拉住吴少阳的马头,另一名亲将道:

“大帅,下马!”

自从从教化参军那里知道吴少阳被封为彰义军节度副大使都知兵马使后,虽然是在逃亡中,亲兵们对吴少阳的称呼也改成了大帅。其他人喝道:

“祝老四,你疯了!”

祝老四道:

“老子没有疯,只有这样才能救大帅。大帅,把你的盔甲和末将换一下,末将带十个弟兄骑马把官军引开,您带着剩下的几个弟兄步行去朗山吧!”

看着这个跟随了自己十几年的军官,吴少阳心头一热,默默卸下了自己的衣甲,换上祝老四的衣甲后,吴少阳道:

“你们的妻儿老小我会照顾的。”

祝老四惨然一笑,对吴少阳道:

“大帅,只求您回到蔡州后,能放我们十人的妻儿老小出城,让他们到外地做个王人吧,打打杀杀的日子我不想再让儿子过了。官军说的,不会为难他们的。”

其他人的眼神一如祝老四,吴少阳只得点点头,祝老四一勒缰绳,十个人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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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三十七章 - 某是吴少阳

(今晚还有一更。)

毕竟步行比骑马的目标要小,一路上几次遇到在雪野里打着火把尽力奔驰的官军骑兵,都有惊无险的过去了。但是吴少阳们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就糟糕地发现,他们在雪地里七转八转,转迷路了。

雪天尤其是夜晚在原野上行走是很容易转圈的,走着走着就会不知不觉拐回原点,吴少阳在亲兵的搀扶下已经两次回到了刚刚藏身的小树林,这让吴少阳禁不住捶胸顿足,大声哭泣责问道:

“难道老天也要亡我吗?”

哭出来的话迅速被刺骨的北风卷裹而去,几个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牙齿冻得格格响,身边的亲兵颤抖着安慰颤抖的吴少阳道:

“大帅,不要灰心,天无绝人之路。少将军还等您救他呢!”

一句话说得吴少阳不再悲啼,在亲兵的搀扶下继续去寻找通往朗山的道路。这么寒冷的雪夜,人在野外会被冻死的,吴少阳本人也不希望自己死得这么狼狈。果然,学聪明的几人借着一闪而过的火光,找到了道路,可是问题是,往那边走才是朗山呢?

心一横的吴少阳随手指着一个方向道:

“往这边走!”

艰难地走了不知多久,几个人身上都已经被雪覆盖了,双腿,双手,面部,乃至整个身体都失去了知觉,只有胸口还留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身上穿得是棉衣,可是棉衣早已经在东奔西跑中被自己的汗水湿透了,现在冻得冷冰冰硬梆梆地贴着同样冷冰冰硬梆梆的身体。吴少阳的眼前已经模糊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交待后事了。他很客气很动情地用微弱地声音道:

“弟兄们,停下来吧。我已经不行了,我的眼睛甚至已经模糊到看见前面有亮光了。来,停下来,我有几句话对你们说。”

亲兵们也同样用微弱的声音回应道:

“大帅,我们也是这样。我们的眼睛也模糊到看见眼前有光亮了!”

什么?吴少阳猛地一激灵,把僵硬的手抽出来僵硬地摸了摸自己僵硬的脸,振掉脸上的积雪,搓了搓眼皮。揉这个动作现在对他而言难度已经太高了。睁开眼再看时,眼前果然有一片光亮,光亮的下面,站着一排士兵,一排弓弩正对准他们。一个声音刺透吴少阳僵硬的耳朵喝问道:

“来者何人?”

是蔡州口音,是蔡州口音!不但吴少阳,几个亲兵都兴奋起来了,努力活动自己的关节,却只听到铠甲咯吱咯吱响。吴少阳两臂一张,推开士兵。其实他并不知道有没有推开,因为手伸出去没有伸到哪里他根本就没有知觉。吴少阳站定,努力集聚起身体里残存的热量,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道:

“某是彰义军节度副大使、都知兵马使、申州刺史吴少阳!”

一阵风从对面袭来,把吴少阳的话堵在了肚子里,顺便灌了他一肚子的风,吴少阳的五脏六腑似乎一下子都被冰住了,这让吴少阳痛不欲生,对面却依然再问:

“你说什么?”

吴少阳只得拼命集聚起能量再喊道:

“某是吴少阳!”

可能是话说得短,这一次风没有来得及把他的话给堵回去,对面清楚地听到了“某是吴少阳”这五个字,另一个惊喜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果真是吴副帅么?末将是侯惟清······"

下面的话吴少阳已经听不到了。如同所有书里都会提到的,吴少阳眼前一黑,幸福地晕了过去。他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大帅”“大帅”的声音接连在吴少阳身边的几座雪堆里响起。侯惟清带着士兵们迎了上来。

等到吴少阳醒来的时候,眼前已经不再是无边的黑暗了。眼前是朦胧的光亮,还有热气腾腾的火盆,药罐,水,饭菜,和满含惊喜的几张脸。如同所有书里都会写到的,吴少阳用迷茫的眼神望着这一切,迟疑地问道:

“我,我这是在哪里?”

一阵口臭传了过来,一个激动的声音道:

“大帅,咱们现在是在朗山啊。咱们被侯惟清将军给救了。”

原来,侯惟清那晚发现官军出动异常频繁,连半夜里都没有停息,知道吴少阳已经从申州突围的侯惟清怀疑是官军正在追杀吴少阳残部,于是就冒着风雪率军出城搜寻接应,路上还和官军干了几仗,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救得了吴少阳回来。说得人唏嘘,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吴元庆渐渐把事情经过都想了起来,面上表情却依然迟钝,想了一会,才道:

“某睡了多久?”

亲兵道:

“大帅,您已经昏睡两天了。”

吴少阳一激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失声道:

“什么?侯惟清人呢?”

边上的人答道:

“回副帅,我们将军每天都要来看您四五次,只是这两天官军在城外增兵甚多,将军道年关将近,官军多是客军,必然想在年前就结束战事,估计雪化化就能重新攻城,所以这两天催促百姓加固城防,往城上跑得勤快。现在正在东城巡视。副帅,要不要叫我们将军回来?”

落魄成这个样子,被人叫大帅还是副帅吴少阳已经没有心思关心了,毕竟自己的职位就是副大使。吴少阳还有别的事情要操心,继续问道:

“怎么,侯将军没有接到本帅的命令吗?”

想想肯定是,就算不是侯惟清的手下也不一定能知道,于是不等回答,就吩咐道:

“快快去请你家将军来见本帅吧!”

侍应的人躬身道:

“是,小的这就派人去寻将军回来。吴帅,您要不要先用点粥?”

一句话勾起了吴少阳肚子里的饥饿感,于是点点头,一碗香喷喷的粥就到了他面前,一双香酥酥的手也就到了他面前。好香甜的粥啊。

粥是香甜的,人是饥饿的,很快,就着小菜,两碗粥就在侍女的服侍下被吴少阳吃了下去。 朗山是个小城,吴少阳吃完粥没多久,侯惟清就回来了。在侯惟清回来之前,吴少阳已经从几个文官那里问明了董重质在蔡州的行为,当然,是蔡州官方版的。

见到吴少阳坐在胡床上,侯惟清二话不说就单膝下跪,行了一个大礼,道:

“末将参见副帅!”

自己虽然如此落魄,侯惟清却依然如此恭敬,这让吴少阳很满意。侯惟清称呼的是吴少阳的官方职位,想来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淮西的实际主事人了。因此吴少阳也没有生侯惟清的气。吴少阳的手和脚都冻伤了,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体很虚弱,不然就会去扶侯惟清了,不过看着大将在自己面前下跪行大礼的感觉确实很不错。或许大哥就是为着这个才铁了心割据的吧?这个时候,吴少阳却想起了吴少诚。只要这一仗打下来,元济就还能救回来,淮西也就还是姓吴,只不过,是吴少阳的吴,而不是吴元庆的吴。吴少阳接着想道,脸上的笑意就浓了起来,对于淮西军的战力他还是很有信心的。这么想的时候,心里丝毫没有对吴少诚的歉疚。你可以背叛李希烈,陈仙奇,可以背叛朝廷,我当然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还忠于你的儿子。大哥,这就是你教我的强者为尊的道理。

“惟清回来了,快快起来,这一次真是多谢你了。”

吴少阳轻声慢语地说。侯惟清听命起立,道:

“副帅休要如此说,折杀惟清了。救援不及,惟清已经很难过了。大帅病重,副帅就是淮西的顶梁柱,能为副帅效力是侯惟清的荣幸。”

话里话外都没有提到吴元庆。吴少阳觉得有必要再试探一下,道:

“惟清慎言。某只不过是受命辅佐少帅罢了。”

即使侯惟清不知道吴元庆凶多吉少,看到蔡州方向送来的任命后也知道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侯惟清当即回答道:

“话虽然如此,但是惟清听将士们谈起,都愿意在副帅指挥下作战。还请副帅不要为少帅而有所顾忌,尽管对我朗山将士下令。副帅的命令,我朗山将士绝无二话,执行起来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这话真是人人爱听,何况吴少阳对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很是有信心呢?看来对侯惟清已经可以放心了。吴少阳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惟清,城外状况如何?”

侯惟清立刻眉头紧锁,道:

“副帅,不容乐观啊。不知是不是官军知道副帅移驾朗山,这几日增兵幅度颇大。据探马回报,在城外,官军新建了两个营盘,至少开进了两旅五千兵马。连同原来的兵马,起码有超过万人在朗山城下,而且据观察,官军正向两翼运动,有攻打我外围各栅垒,合围朗山的打算。山南道行军总管李愬的帅旗前天在十五里外出现过。城里将士只有三千多一点,防守起来很吃力啊。为了收缩兵力,外围的几个望楼末将已经放弃了。”

吴少阳点点头,又问道:

“其他地方战事如何?”

侯惟清答道:

“根据前天从蔡州发来的战报,七天前,贾店之败后不久,阿迭光颜已经率领四万大军号称七万进逼洄曲,正在洄曲对面筑城。董副使已经从蔡州赶回洄曲主持。新的寿州都防御使兼都团练使李文通到任后,已经招募了三千善战的乡民组建了一个临时旅,和寿州本来就有以及薛平调来的四千精兵合计八千人也于七天前开往光州,已经连续夺取我军六座栅垒,兵锋直指光州。咱们这边,自从吴帅您以退为进,放弃申州后,朗山的探马出去就困难了,除了大概有一个军一万两千五百人在朗山,山南道剩下的军队估计可能会逐次攻打吴房等地,而主力最有可能已经进逼蔡州,和阿迭光颜形成了合围之势。”

吴少阳被围后对战况了解就一直很少,知道的一些还是来自官军在城下的喊话,逃出来以后也是根本就没有机会去了解战事进展情况。真是想不到战事居然恶化到这种地步。须臾,才喟然问道:

“被围这么久,居然不知道战局恶化到如此地步。惟清,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是好?”

侯惟清道:

“副帅,以末将之见,眼下我军应该放弃朗山以及申州境内的所有栅垒,全军退回蔡州,依据坚城和官军对抗,只要坚持数月,或许还能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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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三十八章 - 大和尚有大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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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侯惟清没有接到吴少阳的命令,但是这个想法和吴少阳的想法是一致的,看是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在这种艰难的局势下,还把兵力分散到各个点上让官军逐步蚕食无疑是愚蠢的行为。于是吴少阳点头道:

“惟清的想法和本帅不谋而合啊。这样吧,你今天就开始收集部队,某估计官军的攻势还要等过两天才展开,利用这两天时间,把能带走的尽量都带走。”

侯惟清却苦笑道:

“末将早已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若不是吴帅昏迷,两天前末将就打算回师蔡州了。吴帅,您可知道董将军走了以后,蔡州主事的谁吗?”

吴少阳道:

“是何人主事?”

侯惟清道:

“是鲜于熊儿。”

吴少阳果然一惊,道:

“这是谁的主张?难道蔡州没人了吗?一个家奴怎生经得起事?”

一连三个问句,侯惟清不禁窃笑,看你还能坐得住,想等两天后。侯惟清接着说道:

“公文上讲,是大帅的命令,任命鲜于熊儿做了孔目官。大帅的命令谁敢置之不理,所以末将想赶回蔡州去核实的呢。只是没有上官的命令,生怕回去会被追究弃城失地之罪呢。”

这话讲得真是委屈极了,朝廷的大臣不愿意仰宫奴的鼻息,藩镇的武将又何曾愿意仰家奴的鼻息呢?何况这个家奴除了会伺候人之外,其他方面未听说有什么过人的才能呢?听侯惟清这么说,吴少阳不禁也焦急起来,侯惟清趁热打铁道:

“眼下风闻蔡州人心不稳,幸亏有副帅在,不然末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可惜副帅眼下身体欠佳,不然局势必然是另一种状况。”

看着侯惟清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吴少阳叹了一口气,道:

“如今之计,只有快些回蔡州了。本帅的身体倒是不打紧。惟清,来扶我出去,看看天色如何。”

虽然能够观察天色预知天气是一个优秀将领所必备的素质,但是其他几人均不理解为什么吴少阳要看天气,侯惟清也是一头脑浆糊。吴少阳见侯惟清也不清楚自己要干什么,暗叹此人虽然颇具才干,但是毕竟嫩了些,一时难但大任。

到了屋外,吴少阳眯着眼对着铅灰的天空看了有小半个时辰,对侯惟清道:

“整顿军队,今夜子时放弃朗山回蔡州。”

见几人不理解,就解释道:

“我军人少,官军人多,今天又是十六,真是月圆之夜,如果贸贸然撤退必然会导致官军追击,那时寡不敌众,如何撤退得?某观天象,今夜必然再下一场雪,那时天色抹黑,因为大雪官军也不会大举出动,正是我军脱身良机。”

好个吴少阳,头脑还是这么清醒,几名大小军将不禁都赞叹起来。等几人赞美完了,吴少阳让他们各忙各事去,留下侯惟清,继续说道:

“大军走后,留下一个可靠的人带着蔡州来的士兵断后,都骑着快马,在大军撤后一个时辰再撤,走时把朗山烧掉,一片瓦也不留给官军。”

乍一听,侯惟清不禁愕然,吴少阳道:

“那时我军已经撤离朗山,懂吗?那时在朗山的是官军,是官军久攻不下,火烧朗山泄愤懂吗?如果这把火不烧,蔡州就守不住,你明白吗?”

合着吴少阳是想重演贞元十七年在韩全义大帐里搜出朝廷官员索求蔡州将领妻妾子女为妾的那一幕,只是这一次也太过毒辣了些,要知道城里住的可是有许多淮西军属啊!不过侯惟清还是欲言又止,行了一礼出去组织撤退了。

望着侯惟清的背影,吴少阳感叹道:

“妇人之仁啊!太嫩了,还是太嫩了,要是元济和重质在,哪里还要我吩咐?”

全然忘了吴元济被官军所擒,董重质和自己有些不对付。看完了天色的吴少阳稍稍立了一会,就又回房去休息了,他需要体力去支持今晚的行军。

就在侯惟清苦恼着怎么尽快把吴少阳要烧城的计划通知李愬的时候,李大总管正在拍案惊奇。从洛阳发过来的邸报上得知,洛阳发生了一件大事,甚至危及了太子。而造成这种危险状况的主谋,一个叫圆静,是佛光寺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和尚,另一个叫訾嘉珍,是淄青节度使李师道的门察。卷进此案的人多达数千,而破获此案只靠着几个人,李愬并不知道这几个人中一个叫李孝忠,一个叫吴赐友,还有的是他们的几个小兄弟。事实上这几个人山南道行军总管都认得,是皇帝身边的侍卫。李愬看到的是粮秣统计司的官员立下了大功,这不禁让他很有些自豪,毕竟他是粮秣统计司的前身飞鹰的组建者和首任长官。

邸报上看的消息只是简单概括,实际的经过却是惊险曲折,完全是一部唐朝版的无间道。

化名李忠和吴有的李孝忠和吴赐友入住佛光寺客房后,与外界的联系就被隔绝了起来,美其名曰是为了不被官府发现、李孝忠既然是托称为了躲避官府追捕,当然没有理由在衣食已经有了着落的情况下还出去溜达。还好几人的目标是打进敌人内部,暂时也不着急和粮秣统计司的接应联系,每日都在小跨院里练武斗拳,或者跟着光定小师父到处走走,了解下佛光寺。

既然大家都不是好人,那么混熟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李孝忠这几人亏得没有刑部和大理寺的,不然准会发现自己的身边是遍地豺狼。小沙弥光定殷勤地给这几位新来的弟兄引见了许多师兄弟切磋武艺,出家的或俗家的都有。过招之后,大家都是互相佩服,一起通过素酒和素肉加深感情熟悉了之后,李孝忠为自己的幼稚借口而自惭形秽了,什么打了税吏畏罪而逃,跟寺中的各位能比吗?这位精擅铁头功的,是在河东做下了十几道命案的独行大盗。这位手握纸扇风度翩翩却长得獐头鼠目的,是江南著名的采花盗,坏了无数妇女名节。那一位是前镇海节度使李琦的牙将,李琦被擒时跳进江里逃得性命。这几位是在晋阳犯过大事的,当年翻越太行被阿迭光进击灭的八百大盗还记得不?当时在晋阳做内应的就是这哥儿几个。粮秣统计司的赵五--现在化名吴量混在他们中间--追查了他们年余,想不到全在这里了。还有几个都是吴赐友听说过的,是江湖上有名的刺客。

让李孝忠们啧啧称奇的是,佛光寺里不但有男淫贼,居然还有女淫贼,而且模样还不丑。真是如皇帝说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女淫贼对这几位长得奇形怪状的帅锅明显有很大的性趣,但是李孝忠们要事在身,不想和她罗嗦,倒是苏禄海,半夜里忍不住去泄了回火。第二天洗澡的时候吴量发现苏禄海身上全是指甲印,还有青一块紫一块的瘀痕。不过苏禄海嘴上却是强硬,道:

“那个骚娘们,不是咱爷们真是对付不了······(以下省略波斯语五百字)”

而女淫贼却道:

“要不是会龟息,姑奶奶险些被那鞑子身上的羊膻味给熏死。奶奶的,姑奶奶以后再也不尝鲜了······(以下省略汉语八百字)”

这样也好,省了许多打扰,可以安心查探了。御前侍卫李孝忠和吴赐友等人来到洛阳是为了查两个案子,一个是当年在晋阳图谋发动裁汰士兵造反的案子,经过粮秣统计司参军赵五的辛苦追查,发现目标人物就在洛阳;另一个是年初的淮南节度使韦丹遇刺案,韩泰查访的结果是刺客也藏身洛阳,而且两岸的主犯都和这个叫佛光寺的地方和一个叫圆静的和尚交集起来。得益于李师道的嚣张,大家都知道佛光寺是李师道罩着的,所以韩泰手下的刑名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公文报到朝廷,宰相们的态度都是一查到底,但是对怎么查犯了难,只有李诵一心的数。别人不知道圆静是什么货色。但是李诵清楚,这是一个佛面蝎心的极度危险人物,如果生活在现代,本.拉登都不一定有他拉风。看来由于自己的穿越,历史上一些本来在几年后才发生的事情要提前发生了。心怀忧虑的李诵手一挥,历练地可以了的李孝忠们就变成了跑江湖卖艺的人。

几日查探下来,几人终于弄明白,圆静和訾嘉珍虽然一个是出家人,一个是小小门察,却掌握着一个庞大的组织。这个组织在洛阳城内依靠的力量,是圆静搜罗的几百纨绔无赖子,还有佛光寺的所谓僧人和淄青留后院的士兵,在洛阳城外,这个组织依靠的力量是洛阳西南山内的数千号称山棚的山民。山棚是东都西南山区的民户。以射猎为生居无定所。俗称山棚。精于武技,擅长射箭和近身搏斗,是一股凶悍的武装力量。李师道有志于洛阳,求教于圆静,圆静就给李师道定下了兴建佛光寺掩人耳目和去洛阳西南山区招募山棚收为己用的计策。于是李师道又大大出了一笔钱,听光定讲可能有几百兆钱,光定在讲的时候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圆静用这笔钱在洛阳附近买了一大块土地,招募山棚居住,这些山棚自然也就成了圆静能够调动的强大力量。

至于圆静本人的来历,几人却探听不到,只知道圆静出家前曾是一员武将,前几年李师道做上淄青留后的时候找到了他,别的一概不知道。訾嘉珍则是李师道派来协助顺带监督圆静的人。网罗这么多社会不安定分子,当然不是想感化他们让他们潜心向佛,而是有大动作。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几个人猜也能猜得到,但是这股力量却要提前发动了,目的是血洗洛阳,制造动乱,震惊朝野,以减轻淮西的压力,最终迫使朝廷退军。当然如果能对太子造成伤害那就更好了。

本来圆静为李师道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是为李师道的大计作谋划,从安史之乱后,洛阳实际上就是一座空城了,防备力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太子驻跸洛阳的事实已经大大改变了事实,相比洛阳的规模,洛阳的防御力量依旧不是很强,但是却比以前的强大上好几倍,应该说,圆静执行计划的难度增强了,但是圆静反而更加兴奋,因为有太子这么一条大鱼在。

太子虽然带来了三千精锐近卫军,但是这支近卫军的大部驻扎在洛阳城外。这也是怪太子,可能是由于太子体内仰慕太宗的英雄情结作祟,太子李纯身为淮西行营的兵马大元帅,对不能一直待在前线着实感到遗憾,为此,太子决定为了体现与前线将士的同甘共苦,决定自己也不住在城内。于是太子就放弃了洛阳舒适的皇宫,将行营安扎在了洛河以南,和洛阳城隔水相望的一个小镇上。为了太子的安全起见,近卫军们当然也就跟着驻扎在城外了。东都留守同平章事郑余庆、洛阳少尹韩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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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三十九章 - 另一种原因(上)

(先更一半。)

“兀那厮,居然如此狠毒!”

想想一旦圆静的计划成功,诺大的洛阳城就会化为灰烬,素来号称繁华之地的东都转瞬就要变成人间地狱,那种到处是断壁残垣断肢残臂的惨象吴赐友觉得自己是看都不忍心看的。自己不是没有杀过人,当年俱文珍杨志廉谋反,吴赐友就是护卫皇帝的侍卫之一,立下了功劳,只是他的刀剑只会杀向敌人,而不是挥向平民。皇帝告诉他们,作为皇家侍卫,他们的职责不仅是保护皇帝和皇室,还有保护平民百姓的安全。仅仅为了个人私欲,就要杀戮百万平民的事情,吴赐友自信不但是他,只要是正常的人都做不出来。可是李师道、圆静、訾嘉珍这些人,居然面不改色的就制定出了计划,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难怪陛下和相公们都说藩镇是天下毒瘤,洛阳这一行,我吴赐友真是亲身体会到了。”

苏禄海他们都在外面练武顺便警戒,吴赐友也就一改在圆静他们面前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老江湖形象,把自己金刚怒目的一面给展示了出来。对面的李孝忠由于相貌的原因,看起来比他还要金刚怒目。李孝忠继续用他略显生硬的汉语问道:

“吴大哥,这老贼秃合真该死,难怪陛下说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秃转毒,转毒转秃呢。眼下额们最要紧的是知道他们的具体计划,查查他们有多少人,在官府和军中有哪些内应,并且把消息送出去。”

“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秃转毒,转毒转秃”这几句话本来是几百年后苏东坡说的,施大爷在写《水浒》时在潘巧云和和尚苟且时引用了这四句名言。而李诵陛下剽窃这几句是在内阁辩论的时候支持李吉甫时,执政李吉甫本来已经是众矢之的了,偏生还不安分,又整出来一个针对寺院和道观的改革方案。唐高祖李渊宣布自己是太上老君李聃的后裔,所以道教自然也就成了唐朝国教,国人也多迷信,白居易《长恨歌》里就有“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的句子,肃宗、代宗、德宗的三朝宰相李泌就是道士出身,许多想一夜成名飞黄腾达的人也都选择加入道教,引人注目,比如成语终南捷径里的那个姓卢的,再比如诗仙李白。道教兴盛,佛教也不是吃素的,国教虽然是道教,但是唐朝皇帝里姓佛的也不在少数,有很多都是佛道都信,比如武则天,为了和李家互别苗头,就大力提倡佛教,尤其相信弥勒,因为弥勒的学说为她以女子当皇帝奠定了理论和舆论基础。太宗时玄奘取经归国,使得佛教一时兴盛无两,而禅宗这些年更是风靡南北,刘禹锡、柳宗元和白居易他们都和佛教中人关系密切,柳宗元在市舶使任上积聚了大量的财富,去年特地捐出了部分布施给禅宗六祖慧能大师开坛讲法的曹洞寺,为此受到了御史李夷简和元稹等人的弹劾。现在朝议要把柳宗元调回,因为眼红这个位置的人很多。

弹劾柳宗元这个事情却在李吉甫那里成为了一个机会。李吉甫对整个大唐的政治经济军事等等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为此李诵暗地里都把他比作computer。事实上,执政李吉甫早就动过佛道二教的主意了,因为由于历代皇帝的扶持赏赐、加上善男信女的不断布施,寺院已经聚集起了极为可观的经济力量,占据了大量的土地,拥有大量的青壮年男女僧侣道士-这些可都是人力资源啊,这么多人不事生产,该加重百姓多少负担啊。寺观的发展严重加剧了社会矛盾,如果不打这佛道两教的主意,把土地财富人口弄出来,李吉甫就不是李吉甫了。

事实上李吉甫早已经打过寺观的主意了,前几年就上书请求限制寺观的发展,限地令里也把寺观加了进去,也有过赎买寺观土地的行政命令,但是收效都不大,寺观都相信自己是神佛的代表,人间的宰相李吉甫算个毛啊。而且地方的官员大多和佛道两教关系密切,执行起来也是阳奉阴违的多。

不过李吉甫就是李吉甫,因为阻力大就放弃不是他的风格。所以当李夷简和元稹对柳宗元上达以后,李吉甫就再次提出了针对寺观的提案,要点包括禁止寺观买卖土地,将大部分寺观土地收归国有;严格限制青年男女出家,出家要经过资格考试;严格限制信徒对寺观的捐赠,超过一定数额就要征收奢侈税;对寺观的僧侣道士定期进行考核,不过关的暂时吊销度牒,给三次补考机会,三次仍然不过关的,取消其作为僧侣道士的资格。又是资格考试又是奢侈税,这份提案里面如果说没有李诵的影子,鬼都不信。

如果这份提案真能得到批准并施行,那么朝廷就将至少多掌握多达百万顷以上的土地;如果这份提案真能得到批准并施行,那么按照李吉甫在提案里预设的税额,光李师道就得为他兴建佛光寺的捐赠额外缴纳三百万缗的奢侈税;如果这份提案真能得到批准并施行,那么全天下三分之二的僧侣道士就得重新回家种田交税憨夫憨妇地过日子了。这是多么诱人的前景啊。可是不管是李诵还是李吉甫都对这份法令能否顺利通过并且实施心里没底,因为天下从底层到上层迷信佛道的人太多了。无论佛道,在朝中都有他们的利益代言人。

果然,李吉甫的提案由于力度太大,引起了强烈的反弹,高调支持的只有死硬的本土文化派韩愈等寥寥几人。在内阁会议上,也是反对的人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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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三十九章 - 另一种原因(下)

(今天还有一更)

用李诵陛下的话来说,这些反对派官员是被佛教和道教的宗教外衣给迷惑了,忘记了分析其不事生产封建迷信的本质,但是李诵没有想到的是,有的大臣当时就提出来:

“太祖之所以得天下,全赖老君庇佑,陛下当初中风之时,不也是靠着佛的慈悲才苏醒的么?大唐立国现在有中兴气象,正是佛道的保佑所致,李相国妄言限佛道,这将致陛下于何地?置大唐国运于何顾?”

听大臣这么一说,李诵才想起来,自己当年为了蒙便宜儿子李纯,妄称自己醒来之前金佛托梦的故事,没想到现在却被搬了出来反驳自己和李吉甫制定的国策,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李吉甫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情急之下,李诵大帝搬出了整部《水浒》中自己最熟悉的名言,此言一出,真是满座皆惊。大家都没有想到一直被认为微信浮屠法且被金佛眷顾的李诵陛下说起话来这么恶毒。

见众人的目光都盯向自己,李诵咳嗽一声,继续说道:

“这是坊间对僧侣的评价。由此可见,佛是佛,僧侣是僧侣,道是道,道士是道士。佛道皆慈悲,但是佛祖和天帝在人间的代言人却不尽如此,众卿饱读诗书,难道不知道辩机吗?无论是佛门还是道家,都要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