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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大唐顺宗》(唐朝吴老二)》 · 淮南老雁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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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纯回想着韩弘的资料,心里不禁有点发怵。一个在眼前杀了三百人,流血丹道居然谈笑自若的人该是一个何等强势而心机深沉的人啊。如果李诵在这里,李诵就会想起尚之信的故事。尚之信架空尚可喜之后,为了立威,在众人面前处死不服军纪的士兵,并食其肉。韩弘所做的,大概也是为了立威吧。不过李纯毕竟杀伐决断还不够火候,心里未免有些忐忑。

就在李纯向开封进发的时候,韩弘正在自己府里的池塘边钓鱼。其实说韩弘是诈病那是冤枉他。韩弘确实有病,而且是内外两种。外在的是脚病,内在的是心病。和哥舒翰一样,韩弘也有严重的足疾。而心病则是由于太子驻跸洛阳而来。说实话,韩弘以外姓子继刘玄佐父子为宣武军节度使,根基实际上并不稳固。而且有淄青、淮西这样的恶邻窥伺,所以韩弘在当上节度使之初,理智地选择了向朝廷靠拢,因此他的节度使位置也就具备了正统性。经过十年经营,宣武府库充足,将士精锐,韩弘已经牢牢控制了宣武,自以为以后可以子孙相承,割据一方,谁知道形势变化居然如此之快。太子驾临开封,韩弘见还是不见?见该如何见?该输诚还是如何?韩弘心里一阵烦躁,将鱼竿丢在了一边。

韩公武悄悄来到韩弘身边,躬身道:

“父帅,太子车驾已经到达朱仙镇。”

韩弘伸出手臂,韩公武连忙搀住。韩弘问道:

“仪仗都准备好了吗?”

韩公武道:

“黄土洒地,清水净街,都已经准备好了。”

韩弘喟然道:

“传令宣武官员,随本帅出城十里迎驾。”

说着,手重重地抓住了韩公武的胳膊。韩公武不觉愕然,赶紧把头低下,更仔细地搀扶父亲。韩弘心里叹息道:

“虎父犬子。”

韩弘自从当上节度使后,仗着自己兵力雄厚,十年不曾入朝。虽然对朝廷表面上恭顺,但是朝廷心知肚明的一直没把他当好鸟。韩弘也知道自己在朝廷上下心中的地位。所以把迎接太子的排场搞得极为隆重。宣武幕府和汴州大小官员,地方耆老士绅一应俱全,出城十里,夹道欢迎李纯。不多时,杏黄旗飘扬,太子李纯在三千近卫军的护卫下俭省仪仗,来到开封十里亭。看见如此宏大的场面,李纯不禁深感意外,不过忐忑的心也放了下来。自信重新回到了太子的身上。

太子车舆停下,高骈策马出列道,高声喊道:

“太子谕旨,令宣武军节度使韩弘相公觐见。”

韩弘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步履艰难地往太子车驾走来。到了近前,韩弘松开搭在两个儿子肩膀上的手,刚要跪下,却立足不稳,绊了个踉跄,跪下道:

“臣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宣武军节度使韩弘见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东来,臣未及见驾,驾临汴州,臣又有失远迎,请太子殿下恕罪。”

两个儿子也跟随韩弘跪下。韩弘跪的如此狼狈,却依然跪得恭恭敬敬。汴宋诸人也就呼啦啦跪倒一片。韩弘伏地许久,却不见太子唤他平身,心下着恼,却突然感觉一双柔软却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眼前是一件杏黄色礼服的下摆。一口标准的国语从耳边传来:

“韩相公请起。韩相公是国之重臣,身体有恙却不废礼仪,真是官员楷模。不过叫寡人如何过意得去?”

韩公武兄弟赶忙扶起了父亲。韩弘刚抬头,就感到一阵凛然不可侵犯的目光在打量自己。传说中有天子之剑,难道还有太子之剑吗?韩弘不敢多想,忙命耆老乡绅敬太子酒。太子一饮而尽。在接见了耆老士绅之后,李纯登上车舆,韩弘刚要离开去乘自己的车,太子身边的吐突公公却一摆拂尘,高声道:

“太子赐韩相公同乘。”

接着,太子又下令为不惊扰汴州百姓,命王大海带军在城外扎营,只令高骈率百人随行护卫。天气本来炎热,坐在太子车内,韩弘头上的汗水越冒越多。

太子在开封住了三天。本来还想去宋州视察,因为天降大雨,只得作罢。韩弘将太子安排在前节度使刘玄佐的大宅。为确保安全,特意命自己手下的高手去检查安保,结果高手报告说,太子根本没有设防,纯粹是把自己命交给韩弘的驾驶。韩弘大惊失色,只得吩咐多派人手保护。果然真有不开眼的飞来飞去,被韩弘的人发觉后击退。

这是有人存心想嫁祸我韩弘啊!

韩弘咬牙切齿地想。太子离开汴州回洛阳不久,韩公武就率领五千宣武精锐跟随保护,接着就留在了洛阳。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九十八章 - 拉 拢

如果不是因为韦丹的遇刺,李纯即使有刘昌裔的关照,也不会对江湖中人客气几分。毕竟侠以武干禁,是历代统治者头疼的大问题。不过经过韦丹和汴州的事情,李纯对侠客客气了许多。比如现在,完成了汴州之行的李纯很轻松地想和一身武装的磨镜郎君聊上几句。

“先生。那一晚的刺客身手到底如何?”

“大概和空空儿差不多吧。”

坐在李纯身的磨镜郎君全无表情,而且话也不多,让李纯不由得一阵恼火。他压根不知道空空儿是谁。不过李纯的修养还是很不错的,没有把怒气显露在脸上。

在李纯前往汴州的时候。刘昌裔在洛阳的住处迎来了一个熟人,淮西大将侯清源。侯清源就是吴少诚派往洛阳求见太子的使者。太子既然不在,侯清源就按照吴少诚吩咐,找到了和淮西关系不错的刘昌裔。淮西的使者刘昌裔本来不想见,但是听说来的是侯清源后,刘昌裔笑眯眯地下令开门迎接。

淮西并不是铁板一块,并不是人人都有野心,并不是人人身处困境都能继续忠诚吴少诚――吴少诚死后,吴元庆不是被他一贯视为兄弟的吴少阳杀了么?做出不臣之事的藩镇,往往也很难得到属下的效忠,一有机会,总会有人起来争夺权力,这些藩镇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刘昌裔和人见人恶的淮西作了多年邻居,和吴少诚维持了四五年的友好关系,对淮西的情况尤其是人事方面的情况可以说非常了解,在他看来,朝廷在兵力等各方面都占有优势,现在唯一做的不好的,就是情报搜集。吴少诚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对淮西的控制之严密真是没话说。但是他控制的是人,人不是死物。侯清源的到来,让刘昌裔觉得自己瞌睡时遇到了枕头。

和长安比起来,洛阳的生活要闲适、精致许多。于是刑部尚书刘昌裔在自己家里摆出了一桌精致的小菜招待侯清源。当然这桌小菜在精致的同时够实惠,肉片子白花花的。素了很久的侯清源风卷残云般干净利落地将桌子上的饭菜一扫而空。侯清源吃的时候,刘昌裔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活像老丈人看女婿,让偶尔抬头的侯清源心里一阵发毛。吃完以后,侯清源一抹嘴,拍拍肚皮,道:

“尚书大人,小将是很久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宴席了。”

刘昌裔让侍女续上茶水后退下,笑呵呵地道:

“那侯将军就在洛阳多住几日,这样的饭菜老夫还是供得起的。”

侯清源脸色突然变得忧伤起来,道:

“尚书能救小将饥饿,难道不能救淮西上下饥饿么?”

刘昌裔心道,来了。脸上随即作出揪心的表情,而且反复数次,起身喟然道:

“老夫和淮西上下都有交情,何尝不想救淮西百姓于饥饿水火之中呢?奈何能救淮西的不是老夫,而是吴大帅啊。”

??????

两金像奖级别的演员在上演了一出迷途知返,深明大义的好戏后,得到了各自想得到的东西。侯清源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刘昌裔府上,当然由于两人的特殊身份,虽然侯清源是绕了个大弯来的,还是逃不了被人盯上。这一进一出都有许多双眼睛在关注。当聂隐娘把观察到的情况告诉刘昌裔的时候,刘昌裔满不在乎地道:

“随他。”

李纯回到洛阳后,果然召见了郑余庆、刘昌裔、韦夏卿、李听、崔群、王涯等人,不过李纯他们压根就没问刘昌裔任何问题,只是通报了汴州之行的情况以及相关的军政情况。这被人信任的感觉还真是不好受,于是轮到刘昌裔通报的时候,侯清源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微带着点得意的。刘昌裔出来的时候,和侯清源是一样的心理。

侯清源离开洛阳回淮西的时候,带着一千斛米和两个条件。一个是米是用来赈济百姓的,不能给军队用,而是如果吴少诚能裁减军队,放弃淮西军政大权,赈济还会源源不断而来。

吴少诚当然嗤之以鼻,一千斛米立刻送到了军营里。不过第二个条件吴少诚倒是答应了,道:

“那好啊,把咱们在申州安置的几百伤残老弱,还有这半年来死的将士裁掉吧,让小太子给咱们送粮食来!”

狂笑声席卷了大堂。吴元庆笑得最开心。不过还有比他们更开心的。在吴府的一间房里,一个相貌堂堂的青年男子,正在一个丰腴的美女身上进行着原始的活塞运动。淮西的东西可能都是陈旧的,弄得床也一前一后吱吱呀呀地响,晃得帐子也跟着不停地抖。许久,压抑的呻吟才画上了一个休止符,一条白白的大腿软软地垂了下来。

不多时,男子已经出现了大堂外,坐在偏厅等待。思绪却有飘到了那美妙的肉体上,弄得别人喊了几次都没听见,直到吴少诚叫骂道:

“鲜于熊儿,你要死了么?”

才回过神来,慌不迭地跑了出去,伺候吴少诚。

不过吴少诚明显低估了太子的智商,太子的办法一是派官员去监督,而是让吴少诚把裁减的军士送到洛阳,由他来安排,美其名曰为淮西减轻负担。气得吴少诚大骂不休。果然如乌鸦嘴皇帝李诵所料,大旱之后就有大涝。江淮发起了大水。不像其他地区这两年大规模兴修水利的淮西真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七月,安南都护张舟奏报,破蛮夷环王三万人,请求继续移民安南。由于海贸和占城稻的影响,此时的岭南在人们心中的印象已经有所改观。为了加强岭南的领导,加快岭南的开发,经裴垍提议,以户部侍郎杨于陵为岭南节度使。同时作出的决定还有:以翰林学士知制诰李绛为户部侍郎,以左龙武卫大将军薛平为忠武(陈许)军节度使。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韩泰回任洛阳少尹。以金吾大将军李惟简为凤翔节度使。原凤翔节度使李愬奉调回京,另有任用。同时李诵决定身体好转的杜佑重新同平章事。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九十九章 - 伟 大

之所以要让杜佑重新同平章事,是为了借重杜佑的威望。因为李吉甫又捣腾出了一个大手笔。

我们说过,李吉甫是个爱琢磨的实干家,一个精细化管理的实践者。对于自己的家底有多大,李诵这个皇帝知道的远没有宰相清楚,所以皇上在大方向上老是正确,在许多细节上老是糊涂,这就使李吉甫操的心无形中多了一些。自从做宰相以来,李吉甫想的无不是国计民生,削藩方略。做执政之后,操心的更是方方面面。操的心多了,执政李吉甫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自己领导的朝廷行政效率低下,行政成本却很高。凭着自己撰写《永贞国计簿》的积累,李吉甫马上又弄了一个新的统计出来。《永贞国计簿》推动促成了永贞大裁军,裁汰士兵数量高达二十万人。而李吉甫的这一次统计,裁减的对象是官员。

在六月初四日,李吉甫上奏章说:

从汉朝到隋朝十三代,设立官员之多,没有比得上国朝的。天宝以后,中原宿兵。记录在册可以统计的达八十多万,其余的做商贾,僧人,道士不事(农业)生产的十有五六,是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辈也。现在内外官员依靠赋税给俸禄的不下万人。天下一千三百多个县,有的以一县之地设州,有的以一乡之民设县,这样的州县有很多。请皇上敕令有司详定废置,官吏职位能俭省的俭省,州县能裁并的裁并,入仕的途径能减少的减少。

另外,国家旧有的制度,依照品级制定俸禄,官做到一品的,每月俸钱三十缗(李诵:月薪三万,好多啊!),职田禄米不过千斛。艰难以来(安史之乱),开始增加“使”官的数额,官员的俸禄也开始丰厚起来。大历中,权臣月俸达到九千缗(李诵算了半天,目瞪口呆:月薪九百万!!!!!怪不得抢劫的人少了!比平安的马大大还牛啊!),还不算米粮。州不管大下,刺史的俸禄都达到千缗(百万月薪啊!)。常兗做宰相,才开始约束限制,李泌又量其闲剧,随事增加,时谓通济,理难减削。现在依然存在名存职废,或者额去俸存,闲官和实官,居然厚薄还有差异。请敕有司详考俸料、杂给,量定以闻。

李吉甫的意思是,现在虽然裁军近二十万,百姓的负担还是太重,州县多,官多,不事生产的人多。屁大点的地方就能设州县,官员怎么能不多呢?所以李吉甫建议重新清理编制,裁并州县,减少官员数量,减轻财政负担。而且现在官员的薪水制度也比较混乱,官不但多,而且薪水超高,官大的薪水就没了限制。而且安史之乱后,官制混乱,临时增设的“使”(节度使、观察使、宣慰使、安抚使、观军容使等)太多。有的职位虽然在,却没有事情做,有的“使”已经结束任期,不在做事,却依然能拿俸禄。而且现在不做事的拿的比做事的拿的还要多。这样就造成了朝廷人浮于事,财政负担沉重。开始动手打仗之前,有必要重新建立大唐的官员体系和工资福利制度,不然低下的行政效率会拖垮大军的运作,高额的俸禄支出会压垮朝廷的财政。

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李诵实实在在被“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辈也”这句话给打动了,不禁想起了自己前世的艰难岁月。在某个创新型干部主政李诵老家时,摊派集资那叫一个多啊!从七岁到七十岁,几乎没有幸免的人,李诵高二那年就被刮走了七十块钱,以为了下一代的名义兴建少儿游乐设施,兴建一完成,就把场地租给人做生意了。李诵还记得高三那年,自己的老师被连扣带拖了五个月工资,年关将近才每人发了两百块。这样的干部还被某些无良文人美其名曰以雷霆手段证菩萨心肠,歌功颂德。

去他娘的雷霆手段吧!

六月初五,李诵就命吏部侍郎同平章事裴垍、给事中段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户部侍郎李绛共同商议参考研究确定相关事宜。十八天以后,吏部奏准敕并省内外官计八百零八员,诸司流外一千七百六十九人。合计裁减官员两千五百七十七人,占全国官员的四分之一。这个数字吓了李诵一大跳。想不到自己的朝廷内外居然有这么多次吃闲饭的。这么多人裁减下去,朝廷每个月就能节省几十万贯石钱粮,再加上新的俸禄制度,一年节省的钱打一场小规模的战争都够了。想起穿越之前经历的多次精简机关毫无成效,反而越精简越多,自豪感又充满了李诵的心扉。

裁减了这么多人,难免要得罪更多的人。官场上讲究的毕竟是人脉,你裁减一个人,往往就会得罪一批人。你裁减了天下四分之一的官员,那么剩下的四分之三中也不会有多少人对你有好印象。提出裁减官员的李吉甫迅速成了众矢之的,而不幸的是李吉甫裁减的大都是当时的高级知识分子。兴治元年下半年,李吉甫的人望急剧下跌。一批新的报刊出现,对执政的批评猛然多了起来。“三人成虎”这个古老的寓言又得到了新的更为猛烈的运用。想起历史上李吉甫确实是在二次执政裁减冗官后风评恶化,连对李吉甫的评价都恶劣了起来,说李吉甫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专以媚悦人主为能事。所以后来李绛才能拜相。李诵不禁有些担忧,这几天李诵都在观察李吉甫,五十岁的李吉甫已经满头白发了,内心似乎也很抑郁。李诵想道,或许宪宗在舆论压力下表现出的对李吉甫的不信任,正是李吉甫压力过大引发脑溢血的诱因呢。

想想李吉甫拜相后干得几件大事,三十三镇节度使对调,撰写《永贞国计簿》,撰写《永贞山河志》,筹划平淮方略,再到裁减冗官,每一件都需要极大的魄力和坚强的毅力。历来平庸的官吏会受人赞许,而能干的大臣却声名不佳,做事的往往担恶名,比如郑因,毫无建树,龌龊循默居然有宰相声望,而李吉甫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深谋远虑利于国本,却要被万夫所指。曾子云,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虽然有那么多人阻挠,非议,甚至诽谤,都没有阻止他的步伐。这样一个杰出的封建官吏的代表,怎么能任他被口水淹没呢?除了用杜佑入政事堂视事分担李吉甫的压力外,李诵还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在舆论对李吉甫指责最厉害的时候,李诵下诏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某公忠体国,敢于任事,屡兴大计,制百年长策,固万世之本,堪称良辅。敕封李某为赵国公。

李诵的高调封赏,成为对李吉甫最大支持。李吉甫把自己在书房关了一夜,第二天照常视事。当然依然有人在李诵面前说李吉甫坏话,比如忻王,在冒出了口风后,李诵勃然作色。最后李诵说:

李吉甫是一个伟大的人。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九十九章 - 伟 大

之所以要让杜佑重新同平章事,是为了借重杜佑的威望。因为李吉甫又捣腾出了一个大手笔。

我们说过,李吉甫是个爱琢磨的实干家,一个精细化管理的实践者。对于自己的家底有多大,李诵这个皇帝知道的远没有宰相清楚,所以皇上在大方向上老是正确,在许多细节上老是糊涂,这就使李吉甫操的心无形中多了一些。自从做宰相以来,李吉甫想的无不是国计民生,削藩方略。做执政之后,操心的更是方方面面。操的心多了,执政李吉甫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自己领导的朝廷行政效率低下,行政成本却很高。凭着自己撰写《永贞国计簿》的积累,李吉甫马上又弄了一个新的统计出来。《永贞国计簿》推动促成了永贞大裁军,裁汰士兵数量高达二十万人。而李吉甫的这一次统计,裁减的对象是官员。

在六月初四日,李吉甫上奏章说:

从汉朝到隋朝十三代,设立官员之多,没有比得上国朝的。天宝以后,中原宿兵。记录在册可以统计的达八十多万,其余的做商贾,僧人,道士不事(农业)生产的十有五六,是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辈也。现在内外官员依靠赋税给俸禄的不下万人。天下一千三百多个县,有的以一县之地设州,有的以一乡之民设县,这样的州县有很多。请皇上敕令有司详定废置,官吏职位能俭省的俭省,州县能裁并的裁并,入仕的途径能减少的减少。

另外,国家旧有的制度,依照品级制定俸禄,官做到一品的,每月俸钱三十缗(李诵:月薪三万,好多啊!),职田禄米不过千斛。艰难以来(安史之乱),开始增加“使”官的数额,官员的俸禄也开始丰厚起来。大历中,权臣月俸达到九千缗(李诵算了半天,目瞪口呆:月薪九百万!!!!!怪不得抢劫的人少了!比平安的马大大还牛啊!),还不算米粮。州不管大下,刺史的俸禄都达到千缗(百万月薪啊!)。常兗做宰相,才开始约束限制,李泌又量其闲剧,随事增加,时谓通济,理难减削。现在依然存在名存职废,或者额去俸存,闲官和实官,居然厚薄还有差异。请敕有司详考俸料、杂给,量定以闻。

李吉甫的意思是,现在虽然裁军近二十万,百姓的负担还是太重,州县多,官多,不事生产的人多。屁大点的地方就能设州县,官员怎么能不多呢?所以李吉甫建议重新清理编制,裁并州县,减少官员数量,减轻财政负担。而且现在官员的薪水制度也比较混乱,官不但多,而且薪水超高,官大的薪水就没了限制。而且安史之乱后,官制混乱,临时增设的“使”(节度使、观察使、宣慰使、安抚使、观军容使等)太多。有的职位虽然在,却没有事情做,有的“使”已经结束任期,不在做事,却依然能拿俸禄。而且现在不做事的拿的比做事的拿的还要多。这样就造成了朝廷人浮于事,财政负担沉重。开始动手打仗之前,有必要重新建立大唐的官员体系和工资福利制度,不然低下的行政效率会拖垮大军的运作,高额的俸禄支出会压垮朝廷的财政。

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李诵实实在在被“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辈也”这句话给打动了,不禁想起了自己前世的艰难岁月。在某个创新型干部主政李诵老家时,摊派集资那叫一个多啊!从七岁到七十岁,几乎没有幸免的人,李诵高二那年就被刮走了七十块钱,以为了下一代的名义兴建少儿游乐设施,兴建一完成,就把场地租给人做生意了。李诵还记得高三那年,自己的老师被连扣带拖了五个月工资,年关将近才每人发了两百块。这样的干部还被某些无良文人美其名曰以雷霆手段证菩萨心肠,歌功颂德。

去他娘的雷霆手段吧!

六月初五,李诵就命吏部侍郎同平章事裴垍、给事中段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户部侍郎李绛共同商议参考研究确定相关事宜。十八天以后,吏部奏准敕并省内外官计八百零八员,诸司流外一千七百六十九人。合计裁减官员两千五百七十七人,占全国官员的四分之一。这个数字吓了李诵一大跳。想不到自己的朝廷内外居然有这么多次吃闲饭的。这么多人裁减下去,朝廷每个月就能节省几十万贯石钱粮,再加上新的俸禄制度,一年节省的钱打一场小规模的战争都够了。想起穿越之前经历的多次精简机关毫无成效,反而越精简越多,自豪感又充满了李诵的心扉。

裁减了这么多人,难免要得罪更多的人。官场上讲究的毕竟是人脉,你裁减一个人,往往就会得罪一批人。你裁减了天下四分之一的官员,那么剩下的四分之三中也不会有多少人对你有好印象。提出裁减官员的李吉甫迅速成了众矢之的,而不幸的是李吉甫裁减的大都是当时的高级知识分子。兴治元年下半年,李吉甫的人望急剧下跌。一批新的报刊出现,对执政的批评猛然多了起来。“三人成虎”这个古老的寓言又得到了新的更为猛烈的运用。想起历史上李吉甫确实是在二次执政裁减冗官后风评恶化,连对李吉甫的评价都恶劣了起来,说李吉甫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专以媚悦人主为能事。所以后来李绛才能拜相。李诵不禁有些担忧,这几天李诵都在观察李吉甫,五十岁的李吉甫已经满头白发了,内心似乎也很抑郁。李诵想道,或许宪宗在舆论压力下表现出的对李吉甫的不信任,正是李吉甫压力过大引发脑溢血的诱因呢。

想想李吉甫拜相后干得几件大事,三十三镇节度使对调,撰写《永贞国计簿》,撰写《永贞山河志》,筹划平淮方略,再到裁减冗官,每一件都需要极大的魄力和坚强的毅力。历来平庸的官吏会受人赞许,而能干的大臣却声名不佳,做事的往往担恶名,比如郑因,毫无建树,龌龊循默居然有宰相声望,而李吉甫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深谋远虑利于国本,却要被万夫所指。曾子云,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虽然有那么多人阻挠,非议,甚至诽谤,都没有阻止他的步伐。这样一个杰出的封建官吏的代表,怎么能任他被口水淹没呢?除了用杜佑入政事堂视事分担李吉甫的压力外,李诵还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在舆论对李吉甫指责最厉害的时候,李诵下诏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某公忠体国,敢于任事,屡兴大计,制百年长策,固万世之本,堪称良辅。敕封李某为赵国公。

李诵的高调封赏,成为对李吉甫最大支持。李吉甫把自己在书房关了一夜,第二天照常视事。当然依然有人在李诵面前说李吉甫坏话,比如忻王,在冒出了口风后,李诵勃然作色。最后李诵说:

李吉甫是一个伟大的人。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一百章 - 阳 谋

(昨天晚上因为系统故障,造成了重复上传两次,给订阅本书的书友造成了损失。为了弥补过失,老雁决定未来四天每次赠送五百字,四天八次就是四千字,以此来向各位书友补偿。请各位书友继续支持本书。)

虽然封李吉甫为赵国公,李诵对李吉甫的担心却没有消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秀于群,众必毁之。封李吉甫为赵国公固然能表达出李吉甫的强力支持,却也必然会使李吉甫更加遭人嫉恨。这些小人治国无方,以无所作为为清高,以贪贿盘剥为能事,却容不得真正做事的人。这些人就像苍蝇蚊虫一样,会瞅准一切时机进行中伤离间。因此李诵很感激王皇后。王皇后的娘家人也有被裁汰的官员,也有找王皇后哭诉,求官,骂李吉甫不是东西的,王皇后却一句话都没有像李诵说。哭穷的就给点兴治宝钞,求职的就让他去自谋生路,想作一番事业的就劝他去找杨于陵或者柳宗元,或者凭本事去谋取,总之一点私利都没有为娘家人谋取,体现了一个大唐皇后应有的觉悟。

相形之下,太子妃,同时也是李诵表妹的郭氏就有些过分了。郭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一次的大裁员在郭氏看来就是李吉甫故意针对郭家的。穿越前李诵就不太会处理和女人的关系,更何况一见面就哭哭啼啼的郭氏呢?还好李诵不是宋仁宗也不是宋神宗,不然李吉甫就成了范仲淹或者王安石了。郭氏弄得李诵很烦,甚至下令不见太子妃,暗叹历史上李纯不立郭氏为后是对的,寻思自己死前要不要下遗诏把这条写进去。

此次裁员,类似出自范仲淹的“一家哭何如一路哭”的名言,在李吉甫那里也被重复过多次,李吉甫说多了,估计以后就没范文正公什么事了。想到这里,李诵忍不住想把老范“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写下来,送给李吉甫。

李吉甫的奏章还是引起了李诵的另一番思考。唐朝进行科举考试的目的,自然是选拔人才,但是也诚如清醒者所说,“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入彀”,以科举提供的可怜机会为诱饵,使得天下贫寒士人向学,不思谋反等不利统治的内容。所以朝廷对科举进行了故意的拔高,皓首穷经无所作为的周进范进之流早已出现,甚至得到了朝廷的故意褒扬宣传,比如所谓的“梧桐双凤”尹氏哥俩,七十几岁中状元,太儿戏,太噱头了。像这样穷其一生才踏上仕途的人,长期的压抑和巨大的投入,都使他们有迅速回收成本的欲望,从年龄看,他们大概只剩时间给自己捞棺材本了,哪有时间考虑报效朝廷呢?

从荆南节度使调回朝廷担任太常卿的权德舆,给李诵讲了这么一个故事。说荆南有一赵姓将军,女儿嫁给一个书生,书生屡试不第,流寓长安。妻子只好回娘家居住,收到合家上下的取笑,女儿也变得极其抑郁。春天,这个赵姓将军带着合家上下和远近亲友出去郊游,午饭的时候,特意用帷幕将这个女儿围起来,嫌她丢人,连露脸的机会都不给。宴会正在进行的时候,快马来报,女婿高中进士。全家哗然,将军赶忙下令撤去女儿的帷幕,让亲友瞻仰进士妻子的容颜,不料女儿却从帷幕中自己走出,奇异的是,本来灰暗的脸色也突然有了光彩。

权德舆的仕途一帆风顺,这个故事他是当奇闻来讲的,不过李诵听了却很沉重。相信每一个参加过高考的人都不会对高考留下好印象,那玩意,对人的生理心理的摧残是透入骨髓的。而且李诵也相信这样培养出来的人才大多数都会成为废柴,这个参考一科取五百人的宋朝科举就能看得出来。所谓“寻章摘句老雕虫,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李诵想着想着就把诗给吟诵了出来,权德舆闻言惊讶道:

“陛下身处深宫之中,想不到连李贺这样新锐诗人的诗都知道。”

李诵却不回答。权德舆的故事和李吉甫建议少选官吏的奏章让李诵产生了一个想法:要像现代一样,限制公务员考试(科举)的年龄了。

不过这不是眼下最急迫的问题。崔群、王涯先后随太子去了洛阳,李绛升任户部侍郎,粮秣统计司开始由吕温和新进的翰林学士、知制诰刘禹锡掌管。综合各个方面的情报,吕温和刘禹锡得出的结论是:

祠部员外郎徐复对吐蕃的出使不会取得太大的进展。短期内唐吐不可能会盟,但会达成和平的意向。吐蕃依然有不守约定的可能,但是也仅限于调动军队,在局部制造紧张局面,在双方有力约束下,双方不会爆发大规模冲突。

根据潜伏在淮西的统计司从事的报告,从吴少诚的饮食以及新陈代谢情况来看,吴老强盗的阳寿已经快到尽头了。目前淮西民生凋敝,军队有离心倾向。而且目前秋高气爽,丹桂飘香,扬州、洛阳、商州、江陵等地的府库充足。朝廷围绕淮西诸军整训成效已现,正是大炮开兮轰他娘的大好时机。

为韦丹陪葬的第一个目标,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八月初,因为京西驻军都统。邠宁节度使高崇文病逝,武学学监、歧国公李愿出任邠宁节度使。同时朝廷正式宣布,吴少诚逆流而动,旱涝交替,不思抚恤百姓,反而重军残民,使得淮西民不聊生,而且纵容士卒侵扰四方,自年前至今,淮西兵越境劫掠作案近千次,杀死无辜百姓八百余人,劫掠粮食、家畜、钱财不可计数,天怒人怨,朝廷接到各镇以及百姓投诉无数。为安抚百姓,伸张正义,命令吴少诚整顿裁减军队,将参与劫掠的不法军将吴少阳、吴元济、董重质父子婿三人以及有份军将押赴洛阳处置。

这个命令看起来是避重就轻,偏袒主谋吴少诚。但是用心却是极为恶毒,即是离间又是逼迫。谁都知道吴少阳是吴少诚的左膀右臂,吴少诚甚至认吴少阳做了义弟。吴少诚一向待手下很好,怎么能让吴少阳替自己负担罪名呢?如果送吴少阳去,那么吴少诚就会众叛亲离,可是不送吴少阳去,那么淮西就是为了吴少阳父子婿三人和朝廷开战,其他将佐为怎么想?

这个阳谋耍的,真够无耻的。不过因为吴少诚对淮西的强大控制力,朝廷也不指望现在就能生效。果然,吴少诚撕毁了诏书,割掉了中使的耳朵,把中使驱逐出境。然后淮西军四出,劫掠四方。吴少阳父子婿三人一马当先。八月初二,吴元济率部屠叶城。董重质焚霍山。

八月十日,朝廷正式下诏,以吴少诚不法、谋逆、残民、无德四项大罪,褫夺吴少诚官职,令宣武、忠武、义武、鄂岳、山南东道、荆南、金商、河阳等各道会军进讨。同日,下诏,以太子李纯为河南淮西行营元帅,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陆贽以及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宣武节度使韩弘为淮西行营南面北面副元帅,洛阳少尹韩弘为行军司马,统帅诸军。下诏以李朔为山南道行军总管,严秦为副总管;以阿迭光颜为金商道行军总管,仇良辅为副总管;乌重胤为河南道行军总管,王大海为副总管;薛平为淮东道行军总管,伊宥(后来因为丁母忧被李听取代)为副总管;兴兵十七万讨伐淮西。

时人对兴治这个年号的解释是,兴治,兴治,就是兴兵求治。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一章 - 秋风

萧瑟的秋风滚过中原大地,滚落一地的落叶,滚碎了万千思绪。立马原野,满目是苍茫的黑褐色,黑褐色的田野,黑褐色的树木,黑褐色的房屋,黑褐色的人。殷红的落日在村落的尽头坠下,在开阔的原野上显得分外的大。如此朴素而壮观的景象,让李纯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一股豪情不由得升上胸头。

可惜白居易不在身边,不然准又能写出一首好诗来。

李纯暗自想道。现在白居易只怕已经在永州安顿好了。等讨平了淮西,还是要奏明父皇,把他调回来,哪怕只做个东宫官也胜过呆在那多蛇多鼠的地方。

会讨淮西的旨意已经传达。吴少诚的淮西节度使同平章事已经被褫夺,官军已经和吴军在边境对峙。小冲突时有发生,在山南和金商方面,李愬和阿迭光颜已经指挥了多次突袭,取得了一些小胜。淮西也组织了多次反击。这两个方向,根据韩泰的策划,将是主要的进攻方向。而太子所在的河南道,由于拱卫东都的兵力不足,东北方向容易受到魏博和淄青的威胁,则暂时主要以防御为主。乌重胤率领本部万人已经开往郾城。高霞寓和韩公武在左右摆开。洛阳现在只有五千多兵,即使是三千近卫军,虽然装备精良,由于没有上过战阵,战力也不能说有多强。由于河阳、昭义还有义成三军要防备魏博淄青,不能调动。韩弘的宣武虽然出兵,却不能算输诚,也不敢调太多,眼下洛阳能用的兵力并不是很充裕。如果淮西铤而走险,集中主力突击洛阳,得手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为此,又由于边境和吐蕃的战事渐渐平息,李诵下令将在凤翔和泾原部署的近卫军各秘密抽调五千人开赴洛阳,和洛阳的三千近卫军混编为近卫前军,由太子直接统领。同时调宣歙、淮南、浙西兵马北上。本来有大臣建议将沙陀兵调一部分到太子帐下听用,被李诵直接否决。不过这倒给李诵提了个醒,淮西开战,内外不可能不会蠢蠢欲动。必须要有得力大将坐镇才成。于是,下令河东名将、阿迭光颜的哥哥阿迭光进任振武节度使,老将范希朝由朔方节度使移镇河东节度使。同时朝议以为沙陀在灵盐,靠近吐蕃,担心沙陀将来回复元气会反复无常,毕竟仇恨虽然深,利益才是永恒的,何况现在实际主持沙陀事务的是沙咤利呢?又因为沙陀虽然损失惨重,但是这一年收集残部为数不少,那么多张嘴要吃粮,会导致边境粮价上涨,命令沙陀跟随范希朝迁入河东。范希朝从沙陀中精选一千二百人,号称沙陀军,任命沙咤利为兵马使。其余各部安置在定襄川。朱邪赤心的都督如故。同时李诵力排众议,准许沙陀和汉人通婚杂处。

李诵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九月二十三日,在淮西战场开始进攻不久,振武军就报告说吐蕃大军五万多人到达拂梯泉,九月二十六日,丰州奏报吐蕃军一万多人到大石谷,抢劫回鹘到唐朝进贡还朝的使者。不过果然如吕温和刘禹锡分析,在唐军严密戒备下,吐蕃军没有进一步动作。

由于王叔文已经七十有五,在浙西呆了三年后,精力越来越不济,上书乞骸骨,李诵下诏加王叔文户部尚书,准其致仕。任命宣歙观察使卢坦为浙西观察使(镇海已经裁撤)。郗士美为宣歙观察使。又命令兵部侍郎归登为秘书监,任命韩大胆韩愈为兵部侍郎,主持职方司(参谋部)工作,负责研究淮西战场。裴武为京兆少尹。

不管是李诵还是刘昌裔还是郑余庆,对太子的人身安全看得都很重,而太子所处的洛阳并不处在朝廷的绝对控制之下。聂隐娘夫妇入洛阳的第一天就发现城里高手不少,而这些高手大都是听命或者受雇于藩镇的刺客亡命徒。这些人要是犯起事情来,那可真是无法无天,防不胜防。自从韦丹遇刺后,李诵已经下令无论是朝廷还是地方,高级官员家里一律派遣金吾卫武士驻守,出去有武士跟随。比如李吉甫、裴垍等人家里,驻扎的武士那叫一个多,连上厕所都有人在外面听着,让李吉甫等人苦恼不已。那时候卫生条件不好,连卫生纸都发明推广没几十年,谁没有个痔疮便秘的?李吉甫们可不希望哪天早上出去听到大街上流传某某宰相痔疮,某某宰相便秘之类的秘闻,上奏请求撤回武士,无奈李诵坚持不让步,李吉甫们只得悻悻地继续蹲在茅厕里哼哼哈嘿。

李吉甫们生活在苦恼中,而郑余庆们却生活在恐惧中。不只是为自己恐惧,还为太子担心。韩泰和刘昌裔的调查已经显示洛阳城内鱼龙混杂,能够为一沓宝钞铤而走险的人一抓一大把。而派刺客刺杀韦丹的人在洛阳就有非常大的势力。虽然在太子驻跸洛阳之前,已经抓捕驱逐了一批,但是官府的手脚却无法伸进那些有特权的豪门大宅里。所以当太子跃跃欲试,提出要到前线去视察的时候,大家反而都松了一口气。前线虽然听起来危险,但是哪里 真能让太子上战场呢?根据太子的要求,河南淮西行营设在了洛阳城外的一个小镇上。所有和淮西有关的军情全部汇集到那里。

当山南和金商方向陆续传来捷报的时候,乌重胤也奏报小胜一场,击败了淮西的一支三百人的游骑,生俘数十人。按耐不住心头激动的李纯当时就决定到前线去看看。事实上,乌重胤和高霞寓都是勇冠三军的大将,如果不是因为太子在洛阳,早就撒欢攻过去了,哪里还等那两万五千后援军。只是太子没觉得自己拖了人家后腿,反倒为自己主持的方向迟迟没有进展感到焦急,于是在一个洒满阳光的日子里,太子率领一千近卫军骑兵风驰电掣赶往郾城。

蔡州内城,吴少诚的议事堂上,淮西高级将领高级幕僚团坐。鲜于熊儿依旧侍立在堂外,不过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过了一会,当堂内的议论声热烈起来的时候,鲜于熊儿拉拉身边的小厮,努努嘴,小厮会意,鲜于熊儿就悄悄转身往后府走去了。走过几重院落,刚叩开一扇门,一阵香风就扑到了鲜于熊儿怀里。

“该死的,怎么才来!”

鲜于熊儿却不搭话,抱住女子一阵乱摸,接着就是呼哧呼哧的声音响起,衣物飘落一地,女子急促的呼吸突然停止,少顷才发出了“啊”的一声欢吟。

议事堂上,吴少诚公子吴元庆和淮西的名将大将吴少阳、董重质、李佑、侯惟清等先后发言,禀报各自当面的军情。当众人汇报结束后,吴少诚威严地扫视了众人一眼,道:

“今番朝廷攻打我淮西,其志不小。以太子坐镇洛阳,集结钱粮数百万贯石,四面大将统军分进合击。不似贞元十七年用韩全义那个草包统领大军,能被我军轻易击退。我淮西非大胜不能自保,各位将军务必齐心协力。如若哪位畏惧,尽可自行离去,各位追随吴某多年,吴某必不会为难各位。”

在座的哪里有一个傻子,都道:

“愿为大帅效死力!”

吴少诚很满意大家的态度,道:

“如此,吴某父子就多谢各位了。下面请董将军说说他的想法。”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二章 - 乘他病,要他命

淮西的这一次军事会议开了很久,直到夜深才散。等到将领们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吴少诚才出来,刚从门里出来,鲜于熊儿就麻利地将大氅披到吴少诚身上,刚想搀扶吴少诚,被吴少诚一手推开。吴少诚怒道:

“老子还没到走不动路的时候。”

鲜于熊儿唯唯诺诺,不敢吱声。那边吴元庆跟过来跟在吴少诚身后,爷儿俩一前一后回府去了,路边站岗的卫士持戟敬礼。灯光下,吴少诚的背影明显不似往日挺地直了,步履也蹒跚了许多,有好几次,吴元庆都没留意要超到吴少诚前面,忙又收住脚。让跟在后面的鲜于熊儿看得一阵出神。

第二天一早,淮西军各方面的大将,吴少阳,董重质、张伯良,吴秀琳,侯惟清,李宪、梁希果、李祐等人纷纷出发返回本军。吴元庆也出城去巡视。诺大的蔡州城顿时空荡了起来。同时,北面官军那里,太子李纯也到了郾城前线。

说乌重胤大军屯于郾城,实际上是在郾城之北,溵水的北面。淮西军大将张伯良率军三万屯于溵水之南,和乌重胤隔河对峙。双方兵力相当,但是淮西军素来骄横凶悍。乌重胤的任务是防御,所以也不主动进攻,虽然西面南面已经开打,但是北面倒是相安无事。当太子率领一千近卫骑兵抵达乌重胤大营的时候,乌重胤的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珠,真要打起来,自己大营里住着这么个祖宗,谁敢全力以赴啊?

幸好随李纯而来的不止一千近卫骑兵。陈许第四十七军副兵马使王沛先奉命率军五千人抵达溵水。卫次公部下的五千人也即将抵达。李诵这一次排兵布阵事实上是很有想法的,比如南面坐镇的是宰相陆贽,实际指挥的是李愬,但是李愬并没有节度使或者观察使的职位,东面的指挥是薛平,薛平是陈许节度使,但是实际上却是率陈许主力一个军移往安黄,和安黄一个军,宣歙两个旅(每旅两千五百人)会合,屏护淮南,安黄的节度使还是韩皋,而陈许的节度使却由韦夏卿暂代。乌重胤高霞寓更是客军。说白了,这些将军只有军事指挥权,而粮秣后勤则由陆贽郑余庆一南一北代办。陆贽是副元帅,郑余庆担着供给使的职事。这就叫军政分离。四面大军压上分兵合击的阵势是蒋委员长最拿手的战术,但是李诵相信淮西军的战斗力和凝聚力以及受百姓支持的程度远远比不上红军,所以这套战术对付淮西绰绰有余。而之所以从下令到现在还只是小打小闹,是出于以下几个方面的考虑:

首先,唐军除了阿迭光颜以及所部两个军在金商待了一段时间,薛平和李愬都是到任没多久,将不知兵,兵不知将,需要一个熟悉的过程。而严秦以及乌重胤高霞寓部则是客军,也需要熟悉地理环境气候,熟悉淮西战法。淮西周围的本地兵已经被淮西欺负了二三十年,被打怕了,需要不断的累积小胜利来恢复敢战的信心。另外,各地军队云集淮西四周,虽然经过整军,还有太子坐镇洛阳,但是军令的协调通顺还要一段时间磨合。上次讨伐淮西失败,军令不统一就是重要的原因。

其次,淮西这两年的生活过得异常艰难,水旱不断。以前没有决裂的时候淮西还能想办法弄点粮食垫巴垫巴,现在朝廷正式宣布淮西为叛逆,发各道兵马会剿淮西,各镇更是把淮西围得铁桶一般。淮西虽然有二三十年的家底支持,但是现在几十万张嘴要吃饭,而农业生产势必不能正常进行,围的时间越长,淮西的实力消耗越大,打起来越顺手。如果不是因为产量和技术跟不上,李诵真想弄他几百万米铁丝网,把淮西一围,等到播种和收获的时候,大队骑兵出动骚扰,淮西不死也得瘫了。而以吴少诚们的军阀本性,是宁可残害百姓也不会亏待军队,那时淮西百姓越来越少,看谁种粮食给他们吃。就是说现在主动权掌握在朝廷手里,着急的反而是淮西军。

另外,现在是九月,根据历史记载,吴少诚还有两个月就要挂了,而现在朝廷的线报显示,吴少诚的病情确实已经严重了。朝廷的诏书是把责任推在吴少阳父子婿三人身上,那时淮西无人主政,有多少人会为这父子婿三人卖命呢?那时内讧一起,淮西想不平都难。

只是这一点不但朝廷知道,吴少诚也知道。吴少诚不过五十多岁,但是长期的征战生活已经使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了,病痛时常折磨他的身体,提刀上阵对他来说已经不可能了。朝廷选择现在会师进讨,让吴少诚的病情愈加沉重。吴少诚知道,这是朝廷打算乘他病,要他命,但是却无能为力。吴少诚最担心的当然是自己死后吴元庆能否坐稳淮西的问题。所以,吴少诚在朝廷下诏缚吴少阳父子婿三人到洛阳问罪后,想都不想就撕碎了诏书。世人都知道吴少阳对淮西的贡献有多大,都知道他吴少诚是多么宠吴少阳。如此亲信的人他都能说抓就抓,献给朝廷,那淮西上下谁还愿意跟随他吴少诚父子?吴少诚明知道这是朝廷算计他,依然选择了保吴少阳,不得不说,确实是条硬汉。吴少诚的哲学是不论生死都要轰轰烈烈,选择了道就要走到黑。反正跟随李希烈谋反,杀死陈仙奇后,已经没有人把他当善类了。

吴少诚的地位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在淮西说一不二,但是他忧惧的是自己的儿子能否镇得住淮西。现在拼尽淮西为吴少阳父子婿打这一仗,想必吴少阳父子婿必然会尽心尽力辅佐吴元庆,但是其他人呢?朝廷的离间之计确实恶毒,据说,杨元卿和侯惟清都流露过不满情绪。万一自己死后淮西内讧怎么办?所以吴少诚才在前天召开了全体将领参加的军事会议,努力向众人显示自己身体还很不错,另外,也借此机会扶吴元庆走一段。吴少阳父子婿势头太盛,吴少诚也担心的,但是董重质和吴少阳这对翁婿并不太对劲,所以吴少诚选择董重质作为吴元庆的谋主,采纳董重质的方略,期望能够用一场真正的胜利来确立吴元庆的威信。这大概也能是吴少诚能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淮西方面,以申州刺史吴少阳部对抗山南道兵马,以光州对抗淮东兵马,以蔡州对抗来自西北两面的兵马。从诸位将领汇报的情况以及回报来看,南面的兵马和东面的都不可怕。真正的压力来自西北两面。南面的兵马是被淮西打怕了的,而主将李愬虽然是从凤翔节度使位置上调来,又是李晟之子,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打过什么大仗,只是靠着皇帝的信任才做到了高位,而且据说李某人自己在山南都讲,在凤翔立下的武功主要靠野诗良辅,来山南就是来增加履历好回去升官的。到山南只是和淮西军小小接触几次就约束部下不再向前。而东面的薛平虽然率领陈许和安黄精锐,但无论陈许还是安黄,兵马都不如淮西精锐,而且兵力不足以对淮西形成大的压力。只有西面和北面。西面的阿迭光颜是河东名将,而且手下的军队已经达到三个军,都是原来神策军的精锐。北面的乌重胤是昭义名将,高霞寓在平西川之战中屡立军功,且有太子坐镇。这两路给吴少诚的压力是最大的。因此吴少诚也以为,只要击破这两路中的一路,淮西就永远姓吴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三章 - 丁士良

“所以,吴少诚必然不会太防备我们山南。吴少诚轻怠我等,必然会调军北上。吴少诚眼下已经病入膏肓,而吴元庆却威信不足,所以李愬以为,为了建立吴元庆的威信,吴少诚必然会想方设法以吴元庆为主将取得一次大的胜利。淮西割据三十年,屡败官军,对邻道兵马早已不屑,他必然会选择阿迭光颜和乌重胤将军中的一个作为为吴元庆立威的对象。而乌重胤将军所部实力相对较弱,又担负拱卫洛阳,保卫太子安全的责任,我想吴少诚有九成把握会集中重兵主动攻击乌将军所部。”

唐州刺史府里,李愬对陆贽、严秦以及鄂岳观察使郗士美等人分析道。几人都频频点头。陆贽担心道:

“如此,则太子危矣。”

李愬道:

“所以,还请陆相公修书一封,快马送往洛阳。此外,李某打算给阿迭光颜写信,请他和咱们同时加强对淮西的攻势,只有这样才能牵制住淮西军。不知陆相公和各位大人以为可否。”

陆贽和郗士美交换了一下眼神,在座的只有他地位最高,于是陆贽颔首道:

“李将军。本相有言在先,但凡军事,一律由李将军做主,本相绝不干涉。只要为国家除此逆贼,本相绝不掣肘。如需饷钱赏钱粮草器具民夫,立功保举,只管来找本相。但是如果有将佐畏敌不前,与淮西贼暗通款曲,乃至养寇自重,本相定不轻饶!”

李愬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起身朝陆贽施礼道:

“下官省得,要是真有人敢如此,休说相公,某也要取他项上人头!”

当下转过身对严秦道:

“山南鄂岳兵马,久为淮西压制,此时信心还未恢复,如此,眼下就要偏劳严将军了。”

严秦道:

“总管大人却说哪里话来,这正是严某分内事。”

李愬当即下令击鼓聚将,分派任务。李诵一面下令各军抓紧操练准备,一面派遣探子进入淮西侦察,同时,为了防备淮西奸细或者偷袭,命令各部加强巡逻。

“马将军,您说咱们能打得过淮西贼吗?”

“如何打不过?淮西贼是人,咱们山南兵不是人么?”

山水十将马少良不满地瞪了自己的士兵一眼。今日正好轮到马少良出勤,就带着十几个弟兄出城巡逻去了。马少良属于那种自尊心很强的类型,对自己士兵未战先怂的鸟样十分不满,补充说道:

“这次皇上可是发兵十几万,四面合击淮西贼。西面的阿迭光颜将军,北面的乌重胤、高霞寓将军,可都是数得着的猛将。我看淮西这次是秋天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真要灭了淮西,不但咱们,就连安黄、陈许的百姓都能安生下来,好好种地过日子。这二三十年,咱们哪年不防着淮西贼抢劫?到时候你们几个都别当兵了,回家去娶个媳妇,生几个大胖儿子,那日子该得多美。”

十几名士兵闻言陶醉了许久,内中一人道:

“要是真能灭了淮西,那可好。咱家可就在淮西边上哩,年年被淮西贼抢,不知坏了多少牛羊,多少女子。贞元十七年官军讨伐淮西,那时候咱还小,就觉得一定能灭了淮西了,不再有贼来家里抢东西了,开心了好一阵子呢。”

一提到贞元十七年的往事,马少良就觉得晦气,啐了一口道:

“你提那些事情作甚?韩全义那草包奸臣四年前就致仕死了。现在做元帅都督兵马的乃是太子,还怕他淮西翻出浪来?”

士兵嘟囔道:

“人家北面,东面,西面都有猛将,只是不知咱们这位总管是何等样人。小的可是听说,总管说自己是为了升官来的,不打算打仗。”

马少良不满地用马鞭敲了敲士兵,道:

“咱们李总管可是李晟王爷的儿子,凤翔节度使调过来的,皇上的宠臣,一看就是有兵学底子的人。你们几个啊,别罗嗦了,打起精神来,小心看着,别让淮西奸细溜进来!”

正说着,忽然瞟到前面树林里一个人影一闪,心下起疑,忙命令道:

“快,树林里有人,包抄上去,捉住此人!”

十几人立刻催马上前,分出几人来去绕那树林。那树林里果然有人影闪出,往东面跑去,只是人哪里能跑的过马,不多时就被十几人追上围住,却是个魁梧的汉子。马少良指着这人骂道:

“好大的贼胆,居然敢潜入我山南刺探军情。说,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打算到哪里去?”

那人开口道:

“小的史良,乃是安州人氏,贩布为生。前日运布到唐州来卖,不想路上遇到淮西贼,抢了小的布去。小的丢了布,路上又都是淮西贼兵,回不得老家,只得往唐州来寻一个朋友。正在这树林里歇息,却不料惊扰了各位军爷。”

口音倒真是安州口音。马少良又问道:

“你是在何处丢的布?可知是哪个贼将的人马?”

那史良道:

“小的是在文城丢的布,见贼军来逃命都来不及,哪里敢打探是何方兵马?”

马少良又问了几个问题,这人都一一答出,毫无破绽,马少良沉吟片刻,挥手道:

“你走吧。如今朝廷兴兵讨贼,兵荒马乱,休要乱走。”

史良见官兵放他,没口子的道谢。刚走了几步,马少良忽然觉得不对,脱口而出道:

“丁士良!”

丁士良乃是吴少诚麾下捉生虞候,有名的骁将,曾多次将兵劫掠山南鄂岳。闻听马少良这么一喊,士兵们都愣了一愣,那史良身子也是一顿,却马上加速跑起来,身手果然矫健。马少良狂喜不已,忙呼喊策马追赶。十几人马上又将此人围住。此人却也了得,上手打翻一个士兵,夺过兵刃,却又被马少良挑走。马少良跳下马来,和这人打成一团。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这人已经被制住,马少良嘴里也少了两颗牙。站在土堆上吐出断牙,接过士兵搜出的物事,马少良不由得大笑:

“丁士良,果然是你!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也不枉我掉了这两颗牙!”

那丁士良却昂首挺胸,并不搭话,也不看马少良,马少良也不管他,将他双手扎紧缚在马后,带回唐州请功去了。

不多时,到得唐州城外大营。自从决计出兵后,李愬就已经搬到了大营里。望楼上的士兵远远看见马少良带人回来,马后还缚着一人,早已通知了营门。营门勘合过后,放马少良进来――李愬到了唐州前线后,人很随和,但是规矩很严。一队队兵马在营内交错,却寂然无声,丁士良抬头看了看,不由得有些惊诧。李愬,严秦和游弈兵马使王义等人正在帐中议事,山河十将董少玢、妫雅、田智荣、阎士荣等人在帐外守候,见马少良腮帮子瘪下去一块,嘴角还有血迹,面上却得意洋洋,士兵们帮着一人跟在他后面,都诧异道:

“马少良,你捡到宝贝了?”

马少良得意地道:

“咱老马运气不好,没捡到宝贝,倒是捡到个祸害。喏,这个家伙,看到了吗?丁士良!”

一听是丁士良,几人全都围了上去,还叫道,呦,看到活的了,也不是三头六臂嘛。丁士良却全不畏惧,和几人对视。田智荣一脚踹过去道:

“直娘贼,被抓住了还这么嚣张,死到临头看你怎么办!咱们去见李帅去!”

几个人禀报后,李愬传几人进帐。一进大帐,几人就跪下道:

“大帅,马少良巡逻,捉住了淮西捉生将丁士良。丁贼数年来屡屡犯我山南,掳掠财物,杀我袍泽,请大帅准我等将其刳心,以祭我山南袍泽!”

刳心就是要把丁士良心剜出来了。李愬想了想,道:

“既然如此,待本帅审讯过后将他交给你等发落就是了。”

几人谢过李愬后起来站立两边。李愬下令将丁士良带到偏帐,待刀斧手入账后,才命令带丁士良上来。丁士良被带入大帐后,依然强项,面对冷冷刀光居然毫不变色。倒让李愬高看了他一眼。众人喝令丁士良跪下,丁士良却似没听到一样,马少良站在后面,一脚踢到丁士良膝窝里,丁士良踉跄了一下,却又牢牢站定。这让李愬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个档次。

不过评价归评价,询问还是要问的。李愬厉声问道:

“丁士良,汝附逆叛乱,为王师所擒,见到本帅却不下跪,可知罪吗?”

丁士良却冷冷回道:

“我丁士良倒是不曾见过畏敌如虎不敢出师只会在俘虏身上威风的王师。”

把山南诸将都气炸了。接下来李愬一句,丁士良回一句“不知道”,气得马少良拔出刀来,架到丁士良脖子上,请命宰了丁士良。

李愬却起身走下来,从马少良手里接过刀。众人以为他要说拿丁士良首级祭旗,他却说道:

“真是一条好汉!”

刀锋一转,已经把丁士良身上的绳索尽数割断。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四章 - 跟着你,有肉吃

(三千五百字一大章)

众人一阵惊呼道:

“大帅!”

李愬止住众人对丁士良道:

“本帅敬你是条好汉,不愿让你死不得所。现在放你走,你如果还想回淮西,他日战场相见,必不留情!”

留下呆立的丁士良,回到座位上,李愬道:

“你可以走了!”

丁士良猛然跪下道:

“李帅!丁士良愿重回王师,投李帅帐下效死!”

一听丁士良说重回王师,众人都感到惊诧。丁士良道:

“罪将本来并非淮西人士。贞元年间隶属安州伊刺史帐下,与淮西作战,被淮西所擒,自以为必死无疑。吴帅却释放我,并用我为将。我因为吴帅而再生,所以为吴帅父子竭尽全力。今天力竭被擒,又以为必死无疑。李公却又保全了我的性命。请让我丁士良尽死力以报李公再生之德!”

“好!”

李愬上前扶起丁士良,道:

“得士良相助,李某如虎添翼!”

山南诸将犹自忿忿不平,李愬却不以为意,对诸将道:

“既然士良已经归顺朝廷,那么大家以后就是军中同僚,理应和气相处,休要提当年恩怨。士良知恩图报,他的好处,各位日后自会知道。”

田智荣想要说话,却被李愬一眼瞪了回去。接着李愬下令为马少良记一功。又修公文去陆贽处署丁士良为帐下捉生将,命军士收拾一处偏帐给丁士良住,并精选士兵服侍丁士良,为丁士良配备良马精兵。

安顿好丁士良后,严秦却也告辞离去,他并不和李愬在一处扎营。

当晚,李愬下令为丁士良摆酒接风。大敌当前,军令所限,每人只准饮三碗酒。三碗酒下肚,气氛才渐渐和缓起来。不过到底酒喝得不透不痛快,山南诸将和丁士良之间依然透着生疏和戒备。饭后,丁士良回到帐中在士兵服侍下烫过脚,躺在铺上左思右想,觉得不是办法,自言自语道:

“如今虽蒙李帅看顾,帐下各将却不待见我,倒是要立下一功,让山南蛮子们看看我的手段才好。”

半夜,丁士良突然听到隐隐的动静,骨碌一下翻身起来,服侍自己的士兵犹自在沉睡,被丁士良一手拎起来,刚要挣扎,却听到营外响起滔天的喊杀声。丁士良鄙夷道:

“如此不小心,当心梦里被人割了头去。”

掀开帐帘,却看到营外灯火遍野,杀声震天,营内却纹丝不动。士兵虽然慌乱,却在军官调度下井井有条。一队队士兵集合完毕,自在营门后列队。没有得到命令的士兵在帐前歇息。丁士良不禁道:

“淮西都说李帅不通军事,不料李帅却如此有章法。”

却见李愬挺枪贯甲,骑于马上,当下奔过去道:

“李帅,请允许末将为李帅取当先一将项上人头!”

田智荣道:

“这厮白日被擒,晚上淮西就来袭营,天知道是否别有隐情。”

丁士良大怒,道:

“你说什么?”

李愬喝止道:

“强敌在前,二人却自相口角,成何体统?来人,将这二人绑了。”

田智荣兀自挣扎,却被军法兵一把扯下马来。丁士良倒是动也不动,任士兵将自己绑了,军法官自然将二人押入后帐。见诸将望着自己等待调度,李愬道:

“这是淮西故弄玄虚,试探我军虚实,若是真来袭营,哪里还点起这么多灯火,弄出这么大动静,我军要出战,倒是正中他们下怀。传我军令,王义率本部兵马监视,其他各人回营堵起耳朵睡觉。”

众人一听,果然很有道理。军令已出,各人自然奉行。李愬却悄悄命人拿令箭调唐州城南山南精锐六院军出营埋伏。淮西军见闹了半天,官军没有丝毫动静,三更时也就慢慢退去。王义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天明时,各人已是人人困乏,正想着等军令下来好去歇息,却又听到远远的传来马蹄声。军官们忙喝令士兵戒备。马蹄声到得近前,却认得是山南六院军。中间夹杂着许多淮西兵马。这架势,是打了胜仗回来了。

果然,不久李愬传下命令,开门让山南六院军进来,让王义率部自回营帐休息。士兵们听说六院军打了胜仗,都出营围观,却不敢喧哗。六院军头里两将翻身下马,却正是田智荣和丁士良。

到得李愬面前,二人翻身下马,田智荣拱手大声道:

“末将等奉命戴罪立功,率山南六院军将士于半道伏击淮西贼。击溃贼军,斩首六百余,生俘百余人,我军损伤不过百人,夺得文城栅守将吴秀琳旗帜献于大帅!”

说着,丁士良上前进旗。此言一出,本来安静的军中顿时议论纷纷,个个惊喜不已。这些年,山南东道和鄂岳吃淮西苦头大了,没想到自己也能战胜一回。六院军将士也是人人得意洋洋。李愬却不阻止士兵议论,他知道,现在正是调动士气的好时候呢。

果然,士兵们议论越来越大,这个道:

“淮西贼也不过如此嘛!”

那个说:

“可不是吗?连军旗都让咱们夺了来。”

李愬见火候差不多了,单手一举,士兵们渐渐安静下来。掌书记徐晦上前道:

“田丁二将军率六院军将士出战告捷,请记军功嘉奖!”

士兵们高呼:

“军功,军功,军功!”

李愬点头准许,徐晦自去清点首级,俘虏。李愬却脸色一板,对二将说道:

“昨夜贼军袭营,你二人却在军前口角,可知罪吗?”

二人本来见李愬准许记功,只当昨夜事情揭过,不料李愬却又提起,当然慌忙跪下道:

“末将知罪!请李帅责罚。”

田智荣道:

“此番伏击成功,多赖丁将军谋划。末将以私自之心,妄自揣度,冤枉同僚,罪在末将一人,与丁将军无干。请李帅责罚田某一人。”

丁士良刚要说话,却被李愬止住。李愬道:

“既然你二人已经知罪,本帅就从轻发落。田智荣挑起事头在前,责三十军棍。丁士良争吵在后,责二十军棍。军功另算。你二人可有话说?”

本来可以不带上丁士良的,但是那样就太让丁士良见外了,于是就稍稍从轻一些。丁士良果然很满意李愬的处置。两人军功得保,自然无话可说。至于三二十军棍,二人都是皮糙肉厚之人,当然不放在心上。大不了到时和军法官疏通一二,田智荣想道。李愬却又说道:

“强敌当前,自当戮力同心,合力退敌。以后若有再犯者,本帅定斩不赦!”

众将领自然不会把李愬的话当玩笑,齐声唱喏。李愬很满意大家的表现,命令田智荣、丁士良二人自去军法处领军棍。田智荣刚要走,丁士良就高喊道:

“李帅,末将有破文城栅计策,请李帅准许末将献策,让末将和李将军再戴罪立功一次,暂且记下这顿军棍。”

虽然不在乎,但是被打屁股自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田智荣看着丁士良,顿时觉得这厮是那么的顺眼,还为自己刚刚想找军法官疏通时没有想到丁士良惭愧了一小会。

一场出击杀敌六百余,生俘一百多,在战争初期可不是小胜。李愬一边命人把一百多俘虏集中起来,自己亲自去问话,一边命令徐晦写报捷文书。说起来这个徐晦的命运还是很滑稽的,他之所以出头,居然是因为前江西观察使杨凭的倒霉。

杨凭年初因为贪赃被御史大夫李夷简查实弹劾后,被李诵贬往岭南。因为传说皇帝震怒,甚至想抄没杨凭家产,和杨凭熟悉的人没有人敢去送行。只有当时担任栎阳县尉的徐晦到蓝田去送别徐晦。太常卿权德舆和徐晦关系不错,劝他道:

“杨凭获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你为何要不避嫌疑,去触这个霉头呢?”

徐晦却哭着说:

“下官当初落魄时,是得到杨公的赏识举荐才有今日,现在杨公获罪,哪里敢为了自保不去送他呢?”

权德舆为之感叹唏嘘许久。不久之后,知道了此事的李夷简举荐徐晦为监察御史。徐晦非常奇怪,就去拜见李夷简,道:

“下官与大夫素昧平生,大夫为何要举荐下官呢?”

李夷简也没有多废话,道:

“李某是在为国家荐才。阁下连杨凭都不肯背弃,怎么会辜负国家呢?”

一时间徐晦忠纯,李夷简识人的佳话传遍朝野。李夷简被人赞为有宰相气度,而徐晦也因此得到了李愬的欣赏,随李愬来到山南任掌书记。

问完俘虏话后,李愬下令奖赏会话最积极的几人。只是没想到问俘虏们愿不愿意留在官军中效力时,俘虏们居然异口同声说愿意,问原因倒是让李愬哭笑不得,自然也有说大帅仁厚的,说淮西倒行逆施的,但是更多的俘虏说的是:

“跟着你,有肉吃!”

看着隔壁营里煮着的犒劳山南六院军的肉锅,虽然哭笑不得,李愬也只能将这些士兵安排下。命他们以后受丁士良节制,又命每人给他们两个馒头,一碗肉汤。不多时,吸溜吸溜的声音接连不断响起来。一名穿着军服的文士来到李愬面前,躬身施礼道:

“大帅,属下教化参军崔义奉命前来。”

就在山南方向获得一次不大不小的胜利而士气大振的时候,北线的接触也频繁了起来。或许是太子亲临前线的缘故吧,乌重胤和高霞寓,韩公武陆续派出小队兵马过溵水试探敌情,不过来自陈许的王沛先对淮西知根知底,这两天都关起营门练兵,别的不问。在蔡州开过军事会议回到郾城前线的张伯良也动作不断,百余人的骑兵时常出现在官军的周围,在溵水镇,双方甚至发生了五百人以上规模的战斗,官军三百对淮西叛军二百,结果令人沮丧,三百官军再和二百叛军接触一刻之后,全军溃败,只逃回十几人,这让主将高霞寓觉得颜面无存,很是气愤,对乌重胤嘟囔道:

“要是老子的长武军,非杀光这帮淮西兔子不可。”

高霞寓之所以骂淮西军兔子,是因为淮西军太狡猾了,一接触就撤退,逮到机会就咬你一口,战术极其灵活。事实上,研究了韩全义兵败的战例后,兵部侍郎韩愈就已经发文提醒各军淮西军喜爱并擅长出奇制胜,喜欢劫营,喜欢烧粮草,擅长突袭,夜袭,逆袭,擅长小规模的部队配合的战术特点,但是还是防不胜防,难怪高霞寓气得要暴走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五章 - 骡骑军

从永贞元年二月平定西川到现在,已经三年多了。李吉甫提出的节度使大调整也经过了三年。经验证明,要让地方大员们安安分分,不生异心,勤勤恳恳地为大唐皇帝陛下贡献智慧和汗水,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让他们在一个地方呆地太久,这样他们就不会有时间稳固根基了。所以根据规矩,又到了人事大变动的时候了。

十月份,借着大裁官的东风,一道道命令陆续发出。

由于东川节度使严砺病逝,右金吾卫大将军段佑接任东川节度使。兵部尚书伊慎转任金吾大将军。心力交瘁的李巽不再担任度支使,改任兵部尚书同平章事。柳公绰接替郗士美担任鄂岳观察使,郗士美正式去宣歙赴任观察使。

湖南观察使韦执谊调任浙东观察使,江西观察使陈谏调任湖南观察使。最早被贬官岭南任潮州刺史的袁滋因为安置移民,开垦荒地,捕杀鳄鱼,推广占城稻有功,在连续三年考评上上后终于修成正果,回到岭北升任江西观察使。凌淮任陕虢观察使。原陕虢观察使卫次公入朝任吏部侍郎。

工部尚书张揞转任刑部尚书,刑部尚书刘昌裔转任户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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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在围攻淮西两个月,只取得一些小胜的情况下,李诵对淮西周围的人事职位进行了微调。本来李诵考虑是借机实现军政分离,但是开战两个月,各路纷纷反应协调不易,根据太子建议,李诵下诏,安黄节度使韩皋调任荆南节度使,陈许节度使、淮东行军总管薛平任安黄节度使。两个月时间屡次击败淮西军斩首数千的金商道行军总管阿迭光颜调任陈许节度使,兼任淮西行营都指挥使,成为实际上的前敌总指挥,率第一军第八军和乌重胤高霞寓韩公武合兵,加上近卫第三军(前军改称)和王沛先两个旅,淮南兵一个旅,武宁军两个旅,总兵力将达到八万人。第十军防御西线,行军总管由陆贽遥领。左金吾卫上将军李文通调任寿州都防御使。这样就正式改四面围攻为四面围困,南北对进,压迫歼灭淮西主力,争取再吴少诚挂掉之前取得几场大胜,以外力促使淮西内讧。这样的微调再一次印证了朝臣对皇帝不熟悉政务的评价。李诵自嘲是不了解唐朝的时代情况,理论脱离了实际。

山南道行军总管李愬正式被任命为彰义(淮西)节度使,统领山南东道一个军,山南西道一个军,鄂岳兵两个旅,荆南兵两个旅,湖南兵一个旅,全军四万人。李愬又另外请旨招募唐州,随州乡民三千人,组建一个临时旅。唐州、随州、邓州、安州、寿州等地多年受到淮西抢劫,养成了悠久的保家卫国传统,村落里都有武器,村民都习武善战,受此启发,韩愈建议安州、寿州、陈州、许州等地也招募乡勇补充兵力,待到平定淮西再解散。同时严禁官兵报复淮西百姓。受到人民战争观念教育多年的李诵当即同意了韩愈的建议。在路上的寿州都防御使李文通又多了一项职务:寿州团练使。

不过在各项命令到达之前,淮西南北同时爆发了大战。在南线,山南道行军总管李愬与副总管严秦兵分两路进击申州。在北线则是吴少诚以吴元庆为主将,张伯良、董重质为副将,集合郾城和洄曲、蔡州的兵马五万人,对乌重胤发起了进攻。此时乌重胤的兵力只有四万人,还来自河南、昭义、关中、陈许、宣武、武宁和近卫军等不同派系。另外营中还供着太子这个活祖宗。当清晨发现淮西军已经偷偷摸摸绕原路渡过溵水,在营前列阵时,韩公武的头皮都麻了。

事实上最近双方频繁的接触使得大家心里都有数,一场会战迟早要爆发的,军事会议也开过了很多次,应对的方略都有了。因此,当吴元庆下书邀战的时候,乌重胤禀明了太子后,写了个“准”字。

好像他是太爷一样。吴元庆拿到被送回来的战书愤愤不平地想道,老子跟他打仗跟求他似的。吴元庆并不知道这是乌重胤代表太子签的,不过好在吴元庆充满了必胜的信心,也就只当是乌重胤嘴巴上牛叉的小小把戏,不理会了。毕竟早上的突袭让乌重胤狼狈不堪,就让姓乌的在嘴巴上占点小便宜吧!

说实话,虽然经过了大规模的整军,官军的问题还是不小的。比如说吃空饷,再比如说操练,再比如维护武器装备问题。阿迭光进到振武不久受降城被大水冲毁,巡视受降城才发现原本登记在册的四百守军只有五十几人,远程兵器居然只剩下一张弓!庆幸没有遭到进攻的阿迭光进当时就拿了受降城守将,并具书上奏,现在韦贯之正在振武调查此事。围攻淮西是军国大事,各道兵马自然不敢怠慢,派出的是精兵锐卒,穿的是新军服,用的也是从府库中取出的精良兵器。但是操练和协调问题却始终让人大伤脑筋。不管是乌重胤还是阿迭光颜还是李愬最初之所以小打小闹,问题就在与此。所以李诵也把讨伐淮西当成是一次重要的检验机会,毕竟平定西川和镇海都是靠得以将领为主的旧军队,这一次打淮西用的是属于朝廷的新军队。

但是新军队毕竟也是从旧军队脱胎而来的,当今天清晨淮西骑兵突然出现在乌重胤大营外的时候,造成的果然就是一片慌乱。来自昭义、陈许、武宁、宣武等镇的士兵,除了武宁宣武依然不靠朝廷财政,其他几镇从朝廷拿饷的居然也没有抛弃雇佣军的思想,一见淮西来势汹汹就打算逃的士兵不是一个两个,气得乌重胤砍翻了十几人才稳定住了局势。武宁军现在在王绍调教下已经开始向好孩子转变了,正打算在太子面前表现一下;宣武军韩弘现在也摇摆不定,不打算让朝廷抓住把柄,那两军和未经战阵的近卫军的纹丝不动,让乌重胤老脸一红,取过兵刃翻身上马,喝令打开营门带着亲兵就冲了出去。

淮西骑兵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别的地方骑的是马,由于长期的封锁又地处中原不产马匹,淮西骑兵骑马的很少,骑骡子的很多。骡骑军的统帅就是董重质,今早出其不意压上门来欺负官军挫官军锐气就是董重质的主意。一时间淮西骡骑军往来驰骋,箭雨飞至,压得营内的官军头都抬不起来,气得急匆匆起来在后营望台观看的李纯脸色铁青。

父皇,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要忍这么久了。

李纯高喊道:

“高骈!”

早已披挂整齐的高骈跃马上前道:

“臣在!”

“带寡人的近卫军出去,把这些逆贼赶散,让这些兵马好好看看什么样的才叫官军!”

高骈一愣,却又不敢不听,道:

“臣带五百人久够了!”

点起人马刚要往前营去,前面已经回报来了:

“太子殿下,乌总管亲自带兵杀出去了!”

李诵抬头望去,只见一股千人的骑兵正冒着如雨的箭矢冲杀出去,当先一将手挥长槊,不停挑拨射来的羽箭,依稀正是乌重胤。士兵们本来心怀恐惧,见乌重胤如此英勇,一个个勇气也恢复起来,开始有军官组织步兵持盾列队上前,掩护弓弩手压制淮西骡骑军。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六章 - 铁血悲情

乌重胤策马杀出营门,不但人身上中了几箭,连马身上都中了两箭,幸好人马都披两重甲胄,射中的也不是紧要的地方。身后的骑兵冒着箭雨冲出营门,乌重胤连箭支也无暇去拔,人马俱冲起来,杀进了淮西骡骑军中,一槊砸碎了一名弓箭手的脑袋,又一旋扫翻了几人。人往后仰,躲过了一把横扫过来的长刀,夹马挺槊向前,当者必杀。一直杀透敌阵,又勒马冲杀回营中,一出一进,双方皆死伤不少。入营门后,乌重胤将已经断了的长槊朝地上一扔,又抽过另一把长槊,下马换马,兵马使曹华一把拉住缰绳道:

“大帅,贼兵势大,还是暂避风头,让末将去冲杀吧!”

乌重胤怒喝道:

“你且放开!太子在营中,若让贼军嚣张,王师气概何在!”

曹华兀自不肯放,乌重胤拔出佩刀,作势斩下去,曹华却还不放手,乌重胤刀锋一转,斩断了缰绳,高呼道:

“太子在后,今日有贼无我,有我无贼!”

曹华本来用力拉住马缰,不料马缰被乌重胤斩断,一时失重,摔倒在地,爬起来时,乌重胤已经冲出营门。当下也不多说,抽刀上马,大喊道:

“有卵子的上马随我杀出去!”

如此冲杀数次,陈许骑兵和宣武骑兵也先后出栅助战,终于杀退了淮西骡骑军。被压抑的士气一下振作起来,只是回营的时候,乌重胤的坐骑已经被射死,自己身上的羽箭也已经插上了十几支。这马是乌重胤重金从塞外买来,极为爱惜,不料却死于此地,故而乌重胤脸色极为沉郁。跟在他后面的正是曹华,身上也多处披创。刚刚若非曹华救他一命,只怕乌重胤在落马时已经被分尸了。二人也顾不得拔箭,一前一后,往中军去见李纯。远远地,乌重胤就跪下,摘下头盔,稽首道:

“臣治军无方,疏于戒备,以至逆贼清晨袭至营门,惊扰了太子殿下。臣死罪!”

言罢已经是泣不成声。身后曹华,还有未卸下战甲的王沛先、韩公武以及大小将校士兵,跪满一地。李纯的怒气早已被刚刚乌重胤近乎自杀的冲杀冲的一干二净,亲眼见到了战争的悲壮残酷,李纯的心里又是震撼又是豪气飞扬。见乌重胤如此自责悲痛,不似作伪,不由得一愣。想起东巡前李诵告诫他说:

“虽然历代皇帝尤其是先帝多有失德之处,但是百姓多把过错推在卢杞、裴延龄、俱文珍等奸党身上,人心依然在唐。百姓多把天家当做公平正义的所在,你此番东去,务必亲近将士百姓,抑制豪强,让军民都感受到天家确实是他们的希望。不可居深宫而近权贵,冷落百姓,轻视士兵。”

再说此番乌重胤确实是拼死出战,壮烈的很。于是站起身来,上前扶起乌重胤:

“乌总管请起。淮西贼素来狡诈,以后小心提防便是,乌总管不必太过介怀,此番乌总管身先士卒,击败贼军,寡人很是欣慰。再说寡人不是好好的吗?”

又对众将士道:

“此番出击,寡人在军中为各位将士观战,甚是为各位将士的忠勇义烈感叹,我大唐有你们这样的将士,是大唐之福,万民之福!待会请乌总管、王将军、董将军将立功将士名单报上来,寡人自有封赏。稍后讨平淮西,朝廷也必然不会亏待立功的忠勇将士!”

太子说得轻松,众人心里都是有数,如果稍有闪失,大唐的太子就完了,那时罪过只怕大过天去。各军将士本以为一顿责罚是躲不了的,见太子不但不追究,反而要奖赏他们,如此安慰,都把心放了下来,却也更加感佩,都伏地不起,乌重胤更是泣不成声。人家打仗是生死一次,他是生死两次,难怪如此激动了。跪在地上,执意不起来,要求李纯免去他行军总管一职并处以军法以警示三军。李纯当然不会同意。见太子不允许,乌重胤道:

“既然太子不准,请太子准臣再做一件事情。”

说罢见李纯同意,站起身来,转身呼喝道:

“今日值勤巡逻军官是谁?”

一名年轻将领瑟瑟嗦嗦地从人群中膝行而出,低声嗫嚅道:

“是末将!”

一边偷眼朝乌重胤看去,乌重胤却瞧也不瞧他,道:

“军法官何在?”

军法官出列道:

“在!”

“此獠玩忽职守,致使贼军侵凌辕门,惊扰太子,该当何罪?”

军法官一愣,道:

“斩首!”

乌重胤牙一咬,道:

“来人,将此獠押下,稍候斩首!”

一听乌重胤如此处置,军中顿时议论纷纷。李纯也感到奇怪。乌重胤又问道:

“若有军将,驭下不严,致使失败,该当何罪?”

“杖十!”

乌重胤道:

“如此,本总管身为主将,身犯军规,理当加倍受罚。军法官,本总管杖二十,立即行刑!”

杖二十!玩命了!

杖这种玩意属于酷刑,这个刑具浑身带刺,和兵器里的流星锤差不多,一般打五下人就受不了,多打两下就会没命。周瑜打黄盖那会就玩过这个,演戏演的太逼真,险些把黄盖给打死。现在乌重胤上来就二十,真是没打算活了。这下把士兵们的心全给吊起来了。

曹华带着哭腔道:“乌总管!”

王沛先和韩公武喊道:

“乌总管!”

李纯动容道:

“乌总管!”

乌重胤却对李纯道:

“元帅,军法所在,乌某身为统军大将,不敢轻废军法,不然,以后号令所下,谁肯前进?”

他称李纯为元帅,这是强调李纯作为四路十几万大军的统帅,必须严肃军纪。李纯一时竟然无话可说。乌重胤道:

“击鼓聚集三军,行刑!”

不久中军三万步骑集合于校场,李纯一眼望去,果然铺天盖地,心下却兴奋不起来。点将台上,刑台已经准备好。十月寒风料峭,乌重胤面对三万将士,转过身去,面向北方,跪在台上,军医官已经给乌重胤拔去了附在甲胄上的箭支,有几支射入体内的也取了出来。乌重胤一件件卸下甲胄,褪下衣物,新缠的绷带缠绕在身上,在一片苍茫的黑色中显得分外显眼。三万多人的校场鸦雀无声。

军法官高喊道:

“验明正身,开始行刑!”

声音里带着哭腔。行刑兵士低声道:

“乌大帅,得罪了。”

高高的举起杖条,“啪”地一下抽在乌重胤身上,然后一拉,连皮带肉的就鲜血淋漓了。新缠的绷带也被一下击破。乌重胤浑身一颤,三万多将士的心也跟着一颤。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

五下,

??????

“住手!”

一名绑着的军官哭喊着奔了上来,冲到台下,在李纯面前跪下道:

“太子殿下,今日之事全由罪将一人而起,叔父是在代罪将受过,请太子殿下赦免罪将叔父,责罚罪将吧!反正末将身犯必死之罪,殿下不如让罪将叔父戴罪立功,将处罚全让罪将承担吧!”

说罢以首顿地,痛哭不止。这人正是刚刚被乌重胤下令绑起来待会处斩的军将,只是想不到他竟然是乌重胤的侄儿。除了昭义来的第四十军,其他诸军将士都惊讶万分。

乌重胤睁开双眼,断断续续说道:

“你是待死之身,哪里还有脸面出来求情,军法官,将他拿下,速速推出辕门斩首!”

李纯却听明白了,他早已听说乌重胤有一早孤的侄儿在军中效力,想是乌重胤想以一命来换取自己的同情,赦免他侄儿的罪过。而乌重胤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情,自己还真能赦免这个叫乌光的小将。

臣下算计自己这么准,让李纯不由得怒火中烧,脸色也冷了起来。

到底李纯将如何处置乌重胤,会战将会如何,且看明日章节!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七章 - 易 将

帝王是痛苦的,因为帝王不知道哪些人会忠于自己,哪些人会背叛自己,哪些人会先忠于后背叛自己,哪些人会先背叛后忠于,哪些人只是在彻头彻尾地利用自己,因此许多帝王的一生往往都在判断中渡过。比如,以英明如李世民者,死前也曾反复试探英国公李绩(字打不出来),生怕自己死后威望卓著的李绩会谋反。

李纯还没有当上皇帝,这不代表他对这样的事情不敏感。他现在可是预备皇帝呢。所以虽然乌重胤其情可悯,李纯却一直不说话。底下三万多士兵都默默无语,眼巴巴地盯着李纯看。边上吐突公公见李纯不语,忙上前偷偷拽了下李纯的衣襟,轻声道:“军心不可违。”李纯这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平息下呼吸,起身做了一个不忍心的表情道:

“乌将军严于律己,不徇私情,寡人深为感佩。逆贼在前,大战将至,寡人绝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传本帅军令:河南道行军总管乌重胤疏于识人,险些致使三军败绩,所幸能将功补过,身先士卒,击退贼军,准其功过相抵,杖二十,先杖七下,余者十三下暂记。骁骑校乌光,疏于职守,按律当斩,特准其军前效力,洗刷前罪。若有再犯,两罪并罚,立斩无赦,诸军可有异议?”

乌重胤今天一大早冒着如雨箭矢几进几出,全军将士均已经对他佩服至极,何况细究起来,敌军偷袭得手,其他各军也都有责任,不是昭义一路的问题,只不过是乌重胤是主将,才拿自己侄儿开刀罢了。此时见李纯这么说,哪里还有异议?

于是李纯命人松开乌光,又亲自上前扶起乌重胤,好生抚慰,命随营御医给乌重胤上药包扎伤口。送走乌重胤之后,李纯又亲自到后营去看望受伤将士。乌重胤勇猛无畏大公无私,让三军甘心受命,太子爱惜大将士卒的做派让许多将士感动流泪,爱国爱皇上爱太子的热情高涨。本来应当低落的士气重新又高涨了起来。

所以当淮西的使者大摇大摆地进入乌重胤大营,下达战书的时候,包裹完毕的乌重胤才牛气冲天地命令将出言无状的淮西使者打了一顿,并代表太子批了一个大大的准字。当然乌重胤之所以这么牛,除了因为全军士气高涨外,还因为从凤翔,泾原抽调的一万近卫军已经快到了。而阿迭光颜则在当晚带着数十骑兵驰进了大营。

阿迭光颜是在接到陆贽命令后就立刻动身的。淮西不过三州之地,来去能要几天时间?不过阿迭光颜并没有接到要他移镇的诏书,所以主力还留在淮西西面,由当年被他一把火烧了粮草的仇良辅统领,自己带着两旅五千兵马星夜赶往河南道。由于担心太子安危,留自己的儿子带兵在后面,自己带着亲兵疾驰,看到安然无恙的河南道大营时,阿迭光颜才松了一口气。

如果在平时,阿迭光颜的出现一定会让乌重胤感到不满,因为阿迭光颜的职位比乌重胤高,名气也稍大一些,出现在这里怎么着乌重胤也要矮上三分,但是现在,乌重胤挨了七下,平时身体弱一点的挨上七下就有可能没命,乌重胤身体强壮,却也伤得不轻,而且是在力战受伤后受刑,正愁该怎么骑在马上掌握军队指挥作战呢,河东名将阿迭光颜到了。何况阿迭光颜还带来了五千精锐的骑兵呢?

在平原上,骑兵就是战争之神。

本来以为靠着现在集中的四万人马,再加上在边地磨练了两年多的一万近卫军,能够和吴元庆统帅的三万淮西军(由于情报滞后,从乌重胤到李纯一直错误地认为自己面对的淮西军只是张伯良的三万人,不过换了主将为吴元庆而已。虽然董重质的骡骑军出现在了官军营前,但是打得是张伯良的旗号。)干上一仗,现在多了阿迭光颜的五千骑兵,胜算就更高了,乌重胤能不高兴吗?就算是由阿迭光颜来指挥,方略不还是他定的吗?今天的事情之后,乌重胤已经看得很开了。

既然太子不杀我叔侄,就让我们叔侄用一场胜利来报答你吧!

命令亲兵将自己抬到太子帐内后,在太子面前,乌重胤提出将指挥权交给阿迭光颜。这一让让李纯吃了一惊,也让阿迭光颜跳起来摆手道:

“使不得,使不得!乌总管休要疑心,阿迭光颜乃是奉陆相公均令护驾而来,并非是夺权而来。况且阿迭光颜不熟悉河南道军务,将不知兵乃是兵家大忌,岂敢妄自接手。”

乌重胤是躺在胡床上和太子、阿迭光颜、崔群等人见礼的,见阿迭光颜推脱,乌重胤苦笑道:

“阿迭总管,你看在下现在还能上得了战阵吗?”

阿迭光颜自然无语。他也并不知道,今早乌重胤演出的勇猛形象,历史上是属于他阿迭光颜的。乌重胤继续说道:

“今日之事,纯属乌某驭下不严所制,为将者必须首先遵守军法,在下也是咎由自取。我河南道军中来自武宁、陈许、昭义、河南、神策、近卫,各部主将没有一人如阿迭总管这般威望才干。这并非乌重胤强人所难,实在是形势如此。太子在前,乌重胤难道敢视军国大事如同儿戏吗?阿迭总管休要推辞了。只要阿兄接下这副重担,乌重胤自然也不会抽身事外。乌重胤愿立下重誓,此战若胜,乌重胤不染指战功半分,说句不吉的话,如果失败,乌重胤立即自刎以谢皇上太子,绝不连累阿迭兄。”

阿迭光颜还要推辞,李纯唤道:

“阿迭光颜乌重胤二将军听令。”

“臣在。”

“寡人以河南淮西行营元帅的身份命令,阿迭光颜暂代河南道行军总管。乌重胤将军协助阿迭光颜将军,打好这一仗。”

太子既然已经发话,二人当然不再争执,阿迭光颜只得接下了这副担子。协调好二人关系的李纯很满意很客气地问道:

“寡人身为元帅,自然和二位将军同甘共苦。二位将军有什么要求尽管和寡人说,寡人无不准许。”

阿迭光颜和乌重胤对望一眼,道:

“臣下的请求只有两个,一是此战成功,战功归河南道和乌总管,臣下和金商道五千兵绝不多得。第二嘛,就是请殿下离开大营,回到洛阳。免得臣下以及将士在阵上牵挂殿下,不能全力以赴。”

李纯:

“??????”

(画外音:我那颗纯洁的少男之心啊!)

当天夜里,李纯就召集各军将领会议,正式介绍了阿迭光颜,并将兵符交给了阿迭光颜。阿迭光颜命人将乌重胤抬上正座后,开始议论军事。第二天一大早,阿迭光颜就不顾征途疲劳,在乌光曹华的带领下,以权河南道都知兵马使的身份去各营巡视,又命乌光领着出营去观察地形。险些丢了性命的乌光显然尽责了许多。一天之内,带着阿迭光颜跑遍了溵水两岸,路上顺便收拾了几股淮西军探马,也被一大股淮西探马追得狼狈不堪。接连出去了两天,两天间每次回来,沙盘上都会出现一些新的东西,然后聚集众将议事,或者召来俘虏询问。出现在沙盘上的东西越多,各位将军对阿迭光颜的信心就越足。

阿迭光颜虽然是胡将,但是却熟知兵法,相信“兵者,诡道也”,即使是堂堂正正的约战,他也认为里面会有严重的阴谋成分,所以小心谨慎,不但派出的侦骑数量比以前多了一半,自己也出去勘察了战场周围的许多地方。自己回营后,依然派出乌光等人在外面侦察。

这几天,李纯毅然拒绝了阿迭光颜和乌重胤送他回洛阳的建议,理由是元帅临战先走会影响士气。王大海带着一千五百近卫军和行营人等也抵达溵水前线,随后便是一万近卫军。为隐藏自己的实力,阿迭光颜命令一万近卫军昼伏夜行,在大营三十里外的荒野里驻扎。自己的五千骑兵也不准靠近大营,只有来自淮南的一旅兵马,大张旗鼓开进了大营。这样的情报是淮西愿意看到的,淮南军的战斗力淮西军暂时还瞧不起。而且这些军队越多,越不好协调。当然淮西军除了派出巡逻骑兵拦截击杀官军探马外,也做了许多迷惑对方的工作。这样的工作现在看来还是比较成功的,起码双方现在都以为对方只有三万人马。胜券稳稳握在自己手里。

当官军和淮西双方在溵水约战通报到各地后,各地的战斗频繁了许多,也激烈了许多。比如仇良辅,阿迭光颜给他的指示是稳健,以坚守为主,在阿迭光颜新的命令传回来之前,他已经调动军队,连续拔除了淮西军的四座栅垒。山南道虽然没有得到通报,但是攻势也已经开始了。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八章 - 捉生 劫营

唐州城外,大营里一片忙碌,一队队步骑士兵在军官指挥下,鱼贯开出大营。辎重营正在拆营,原本如同雨后蘑菇一样遍地都是的帐篷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只有中军的帅帐依然矗立。

帅帐里其实也已经收拾干净了,只余下帅帐中间的一副巨大沙盘,李愬站在沙盘边,正用手在丈量道路,仔细一点看的话,手的出发点是唐州,目标是蔡州,中间是密密麻麻的栅垒城池。

“大帅,王兵马使来报,前军已经入驻宜阳栅。”

徐晦进来行礼道。李愬不作声,稍候才问道:

“严将军兵马可出穆陵关了么?”

十月乙丑,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阳栅,进逼申州左翼文城栅,严秦自穆陵关出师,进逼申州。

十月小阳春,在寒冷的天气里能有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虽然靠近战区,村庄里仍然有许多人靠着墙根坐在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打盹,偶尔睁眼看着一波一波军队川流不息地经过。阳光洒在士兵们年轻的年上,把他们衬托得分外精神。村口的青年人中就有人指着这些士兵胸口绣的豹纹喊出来了:

“看,那就是近卫军。”

不过在这么温暖的天气里也有人感觉不到温暖。比如丁士良。丁士良蜷缩在沟底的树荫里,身体尽量贴近地面,冰冷的感觉透过衣物渗入体内,冰凉冰凉的。不过丁士良还是想到:

“到底是棉衣啊,比以前穿过的麻衣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边想,一边手轻轻地摸索着。这是李愬送给他的小棉衣,耳朵却警醒地听着,眼睛也透过枯草往外面看。

往前就是淮西骁将吴秀琳驻守的文城栅了。山南军屡次出击都有斩获,唯独在文城栅吃了几次大亏。不过丁士良却对李愬说:

“吴秀琳率领三千军守文城栅,之所以能屡败官军,靠的是陈光洽做他的谋主。陈光洽多智勇猛却轻浮急躁,喜欢亲自出战。如果能擒获陈光洽,那么吴秀琳必然会举旗投降。”

这当然是捉生将的分内责任,于是丁士良请命来捉陈光洽。昨天一天无功而返。浑身冰凉,李愬将李诵赐给他的棉衣送给了丁士良。今天,丁士良又来了。

天色渐渐变暗了,和煦的阳光带来的温暖也毫不留情地离开了丁士良,不过丁士良还在等。在他腰间,有个硬硬的东西,渐渐地由暖暖的变成了凉凉的。丁士良压抑住掏那玩意出来的冲动,只是悄悄活动了手脚。根据他的了解,现在是陈光洽出营巡逻的时候了。昨天不知道为什么出来的不是陈光洽,

果然,文城栅大门洞开,丁士良精神一振,手摸向了腰间,掏出一个物事,往嘴里猛灌了两口,又放回了腰间。那边十几骑人马稀稀拉拉地跑了出来。丁士良屏住呼吸,盯住了最前面的一个人。果然,最前面这个一出来,就大叫道:

“憋屈了两三天,出去耍去!”

说着,就策马冲了起来,后面的十几人高声叫好,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知道,陈光洽跑够了就会停在某个地方等他们。但是这一次却出现了意外。

陈光洽的马一个趔趄摔倒了,把陈光洽重重地摔了出去。

当然不是陈光洽的马出了问题,陈光洽的马是文城栅三千军里最好的,比主将吴秀琳的马还要好。

事出意外,本来还大声叫好的淮西军兵士突然呆住了。刚想起来冲上前去看看,就听到一声呼哨,见到一道如鬼魅一般的人影冲了出来,上前压住刚想起身的陈光洽,猛地两拳揍上去,然后极其迅速地捆住陈光洽的双手,把陈光洽举起扛在肩膀上,撒腿就跑。

“是官军!”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这是官军的捉生将,立马一夹马腹,或者一夹骡腹,呼喝着向前追去。自然也有人回去报信。前面跑的人毫不惊慌,迈开双腿,快步如风。不过人跑得毕竟没有马快,眼看要越追越近,这人却猛地往地上一扑,可怜陈光洽昏迷中也被摔了一下,追兵正在纳闷,前面枣林里一阵羽箭射了出来。收拾完了追兵,接着一个声音从枣林里传出来:

“丁兄,可有事么?”

扑在地上的丁士良翻了个身,道:

“还没事,死不了。”

手在腰间摸索着,又掏出了那个物事,灌了两口,道:

“御酒虽好,却不经喝。给吴秀琳留个物事吧。”

顺手把酒囊仍在一边。坐了起来,此时陈光洽已经起来,却挣扎着起不了身。枣林里跑出几个士兵,要抓陈光洽,却被丁士良拦住。丁士良道:

“你们去牵马吧。这人狡诈,你们对付不了。”

陈光洽闻言,果然坐了起来,吐出一嘴的血沫道:

“丁士良,你这贼子!不料老子生生栽在了你手里。”

却再也不挣扎。自有士兵牵过丁士良的马来。丁士良和陈光洽一人一马,往宜阳栅去了。临别,丁士良对接应的田智荣道:

“吴秀琳气急败坏,待会不要贪功,杀了他锐气就回来,不然会吃亏。”

第二天清早,神情沮丧的吴秀琳带着追兵回栅,路过枣树林时,士兵骡马的尸体早已经被清理干净。一名小军官将一个酒囊递给吴秀琳道:

“将军,刚刚捡到这个。”

吴秀琳接过酒囊,一阵浓郁的酒香勾起了吴秀琳腹内的酒虫,使他有回栅大喝一顿的冲动。翻过酒囊,上面是一个红丝线绣的“丁”字。吴秀琳恼怒道:

“丁士良这个王八蛋,究竟和咱们淮西不是一条心!”

说罢脸色阴沉地回文城去了。此时的丁士良还在宜阳栅大营中呼呼大睡,一坛玉壶已经放在了帐外。

李愬路过丁士良帐外,看到酒,微微一笑。掀开丁士良的门帘。丁士良的亲兵正在收拾丁士良换下的衣物,见李愬进来,就要见礼,被李愬止住,悄悄转过布帘,见丁士良依然在酣睡,手却握在刀柄上,李愬就退出帐去。

“把本帅的棉衣再拿一件给丁将军,给丁将军再搬一坛酒来。”

李愬吩咐道。径直往大帐去了。醒过来的陈光洽被带到哪里等他。凡是有俘虏,李愬都要亲自审问,这已经是规矩了。

大帐里,丁士良睁开眼睛,问道:

“刚刚是李帅来过了么?”

申州城外,严秦的一万多兵马已经密密麻麻地列下了阵势。可提弥珠耀武扬威,在城下来回驰骋。已经回到申州的吴少阳站立城头,冷眼望去,身边一将张弓搭建瞄准了半天,吴少阳道:

“放下吧。严秦竖子,老夫倒看看他有什么能耐来打握的申州城。”

边上众将都觉得吴少阳举手投足之间是越来越像吴少诚了,吴少阳也觉得自己已经快成了另外一个吴少诚了。

严秦承认,虽然他攻克过剑门天险,一夜之间连下剑门关、荡口、剑阁县三处险要,但是面对申州,他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自从割据以来,淮西军战时做的事情就是打仗,平时做的事情就是准备打仗。战具虽然不精良,却胜在充足。吴少阳经营申州多年,功夫不是白下的。而且,吴少诚这次造反,名义上还是为了他吴少阳父子婿三人,吴少阳能不尽力吗?

第一天攻城,严秦麾下战死士卒四百余人,将校二人,损坏工程器具十余件。三天不杀人手就发痒的淮西贼兴奋无比,强悍残忍程度出乎严秦和全军将士的意料。山南西道精锐一天拼杀,连申州的城垛都没有摸到。这让严秦不禁有些气夺,只好无奈地下令:

“鸣金收兵!”

当夜,严秦坐在帐内苦苦思索破城良策,手握兵书埋头苦读的形象被烛火映在大帐上,随烛火忽明忽暗,瘦弱的身影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觉得应当劝他早点睡觉。比如现在的帐外,就有一个人冷哼道:

“严秦,爷爷来送你上西天!”

接着,几把刀就割开了严秦的帐篷,守在门口正在打瞌睡的士兵把兵器一扔,高喊道:

“劫营了,劫营了!”

不要命的往后营跑去。传说中的山南西道精兵也不过如此嘛,连亲兵都如此,那一般士兵可想而知了。淮西将柳子野轻蔑地一笑,挥舞双刀冲进了严秦的帅帐。刚进去,就叫道:

“不好!”

坐在案后看书的哪里是严秦?却是一个木头人,戴着头盔,披着大氅,架着书在那里装模作样。这个木人做得很精细,柳子野似乎还看到这个木人嘴角上翘,似乎在嘲笑他,柳子野很骄傲,觉得自己受了轻视,|奇-_-书^_^网|本想看得仔细些和他理论,却脚下一空,摔倒了土坑里。

直娘贼,早防着你哩!

本来安静的夜空突然火光四起,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休要走了淮西贼!”

吴元济坐在马上,手握长矛,高喊道:

“中计了,快撤,快撤!”

努力拔转马头,却四周都是人,要想转身,艰难地紧。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九章 - 没到三笑(泣血求订阅)

(月底将至,老雁一月的辛苦值得与否就在各位的手上了!)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皇帝,感谢韩大胆,感谢淮南雁,我严秦终于把今天受的鸟气给还回去了。立马大营北面吴元济来处的严秦,看着慌乱的淮西军,心里那个舒服啊!

韩愈的兵部公文里写着,淮西贼喜欢劫营。当年韩全义之所以惨败就是因为兵败之后士气低落疏于戒备,被吴少诚趁热打铁劫了一把,导致全军崩溃。前车之鉴犹在,严秦又不是傻子,能不防备吗?

看着慌乱的淮西军,严秦心里真是畅快无比。一盏盏号灯次第升起,先是四面八方的箭雨结结实实招呼了淮西军一顿开胃菜,接着近战搏击就开始了。山南西道兵马单兵素质却是比不上淮西军的悍不畏死,但是问题在于,山南西道军人多。一阵掩杀后,深知困兽犹斗道理的严秦,围三缺一,听凭淮西军凭运气找突围方向。淮西军果然找到了严秦留给他们的方向。

吴元济正在慌乱时,一名偏将道:

“将军,北面没有喊杀声!”

吴元济掉头一看,果然北面的灯火要稀疏许多,官军的声势也小得多。北面正是申州的方向,稍稍动点脑子就知道官军不可能把北面留给他。到底是世代将门出身,吴元济又拔转马头道:

“哪边喊杀声最大?”

“禀将军,南面喊杀声最大!”

南面是穆陵关方向,正是官军来得地方。那方向,灯火如昼,喊杀声震天价的响,官军能少的了吗?可是??????

似乎南面的军队只是为了戒备自己,并不主动进攻啊!

吴元济精神一振,忙指挥道:

“左翼,向北猛攻;右翼,向南猛攻!”

到底是要从哪里突围?士兵们全糊涂了,吴元济却很期待。果然,向北猛攻的左翼三百骡骑兵,受到了弓弩手的热情招待,作为回报,淮西军留下了一百多具尸体。而向南猛攻的三百马骑兵,顺利地撕开了口子。山南士兵将灯笼仍了一地,四散奔逃。

看似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啊!

有了方向的吴元济立刻率兵往南杀去,果然轻易杀了出去。吴元济想道:

“严秦果然不过如此,此去说不定能乘机夺了穆陵关,将功赎罪呢!”

立在北面黑暗处的严秦却对周围的将领们说道:

“粮秣统计司的情报上都说这小子喜欢打猎,他怎么就不懂好猎人都是等猎物精疲力竭之后才动手的呢?”

自从平定淮西接连在剑门关和界碑谷立下大功后,严秦就很重视和粮秣统计司的合作了。他这番话倒不是贬低粮秣统计司,而是揶揄吴元济,因为粮秣统计司的通报上还写道:

“吴少阳子元济,相貌堂堂,志大才疏。”

追逐吴元济的事情自然交给了可提弥珠,可提弥珠现在对严秦的佩服是如同汉江之水滔滔不绝,严秦命令他干嘛他就干嘛,不过临行前还是问道:

“副帅,如此时机正合去取申州,不知副帅有何计较。”

严秦微笑道:

“将军尽可放心前去,严某已经准备好了。”

可提弥珠这边消失,那边将士们就把从土坑里捞出的柳子野给绑了上来。严秦微笑道:

“就是你要送本将军上西天的吧?”

柳子野刚想出言顶撞,却感到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翻了翻白眼,没敢说什么。只是嘟囔道:

“马失前蹄而已。”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一名军将骂道。严秦等他骂完了,又问道:

“本将军问你,你姓甚名谁?”

柳子野还在想说不说,边上士兵已经一把把他号牌扯了下来,递给严秦。柳子野开口道:

“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淮西柳子野便是。”

这个时候了才想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来,也太假了些。众人皆是一阵哂笑。严秦也是跟着笑,不过脸色却突然一变,道:

“来呀,将这个逆贼推下去,砍了!”

柳子野脸色一下子变得菜黄,哆嗦道:

“我是申州南门的守将??????”

吴元济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南冲去,身后可提弥珠穷追不舍,幸亏后军将蒯通拼死断后,才使得吴元济摆脱了追兵,逃了半天,在一处山凹口停下歇息,清点人马,带出来三千兵,只剩得一千七八百。淮西军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因而个个张皇失措,看不出丝毫虎狼之兵的样子来。不过吴元济相信,自己的部队只是小小受挫,只要稍加鼓励,就能恢复士气,于是吴元济抬起头来,看了黑黝黝的四周,不禁呵呵笑了起来。

身边的将领问:

“公子为何发笑?”

吴元济道:

“果然如父亲所说,严秦竖子,无勇无谋。我看这里地势险要,只得一条大路,若是在此伏兵,我们哪里能逃得掉?”

众人四周一看,果然如吴元济所言,心下顿时轻松许多,一个个脸上也有了活气。吴元济趁热打铁道:

“全军在此休息片刻,就立即往穆陵关开进。我料严秦全军尽处,穆陵关守备必然空虚,全军努力,争取天亮打开穆陵关!”

话未说完,就听到一声号炮响,道路两边燃起了无数火球,喊杀声四起,刚刚镇定些的淮西军顿时又嘈杂慌乱起来。一员大将手握长刀,哈哈大笑,道:

“吴元济小儿,信口雌黄,爷爷李进诚在此守候你多时了!要打穆陵关,且看你能不能从爷爷这儿留住性命吧!”

满山遍野的灯笼上都写着一个大大的“李”字,吴元济吓得不住夹马后退。身边一将道:

“将军快走,末将留下断后!”

吴元济才回过神来,一转马头跑了。那将佐就领兵迎上了李进诚。这点兵马虽然悍勇,却哪里够李进诚吃的?不多时,淮西军就一个喘气的都没有了。李进诚满意地捋了下胡须,道:

“收拾战场,割下首级,去申州!”

天色微明的时候,一路狂奔的吴元济在绕了一大圈后估计已经摆脱了追兵,放慢了马速。终于可以停下来缓口气了,看看身后跟着的只剩下五六百人的残兵,也不知到了哪里。正在四处张望,吴元济突然又笑了起来。身后众人不解道:

“将军,我军此番惨败,回去难免要受到刺史大人(吴少阳)斥责,将军为何发笑?”

吴元济指着前面的一处村庄道:

“看到了吗?天无绝人之路,那里是秀水村。往东北再走四十里就是申州。村里百姓一百多户人家,无论男女都是刁民,粮食却很富足。前些天柳子野在这儿被村民打败,吃了点亏。只怕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本将军会出现在这里,我军正好趁着天色微明,杀将进去,饱餐一顿,掳掠些男女回去,将功折罪。”

一听说“男女”,“粮食”,本来萎靡的士兵身板顿时挺了起来,虽然天还很黑,但是一个个都能看到彼此脸上露出的淫荡暧昧笑容。吴元济见士气已经重新振作,道:

“儿郎们,拿出淮西男儿的劲头来,休要让村里女人们看扁了!”

一阵哄笑之后,吴元济手一挥,整理好队形的淮西败兵就缓缓前行,刚能看到村里 高屋上的飞檐,村里就“当当当当”地敲起了钟,吴元济暗骂了身晦气,刚要喊“冲”,一阵刺耳的笑声就在原野上传了过来,惊起了无数宿鸟。

“吴元济小儿,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严副帅神机妙算,爷爷可提弥珠在这儿等你半天了!”

原来可提弥珠灭了吴元济断后的部下后,就不再追赶,提兵来了这里。 见吴元济果然如严秦所料,跑到了这里,心下不由得十分欢喜。自从斩杀文德昭后,他已经好久没阵斩过有力的大将了。当下也不再废话,策马前冲。士兵喊打喊杀地冲了上来。吴元济暗叫“苦也”,只得再次拨转马头,往荒野里逃命去了。自然有偏将率领本部兵马留下拦截,只可惜没有几下就被可提弥珠斩落马下。

望着消失在原野尽头的吴元济,可提弥珠暗叫可惜,诺大的军功全便宜韦武了。

不过韦武却是一点便宜也没有占到。重回武学后,韦武先是在近卫军效力,在凤翔带过一阵,后来就随李朔到了山南东道,被分派到严秦属下效力,任兵马使。按着严秦的吩咐,韦武在姚家村等到天色大亮,日上三竿也没有等到吴元济,直到严秦命人来传他,才留下三百人,自己带着本部主力去围蔡州了。

吴元济跑到哪里了呢?

天色大亮的时候,回到了熟悉地方的吴元济如鱼得水,没有选择走姚家村。他已经被严秦吓怕了,有人的地方就绕着走。所以没有回到申州,而是绕到了申州以北。再次停下歇息后,吴元济望着前面的山坡,久久不说话,亲信们偷偷看了看吴元济那张传说中的乌鸦嘴,没敢吱声,见吴元济一直没开口,才放下心来。现在拢共跑得只剩下三四十人,才笑出一支兵马来,哪里还能跑得了?

亲信们正想着,吴元济突然发出了“呵呵呵呵哦哦哦哦??????”的声音,亲信们吓了半死道:

“将军,您还能笑得出来吗?”

吴元济哭丧着脸道:

“本将军哪里是在笑了,你等且看看!”

山坡后面,一竿军旗慢慢升了上来。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十章(上) 过山车

(晚上同学结婚,要去吃酒,先更一部分,回来补上。)

根据上一章的情节发展,现在应当接上的是:一股绝望的情绪涌上了吴元济他们的心头。

可是??????

事实上也是。一股绝望的情绪涌上了吴元济他们的心头。如果是十字军,他们就会在祈祷上帝保佑,如果是倭寇,他们会抬头寻找天照大神,然后摸出一把刀来,勇敢地自我解剖。可是吴元济是吴元济,吴元济的士兵是流氓加土匪加??????的强悍无匹相信善无善报恶有恶报的淮西军,淮西军吴少诚大帅在贞元十七年应付韩全义的讨伐时说:

“老子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本来以为敌不过朝廷的十几道兵马,打算拉一向看不起的韩全义垫背,结果吴少诚大帅赢了。

淮西军之所以让人畏惧,就在于他们喜欢鱼死网破。比如吴元济往南突围时想的是打穆陵关,逃到西面想的是洗劫秀水村,倒是淮西军中的惯性思维使然。所以,吴元济他们抽出了腰刀。

如果那个时代有过山车的话,吴元济一定是历史上第一个用过山车来形容自己心情的人。当绝望从心底上升到脸上的时候,希望又从脸上回到了心里。

十月的早晨,暖洋洋的。

军旗从前面的山坡完全升了起来。一个骑兵的形象也完全出现在了山岗上。以淮西军中的辨别眼光,吴少诚们迅速认出了骑兵骑的是骡子。在此之前,他们也看到了旗帜上有一个大大的“侯”字。

来得是侯惟清的兵马!

如果那个时代有过山车,那么吴元济一定不是用他来形容自己命运的第一个人,因为起码还有一个人跟他同时。那人就是侯惟清。看过前面章节的各位书友都知道了,侯惟清早已经通过刘昌裔和朝廷搭上了线。而各位书友不知道的是,老雁已经安排吴少诚发病了。其实也不是老雁安排,是时间到了。英武张狂了二十几年的吴少诚,终于被时间击倒了。

这在淮西是个绝密的消息。不过侯惟清既然打算反正,不可能不找些同志,所以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不是秘密。在奉吴少诚命令带五百人去驻防朗山出城前一天,侯惟清已经得到了消息。侯惟清很想反正,但是最大的苦恼在于自己的父母妻儿都被困在蔡州城里做人质。看到对面灰头土脸的一群人,侯惟清先是一愣,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淮西境内居然还能有打劫的,他妈的还能劫得到东西吗?等到吴元济带着哭腔问道:

“对面可是侯将军吗?”

侯惟清才反应过来对面的是吴元济。看着吴元济那熊样就知道他不是打了败仗九还是打了败仗。问明了情况后,侯惟清脑子转开了:不知道拿了吴少阳的儿子,吴少诚会不会拿自己的父母妻儿来换。

于是侯惟清就下令远地休整,拿出干粮和水来给吴元济他们。在派出探马打探申州消息的同时,悄悄派出自己的亲信去寻找官军。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十章 - 过山车(下)(泣血求订阅!)

因为侯惟清的线是在刘昌裔那儿,随着刘昌裔回长安,又交到了崔群手里。崔群身为翰林学士,又跟随太子身旁,侯惟清当然非常乐意和帝国两代统治者的身边人打交道。但是吴少诚调他南下的命令太过匆匆,侯惟清无法向崔群传递消息,就领兵赶出了蔡州。现在机会来临,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昨夜吴元济出城之后,吴少阳就如往常一样在城楼守候。说是守候,其实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这更多的是父亲对儿子的一种期望。淮西军最拿手最骄傲的就是袭营。只不过吴少阳还不知道淮西军最近的两次袭营都没有得手。一次是规模太小,没当回事,一次是太远,消息没有传过来。

但是当劫营开始的时候,吴少阳的心还是莫名跳了一下。站在申州南门上,十里外的官军大营看得并不清楚,何况吴少阳的眼睛现在已经老花了呢?

半个时辰之后,接应的人马退了回来,报告说,中了官军埋伏,吴公子突围去了,生死不知。接应的部队从外围进攻,被官军死死挡住,前进不得,因为有被官军合围的趋势,所以只得退兵。

吴少阳的心咯噔一下,命令多派探马去搜寻,又多派人马去接应。自己却依然担忧地守在城头。官军取胜之后必定会趁势攻城,于是本已经入睡的申州城里,灯火又亮了起来。吴少阳只有一子一女,女婿董重质虽然强大,却究竟是外人,和自己始终不对付。这个儿子虽然能力比董重质差一点,到底还是自己的亲骨肉。

对于吴少诚的病情,吴少阳比吴元庆还要清楚。这么多年来,吴少诚对吴少阳极为宠信,收他为义弟,允许他自由出入自己的府第。吴少阳也为淮西出了二三十年死力,对淮西忠心耿耿,对外镇坏事做绝。直到他们都已经老去,下一辈都到了顶门立户的时候。

只是这个下一辈,没有上一辈的才干,也没有上一辈的气量啊。现在朝廷的诏书里,指明要拿他父子婿三人。吴少诚知道他们是代己受过,肯替他们担待,但是吴少诚现在的样子,万一病重不治了呢?吴元庆肯为自己这根本就不是亲的叔父出头吗?只怕到时朝廷只答应给他留一州之地,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父子婿三人给绑送洛阳的。

自己父子婿三人若能够合力,大概可以改变这个局面吧?吴元济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在军中风评一向好过吴元庆,有一个好的继承人那是大家判断你发展潜力的一个重要方面,所以现在吴少阳一直在祈祷,吴元济千万不要出事。不然,仅凭自己爷孙俩根本无法号召淮西全军。

如果那时候有过山车(又来了),吴少阳一定会说自己的心在谷底,而且动力严重不足。这种情绪一直到第一批溃兵回来,还没有改变。

等到第二批溃兵回来,吴少阳的表情猛的严肃了。这一批溃兵虽然回来较迟,却比前一批要稍微整齐些,也更狼狈些,看样子就知道是经过了恶战才脱身的。到得城下,守城军士喝令停下,一名骡将出列喊道:

“刺史大人,末将是南门副将柳子野,刚刚率部力战突围,请刺史大人打开城门,让我等进城。严秦的兵马就快到了!”

从城楼上望过去,三四里外火炬如长蛇一般扭动,果然是满万的队伍,气势就是壮观,不过现在吴少阳无心欣赏,扶着垛口问道:

“吴将军哪里去了?”

吴将军就是指吴元济。在军中言军事,是吴少诚也是吴少阳一贯的做派。早就知道吴少阳会问的柳子野答道:

“少将军命令末将率本部往北猛攻,审将军率部去猛攻南面,去试探官军南北面厚薄,好决定突围方向。末将一路向北,初时围堵极强,后来减弱,才终于杀了出来,却不见少将军跟在后面,想是往南路突围去了。”

这是设计好的回答,利用吴少阳关心则乱的心理扰乱吴少阳的心智,吴少阳果然心乱不止,连声音都低沉了。不过还是强撑精神问道:

“你不是前军将吗?被围时应当陷在严秦大营最里面,如何又成了往北突围的前锋将?”

柳子野答道:

“末将潜入严秦大营时,严秦帅帐外的卫兵逃得太快,末将当时觉得不对劲,果然还没有动手,严秦就合围了。因为见机的快,所以及时退出了营外,少将军也就命末将往北突围了。”

答的毫无破绽,吴少阳却沉吟了许久,眼见得远处的火蛇越来越近,甚至连官军的呼喊声都依稀听得到了,南门守将宋志呼唤道:

“刺史大人,是不是开门让他们先进来。”

城下柳子野也焦急地喊道:

“大人,大人!”

吴少阳点点头,吊桥终于开始吱吱呀呀地放下,柳子野松了一口气,率先骑马上了吊桥,眼看一百多人已经要过完了,不过城门还是没有打开,柳子野抬头道:

“大人!将军!”

却看到一张阴骘扭曲的脸。吴元济道:

“射!”

柳子野一阵惊愕,一百多残兵一阵惊愕,城上的士兵一阵惊愕,却依然惯性地放低弓箭,松开了弓弦。

当然也有人破口大骂的,却没有人来得及骂出来,也有人想挥舞兵器拨打的,却总是慢了一拍。一百多残兵谁都没有跑掉,柳子野更是被射得如同刺猬一样。刚刚露出小半边脸的弯弯的月牙又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宋志颤声道:

“将军,这是为何?”

吴少阳却不回答,许久,当官军的长蛇抵达城下时,吴少阳才冷冷说了一句:

“他们是官军的奸细!”

见宋志等人将信将疑,吴少阳又补充了一句:

“不然元济为何回不来?”

这一句解释显得苍白无力。事实上淮西尊卑明显,吴少阳根本不需要解释,但是他做事一向以吴少诚为标本,追求公正无私,这件事的处理,明显带有很强的泄愤色彩,他不得不为自己的命令找个借口。

不过这个借口在士兵们听来,却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十一章 - 炮灰 光棍

几百年后的韩世忠曾愤怒的说过:

“‘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这句话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李诵的穿越变得没有可能出现。但是其中蕴含的精神是每一个时代都必须的,那就是做事要合情合理。不管在什么环境里,这几个字都会以不同的形式得到要求。虽然事实上吴少阳的泄愤迁怒举动挽救了申州,但是申州对于吴少阳的信心已经在他下达命令的一瞬间动摇了。

所以吴少阳在意识到将士眼中的动摇的时候,又加了一句话道:

“诸位别忘了贞元十七年从韩全义那里缴获的信件。”

那一批信件是淮西大败官军的原动力。贞元十七年十月,吴少诚在溵水大败韩全义,当晚乘韩全义士气低落,乘夜袭营,大破韩全义,在韩全义帐中搜获了一批信件。吴少诚拿着那些信件对里面有很多不识字的人的淮西将领们说:

“这些信件,是在韩全义帐中搜到的。是朝中大佬写给韩全义的,信中说,等到平定了我淮西后,让韩全义把谁谁谁的妻妾,谁谁谁的女儿送到长安这些大佬府里,当侍妾。”

一句煽动的话都没有,但是淮西军将士确实情绪激动起来了,从此以后见了官军就像吃了春药,越发相信自己手中的刀剑。十几年过去了,依然如此,只要一想起这些信,淮西军上下就会翻腾起滔天战意。这一次也不例外,虽然最近已经有流言说那批信件是吴少诚伪造的――当然是统计司干的――淮西的士兵们依然把箭口对准了城下的官军。

“呀呀个呸的!”

吐了一口唾沫的可提弥珠灰头土脸地回到严秦面前。今天的第三次强攻又失败了。城墙上下,护城河两边,到处都是还在汩汩流血的尸体,还有没有熄灭的火箭,燃烧的云梯,攻城车。

乘着休息的档儿,教化参军又开始在城下喊话,当然回应他的照例又是一通冷箭。

韦武派人来报告,说没有截到吴元济,这不禁让严秦有些失望。想来吴元济身边不会剩下多少人,命令韦武留一部分兵马拦截,率大队来合围申州。

申州虽然顽固,但是昨夜的三千人一去,已经没有多少兵马了。淮西主力五万人已经集中到了溵水,在光州方向和薛平他们对抗的也只有不到五千兵,西线各栅垒大概有六千人,除了蔡州城里有数千兵,剩下的都集中在申州,再加上分到各栅垒的,申州城里原本只有五千多兵,现在一战去了三千,兵力如何能够?

所以一大早开始,越来越多的申州百姓被赶上了城头。他们的任务是站在淮西军前面,用滚石擂木阻止官军的进攻。当然淮西军附带的意思也是让申州百姓顺便消耗官军的武器储备,也为申州守军节省些口粮。这些意思当然没有讲出来,但是不管是士兵还是百姓都明白。他们的身份有一个专门的词语来形容,叫“炮灰”。

因此有许多家就在城内的士兵抑或军官愤怒了。本来军官和士兵的家属是不在征发上城之列的,但是当有一个士兵的老父亲在苦苦哀求依然被误赶上城,而且上城后恰巧遇上官军进攻,不愿死得不明不白的老头趁人不备,大喊一声就往下跑,被抓他上来的军官一剑刺了个透心凉后。申州守军的内乱就有了苗头了。

老头的临阵逃跑险些导致了这一段城墙防守的崩溃,因为跟着他跑的还有不少人,愤怒的守将在请示了吴少阳之后,将这些乱民的尸体高挂在内城门前,当然率先逃跑的老头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罪名是“奸细”。得知消息的士兵愤怒地找到抓他老子的军官,二话没说就宰了这家伙。这厮胆子也大,想到反正老爹已经死了,自己杀了军官还是要被上官杀,索性和他的把兄弟一共十个人,居然就打算夺取城门向官军献城。为了互相取信并断绝退路,十人按照惯例交换了妻子――这当然不是现代所谓文明人穷极无聊的堕落性游戏,而是陈可辛大导演的大制作《投名状》,这些被视为私有财产加性工具的可怜女人,就是男人们的投名状。互相杀妻取信之后,喝了一通酒,烧了两刀纸的十人就去找那军官去了,申州屁大点地方,又都在军中,谁不认识谁啊?

结果居然是险些让他们成功了,淮西军的信条是我不是光棍,但是我光棍起来不是人。连老婆都能杀了做投名状的人,还有什么不敢做,什么做不绝的?再加上士兵的同情心明显在士兵身上,民夫青壮的同情心明显在自己身上,这十人在杀了号称寻常五六人近不得身的守将后,就获得了这一段士兵和青壮的支持,控制了数十个垛口。问题是这十人都属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光决定杀人,没有选择时间,这时正是官军休息,教化参军演讲的时间。淮西军也趁机在城楼上休息,让百姓把自己的亲人的尸首抬下去,所以这十人才能轻易得手。

教化参军正拿着军器监设计的一个叫扩音器的铁皮筒子在安全距离之外声嘶力竭地呼喊。他说:

“淮西军的弟兄们,请你们好好想一想。你们本来都是在家安心种地的良民,是谁让你们种不下地,不得不当兵?”

城上回到:

“是朝廷!是皇帝!”

教化参军:

“??????”

“不,怎么能够是朝廷,是我们爱护百姓,年年免税、英明神武、聪明仁德的皇帝陛下呢?弟兄们,好好想想吧,是吴少诚,是吴少阳他们啊!是他们在逼你们这些本来的良民放下锄头,拿起刀兵,是他们让你们这些本来是官军的人成为了贼军!”

城上淮西军窃窃私语:

“啥是良民啊?”

军官眼一瞪:

“就是你们。”

“哦!”

??????

“听说你们在白天在路上不能互相讲话,晚上在家里不能摆酒请客,你们难道甘于过这样不知道人的快乐的日子吗?弟兄们,拿起武器,杀掉压迫你们的叛贼,重新回到大唐的怀抱。仁德的皇帝陛下相信你们的忠义天性。下面宣读赏格?????? ”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十二章 - 好大一章

“杀吴少诚者,封蔡侯,赏钱五千缗。杀吴元庆者,封霍山伯,赏钱三千缗。杀吴少阳者,封朗山伯,赏钱二千缗。杀吴元济者,??????这个上面已经画了叉叉,被人拿了??????杀大将者??????拜轻车都尉,赏钱一千缗??????”

当几支箭无力地落在教化参军面前时,教化参军条件反射地往外跳了跳,接着停下来继续念。三天以来,每次战斗的间隙,严秦军中的教化参军们就拿起铁皮筒喊话。申州守军一开始还放箭干扰,或者大声回骂,但是教化参军们只是把位置稍稍往后退了退,继续若无其事地宣讲。申州守军发现试图干扰纯粹是白费力气时,就任由教化参军们继续宣讲了,偶尔才回击一次两次。吴少阳倒是恨的牙痒痒,可是拿这些教化参军没有办法。听着听着,这些士兵已经把这些教化参军们声情并茂的宣讲当成了休息时必要的娱乐,一时听不到就要把头伸到垛口外张望。几天下来,连士兵们吃饭时喊“谢吴大帅赏粮”都变得涣散了。不单士兵们喜欢听,就连青壮们在城上城下也把耳朵竖得直直的,然后晚上回家去找城里活着的少数老辈人问:

“爷爷,朝廷是啥玩意啊?”

或者

“皇上是什么官啊?有吴大帅大吗?吴大帅是咱申州的天,那皇帝是啥?”

当然要偷偷摸摸地问。淮西的规矩很严,路上不准在偏僻的地方讲话,回家不许互相串门,晚上到点就熄灯睡觉,或者关上门蒙上被子该干嘛干嘛,总之凡是人数多谈话多的活动一律禁止,所以淮西三州没有学校,没有大的商业活动,连来往的客商都少。这样做好处是三州百姓恢复了上古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习惯,没有任何吃喝和传宗接代之外的多余的思想,坏处是这二三十年长起来的一代人不管城里乡下都木讷得很,最熟悉的是拿刀砍人。经常让年纪大一点的人感叹:

“木头似的。”

所以淮西很多人的小名或者大号就叫木头。淮西军营最常发生的事就是军官气得大骂士兵:

“木头!”

然后各个帐篷里都伸出脑袋来问:

“喊俺啥事?”

城头士兵还在疑惑为什么吴少阳既没有吴少诚值钱,也没有吴元庆值钱,当然教化参军说吴元庆的赏格已经被人拿了也引起了士兵们的兴趣或者说恐慌。吴少阳已经一口血喷了出来。这口血实在在胸口憋得太久了。什么叫被人拿了,难道吴元济已经被捉或者被人杀了么?

宋志扶住吴少阳道:

“将军,休要上了严秦的当。若真是拿了少将军,严秦怎么会把少将军留在某地,而不把少将军绑出来示众以减弱我军士气呢?”

宋志的下一句话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少将军被杀了,严秦也会拿他的首级示众的”,但是没敢说出来。柳子野的尸首还倒在吊桥边,没人收尸,柳子野在蔡州的妻儿据说也被吴少阳派人传书告状,杀掉了。那晚柳子野的遭遇犹在眼前,宋志再骄悍不怕死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吴少阳嗓子哑哑地说道:

“老夫何尝不知道这是严秦贼子瓦解我军心的毒计?只是元济确实生死不知啊。”

宋志无言,道:

“将军,还是派人去蔡州求救兵吧!”

吴少阳却忍住心头翻滚的血腥气,咬牙道:

“把床弩抬上来,射死那鸹噪的家伙!”

床弩是一种很笨重的家伙,造价也很不便宜,所以整个淮西的床弩也只有那么几架,有一架还坏了不能用。能用的两架在蔡州,一架在申州。至于光州,对付那些豆腐兵,还用得着吗?不过不管是蔡州还是申州,都没有用床弩的意识,在淮西以往的战事中,外镇军队压根就没摸到城墙。于是床弩这种宝贝,就被放在了府库中。谁也想不起来用,但是现在眼看着教化参军在那里嚣张,却箭长莫及,吴少阳就想起了传说中的床弩。

嗨哟嗨哟声中,床弩那家伙被抬了上来。不过这时城头已经发生了变故,在教化参军宣讲完赏格,并且再次鼓动淮西士兵弃暗投明的时候,十人组已经杀了那军官和那一段城墙的守将,聚集起百十人守住那数十个垛口,士兵和青壮们大声吵嚷着,怒骂着,前一刻还并肩战斗的同袍现在已经你一刀我一刀的互砍,本打算休息一会的吴少阳一口血强淤在胸口,终于吐了出来。吐出来后,吴少阳的情绪反而镇定了许多。怒喝道:

“把亲卫调上去,杀光这些逆贼!骑兵到城门集中,准备随老夫出城杀敌!”

几百人规模的战斗不可能被忽视,城头的变乱迅速被发现,当教化参军以为自己的辛苦努力收到成效而高兴地呆若木鸡时,消息已经一层一层传到了严秦那里。严秦还没有下令,可提弥珠就已经丢下碗筷,两手油花花的就往外跑,边跑边喊:

“来人,备马!”

严秦也不管他,因为严秦现在也是手忙脚乱。不过严秦和可提弥珠的区别在于严秦在马上把手擦干净了。比他们还沉稳的是韦武,他是边跑边擦干净的,至于用什么擦的就不说了。反正当几名主要将领疾驰到西门的时候,城头上的打斗正激烈,在淮西军官的威逼下,士兵们正闭起眼睛用枪阵压缩十人组的空间,手忙脚乱的青壮大大干扰了十人组组织的防御,以单打独斗对付有组织的杀戮,结果用膝盖想都能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严秦当即道:

“可提弥珠,快率骑兵疾驰城下支援!”

可提弥珠领命刚要前去,韦武慢条斯理地说道:

“可提弥珠将军的手上还全是油呢。还是让末将去吧!”

什么叫细节决定成败,这就叫细节决定成败!目瞪口呆的可提弥珠眼睁睁地看着韦武率领亲随骑兵疾驰城下,不过很快就从城墙那边传来了惊呼声,接着拐角处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已经擦干净手的可提弥珠抽出刀来,见严秦点头,就立马窜了出去。淮西骡马杂处的骑兵终于沿着护城河拐了过来,无法掉头的韦武部立刻就吃了亏,被淮西骑兵从肋部切了进去。不过淮西骑兵领兵的骑将却不是吴少阳,而是宋志。

当吴少阳披挂整齐,苍白着脸色下城楼的时候,宋志已经骑马立在了军前。宋志道:

“大帅和将军厚恩,宋志无以为报。此去凶险,申州却离不得将军。”

吴少阳一句话没说,转身上了城楼,南门打开,吊桥放下,几名士兵迅速出来将挂在吊桥上的柳子野几人的尸首扔到了护城河里,随后,宋志就率领三百骑兵杀了出来,顺着护城河直往西门去了。

宋志的打法完全是不惜马力的自杀式袭击。拐过护城河,就撞上了韦武的骑兵。事出突然,谁都没有想到申州守军这个时候还有胆略出城袭击,不过想想这确实也是最好的办法。空间有限,韦武的骑兵无法回头,只能向前,努力拨转马头向北,人马拥堵在一起,许多人都是被己方的士兵挤进了护城河里,砸碎了河面上的薄冰,不时听到清脆的骨折声和哀鸣惨叫声。而宋志的三百人压根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放开后背让可提弥珠砍,只顾着砍杀韦武的兵马。当可提弥珠找到宋志,和韦武合力将杀红了眼的宋志刺死的时候,韦武的骑兵死伤大半,淮西的骑兵一个不剩。而城头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拄着剑站在垛口处的,是吴少阳。从城头射下的,是箭雨。

照例把宋志的首级扔在了地上,可提弥珠却无法兴奋起来,韦武更是脸色铁青,这也难怪,死的都是跟随自己的亲兵。严秦却脸色平静,道:

“把宋志的首级放进木匣内,传给李总管和陆相公,为二位将军请功。”

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出师以来最大的挫败。刚刚韦武的部下为了泄愤,将受伤落马的淮西伤兵全部杀死割下头颅。而官军落入护城河的人马也全被射死。这个局面是吴少阳希望看到的,而且还正是他先命人放箭促成了这个局面;但是这却不是严秦希望看到的。所以当教化参军兴奋的跑来主动请缨,提出把自己的位置往前移动半箭之地时,严秦一边命令给他记功,一边不紧不慢地说:

“如果你想身上插满羽箭,那就去吧。”

鲜血积聚的仇恨,是无法短期内消失的。

淮西贼军,还真是有股子狠劲啊!

两天前,当马少良把侯惟清的使者带到李愬面前的时候,李愬没有丝毫犹豫,就带着百余骑人马不顾麾下诸将的反对出了宜阳栅。从凤翔回到长安期间,李愬对淮西也是下过功夫的。粮秣统计司提供的侯惟清资料里把侯惟清定性为可争取人物。李愬并不知道侯惟清已经和河南淮西行营搭上了线,不过他认为这是个机会。打仗,赌的就是机会。

一见到李愬,侯惟清就跳下马来,翻身跪倒在李愬马前,作为要投诚的叛军,最要紧的就是低姿态,这点觉悟侯惟清还是有的。李愬也翻身跳下马背,轻按着侯惟清的肩膀让他起来。好言抚慰了几句后,侯惟清就透露了自己和河南淮西行营的关系。李愬大喜道:

“难得侯将军忠义如此。侯将军但请放心,李某自然会帮侯将军送信与太子殿下。”

侯惟清自然多谢不提。接下来,被捆的结结实实的吴元济和他的随从就被侯惟清交给了李愬。李愬又嘉勉了侯惟清几句,让自己的亲卫带着吴元济先回大营,自己呆在侯惟清军中,和侯惟清并辔而行,边走边谈。降将最需要的是什么?最需要的是信任。李愬用不设防的实际行动向侯惟清一众人表明了自己对他们的信任。感动得眼圈红红的侯惟清道:

“末将老父母妻儿还在蔡州城内,本想用吴元济换回妻儿,不然侯惟清即使洗雪,却害死父母妻儿,有何面目苟活于人世?李帅待侯某如此,侯某已经惭愧国家,哪里还敢提出此放虎归山的请求呢?还请李帅和末将演一出苦肉计,劳动王师追逐末将到朗山城下走一遭,以示末将是兵败被擒吧!”

李愬沉吟片刻道:

“如此,岂不是要委屈侯将军?李某以为,侯将军并不需要现在就归顺朝廷啊。”

到底是大将,侯惟清马上就反应了过来,问道:

“李帅可是要侯某先去朗山,然后里应外合取了朗山?”

李愬笑道:

“如此难免有人走脱,岂不是要连累侯兄父母家人?李愬的意思是侯兄尽可以先行去朗山,现在李愬并不想取朗山。”

哪有军功在前而将领不想要的?见侯惟清们一脸疑惑,李愬解释道:

“李愬只是要侯兄进去做个桩子。某也不会去打朗山。朗山是淮西重镇,朗山一下,这一方向的叛军数千人势必全部畏战回缩,那时要打蔡州,岂不是要难上几分?”

众人这才知道这个颇被淮西众将轻视的行军总管胃口居然如此之好,计谋居然如此之长远。只怕自己要和他对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对李愬都生出敬畏之心来。李愬却依旧和侯惟清说说笑笑。

李愬既有奇谋,又谨慎小心。若是其他人,只怕立刻就会将吴元济带到申州城下,利用吴元济逼吴少阳献城。但是侯惟清却知道吴氏父子的死硬,颇为担心这样吴元济会在阵前拼死泄露。李愬知道他的心意,为着担心侯惟清的家人,只是派人通知严秦吴元济已经捉到,审问过后就将吴元济及数十随从装入囚车,押往襄州陆贽处,并具书一封说明缘由。由于细作太多,李愬并没有带侯惟清回营,天色已晚时候,躲在一片小树林里的侯惟清得到了李愬的通知。感激涕零的侯惟清带着挑选出来的二百多人,还是和李愬来了一出苦肉计,狼狈不堪地在第二天早晨逃进了朗山。其他二百多人就随李愬换了军服,洗雪身份。

为此,李愬也叮嘱严秦相机处置,有机会破城就破,没有机会破城就围困,不要强攻折损太多士兵。此时李愬已经知道了会战的消息,将侯惟清提供的淮西军情快马发往乌重胤大营,三州即使绕路,南北也不过数百里地,大概天明会战开始前就能到达。真是时机大好啊。

再次审问了被摔得七荤八素,伤筋断骨的陈光洽后,李愬第二天升帐作出分派。命令刚从申州城下召回的权唐州刺史李进诚将甲士八千至文城栅,招降吴秀琳。招降不成就开打。遣山河十将董少玢等绕过文城栅去分兵攻诸栅。命令董少玢攻打马鞍山,马少良攻打嵖岈山。

妫雅、田智荣攻打冶炉城,然后直驱西平。阎士荣攻打白狗、汶港二栅。游弈兵马使王义率军攻打楚城。为进军蔡州扫平道路。

当天,当董少玢奏报攻下马鞍山,拔除路口栅时,李进诚的兵马已经按照围三缺一的标准兵法,围住了文城栅。历史上吴秀琳是一召就来的,但是此时战事刚开打,淮西军还没有吃过大亏,也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虽然没了陈光洽,吴秀琳依旧硬气地很,对李进诚派出的使者道:

“去告诉李进诚,若真捉了吴少将军就押来让某看看。若真想要我文城栅,且看他有没有这本事,叫他尽管放马过来。不过放马过来前先撒泡尿看看自己长什么样,省得有来无回,下了地狱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吓得记不得了。”

大怒不已的李进诚当时就下令进攻文城栅,文城栅地处险要,守卫都是精兵,粮草武器充足,一时箭矢如雨,倒是让仰攻的李进诚折损了不少兵马。得到消息后,李愬率领亲军抵达前线,观察了一会,道:

“假假的再攻打一次,然后退兵。”

当官军如潮水一般退却,然后垂头丧气地耷拉着旗帜退回驻地时,吴秀琳不由得轻蔑一笑。文城栅中自然也是一片欢腾。一直和陈光洽互别苗头的骁将孙献忠趁机对吴秀琳道:

“请让末将率五百骑兵衔尾追击,必提李进诚头来见将军。”

吴秀琳稍稍考虑,就同意了孙献忠的请求。不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不是淮西军的风格。不过吴秀琳明显比孙献忠现实许多,道:

“只截击他的后军,多作杀伤就行了,不得贪功恋战。最多追出二十里,不,十五里就要回来。”

结果孙献忠追了五里不到,就看见一座山坡上一位三十多岁的将军安坐胡床之上。不过他不认得那就是李愬。李愬对边上的李进诚说:

“吴秀琳到底谨慎,才派出五百骑,只怕这厮只准部下追出十五里呢。”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十三章 - 危局(月末泣血求订阅!)

夜里,李诵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面,他正坐在沙盘前发呆,以前的吴颂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对他说:

“回去吧,这里不属于你,出去了这么久,你应该回来了。”

他刚答应了,想迈脚走,却一把被人拽住,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高冠巍峨的大胡子,正是他每日对着镜子看到的人。现在的李诵却又对他说:

“你本就属于这里,却要到哪里去?”

刚要回头,却一把被人抓住,以前的吴颂对他说:

“你属于这里?你的妻子,你的儿子难道忘记了吗?”

那边却也一把被人抓住,道:

“中兴大业做了一半你就想走,对得起你这么帅的发型吗?”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成了光头。头皮凉飕飕的。吴颂说道:

“你管他干什么,你是吴颂,不是李诵。什么中兴,什么唐朝,根本不关你的事情!你就是个市井小民,你从小到大做过和什么政治有关的事情?最大的官是宿舍舍长,就你,能管理好国家吗?振兴这个王朝的责任不是你能承担的,你还是安安心心做你的市井小民吧!”

李诵却又对他说:

“你现在是李诵,现在是李诵!认准的事情就要做下去,你做得很好,管理这么大的国家,哪个皇帝没有遇到过挫折?不要怕,咬牙坚持过去,形势立刻就会好转的。你有那么多能干的大臣,有那么多能征善战的将军,有这么庞大的国家,这么丰富的资源,你怕什么?醒来,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两个人谁也不让,扯得自己胳膊好疼,他实在忍受不了,两者胳膊奋力一缩,两个人却施施然穿进了他的身体,这让他不禁一声大喊,猛地坐了起来。

坐了起来,他还是李诵。

一见李诵大叫着醒来,恼怒着看着他,李忠言慌忙松开他的胳膊,跪在地上磕头道:

“老奴用力太猛,惊扰大家了,只是朔方战报到了。”

李诵这才想起自己睡前曾经吩咐李忠言一有边境战报就把自己叫起来,于是也不说话,道:

“服侍朕更衣吧!”

坐在马桶上看完了朔方八百里加急传递来的战报,三天多以前,在振武、丰州等地出现的五万余吐蕃军,突然越过塞上,袭击盐州,所幸边境几个月来一直高度戒备,盐州军民拼死抵抗,杀敌数千,但是寡不敌众,盐州已经被吐蕃重重围困,而且看来吐蕃还有增兵迹象。这明显是吐蕃主战派对早些时候唐军动作的报复,看来吐蕃赞普还是未能有力控制国内。还未赴任河东的范希朝请求留在朔方主持大局,裁军后,朔方军只有三万多人,请求调河东军一军入朔方,请求增加沙陀三百军额。

根据情报,吕温认为吐蕃最近数年内不会有大的动作,朝廷可以小心戒备,专心对内,这个判断也符合李诵对于历史的了解,所以在向吐蕃宣示武力之后,李诵就放心从关中调了多达五个军的兵力去淮西参战。虽然边地的李愿等人先后上书称吐蕃有异动,李诵却固执地相信吐蕃不会在初冬发动反击,并且只让各镇做好应付小规模冲突的准备。三天前,一位粮秣统计司第四曹的从事冒死从吐蕃境内千里迂回,送回了吐蕃正在策划反击的情报。由于吐蕃封锁严密,情报送到时吐蕃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就绪,并且在凤翔、陇右、泾原都发动了攻势。穿越哪里有不改变历史的,只是现在才明白有些迟了。李诵只得听天由命了,指望各边的大将们处置得力了。

雪上加霜的是振武阿迭光进奏报冬天到了,日子不怎么好过的回鹘最近有在边地增兵的迹象。内乱未平,外事将起,这实在不是李诵愿意看到的。李诵有些后悔当初强行迎咸安大长公主的灵柩回长安了。回鹘新可汗曾数次派使者前来请求和亲,都被李诵以大的已嫁,中的已定,小的还小为理由拒绝,看来这一次的举动不会小。漫长的边境线,防不胜防啊!看来果然如白居易所说,吐蕃回鹘在内地探子极多,虚实尽知啊。

朝廷的舆论是紧张的。许多人都害怕代宗年间朝廷主力东进平叛,造成关中空虚,以致被吐蕃乘机攻入长安的一幕再次重演。毕竟不管是吐蕃还是回鹘,都不愿意看到一个统一的强势的大唐重新出现,而且蛮夷贪得无厌,有机会不咬下块肉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吐蕃使者春上才来过,口口声声说要请和,现在大概还没有到逻些,吐蕃的大军就已经开始压迫大唐的边境了。朝廷内部也有人动摇了,兵马才动不久,胜负未分,罢兵洗雪吴少诚和淮西将士的论调已经出来了。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危局呢?

巨大的压力在李诵的心头,难得睡一会儿,却还告诉李忠言一有边境的战报就把他喊起来。寝宫内温暖如春,明亮如昼,香气漂浮,李诵却无心睡眠,眼前不时浮现出吐蕃回鹘攻破边城,掳掠杀害百姓,纵火抢粮的画面,浮躁地把手背在后面走了几步,吩咐李忠言道:

“朕想沐浴。吩咐今晚当值的学士到浴堂殿等朕。”

小宦官打着宫灯在前面引导,李诵披着大氅,从温暖的寝宫走出,不知什么时候雪花已经一片一片絮絮地飘落,地面上,树木上,屋瓦上,都已经是雪白的一片。一阵寒意扑面而来。李诵不由得精神一振,头脑清醒了许多。外面不管怎么乱,关键的点还是在内部,还是在淮西,只要淮西打下来,那么就能对内部形成威慑,暂时平定内部,军队也能抽调回到西线。

不知道淮西现在怎么样了。

从关中到河南,一场大雪把千里江山打扮地晶莹剔透。千里的潼关谷道上不要说人,就连鸟也很少飞过。本来热闹活泼的大地回归了原始的沉寂,只有簌簌的细微的雪声,密密地传来。远远地从原来函谷关的方向,跑来五匹快马。大清早的,谁在赶路?守关将士立刻振作了精神,准备盘查。

还没等守关将士问,马上的人就已经喊了起来:

“快快开门,放我等入关,淮西急报!”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十四章 - 学好普通话和爷们军

(写着写着居然睡着了,不求订阅对不起自己!)

十月丁卯,大雪过后的清晨,长安城里一百零八市坊的街鼓依旧“咚咚”敲响。丝毫没有受到敌军压境的影响,长安的百姓们依旧各做各的事情,各过各的日子。早起的人们,打开房门,呼吸一口雪后特有的带着点甘甜气息的新鲜的空气,清新清新肺腑,然后把一夜的浊气吐出来。去井边打出带着暖气的水,净面,漱口,一板一腔,有条不紊,不慌不张,这是长安人特有的范儿。

各市坊使,还有金吾卫的街使,一大清早就到班,带着差役士兵,上街入巷,挨家挨户地喊人出来扫大街。其实也不用他们招呼,许多人自动就拿着扫帚上街了,都是在长安住了这么多年的人儿了,这点规矩不知道吗?一大清早出来,扫街活动活动筋骨,然后有俩钱的到铺子里来碗热汤,要个锅盔,听铺子里吃早饭的书生读《春明外史》还有《今春秋》,中午一家人在一起吃个饭,晚上到坊里,找点乐子,许多长安人都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挺有滋味的,虽然现在这种滋润的生活依稀受到了外部的威胁。长安人依旧只是很文雅温和的骂上一句:

“娘个X的吐蕃人!”

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今天更是如此,因为今天最新的两份报纸上都登出了一则消息,就是原本驻扎金商,由金商都防御使阿迭光颜统辖的第三军奉命调往凤翔,从河中调两旅军队入驻奉天,两旅军队经河东调往朔方。

当各个饭铺里吃完早饭的人疏疏拉拉地出来时,大街上已经重新可以跑马了。小孩子们在街边打雪仗,堆雪人,打疼了哪个,就上来揪打,大人们踢一脚就跑到一边去,瞅个机会打一下就跑,看得大人们笑嘻嘻的,边笑边骂:

“兔崽子皮厚。”

差不多同时,从明德门和春明门就同时跑进了五六批快马,马上的人大喊:

“让开,让开,淮西急报!”

“让开,让开,山南捷报!”

于是春明大街上的人一片疑惑,朱雀大街上则是一片欢腾。两种消息传遍了长安全城,大家都在等待露布,想看看捷报是什么内容,急报又是什么内容。

结果让长安城一地眼镜片。露布出来后,人们先看山南的那一张,果然是捷报,山南道行军总管李愬,遣手下将领游弈兵马使王义,山河十将董少玢、马少良、妫雅、田智荣、阎士荣等,攻下马鞍山、嵖岈山、冶炉城、西平、白狗、汶港、楚城等要塞。斩首二千余。李愬亲率权唐州刺史李进诚部,拔除文城栅,杀守将吴秀琳、孙献忠一下一千七百余人,生俘一千三百余人。山南道行军副总管严秦率部猛攻申州,擒获淮西首将吴少阳子吴元济(李愬把功劳给了严秦,当然具体内容在密折里),先后斩首二千余,已经攻破申州外城,围困内城。

而河南道发来的所谓“淮西急报”居然也是一张捷报。捷报的内容是溵水大捷。权河南道都知兵马使阿迭光颜和河南道行军总管乌重胤密切配合,协同指挥,在小溵水与淮西军主力五万会战,大破淮西军,斩首过万,生俘二万,杀淮西大将张伯良以下将校三十余人,伤董重质,淮西主将吴元庆乘着夜色逃走。这么大的胜利被喊成“急报”的原因居然是那军官的乡音太重,“急”和“捷”分不清楚!李忠言适时地把这个事当笑话讲给李诵听,果然让李诵“扑哧”一笑,感叹“学好普通话,走遍天下都不怕”,这条新闻一时间一下子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不禁让这一场大胜多了些滑稽的意味。

事实上这一场大胜本身是很跌宕起伏的。按照事先的约定,当天一大早,唐军各部兵马饱餐之后,依次出营到小溵水傍河结阵,在双方斥候的互相观察,袭扰中,两军结阵完毕。和明面上的数字一样,双方都是三万多人马,六七万人在平原上展开,果然是旌旗蔽天,漫山遍野,连冷风都似乎被吓得变了立场,和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杀气相比较,冷风还是显得温柔了许多。

一大早出来,天色就阴沉沉的,浅灰色的阴云压得低低的,似乎要努力将恐惧施加给人。不过与之相反,双方的士兵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双方都知道这一场大战的意义。官军如果战败,对整个国家和军队的士气和信心的打击都将是深远的,而淮西如果战败,用淮西将领的训话来形容:

“那淮西的天就要塌了。如果我们败了,朝廷是不会放过你们这些他们眼中的贼的,你们的妻女就要任人凌辱,想想韩全义的那些信吧!”

还是拿韩全义的那些信说事。而淮西如果赢了,

“那咱们淮西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大家就只管跟着大帅和少帅,要什么有什么,要官有官,要钱有钱,要房子有房子(为什么不是土地呢?那时房价就涨了吗?),要女人有女人,他们的,”

说着指了一下官军的大阵,继续说道:

“一切都是我们的。”

精钢锻造的兵器,防护严密的明光甲,厚重的木盾,精选出来的战马,甚至还有穿在身上的暖和的棉衣,寒冷的天气里,每一个官军士兵都觉得自己信心百倍。王沛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兵,道:

“老天不公,让咱们陈许靠近淮西这个恶邻,从当年曲节度使开始,吴少诚这个恶贼就不断地打咱们陈许的主意,年年都要入咱们陈许,杀我父老,劫我钱粮,这口气你们能忍吗?前任刘节度以柔克刚,和淮西吴贼交好安民,就是这样,淮西恶贼也没有放过咱们陈许父老。人人都以为咱们陈许的爷们被淮西欺负怕了,说咱们是通贼,是没卵子的玩意,可是皇上,还有太子,相信咱们陈许男人是真正的爷们,陈许军是真正的爷们军,今天无论是近卫军,还是昭义四十军的弟兄,还有宣武军,都要争这个前军,因为咱们陈许军前些年太怂,我王沛先一句话都不敢说,可是太子还有阿迭将军,乌将军还是让咱们陈许四十七军打头阵。这意味着什么?看看你们手中握的兵器,那样比淮西贼差?看看你们身上穿的铠甲棉衣,淮西有吗?咱们陈许和近卫军四十军他们的装备一个样,都是两个卵子的男子汉,如果这样咱们还是打不过淮西军,我不管你们怎么想,老子,王沛先,绝不活着离开战场!”

回答他的是炽热的目光。

双方的发动都很出色,不过官军身上体现出的是浓烈的战意,而淮西军却什么意都没有。高霞寓站在阵前一望,咋舌道:

“咋跟野人一样。”

阵形不如官军严密,士兵的脸上都是毫无表情,眉宇间尽是混沌之气。这些人集中在一起,形成的就是一片死气。

高高的塔楼矗立在官军阵中,淮西军的情况一目了然。塔楼是军器监搜寻能工巧匠精心打制的,专门供野战使用,现在全军只有两架,一架在朔方范希朝那里,一架就在行营。平时是一层一层,用时可以随意搭建,最高可达九层。阿迭光颜现在只搭了七层。李纯坚持呆在军中,但是声明不干预军事,此时也好奇地登上塔楼。一层一层,越上高心里越打鼓,脸上却做出谈笑自若的样子。站到最高层,虽然上面有顶,但是李纯还是感觉:

“好冷啊!”

站在塔楼上,就如同置身在黑色的海洋中,场面是何其壮观啊。李纯现在也觉得自己形容词匮乏。不但官军阵中看得清清楚楚,就连对面的淮西军,虽然竖起了很多旗帜,但是调动分派都看得一清二楚。这种感觉让唐军将领很享受,而淮西军很无奈。

站在三层楼上和站在七层楼上感觉能一样吗?

“娘的,不就是搭得高吗?”毛都看不到一根的吴元庆用马鞭指着塔楼吃不到葡萄吃葡萄酸的说,“当心掉下来摔死。”

张伯良安慰他说:

“这一仗打完就是咱们的了。”

站在塔楼上的李纯在韩公武的帮助下找到了对面淮西军的中军位置,看了几眼,对阿迭光颜和扶着屁股站在塔楼上的乌重胤等人道:

“那个在土坡上拿马鞭指着咱们这儿的大概就是吴元庆吧?小心别让他跑了。”

说完就以不妨碍军务为由下了塔楼。留下阿迭光颜、乌重胤、王大海、韩公武、王沛先等人在塔楼上继续瞭望观察敌情。

淮西军那边,张伯良将一万人为前军,吴元庆将一万人为中军,董重质率一万人为后军。官军这边,王沛率陈许四十七军两个旅五千人为前军,韩公武的五千人在左翼,高霞寓率五千人在右翼――和统帅一个军相比,这是高霞寓最适合的带兵人数。中军是乌重胤率领的昭义第四十军,由曹华统率。阿迭光颜和乌重胤的亲军在塔楼下随时听用。后军是高霞寓军的另外两个旅和武宁军两个旅以及近卫军一万三千人,打得是王大海旗号,为预备队。投入战场的总兵力超过四万人。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十五章 - 到底谁喝一壶?

(本月最后一天,求订阅!)

和士兵的求战心切相比,将领们都显得很谨慎,无论是双方中的哪一个,都没有指挥过这么多的兵马,打过这么大的战役。阿迭光颜和乌重胤站在塔楼上,手边就放有一个微型沙盘。从武学首期毕业的一名叫窦义的参军讲解汇报说:

“就目前的观察和情报看,敌军在战场投入兵力三万人,守营约有三千人,如果山南李总管提供的情报准确的话,至少有一万七千名淮西贼军不在我们掌握中,这其中很可能包括前两天突袭我军营门的淮西精锐骡骑军。根据对淮西战术习惯的沙盘推演,标下以为这近两万贼军最主要的目标应该是乘我军大出,袭击我军大营,扰乱我军军心,然后从我军尾部杀入,前后夹击,一举击溃我军。末将还以为他们下一步的目标是在击败我军后,利用骡骑军机动性强耐力好的优势,突袭东都畿,以图震动关东,动摇朝廷的用兵决心。”

这个窦义就是当初鹿头关战前武学推演中被李诵看中的三个人之一,这三人也就号称“三杰”,只是李德裕现在不乐意当武将了而已。这个推演是李德裕和窦义大清早爬起来推演后得出的结论。两人分头向阿迭光颜乌重胤和李纯汇报,李纯听完李德裕的汇报后,并不为淮西的大胆妄为而恼怒,反而兴奋地说道:

“要真是这样,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这样肯定能够他们喝一壶的。”

又做了一次战术推演的董重质扔掉手中拿的白草茎,指着地上画的几个圈对吴元庆,张伯良等人说道。吴元庆和张伯良都点头赞成,只是不无遗憾的说:

“计谋虽好,却不知眼下官军兵马多少。”

官军的大阵确实厚实,而且和淮西军一样吊诡的是战旗密布,让你一眼根本看不透虚实。淮西军虽然骄狂,却不敢打赔本的仗。董重质道:

“根据探马这些天的回报,似乎官军只有四万多一点人马。他出战的人越多,对我军的计划越有利。他出战的人越少,对我军也是越有利。运兵之妙,不就在一个‘势’么?只是此战要谨慎,待会开战不妨先不发动,相机派出骑兵冲击敌阵,观察一下官军人数,再做决断。”

按照惯例,双方战前又开始了心理战的交锋。和以往只是派出大嗓门士兵骂阵不同的是,在一片污言秽语中,官军方面的教化参军出场了。

“淮西军的弟兄们,请你们好好想一想。你们本来都是在家安心种地的良民,是谁让你们种不下地,不得不当兵?”

“听说你们在白天在路上不能互相讲话,晚上在家里不能摆酒请客,你们难道甘于过这样不知道人的快乐的日子吗?弟兄们,拿起武器,杀掉压迫你们的叛贼,重新回到大唐的怀抱。仁德的皇帝陛下相信你们的忠义天性。下面宣读赏格?????? ”

“杀吴少诚者,封蔡侯,赏钱五千缗。杀吴元庆者,封霍山伯,赏钱三千缗。杀吴少阳者,封朗山伯,赏钱二千缗。杀吴元济者,??????这个上面已经画了叉叉,被人拿了??????杀董重质,张伯良者??????拜轻车都尉,赏钱一千缗??????”

听到吴元济被擒,淮西军中诸将尤其是董重质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于是淮西军就开始关照这位教化参军了。教化参军的宣讲是在巨大的危险中完成的,如果当时法律里有明文规定的话,他完全可以向衙门提出诉讼,状告眼前这数万人对他进行令人发指的人身攻击、诽谤、污蔑,甚至发出生命威胁,但是他仍然完成了宣讲,勇敢地回到了本阵。

“你做得很好。”

王沛鼓励他说,

“下面该我们了。”

己方人多,没理由等对方先进攻的。塔楼上升起了一面小小的令旗,这是让陈许军进攻的信号。出乎意料的是,陈许军动的时候,淮西军也动了。

“弓箭手,出列!??????每人六枝箭,放!”

密密麻麻的黑色的羽箭呼啸着划过天宇,落入淮西军阵中,淮西军同样还以犀利的箭雨。阿迭光颜无暇去欣赏这壮观的景象,他注意到,淮西军中军所在的山坡后面,有人马调动的迹象。又一面小旗升起,立刻有两条黑色的长蛇从官军阵中穿出,从两翼兜头赶上了刚从淮西军阵中钻出来的淮西骑兵,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试探性的进攻结束了,第一轮官军略占优势。双方都对彼此的实力有了数,吴元庆等淮西将士对官军的战力评估提高了一个档次,不再主动进攻,而官军的信心却成倍增长了。不过阿迭光颜却还在心里叹息。不知道淮西的那两万人在哪里,不然,何至于这样小心翼翼?想想,当淮西军冲阵时突然发现自己的面前是陌刀手,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啊!

你不出来,老子就打你出来!

想着,阿迭光颜下达了第二次进攻的命令。陈许军第二个营出阵,这一次宣武军和高霞寓的部下都出了一个五百人,跟在陈许军的侧后方,随着隆隆的战鼓,呈品字形推进。

淮西军的羽箭射在刀盾手的木盾上,发出接连不断的钝响,跟在刀盾手后面的士兵把圆盾举在头上,仍然不断有人发出惨叫,捂住大腿或者某个部位,蹲坐在地上。而官军的长弩,也给淮西军造成了极大的杀伤。

“陈许健儿,杀!”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试探的意思,完全是实打实的拼杀。官军来自不同地方,训练战力高低不齐协调不默契的问题立刻暴露了出来。王沛的心在滴血,韩公武的心更在滴血,没有得到命令的官军却依然死战不退。越来越多的淮西军从后排补到了前排,也有越来越多的官军在阵前倒下,阿迭光颜却依然没有下达鸣金的命令,反而令旗一挥,又是三个营补了上去,换下了前面的三个营。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十六章 - 会 战(上)

整顿后的唐军的军制,是每军五五编制,每军五旅,每旅五营,按前后左中右编制。当第三个营的伤亡开始加大时,王沛想都没有想,道:

“中营上!”

又一营士兵冲了上去,左右的韩公武、高霞寓也替换下了自己的部队。前面力战的三个营从两侧退回本阵,到后军休整,当然也没有忘了带走袍泽的遗体。后上来的士兵加速,冲锋,刀光闪现,撞倒了一大片淮西军。

连续五次千人以上规模的冲阵,给淮西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张伯良气呼呼地跑到中军,对吴元庆和董重质说道:

“这样站在原地挨打不行,某一个冲锋就能打他们回去。”

吴元庆不说话,看着董重质,董重质道:

“等一刻之后,官军力竭,就反击吧!”

不过淮西的反击骑兵刚刚集结完毕,唐军就鸣金了。穿着黑色甲胄的士兵们略显慌乱地退了回去。绵绵不觉的如潮水般的攻势终于停止了,淮西军阵前倒下了一大片尸体,当然那些是淮西军自己的,受伤的士兵在地上翻滚哀吟,死去的士兵双手紧抓住胸口,这一幕景象在自己身边发生,而主角又是早上和自己一起吃过饭的同袍的时候,对精疲力竭的淮西军的冲击是巨大的。淮西军这时候才想起来,第一,自己也是血肉之躯,第二,野战不是自己的特长,自己的特长是奇袭。对淮西军的将领们来说,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监视之下,连撒个尿都能被人看到,这种感觉异常不爽。所以他们只是恨恨地盯着对面,没有想到要清理一下战场,像官军那样把战死士兵的遗体搬走。这样的一个疏忽无疑是致命的。曾经看过一篇文章,二战时张发奎防守江西一线,之所以崩溃就是因为没有及时组织民夫清理牺牲的士兵的遗体,活着的士兵在满是自己同僚遗体的战壕里作战,看着自己身边的战友一个个痛苦地死去,心理压力极大。淮西军虽然漠视生死,但是生死时时刻刻以这么不痛快的方式在自己身边发生的时候,那对神经的考验就是巨大的了。尤其是伤兵,那时代战场救护水平就像中国男足的成绩一样,再大也是个零,伤兵只能听天由命。在休息的时候,听着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同袍哀鸣着请求给自己一个痛快的,许多淮西士兵都把头扭了过去。也有心硬的抄起自己手边的刀,走到某一个同村的或者发小的身边,道:

“木头,对不住了。”

一刀给个痛快的。然后走回去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粗气。杀人是必备的职业素养,但是杀敌人和杀自己人是不同的。敌人或许和自己有一样的家庭,一样的身世,但是你不认识他,杀一个杀两个都是手起刀落的事,但是杀自己人,就会想起很多东西。当然马上就有发现不对劲的军官到中军找到张伯良,张伯良下令搬走阵亡士兵的遗体。搜寻阵前的伤兵运到后营,救治不了的直接超度,省得干扰军心。

前军一边搬运尸体,一边安放拒马。本来是打算对攻,现在却变成了坚守,本来坚定的信心动摇了。吴元庆把原因归结到了塔楼上。

吴元庆气呼呼地指着塔楼说:

“能不能把那个玩意打掉?”

董重质说:

“咱们不一定要打掉它,他不是以为什么都能看到吗?咱们就让他看,等他们望呆了,就会知道咱们还有一支军队他们看不到。”

说罢,抬头看看天,道:

“现在大概不过才过辰时,等到未时,咱们就可以杀他个干干净净了。适才探马回报,官军大营里人马顶多只留了三千,而且还是河南军,我军大概只要一个冲锋就能夺营,到那时大营起火,某不相信官军还能有心恋战,我军乘势反击,必胜无疑。还请张将军咬牙坚持。”

张伯良道:

“如果官军大营最多留三千人,那么现在对面的官军足有四万人,以一对四,能坚持到午时就已经不错了。哪里能坚持到未时?”

董重质道:

“张将军不必担心,官军只是一时之勇。关键时候少帅会派上中军的。”

虽然名义上吴元庆是主将,但是谋主是董重质,张伯良也不好反对,只好匆匆赶回前军整顿军队。临走前道:

“把所有的拒马都给我吧!”

到未时,还有三个时辰呢。

等到张伯良走后,吴元庆才担心地问道:

“未时才出击,是不是太迟了?”

董重质叹息道:

“某也是没有办法啊!刚刚我计算了一下,官军投入进攻的兵力不到一万人,中军后军都没有动,就算提前烧了他们大营,也不会对他们有任何损伤啊。后军的一万人无论如何不能动,实在不行,把咱们大营里的调两千出来吧。”

淮西军正在搬运尸体的时候,王沛又集结了自己的军队。本来曹华已经奉命率昭义四十军两个旅接替他的位置,但是被王沛先拒绝,王沛恼怒地说:

“告诉都知兵马使和总管大人,我王沛还没死呢!我四十军将士还有三四千才死光呢!”

本来担心初战受挫的陈许军战意会下降,但是现在还有什么担心的呢?阿迭光颜站在塔楼上,脸被风吹得生疼。天空依然是暗灰色的。阿迭光颜想:

“我的五千儿郎到哪里了呢?”

“第二旅,前营,左营,右营,上!”

王沛下达了命令。短暂的休息之后,又一轮进攻开始了。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两翼未动,陈许军主攻。而王沛也站到了军前。

“有贼无我,有我无贼!”

王沛拔出佩剑高呼道。

“ 有贼无我,有我无贼!”

第二旅将士跟着王沛大喊道。密集的阵形缓缓向前移动。宣武军和高霞寓的部下跟在侧后接应。

“举盾!”

举起木盾,挡住铺天盖地而来的箭雨。双方的箭支越过天空,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落到地上就会是哀鸣一片。陈许军将士跟在王沛先身后,坚定地逼近了淮西军。

淮西恶贼,血债要用血来偿还。

陈许怂军,休想越过我们。淮西军的长矛手立在拒马后,不管自己同袍的身体还在自己脚下翻滚,冷冷地将长矛对着陈许军。杀到近前,已经是无路可退,乘着淮西弓箭手放箭的间隙,十几名陈许士兵披着重甲,奇+shu$网收集整理从盾阵中挤出,翻过拒马,淮西军的长矛立刻攒刺了过来。

一个声音悄悄地响了起来:

“弓箭手,预备!”

借着大队的掩护,数百名陈许的弓弩手在后面搭箭,拉弓,后仰,将被压制了许久的怨气射了出去。淮西的弓箭手和长矛手立刻倒下了一大片。王沛为了更大的杀伤淮西的弓弩手,竟然强忍着一直没有放箭回射,只是依靠着韩公武高霞寓们的掩护,突到了近前才突然命令放箭,要求是放八支箭,放到第七支时陈许军的弓箭手已经有不少放得箭绵软无力了,第八支时已经有不少箭支掉到了自己人的头上,不过突然受到杀伤的淮西军来不及嘲笑自己的邻居,而是尽力对付陈许军中搬拒马的重甲战士,倒是王沛暗暗骂了一句:

“娘卖X的,丢人丢大了!”

弓箭手放完箭后,胳膊已经是酸软无力,背着弓弩就往本阵跑,曹华的昭义前军开始慢慢向前移动。陈许军已经越过了拒马,和淮西军杀到了一起。

拨开长矛长槊的阻击,越过拒马,搬开拒马。冲击,冲击,再冲击,举起,砍下,举起,砍下。拨开,突刺,拨开,突刺。士兵们的任务很简单,将领们的任务却很麻烦。

张伯良焦头烂额地组织兵力突击,站在阵后,哪里报告支持不住,就把一小队一小队的士兵派去,用暂时的人数优势抵消官军施加的巨大而全面的压力。官军的左右两翼已经乘着混战压了上来。一蓬蓬的血雾喷射而出,站在最前面几行的士兵甚至已经感到脚下本来冻得坚硬的土地已经变的湿滑了。

突击,反突击,官军在寻找淮西军阵的薄弱环节,淮西军在观察防备官军会在什么地方组织突击。冲开来,合拢,杀进去,围歼,阴冷的风从平原的北方徐徐吹来,战场中央却无人觉察,决定生死的时刻,随时都有可能被几件兵器招呼,命只有一个,谁会敢分神呢?士兵们慢慢地已经麻木了,前面的只知道砍杀,突刺,后面的只知道有空位就往前补,有空隙就把自己手里的家伙放进去喝血。

慢慢地,从泾渭分明到中圈一片血红,到血红的圈越来越扩大,随着士兵的不断倒下,随着王沛先和张伯良都觉得自己手里可用的兵越来越少,双方的兵不知不觉地混杂到了一起,不管是哪一方的士兵砍翻一个敌军后,都会发现前面的是自己的袍泽的后背,而自己的敌人似乎在自己的背后。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十六章 - 会战(中)

(今晚还有一章!)

只是这种混杂让淮西军极为震惊,之后更加的疯狂,让陈许将士极为兴奋,然后也是更加疯狂,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一混杂意味着陈许军突进了淮西军的军阵里。

王沛早已经累得胳膊酸疼,淮西军知道他是个大将,把他和亲兵们围在中央,淮西军的凶悍使得他应付起来颇为吃力,才砍了十几个就已经气喘吁吁。却又不得不继续机械地砍杀下去。当一把长槊将递向他的兵器磕飞时,才发现曹华站到了他身后。

曹华朝他笑笑,王沛却不说话,突然将兵刃朝曹华掷了过去,曹华大惊失色,却根本来不及躲闪,王沛的刀从曹华耳边飞了过去,就听到“啊”的一声从曹华身后传来。曹华转头一看,一名淮西军的军官在他身后已经高高举起了长刀,被王沛的佩刀刺死,正摇晃着身体缓缓下坠,王沛先这一掷力道极大,尽然没柄而入。

两人也无暇废话,王沛先跃过去拔出自己的佩刀,和曹华并肩向前杀去。曹华一上,就意味着昭义军已经接替了忠武军的任务。两人并肩向前杀去几步后,昭义军的长矛阵从二人身边超过,曹华才停下道:

“王将军请带陈许弟兄们下去休息,咱们昭义儿郎不会让忠武军弟兄看笑话,丢脸的。”

王沛回头望去,塔楼上果然是用昭义军接替陈许军的旗号,就不再多说,抱一抱拳,就收拢陈许将士回本阵休息了。他心里很清楚,这一仗不会很快打完的,下去休息一会,马上还会再上来的,功劳只会越来越大。况且他也实在是劳累了。回去的时候,摩挲着自己的佩刀,心里想到:

“永贞刀果然锋利,名不虚传啊!”

他所用的,正是战前换装的永贞刀,不然王沛先虽然自负武勇,只怕在淮西战士的疯狂面前也不能支持这么久。

王沛率领陈许军攻入淮西军阵之后,两边韩公武、高霞寓也挥兵攻入了淮西军阵中。昭义军主力紧随曹华之后,作为三军后援,步步向前,从吴元庆站立的地方看过去,官军大阵已经开始前压,吴元庆的心压抑到了极点,太阳穴鼓鼓地跳,自己都能感到虎口的血流得飞快。从他站立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官军和己方军队已经成片成片的混战到一起,越来越多的官军从这一片一片的小战场中间穿越过去,开辟新的战场,己方开始越来越多的发动反击,却越来越多地被官军压迫回去,张伯良身边的部队已经越来越少了。吴元庆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心里慌慌地却什么想法都没有。巳时刚过,董重质就已经悄悄离开大军,却掌握那神秘的一万五千兵马去了。身边的小将见吴元庆头上都是汗珠,小声提醒道:

“少帅,董将军临走前说,等官军大阵前压,就可以反击了。”

正在紧张思索的吴元庆却被小将吓了一跳,暴怒呵斥道:

“混帐,难道董将军说什么我不知道吗?”

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想不到少帅吴元庆还有这么大嗓门。不过小将的话确实给吴元庆提了个醒,吴元庆向近处望去,官军当中一路,长矛如林,动作整齐划一,一进一抽就能溅出一大片血雾,现在已经突破到了张伯良前军的中央,吴元庆麻麻的耳边似乎能听到淮西将士的惨叫。而原本淮西军林立的地方,现在已经全是官军,淮西军正一小片一小片地被围起来,然后被黑色的人海淹没;向远处望去,旌旗飘扬,官军正黑压压的往这边压过来,一眼望不到头,满眼都是,这样的气势不禁让吴元庆感到窒息。

现在,官军好像真的全军压上了,毕竟张伯良太不争气。

吴元庆定一定神,手搭凉棚看去,天边什么都看不到,问道:

“董将军走了多久了?”

身边的幕僚回答道:

“董将军是巳时一刻走的,现在是午时三刻。”

已经走了一个半时辰了,他应该已经发动了,现在官军似乎已经全军压上了,是时候反击了。待会董重质见到我,一定会奉承我调度得当的,这一仗打赢了,淮西上下一定会像尊奉父亲一样尊奉我的。吴元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想这些东西,赶紧定一定神,下达了全军出击的命令。

傻子站在这个位置上也能看出两样来,一是官军的塔楼依旧高高矗立,二是塔楼下官军的大旗依然高高飘扬,在平原上,虽然双方旗帜众多,但是两军的大旗还是一眼就能看到。而傻子之所以能够看到,是因为傻子不知道还怕。吴元庆不是傻子,他会害怕。面前战场的紧张局势使得他连光注意到官军黑压压地一片涌上来,没有注意到帅旗未动。帅旗未动,怎么能算全军压上了。

|Qī|如果官军全军压上的话,站在塔楼上的就应该是乌重胤一人,而不是阿迭光颜和乌重胤两人,阿迭光颜会带领主力杀上去的。现在两人还在塔楼上,而且两人看到了淮西军的调度。

|shu|站在二人身边的窦义惊呼道:

|ωang|“二位总管,淮西军大阵动了,似乎要全军反击。”

果然,越来越多的淮西兵马从对面的土坡后涌了出来,阿迭光颜肉眼望过去,似乎就有好几面不同的旗帜,阿迭光颜和乌重胤不由得精神一振。大将指挥大战,胜负与否的关键就是能否找到对方的破绽,然后抓住时机发动决战,现在对方大规模调动,阵型已乱,破绽已经出现,其他两处不论,起码这一片战场决定胜负的时机到来了。

不怕他出动,就怕他坚守。

塔楼上,新的旗号打了出来。武宁军两个旅自左路包抄,高霞寓的第六军的另外两个旅自右路包抄。三千近卫军前移,和昭义四十军中军后军组成中央突击集团,左右两路开进。刚撤下来的陈许军保护太子和中军。

已经等了四个多时辰的第六军战士纷纷从地上站了起来,姚子远把手里的馒头往干粮袋里一揣,大声道:

“咱老姚是头一回当后军,才觉得当后军有当后军的好处。这不,饭都吃了两顿了,淮西军连咱们毛都没有摸到。”

第六军将士一阵哄笑。姚子远翻身上马道:

“说归说,笑归笑,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儿郎们酒足饭饱,休要叫陈许忠武军的弟兄们给看扁了。”

“将军,那哪里能呢?”

一个小校高声答道。其他人纷纷附和。姚子远很满意,就不再刺激下去,待两旅兵马集合完毕,拔出永贞刀,道:

“给老子上!”

陈许的将士们刚坐下,就看到了命令,王沛将咬了一半的馒头放下,正准备集合军队,高骈就夹马赶过来,道:

“太子殿下有令,着陈许将士吃完饭后再赴中军护卫。”

反正驻地靠河流,寻一片干净的水,验过确定没有毒了以后,就地取材,凿出冰块,火头军烧起了热水。一缸缸热水在陈许军面前摆上,边上是一箩筐碗。 大战之后,陈许将士浑身是汗,棉衣紧紧贴在身上,喝一口热水,是浑身都舒畅啊。太子的爱护更让许多陈许将士感动,纷纷请求立刻进入驻地护卫太子,后来李纯派出王涯,才使得陈许将士安心用饭。

这么短的时间内,战场的范围已经扩大了二里多,反正河面上结冰,河面也能当战场,战场已经越过了小殷水,而且范围还在不断扩大中。双方七万多将士绞杀到了一起,却还是依然战术规范,包抄,反包抄,突击,反突击,向心,合围,原本淮西前军呆的位置土地的颜色已经变成了红色,而红色上面,是穿着黑色军服的官军。曹华指挥的长矛阵已经换了一个营,和吴元庆的中军对上了,淮西这边张伯良的前军已经退往中军左右,成为左翼右翼,拼死抵挡宣武军和第六军前军中军的进攻,而淮西后军已经从中军侧后绕出,试图从侧面缓解正面遭受的巨大压力,却遭到武宁军和第六军左右二旅的侧袭。官军在人数和武器占据优势,战场上常常出现永贞刀将淮西士兵连兵器带人一同削断的血腥场面。淮西军的反击除了一开始造成官军左右翼的后退外,其他什么效果都没有起到。现在,战场反而向淮西军一侧移动了二里多,官军的前锋已经杀到了吴元庆所处的土坡前。

官军杀到近前,吴元庆反而镇定下来了,或许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的缘故吧。吴元庆见实在不是事,抽出挂在腰间的永贞刀,大喝一声:

“随我上!”

就跃马冲了出去,身后是一千五百名身经百战悍不畏死的淮西精锐老兵。老兵本来颇为轻视少帅的胆怯,现在却发现少帅身上依稀有大帅的影子,于是齐喝一声,跟着吴元庆跃马杀了出去。

第五卷 长缨在手 第十六章 - 会战(下)

(一天九千,我太佩服自己了!)

或许吴元庆本身就是个将才,而不是帅才,所以局面清楚了以后反而能作出正确的判断。这一千五百人的出击和后军一万人的出击比起来,正是恰到好处了许多。到底这一千五百人是百战精锐,又体力充沛,一上来就让昭义军吃了不小的亏,长矛阵也从两侧被冲破,原本已经趋向混乱的淮西军局面重新稳定了下来。

但是官军的主力毕竟已经压上,塔楼上现在只剩下乌重胤一人,阿迭光颜已经下了塔楼,亲自率领中军压上,昭义被击退的兵马见主帅到来,纷纷从左右两侧绕到阵后重新结阵,曹华一脸惭愧地从阿迭光颜身边绕了过去。阿迭光颜却满眼赞许。

这下子,是针尖对麦芒了。

阿迭光颜的身边,是自己的亲兵和乌重胤的亲兵,是从数万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一点也不比吴元庆的亲兵差,而且体力保存的更好。

阿迭光颜的帅旗一出现,附近的其他各军立刻懂事地向两边发展了,将中间战场留给了主帅。阿迭光颜张弓搭箭,拉满铁胎弓,一箭射落了立在土坡上的淮西军“吴”字帅旗,然后摘下厚背刀,将向他冲来的淮西劲卒兵器磕飞,用刀将人抡起向淮西军掷去,这一射一掷,尽显武勇,让原本乌重胤的亲兵顿时口服心服,都将李珙大呼“快哉”,而阿迭光颜的亲兵却心里热乎,脸上冷漠。

开什么玩笑,我们总管是当年北苑比武的骑射第一呢。

这么惊艳的亮相自然也吸引了吴元庆的注意。似乎战场上双方主将碰面是一个必备的形式,望见“乌”字大旗的吴元庆立刻调转马头,率领亲兵向阿迭光颜这边杀来,阿迭光颜也不管别人,率军迎了上去,顺手杀了几人后,吴元庆的永贞刀和阿迭光颜的厚背刀终于撞到了一起。

马车和坦克相撞的后果是什么?

吴元庆不知道,但是吴元庆的虎口到胳膊都麻了。乘着二马相错,知道了吴元庆虚实的阿迭光颜伸手就想马上擒将,却被吴元庆识破,一头从马上滚落下来,退出数步,吴元庆大喊道:

“乌总管,大家都是藩镇,何必斩尽杀绝?”

阿迭光颜微笑道:

“吴少帅,某家是金商道行军总管阿迭光颜。”

闻听对面的是河东名将阿迭光颜,吴元庆想死的心都有了,不过吴元庆还是开口道:

“原来是阿总管。阿总管果然骁勇过人,但是总管可曾听说‘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将军武勇,我淮西无人能敌,不过我淮西一旦灭亡,将军可曾想过以后,不如大家就此罢兵,相安无事如何?我淮西必然年年有厚礼奉上。”

话未说完,阿迭光颜就冷笑道:

“瓮中之鳖,居然也敢策反大将,某家今日正是为了擒你而来!”说罢策马上前,自然有吴元庆亲兵拼死拦住阿迭光颜,将吴元庆救回。吴元庆刚刚上了一匹马,阿迭光颜就又追了上来,双方的亲兵稍一相错就混战到了一起。

吴元庆虽然逃得性命,但是主将的落马而逃对全军的士气影响是极大的,中路的战线迅速又推到了土坡之下,战场各处双方依然在不断调动兵力,力图形成局部的兵力优势,只是这一点对官军来说很容易,而且越来越容易,对淮西军来说很难,而且越来越困难。战场就此以土坡为中心呈半圆形向内压缩。被围在战场中心的吴元庆叫苦不迭,苦苦期盼着董重质的奇兵出现。

细心的读者可能会发现,在介绍双方排兵布阵的时候介绍到,官军后军打得是王大海的旗号,但是现在王大海却没有出现,王大海哪里去了呢?

塔楼后面的一顶帐篷里,李纯也在问李德裕:

“王大海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李德裕的手在沙盘上滑动,滑到己方大营的点,道:

“这里,还没有动静。”

接着又划过溵河,滑到淮西军大营那里,道:

“探马回报,阿迭光颜的骑兵已经在乌光带领下,潜伏到了这里。”

淮西军大营营门紧闭,一身便装的乌光对刚刚到达的阿迭光颜麾下大将宋朝说道:

“二位将军,小将已经在此观察两天了。今天早晨,从营中开出三万人到了小溵河,不久之前又开出三千人(吴元庆多调了一千),现在营上虽然旌旗林立,巡逻者甚众,可其中大概只有两千军,而且都是老弱,可以一鼓而破之。”

宋朝闻言,褒扬了乌光几句,然后五千铁骑就突然出现在了淮西军大营之外。淮西军的大营是筑的土墙,多年的战胜经历使得守营将士极为放松,连拒马都放得马马虎虎的。当昏暗的天色下,官军的五千骑兵突然出现在营前的道路上时,守军还以为是董重质的骡骑军回来了。当营内的守军发现出现的是官军时,土墙上的淮西军顿时一片混乱,望楼上的哨兵大喊道:

“敌袭,敌袭!”

却被一箭射落。慌乱的淮西军刚在军官驱使下结好阵势,漫天的箭雨就飞了过来,土墙后面的淮西军成排倒下,宋朝一马当先,踹开了淮西军的营门,然后阿迭光颜的精锐骑兵就开始了一边倒的屠杀。

一刻不到,淮西军的两千守军就非死即降。宋朝立马淮西粮营前,对瑟瑟索索跪满一地的淮西老弱降兵说:

“朝廷天兵已到,淮西即刻荡平。天子仁德,不欲多造杀孽,本将这就放你们走,你们可以尽力从粮营带走粮食,带给你们的家人。”

淮西老弱们闻言犹不敢相信,宋朝又催促了一次,才颤巍巍地爬起来,搬粮食,当时就有老兵跪倒在宋朝马前,愿意为官军效力,被宋朝一一劝走。

老兵们四散而逃,宋朝下令道:

“放火,烧营!”

乌光已经领命带着四千骑兵赶往官军大营,剩下的一千骑兵,在空荡荡的淮西大营中纵横驰骋,一边将火把投入各个帐篷。不多时,冲天的大火就在营内升腾起来,火光映红了天宇。宋朝非常满意自己的成绩,转马带着一千骑兵往官军大营方向去 了。

这边宋朝刚走,那边就有刚刚逃散的淮西兵从粮营后面乘着火势不大进入营中抢粮食,无奈风助火势,越烧越大,只来得及抢出几口袋粮食,火势就已经封住了整个大营。

郾城守将邓六金望着大营的大火,目瞪口呆!

被围在土坡上的吴元庆望着自己大营方向的大火,目瞪口呆,淮西军一个个面如死灰。

而战场上的官军却一片欢腾。王沛兴奋地向李纯报告这一消息,李纯随即从帐中走出,登上塔楼瞭望。

而溵水北岸的官军大营,激战已经开始了,闷雷般的响声接连响起,听得李纯精神一震。

董重质是在未时带着他的一万五千兵马抵达官军大营外的。初时果然如他所料,未遭到官军的任何抵抗,官军的哨兵望风而逃,这不禁让董重质踌躇满志,暗忖这一战后回到小溵水战场,定要设法捉一两个官军大将,好换回自己的小舅子,实在不行就直取洛阳,捉了太子来换人。到得营前,守营的河南官军果然济不得事,紧闭营门,营门前乱七八糟摆放着许多拒马。董重质冷哼一声,大营倒是比前两天弄得结实了许多,看不清里面的虚实,但是再结实的营垒落到怂人手里能发挥个毛用?

本来还担心受到官军顽强抵抗的董重质现在很后悔带了这么多人马来,早知道给吴元庆那个胆小的留五千了。不过董重质毫不担心,因为他相信吴元济再不济也能支持到他回去夹击官军,而他很快就可以烧了官军的大营回去。

自信的董重质将大军带到营门前一箭之地,不过异变还是出乎董重质意料地发生了。数百名策马或者策骡到达营前的淮西士兵下马搬开了拒马,搬开拒马后,淮西官兵们大摇大摆地去开营门,结果他们还没有到营门,营门就自己倒了。不但营门倒了,而且一大片的栅栏木墙全部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