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大唐顺宗》(唐朝吴老二)》 · 淮南老雁 · 2026-07-25
宰相们没想到皇帝玩真的,只有杜黄裳和李吉甫赞成道:
“确实应当如此,若往后战事一起,只怕这几年就没有时间做这些事情了。”
唯有李巽皱着眉头在估算要花费多少钱。
各地的官员们是很乐意接到这样的命令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思想觉悟未必有这么高,但是人的名,树的影,再贪的官员也希望自己在人前留下的是人样,款项由上面拨付,如果能乘机中饱私囊那就更好了。谁不愿意自己走后在地方留下“X公堤”“X公井”之类的风景给子孙吹嘘,让后人缅怀呢?可惜的是经过多年建设,各地的水利系统大都较为完善,后人能做的之士修补重建罢了。这两年在朝廷休养生息的思想指导下,各地稍微有为的官吏都能自动完善兴修水利,只有一些前些年经历战乱的地方,需要大建。不过因为江淮是国本所在,预计要多加投入。
这样,在朝廷发出各地完善兴修水利的诏书后,刚刚闲下来的御史们又有新的事要做了,利用年前短暂的时间,李诵用开加班费的形式,把御史们组织起来学习,学习如何审计,抓水利建设中的经费流动漏洞。自然,开春以后,御史们又要被分派到各地去巡视了。
李诵的意思,是让李愬和郝玼俩人乘着冬天在家里好好歇歇,顺便构思一下怎样将火器应用到实战中去。不过郝玼这些天明显把李诵的话当成了耳旁风,这不,李巽刚从紫宸殿回到户部,郝玼夸张的笑脸就在门外等着了。
“我的好李相公,您总算回来了。”
李巽见到郝玼不禁又是一阵头痛,道:
“郝大将军,你们的钱粮不是批下去了吗?”
郝玼陪笑道:
“李相公,您是明白人,哪里能不知道那点钱粮筑城??????不还是差着好大一块吗?咱们全镇连近卫军一共三军四万六七千张嘴,哪里不要钱呢?现在赋税也不从咱们手里走,还不是得指望您财神爷吗?”
“还财神爷呢,你看这两年我头发全都要白了。你呀,不要给我打马虎眼,你泾原的钱粮,嘿嘿,谁不知道你郝大将军出击从来不带给养啊!再说,你那两万近卫军可是内府供养呢。”
原来郝玼当初为边将的时候,有一次在泾河边发现某地地处咽喉,在此筑城可以有效遏制吐蕃的攻势,就向当时的节度使马遂建议筑城,马遂本来也有意同意郝玼的建议,不料幕僚对马遂说。大帅您已经功劳盖世,位极人臣,正应当无所作为防备朝廷猜忌才是,现在您如果申请筑城,朝廷难免认为您还有进取之心,这样就会对大帅您有猜忌的。结果马遂为了自保,就压下了郝玼的建议,现在郝玼自己当了节度使了,这城自然就提上了议事日程,很快就报朝廷批准,连名字都取好了,叫临泾。
见李巽这么说,郝玼依然嬉皮笑脸,道:
“这临泾城咱当初打算建的时候是用来防御,这不眼下看皇上的意思,要相机恢复河湟吗?这样这座城就不能仅仅用来防御了,还要能囤积钱粮,这么一算那个啥预算不就上去了么?”
李巽正色道:
“预算上去也没有钱,今日朝廷商议要大兴水利,明年还要整编更多的军队,国库这些钱,你就不要惦记了。你要实在想要,老夫给你支个招。”
说着,做了一个附耳过来的手势,郝玼赶紧把脑袋靠了过去。
“陛下,郝玼求见。”
李诵难得和王皇后在一起坐坐,却被不识时务的郝玼给打搅了,王皇后当然脸色就冷了下来,不过她历来知书达理,很识大体,也不怎么表现出来。临走的时候,李诵注意到王皇后的皮肤好像比上次来更显暗了些,似乎最近见到的妃嫔大都这样,李诵心里一阵难过:
是不是又要放一批宫女出宫了?
心里有怨念的李诵当然对郝玼有什么好脸色,不过当郝玼说明是为了火器使用的战法而来的时候,李诵才来了点兴趣。当郝玼拐弯抹角地把李诵哄投入了后,就故作为难地提出了临泾筑城的问题。李诵一乐,道:
“你郝大将军只怕是特意为朕的钱而来的吧!告诉你,不管国库还是内库都很紧张,你郝大将军休要再打主意了,户部拨给你的钱也不少,先紧着手中的钱修吧!”
郝玼一急,道:
“陛下,算臣借的还不行吗?”
借,朕怎么没想到呢?李诵脑筋一转,笑问道:
“借,你拿什么还呢?”
十足的奸商模样。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六十六章 - 穿越界的耻辱
(今天请朋友更的,还要请他吃饭,我真不容易啊!!)
“?”
郝玼怀疑自己听错了,目瞪口呆的看着李诵。
应当说,郝玼无心的一句话确实给李诵提了个醒,如果不是郝玼在场,李诵肯定会一拍脑门,忘形大笑,自我表扬道:你太天才了,这么个主意怎么现在才想到呢。
李诵现在发愁的有两个问题,一个是裁汰下来的士兵的安置问题,除了最初整军的临泾,西北其他各镇的士兵的安排都很成问题,最后整军的凤翔士兵安置了还不到五分之二,李愬回京的时候脸色一直很不好,堂堂节度使居然屈尊降贵,去和商人们打交道,就连自己家里的十几个兄弟,李愬都跑了个遍,希望能少少安置一点――多了御史会找麻烦,私蓄裁汰士兵罪名可以直接挂上谋反。
连同凤翔,各镇裁汰下来的士兵近六万人,本来兵部和户部的打算是发给士兵一笔不菲的遣散费,然后教给士兵一项技能,让士兵们自我发展,结果北方几镇刚开始整军,万余士兵就拿着遣散费转身去了河北。逼得朝廷不得不又从裁汰士兵中挑选了万余人安置在天德军防备北边。现在除了安置的,回乡的,去河北的,流散的,还有两万多士兵没有去处,大多在北方各镇。
不知受谁的挑唆,自十一月河中晋绛完成整编起,本来是依次遣散的北方各镇的士兵,没有去处的,甚至包括已经回乡的,都慢慢汇集到太原附近,等待安置,十几天已经接近两万人,每日里无事生非,这些士兵多数是老兵,各地几十万士兵都看着朝廷怎么安置这两万人,这两万人安置不好,朝廷就有可能失去军心。强力镇压根本就不行,急得河中晋绛节度使李庸一边把本镇军队大部调离――如果不调离就有哗变的可能,一边天天发奏章上京,自称随时准备以死报国。朝廷无奈,只得命晋阳地方开官仓,每日供给这些士兵饭食,以求安稳,这些士兵见官府每日供应饭食,更不肯离去了。
朝廷本来的打算是新年之后从别镇调集大军,强行将这两万人连同家属移往岭南安置,如果放在二十一世纪,哪里要强行,不用你说,何止两千万人往岭南跑,可是九世纪的岭南根本就没有人愿意鸟。不出事几乎是不可能的,为此本来极力赞成强行整军的杜黄裳已经打算替皇帝背黑锅了,上了一道密折,自请去晋阳换回李庸,用强力手段解决晋阳问题,李诵当然不愿意自己的老宰相去身败名裂,实际上,李诵已经打算听从部分大臣的意见,将这些士兵重新整编了,虽然只是整编成类似武警一样的二线部队,但这也将意味着朝廷整军计划的破产,这就正中某些藩镇的下怀。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刚刚提出的水利问题,兴修水利是要钱要人的呀,依照惯例,人力实际上都是无偿征发,马上开春在即,到时候万一弄个不上不下,真个就是劳民伤财了,而财力上为了不让这几年与民休息的国策受到损害,朝廷是打算负担相当一部分费用的,这样一来,明年的各项预算就都要缩水了,这也是为什么郝玼鬼喊修筑临泾城预算不够李巽却不肯再拨的原因。现在,郝玼一句话,把李诵的两大烦恼都解决了。
夸玩了自己是天才,李诵又在心里暗骂,你他娘的真是笨啊,光想着怎么安置这些士兵,连大名鼎鼎的罗斯福新政都给忘记了,光知道开银行,连现代银行的赚钱手段――贷款都给忘了,差一点你就成了穿越界的耻辱,你真是给穿越家族抹黑啊你。白白担心了十几天,该!
其实这倒不怪李诵,穿越时间久了,难免被周围人同化,开始用古人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不过郝玼可不知道李诵是狂喜。
“陛下!陛下!”
见李诵短短时间内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变化,郝玼吓坏了,还以为皇帝的中风病要复发了,连声呼喊不见李诵回应,刚要喊太医,就听到李诵用一种近乎变态的声音问道:
“借给你,你拿什么还?”
比刚刚的奸商模样还要恐怖。郝玼刚刚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皇帝真的当了真,见皇帝问得咄咄逼人,郝玼的脑筋飞速运转,赋税?那是朝廷的。军队?那也是朝廷的。给养?皇帝会扒了我,临泾城?修好了那还不是朝廷的。眼看李诵就要凑过来逼问,郝玼脱口而出:
“臣拿吐蕃的牛羊财货换!”
用抢劫的收入来归还借款,听起来真是匪夷所思,不过李诵管不了那么多了,转身大喊道:
“李忠言,传各位相公和兵部、户部、工部尚书侍郎速到紫宸殿会议。”
说罢,留下了呆呆的郝玼走掉了。
上午刚回到官署的宰相们闻听皇帝召见,马上又赶到了紫宸殿,等人到齐后,李诵用充满喜悦的声调道:
“各位爱卿,晋阳问题和水利资金人力财力问题,还有临泾筑城问题,朕已经全解决了!”
当天,紫宸殿的会议开到很晚才结束,郝玼也很晚才回府第,李诵走的时候太激动,没交代他先走,结果郝玼一直等到会议结束――武将的政治智商其实并不低。李诵对郝玼的态度很满意,留他愉快地共进了晚餐,然后就让他回去等消息。
郝玼哪里能安坐家中等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李巽,结果不管是户部还是盐铁度支司,都没看到李巽的身影,连员外郎级别的都没见到几个,一个个神秘兮兮的。
郝玼空等无望,第三天中午,依然没有等到李巽的郝玼焦躁的策马回到府上,却发现府外停了一辆马车,马车里一个很精明的中年男子跳下车来,拱手道:
“可是郝大将军么?下官是大唐银行的副执事,奉命来拜会大将军,和大将军谈临泾筑城的事。”
一头浆糊的郝玼送走了银行副执事,晚上李愬又轻车过府道:
“郝大将军筑临泾城,不要忘了我凤翔弟兄啊!”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六十七章 - 晋阳危机
十二月初六,宰相杜黄裳不顾年事已高,坚持请命出任河中晋绛宣慰安抚使,在三百名近卫军骑兵护卫下前往晋阳。此前一天,一道诏书已经发给李庸,同时临近各镇也得到指示。
所幸今年风雪甚少,官道也在去年冬天整修了一遍,快七十岁的杜黄裳终于在六天之后赶到了晋阳。
十二月十二日,城门紧闭的晋阳城外官道上,一群没有旗号的骑兵护卫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守门士兵远远望见,连忙禀报军官。这群骑兵到得城下,放慢马速,打出了旗号:
“中书令、河中晋绛宣慰安抚使:杜”
军官一按胸口道:
“总算来了。”
验过文书后,守门士兵将城门打开,领兵的将军向守门军将要了个向导,又派人开道。杜黄裳掀开窗帘向外望去,城内冷冷清清,晋阳仿照长安,拆了城内各坊的围墙,开了许多商铺,比起杜黄裳当年在此确实是气象一新,只是商铺大多关门,而且路过街口时总会猛然看见几颗人头,让人心里不觉会跳一下。路上的行人见这一支人马过来,漠然地站到路边,看遮这支胸甲上绘豹纹的骑兵过去,个个眉头紧皱。看得杜黄裳心里也是沉重,把窗帘又放下了。
转过一个街口,就到得节度官署。官署里面的冷清却不输给大街上,门口连守门的士兵都没有,只有几个刚知道消息的参军从事赶出来迎接。马车停下时,近卫军士兵自动散开,护住前后左右。杜黄裳在随从搀扶下下车活动了几下后,不知对谁说道:
“到底年岁大了,浑身酸疼。”
说罢就问小吏道:
“李节度使安在?”
小吏回答道:
“回禀杜相公,自前日起,为安定局势,李大人就搬到城外和老兵们同住了。其他官员也奉命上城上街,带上士兵衙役维持治安。只有苏判官居中提调。”
杜黄裳作色道:
“胡闹,是谁出的馊主意?”
小吏垂首道:
“是苏判官出的主意。”
“什么苏判官?”
“就是苏弘苏判官,自李大人出城后,苏先生就在自己房里房外堆满的柴火,只要李大人有什么意外,苏先生就打算自焚。”
杜黄裳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这个苏弘乃是刘辟女婿苏强的兄长,原本在晋州幕府,苏强坐刘辟谋反被诛杀后,虽然没有追究到苏弘,但是苏弘也因此被免归,没有人再敢征用他,日子自然过得也穷困不堪。李庸到河中后,知道苏弘是个人才,特地上书道:“弘有才行,不可以其弟故废之,请辟为判官。”
宰相中有人认为不可,杜黄裳就是其中一个,不过皇帝却很赞成,李诵说:“假使苏强不死,真有才干的话还能再起用,何况苏弘呢?”于是李庸就把苏弘召入了河中晋绛节度幕府,任判官。看来苏弘很感激李庸,打算士为知己者死了。杜黄裳沉吟了一会,道:
“这几日城外老兵可有异动?”
小吏苦笑道:
“自节度大人出城,老兵们倒是不再闹了,可是眼看年关降至,城外人越来越多,谁也保不准到时候会出什么事。大家心都悬着呢,城中许多人家已经开始往外地跑了,杜相公,您看这城里,哪里还有一点要过年的样子?”
杜黄裳却不回答,以他的身份,能够和小吏这样说话已属难得,道
“苏判官现在在哪里?速去带他来见本相。”
小吏道:
“是,苏判官去刺史府了,下官这就去找。请杜相公上堂歇息。”
杜黄裳就在随从搀扶下走进节度官署,负责保护他的近卫军将军却不敢松懈,见节度官署防卫力量薄弱,就又派了一队人进到官署。
“唉,可惜,可惜!只要再给我半个人头的位置,这一箭就能射出去了。”
街口的一座酒楼上,一个三十几岁的精瘦汉子放下手中的铁弓,叹息道。
“没想到这个老东西来得这么快,若是在路上设伏干他一票,咱们这次就发了。”
坐在他身后的一张桌子上的一个胖子咽下嘴里的肉,附和道。
坐在胖子对面的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斟起酒一饮而尽道:
“急甚么?眼下局势在我等掌握之中,他一个糟老头子来能做得甚事?咱们先看看他能出什么花来,等过几日咱们的人一到,就闹他个天翻地覆。大人可是答应了咱们事成后有重赏的。老二,老三,老四,到时候把你们在洛阳的相好接过来,咱也过过当官吃肉的日子。”
坐在暗影里的一个人吃吃笑道:
“到那时接甚么相好?额可听说这刺史的小姐长得不错冽,肥肥肉肉地,到时候你们可别跟额抢??????”
节度使官署二堂内,杜黄裳面沉似水做在案后,刚刚到来的苏弘蓬头垢面,身上的官服看来也好几天没有洗了,看来劳累的不轻,看到堂上一身紫衣的杜黄裳,显得局促不安,别别扭扭上前见礼道:
“罪人苏弘见过杜相公。”
杜黄裳眼皮都不抬,道:
“免礼。苏判官,皇上既然没有追究你的罪过,你就不必自称罪人了,一切如常。你且坐下会话。”
“谢相公。”
苏弘屁股刚挨上椅子,就听到杜黄裳一拍桌子,厉声问道:
“苏弘,你好大的胆子,听说是你怂恿李节度使孤身涉险,与乱兵同住?”
苏弘一惊,猛地站起来,见杜黄裳正恶狠狠地盯着他,满腹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满眼含泪,跪下道:
“杜相公请息怒,非是苏弘要陷李大人于险地,而是情势急迫,不得不如此。不然,晋阳危矣,河中危矣。请杜相公听苏某一言。”
杜黄裳面色不变,请求挥手,见堂内众人都已退出,道:
“你且说来。”
??????
杜黄裳的面色渐渐柔和了,道:
“苏判官请起,是本相错怪你了。苏判官,如此说来,是有人从中操纵,意图不轨了?”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六十九章 - 中国式结局
(今天状态不好,忧心沙场榜啊)
在营地前一队黑色的骑兵正在靠近营地,骑兵团团护卫着一辆马车,车里坐的正是杜黄裳。望见宣慰安抚使依仗的李鄘终于松了一口气,道:
“请各位暂且回到营地,待本节度见过杜相公后再通知各位。”
说实话老兵们来到晋阳的目的无非也就是想弄碗饭吃,此时见负责解决此事的宣慰安抚使到来,且没有带多少护卫,不似来进剿的,当时就按李鄘吩咐,各自回营地了。这近两万老兵来是无组织乱哄哄一传十十传百地来,到了这里却是按照各镇的建制住。各营倒也是推举了领头人出来,只不过领头人花在滋事和斗殴上的工夫比维持秩序上要多许多。此次李鄘出城,特地和各营推举的头领约法三章,又带了三百士兵出来维持秩序,才堪堪维持住,没有在滋扰百姓商旅,不过即使如此,附近的人家也逃得干干净净。倒不是老兵们怕这三百人,而是三百人放在两万人中算个毛啊?
见杜黄裳车驾将要进营,李鄘忙命身边的数十士兵整队,自己正正衣冠,掸掸衣袍,率领士兵上前迎接。不要他吩咐,自然有士兵分开道路,见杜黄裳下车,李鄘上前按朝礼进见朗声道:
“下官河中晋绛节度使李鄘拜见杜相公。”
杜黄裳赶紧上前扶住,诧异地小声问道:
“李节度以身涉险,功在社稷,又与杜某是旧识,何故行此大礼?”
李鄘继续大声道:
“朝廷礼仪所在,下官不敢以私废公。”
接着小声道:
“杜相公,这二万士兵久在边地,崇尚武力权位,只以为自己的将军最大,有时连节度也不放在眼里,不知畏惧朝廷法度礼仪,李某这是要告诉他们,在节度使之上,还有朝廷呢。”
杜黄裳这才明白李鄘的用心,松开手站在原地,端端正正地接受了李鄘的大礼,接着回了李鄘半礼。这一幕果然看得围观的老兵目瞪口呆,老兵在军中最常见的就是自己的兵马使,连节度使都很少见到,总以为天高皇帝远,这时才知道节度使之上还有人压着呢。
乖乖,看来这个杜相公来头还真不小。
杜黄裳由此对李鄘极为推崇,李鄘后来得以入相不与今日之事无关。这一幕后来又在平定淮西后上演,只是杜李二人没有工夫去想几年后的事情。入到李鄘大帐后不过片刻,李鄘就下令士兵去传各镇推举的带头人来见宣慰安抚使相公。杜黄裳崖岸深峻,不苟言笑,这些人虽然是头领,在军中顶多是小校,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官?刚刚又见到一贯平和的李鄘对杜黄裳恭谨有加,又不知此事该如何了,患得患失,不免战战兢兢。杜黄裳却一反常态,好言抚慰,命众人回去集合本镇老兵,等候清点造册。老兵集合后,城里苏弘早已备好了数百名书办,送到城外,当时这边两个,那边三个分到各个营地。只是这些书办问得奇怪,不但问哪镇哪军,还问当兵前做什么,有个小书办还文绉绉地问有什么特长,一个河中的老兵油子仗着本地人,阴阳怪气地道:
“老子裤裆里的玩意特长。”
惹来一片哄笑,马上长言短语就冒了出来,眼看小书办要做不下去,正在巡视的近卫军士兵上来两人把这老兵油子一把扯出来,按在地上就噼噼啪啪地打起了板子。其他老兵刚要上前,就发现自己周围的士兵多了起来,|Qī|shu|ωang|一个河中军的将官正坐在对面的大帐前。想起登记前的不得废话的训令,马上就规矩了起来。这些士兵里多是被裁汰下来的,强的能有多少?尽管有年纪大的,但是年纪那么大了还是小兵小军官,能力也有限的紧,个个都觉得有资历,互相不鸟,见形势不对,哪里还强出头。
这半日,朔方、灵盐以及河中晋绛本镇的老兵首先被登记完毕。登记过程中不守规矩,传递谣言地被摘出来三十余人,都被另行关押。这边关人,那边杀猪,不知道晋阳附近的屠夫还有猪是不是都被这几日都被苏弘搜罗了来,反正一口口大锅支了起来,猪临死前的哀嚎此起彼伏,有力地刺激老兵们的神经,等肉香飘起的时候,老兵们都觉得好日子来了,口腔里不停地分泌出唾液,这时候,你就是拿刀给他们造反,他们都不愿意了。
接着天色将黑的时候,营地里点起火把,登过记的每人两个馒头,一碗肉汤,唱过名后到指定的地方吸溜去,在吸溜地时候就有穿着青衫的官员道:
“乡党,可想天天有肉汤喝?”
乡党们自然想不到青衫官员的话还有半句是“天天有肉汤喝不太可能”,群起响应。响应之后就被青衫官员带走。当然也有不少人正在吸溜的时候被一把抓住,或者被叫走问话,不过人数并不多,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不过大帐里的杜黄裳和李鄘却是越来越轻松。
当夜,李鄘劝杜黄裳回晋阳歇息,杜黄裳道:
“建侯(李鄘字建侯)能在此安卧,难道老夫不可以吗?此间事已了,倒是晋阳城里的事还要建侯去主持呢,老夫快七十岁了,一路奔波未能好生歇息,建侯难道忍心看老夫这一把老骨头累散了不成?”
李鄘哪里不知道这是杜黄裳不愿意抢他功劳?当下感激地行了一礼。杜黄裳喊过一名身着近卫军军服的年轻军官道:
“李大人,这是粮秣统计司的赵五郎,乃是裴中丞举荐,他对这里的事知道的不少,或许能帮上你的忙。”
此人赫然便是前年上元裴度白居易元稹三人在曹家老店打探消息的乞丐赵五。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七十章 - 劝农五策
(感谢任剑逍遥兄!)
“陛下,河中急报。”
紫宸殿里,裴垍匆匆走进来道。
“裴相公请坐,说说。”
“杜相公上奏,河中节度使李庸临危不惧,调度有方,判官苏弘忠诚勤勉,忍辱负重,已然化解晋阳危局,裁汰老兵一万八千二百二十三人,除去残疾孤老五百六十人安置于州县衙署、府库,官学为杂役外,余者尽皆分派至各州县兴修水利,平整道路。河中本镇留万人,杜相准备带回关中七千人,交给泾原镇筑城。另河东大将阿迭光进奉命驰援河中,与河中将孟怀英一道,击杀翻越太行盗贼八百人。于晋阳城内外,抓捕四十余人,击杀乱党六十余人。杜相公说,这些乱党皆是凶顽不化之徒,竟然杀伤太原捕快士兵一百余人,逃脱出城,出城后还想趁裁汰士兵人心未稳,袭击营地,搅乱局势,险些杀到杜相公住处,还好近卫军士兵警觉,杀退贼人。只可惜走脱首脑五人,不知幕后是谁。”
李诵听了不觉悚然,点点头,道:
“居然募集了这么多死士,此人真是其志不小,胆略非凡。裴相公觉得幕后可能是谁呢?”
裴垍道:
“臣不知。陛下整军,虽然裁汰近六万人,然而藩镇皆知此举意在由朝廷掌控军队,直接控制地方,进而削弱节度使权力,最终削藩。如此则朝廷势大而藩镇势小,所以臣想暗中有意破坏者定然不止一家,除了人所皆知的几镇外,只怕其他貌似恭顺的节度使中也有人盼着出事,整军不了了之。此事由几镇联合的可能性也是不小。”
李诵颔首道:
“裴相公所言有理,那整军一事可要放缓?”
裴垍道:
“臣以为应当加快。现在晋阳事了,朝廷正可借此事降低士兵排斥心理。朝廷连番胜利,各镇不敢轻举妄动,只要稍加引导,必然可以收效。一旦整军完成,则主导权即为陛下所有,到时,是征召还是征伐,就由不得藩镇了。”
李诵点头道:
“裴相公言之有理。只是裴相公可知,大唐二十年无战事,看似太平繁华,却是危机深重。吉甫所作《永贞国计簿》你也看到了,两户资一兵啊!可是朝廷的兵力一要备边,一要防内,还要防备随时可能发生的叛乱。这几年朝廷的收入已经达到了三千余万贯石,这三千余万贯石朕知道来自盐铁茶酒商旅田亩,收入增一分,则民生苦一分,民生苦一分,则大唐危一分。今年裁汰兵员近六万,这都是各边军裁下的。明年内地各军预计裁减兵员将逾十万,要不让被裁减兵员流落不臣藩镇,滋扰地方,就要给他们找事做,幸亏眼下有水利工程,水利做完了,朕还要安排他们修路。当然这些事除了安排裁汰老兵去做,也要招徕流民去做。水利道路都是有利民生的大事,只是投入巨大,朝廷的财赋只怕都要投上去,这样只怕几年内朝廷都没有力量去削藩,收复河湟、安西了。”
裴垍道:
“陛下思虑深远,能不急功近利,皇唐幸甚。臣知道陛下所忧虑的是朝廷的财赋不足,而财赋不足的根源在于户口土地不足。臣以为陛下所作皆为巩固国本,不可畏难而止。其实,陛下这两年频频免除赋税,着眼也是在解决户口土地问题,只是臣秋冬奉命巡视关中、山南各道,觉得免税只能巩固已有户口,解一时之困,而不能召回流失户口。回京之后,臣就在撰写《劝课农桑固本疏》,虽未完成,现在陛下问及此事,臣便择要言之。”
“陛下,流民之所以抛弃户籍土地,根源即在于赋税沉重。陛下即位以来,夏初臣建议改地方州供为省估,是从常例着手减轻赋税。此臣劝农第一策也。现在各道抛荒土地日多,乡里大户往往贿赂官府隐瞒事实将无主土地收为己有。派遣官员巡视各道,核对户籍土地,得出官府掌握土地实数,此臣劝农第二策也。天宝以来,凡多战事之地必然人少地多。比如陇右失陷,百姓大多内迁,陛下可下诏招徕流民垦荒,免其三年租税,此臣劝农第三策也。山南湖南岭南等地,土地肥沃而人丁稀少,开发不足。而北方人多地少,只是北方之民习惯种植小麦,不善种植水稻,陛下可迁关中之民并招徕流民往彼地,由官府贷其农具籽种,派遣农官教习水稻种作,第一年由官府不收租税,贷其口粮,第二年不收租税,口粮减半,第三年收一半租税,清还所贷口粮。各地抛荒流民,准其回本籍,免除历年欠税,照移民办理。如此朝廷控制户口土地必多。此臣劝农第四策也。赋税沉重,而使百姓无心向农,致使产出不足。战乱破坏,使得官府也无心治农。陛下可晓谕各地,重视农官,培育良种,探究耕作新法,务必增加粮食产量。此臣劝农第五策也。臣虽然不才,但是有此五策,自信不出三年,国本必张。三年之后,陛下整军已成,吏治清明。水利道路已修。百姓安乐,府库充足,兵精粮足,就可以出天子之师征伐四方了。”
李诵一听乐了,裴垍说是农事一兴就可以怎样怎样,却又加了整军吏治等许多条件。不过以李诵所知来看,裴垍的建议可行性极强,只要执行力度够大,阻力会必打皇亲国戚的土地的主意小的多。裴垍的建议确实把李诵心头的担忧消除了一大半,于是大大夸奖了裴垍一番,道:
“裴爱卿此言甚合朕意。请裴爱卿这几日辛苦一下,将此疏完成,朕将它发给各部讨论,形成一个具体的章程。”
顿了顿,继续说道:
“培育新种确实要抓起来。裴爱卿巡视各道,可能有所不知,柳宗元今年从安南引进了占城稻,产量极高,今年正在福建岭南试种。裴相公可以关注一下,一旦试种成功,即刻向江南各道推广。”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七十一章 - 沸 腾
“快看看,这贴的又是什么。”
一座州城旁,两名衙役将几张新的布告贴在城门边上,紧靠着刑部通缉晋阳案主犯的图形海捕文书。人们呼啦啦围了上去,一名识字的被推了上来,高声念到:
“???????凡脱籍逃亡者,着即返回乡里,重申户籍。免其积年欠税,准其领回口田??????”
“大先生,这说的是什么?文绉绉的俺们听不懂。”
正在摇头晃脑念着的大先生不满的望了望打断他的人,见围观的人都这么要求,只得说道:
“这是朝廷的新法令。就是说,贞元十三年后,关中凡是脱籍逃亡的农户,都可以返回乡里,重新申报户籍,领取土地。但是必须在夏收播种之前报到,若是到秋收之后报到,那土地就只能领一半了。”
“切,土地都被大户贪没了,哪里还有咱们的。”
“看好了,这边可是写着,朝廷要重新丈量土地呢,清查贞元十三年来的土地买卖情况。密王殿下因为私自买卖土地,超过朝廷限地令一百顷,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安置。土地收归公有。密王可是皇上的亲子,嫡亲的亲王。这边还有呢,故神策军中尉窦文场子因为涂改田契,将贞元十五年买入的土地改为贞元十二年,父子均被赐死,参与此事的京兆官吏三人一并处死??????啧啧啧??????这边还有,哦,是着令寺庙道观土地一并纳粮。”
人群又叽叽喳喳议论开了。又一个人道:
“有了田地又能如何?咱家可是欠了朝廷的赋税呢,这要回去,可不得被乡里的差役折腾死。”
“这位也太不关心国事了。告示上不是写了吗?免除积年欠税,这可是朝廷在贞元二十一年当今皇上登基的时候就免除了的,现在又重申一遍??????得得得,别七嘴八舌地问了,我一起跟你们讲了吧。朝廷还讲,凡是返回乡里的第一年由官府不收租税,贷其口粮,第二年收一半租税,归还口粮,第三年收全租税,不过还有一条,如果谁地种得好,打得粮食比别人多,口粮就不要还了,最好的连租税都能减免哩。”
“真的吗?”“要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大先生,这是关中这样还是其他地方都这样?”
“大先生,上面有没有说贞元十三年前的文书怎么办?”
“好好好,别吵了,告示上说了,不但关中如此,全大唐各地都如此,不过要抓紧回去。至于贞元十三年以前的流民,上面也是命令到本县重申户籍,不过安置就不是在本县了,要移到山南湖南岭南或者陇右去开荒。别吵!(下面跟着喊‘别吵,别吵’)不过去南面给的待遇比去陇右倒是好得很,说由农官教习水稻种作,第一年由官府不收租税,贷其口粮,第二年不收租税,口粮减半,第三年收一半租税,清还所贷口粮。”
“老天开眼哩!儿啊,额们又能回去种地冽!”
“爹,额不想种地,额在铁匠铺里干得好哩!”
“好个X,你不就是看上老铁匠家女子了么?不过那女子倒是壮实,种地倒是好很。”
??????
某县县衙旁,流民们正在排队登记。书办敲敲桌子,道:
“下一个。”
一个老农瑟瑟嗦嗦地走上前到:
“官爷??????”
“恩,你不是额们这里人?”
“官爷,小老儿是魏州人,想问一下魏州是不是也能这样?”
书办把笔放下,道:
“魏州?这你要回去问田相公了。”
??????
“嗖”
一支竹箭从两名高声大喊的衙役耳边穿过,钉在大树上,箭尾兀自摇摆不停。两名衙役吓得把铜锣一扔,趴在地少,过了一会才爬起来,颤颤地喊道:
“别射箭。我们是来读告示的,湖南观察使韦大人有令,只要你们出山,往事概不追究。免除往年欠的旧税,三年只收半年的赋税??????”
“放狗屁,看箭!”
“别,别,我们走。”
两名衙役赶紧把告示贴在大树上,又把树上的箭拔下来,道:
“拿着回去交差。”
连滚带爬跑掉了。过了许久,从山坡上下来一个挟着弓箭的衣衫褴褛的人,揭下告示,本想一把撕碎,想想又停下了手,转身回山上去了。
??????
“二位大人,这是从汾河引来的水,您请尝尝。”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兵将一碗水递给李庸,身后尽是手拿工具林立的老兵,穿着旧的军服。李庸转递给杜黄裳,杜黄裳尝了一口道:
“甜是甜啊,就是老夫觉得凉啊!”
上下顿时一起大笑。李庸道:
“这是咱们河中开的第一条新渠啊!有了这条渠,这边的千亩土地可就要变成良田了。招徕回来的流民照下官看,用不了三年,就能自给自足,站稳脚跟了。”
转身对老兵道:
“皇甫敬是吧?你一把年纪,不去衙署当差,怎么非要来修水利呢?”
皇甫敬道:
“大人您记得咱?大人,我们家可是世代的河工出身哪,这修河修渠,最在行了。”
李庸大笑道:
“好啊,这一队人的头目就是你了。下一条渠你也得给修好了。”
“谢大人!”
此时已是永贞三年三月,算来杜黄裳已经在出朝有三个多月。因为去年平息晋阳危局的功劳,杜黄裳已经被加封为邠国公,成为李诵即位以来第一个被封国公的。李庸也被封为樊县侯。晋阳事平后,杜黄裳又改为河中河东朔方天德宣慰安抚使,在阿迭光进的护卫下到河东朔方去了一下,在朔方和范希朝会面,了解朔方军整编后的情况,并且巡视了边防,一直到达天德军。然后折回河东,在和河东同节度使严绶谈了河东军整编的问题后,又回到河中。
宰相巡边已是多年未见,杜黄裳此次巡边影响极大,不过人也清瘦了不少,故而李诵特旨让杜黄裳在北都晋阳休养。视察完水利后,杜黄裳和李庸同车返回,杜黄裳道:
“建侯,这两三年,兵要练好,粮草也要储备好啊。”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七十二章 - 长恨歌(求订阅!)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好!”
伴着琵琶声声,台上的歌女轻啭歌喉,赢得喝彩声一片,不过听众的喝彩声更多给的是诗,给的是诗人。
这个诗人当然是白居易。
雅间内,白居易居宾位,裴度居主位,其他杨于陵、元稹,刘禹锡,韦贯之,陈鸿,王建,张籍,孟郊等人团团坐定。听着外间传来的歌声,裴度打趣道:
“真是‘时人不识长恨歌,读遍诗书也枉然’啊!乐天此去经年,我等还以为可以稍稍出头了,不料却还是给乐天远远比下去了。”
“是啊,乐天大才啊!”
其他众人也都附和,拿白居易逗乐,白居易口头说着“惭愧惭愧”,脸上却颇有得色。正在谦让,敲门声响起,进来的却是韩愈,进来就道:
“诸位,诸位,韩某来迟了。”
刘禹锡道:
“退之,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今日我等在此摆酒迎接乐天回京,你怎么能迟到呢?来来来,罚酒三杯。”
韩愈也不谦让,自己从随从手里接过自带的大酒壶,让随从出去,斟了三杯酒,一气喝完以后才笑道:
“好酒啊!本来今日乐天回京,韩某想写诗相迎,只是乐天的《长恨歌》风头正健,韩某是不敢撄其锋啊,只好到均王府上讨了些御酒来,均王本来不肯,听说是给乐天洗尘才允了。不想梦得要罚我酒,只好先占些便宜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韩愈喝的是玉壶,都笑骂不止,韩愈也不理睬,只是给每人斟上一杯,大家这才不说什么,唯独王建在自己面前摆上了碗,韩愈笑骂一声“杀才”,还是给他斟满了。
这些人都是一时才俊,闻名人物,论官职以杨于陵为最高,是户部侍郎,裴度是御史中丞,韩愈已经升了京兆少尹――原来从河中少尹调为京兆少尹的陈谏调到了江西,刘禹锡,韦贯之,张籍是员外郎,论爵禄陈鸿是上柱国,但在这里都把官职抛到了一边,以文士身份论交,也不要人服侍,自斟自饮,谈论的话题自然也少不了《长恨歌》。
去年冬天,在周至县尉任上忙活完了政务的白居易正觉得穷极无聊之时,刚在长安忙消停了的陈鸿等人来到周至看望他,顺便游玩,玩着玩着就到了马嵬坡,议论起当年明皇贵妃故事,看了老太太之后的老太太出示的贵妃遗物(杨贵妃死后,马嵬坡边老太太捡得几件遗物,靠展览谋生),几人都唏嘘不已。酒助诗兴,想起安史之乱后江山几至倾颓,又想到现在皇上(李诵:嘎嘎是我奸笑三分钟)奋发有为,几个愤青一合计,觉得得把这事写下来警示后人。这时张二公子的故事已经被好事者写成了传奇,流播甚广,给了几人不小启示,当时就推举陈鸿作《长恨歌传》,白居易配合《长恨歌传》作诗。
写出来以后,《长恨歌传》倒是符合要求,但是最擅长写诗的白居易却把《长恨歌》写跑了题――酒喝多了的白居易本来想写杨贵妃死后明皇的哀伤来警示后来君主,不好好干连自己女人都保不住,结果写着写着就想起了元稹、陈鸿等人都在长安,而自己却在周至待了一年多,委屈一上心,就想起了初恋情人湘灵,苦恋而为家人相阻,有情人不得终成眷属,白居易伤感之下,后半部分基调就全变了,成了现在听到的这样子: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等白居易酒醒之后,才发现自己周围的人两眼灼灼放光,如痴如醉,陈鸿当时就要把自己的《长恨歌传》给撕掉,直念叨: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回长安后,陈鸿立即跑去找元稹,元稹手舞足蹈之下跑去找王建,王建一拍桌子,《春明外史》就专为《长恨歌》和《长恨歌传》出了号外,出京已久的白居易再次声动朝野,《春明外史》的号外加印十余次,每次都脱销,喜得王建眉开眼笑。从年底到现在,谁要是手里不拿张印有《长恨歌》的《春明外史》,出门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由此可见,写作文跑题有时候也不是坏事。
谈到这儿,一桌人又是笑声一片。不过这些人不知道最开心的是李诵,拿到《春明外史》后,李诵哈哈大笑道:
“虽然迟了点,但终于还是让我等到了。”
不过李诵光顾着高兴,忘了小白同志还在周至公安局长任上苦哈哈地监修水利道路,搜捕盗贼,加强治安。直到前不久听到幼宁公主哼唱时才想起来,下令将白居易从周至调回来,入翰林院为学士,兼左拾遗,集贤校理如故。当然用的理由不是白居易写了《长恨歌》,而是白居易在周至期间写的一百多首讽喻诗,《秦中吟》之类的,规讽时事。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么多人在这儿为白居易接风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又转到了最近热火朝天的水利上,白居易指手画脚地给大家比划,描绘周至乃至整个关中的农业前景,其他几人也听得仔细,元稹作为监察御史,马上就要出京到山南巡视督察水利,问得尤其仔细。杨于陵则频频点头,默记于心。王建,孟郊不在官场,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些无趣了。
正在热火朝天的几人马上注意到这一点,杨于陵笑道:
“说好今日放假,不谈政事的,岂料又给乐天带走了。”
白居易不好意思地笑笑,举杯敬酒。放下酒杯问张籍道:
“十八兄(张籍排行十八)最近那一首《节妇吟》也是难得佳作,“含泪还君双明珠,恨不相逢未嫁时”,小弟看其中颇有蕴含,不是别有所指吧?”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七十三章 - 前世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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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白居易这么问,张籍就抚掌笑道:
“罚酒,罚酒!”
白居易一愣,王建道:
“乐天当真是行家,只是说好了不谈政事,乐天非要挑头,不罚你罚谁?”
见白居易还是不明白,张籍解释道:
“此诗果然如你所说,是别有所指。乃是淄青李节度李师道知道愚兄任期将满,派人持书信来征我入他幕府。想那淄青,乃是高句丽亡国之余孽,自李纳起三代均割据称雄,跋扈不恭,有不臣之野心,为士人所不耻,我张籍虽然才干平平,却也知道大义所在,不愿意俯身屈就,又不好明言,只好写了这么一首诗给他。”
白居易闻言,道:
“十八兄高义,白某自罚三杯也是痛快的。不过这李师道果真是嚣张狂妄。”
于是自己斟酒饮了三杯。那边裴度笑道:
“乐天你是才回来,不知道。李师道的事迹何止这么多呢?前不久,魏征的玄孙魏稠因为贫困潦倒,将朝廷赐给祖上的老宅典当给了别人,这李师道听说了,就上书朝廷说要用自己的私钱帮魏稠把宅子赎回来,你猜皇上怎么说?皇上说,朕还在呢,江山还是大唐的江山呢,哪里轮得到他李师道到这里来充好人。于是皇上从内库里拿了两千缗出来,将宅子赎回赐还了魏稠,并且下令不得质卖。”
大家都笑道:
“合当如此。”
一群人直到日头偏西才尽兴而返。结帐时,店家知道是白居易在此,只道蓬荜生辉,死活不肯收钱,只要白居易留下墨宝――能让这么多官员光临的酒楼自然也不小,眼光是有的,只要在这雅间贴上在座的任何一人的字,就够他赚多少天的。不过这些文人却是当作文采风流的雅事,白居易接过店家准备的狼毫,却对店家铺在桌上的纸看也不看,直接就在墙上一挥而就: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正是《长恨歌》里的名句。然后顺手把毛笔往大花瓶里一扔,和众人一道出门去了。店家也不生气,如获至宝地吩咐小二等干了把字罩起来。
农田水利建设和开荒运动在大唐的土地上如火如荼的进行,许多人都在等待着看皇帝的笑话,因为虽然冬天雪量偏少,但是春天的雨水却不稀少,有些地方还称得上过分充沛。夏天到了,依然看不到干旱的影子,这一年眼看就要被称为风调雨顺了。不过各强藩原本紧张的神经却稍稍懈怠了下去,兴修水利不是光靠老兵就行的,各地的民夫也被发动了起来,朝廷的支出如黄河之水一样滔滔不绝,这样的朝廷哪里有心思动兵呢?而且小道消息说,皇帝之所以想修水利只是为了害怕再下罪己诏,这在许多强藩都被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强藩都是武人世家,很少有读书的,当然不知道秦国就是在修了郑国渠后具备了一统天下的实力,当兵精粮足的秦国大军东出函谷关直驱韩国时,本来想通过修渠疲惫秦国的韩国悔青了肠子。
水利在修,其他的事情也要做。四月,朝廷开试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户部侍郎杨于陵、吏部员外郎韦贯之任考策官,伊阙尉牛僧孺,陆浑尉皇甫是(加三点水,念石),前进士李宗闵等直陈时政得失,无所避讳,杨于陵、韦贯之将他们列为上第。奉命复策的宰相李吉甫,翰林学士李绛都没有异议。这让李诵着实失望。
穿越之前的李诵就是极其厌恶牛僧孺和李宗闵的,这俩人因为私怨而枉顾大义,自许方正而行事龌龊。因为历史上这一年在策试时他们的策论触怒了宦官成绩被推倒,就将责任推到了宰相李吉甫身上,后来得势后不遗余力地发动针对李吉甫儿子李德裕的牛李党争,凡是李德裕认为对的全部认为错,甚至以已经和吐蕃议和为借口,将川边向李德裕献城投降的吐蕃人遣返吐蕃,致使这些人全部被虐杀,再也没有吐蕃人敢向唐朝投降。一系列作为纯属为了报不知哪里来的私怨,使得李德裕的许多努力都化为流水,直接将唐朝推向了衰败。
本来这次的复策官应当是裴垍,王涯,李诵有些恶作剧的换成了李吉甫,李绛,看一看这几人是否和李吉甫前世对头,让李吉甫一把刷掉,哪里想到李吉甫本身就是激进派,这几人的血气方刚正对胃口,倒是李绛有所保留,让李诵感慨世事无常,不过这样一来,想来牛僧孺、李宗闵不会记恨李吉甫了,但是李诵相信一个人的性格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因而牛僧孺和李宗闵依然被放得远远的,有白居易的例子在前,谅他们也不敢有话说。
二月,和亲回鹘的咸安大长公主薨,三月,回鹘又遣使来报,腾里可汗向长生天报到去了。新汗的使者跋山涉水,在四月底将丧讯传到了长安。五月,李诵下诏,册封回鹘新可汗为爱登里罗汨密施合昆伽保义可汗,派遣礼部员外郎刘禹锡前往回鹘册封,同时下诏迎咸安大长公主灵柩回唐安葬。册封大臣们没有异议,但是对迎公主灵柩回唐表示了怀疑,一向以宽容善于纳谏著称的皇帝脸一黑,以咸安大长公主当年很关心他为理由,乾纲独断了一把。不料这让后世的史学家文学家考据学家们兴奋不已,写出了许多《大明宫词》之类的恋姑母情结的作品,这是后话。
四月,宰相裴垍认为河东节度使严绶在镇八年,贞元二十一年前拱手而治,军政大事全听从监军李辅光,李辅光坐俱文珍事赐死后,严绶依然无所作为,整军进展缓慢,请求征严绶入朝,李诵准其所奏,召严绶入朝为侍中。李诵本来的意思是让范希朝兼任河东节度使,因为最初朔方和河东就是一镇,但是因为兼节度使的事已经好久不见了,宰相们拼命反对。而范希朝也根本没空理这事,范希朝上书说:
沙陀来了。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七十四章 - 沙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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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中晚唐五代,就不能不说沙陀。沙陀您可能不知道,李克用您能不知道吗?李存勖您能不知道吗?都不知道,那丫石敬瑭呢?沙陀是西突厥别部,即沙陀突厥。唐贞观间居金莎山(今尼赤金山)之南,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之东。其境内有大碛(今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因以为名。
唐永徽四年或五年,唐在征讨西突厥阿史那贺鲁叛乱过程中﹐于处月地置金满﹑沙陀二羁縻州。武周长安二年处月酋长沙陀金山因从征铁勒有功,被授予金满州都督。后因吐蕃所逼﹐金山之子辅国率部徙于北庭。安史之乱后,北庭与内地隔绝,该地沙陀取道回纥来长安者备受回纥暴敛之苦。789790年﹐沙陀七千帐附吐蕃﹐共陷北庭。后吐蕃迁沙陀于甘州(今甘肃张掖)﹐以辅国孙朱邪尽忠为统军大论。吐蕃攻扰唐边﹐常以沙陀为前锋。808年回鹘取凉州(今甘肃武威),吐蕃疑沙陀与回鹘相勾结﹐拟再迁其部于黄河以西。朱邪尽忠和长子朱邪执宜乃商议率部重新归附唐朝,于808年率部众三万落投归唐朝,途中尽忠为吐蕃追兵所杀,执宜率残部到灵州(今宁夏吴忠东北)塞。唐将沙陀部安置在盐州(今陕西定边)﹐设阴山都督府,以执宜为兵马使,流散各处的沙陀相继还部,势力增强。
唐朝以沙陀邻近吐蕃﹐虑其反复﹐又以其部众多﹐将使边境粮食价涨﹐故当灵盐节度使范希朝迁河东节度时﹐诏沙陀举军从徙河东。范希朝选其骁勇一千二百骑﹐号为“沙陀军”﹐其余安置在定襄川(今山西牧马河一带)﹔执宜部则居神武川的黄花堆(今山西山阴东北)﹐更号“阴山(阴山当作陉山)北沙陀”。以后唐又分其众隶诸州,以弱其势。唐宪宗对强藩成德王承宗﹑淮西吴元济、武宗对泽潞刘稹用兵以及宣宗对抗吐蕃﹑党项﹑回鹘,皆得沙陀之助。唐懿宗时,执宜子赤心率骑兵助唐镇压庞勋起义,被授予大同军节度使﹐赐姓李,名国昌,后又因助唐抵御回鹘而迁为鄜延﹑振武节度使,然为吐谷浑所袭,退保神武川。876年其子李克用袭据云州(今山西大大同)。唐朝用代北吐谷浑酋长赫连铎等及幽州节度使李可举屡击李国昌父子。880年﹐国昌父子败后逃入鞑靼部。黄巢起义军攻入长安后﹐唐朝招李克用率沙陀﹑鞑靼军入援。883年﹐李克用率军击败起义军于梁田陂﹐黄巢退出长安﹐唐擢克用为河东节度使。唐用李克用镇压黄巢起义军后﹐朱温得汴﹐克用得太原﹐形成朱李纷争的局面,经过长期攻战,朱温削弱李克用。907年朱温颠覆了唐朝﹐建立后梁。923年﹐克用子李存勖灭后梁﹐建后唐。以后建立后晋的石敬瑭和后汉的刘知远亦均为沙陀人。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没有沙陀人,那么历史可能会是另外一种走向。
现在,是永贞三年,正是公元808年,新封的回鹘可汗爱登里罗汨密施合昆伽保义可汗兴奋之余猛烧三把火,袭取了凉州。恼怒之余,吐蕃将目光投到了沙陀人身上。自从德宗建中、贞元年间沙陀七千帐归附吐蕃后,经过二十多年的繁衍发展,沙陀的实力越来越强,就算没有现在的事,吐蕃人也会找时机收拾沙陀的,现在机会来了,吐蕃人能放过吗?
反正现在久在边地的范希朝嗅到了一丝味道,吐蕃有意对沙陀动手,回鹘不可能再接纳沙陀,沙陀只能向唐求助。杜黄裳在边地的时候,范希朝就和杜黄裳谈过,四月又特地上书请求,如果沙陀背弃吐蕃来投,请朝廷允许沙陀归附。
李诵接到范希朝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李克用,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等一系列沙陀人的大名他可清楚得很,但是无论李纯还是杜黄裳-杜黄裳已经回到长安-李吉甫、裴垍、李巽还是李绛、裴度等人,都认为可以接受,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首先,能够削弱敌人的事我们应当尽力支持,其次,当初沙陀也不能算背唐,安史之乱后北庭实际上已经被回鹘控制,回鹘名义上受唐朝册封,但实际上自成一国,早已不把唐当宗主国,回鹘对沙陀压榨太狠,所以沙陀才投降吐蕃。阿Q一点的说,沙陀只能说背回鹘,而不能说背唐。至于以后二十几年里沙陀屡屡为吐蕃前驱侵唐的事,也就不算什么大问题了。总之,敌人的部属来投,无论如何不应该拒之门外。
李诵承认,太子,宰相们和翰林们的话都很有道理,而且是在这个历史点上最好的选择。李诵没有任何借口否决他们的提议,至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类的问题,对唐人而言根本不存在,李家本身就有胡人血统,有唐以来,以胡人为将屡立大功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虽然有安禄山,但是更有阿史那思摩,契必何力,李多祚,哥舒翰,李光弼,现在还有野诗良辅,阿迭光进,阿迭光颜兄弟等。李诵能怎么说?因为自己来自未来,知道石敬瑭会割幽云十六州给契丹?
李诵赌气似的,将范希朝的奏章留中,放到一边不作处理,自顾自地忙起了其他政务。
五月,河东节度使严绶,陈许节度使刘昌裔先后奉召入朝,严绶出任侍中,刘昌裔担任刑部尚书。御史大夫李元素任河东节度使。刘昌裔聪明,知道皇帝征他入朝的原因,一路上称病缓缓不前,李诵明白他的担忧,派侍御史李夷简前去迎他,刘昌裔才痛痛快快地到了长安。
不过,朝臣们显然不能容忍李诵故意装遗忘的懈怠国事的行径,尤其在西原蛮酋长黄少卿请降,李诵用他做归顺州刺史之后。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沙陀人已经开始暗中收集人马牛羊,准备东去投降唐朝了。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七十五章 - 远 志(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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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的厅堂里空空荡荡,原有的桌椅条案,墙上的装饰甚至连灯具都被搬得干干净净。朱邪尽忠斜躺在宽大的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正在慢慢品尝,目光留恋地望着这个居住了许多年的地方。这里是甘州故张掖城,沙陀的大本营。
朱邪执宜走进大厅里,皮靴跺得地面“哚哚”作响,朱邪尽忠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大儿子,道
“怎么了,没谈好吗?”
朱邪执宜道:
“是的,父亲。叔父他们已经习惯了安定的日子,即使吐蕃人年年驱使他们去打仗,他们也不愿意离开甘州。他害怕唐人会记得我们的背叛,我们辛苦逃过去反而会被唐人杀光。”
“你杀光了他们?不要告诉我你没有,你身上的血告诉了我你做了什么。”
“是的。叔叔担心我们会牵连他们,我知道他一定会向吐蕃人报信的,所以,我带人绕了一圈趁天黑摸了过去,杀光了他们。一个人也没跑掉。”
朱邪尽忠道:
“你做的很好,你的人死了多少?”
“六个。”
“给吐蕃大论的礼物送过去了吗?”
“今天应该就到了。我们的部族已经聚集了三万人,父亲,我们还要等几天?”
朱邪尽忠站起来道:
“不等了。命令前军立刻带着牛羊妇孺沿着乌德健山向东走。你叔叔的地方靠近吐蕃人,一支吐蕃巡逻队每十天经过那里一次,我们抓紧这十天时间,就能平安的到唐朝。”
朱邪执宜担心地问道;
“父亲,唐会接纳我们吗?派个使臣去唐朝吧,万一我们到了唐朝,他们对我们斩尽杀绝怎么办?”
朱邪尽忠道:
“使臣,我看是赶不上了。吐蕃的大军正在集结,等使臣回来我们只怕已经变成一堆白骨了。你放心。唐如果喜欢对投降的人斩尽杀绝的话,现在的草原大漠只怕都是汉人了。我们重新归附唐朝,唐就多了一支对付吐蕃回鹘的力量,唐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怕我们还没到唐境,唐的边将就会出来迎接我们。唐朝不但不会杀我们,还会给我们粮食。把找的那个汉人写的投降文书和我的大论印收好,唐最看重这个。”
顿了顿,朱邪尽忠望着空荡荡的大厅,对朱邪执宜道:
“自从大突厥被唐朝打败后,我们沙陀人一直就像被人豢养的狗,没有自己的地方,替唐人打仗,替回鹘人打仗,替吐蕃人打仗,沙陀的男子汉应该死在战场上,但是沙陀勇士的鲜血不应当浇灌别人的土地。这一次降唐,咱们一定要借助唐的力量开出我们沙陀人自己的天地。我听说唐朝现在的天子虽然残疾,却胸怀大志,我们沙陀人勇猛无双,他肯定会用我们的,只要我们立下大功,到时候,我们就要求最大的草原作为我们沙陀人世代的领地,像铁勒人一样。我们沙陀人最初的土地就是这么来的。几年之后,我们沙陀人也会有自己的城池,会拥有最多的牛羊!”
说着转身走出了大厅。朱邪执宜撇撇嘴,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想道:
“父亲,你的志向就这么小吗?”
炎热的天气里,本来平静的草场人喊马嘶,一道道人流从城里城外,房屋帐篷中走出来,赶着牛羊,驾着大车,汇聚到大路上,向不远处的乌德犍山进发。城外的一片大空地上,上万名沙陀青壮胯下骑着一匹马,手里牵着几匹马,马背上驼满干粮饮水兵器,一个个旁若无人的高声谈笑。从城中骑马出来的朱邪尽忠很满意,知道自己无视生死的战士在大战前都是这样。双腿一夹马腹,马就飞奔起来,绕场一周后,沙陀士兵中已经鸦雀无声。
“沙陀勇士们,我们沙陀人帮助吐蕃夺取北庭,帮助吐蕃人进攻唐朝,回鹘,吐蕃人却要杀光我们沙陀人,抢光我们的女人和牛羊,你们能忍心看着自己的女人躺在吐蕃人的身下,自己的牛羊炖在吐蕃人的铁锅里吗?”
“不能,不能!”
沙陀勇士的怒吼声如雷声响起,望着蜿蜒的乌德键山,朱邪尽忠笑了。
乌德键山的另一端,一片死寂的营地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锅里的羊肉已经炖干,散发出一阵糊味,一顶帐篷的一角已经被风吹来的火星添着,一个被压在尸首中间的人鼻子翕动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良久,才奋力从尸首中挣脱出来,踉跄着向不远处一匹失去了主人的骏马走去。
两天以后,大队的吐蕃骑兵呜呜呜啊地叫喊着冲进了张掖古城,只是古城里已经空无一人,地上到处是砸碎的陶器和劈坏的木器的残骸,还有许多被烧毁的物事,朱邪尽忠的住宅外放着一个大大的牛头,似乎在嘲笑吐蕃人后知后觉。
“该死的,沙陀人,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
一名吐蕃将领怒喊道,一刀劈坏了牛头。
“不,他给我们留下了这个。”
大论跳下马,推上面具,用马鞭戳了戳地上的牛粪,道:
“里面还是湿的,赤巴坚赞,带着你的骑兵,没人两匹马。顺着乌德键山向东追去,我想不出三天,你会看到朱邪尽忠的旗帜的。”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太子,李经,李纬和宰相们团团围坐,李诵沉声道:
“汉朝击败匈奴,允许胡人内附,结果酿成了五胡乱华。太宗打败突厥,不听魏征的劝告,反而听从长孙无忌的话,把突厥人当成自己的子民,接济陷入粮荒的突厥,结果高宗时突厥再度威胁安西。现在的大唐丢掉了安西和北庭,连河湟都丢掉了,谈不上对吐蕃回鹘沙陀的武功,朕的才略也远远比不上太宗高宗,所以朕也不想要仁德的虚名。沙陀反复无常,朕不想相信他们。朕可以接纳他们,但是朕要接纳的是一个走投无路,缺胳膊少腿,对大唐感激涕零的沙陀。下诏给范希朝,让他准备接纳沙陀。再下一道密诏,告诉他该怎么做。”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七十六章 - 开 始
(结了婚的男人事情就是多······道歉······)
夕阳的余辉照耀着乌德犍山,天空浮现出一道美丽的彩虹,不过乌德犍山下赶路的人显然无心欣赏这样的景致。一场雨过后,山下的道路被踩得泥泞不堪,洮水静静流淌,有几辆坏了轮子的大车和数头瘐毙的牛羊浸在水中,水边上苍鹰正盘旋逐食。隐隐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支人数近千人的大队吐蕃骑兵停了下来,他们全身被盔甲遮得严严实实,只在面甲后露出两道冷冷的目光。赤巴坚赞手一举,道:
“换马。”
本来就泥泞不堪的道路更加泥泞不堪,马蹄印覆盖了原来的印迹。天色将黑的时候,又一支两三千人的骑兵来到这里,不过却选择了在河边停宿,而不是继续向前。每个人都知道,猎物就在前面,大战即将开始,此时多休息一分明天就能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几十里以东的地方,沙陀人的营地里篝火点点,不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朱邪尽忠和朱邪执宜坐在一堆篝火旁,一名探马匆匆跑到营前,下马跪下道:
“大论,吐蕃人的追兵已经渡过洮水,在距离我们只有三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朱邪执宜猛地跳起来,道:
“你说什么?这不可能,我们走了才三天。”
三天来的担忧变成了现实,危险一旦确定,朱邪尽忠心头的压力反而少了不少,问道:
“有多少人,是谁领兵?”
“一千多骑兵,是赤巴坚赞的人。洮水那边还有一支两千多人的骑兵。”
朱邪尽忠道:
“这是上天的意思啊。叫各部的头领们来吧。”
第二天天未亮,沙陀大队就在星光的指引下开始逶迤向东进发,不过队伍里却少了朱邪尽忠和朱邪执宜父子,取而代之的朱邪尽忠的二儿子朱邪庆磺。几万人的大队漫山遍野,朱邪庆磺担心地望了望来的方向。
在沙陀人昨天走过的地方,洮水的一条支流边的茂盛的草地边,赤巴坚赞的一个骑兵在战马边从裹着的毯子里钻出来,睡眼惺忪地准备起来撒尿。到底是吐蕃的精锐,即使是在追击也没有远远近近地忘记放出哨兵,睁开惺忪的睡眼的话,借着星光,他发现哨兵们身子绷得紧紧的,站得比以往还要直,这个骑兵笑了笑,这个弟兄,还真尽责呢,摇摇晃晃地走到一个哨兵哪里,拍拍哨兵的肩膀,说道:
“兄弟,别那么紧张,沙陀人逃还来不及呢。”
话未说完,就觉得喉咙一凉,想要叫,嘴巴已经被人捂住,就在他要瘫软到地上的时候,残留的一丝清明捕捉到了一句用生硬的吐蕃语说出的话:
“我们沙陀人怎么会逃呢?”
无数个身影从茂盛的草丛里长了出来,弯着腰,轻轻地,一步一步地逼近了正在酣睡的吐蕃骑兵。
赤巴坚赞正在做梦,梦见自己率领一千无敌的吐蕃勇士,追上了朱邪尽忠的大队,朱邪尽忠排出了上万人的沙陀骑兵,想要击溃他,他奉大论的命令,只是尾随骚扰,结果沙陀人失去了耐心,派出了两个千人队围攻他,他就带着自己的骑兵往后跑。不,不,我赤巴坚赞怎么能跑呢,我的吐蕃勇士是无敌的,本教诸神会保佑我们??????佛教,见鬼去吧?????于是我,赤巴坚赞,率领无敌的吐蕃勇士,杀了上去,杀得沙陀人尸横遍野,牛羊遍地,哈哈,牛羊的尽头就是逻些啊,赞普在等着他,赞普说:
赤巴坚赞,你比唐人的郝玼和野诗良辅加起来还要厉害,从今后,你就是大论了,不,你就是论赞(吐蕃大相)了。
赤巴坚赞正要从赞普手里接过论赞大印,梦一回头,就看到一个沙陀士兵挥刀朝自己砍来,赤巴坚赞一惊之下,猛地躲开。
这是怎么了?
醒来的赤巴坚赞愕然地看着这一切,数不清的沙陀人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一样,扑向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有穿上铠甲,找到兵器的吐蕃士兵,吐蕃士兵不时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受惊的马匹四散奔逃,发出“咴咴”的长鸣。回头看看自己刚刚睡的地方,一把长刀正待在那儿。赤巴坚赞头上冒出了冷汗。本能的反应使他弯腰向后撤步,一肘击中偷袭者的腹部,手一掏,抓住了偷袭者的脖子,直起身来,胳膊一夹,将这个偷袭者的脖子拧断,夺过偷袭者手里拿的弯刀,又躲开了后面的一次袭击,清醒过来的赤巴坚赞大喊一声,呐喊着挥舞弯刀,冲向了越来越多的沙陀人。
越来越多的吐蕃士兵找到兵器或者夺过敌人的兵器,于沙陀士兵杀到了一起,但是等到天亮的时候,一千多吐蕃骑兵只剩下了策马逃命的几个人,赤巴坚赞的首级也被砍了下来,朱邪尽忠拦住要去追赶的己方骑兵,道:
“让他们回去了,不过让他们晚死两天而已!”
其他的沙陀士兵默默地打扫战场,牵过吐蕃人的马匹,捡起吐蕃士兵的兵器,翻出吐蕃士兵身上的干粮和金银,给没死的吐蕃士兵和沙陀士兵都补上一刀。除去逃散的,吐蕃人的坐骑还有一千多匹。朱邪执宜笑嘻嘻地骑上赤巴坚赞的坐骑,不过喜悦旋又被巨大的压力淹没。不多久,朱邪尽忠和朱邪执宜带着两千断后的沙陀勇士,赶着几千匹马,又往东驰去。身后留下了弥漫的血腥气。
当吐蕃第二队的两千多骑兵赶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赤巴坚赞的头颅挂在一颗孤零零的小树上,恼怒的吐蕃将领一边派人将赤巴坚赞和其他吐蕃士兵的尸首收敛,回去报信,一边率队继续追击。将近中午,吐蕃的第三队三千骑兵经过这里,到傍晚,沙陀的探马已经数过了四队吐蕃追兵,总数将近两万骑。沙陀其他方向的探马也相继回报,吐蕃大军从四面八方赶来。
从这一天开始,吐蕃对沙陀从洮水到石门,历时一个月的围追堵截就正式开始了。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七十七章 - 棉 花
李诵对沙陀的态度还是让很多知道其事的大臣腹诽的,换作别的皇帝,即使不会高兴的跳起来,倒履相迎也会的,起码会派出军队去迎接,比如太宗皇帝,就很欢迎别人向他投降。不过李诵对这种论调却嗤之以鼻,接受别人投降也要看实力的,太宗高宗玄宗时唐朝国力强盛,战力强大,投降的人往往是出于真心,即使有什么想法,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可是梁武帝接受侯景投降,结果是什么?活活饿死。祖孙三代都搭了进去。苻坚统一北方时,各国人也纷纷来降,对苻坚毕恭毕敬,等到苻坚淝水之战战败,各国遗族立刻群起叛乱,前秦迅速由强盛走向灭亡。现在的唐朝,还没有接受整个部族投降的实力。
所以李诵现在一面派出探子去打探沙陀的情况,一面忙着关于农学和海贸的事情。裴垍的劝农五策给了李诵极大的启发,兴建农学的想法就是在此后形成的。唐朝毕竟是以农为本的国家,打仗也是要粮食的。唐朝的国土面积大于宋朝,粮食产量却不如宋朝,这说明什么?说明唐朝的土地开发和生产技术乃至作物品质和宋朝都有很大的差距,有巨大的潜力可以挖掘。于是永贞三年初,唐朝的农学就应运而生了。
根据李诵的设想,农学本部将设在长安,然后在河中,洛阳,浙西,岭南等地设立分校,不过由于柳宗元正在岭南试种占城稻,岭南的分校已经先于本部成立,财大气粗的柳宗元到底是屯田员外郎出身,获得李诵的许可后,今年在地广人稀的岭南一下子将试种面积扩大到了万亩,要去了两千多移民。最新的奏章说,占城稻的产量是本地稻的倍多,如果换成是熟练的农民精耕细作,两倍到三倍也不是不可能,而且最重要的是,占城稻耐旱,耐涝,不择地而生,自播种到成熟只需要五十几天。柳宗元相信到今年就能提供稻种三万斛,这份报告让朝廷上下对农学的前景充满了期待。
岭南农学的占城稻试种的成功已经成为定局,朝廷也给予了丰厚的奖赏,由于海贸和引进试种占城稻的功劳,柳宗元现在已经加大夫衔了,柳宗元现在说话只怕比岭南节度使还要管用许多。这不禁让长安农学上下心痒难忍,摩拳擦掌地想弄个小麦新品种来。不过李诵给农学的第一个任务是棉花,要知道,丝织品,棉织品的出口在中国古代可是盈利的大项,而且李诵穿越后对唐朝的布料意见实在不小,看起来光鲜,穿起来并不舒服,李诵对棉花的培养两年前已经开始了,棉花在唐朝主要作为观赏植物,种在皇家园林里,使用价值并没有被发现,李诵本来对历经战乱的皇家园林不抱任何希望,发现棉花居然还有不少的时候心情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立刻命令园丁多多栽种,收集棉花种子,准备干一把大的。当然收集种子后的棉花已经让皇帝陛下享用了。虽然不会织布,套被子总可以吧?总之头一年皇帝流鼻血的次数稍稍多了一些。自然有朝臣对棉花能否织布表示怀疑,不过当李诵举了木棉的例子后大家就觉得很有道理了。
岭南有一种木棉树,高者可达三十米,为落叶大乔木,此树春季开花,艳红如火,被尊为"英雄花"。其经济价值很高,五裂果瓣内有棉毛,可抽成极细的丝棉,中间不断,用木棉丝织成布再染上颜色,十分精美。 这种布叫做“筒细布”,质优价昂。南朝时有官吏把岭南筒细布献给宋武帝刘裕,不料拍马屁拍到马蹄上,武将出身的刘裕认为筒细布“精丽劳人”,要耗费太多人力,乃奢靡之物,竟下令禁止岭南再生产筒细布。既然木棉能够织出布来,那么棉花怎么就不能试试呢?大臣里不缺乏广东佬,李诵就把任务交给了其中的一个,喜得这家伙屁颠屁颠地就跑到划给他的实验区去了。当然,让试验区的百姓不种粮食种棉花,朝廷也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就是给老百姓发粮食。
农学的学监是李夷简,裴垍简拔出来的人才。裴垍向来以知人善任而著称,他所挑选的人才往往温文尔雅而又具备实干精神,这让李诵尤其喜欢,对裴垍推荐的人才从不拒绝,这也使得裴垍具有了当初韩朝宗一样的声望。打算到他府上送礼、行卷的人简直能从长安排到潼关,这也让裴垍不堪其扰。
六月中,朝廷正式对市舶使司的职权进行了界定。这是李诵参考南宋的做法结合柳宗元的建议和后世的做法制定的。根据诏书,市舶使司的主要职责是:
一、 管理出入境船只,外国和唐朝的进出口船只,都要申请通行证,而且市舶使司需要检查船舶有否携带违禁品。比如国内的茶种,桑种,蚕种等等那是严禁出口的。
二、 征收外来货物的关税,粗色(一般货物)十抽其三,细色(珍贵货物)十抽其一。
三、 收买蕃货,以官价抽买部分进口蕃货,如珍珠、香料等,或者运往京师,或者转手出售。
四、 管理外国人货。设立专门市场鼓励交易。
五、 派遣人员出洋考察,举凡风土人情,地理特产等均在考察范围之内、
六、 设立船厂,研制更好更大的海船。
东南沿海尤其是岭南本来就与海外贸易联系紧密,经过这两三年的努力,贸易的国家除去日本、新罗和东南亚各国外,已经远到天竺,大食乃至非洲东海岸。柳宗元根据李诵的指示,还专门招募组织赞助了几个航海团体,让他们去开辟新航道,搜集新物种。出口的货物主要有瓷器,漆器,茶叶,丝绸,而进口主要有香料、珍珠、珊瑚、象牙、犀角等。自然有人质疑为什么要进口这么多奢侈品,李诵在心中不屑一顾地鄙视道:
“没有这么多奢侈品,朕怎么把王公贵族的钱给弄出来?”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七十八章 - 干 旱
(出了个大BUG,晋阳城应当在河东治下,老雁记错了······虽然没有人检举,但是老雁自己承认错误,祈求大家原谅······)
自从押送李琦回长安后,销声匿迹已久的内侍少监苟胜又获得了一个光荣的任务:筹备一次规模较大的博览会,展览交易柳宗元自海外购入的奇珍异宝。自从李诵下决心将政商分开后,柳宗元的市舶使司就开始向海关过渡,只管管理收税了,原来的海船海外的生意开始由内府和宗正府接管。这两年柳宗元向长安运送的奇珍异宝在长安市场上反响极大,许多豪门家里如果没有几件海货,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越来越多的败家子准备投身到购买海货的行列中去,审时度势的英明帝王李诵大帝命令柳宗元集中购入一批海外珍宝,再从宫中拿出一部分,准备在秋收之后集中出售,掏光二世祖们的钱袋。这种会被人指脊梁骨的追求奢靡的行为,皇帝自然不会出面了。
柳宗元将一批又一批的珍宝发往长安,李诵现在开始觉得福建岭南和帝国的心脏距离有些远了。当柳宗元的第一批珍宝到了的时候,李诵怀着一颗好奇的心带着王皇后和幼宁去欣赏,结果让他哭笑不得的是第一批珍宝中最多的居然是玻璃,高昂的兴致顿时消退下去,看着幼宁拿着一大把玻璃珠串成的链子,捧着玻璃瓶子,开心的不得了,王皇后故作生气地说:
“小心些,休要弄坏了宝物,惹你父皇生气。”
口气和二十一世纪的女人一样。一个人睡了很久之后,李诵终于和王皇后同床了,虽然很纯洁,皇后的心情却明显好过以往。听着王皇后这么说,李诵却唧咕道:
“五毛钱买十好几个,有什么宝贝的。”
不过心里却懊悔化学没学好,不然打死也不能让这帮阿拉伯人骗咱们钱。不过稍后的好大的珊瑚,洁白的象牙制品还是让李诵开了眼,稚拙古朴,自有其风味。何况穿越之前,李诵还没见过这么高档的宝贝呢。
为了促进长安县和万年县的均衡发展,李诵决定把这次博览会的举办地点放在长安县,具体当然由苟胜会同京兆和长安县选址建造。当然雇佣的人力还是来自裁汰的士兵,反正内府现在财大气粗,不在乎钱。
现在河东、河阳、天德、荆南、鄂西、奉义、淮南、陈许、义成、宣歙、浙西、浙东、湖南、江西、福建、岭南、黔中各镇的军队的整编已经完成大半,又有十二个军的军队编成,不过好在这些军队本身就是截留朝廷财政供养,反而是裁汰的数万人大大减轻了朝廷的财政负担。这几万人自然又投入到轰轰烈烈的水利建设中去了。
皇帝非凡的预见能力或者说乌鸦嘴能力终于开始得到了体验,夏收之后,历来被视作朝廷命脉的江淮地区开始出现反常天气,本来应该雨水丰沛的季节却雨水稀少,大旱的苗头开始出现了。旱情同样出现在西北地区,关中陇右各地早已完成了水利建设,对应付大旱信心十足,而唐朝控制区以外的地区就没这么幸福了,尤其是对逃亡的人而言。
激烈的追逐战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如果从洮水一路往东看去,你就会已经干硬的大地上到处可以看到死去的人和战马,牛羊。或许是对这一场杀戮过于震惊,老天爷连雨水都忘了下,朱邪尽忠抬头望了望天,强烈的阳光刺激得他一阵晕眩,空气都仿佛要被融化了。朱邪尽忠叹了一口气,想找朱邪执宜,才想起朱邪执宜已经改领前锋开辟血路去了,唤过一个头领,道:
“杀两匹马。”
对于马背上的民族而言,马就是他们的另一半,对于逃亡中的骑士而言,马就是他们的生命。十几天的厮杀,原来断后的两千人已经死了一批又一批,剩下不到五百人了,新补充上来的战士也是一批接一批。昨天的一场恶战,虽然击溃了吐蕃三千多骑兵,可是自己也是损伤惨重,原本富余的马匹也被吐蕃人偷袭,逃散了八百多匹。要想活着回去,战士必须要有马匹,可是这么热的天气,周围茫茫一片荒原,连一点水影都找不到,不杀马又能如何呢?
沙陀战士默默从马群中牵出两匹带伤的吐蕃马,马们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拼命缩着脖子不肯上前,反抗自然是无效的。一个个沙陀战士上前用水囊接马血,一名亲兵把接到的马血递给朱邪尽忠,朱邪尽忠浅浅地啜了一口,血色殷红,像极了美酒,真想念甘州的葡萄酒啊。那个汉人的诗是怎么说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用来写沙陀汉子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朱邪尽忠把水囊揣在腰间,道:
“省着点喝,再有五六天就要到石门了。过了石门咱们再喝个够!”
天色将黑的时候,朱邪尽忠带着剩下的不到千人的残部在一片高岗上宿营。往东二十几里,越过一条干涸的小河,就是沙陀的大部,往西不知道多远就会有吐蕃的追兵。草草吃了点东西,士兵们就自己找地方睡下,马也找地方吃草,只是天气干旱,连青草也越来越少了。
朱邪尽忠刚睡了没多久,就从睡梦中被喊醒,刚想发怒,就看到大队的一名头领的脸。让亲兵戒备后,头领说出了两个不好的消息,一个是朱邪尽忠傍晚击败了吐蕃人的一支步兵,步兵的出现意味着吐蕃的尾追侧击堵截渐渐变成包围了,另一个是朱邪庆磺的报告,沙陀内部出现了流言,说这些天的干旱无雨是上天对沙陀人背弃吐蕃的惩罚,所以从遇上追兵开始,老天就再没下过雨,老天要渴死沙陀人。
相对于第一个消息,朱邪尽忠显然更重视第二个。顾不上睡眠的朱邪尽忠唤过几名头领,吩咐了几句,就带着几十人策马赶回大队了。
此刻,从天空望下去,不管是沙陀还是吐蕃,前进的方向都指向石门。甚至唐军也密切注意着这里。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七十九章 - 死 地
当天夜里,沙陀人总是觉得夜里睡得不安稳,几万人里老有人走来走去,还有大声喧哗,第二天清早,当人们睁着红肿的双眼从睡梦中醒来,很少有人注意到自己身边少了几个人或者几户人,只有离开营地前行的时候,才发现道边有血痕。而在后面阻击吐蕃追兵的大酋长朱邪尽忠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立马高处狼旗下,身边押着几个家族的首领。
朱邪尽忠家族世代都是沙陀酋长,主宰沙陀生杀大权,几百年下来的威望累积,再加上每战必身先士卒,在沙陀人中的威信不是几个人就能撼动的,一看到朱邪尽忠威严的目光,许多人的脑袋自动就低了下去。
朱邪尽忠说:
“我们沙陀人世代侍奉长生天,长生天是不会抛弃我们的。现在的干旱,不过是长生天在考验我们的意志,帮我们收走沙陀人里的败类。今天,我朱邪尽忠就奉长生天的指令,杀掉这几个沙陀里的胆小鬼,并把惩罚施加到他们的亲人身上。让我们战死的勇士,分掉他们的草地和牛羊!”
一声令下,几十颗头颅落地,巫师手足抖动,嘴歪眼斜地作法,沙陀人纷纷下跪,祈祷长生天的恩赐,少顷,巫师突然停止了抖动,手指向太阳出来的方向,这是在传递长生天的法旨――向东。
向西,是数以万计的吐蕃铁骑。向东,是吐蕃人步骑结合的战阵。
赤红色的战旗飘扬,吐蕃人叽哩哇啦的骂阵,指责沙陀的不忠,朱邪执宜以及部下的骑兵却一点声响都没有。等吐蕃人骂够了,朱邪执宜仿佛看出吐蕃人心中的恐惧,眼中流露出轻视的目光,对周围的将领道:
“你们谁去冲阵?”
一个面容刚毅,目光炯炯,蓄着两撇小胡子的年轻将领策马而出,道:
“我去。给我三百人。”
朱邪执宜道:
“沙咤利,我给你四百人,看你的了。”
沙咤利呼哨一声,四百名黑色的骑兵呼啸而出,直奔吐蕃本阵杀去。朱邪执宜对自己的士兵的状态很满意。早晨的阳光已经很强烈了,汗水顺着眉毛,胡须滴落。朱邪执宜一刹那居然有些走神,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不知道昨晚处理的怎么样。等他听到欢呼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沙咤利已经杀进了对方中军,夺过了对方的大旗。于是单手举起狼牙棒,率领自己的骑兵冲了上去。这一仗打得就和跑马一样简单。但是如果一天要跑马几十次的话,谁也受不了。
朱邪尽忠睁着血红的双眼,坐在道边,看着沙陀部的男子保护着妇孺,赶着牛羊从自己面前经过。几名骑士匆匆来到他面前,跳下马跪下报告最新的消息。
“大论,”沙陀人依然称呼着吐蕃给朱邪尽忠封的官职,“执宜已经杀败了拦截的吐蕃军,占领了山口,正继续向前。”
“大论,后面有一支五千人的吐蕃骑兵。”
“大论,许多汉人奴隶逃走了,要不要去追?”
朱邪执宜摆摆手,道:
“算了,带上他们反而麻烦,见到唐人也不好说。让我们的人能骑马的全都骑上马,不要爱惜马力,赶紧通过山口。庆磺,你带左翼三千人去后面帮帮忙――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如果朱邪尽忠知道流言正是逃走的汉人奴隶中的几个散布出来的,而这几个去年就开始成为唐兵部粮秣统计司的义务间谍的话,他肯定会意识到自己陷入的阴谋不止一个,命令手下放弃所有辎重狂奔向东,寻找生路。可惜的是他并不知道,所以他无法判断出东进路上各地的吐蕃军队都已经提前知道了他的动向,往往是命令还没到,吐蕃的兵马就已经准备阻截了。在他前后左右起码有超过五万的吐蕃兵马,还不包括正源源不断赶来的。越往东去,围堵他的兵马越多,可是不往东又能往哪里去呢?朱邪尽忠只知道自己的前途困难重重,没有想到前面根本就是死地。
等到朱邪尽忠意识到情况不妙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三天了。三天里打得仗几乎赶上前面二十天的一半,当朱邪尽忠将弯刀插入一名吐蕃将领的胸膛时,竟然一时脱力,无法将刀拔出来,反应也迟钝了许多,居然被一名吐蕃小兵砍伤了背部,幸亏亲兵及时赶到,不然朱邪尽忠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
防守不是沙陀人擅长的,因为沙陀人根本就不喜欢防守,在茫茫的原野上也无法防守。虽然朱邪尽忠拼死力战,依然有数千名吐蕃骑兵越过他的骑兵,向沙陀大队追去。 朱邪尽忠不断分兵拦截,自己的兵马却仿佛成了激流里的竹筏,被裹挟着向东前进。不断有人被激流中飞出的乱箭击中,摔下马去。也不断有马匹脱力,口吐白沫,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将马背上的骑士甩到其他人的马蹄之下。跑到最后,居然已经分不清敌我,陷入了混战。
沙陀的大队终于被吐蕃骑兵追上,望着遍野的牛羊,还有依稀可以看见的女人,吐蕃士兵的心情不禁一阵轻松,兴奋地嗷嗷大叫起来,但是不解风情的是,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箭雨,和悍不畏死的沙陀男子,还有妇女,甚至,老人和半大的孩子。
对沙陀人而言,老人是过去的战士,孩子是未来的战士。
混战终于在黑夜到来的时候结束了。借着星光,可以看到方圆十余里的战场上,到处都是死人成堆,失去了主人的马匹 低头哀鸣,还能听到时断时续的呻吟。这一仗,沙陀人终于杀出重围,但是却损失了一大半的人口和牛羊,二十几天下来,三万人只剩下万人不到,朱邪尽忠也受了重伤,而吐蕃人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二十几天战死者近两万人。 这一片荒原的牧草以后多少年里都是附近最茂盛的,但是却没有牧人愿意把羊群赶到这里,牧人们称这里为:
死地。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八十章 - 生 死
(虽然很迟,但是我仍然更新的·~~~~)
此刻的死地确实阴森恐怖,没有一个人置身在陈尸万人的战场上不毛骨悚然,哪怕他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此刻,在战场一侧肃立着的千名身着吐蕃军服的士兵就在默念菩萨保佑,只是如果菩萨听见的话,就会发现,他们用的是??????汉语。
那个叫张平子的什长对一个身形高大的人报告道:
“大帅,吐蕃人赶着牛羊往南去了,宿在二十里外的一片洼地里,看样子还想再收拢几天。除了牛羊,那里还有两千多匹战马。只有两个百人队看守。”
写到这儿,聪明的读者可能已经猜到,这个大帅就是泾原节度使郝玼了。而郝玼为什么会出现这里,当然和他的偿还贷款的方案有关系。郝玼是个实诚人,如果稍稍动动脑筋就应该明白这笔贷款实际上应当由朝廷出面借贷偿还,但是对到吐蕃控制区内搂草打兔子极有心得的郝玼显然太过自信,一头扎进了甜蜜的陷阱。
自从上个月得到兵部传文得知沙陀有可能背吐蕃投唐后,嗅觉一向灵敏的郝玼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一个还债的好机会,于是将泾原军和近卫军的斥候队以及自己的亲兵队集中起来,组建了两个千人队进行“巡边”,不过郝玼说得也对,他现在呆的,本来就是唐朝故地,说巡视一点也不为过。不过巡得有些远了,这根本就不在泾原节度使的战区里。好在吐蕃军队调动频繁,根本没人注意到凭空多出了两个都叫旺攒的将军带的千人队。
郝玼对张平子的报告很满意,赏了他个银角,张平子一把接住,开心地放到嘴里咬了咬,被郝玼一脚踢翻。郝玼转过身,对正在发笑的千人队说道:
“宿营。”
虽然诧异,却没有人提出异议,千人队迅速散开,默默地牵着马,各找各的地方,派出斥候的事自然也不用郝玼操心,不一会,尸首堆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有几个乡民想趁天黑到这里捡点便宜,远远得听到鼾声,还没等斥候动手,就屁滚尿流地逃掉了。从此闹鬼的传说就流传开来了。这大概也是死地之所以成为死地的原因之一吧。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当大火星出现在天边的时候,郝玼已经把现场做的干干净净,干净地让前来传令的吐蕃兵直犯愣,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郝玼的千人队赶着牛羊在吐蕃广袤空虚的后方做西部风情游,郝玼可比只会迷信地把母牛放在前头领队的沙陀人高明多了,把小公牛放在牛群前面,牛群跑得倍儿快。一到战场头脑就特别灵活的郝玼却带着一支百人的精锐骑兵,不顾其他将校的劝阻,顺着沙陀吐蕃厮杀的战场一路追踪,他要了解更多的东西。一阵节度使做成这样的,着实少见。
而另一支千人队在搞吐蕃一个大仓库的时候手脚不利落,领军的将领章寿索性领兵袭击了一座城池,杀死了吐蕃地方官,将粮食交给汉人奴隶,唯一的要求是能带多少带多少,尽量往东跑,不能带走的全烧掉。
这些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马匹,汉人一样精于骑术,不幸的是许多汉民把逃亡当成是搬家,把瓶瓶罐罐全带上,延缓了逃亡的速度,最终没有看到飘扬的唐旗。虽然这样的做法导致了大量汉民的死亡,而且使粮秣统计司从飞鹰时代开始就辛苦发展的谍网也无意中遭到了破坏,被认为是消耗了河西汉人力量的无谓之举而遭到了朝廷的处理,但是确实在唐朝故地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而这一次举动和凤翔方面的马贼的几个大动作无意中遥相呼应,迫使吐蕃不得不从追击沙陀的军队中分出相当兵力平息后方,减缓了沙陀的压力,使得沙陀人最终还是逃到了石门。
当沙陀人已经遥遥望见石门的时候,朱邪尽忠已经昏迷不醒,朱邪庆磺还有一个弟弟已经战死。朱邪执宜望着面前横亘的密密麻麻地吐蕃军,挥手止住了仅剩的三千铁骑的前进步伐。沙咤利的两撇小胡子已经开始向络腮胡发展,见朱邪执宜停下了脚步,着急地喊道:
“执宜,不能停啊!吐蕃后面的追军就要到了。”
这几天沙陀承担的后面追军的压力突然减轻,谁都不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阴谋。但是朱邪执宜决定赌一把,赌的原因是他认为吐蕃人从开始就没有,现在更没有必要玩什么阴谋。挡在他们前面的吐蕃军已经有沙陀剩余的人多了。朱邪执宜勒马转身命令道:
“宰牛杀羊,饱餐一顿。”
沙咤利没有再说话,现在无论是战士还是部众,在炎热干旱的天气里逃命打仗快三十天,都是饥渴不堪,不饱餐一顿,对面好整以暇的一万吐蕃军真不一定能突得过去。
说不定,这是自己的最后一顿饭了。不管是战士还是他们的妻儿老小,都这么想到。一个老人坐在胡杨树下,瑟瑟地拉起了二弦琴,没有人阻止他,战士们纷纷下马,有家眷的去看一看自己的妻儿。没有家眷的则坐在地上听着苍凉的琴声,一边防备吐蕃人的袭击。吐蕃人却并不着急,只要把路堵住,等后面的追兵上来,把沙陀人困在这里,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会饿得连路也走不动,或者活活渴死。吐蕃勇士死的已经太多了。
牛羊的哀鸣变成了浓浓的肉香,同类的鲜血刺激着或者的牛羊的眼球,刺激他们发出焦灼不安的气息,不时地转身,踢踏着地面。
朱邪执宜来到自己的妻子身边,一把抱起七岁的儿子朱邪赤心,低声对自己的亲兵命令道:
“打起来后,你们什么都不要管,带着赤心突围去唐朝。”
这明白着是在交代后事了。朱邪执宜的妻子眼一热,却什么都流不出来。朱邪赤心攥着小拳头,道:
“阿爹,我不走,我是朱邪家的男人!”
朱邪执宜摸摸朱邪赤心的头,蹲下身子,将自己所佩的短刀解下来,给赤心佩上,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去自己的父亲那里了。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八十一章 - 也是斩将夺旗
朱邪尽忠还在昏睡,除了背上中了一刀,他的胸前,手臂,大腿都受了伤,最严重的一处在胸前。守在朱邪尽忠身边的巫师看到朱邪执宜探询的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只有看长生天的旨意了。”
朱邪执宜默默地看着自己昏迷中的父亲,脸上原本坚毅狠厉的神情已经不见了,此时的朱邪尽忠和一个熟睡中的普通老人没有任何区别。灼热的风缓缓吹过,朱邪执宜的头发早已汗结成了饼,还泛出了白色的盐渍。听着耳畔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哀吟,朱邪执宜突然有一种焦躁的情绪,想拿起刀乱舞一气。这是突然承担了部族责任之后的巨大压力带来的。朱邪执宜稳住情绪,缓缓向一口翻滚着白肉的大锅走去。
夜色渐渐降临,天色快要黑的时候,沙陀人结束了自己的晚饭,浓浓的肉香让疲惫的沙陀人恢复了元气。朱邪执宜命令士兵吹响牛角号,召集战士。他这是要乘夜突围了。
那时的人大都患有夜盲症,而且这又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但是,沙陀部众还是按照朱邪执宜的要求准备好出发。按照朱邪执宜的要求,五百头犍牛被挑了出来,列在当前的五百铁骑后面,怪异的是这五百人几乎个个带伤。朱邪执宜对沙咤利说:
“沙咤利,部族的生死,就看你的了。你只管朝前突,后面交给我。”
沙咤利点点头,转身上马。朱邪执宜招手命令战士分开两侧,老人和男子在外,女子在内,孩子在最中间,跟在牛羊群的后面。朱邪执宜带五百人跟在沙咤利和一千头犍牛之后。
本来准备休息的吐蕃军也重新喧哗了起来,一队队士兵急匆匆从营帐中开出,高举着火把列阵,大营里点起了一堆堆牛粪,有夜盲眼的不只是沙陀士兵,急得吐蕃军官破口大骂。吐蕃大将驱马快行,虽然嘴里咕哝着沙陀想夜战突围也是死路一条,心里却着实着恼,骂朱邪尽忠不是东西,发誓要把朱邪尽忠的脑袋砍下来当成酒杯。他们还不知道朱邪尽忠已经重伤昏迷。
吐蕃的阵势还没有集结完毕,闷雷一样的声响已经在大地上响起。沙咤利带领自己的骑士们高举火把,向吐蕃的战阵冲了过来,散乱的箭雨在吐蕃军的阵前布起,借着火把微弱的光芒,吐蕃大将看见那名传说中的喜欢斩将夺旗的沙陀猛将一身鲜红,一手横握狼牙棒,一手举火,威风凛凛地冲了过来,擒杀此人的赏格已经达到百金了。吐蕃的猩红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大将担心地抬头望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左右,觉得现在放箭是对的。
沙咤利冲起来后,吐蕃人只觉得对方虽然不喊不叫,冲阵的马蹄声却越来越响,敲击大地有如地震山摇。快到阵前,吐蕃人终于隐约地发现不对劲了,对方前几排都举着火把,看上去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声音,后面也不应该还有那么大的火光。就在吐蕃人纳闷的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一向悍不畏死的沙陀人到阵前却不避箭矢,突然奋力将手中的火把朝自己的阵中抛来,然后拼命勒马向两边逃去,前排的还逃得开,后排有的明明没有被箭射到,却也突然摔倒在地。不过吐蕃人马上就明白了。
沙陀这五百人是死士,他们的目的不是冲阵,而是掩护。
掩护的是一千头尾巴上绑上了火把的犍牛。被烧得急红了眼睛的头牛失去了追赶的目标,却一抬头看见对面吐蕃阵中燃烧的火把,顿时加速冲了过去,五百头犍牛紧紧跟着冲了过去,不少落马的沙陀骑士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被或许是自家的牛踩成了肉泥。吐蕃的阵势结的太密,主将想勒马躲避根本无处躲闪,就被一头犍牛连人带马撞倒,接着被另一头犍牛重重地踏中了胸口,而吐蕃军的大旗也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头牛的身上。
这或许也是斩将夺旗。
跟随着五百头犍牛的是更多的牛羊,还有马匹,或许动物的情绪是能够相互传染的,五百头狂躁的犍牛的情绪传染给了所有的牛,羊,马,还有人,沙陀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跟疯了一样,紧紧抱住坐下马的脖子,生怕给马颠了下来。吐蕃的大阵已经被万头牛羊给冲溃了。
沙咤利勒马回旋,本想带队再厮杀一番,无奈却马匹受惊,只能紧紧勒住马匹,不但沙咤利如此,朱邪执宜见冲阵开始后就带着五百战士向自己的部众后面跑去,准备担当断后,不料马匹也狂躁地不受控制,和向前冲去的沙咤利擦肩而过,沙咤利只能依稀听到“照顾赤心”的呼喊,却不敢回头。朱邪执宜这逆冲的五百人自然也被自家的牛羊冲撞倒不少。
天明的时候,奔跑的大队终于停了下来,无论是人还是牲畜都疲惫不堪,许多牛羊刚停下来就一头栽倒,再也起不来,许多骑在马上的人已经断了气,却还死死得勒住缰绳。沙咤利清点人数,本来就不到一万人的部众,此时跟上的只有三千多人,战士不到一千人。还好朱邪尽忠和朱邪赤心爷孙俩都还在。休息了两个时辰,又陆续到了一千多人。等不到朱邪执宜的沙咤利无奈只得下令前进,过了石门再说。
到石门的时候,朱邪尽忠突然醒来,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许多。这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朱邪尽忠喊朱邪执宜,朱邪执宜不在,只得喊过朱邪赤心和沙咤利,命令朱邪赤心拜沙咤利为义父,嘱咐沙咤利好生辅佐朱邪赤心,接着颤声道:
“把我埋在石门,让我看着咱们沙陀人怎么打回来复仇。”
一代枭雄就此撒手人寰。安葬了朱邪尽忠后,不死心的沙咤利留下五十人等待朱邪执宜,自己带着朱邪赤心母子率众前行。三天后,率沙陀部众五千人,其中骑兵一千二百人,诣灵州请降。唐朔方节度使范希朝亲率大军迎于塞上。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八十二章 - 意 外
(终于准时更新。这几天更新屡次不准时,奉送二百字以示歉意。前些天差的一章明天会补上。)
取得最高指挥权的朱邪执宜带着沙陀剩余的不到一万子民,三千铁骑,面对同等兵力的吐蕃军,出人意料地采用了犍牛冲阵,受惊的千头规模的牛群疯狂地冲过了敌阵,将吐蕃阵形冲得七零八落,将吐蕃士兵踩成了肉酱。使得沙陀终于转危为安,但是逆冲的朱邪执宜去哪里了呢?
历时一个月,大小数百战后,沙咤利扶持朱邪赤心母子率领沙陀残部到灵州投降后,朔方节度使范希朝将他们安置在盐州,从府库中拿钱给沙陀买牛羊,划定牧区给沙陀人放牧,对沙陀人极其优待。一路逃亡死伤大半的沙陀自然对范希朝对唐朝感激涕零。七月底,应范希朝所请,李诵下诏设置阴山府,以生死未卜的朱邪执宜为兵马使,以七岁的朱邪赤心代兵马使,以沙咤利为都督。不久,朱邪执宜的弟弟属下的七百人到达灵州向范希朝投降,李诵将他们一并归入阴山府治下。以后的日子,沙陀各部陆续到达,到达七千人的规模,但是元气已经大伤,能战之兵不足两千,甘心俯首听唐朝调遣。
九月中,李诵下诏正式确认杳无音讯的朱邪执宜已死――吐蕃已经大肆宣传杀朱邪尽忠朱邪执宜朱邪庆磺父子了。以其父子向唐义烈,各有封赠,诏令以朱邪赤心为阴山府兵马使,沙咤利都督如故。同时在著名的厚道人裴垍建议下下令朱邪赤心母子入朝觐见。在沙咤利精选的一百武士的护送下,朱邪赤心母子于十月中到达长安,住进了李诵为他们母子准备的大宅。李诵对他们母子极为优待,亲自接见之外,命令太子李纯照顾他们的生活,精选奴婢服侍朱邪赤心母子,同时延请名师教习文化,务必要把朱邪家的小男人培养成胡汉文化的结合物。
朱邪执宜的确死了,这个结果让李诵很满意,即使朱邪尽忠活着到灵州,李诵也要想办法让他死掉的,现在不用自己动手,朱邪执宜是怎么死的也就不去考虑了。其实这个世界上知道朱邪执宜是怎么死的人不超过一百人。这不到一百人当然就是郝玼带领巡边的一百人了。
打雷了不一定下雨,这是郝玼在朱邪执宜以犍牛冲阵的时候得到的经验。如果穿上吐蕃军装就是吐蕃军的话,郝玼带领的一百人就是当晚离朱邪执宜最近的吐蕃军。仗着自己穿的是吐蕃军服,仗着自己人少马快,乘着吐蕃军队调动频繁,郝玼他们以斥候的名义贸贸然行进到了距离沙陀大队只隔着一座山岗的地方。只是冒进的郝玼大将军不知道自己的边上就是沙陀――不然朱邪执宜可能不会死。
已处绝地的沙陀的探马也没有放出多远,只是出营十里盯着来路看,压根没想到一支穿着吐蕃军服的唐军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休息,郝玼在来路发现了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距离自己在两个时辰以上,目的只是捡便宜的郝玼自然也没有想主动再跑上几十里被人当吐蕃人揍,而且听到别人哭诉自己的牛羊被吐蕃人抢走了,郝大将军也会不好意思。于是双方就相安无事,隔着十里,各吃各饭,一直到郝大将军听到了雷声。
听到雷声,一个家在关中的小兵自言自语道:
“老天爷,总算下雨了。”
其他人也有同感,但是马上大家就发现了不对劲。奔到山岗上才发现几千头牛冲阵的音响是何其的壮观。夜太黑,根本没发现是牲畜受惊。等到看见几百名沙陀骑兵不要命地向自己所在的山岗冲来时,郝玼大将军明智地选择的暂避。半夜里等到大批吐蕃骑兵呼啸而至后,惊醒的郝玼就带着人马跟在后面,无耻地冒充一个梯队。对一路上无数倒毙的牛羊痛心不已后,觉得无法再有什么收获的郝大将军决定回师。不过明白是牲畜受惊的郝大将军还是对火药罐的运用前景充满了信心。第二天一早,郝玼在昨夜宿营的地方发现了一名落单的吐蕃将军,身边有十几名卫兵。看起来一个个精疲力竭,仿佛打了一夜的仗似的。
郝大将军就是捡便宜来的,这个吐蕃将军的级别看起来还不低,于是郝玼打手势命令百人队散开,悄悄地接近。谁知道对方对自己人的戒备心也那么高,本来打算上来打招呼,下命令的一名军官迅速发现郝玼的人手都按在刀把上,而且呈环形散开,立马大喊了一声,用的是突厥语,但是露了行藏的唐军根本来不及分辨对方说的是什么,也来不及想自己怎么露了马脚,不用郝玼吩咐,马上冲了上去。不过这些人虽然疲累,却实在悍勇,伤了郝玼十几人,最后郝玼亲自出马,才杀了那个吐蕃大将。
郝玼承认,如果不是对方极度疲劳,或许死的就是自己,因此觉得自己捡到了大便宜,于是纳闷了半天,想知道吐蕃什么时候出了连野诗良辅都未必敌得过的大将,结果一掀面具,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吐蕃人的脸,再朝怀里一探,摸出了吐蕃的大论印,还有一封汉字写的书信,那书信自然就是朱邪尽忠给唐朝进的降书。惊讶万分的郝玼只得自叹晦气,毁尸灭迹,逃离现场了事。那剩下的不到一百唐军自然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于是,朱邪执宜是怎么死的也就成为了一桩无头公案,历史的记载上是朱邪尽忠朱邪执宜死于乱军之中。知道朱邪执宜未随军到达灵州的吐蕃搜寻了一个多月,终于在一个小山坡上发现了大论印,才有了杀死朱邪尽忠父子的言论。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的意外。郝玼回到泾原后,牛羊已经先一步到达,路上当然多亏了泾原军的接应,近卫军的陌刀阵吓退了吐蕃追兵,大唐银行的执事代表欢天喜地地统计牛羊数目,等着郝玼回来讨价还价。知道郝玼提前还贷的消息,本来打算替他还债的李诵自然很高兴,除了处罚了章寿,还另外赏赐了郝玼。这样才使郝玼的心放了下来。不过如果知道杀死朱邪执宜是李诵的本意的话,郝玼无论如何都会和银行好好谈谈价钱的。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八十三章 - 反 贪
(中秋快乐!!!)
朱邪赤心母子入朝之后,长安的街谈巷议又热闹了一阵,毕竟沙陀这杀敌三万余自损超两万陪光家底搭上首领两代人的一个月的转战经历极具传奇色彩和悲壮性,想不注意都难,正因为其传奇和悲壮,舆论对沙陀的同情心呈一边倒的形势,大家对沙陀归唐的忠义和武勇行为都是啧啧称赞,完全忘记了沙陀当初背唐以及甘心做吐蕃人走狗屡次攻唐的恶劣行径,也因此对朝廷的处置很满意,对仁慈的皇帝陛下交口称赞并为自己是大唐子民而倍感自豪。这种舆论在朝廷官员们为主要撰稿人的《春明外史》上见得略少一些,在今年新办的由商人赞助的贴近市民阶层的《今春秋》上体现的多一点。一个叫《春明外史》,一个叫《今春秋》,这些办报纸的还都把自己当写历史的呢。
所以李诵才会感慨,媒体这玩意,有时候真他娘的不能信。就像传说中的股市,相信媒体的分析就等于寿星老上吊,慢性自杀都不带的。
舆论对沙陀的待遇使得其他几个入朝的大员黯然失色。六月,昭义节度使卢从史被朝廷强征入朝,不久,卢从史不争气的老爹就不识时务的死掉了,使得担任左骁卫大将军的卢从史不得不依律丁忧,由执掌数十万人生死大权到投闲置散,两手空空。九月,淮南节度使王锷奉召入朝,王锷经营天下第一富裕的淮南五年,公私两不误,简直可以用巨富来形容。而且年富力强处于事业上升期相信有投入就有回报的王锷,入朝时给李诵送了大大的一笔进奉――这大概也算藩镇的投名状,凡是手脚不干净或者心里有鬼的藩镇入朝都要有这么一出,比如裴均、于頔和卢从史,来显示自己的忠心和能干,前任德宗皇帝就很喜欢这一出。但是现任不喜欢,之所以接受进奉,大概就像蔡元培收商人的红包,转手当作研究院建设经费一样。
王锷这次入朝投资巨大,数十万缗眼都不带眨的,除了送给皇帝,还重点送给了三个人,一个是执政事笔的宰相杜黄裳,一个是宗正少卿李焉,一个是内侍少监苟胜,内侍监李忠言比苟胜只多不少,只是王锷压根没指望他能做什么,给那么多只是希望他不坏事,舆论历来认为李公公的能力比苟公公差的不是一点两点,而是隋朝和唐朝的距离。投入这么大,王锷自然是有图谋的,他到长安来可不甘心做一个寓公,做一个有宰相名而无宰相实的高官,他想求宰相。
之所以把王锷行贿这事扯这么多,因为这牵扯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就是李诵治下的唐帝国,是否要在政治第一的前提下容忍贪污行贿等犯罪行为。
作为最应该打击这种危及统治行为的皇帝,李诵实际上反而取舍不定,毕竟现在帝国最主要的目标是削平藩镇 ,远期是收复河湟、安西、北庭。打击贪官,尤其是打击手握军政大权的地方大员,会不会增加帝国工作的难度呢?
经过德宗二十几年的放纵,地方大员里手脚干净的在李诵穿越时已经没有多少了,中央有以裴延龄,俱文珍为代表的腐败派当政,反贪污的难度之大谁都知道。穿越三年多来,虽然调整了一批地方大员,简拔了一大批清廉正直的官员进入中央,可是节度使级别的官员贪污盘剥百姓还从来没有被处理过。从内心而言,李诵是巴不得打击贪官的,虽然拜现代发达的电视剧所赐,被洗过脑的李诵知道并认同贪污的能吏比清廉的庸人价值更大。但是李诵现在已经学会了全盘考虑,取舍利弊。可能这对贪官来说是一个福音。
最先给出这个问题答案的,是翰林院资格最轻的学士,白居易。
知道王锷大肆行贿求取宰相位子的白居易首先上书表示反对。白居易的理由是:
宰相是人臣极位,不是清望大功一般不授予,怎么能随便给人呢?上次给于頔,已经惹人非议了,但是于頔毕竟才干和声望都不一般(有赖于于頔对文人士子的慷慨),王锷的特长是严刑峻法,搜刮百姓,而且现在像他那样的人那么多,如果封他做了宰相,那么和他一样的大员都会以为只要拼命搜刮百姓,多多进奉,就都会有资格求取宰相,这样老百姓怎么办?如果给这个不给那个,厚此薄彼,还会有意见,皇上您还是好好想想吧。
接着侍御史李夷简,左拾遗元稹,御史中丞裴度,甚至给事中李藩纷纷上书表示反对。《春明外史》《今春秋》也是纷纷发表评论反对。接着,王锷向杜黄裳,李鄢,苟胜等人行贿的事情也被揭发了出来。舆论如此,李诵的决心也就下定了。接下来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十月底,杜黄裳罢相。其实杜黄裳已经年过七十,自从巡边回来,体力精力就已经大不如前。接受贿赂的原因和现在社会的“五十九”现象差不多,而且王锷的政治立场还是正确的。当初杜黄裳初拜相,李师古派人送礼,结果到了杜黄裳府上,看见杜夫人只带着两个侍女上街,门都没进就回去了,李师古也因此对杜黄裳颇为忌惮。不料晚节不保,让人殊为感叹。不过李诵对这位尽心尽责的老宰相并没有过分为难,只是让他交出赃款,罢了杜黄裳的中书令,改成任命他为司徒。悔恨不已的杜黄裳于永贞三年十一月底病死,终年七十一岁。死后谥号为“宣”。李诵亲临门可罗雀的杜府看病,探望,并为他罢朝三日,赐钱百万。
宗正少卿了李鄢被罢职,罚俸半年。内侍少监苟胜罚俸一年,不过职事如故。李忠言却被李诵保护了起来。而始作俑者王锷的问题比较麻烦。新任的淮南节度使是出身风宪,未赴任的前东川节度使,工部侍郎韦丹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八十四章 - 别了,《琵琶行》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晚上还有一章。)
出身风宪的官员的特点就是喜欢刨根问底,善于发现蛛丝马迹,很喜欢办案子。韦丹出任淮南节度使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查帐,用今天的话讲就叫离任审计。韦丹做事很仔细,自从德宗朝开始,各道的帐目就很不清楚,越是富庶的地方越是如此,德宗对能给他进奉的官员总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因此李琦才能聚敛起超过六州一年赋税数倍的家财,才渐渐有了不臣之心。王叔文继任镇海节度使后,首先做的就是核对帐目,半年之内,奏请罢免了六州三分之一的官吏,追回数十万缗官财,虽然给自己召来了数次刺杀,但也因此得到了李诵的嘉奖。宣歙观察使卢坦到任后干得也是这个事。而且韦丹在朝中,也听到了李诵有意在各道恢复并严格审计的意思,照李诵这些年的作为来看,极有可能做到这一点,因此,韦丹不愿意让前任的烂帐危及到自己。
所以,韦丹自己从长安带了一批幕僚赴任。韦丹的事情做的很低调,首先是在乘船赴任经过淮阴后发现宝应县的航道上盐船很多,而且有一艘官船莫名其妙的翻船。到达扬州后,接到宝应县的报告,说一船官盐尽数溶于水中,确定其中有鬼的韦丹立刻派人暗中查访。扬州历来被视为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所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是也,韦大人到任扬州后,与民同乐,来者不拒,一片其乐融融的和谐景象,赢得了扬州上下的交口称赞,韦丹一个月不到获得了大量的赠诗,远在长安的王锷还有其他人也把心放了下来。当然,这个上下在这儿是偏义复词,偏指上。
下面的呢?扬州的下面对韦节度是极其失望,而韦节度的下面却没有让韦节度失望。掌握了丰富的证据后,韦丹立刻上书秘密请示该怎么办。怎么办?严查呗!
虽然水利工程在旱灾来临时发挥了极大的功效,有效地抵消了旱灾的部分影响,但是李诵还是下了罪己诏,这次把失德的原因归在了吏治不整上,舆论既然已经造出来了,当然要树立几个典型,向上天表达自己改正的决心,于是王锷的案子就成了瞌睡时遇到的枕头,饥饿时掉下的馅饼。
事实证明,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只要用心查,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尤其是类似这种公开腐败的案子。以宝应县令为线索,掌握了一大批证据的韦丹突然发动,素来笑容可掬看似人畜无害和气生财的韦丹韦大人脸一翻,一夜之间逮捕扬州大都督府,淮南节度使府以及各州县官员,军官,富商,黑社会甚至和尚一百余人。一时间风声鹤唳,许多富商闭门不出,将历来繁华的扬州突然弄得冷冷清清,韦丹也因此赢得了韦“破城”的称号。
而后,韦丹以雷霆手段清查官仓官田,以盐为突破口,查获王锷在淮南节度使任上贪污倒卖官盐的证据。奏章一道长安,千牛卫就包围了王锷府第。永贞三年十二月,经过刑部和大理寺会审,王锷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接到有司报告后,李诵下令给王锷议罪,各方面自然纷纷上书,以为不能擅杀大员,于是皇帝陛下宽宏大量,下令贬王锷为广州刺史。连同前些年贬到此地为潮州刺史的袁滋,柳州刺史的潘孟阳,潘孟阳是因为奉命巡视江淮水灾时带着三百家奴游山玩水被贬官的。岭南一时间高官云集。而这些贬官说实话能力确实很强,为了能取得政绩被朝廷召还,一个个都很努力,岭南的开发也就在这些贬官的努力下蒸蒸日上。
王锷的被查处给了御史们极大的信心和热情,御史中丞裴度先后上书弹劾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浙东观察使阎济美违反禁令进奉,都被查实。柳晟,阎济美也得到了罚俸半年的处分。官场的秩序顿时焕然一新,虽然李诵心知肚明,这只是持续不了多久的假象,需要持之以恒的努力才能真正收效,他仍然为此感到高兴。起码抗旱救灾的命令顺畅多了。
根据皇帝这个职业的惯例,当天灾来临的时候,抗灾的措施除了下罪己诏,还有降德音,就是一些惠民的措施。持续了四个多月的旱灾使得宰相们开始提醒皇帝,要以实际行动来显示自己的品德了。李诵考虑再三,让群臣进言,结果拿到奏章,李诵就乐了。
翰林学士白居易,李绛上书说:
“欲令实惠及人,无如减其租税。”
走的还是免税皇帝的老路。不过李绛和白居易两人这次明显是有备而来,乒乒乓乓接连上书,比如进一步裁减宫中的用度,再比如岭南,福建,黔中的风俗喜欢掳掠良家子弟卖为奴隶,应当严厉禁止等等,李诵一一接纳。相比较而言,李诵真喜欢现在的白居易。朱熹曾经评价白居易说,人都说白乐天清高,某看来却即是爱钱,你没看到乐天诗里写到官职俸禄的时候,口水都流了出来么?现在的白居易显然还没有那么多暮气。白居易的转变实际上是从元和八年因为武元衡遇刺上书请求搜捕凶手,被宦官和保守朝臣污蔑为越职言事,贬为江州司马时开始的。那次贬谪给白居易带来了和《长恨歌》起名的《琵琶行》,也使得白居易失去了当初的锐气。现在看白居易朝气蓬勃的,李诵原本打算找个茬把白居易弄江州去把《琵琶行》写出来的打算消失了。
或许这样,历史上就少了《琵琶行》这样一篇伟大的作品,却多了白居易这样一个伟大的政治家,使得小白不至于老来写些“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的文字,何乐而不为呢?
由于兴建水利和耐旱的占城稻在岭南、浙西、湖南的迅速推广,使得旱灾的损失比预计的小了许多。踌躇满志的李诵为了讨个吉利,同时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印迹,决定明年改元为兴治。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八十五章 - 良 相
(终于完成了!!!!!)
杜黄裳罢相后,谁来出任宰相,谁来执政事笔的问题就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本来最合适的任选是公认的良相陆贽,不巧的是陆贽患病,无法奉召前来,那么只能在李吉甫和裴垍之间选择一个人了。这两人让李诵很难取舍,历史上,唐宪宗元和年间累死的宰相有两个,第一个是裴垍,第二个就是李吉甫,两人都是死于中风(脑溢血),裴垍中风后捱了一段时间,而李吉甫当时就去世了。如果不是因为李吉甫是两次执政,中间隔了两年多外放淮南节度使,由裴垍执政,先死的可能是李吉甫。
李吉甫的长处在于谋略,李吉甫之所以成为著名的地理学家,写了好几本地理专著目的并不是著书立说,而是为了用兵理政,由此可见他耗费的心血有多大,可见这是一个何等出色的干才。经过几年的筹划,对于淮西乃至淄青魏博的军事方略,物资调动等等方案都在李吉甫心中成型。而且李吉甫还不是好大喜功的人,他的头脑很清楚,国家的根本在民生,所以写出了历史上第一本会计学专著《元和国计簿》(李诵:现在叫《永贞国计簿》,嘎嘎),历史上在外放淮南节度使期间,李吉甫发动民力修筑“富人”“固本”二塘,浇灌良田无数,又修浚漕渠,使其畅通,可见其大志。缺点在于极度强硬,为人是非非常分明,当年陆贽不了解他,将他贬官,等陆贽倒霉到他手下的时候,李吉甫依然以宰相礼对待陆贽。个性上属于偏激派,和同僚的关系往往会协调不好。
裴垍的特长在于精鉴人才,理清政务,风范凛然,胸怀开阔,很会做人但是公私分明。曾有故人听说裴垍拜相,从远方来到长安找裴垍,裴垍非常开心地接待了老朋友,酒酣耳热的时候,故人提出想做谋求京兆判司,请裴垍帮忙,裴垍放下酒杯说:
“公的才干不胜任这个位置,我不敢以故人之私妨碍朝廷公务。或许以后有盲宰相爱怜你,你不妨得到这个官职,但是如果有我裴垍在,你还是不要想了。”
一时传为美谈。对于藩镇,裴垍也是强硬派,如果说李吉甫是张良的话,那裴垍就是萧何。刘邦打江山的时候谁在前,谁在后呢?
结果出来了。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执政事笔,裴垍转为吏部侍郎同平章事。新的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是原门下给事中李藩。和李吉甫一样,李藩也是出身赞皇李氏,而且还是同一房。和他们俩一样的,还有李绛,都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人才。李藩的才干比不上李吉甫,李绛,但是李藩的特长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做给事中最喜欢批驳制书,也不会因为和李吉甫同宗就网开一面,很适合主持门下省工作。有李藩在,无论对李诵还是李吉甫、裴垍,都是一个很好的制约。
这样现在的宰相就是以下五人了: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执政事笔)
吏部侍郎同平章事:裴垍
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度支使同平章事:李巽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藩
司空同平章事:于頔(有赖于王锷的表现,于頔晋升司空,成为和杜佑一个级别的人物)
这个结果让许多有清望可以当宰相的人失望,比如郑因(加绞丝旁)。当然,李诵在公布任命之前,分别找宰相班子成员谈话,希望他们同心同德,搞好团结,努力拼搏,勤恳政事,开创大唐历史上的新时代。几人也纷纷保证,绝不辜负皇帝陛下的厚望。李吉甫也对宰相们保证,自己的胸怀是敞开的,一切为了大唐。
这一年,李吉甫五十岁,正是知天命的年纪,一个广阔的世界在他的面前,任他施展抱负。
十二月初一日,司空同平章事于頔冒着凛厉的寒风,离开了长安,前往泾原。于頔去泾原的目的很简单,犒劳修筑临泾城的将士,宣布成立行原州,任命郝大将军保举的章寿为行原州刺史,然后巡视到凤翔,陇右 ,和保义军节度使刘雍一起回长安。也因此,于頔是无法参加苟胜戴罪立功兴建的大唐博览馆的落成典礼了,也无法目睹王公贵族烧钱的盛况了。
大唐博览馆座落在西市正中,是一座三层高楼。得益于二十一世纪单位逢年过节经常发购物卡和购物券的经历,李诵今年别出心裁地将内府发给皇亲国戚的财物以及朝廷发给官员的财物变成了纸片,当然是发行自大唐银行的纸片。纸片的正中赫然印着凌烟阁,丹凤门,玄武门,春明门的图画,边上一边标着面值,一边盖着银行和银监的图章,看中什么,就拿纸片去换吧――你猜的没错,经过一年多的准备,获得了良好声誉的大唐银行决定尝试发行纸币了。本来打算叫永贞宝钞的,因为改元,内部的名字已经定为兴治宝钞。
十二月初九日,博览馆正式开张,在李诵授意下,苟胜搞了一个剪彩仪式,太子李纯和财相李巽,京兆尹王权为博览馆剪彩。博览馆一楼是粗色货物和一般的年货,二楼是细色货物,三楼是奇珍馆,里面办的是拍卖会。从初九到十一三天是专门对宗室贵胄官员开放,一楼二楼货物出售,三楼则只是展览,等到最后半天拍卖,李诵的指示是不把来自河北山东以及本地的纨绔们的钱袋掏光绝不收兵。十二起对市民开放,当然结束的那一天也会有拍卖会。之后就完全以展览为主。由于博览馆只收纸币,为了方便市民,大唐银行联合王记等柜坊向市民试发行兴治宝钞,除了大面值的凌烟阁,丹凤门,玄武门,春明门,还发行了龙门,华山等小面值的宝钞,并且承诺可以和金银铜钱自由兑换。
大唐银行几百万两金银的家底,还怕你兑换吗?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八十六章 - 海外奇谈
博览馆的开张可以用盛况空前来形容,这也难怪,人都喜欢新鲜的事物,奇珍异宝汇聚的博览馆自然也就成为人们趋之若鹜的地方了。用很好很强大,很多很有钱来形容博览会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博览馆内无论粗色细色,都销得很快,每天午夜之后,都会由金吾卫士兵押着长长的马车队来到博览馆送货。这么多宝贝,博览馆内外自然也是戒备森严,头三天抓的贼少一点,第四天向市民开放开始,贼就多了起来,一天抓十几个,全部枷起来关到长安县。
第三天下午的拍卖简直可以用精彩绝伦来形容,精彩到什么地步呢?简单说,《春明外史》和《今春秋》的主笔都无法把场面描述下来。王建和张籍倒是写了几篇感叹“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诗歌,可是这种论调明显不符合大众的认知,迅速淹没不闻了。两家报纸只能用“摩肩接踵”“虽欲立足而不可得也”等等文绉绉的套话来形容火爆的场面,平整流畅却不够精彩传神,不够细致,根本无法吸引读者,倒是说书的以此为契机,大赚了一笔。
“??????那琉璃珠子,足有这么大。这么大是多大?您家里养鸽子吗?鸽子蛋您见过吗?一满对,就有这么大。而且这么大的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十个啊!各位,给大家透露个内幕消息,这么多的珠子,全长安,不,全大唐也只有幼宁公主一个人有。额可是听在宫里当差的公公说,幼宁公主没事的时候把珠子拿着,放在地上弹着玩,这叫弹琉璃球,两个撞到一起,听一声脆响。坏?不会坏,那是公主玩的宝贝哩。额可听说了,不是郡主郡王的根本玩不了。谁家有那么多钱啊。”
说书的说得唾沫横飞,听书的如痴如醉,说书的见时候已到,端起茶杯来喝茶。自然有徒弟端着盘子去收钱。顿时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绝于耳,也有抛钱不出声的,自然抛的是纸币。说书的见差不多了,又继续说道:
“这宝钞还真是好啊,提在手里轻便,不至于以前要买个值钱东西还得雇辆车(场内有人喊,你买得起值钱东西吗?)额当然买不起,但是有人买得起啊。听说了莫(没)?西市里几家镖局的总镖师都在发愁哩,以后大家都用宝钞了,就莫(没)人请他们押钱哩。这博览会额可是看到哩,收的宝钞啊一沓一沓的,每一沓都有这么厚,全是凌烟阁的,起码得几十万贯吧?那些个卖货的眼睛都花哩。好好好,说拍卖会,说拍卖会,你这个小哥,急什么嘛,这一段又不收钱。”
“??????那博览馆的三楼,藏的全是宝贝啊,这么长的象牙,你见过么?这么大的犀角,你见过吗?上面镶的可全是珍珠哩,这珍珠额可听说,那可是在大海那边万里远的昆仑奴,在十五月明之夜,用五十头牛到大海边把海里的蚌妖引上来,趁着蚌妖被牛撑住,壳合不起来,从缝里钻进去,偷出来的,偷出来就要撒腿跑,一次不能拿多,拿多了就莫时间跑了,要是跑不到五十里,蚌妖缓过来,一口气就能把人吸回去哩。(下面议论纷纷:难怪那么贵哩。)”
“拍卖会上最出风头的是淄青李判官,听说是来时淄青李大帅亲口说的,你要是不把最宝贝的给额弄回来,你就不要回来了。可是最宝贝的也就最值钱哪,想要的多哩。多哩咋办?价高者得。那一颗夜明珠,起价是一万贯,一万贯啊,李大帅想要,王大帅也想要,还有简王也想要,于是这个五百,那个一千朝上加,最后你猜到了多少?(下面有人喊:八万贯)对哩,足足八万贯,八万贯,够额说多少年书的?这个拍卖还真是搂钱哩,额都想额说的这个书要不要也搞个拍卖(下面喊:你要是拍卖,额们就去听陈瘸子的)?可不敢胡说,陈瘸子的有什么好听的?他连展览馆的门都没有进去。李大帅拍到后,就转手孝敬了皇上,说最好的宝贝应当是皇上的。可是你们知道么?那颗夜明珠还不是最好的哩。”
“最好的是什么?最好的是一颗一人高的珊瑚,通体通红,闪闪发光,一点儿瑕疵都没有。那玩意除了皇上,谁有福气消受?所以那宝贝,是博览馆的非卖品。”
这一位说的是博览会,也有另辟蹊径,说航海的。
“有道是号子一响,黄金万两,这可不是虚言。柳大人一次出海要去好几个月,好几万里,连船上的耗子走这么远,都成了宝贝,何况是货呢?传说在大海之南,有一处地方,三个蚊子就能炒一盘菜,撒把种子就能收稻谷,这是崖州。都说崖州偏远荒凉,谁知道是这么个好地方?额是腿瘸了,不然额非得去那儿,那儿的女子据说也美着哩!崖州往南,那地方更好,听说有的海滩上随手一捡就是满手的宝石,玛瑙。饿了朝树上踢一脚,掉下来个果子就能吃一天。不过听说日头毒,人都晒得跟昆仑奴一样。”
“听说,海外有的荒岛上满是宝贝,有的荒岛上就住着妖怪,野人。远远的看到船来就做法,刮起大风,把船吹翻抓人吃。有一个福建的商船,到西洋某个地方,夜里头出鬼,把船漂到了一个岛边,一阵风就把船卷上去了,等人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岛上。有一个莆田人,吹在一块岩石下面,听到自己的同伴在另一边,就要过去,刚把头伸出来,就看到一个身高五丈的野人,青面獠牙,一跳一跳地从山上跑下来,伸手拽过一根树枝,把那边的人一个个小鸡似的拎起来,用树枝往脖子上一穿,就把人穿了起来。莆田人吓坏了,还好有一艘船从那边过来,敲锣打鼓把野人吓跑了,那野人把人穿成一串,像穿鱼一样,挂在腰上,一跳一跳跑了,那个莆田人猜逃得性命。??????”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八十七章 - 太子东巡
所谓“海客谈瀛州,烟涛微茫信难求”,海外奇谈的光怪陆离在街头巷尾的热议下迅速被编织扩充起来,结果当然是一部分人充满了向往,一部分人则对大海深感恐惧。不管怎么样,在深处内陆的关中还有其他地方,大海是越来越被人了解了。在大家兴致勃勃谈论大海的时候,又一个消息悄悄的流传了起来:朝廷要向崖州和流求移民了。这么做的根据是崖州和流求气候温热,土地肥沃,而且出产丰富,只要努力耕作,就会获得远远超过内地的收成。
崖州大家都知道,是大海之南的孤岛,而流求在哪里呢?大唐似乎没有一个叫流求的羁縻军州。当《今春秋》上率先刊登了流求的介绍时,大家才知道,哦,原来流求就是在福建那边,泉州的对面的一个大岛,岛上住着少少的苗人。三国时孙权派大将卫温到过那里,隋朝也派人去过,只是因为离大陆太远,海路难行,现在还不在大唐治下,不过看意思,马上就是了。
关中的百姓自然是不愿意移民到海上去的,关于往流求移民的问题,主要是在浙江东西道和福建道落实,因此长安百姓的关心只是持续了几天,就又转回到过年上了。由于大量海货涌入关中,使得今年的新年过得五彩缤纷。
不过旱灾还是没有多少减缓。关中的旱情来得早,过去也早,但是朝廷命脉江淮等地的旱情依然在持续。如果不是因为水利的兴建,占城稻的推广,以及海贸买回来大量粮食,今年的损失还不知道会怎么惨。朝廷上下都忧心忡忡,连新年团拜会都搞得跟追悼会似的。因为外面甚至流传宰相非人,导致天怒人怨,所以李吉甫和裴垍都眉头紧锁。
在宰相们的请求下,李诵终于干起了通神的差事――祈雨。由于事关重大,还不能由太子代劳,在西郊搭起的台子上跳了半天大神,李诵发现这样还挺锻炼身体的。不过李诵依然坚持他的无神论观点,宣扬事在人为。在兴治元年正月,根据白居易和李绛的建议连续发布德音,除了免税,禁止贩卖人口外,诸如大赦等事情也一样不差。
正月初八,李诵召见了左司郎中郑敬,因为旱灾持续,郑敬被任命为江、淮、二浙、荆、湖、襄、鄂宣慰使,赈济抚恤灾民,李诵叮嘱他说:
“朕宫中每用一匹布,都要记录。唯独赈济灾民不会斤斤计较。爱卿应当体会朕的用心,不要学潘孟阳只知道游山玩水。”
除了派郑敬宣慰江淮,李诵还决定趁这个机会让太子到关东去一趟。自从天宝之后,皇室的足迹就不出潼关了,现在正是让东方的子民知道大唐皇室的威仪依然存在的好时候。而且李诵相信,一个帝王如果不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国土的博大雄奇,经历自己治下的不同地区的繁华或者贫弱,就不能升腾起对于自己国家的自豪感和责任感,不会成为一个好帝王。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的,只会是李后主。
根据安排,郑敬的路线是出明德门向南,自蓝关出关中到达山南,然后巡视山南东道,鄂西,荆南、湖南,经过江西到达浙西浙东,然后转头北上到达淮南,最后从淮南西返。而太子李纯的行程是从春明门出长安,自潼关入河南,先到达帝国的东都洛阳,然后再从洛阳向东,计划是到达杭州。这个计划让宰相们担心不已。太子巡视的路线过长,容易水土不服拉肚子;一路上翻山越岭,要渡过黄河淮河长江,车船颠簸容易劳累生病;最主要的是路上并不太平,先后有淮西,淄青等有野心的藩镇存在,而且武宁军也不是很安分,理由非常充分,但是李诵全不在乎。李纯也跃跃欲试。
李诵对宰相们反驳道:
“难道太子有这么弱不禁风吗?各位相公哪位不是曾经历经各地为官?如今不是好好的吗?朕当年历经战阵,不也好好的吗?如果不是考虑种种,连朕都太子今年才三十岁,如果出去走几步就会生病,这样的身体怎么能领导国家呢?而且太子此去,除了抚慰百姓,还有就是凝聚人心。各位相公不要说了。”
太子也很生气地对身边的吐突公公说:
“难道寡人就这么菜吗?”
菜这个词语是太子跟幼宁学的,而幼宁是和李诵学的。
爷儿俩决心已下,就是王皇后也没有办法,弄得担心得太子要出海一样。不过也有几个胆大的,拍手叫好,白居易就是其中一个。决定下来以后,就是要安排随从,安排安保了。上书赞成的白居易最先被确定,接着裴垍保举了翰林学士崔群,王涯跟随,参赞要事的是李听,李晟的又一个儿子。负责安保的大将,李诵任命的是王大海。李吉甫的小儿子,从武学毕业后突然不想从武的秘书郎李德裕也跟随李纯东巡,和他年龄差不多的还有高崇文的孙子高骈,于頔的儿子于季友。当然,听说太子东巡,想攀龙附凤弄个从驾之功为将来仕途铺路的人很多,但是事关太子安危,把关的又是裴垍,许多人自然碰壁了。
李诵说得慷慨激昂,实际上对李纯的安危还是很担心的。不过安排随员的事情有裴垍负责,李诵做的是给李纯安排了两个大保镖。李诵知道,这是一个工作很不好找的时代,而且正如《东邪西毒》里张国荣扮演的欧阳峰所说:
“其实杀人并不难。”
因此许多习武之人就选择了成为游侠或者刺客。李诵的侍卫里有许多武功高强的人,但是江湖经验却实在差了一点。
郑敬出发后,李诵在紫宸殿召见了刑部尚书刘昌裔。刘昌裔是个很聪明的人,但是却想不出李诵为什么要召见他。问候了刘昌裔后,李诵单刀直入,对刘昌裔道:
“太子东巡,朕想要向尚书借两个人。”
刘昌裔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八十八章 - 聂隐娘
刘昌裔虽然官拜刑部尚书,但是他很清楚他和其他的朝廷高官不同,他和张揞相似,地方的色彩很浓厚。所以刘昌裔心里始终怀有忧惧,在朝中很低调,刑部的事情一般都由侍郎管,他根本不插手,无为而治,含饴弄孙为乐。李诵突然召见他已经出乎他意料,现在又说要借人。这么说,别人一定一头雾水,但是刘昌裔很清楚,李诵要借的两个人,一个是在后来很著名但现在很低调的刺客聂隐娘,一个是聂隐娘的丈夫磨镜郎君。
唐朝是一个侠客横行的朝代。似乎唐朝人的血管里都流淌着浪漫的暴力因子。李白写诗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而他自己确实也杀过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行侠仗义,所以有一个博士写李白,把李白定性为唐朝第一古惑仔。不但李白,连一向被认为老实巴交的杜甫也自夸曾经干掉过好几个。
侠以武干禁,尤其是乱世更是如此。安史之乱后,正常的统治秩序被破坏,藩镇和朝廷之间互相攻打,暗杀也就成为一种重要的斗争手段。比如历史上武元衡就是在上朝路上被李师道派出的刺客刺杀。贞元十九年刘昌裔成为陈许节度使后,光顾着修补和淮西关系了,和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的关系没有处理好,于是田季安就派出了刺客。
这个刺客就是聂隐娘。
聂隐娘是魏博大将聂锋的女儿,她的经历简直是后世许多武侠小说的模板。幼年的聂隐娘活泼好动,因此被一个路过的老尼姑看上,不声不响打了个借条就把聂隐娘给带走了,说好听点是爱惜她是练武奇才,要教她武功,说不好听点这是拐带人口顺带掳夺武林资源。不过老尼姑真才实料还是有的。当聂隐娘十六岁那年出师回家后,已经成为刺客这个行当里的杰出人物了。擅长剑术和易容的聂隐娘身上处处透露出一股神秘的色彩,当家人张罗着要给她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婆家时,她温柔而坚定地选择了东门口的一个一无是处的磨镜少年。天知道和这个少年是不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反正家人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从此江湖上多了一对让人闻风丧胆的夫妻拍档。
所以田季安派出了聂隐娘。也是刘昌裔命大,知道了田季安要派来刺客,他也不着急,也不做防范,只是让人在陈州城门口等着这对骑着黑驴的夫妻杀手,到了以后,就邀请他们到府上做客。聂隐娘胆大,行藏已露,却并不慌张,愉快地接受了刘昌裔的邀请。在陈州住了一段时间以后,聂隐娘发现刘昌裔比只会活埋人的田季安好了许多倍。于是转而投效刘昌裔。当然,为了不连累自己的父母,聂隐娘夫妇就此销声但不匿迹。
以后的日子里,等不到聂隐娘消息的田季安又相继花重金礼聘了当时东方的两大刺客,妙妙儿和空空儿前来刺杀刘昌裔,空空儿甚至已经潜入了刘昌裔卧房,但最终都被聂隐娘识破,杀了以后用传说中的化尸水毁尸灭迹。田季安屡次失手,只得悻悻罢手。刘昌裔也安全地活到了被征召入朝。
聂隐娘夫妇虽然投效刘昌裔,但是在刘府的地位却很超然,属于想留就留,想走就可以走的那种。刘昌裔入朝聂隐娘夫妇本来不愿意跟随,但是刘昌裔以祸福难料为由请求他们继续相帮,二人也就来到了长安,隐居在长安城南,终南山麓。当时连知道聂隐娘的人都很少,皇帝怎么能知道聂隐娘跟着自己呢?(李诵:这么有名的故事我,不,朕怎么能不知道呢?)
刘昌裔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在安国坊的住宅,如果捏着他的脸,一定能挤出一大滩水来。晚上刘昌裔屏退了左右,一个人默默坐在书房里,点起了龙涎香。午夜刚过,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家奴低头走了进来,道:
“老爷??????”
刘昌裔脸色一沉,勃然作色道:
“我不是吩咐过,没有召唤不得进来吗?”
老家院抬头道:
“老爷一直处变不惊,很少这么失态,看来确实是遇到大麻烦了。”
声音却变成了女人声音。刘昌裔马上反应过来,道:
“原来是隐娘。隐娘的易容术简直是出神入化,越来越高明了。怎么到我家里也要易容呢?”
聂隐娘道:
“长安没有宵禁,夜里大街上全是人,高来高往不太方便。大人入朝后,已经没有了纠葛,应当不会有人来刺杀大人,难道是大人想杀谁吗?”
刘昌裔苦笑道:
“隐娘夫妇跟老夫有五年多了,可曾见过老夫想害过谁吗?今日皇上突然召见我,说太子马上就要东巡。不知皇上怎么知道隐娘的名声,而且跟随老夫的,提出要借隐娘夫妇随太子驾,保护太子。老夫不知如何是好,所以请隐娘来商议啊。”
聂隐娘闻言却不说话,刘昌裔见状,道:
“隐娘素知老夫为人,老夫难道会为了讨好皇上把隐娘供出去么?入朝后老夫官至一品刑部尚书,早已无心再进一步,只求能安度余生。实在是皇上天威难料,连隐娘这么隐秘的事情都能知道,老夫也是万分无奈啊。不过老夫对皇上说,隐娘是世外高人,来去无影,不肯过问俗事,不敢保证隐娘会否答应。陛下也没有过分为难老夫,只是让老夫问一问隐娘肯否答应。如果隐娘不愿意,皇上说他也不会强求,只能去大慈恩寺请求方丈了。”
聂隐娘沉吟半天,道:
“我夫妇本来打算正月一过就入川到峨眉山隐居,不再过问世事,既然老大人有难处,我夫妇就相帮一次吧。只是此去,只怕少不得又要大半年了。”
刘昌裔终于送了一口气,道:
“如此,老夫就多谢隐娘了。老夫回府时,皇上曾言,只要隐娘肯出马,随便隐娘要什么。还说,如果隐娘答应,想请隐娘进宫一次。老夫想,陛下是想当面感谢隐娘。”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八十九章 - 变 性
聂隐娘道:
“隐娘懒散惯了,见皇帝要有许多麻烦,还是不去见了。皇帝的赏赐我也还是不要了,我若要他的江山,他也肯给么?有几桩事情还要请大人转告皇上,皇上如果答应,自然好说,若是不答应,隐娘断不会从命。第一桩,太子离京时,隐娘夫妇自然暗中跟随保护,但是要驱使约束隐娘,则万万不能。第二桩,就是隐娘夫妇对太子的保护到太子返京时便止,以后隐娘夫妇何去何从,概不得过问。刘大人,您看成么?”
刘昌裔道:
“如此已是为难隐娘了。陛下是个宽厚君主,我想他一定会答应的。”
聂隐娘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行了一礼退下去了。
如果是别的君王,听聂隐娘这么说一定会暴跳如雷,但是李诵却只是笑笑,对刘昌裔道:
“那就听她的吧。”
不过心里也对未能亲眼目睹这位传奇女刺客的芳容而隐隐有些遗憾。
根据安排,李纯将在正月十五上元节之后离开长安出发。这些日子李纯在东宫将自己的妃嫔温存了个遍,连上朝议事都有些精神不足,让李诵颇为不满。聂隐娘有一次乘夜潜入东宫,回来对磨镜郎君说了印象深刻的两点,一个是东宫的侍卫武艺不凡,高手很多,一个是太子很好色。
为着旱灾的持续不去,以及太子即将东巡,今年的上元灯会过得很低调,皇帝只是草草在丹凤门上待了一会儿,以示与民同乐。太子也没有待多久。不过紧张的是皇帝和大臣,老百姓依然很快乐地过自己的日子。
正月十七日一大早,太子李诵在斋戒三天之后,前往大明宫拜别李诵,然后出大明宫,在郯王,均王,简王等亲王以及李吉甫、裴垍等宰相大臣前往春明门送行。李纯带着崔群、白居易、李听、李德裕、于季友等一干随员浩浩荡荡往东而行(王涯被临时留下),王大海、高骈率领三千近卫军随行护驾。在李纯出发之前,聂隐娘和磨镜郎君夫妇也骑上黑驴出发,站在道边,聂隐娘啐了一口道:
“好大的排场!”
大概是自己的父亲出身于魏博的缘故,再加上小人头子德宗那二十几年皇帝当的确实不咋地,聂隐娘对朝廷皇室的观感似乎不是不好,而是很不好。不过像她这样的人信守诺言,不会因为对李纯印象不好就消极怠工。但是聂隐娘也知道出关中甚至洛阳之前,不会有不开眼的打太子的主意,于是一边暗地里打前站,一边游山玩水,虽然是大寒正月,但是天地间也别有一番苍茫的气势。这五六年甚至近十年,聂隐娘和磨镜郎君都为藩镇所囿,不得片刻自由,现在出来才觉得轻松自在了许多,觉得自己才真正是自己的,小两口的由刺客到侠客的生活竟然渐渐多了许多寻常男女的情趣。
太子东巡的影响是毋庸置疑的。比如淮西,就已经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自从新年过后,吴少阳的精神就越来越不好了,气色也差了许多,经常莫名其妙地动肝火,动不动就打骂下人,这是过去所没有的。吴少阳的公正无私在淮西是有目共睹,淮西军上下都心甘情愿听他驱使,但是吴少阳的脾气突然变得暴躁,常常会因为一点小事而重重责罚部下,这让所有人心里都感到抑郁,就连吴少阳的儿子吴元庆现在都不敢轻易接近他。能够和他说上话的,一个是义弟吴少诚,一个是家奴鲜于熊儿。
大家都说,吴少阳是在年前出蔡州去打猎时被猛虎袭击受伤儿导致心性大变。就有关心他的手下请了和尚道士来驱邪,被吴少阳大骂撵走,请和尚道士来的人也被吴少阳惩罚。淮西上下都知道,吴少阳不相信鬼神,不然也就不会和朝廷对着干这么久了。不过对部下的责罚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毕竟这些手下跟着他吴少阳一二十年,个个都是有头有脸了,有些委屈是不能受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冯蒋中原大战的时候,冯玉祥盛怒之下打了韩复榘一个耳光,又羞又气的韩复榘当时就带着手下兵马投了蒋介石。这个时候的淮西虽然没有大兵压境的压力,但是确实有一部分人开始盘算自己的将来了,何况现在粮秣统计司的活动很活跃呢?
新年之后不久,蔡州城外就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刑事案件。一个从山南东道跑江湖卖艺的戏班子,在蔡州演出张巡大战令狐潮。因为这个故事的发生地离蔡州并不远,因此虽然蔡州这几年日子过得紧巴,这出戏还是一下子轰动了蔡州,连演了五六天,依然场场爆满,把戏班老板喜得眉开眼笑。 张巡事一下子风靡蔡州,甚至陈州都有人听说,跑来看。张巡的忠义事迹重新又被蔡州百姓给翻了出来,虽然是很小心的,但是蔡州的百姓还是依稀想起了遥远的长安有个玩意叫朝廷,有个家伙叫皇上。而且从戏班子那里听说皇上这些年喜欢免税。
吴少阳本来是不关心这些事情的,但是吴元庆却被勾起了兴趣,去看了一场。千不该万不该,那演张巡的人来疯,兴奋起来鼓吹忠君,贬斥藩镇,老百姓看到精彩的地方想的就浅一些,但是吴公子听起来就分外刺耳,大怒之下就动手砸场子,砸着砸着吴公子就想起了自己的陈州刺史身份,把戏班子带看戏的锁了数十人关进了大牢。
还好当时的藩镇也不是完全不讲理,没有糟糕到五代时那样审案的嫌烦连原告被告一块砍了的恐怖地步。舆论哗然之下,这些人没多久也就被放了,当然罚款是少不了的。但是吴少阳以及淮西高层也开始认识到戏班子的威力巨大,于是这个戏班子就在年三十晚上被勒令离开蔡州,滚出淮西。
当着和尚骂贼秃,这个处罚应当是很宽大的了,因此戏班子慌忙逃出了蔡州,生怕吴公子改变了主意。然而不幸的是,大年初二,人们在距离淮西境不远的偏僻河边发现了戏班子上下十几人的尸体,死法极其恐怖,尤其是演张巡的那位。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九十章 - 马 匪
(上一章中吴少阳应该为吴少诚,笔误,一一改过。)
消息一传出来,许多曾经去听过戏的蔡州市民都觉得头皮凉飕飕的。当然,如果人们有心的话也会发现吴大帅也是从那前后开始变性的。办事高效的淮西地方迅速对这一起谋杀案进行了侦破,得出的结论戏班子是死于已经在淮西消失多年的马匪之手。既然不是淮西的马匪,那结果就很显然了,马匪来自淮西境外。
在淮西官方看来,淮西境内的马匪早已经不复存在,但是对淮西周边的各镇而言,淮西就是最大的马匪,几乎没有一道不被淮西劫掠过的。不过这也怪不得淮西,李吉甫《永贞国计簿》里说,永贞之初大率两户资一兵,淮西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以申、光、蔡三州四战之地对抗朝廷,吴少诚不得不维持一支庞大的常备兵,这也是为什么吴少诚曾经屡次动邻镇脑筋的原因。淮西的常备兵在五万以上,而经过李希烈,吴少诚多年战事,民户远远不足十万,而且和朝廷常年不对付,淮西对境外的来往客商也是严密控制,所以淮西民生日蹙。民生日蹙而军队不减,老天爷降灾的时候也不会绕过淮西,所以淮西的日子是一天一天不好过,而朝廷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吴少诚心性大变的原因也在于此。
自从李诵接连取得对西川和镇海的胜利后,淮西就成了朝廷的主攻方向。一两年内,淮西周围各道的大员纷纷换人,陆贽和郑余庆两大宰相一南一北,遥相呼应,整军完成以后各镇军队的战力明显增强,刘昌裔一入朝,淮西就成了真正的死地。虽然李师道依然暗中支持淮西,但是毕竟偷偷摸摸,杯水车薪。淮西对各镇的劫掠也陆续遭到各镇的打击,虽然规模不大,各方也没有太过声张,皇帝睁一眼闭一眼,但是淮西的势力范围还是被严重蚕食了。吴少诚不知道,这是李诵的“冷战”思维的古代应用,但是强烈的危机感还是充满了这位一代枭雄的内心。
苏联是怎么垮的?一个国家,军队再强悍,供给能力跟不上,最终还是死路一条。淮西军不是强悍能战吗?我让你连饭也吃不上,让你内部充满矛盾,看你还强悍个屁。李诵登基头一年江淮水灾还赈济了淮西几万斛陈米,但是以后李巽就开始对淮西的请求叫苦了,于是赈灾的计划里就消失了淮西的身影。淮西派使者诘问,李巽端着茶盅皮里阳秋地说道:
“来,把报表拿来,让本相看看淮西今年上缴赋税多少,回拨一部分,也省得你们老往本相这儿跑。”
淮西的赋税自己都不够用,还上缴赋税!处于半独立状态的淮西上缴赋税!你不是开玩笑吧!李巽几句话噎得淮西使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淮西使者满腔悲愤,转身走出了万恶的度支衙门,决心回去奏请吴大帅出兵扯旗造反。好在皇帝懂事,把李巽训了一顿,派于宰相对淮西使者好言安抚,说:
“你先回去吧。皇上对淮西的德音随后就到。”
到了京城嫌官小,淮西使者在高官如林的长安算个个毛啊。想疏通疏通关系,可是所有衙门的官员都说好了似的,一改原来客客气气的态度,都推说有事,年关要报表,赈灾要忙,整军要忙,安排工程给裁汰的军队做也要忙,淮西使者在长安呆了十几天,重要的官员一个没见到,只好悻悻回去。
不过皇帝很守信用,德音很快就下来了,不过下得蔡州上下都气炸了肺。皇帝对淮西的德音是这样的:
将淮西送给皇上的年礼折价算还了淮西,让吴少诚拿着钱去买米。
免除淮西的上供赋税,并且下令将留州钱按省估收取。
将淮西军裁减为两军两万五千人,其中一军如果愿意调往凤翔效力。准许淮西军用裁汰是士兵在境内屯田。
说得好听,买米,周围的各镇都被淮西得罪光了,有米也不愿卖给淮西。免税,淮西的赋税本来就不上交。至于裁军军屯倒是好办法,淮西敢吗?只能逼迫百姓开田,可是淮西的赋税那么高,老百姓开了也没有心思重。如果不是淮西刑法严峻,控制严密,许多百姓只怕早已经抛田逃荒了。
淮西上下都明白,皇帝的三条里最要紧的是最后一条,这是在变相逼迫淮西裁减军队,放弃割据,向朝廷输诚。其实朝廷很有道理,你不向我输税,凭什么要我赈济你?桀骜的淮西被激怒了,淮西方面因此对朝廷的怨恨情绪更加高涨了。虽然其他的强藩比如淄青、魏博都在替淮西叫屈,上书大骂执政不是东西,另外对淮西的支持也很实际,比如李师道偷偷摸摸地送了几千斛米到淮西,但是淮西还是决定自己干,曾经打退十六道围攻的淮西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淮西之所以这么光棍,还因为最能接济淮西李师道对淮西的支持实际上已经停掉了,因为大旱朝廷禁止贩卖粮食,所以没有任何手续的淄青的粮食就在路上被蓄谋已久的各镇给瓜分了。而送到的那几千斛,是经过宣武的时候韩弘睁一眼闭一眼放过去的。损失太大,得不偿失。而且太子东巡,韩弘也不可能放水太多。其他各镇远水不解近渴,淮西上下也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四战之地,就是大家把你围在中心,四面八方七手八脚地剋你。
淮西要生存,就要有粮食,粮食最多的地方就是淮西的主攻方向。全大唐哪里粮食财赋最多?淮南和两浙。所以来自山南东道的戏班子离奇地死在了寿州的方向,而不是回山南东道襄州的道上。事情虽然匪夷所思,但是淮西地方本着迅速破案告慰死者安抚人心的宗旨,把马匪的去向定在了寿州。虽然寿州素来繁华,境内没有马匪,距离淮西还隔着不远的距离,不过淮西上下有越境作战擒获马匪的决心。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九十一章 - 韦丹遇刺
淮西的问题是,要想兵进寿州,就要向东进兵,越过安黄。而安黄的节度使是韩皋,由朝廷下放到地方的前尚书右丞。而安黄的兵马自伊慎开始就没有怕过淮西兵马,野战可能不是淮西对手,但是守城很在行。安黄后面,又有宣歙、淮南作为后盾,必要时武宁军宣武军也不是没有参战可能。所以当淮西的使者趾高气昂地来到黄州要求借道的时候,韩皋毫不客气地将淮西使者打了出去,接着安州、黄州的一个半军近两万人全被动员了起来,安黄的报告也迅速发向长安,告急的使者先后来到洛阳、陈许、宣武、宣歙、淮南、鄂岳、山南东道各道。
太子足迹未出潼关,东面已经不太平了。
为了防止有些官员借迎驾为名侵扰百姓,李纯未到潼关就下发了一道道命令,比如不得发动百姓迎驾,不得动用民力修复行宫、不必用黄土铺路等等,甚至对菜肴数量都作了严格限制。李纯斥责了某县县令的奢侈之后,无限感慨地对身边的崔群,白居易说:
“皇上体恤百姓,在宫中甚至是御宴上,连白肉(肥肉)都不吃,只吃红肉(瘦肉)。一国之君,尚且如此自苦,寡人身为太子,怎么敢不加倍约束自己呢?”
以前人以为肥肉比瘦肉好吃,贵肥肉而贱瘦肉,不像跨世纪以及新世纪的一代,畏肥肉如虎。不知道李诵听到李纯这么说会作何感想,当时崔群、白居易甚至李德裕都重重地点头,唏嘘感叹不已。此后,李纯带着这几人也不吃肥肉了。
一般来说,只要想做什么事情都会做好,在李纯连续下达命令,并责罚了两名县令后,三千多人的行军速度明显快了起来。早上起来赶路,到点吃饭,晚上宿营也没有地方官敢打扰。要不是李纯,每到一地都要带着崔群白居易李听出去遛遛,吟吟诗,吹吹牛,让李德裕和高骈挎刀跟着保护,找百姓拉呱拉呱,了解下当地吏治民生,行进的速度或许还能更快。不过李纯他们甚至几个侍卫都不会想到,有一次李纯问话的老头居然是天下第一女刺客聂隐娘扮的。那老头耳朵挺背的,说什么都听不到,李纯只得让白居易掏了两张宝钞给他,管他听不听得到,祝他安度晚年。几人都夸太子心好,望着田野隐隐的春色还做了几首诗。如果他们知道山茆下点钱的老头就是聂姑奶奶,一个个准得抹脖子自尽。
就这样一连走了十几天,在华山边大家都兴致勃勃,就是没人敢往上攀登,因此害羞得连诗都没好意思写就灰溜溜地走了。华山天下险,自古华山一条道,为什么杜甫离华山近,却跑比华山矮的泰山去写什么“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下”?根本不敢登华山!韩愈胆子够大,可是登上华山后却不敢下来,抱着石头痛哭,甚至写了遗书往山下扔,受到一千多年以后的余秋雨的嘲笑。
出了潼关谷道,渐渐靠近了洛阳,就在高骈觉得自己的诗艺和诗技都有大幅长进的时候,大队人马停在了连昌宫。连昌宫是长安和洛阳之间靠近洛阳的一处行宫,安史之乱后久无人住,早已显得破败,连宫门前的黄土路都已经被百姓辟为农田。当李纯的大队人马到达连昌宫时,正在宫前田里劳作的老农认得皇家仪仗,拽着孙子扑通跪下,李纯好言安抚,让他们继续种地。
不过此时宫门前只剩下一条狭窄的通道勉强能容马车通过,当地迎驾的官员一脸尴尬,李纯却下令不得践踏禾苗,三千多人缩手缩脚地开进了连昌宫。宫里居然还有好几个白发苍苍的宫女在,见到了皇家仪仗都情不自禁,有的听到乡音的还真是“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于心不忍的李纯当即表示要奏请让她们还乡。宫女们收拾好了房间请太子安歇好明天早些上路。可是第二天太子和学士们却久久没有出来,出来以后一个个面色沉重,悲愤异常。
王大海没有多问,他知道肯定出大事了。果然太子吩咐不再乘马车,也不骑仪仗马,换上快马,收起仪仗,往洛阳方向赶去。在路上,李德裕才悄悄告诉王大海,淮南传来消息,节度使韦丹在扬州城里被刺杀了。知道了消息的三千多人顿时沉默地有些压抑,只听到不停喝马的声音。
韦丹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被刺杀的高官。韦丹的遇刺使得太子的东巡之路显得昏暗了。谁都知道,韦丹的遇刺肯定和在扬州整顿盐务和漕运有关,不过具体的就不太清楚了。只有李纯以及崔群、白居易这些能接触机密的人知道,韦丹曾秘密上奏称淮南的几个大盐商、大商行是被几个藩镇秘密控制,为这些藩镇赚取军费。李诵也下达密令让韦丹暗中查访,找机会敲掉这些盐商,断了藩镇的黑手。韦丹遇刺,大家都想到了藩镇身上。不过,到底是谁干的呢?
等李纯一行到达洛阳,一个个都疲惫不堪。满脸疲倦的东都留守,同平章事郑余庆和洛阳少尹韩泰,太子宾客分司东都韦夏卿等官员已经在天津桥外等候。百姓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因此按照计划,李纯重新登上马车,在三千近卫军将士的护卫下,在万民的欢呼中,摆起皇家仪仗,露出笑脸,进入了已经显得陈旧却依然肃穆庄严的洛阳皇宫。由于经费紧张,不论是王绍还是郑余庆都没有拨款维修皇宫。洛阳的百姓重新见到皇家仪仗还是很激动的,不过聂隐娘和磨镜郎君在人群中发现洛阳欢迎的人群中混杂着许多奇人异士,不少都是刺客大盗之流,里面还有他们在魏博的旧相识。
进入皇宫之后,李纯和众人都收起了笑脸。王大海忙前忙后指挥士兵警戒。在吐突公公服侍下安坐后,李纯就问道:
“郑相公可知韦大人是如何遇害的么?”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九十二章 - 蓄 势
远在长安的李诵也是震怒异常。韦丹是他一直看好的人,对韦丹在淮南的经营可以说是寄予了厚望。韦丹遇害的消息传来后,李诵把自己关在紫宸殿里,不肯见人。深深的自责充满了李诵的内心,没有人比我更知道这个时代藩镇的猖獗,因为现在没有人知道武元衡会在四年以后遇刺。我只想到了要给李纯一些保护,却没有想到更遭藩镇记恨的是韦丹。原本我是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呀!
想起韦丹当初力陈李康必定守不住东川,想起韦丹为了促使高崇文进兵上书自愿称病放弃东川节度使的位置,想起韦丹在工部侍郎位置上秉持自己的旨意对发展军备呕心沥血,想起韦丹在淮南大展拳脚,英姿勃发,李诵的心里就一阵阵难过,忍不住泪流满面。御书房外,李吉甫、裴垍、李巽、李藩、于頔五大宰相都面容肃穆地立着,等着李诵出来。
谁也没有想到李诵是被于頔给揪出来的。宰相甚至皇后在门外苦劝,无奈李诵就是不肯出来。皇后和宰相们都速手无策的时候,于頔撩起袍服,一脚把御书房的门踹了开来,腾腾腾冲了进去,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于頔的咆哮声已经响了起来。
“我于頔之所以弃镇入朝,是因为觉得你是一个英明的君主,值得我于頔投效。韦丹尸骨未寒,你不想着缉拿凶手,平定逆反,为韦丹报仇,振作朝纲,反而在这里做妇人哭泣。早知道你是如此帝王,于頔就学河北割据了!”
几位宰相慌忙冲进来抱住于頔,李忠言和苟胜一左一右扶起坐在地上的李诵。苟胜阴恻恻地问道:
“于相公,刚刚的话可是大逆不道啊!”
刚要呼喝武士,李诵却止住众人道:
“退下!”
转脸对苟胜道:
“朕的宰相,难道由你呼喝么?”
吓得苟胜扑通一下跪倒。李诵道:
“多谢于相公。朕明白了。”
于頔硬邦邦跪倒,心中却似仍然有愤愤不平之意,顿首道:
“陛下振作,是苍生之福。臣情急之下口出狂言,请陛下治罪。”
李诵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扶起了于頔。于頔知道,自己的身份从此不再是陪衬了。
宫内各衙署的紧张压抑气氛迅速被高速的运转取代。一道道诏书相继发出。韦丹遇刺后,李诵决定调河中晋绛节度使李庸任淮南节度使,在李庸到任前,任命洛阳少尹韩泰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前往扬州主持大局,并负责侦破韦丹遇刺案。任命司空同平章事于頔暂代河中晋绛节度使。
因为淮西的异动,李诵下令任命阿迭光颜为金商防御使,统领第一、第三军进驻金商,在淮西西面形成三万人的重兵集团。命令严秦率领第二十五军进入山南东道,受陆贽节制,和山南东道,鄂岳,荆南诸军合计五个军六万余人,在淮西南面形成重兵集团。命令昭义大将乌重胤率领本部第四十军移师洛阳,拱卫太子。同时命令高霞寓为第八军兵马使,率领第八军从关中前往洛阳,同时命令陕虢的半个军也准备向洛阳开进。和洛阳本地兵马会合为三万人左右的兵力,从北面威慑淮西。同时李诵下密诏给李愬,命令李愬回朝。
看来不管刺客是谁派出的,李诵都打算找个家伙出出气了。
二月中,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如期死亡。因为韦丹的遇刺,王士真的大儿子,节度副大使王承宗嗅到了朝廷需要发泄的危险气息,朝廷集结的大军随时可能掉头向北,于是收敛了嚣张的气焰,乖乖地上书请求朝廷下诏册封,而不是像历史上一样擅自自立,引来四方之兵围攻。如同往常一样,朝廷把王承宗的奏章放到了一边,想等等看王承宗会不会像李师道一样请官吏,输两税。
不但是朝廷的气氛压抑,民间的舆论也是哗然。不管哪个国家,一方大员遇刺,对国民心理的打击都是沉重的,除非这个大员是卢杞、裴延龄那样的王八蛋。在藩镇割据严重的现在,朝廷派出的高官遇刺,这就意味着朝廷的威信受到了严重的挑衅。朝廷要找回面子,百姓要找回信心,不管这件事情是谁做的,仗是少不了要打了。
不管是《春明外史》还是《今春秋》,舆论都呈一边倒的倾向,虽然到现在案子还是没有查出来是谁做的。朝廷兵出关东已经成为舆论的导向。顺便说一句,一个月光景,《今春秋》的销量已经远远超过了《春明外史》,原因是《今春秋》是商人投钱办的,追求盈利。博览会的大场面没有带来大销量,报纸的报道还不如说书的影响大,让《今春秋》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反思的结果是对市民而言,书面语太过深奥,表现力不足,不够生动,吸引不了市民。于是《今春秋》作了一个大胆的尝试,将报纸语言改成了口语,并且一个月由两期改为四期,结果销量大涨。而且《今春秋》还做了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创举,那就是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如果是在平时,“书诸纸帛者皆为文章”,这么亵渎文章的事情一定会引来许多人的非议。但是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关注,韦丹的事情就已经发生了。如果是平时,李诵一定会大力支持这样的创举,并且刺激《春明外史》也学着,不过这次虽然依然有部分官员上书请求禁止,但是李诵也无心过分,只是圈了个“否”字。
有其他的事情值得李诵关注。对韦丹遇刺一案,市井出现了流言。
京兆尹报和金吾卫报告,市井坊间开始流传和韦丹遇刺案有关的桃色新闻,说韦丹是因为和一个大盐商抢歌妓,罗织罪名查抄了这家盐商,江湖上的侠士打抱不平,乘韦丹出巡刺杀了韦丹。
李诵见到李绛,以及各位宰相都问道:
“可看出什么蹊跷了么?”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九十三章 - 蹊 跷
蹊跷是什么?蹊跷是有人开始感到害怕,故意混淆视听了。
蹊跷是古人照样会用宣传战。而且用的还不差。
李诵对重臣们说:
“韦丹一案必须尽快侦破,不然朝廷威信只能通过讨伐淮西重振了。眼下大旱没有结束,而大旱之后往往会有大涝,不是征战的好时机。为了不让朝廷陷入被动,刘尚书,你要多多辛劳了。”
刘昌裔道:
“老臣必当竭尽全力。”
当然在舆论上压倒对方的重任交给了李绛和段佑。李绛的任务是组织对韦丹的正面宣传,止住谣言的传播。段佑要清查谣言的来源。
韦丹的遇刺一方面使李诵和朝廷威信大跌,极为被动,一方面却也激起了许多人内心久违的正义感。比如本来打算混到致仕的刘昌裔。唐朝廷内部的团结反而加强了。或许这就是忧难兴邦吧。
二月初三日,一大早,尽管感到身体不舒服,韦丹韦大人依然按照计划出了官署,带着随从官员,摆起仪仗,往扬州南城门去,打算出城去例行劝农,同时巡视水利。刚到扬州南门口,就被一声声凄厉的号哭拦下了官驾。一个民妇跪在道上喊冤。其实这事情本身就已经透露出蹊跷,一个民妇如何能知道一镇节度出城的时机呢?扬州刺史又不是不受理案件。韦丹的管理有个特点,就是放手让手下各司其职。所以打算让人把这民妇送往扬州刺史那里。但是当随从的一个官吏跑上来告诉韦丹,这个民妇的案子和他最近正在查的一个盐商有关系后,韦丹当时就改变了主意,命人将那民妇带了上来。韦丹骑在马上,那民妇哭哭啼啼地被带到了近前。当听说眼前的大人就是淮南节度使韦丹韦大人时,民妇猛地挣脱夹在左右的士兵,嚎喊着“青天大老爷”扑上去,直到韦丹的马前。
见民妇扑上来,韦丹最初有些惊讶,不过一句“青天大老爷”还是使韦丹心里极为舒服,毕竟文士多爱名。或许乡野之民的情感总是这么质朴吧,韦丹心里想到,也就止住了要上前拉开民妇的士兵。士兵们见韦丹不让上前,民妇也没有什么异动,就停了下来。就在这时,事情发生了。
韦丹只看到本来哭哭啼啼的民妇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接着就看到了一把匕首。
事情的发生太过突然,韦丹的随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韦丹的面孔扭曲起来,那民妇拔出匕首,一蓬鲜血随之喷了出来。离韦丹最近的随从居然还能看到民妇转过身来,对他笑了一笑,然后纵身而去。反应过来的随从武士士兵们一边冲上去扶住韦丹,一边狂喊着“抓刺客”,仓促之间,没有人指挥,喊着“抓刺客”的人反而互相纠缠到了一起。韦丹来扬州前毕竟带了一批人,中间有聪明的抢过马匹出城去追刺客,却被飞过来的暗器打成了刺猬。
事发后,淮南节度使府、扬州大都督府、扬州刺史府以及各县纷纷捕快四出,搜捕刺客。不料一天夜里,各衙署的门上都被人飞刀留信,道:
“毋搜我太急,否则杀汝全家。”
刺客的气焰竟然如此嚣张,各衙门的搜捕顿时缩手缩脚。堂堂节度使都能当街被杀,何况其他官员百姓呢?扬州城内顿时人人自危,物价也节节攀升。
“看来,此案疑点颇多啊。”
运河岸边的一处驿站里,一名河东口音的中年男子缓缓说道。在他对面,是一名矮矮胖胖的文士,三缕焦黄胡须,一口江淮方言。窗外是阴沉的天空,如同扬州现在的气氛。
“哪个说不是的呢?扬州城内议论纷纷,都说韦帅遇刺极为蹊跷,百姓都说,怎尬(怎么)那么巧的呢?而且更让人想不明白的是,韦帅被刺杀后,吾们介些(这些)从长安随韦帅赴任的僚属都被清辞,甚至像吾们这样在韦帅遇刺时在场的重要人证,都被遣散回尕(家)。吾本来几天前就应该到尕(家)的,因为友人相邀,在邗江小住了几日。本打算回尕(家)待几天就往淄青、魏博去寻个事做,如果不是今日碰巧遇上大人,只怕大人就再也找不到吾了。”
那位河东口音的中年男子正是调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的洛阳少尹韩泰。本来因为韦丹遇刺,太子和郑余庆都极为担心他的安全,太子打算从近卫军里拨三百骑给他,韩泰以为人多一来不利行程,二来不利探访,就只带上三人十马,从洛阳出发,赶往扬州,也亏他来的快,刚过了淮阴,就在临河驿遇到了原韦丹幕府所辟的从事牟介,牟介本是青州人氏,寓居淮阴。,因前年远赴长安赶考。落榜后在一家私人书院里边读书边温习,后来韦丹要到淮南赴任,他便前去投效,因他是淮南人,韦丹就带上了他。他也一直跟在韦丹身边,直到韦丹遇刺。韦丹遇刺的时候,他就跟在身边。韩泰遇到此人当然如获至宝,当即将他聘入幕中。随自己再返扬州。
入夜,天色渐渐黑了,夜空中居然慢慢下起雨来。旱了这么多天,阴沉的天色终于不再是骗人的了,淅沥的春雨敲打着韩泰的窗户,让本来就睡不着的韩泰更加辗转难安。久旱之后的雨水让韩泰一阵兴奋,披衣起床,韩泰推开窗户,春雨打到久旱的土地上激起了阵阵土腥气。从夜幕中望去,似乎龟裂的河床也开始慢慢愈合。不时有细细的雨丝漂到韩泰脸上,韩泰不由得吟诵起杜甫的名句: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韦丹,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我早日破案吧!
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韩泰在心里轻轻说道。听着春雨淅沥,忽然又想到,明日可以乘船下扬州了吧。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九十四章 - 议 和
一个拥有绝对权力的人是危险的,这是韦丹遇刺一个月后李诵对自己行为的总结。礼部给韦丹定的谥号是“文忠”,这在文臣的谥号里档次是很高的了,对此李诵毫无异议,但是想起韦丹之所以遇刺原因在于清查盐务时发现了某些藩镇的蛛丝马迹,李诵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在任五年的前任淮南节度使王锷身上。王锷本来已经被贬为广州刺史,盛怒之下的李诵下令贬王锷为广州别驾。下一个倒霉的是前江西观察使杨凭,因为被御史大夫李夷简检举查实贪污被贬到岭南不算,李诵还打算罚没他的家产,抄他个干干净净,李绛以根据国法非谋逆不得抄家罚没家产为由极力劝谏,甚至拉住李诵的衣服不让他走,才让李诵改变了主意。
不过李诵的火气依然很大,老子没杀了这个贪污受贿压榨残害百姓的混蛋已经格外开恩,难道罚没他的家产给他留命都不行吗?这样你都要给他求情,李诵当时一肚子的火气,被李绛拉住的时候,总想一脚踹下去。幸亏身体没劲,不然就真能一脚下去,幸亏自己来自现代,知道“规则”的重要性,要是换了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亲不认七窍流血八面威风的二百五,只怕连李绛都能杀了。越想越后怕的李诵后来赏赐了李绛两匹绢,一件棉袍,嘉奖李绛的忠贞耿直,也为自己一时的恶念做一个补偿。
不过心中郁积的怨气是要出的,现在大旱已经结束,各地的水利修复和兴建已经大体完成,各地由裁汰老兵组成的工程队正转为筑路队,修整开辟道路,尤其是从岭南通往江西、湖南、福建的道路,从福建通往浙东、江西的道路,剑南西川南部的道路,沿海的航线已经开辟,正在尝试大规模物资调运。根据户部和兵部的计划,浙东浙西以及将成为朝廷重要钱粮供应地的福建和岭南的钱粮将通过新开辟的陆路和海路调运到洛阳和江陵,补充府库,然后再输往长安。南方的部分工程队转为营田,同时因为安南蛮夷反心渐生,应安南都护张舟的请求,在南方招募老兵和流民七千余人移民安南。许多新裁汰的士兵就直接去了安南。朝廷积蓄多年的力量,李诵凝聚的民心都是当用之时,现成的借口,不打仗干什么?
各部军队已经陆续向淮西调动,起码洛阳的武装力量得到了加强。安史之乱和四镇之乱后,朝廷的势力被压缩的可怜,帝国的东都的防御力量居然只有千人规模,不管是宣武还是淮西,随便哪个镇起坏心,随时都能威逼洛阳。王绍和郑余庆在洛阳数年经营,重整了洛阳的城防,太子带来了三千近卫军,而高霞寓和乌重胤的两军兵马已经到达了洛阳,安扎在洛阳城外。这样的军事态势让吴少诚也陷入了难以决定的境地。向东打,朝廷之军必定四面八方而来,而且对安黄的试探性进攻也被伊宥打退。不打的话,淮西的困境无法摆脱,会活活被朝廷困死。本来淮西大将,吴少阳的女婿董重质建议吴少诚乘着太子驻跸洛阳,干一票大的,但是要想从三千近卫军和数千城防军手中掳夺住在坚城深宫的太子,难度有点大。即使掳掠洛阳附近,出动的兵力也不能太少,但多了又会被发觉,只得作罢。
因此淮西的方略改成了小规模的越境抢劫为主,但是和不讲理的邻居在一起久了,各镇都长了心眼,淮西军往往过境二十里看不到活人,找到了也只能抢一点久跑,各镇大都设了瞭望塔,有机动骑兵随时待命出发,打击淮西贼。掳掠而来的杯水车薪解决不了问题,来自各镇的抗议却越来越多。春雨总算正常下了,但是春荒马上也要来到了。吴少诚那个烦啊。
不过吴少诚烦吴少诚的,为了打这一仗,李诵还有一件大事要做。李愬重新回到凤翔后不久,就成功地逮到了越境的吐蕃正规军,全歼了越境抢劫打草谷的一支吐蕃马队。借着人赃并获的机会,在对当面吐蕃统军大论抗议未得到回复的情况下,保义、凤翔、泾原三镇联合行动,对吐蕃的袭击力度猛然上了一个台阶,对吐蕃越境掳掠的报复多了起来,而沙陀也从朔方频频出击,在多达数十次的军事行动中,唐均占据了主动。吐蕃在最近两年新设的堡垒均被拔除。在几次不留活口的小规模动作中,近卫军实战试验了用于进攻的火药武器。
事实上这么多年以来,唐吐双方虽然敌对,但是彼此都吃不下对方,因此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停都有默契。双方的战争状态既未停止,也没有爆发。但是去年的沙陀投唐,和今年的越境袭击,使得冲突有升级的趋势。终于,当一支三千人以上规模的吐蕃军出现在唐军视线里时,战斗扩大了,三千吐蕃军一个都没有跑掉。
不过损失虽然惨重,吐蕃方面却并不认为是己方战斗力下降或者唐军战斗力上升的原因。根据探马的报告,在那一处前吐蕃军的堡垒附近,只有四五百人的唐军在活动,但是战后唐军报告说,当三千吐蕃军到达时,出现在他们前后左右的唐军多达万人,穿着绣有豹纹的军服,两翼是装备精良的骑兵,当中是数千名在战场上消失已久的陌刀手。唐军将领明显对到来的吐蕃军人数感到失望,但是这不妨碍唐军士兵兴高采烈地取得他们的军功。
完成了夺取有利攻击出发点的任务后,唐军的任务变成了巩固防守,在打退了吐蕃多次反扑后,双方停战。停战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双方将领对自己的战争行为感到羞愧,而是吐蕃赞普派出的议和使者来到了战场。他将经过战场去长安,转达赞普的和平诚意。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九十五章 - 强 势
自从唐吐双方在边境频频动作后,舆论的注意力就从韦丹遇刺变成了唐吐战争。《春明外史》和《今春秋》都对战事进行了报道,《今春秋》还派出了两名写手去战场了解情况,不知道这是不是史上第一批战地记者。
吐蕃的这个使者出使唐朝当然不是因为现在双方的准战争状态。实际上早在吐蕃新年过后,吐蕃赞普就召见了这位使者。自从前年新赞普继位后,精力全放在了巩固统治和调和本教佛教矛盾上,当然,在调和的时候,新赞普是偏向佛教的,这就导致新赞普不得不花更多的精力在巩固统治上。所以,从继位开始,新赞普就一直在寻求与唐朝舅舅的和解,这种努力,在新赞普之前的新赞普以及再之前的新赞普就开始了(前文曾经交代,吐蕃一年多内两任赞普被刺杀)。但是由于平凉劫盟的恶劣影响,德宗一直拒绝与吐蕃议和。(平凉劫盟是中国历史上的著名事件,指唐朝与吐蕃在平凉会盟时,发生的吐蕃武力劫盟事件。787年5月15日,唐蕃会盟于平凉。尚结赞预先埋伏骑兵于盟坛西部,做好劫盟的准备。浑瑊在出发前,李晟警告他,此次会盟非比寻常,必须严加防备;但是唐德宗却命令浑瑊,不要猜疑对方,要表示会盟的诚意。致使浑瑊首鼠两端,莫衷一是。会盟开始前,浑瑊等人应尚结赞之请,退去甲胄,入幕更着礼服。此时,吐蕃军伏兵在击鼓的号令下,从四面蜂拥而至,浑瑊觉察后果断从幕后逃出,乘马突围,唐朝会盟官员自崔汉衡以下60余人,皆被扣押,其余随从将士全部被杀。此次劫盟突袭事件,唐军死500余人,被俘1000余人。尚结赞又大掠邻近诸州县,然后退至清水县境内。平凉劫盟事件后,唐德宗深悔坚持与吐蕃会盟的失误,为尚结赞求和说项的唐将马燧,也被唐德宗罢免了军权。尚结赞除掉唐朝西北三将的企图终于得逞。然而,此后30余年唐蕃之间未能和盟,直至公元821年,唐长庆元年、吐蕃彝泰七年,双方才再度和盟。引用内容,不算字数。)李诵继位后,吐蕃使者更是每年都到长安来一趟,但是唐朝舅舅皇帝一直没给好脸。
边境上,吐蕃首先停止了进攻。这是由于赞普为了表达诚意。唐军也没有咄咄逼人,停下来休整筑城。泾原方向果然如郝玼所言,去年筑成的临泾城果然成为唐军后勤供应的大本营。
唐军的战略目的既然已经达到,那么确实可以和吐蕃谈谈和平的事情了。不过再谈之前,李诵把吐蕃使者晾了近一个月后,才在吐蕃使者的再三请求下,勉强表态愿意和谈。这期间,侍郎以上大臣都收到了吐蕃使者赠送的冬虫夏草等礼物。期间还上演了一出孝子救父的年度悲情大戏,成为传奇创作的素材。
当年平凉之盟,副无帅判官路泌、会盟判官郑叔矩皆没于吐蕃。先帝时吐蕃请和,许诺放回路泌、郑叔矩等被吐蕃扣押的官员。路泌的儿子路随听说后,三次到宫门口哭泣上表,请求德宗准许吐蕃议和,以救回父亲,都被德宗以吐蕃狡诈无信拒绝。此次吐蕃再次请和,得到消息的路随连续五次上表,又跑到宰相们府上哭泣请求准许和吐蕃议和。路随的事迹迅速感动了朝野,裴垍、李藩都劝说皇帝和谈,李吉甫和于頔则扮演恶人角色,力陈吐蕃弱则请和,强则兴兵,不可轻信。不过孝子的事迹还是很有催泪效果的,据说连王皇后都被其感动。当皇帝准许议和的消息传出,所有关心路随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似乎两个国家的战和全为着他一个人似的。
李诵派出的议和主谈是司空同平章事于頔。本来于頔是应当到河中晋绛暂代节度使的,李诵考虑再三,还是留下了于頔。河中晋绛节度使由京兆尹王权担任,而京兆尹则由许孟容担任。许孟容是个干才,但是由韩大胆罩着京兆地方,干才的用武之地也不是太多。
在舆论上,于相公是坚决反对和谈的人。用于相公和谈,似乎既能给路随及舆论交待,又能让他们绝望。果然,于相公对吐蕃使者的第一句话就是:
“吐蕃为什么要议和?”
当吐蕃使者高谈阔论了一通神的意旨和赞普的慈悲心肠,吐蕃上下对和平的热爱后,于相公冷冷地抛出了一句:
“既然如此,那贵国二十二年前就应当和我国会盟了,为什么二十二年前贵国劫盟呢?”
吐蕃使者来之前确实是狠做了一番功课的,当即回答道:
“那是因为当时的大相尚东赞大人自作主张,而且大唐先帝没有履行对大吐蕃的承诺,割让北庭、伊西给我国。”
于頔问:
“我大唐为什么要割让两地给吐蕃呢?”
吐蕃使者:
“因为大吐蕃帮助大唐从叛军手里收复长安。”
“你们帮了多少?”
“??????,于相公,我们还是谈谈眼前的事情吧。”
于頔对二十二年前的事情不依不饶,道:
“既然是尚东赞自作主张,那么就请贵国用尚东赞的首级表明诚意吧!不然,本相公怎么向二十二年前死去和被俘的官员将士交待?”
双方第一次会谈不欢而散,不过吐蕃使者胸怀广阔,锲而不舍,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终于在淮西传来发生饥荒的消息的时候,双方达成了一致。吐蕃放回历来扣押的唐朝官员,割让四州之地供奉金钱若干给唐朝,双方罢兵议和。这个条件比吐蕃原来的条件高出了一倍,唐朝也就放弃了把尚东赞的尸骨挖出来割下脑袋的要求。
五月初,根据要求,双方各自退兵三十里,除了边防堡垒外,唐军吐军主力后撤。唐朝派遣祠部郎中徐复出使吐蕃,同时扣押下了吐蕃的副使以及一半的随员作为人质。当于頔把结果报告给李诵的时候,李诵惊讶了半天,十九世纪之后的中国人实在想象不到自己国家会在谈判桌上强势到这种地步。李诵想说,我为自己是大唐皇帝而自豪。
不过远在淮西的吴少诚却不这么想。吴少诚恨死了大唐皇帝。也恨死了大唐皇帝的太子。本来太子出潼关的目的是巡视江淮旱情。不料韦丹遇刺后不久,天降甘霖,旱情缓解,太子也就顺理成章留在了洛阳。留在了洛阳也就算了,太子还频频出洛阳视察各镇。洛阳附近的驻军也太子宣慰了个遍。据说太子在乌重胤那里非常露骨的说出了“王师南下,荡平贼寇,澄清玉宇”的豪言壮语。这几个月下来,王师重入中原已成定局。
由于安黄、陈许、山南、鄂岳、金商等镇的严密防守,淮西在每年春天的例行劫掠尽管加大的规模力度,成效反而不如往年。在周围十几万大军压境的压力下,淮西的粮食不得不保证军队,而且军队不但没有缩减,反而扩充了两万人。淮西现在几乎是一户资一兵。于是,几年不见的饿死人现象在淮西出现了。大规模的民户潜逃在淮西出现了。而且舆论对淮西也越来越不利。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九十六章 - 命 运
虽然新任节度使李庸和大都督府长史韩泰先后到任,韦丹遇刺的案件却迟迟没有侦破。李庸和韩泰最大的贡献是迅速稳定了淮南的局势。李庸现在已经开始调集工程队和民夫继续韦丹未竟的事业――开塘了。历史上,这两口塘本来应该由李吉甫完成,一个名字叫固本,一个叫富民。
事实上,自从刘昌裔到了洛阳,韦丹的案子的侦破就有了眉目。但是侦破却故意地被延缓或者说中止了。而朝野的舆论都把目标指向了淮西。理由很简单,吴少诚的目标是劫掠淮南,而偏偏就在他想东进的时候,韦丹遇刺,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就是傻子也能想到是怎么回事。
而韩泰在扬州的调查显示,韦丹遇刺前查的一个大盐商的幕后老板正是淮西,这个消息被一个叫牟介的淮南小官透露给《今春秋》以后,朝野愤怒的口水滔滔不绝地喷向了淮西。淮西方面的否认被认为是故意的掩饰。其实吴少诚真是冤枉无比,他相信实力决定一切,根本不屑做刺杀这种事情。但是看起来这个黑锅他是不得不背了。
放眼大唐,谁喜欢搞歪门邪道,李诵心里很清楚,刘昌裔的调查不过证实了他的想法。只是如果把结果公布出来,陷入被动的会是朝廷。待到削平淮西,时机成熟,李诵自然会去找罪魁祸首算账。但是这一片苦心,有人理解吗?
起码年轻的白居易不理解。白居易三十多岁,正是血气方刚,事业心最强的时候,敢于任事,敢想敢说。由于本身兼着翰林,太子在洛阳的机要都由他和崔群服负责,因此知道许多机密事情。白居易对朝廷,对李诵遮遮掩掩,拖拖拉拉的态度非常不满,甚至可以说是异常愤慨。十天之内,接连三次上书,严厉批评皇帝和执政的拖延侦破速度,故意放纵凶手的恶劣行径。由于白居易和《春明外史》的密切关系,导致了舆论的哗然。盛怒之下的李诵问李吉甫怎么办?
暴怒的李吉甫道:
“贬。”
李诵问李绛怎么办?
李绛慢条斯理地说道:
“贬!”
不管那个时代,政府的威信都是不容挑衅的。不管是李诵,还是李吉甫,甚至以待人温和著称的裴垍、李绛都不能容忍白居易破坏朝廷大计的不负责任的行为,李诵在内阁会议上说:
“愚蠢的清醒,不如聪明的糊涂。”
其实一个人的命运往往由自己的性格决定,比如白居易就是如此。李诵不想见到只想写闲适诗的白居易,就对白居易的直言敢谏,嫉恶如仇的性格加以了保护,甚至可以说是纵容。有时候白居易的话说过分了,李诵也只是微微一笑。两年多下来,白居易说话的胆量直追韩愈。不过韩愈现在在长安久了,也到了一定的高位,毕竟老成了许多,知道李诵的想法和难处,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白居易还是年轻啊。
年轻不是不负责任的借口。既然朝廷不会有错误,那么总要有人来承担错误。白居易兼着左拾遗,上书激谏是职责所在,不能说他越职言事(元和八年,任东宫赞善大夫的白居易因为武元衡遇刺,上书激谏追捕凶手,被宦官以越职言事贬江州司马),就只能说他妄自揣度了。
五月,因为白居易言论失当,妄议君父是非,贬白居易湖南永州司马。历史上柳宗元做过的官。诏书责令其立即动身。白居易不得不放下正在筹办的《时闻》,怀着满腔悲愤往湖南去了。临行前崔群抽出时间给他饯行,席后颓丧的白居易长叹“宦途自此心长别,世事从今口不开”, “面上灭除忧喜色,胸中消尽是非心”。诗歌传出以后,舆论一片同情,但是李诵的评价是“顾影自怜”。白居易被贬后,王涯随即被派往洛阳,辅佐太子。
由于大旱,占城稻的推广速度加快,柳宗元慷慨地卖出了三万斛稻种给两浙、江西、湖南等地。夏收之后,来自两浙、淮南的新米堆满了洛阳的官仓,然后运往关中,来自江西、湖南、岭南的新米汇集江陵。然后沿汉水而上,到达金商。
旱情较轻的关中、河中、河东获得了丰收。兵精粮足,正是舒活筋骨的大好时机。夏收之后,洛阳等地集结的军队严阵以待,防备淮西贼的抢劫。今夏淮西欠收,为了维持庞大的军费,吴少诚又不得不加重赋税。淮西已经陷入赤贫的状态,百姓像乞丐,军队像土匪。田亩锐减,人丁凋零。和朝廷的长期对抗使得淮西已经陷入了绝境。陷入绝境的人会怎么做?铤而走险,以命博命。淮西军本就强悍,现在更像是饿极了的野狼,眼中闪烁着绿光准备伺机扑食猎物了。
但是狼也有很多种的,有的野性难驯,狼性不改,有的就喜欢和人在一起,时间长了,就驯化成了狗??????
就在吴少诚焦躁不安终于向洛阳派出使者的时候,太子的车驾却离开了洛阳,不过不是回长安,而是去开封。开封有个包青天那是宋朝的事情,现在管着开封的是汴宋节度使韩弘。自从太子驻跸洛阳后,南面的北面的各镇节度使都跑到洛阳去晋见太子,顺手捎带点美女什么的。当然都被太子忍痛拒绝了。作为对这些节度使忠诚的赏赐,李纯每人送了他们一件眼下还属于稀罕物品的棉布单衣。连远在郓州的李师道都派出了高沐来见太子,领着几件棉布衣服回去了,只有韩弘,上表称自己患了足疾,难以移动,派出了儿子韩公武去见太子。李师道远在淄青,而受封检校司空、同平章事高官的韩弘却在开封,称病不见太子。这让郑余庆、刘昌裔等深为不满。不过李纯却混不在意,对郑余庆们道:
“他不来见寡人,寡人自去见他。”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九十七章 - 韩 弘
(我检讨,今晚喝酒去了)
韩弘是滑州匡城人,今年四十四岁,儿时即成孤儿,依靠舅舅刘玄佐生活,后举明经不中,弃武从文,学习骑射,在刘玄佐成为宣武节度使后,韩弘官运亨通,由下层官吏升为大理评事,后成为宋州南城守将。刘玄佐死后,其子刘全谅继任为节度使,以韩弘为都知兵马使。贞元十五年,刘全谅病死,军中将吏思念刘玄佐,因韩弘文武全才,又是刘玄佐的后人,因此拥立其为留后,得到朝廷批准,被加授为检校工部尚书,知节度事。
忠武(陈许)节度使曲环病死后,割据淮西的吴少诚曾与刘全谅合谋袭取陈、许二州,韩弘继位时,淮西使者仍在宾馆中,韩弘为表示忠于朝廷,命人将他们斩首,挑选精锐士兵三千人,与朝廷讨伐军会合,攻击吴少诚,但大败而归。宣武一镇自从刘士宁割据以来,军士骄惰,动辄诛杀长官,韩弘上任后,将其中素来最爱闹事的牙将刘锷等三百人全部处死,流血丹道,韩弘言笑自如。从此以后,宣武士卒再不敢作乱。贞元二十一年,李诵刚穿越不久,平卢节度使李师古屯兵曹州,借口义成节度使李怀素散布德宗驾崩的谣言,企图占领郑、滑等州,被韩弘吓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