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大唐顺宗》(唐朝吴老二)》 · 淮南老雁 · 2026-07-25
裴度说话声音并不激昂,一口山西官话听得还让人很舒服,可是李诵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又犯了主观主义的错误了!
裴度所说的实际上就是宣传,是愚民,现在大家都宣传李家是天子,是代天巡守万民,即使是不服统治的藩镇名义上也尊奉李家是皇帝,是正统,是君权神授,所以大家都知道这是底线,都遵守这条底线,暗地里不管闹得怎么凶,都不会触犯这条底线,反而会在面子上去维护它,现在皇帝自己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势力强大的有心藩镇稍加延伸,连历代造反者所必用的造神都免了,舆论上就立即对李唐,至少是对李诵不利了,这样,天下大乱就不远了。
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焉。李诵突然想起了这句出自藩镇的名言,突然觉得脖子凉飕飕的,眼前浮现了伏尸千里,流血飘杵的惨象。又想起李淳天分极高,悟性极强,万一哪天觉得自己碍眼,会不会也朝这个方面想呢?想到李家历来有发动流血政变的传统,李诵的脖子更凉了。怪不得皇帝都自称孤家寡人,连最亲的人都说不定会对你动刀子,皇帝难做啊!
一句话都能让人产生这么多的联想,皇帝还真不是好当的。自己一心想改变这个时代的人的观念,可是太超出时代的东西……为了安全,以后还是尽量不要讲了吧。已经讲过的,还是要尽量缩小知情人范围,尽量往君权神授上靠拢。
存在即合理,萨特这厮,果然有些道行,李诵想到。
想明白了的李诵就对裴度说道:
“多亏裴爱卿提醒,朕鲁莽了。爱卿是朕近臣,此后还望爱卿多加提醒。”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必定恪尽职守。”
心情的起伏太大,出了这么大纰漏,李诵的心情一下低劣起来,感到浑身无力,就挥一挥手,让裴度退下了。
第二天,礼部员外郎刘禹锡来到裴度家里,传达皇帝口谕:裴度忠心国事,奏对得体,特予以褒奖。
同日,裴度上书论为君之道,李诵阅后用颤抖的手写下一个大大的“善”字,并下令赏赐裴度一个警枕以示嘉奖。
从谏如流历来是明君的标准,现在看来,李诵离明君是越来越近了。郑徇瑜罢相不久就称病不出,于是吏部便由新任宰相郑余庆代管,郑余庆很快的进入了状态,并且发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官员的考评纪律松弛,而且对官员的考评的标准现在也很模糊,不适应时代的要求了。
于是,郑余庆立刻上书请求制定考评官员的明细标准,看得李诵不由得又赞了一个大大的“善”字。一千多年前,唐人就已经有制定公务员考核标准的意识了!其他几位宰相也极为赞同郑余庆的意见,于是李诵又下令表扬郑余庆,命郑余庆牵头组织此事。
七月初十日,皇帝就已经降下诏书,立广陵王李淳为太子,并且下令改李淳名字为李纯。诏书是这样写的:
“万国之本,属在元良;主器之重,归于长子。所以基社稷而固邦统,古之制也。广陵王淳,孝友温恭,慈仁忠恕,博厚以容物,宽明而爱人。祗服训词,言皆合雅;讲求典学,礼必从师;居有令闻,动无违德。朕获缵丕绪,祗若大猷,惟怀永图,用建储贰,以承宗庙,以奉粢盛。爰举旧章,俾膺茂典。宜册为皇太子,改名纯,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
前一阵俱文珍、刘光琦两大阵营的互相攻击因为敌我置换比太高,所以在李诵册立太子的诏书下达后,双方已经很默契地暂停,长安的官场上渐渐趋于平静,而对裴度和郑余庆的奖励,又使观望的官员们把精力重新投入到了政务上来。在册立太子这件大事到来的时候,好好表现吧,有一部分官员是这样想的。
喜庆的气氛迅速溢满了长安,尽管天气炎热,许多重要的建筑却显得极为精神昂扬,百姓的脸上也挂满笑容。
七月十四日,这一天,韦皋在成都大宴僚属,刘辟、薛涛等当堂赋诗,一片歌舞升平景象,陆贽出斜谷到汉中,准备翻越秦岭,晚上在一处客栈歇息,他不知道的是客栈对面的驿站里,住的是奉旨巡视西川却“因病”不得不返回的礼部侍郎权德舆,大家都知道,权侍郎在陕边病了二十几天呢。在秦岭对面,是从长安返回成都的刘辟使者,再往北就是长安,长安城里有一批奉命到各地去的使者。
他们要去通报册立太子的大事。当天上午,李诵驾临大明宫宣政殿,正式册立李淳——不,现在应该叫李纯了——为皇太子。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十六章
(今天第二更,鲜花在哪里!)
杜黄裳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宣政殿里回荡,李诵高高端坐在龙椅上,神情安详,丹陛下,身着杏黄色礼服的李纯跪伏于地,身后是两列身着朝服的大臣勋贵。舒王李谊的脸上努力挤出了微笑,可是僵硬的肌肉却显得抽搐,而俱文珍和杨志廉却高拱双手,面色平静。
“册曰:‘建储贰者,必归于冢嗣;固邦本者,允属于元良。咨尔元子广陵王淳,幼挺岐嶷,长标洵淑,佩《诗》《礼》之明训,宣忠孝之弘规。居惟保和,动必循道;识达刑政,器合温文。爱敬奉于君亲,仁德闻于士庶,神祇龟筮,罔不协从。是用命尔为皇太子。于戏!维我烈祖之有天下也,功格上帝,祚流无穷,光缵洪业,逮予十叶。虔恭寅畏,日慎一日。付尔以承祧之重,励尔以主鬯之勤。以贞万国之心,以扬三善之德。尔其尊师重傅,亲贤远佞,非礼勿践,非义勿行。对越天地之耿光,丕承祖宗之休烈,可不慎欤!’”
册令宣读完毕,杜黄裳激昂册令收起,交给身边的礼官,随后退回本班。礼官将册令收入锦盒,交予另外一名礼官,嗣后,此锦盒就将送到东宫。
李纯谢恩完毕,登上丹陛,李诵走下龙椅,握住李淳的右手,高高举起,众大臣在杜黄裳、杜佑的带领下,拜见太子,李纯本来就气质高雅,英姿勃勃,此刻杏黄色龙袍在身,更是虎躯一震,王八之气顿显,接受了群臣的跪拜。随后,李诵回到龙椅上坐下,李纯也在丹陛上为他准备的黄椅上坐下。
紧接着,杜黄裳再度出班,宣读第二份诏书,主要内容是为祝贺册立皇太子,减免囚徒的罪罚,颁布百官恩赏以及任命太子的老师:
“惟先王光有天下,必正我邦本,以立人极。建储贰以承宗祧,所以启迪大猷,安固洪业,斯前代之令典也。皇太子某,体仁秉哲,恭敬温文,德协元良,礼当上嗣。朕奉若丕训,宪章前式,惟承社稷之重,载考《春秋》之义,授之匕鬯,以奉粢盛,爰以令辰,俾膺茂典。今册礼云毕,感庆交怀,思与万方同其惠泽。自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已后,至七月十四日昧爽已前,天下应犯死罪者,特降从流,流已下递减一等。文武常参并州府县官子为父后者,赐勋两转。古之所以教太子,必茂选师傅,以翼辅之。法于训词,而行其典礼,左右前后,罔非正人,是以教谕而成德也。给事中陆质、中书舍人崔枢,积学懿文,守经据古,夙夜讲习,庶协于中。并充皇太子侍读。天下孝子顺孙先旌表门闾者,委所管州县各加存恤。”
陆质就是陆淳,为了避太子的讳,改名陆质。
紧接着,告祭太庙,又封李纯的弟弟李经等二十余人为亲王,李纯的长子李宁等六人为郡王,才结束了册立太子的仪式。这几日长安阴雨不断,册立仪式开始时天空还是阴沉沉的,等太子就位,忽然云开雾散,册立仪式之后,又驾临丹凤门,此时艳阳高照,古人迷信,以为太子的册封顺应天命,对李诵李纯父子更加拥戴了。
回到太极宫后,太子率领自己新封为亲王的弟弟,以及新封为郡王的六个儿子前来谢恩,李经等人又带上了自己的子女,李诵历来喜欢小孩,不过一下子看到这么多“孙子”还是吃了一惊,顿时想到明朝末年不事生产需要国家财政供养的龙子凤孙多达六十万,不禁想到:“六十万,好多的人力啊!好在唐朝皇室并不像朱元璋那样出身贫苦,害怕自己的子孙受饿,所以硬性规定皇家子孙不得做官也不得做事,不然需要朝廷多少的钱粮啊!”于是怀念起计划生育的国策来,不过古代生育水平低,多子多福是人人都相信的至理,李诵也无可奈何。
赐宴以后,太子和众亲王或者回到东宫,或者回十六王宅,闹了一天的李诵终于安静了下来。李愬也求见,开始汇报这两日的重要事宜。
“陛下,羽林卫的士兵已经出发前往斜谷了,统兵的是新调任左羽林卫中郎将的郝玭,左羽林大将军命令他们务必安全接得陆相公回朝,不然提头来见。”
左羽林大将军就是岐公李愿,李愬的兄长,不过李愬公事公办,只称呼官职。郝玭是凤翔军名将,吐蕃对他极其畏惧极其怨恨,吐蕃赞普下令能杀郝玭者,赏金百两奴隶千人,虽然任务艰巨,却仍然有不怕死的寻上门来,连续几次,张敬则无奈,以为现在边境无大战事,若郝玭出了差池,得不偿失,便奏请调郝玭入内地,李诵久仰郝玭大名,欣然准许,将郝玭与左羽林卫一中郎将对调,命其随宣慰诸军的李纯回长安。郝玭虽然不愿意,也只得跟随李纯回去,却把野诗良辅羡慕了不轻,直道郝玭去长安花花世界潇洒。
到了长安后,却不料李诵为了演好昏厥戏,装了多少天的病,又加上最近事务繁忙,没来得及接见郝玭。前两天,李愬亲自带人在长安外抓捕杨志廉手下前去忠州传令的那两人,却逃走了身材高大的那一个,只抓到另一个,那厮虽是软蛋,却很会撒泼,死活不肯说是什么差事。李愬来汇报时,受到李诵指点的苟胜坏坏地给他出了个阴招,果然奏效,招供此去是为了伏杀陆贽。李愬大惊失色,忙入宫禀报,李诵于是命令李愿派人前去接应,李愿手下旧将在长安多年,关系太多,而此事又机密,只得命郝玭领兵,长安规矩多,郝玭巴不得出去撒回野,于是欣然领命而去。
此时李诵想起来,不由得笑道:
“最近太忙,倒是忘了郝玭将军。有郝玭去接应,陆相必定无事。等他和陆相一起回来,再奖赏他吧。”
又对李愬道:
“符直,你的飞鹰卫越来越能干了!”
李愬起身道:
“多谢陛下夸奖!”
原来薛盈珍之事后,李诵为掌握忠于自己的兵马,借机令范希朝整顿左右金吾卫,裁汰老弱病残,招募精壮,勤加训练,本来是命李愬协助此事,后来又因思及薛盈珍一事自始至终不在自己掌控中,事态发展只能用机缘巧合来形容。自己虽是皇帝,却没有真正终于自己的班底,没有可靠的情报来源,于是又暗令李愬以金吾卫为基础,挑选家世清白,年纪较轻,精明能干,熟悉人情世故的人,于左金吾卫中组建了飞鹰卫,专司查探,监视俱文珍、杨志廉以及舒王的人手,以及追逼刘辟的人马,都出自飞鹰卫。
李愬是沙场厮杀的能将,干这些事情并不在行,只是李诵一时没有可信任的人,只得交给李愬,并将自己一鳞半爪的理论传授给李愬,亏得李愬能干,不过两个月,飞鹰卫已经初见成效了。不过套用一句话,李愬做这个毕竟不专业,一时的疏忽,还是导致了一场本可以避免的战事。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十七章
(新的一周,期待中······)
天气已经凉爽了许多,可是秋老虎依然肆虐。大道旁绿树葱茏,田野里依旧有农人在劳作,这样的一副田园景象,让道边的一群人中的几个不由得走了神,在心底暗自酝酿诗句。
长安城明德门外二十里,长亭外,一群人肃立古道边,有几个正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人群的最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身着紫色袍服,一个穿着绯红色官服,穿紫袍的接过身边的人递来的毛巾,正在擦额头上的汗,而穿绯红色官服的落后穿紫袍的一个身位,正伸长脖颈向远处望。
不多时,一骑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不多时来到近前,马上人停住马跳下来跪下道:
“禀郯王殿下,权侍郎已到五里外!”
闻听此言,站在郯王身后的人纷纷站直,抖擞精神,又有官员上前检查仪仗仪容,不多时,远远地就望见了一队骑兵,护送着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往这里走来。
来的正是返京的权德舆,而在此等候权德舆的是新封为郯王的李经,和权德舆的门生下属、礼部员外郎刘禹锡。李诵因为权德舆此去跋山涉水,又孤身犯险,所以命令郯王代替自己出城二十里迎接,以示嘉奖恩宠。其他的人只知道权德舆因为翻越秦岭时受了寒气病了许久,所以皇帝表扬他忠心王事,给与特别礼遇,却不知道权德舆已经不声不响地干了件大事回来。
权德舆的车驾很快到了近前,他已经从邸报上知道了册立太子的消息,前两日已经命人快马将贺表送进长安,也知道李经被封为郯王,此时掀起车帘,看到外面的李经,忙在仆役搀扶下下车来,见礼道:
“老臣权德舆参见郯王殿下!”
李经只比李纯略小一些,长得也是一表人才,风神散郎,见权德舆如此大礼,忙上前一把扶住,笑道:
“权大人何必如此多礼?老大人此去一路奔波,甚至翻越秦岭,以致累出病来,不但小王为大人担心,佩服大人,就连陛下也感慨大人忠诚,故而命小王代他老人家前来迎接权大人归京,不知权大人身体安否?”
权德舆一路颠簸,很有几分憔悴,果然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见李经转述皇帝的关心,忙回答道:
“多谢陛下挂念,老臣惭愧,此去劳而无功,有负陛下所托,真是愧不敢当啊!”
“权大人不必如此自责,陛下道,刘辟小丑,跳梁不过几日,权大人国之良臣,若有什么意外才是国家的真正损失呢!”
权德舆闻言一阵感动,李经又笑道:
“听说权大人翻越秦岭时还打了一只大虫,真是允文允武,堪称我辈楷模啊!”
于是众人一阵大笑,权德舆素来是文人,此次也英武了一把,见李经这么说,也觉得极有光彩。
和李经叙谈完,边上刘禹锡上前见礼道:
“见过侍郎大人!”
权德舆与他有师生之情,故而见到权德舆平安归来,不禁心下高兴,因是公事,不便行私礼,所以权德舆也是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当下众人见礼之后,刘禹锡就请郯王殿下和权德舆上车,前往太极宫见驾。众人排了次序,依次前行,迎接的官员中有人发现权德舆一行中有一个奇怪的老人,神情虽然平静,却显得较为激动,在人群中很是突兀。
“奇怪,真是奇怪。”
“张大人,您奇怪什么呢?”
“哦,王大人,我寻思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哪个?”
姓张的官员刚要指认,老者已经消失在起行的队伍里了,只好若有所失的放下手臂。
将近宫门的时候,姓张的官员突然失声叫道:“天哪,莫非是……”
“莫非是什么?”
姓张的官员看看周围的盯着他看的官员,忙把话吞回去道:“莫非我早上出来衙署的门没关?”
其他官员闻言,便暗暗鄙视,你区区一个绿袍官员,难道还有自己专门的衙署?连这样的事都一惊一乍的,还好意思在咱们堆里混!便把头扭了回去,这人见众人不再看他,才舒了一口气想到:
“他老人家回来怎么会夹在权大人的车驾里?”
此时,御书房里,李诵和诸大臣正在议事,现在发言的正是杜佑:
“陛下,太仓现在有米八十万石,贮存已经十五年了,东渭桥有米四十五万石,支给诸军诸军都不情愿要。今年大丰收,臣想请求暂时停止北河转运,在靠近河的州府和籴二十万石,以救农伤之弊。”北河指今内蒙古澄口以下黄河段,和籴原指官府出资向百姓公平购买粮食。杜佑的建议是暂时停止由太仓拨付转运军粮,改由政府在沿河州府收购新粮作为军粮,这样军队不会因为吃陈粮而不满,也能通过购买粮食避免谷贱伤农。
建议是好建议,只是唐中期以后﹐和籴逐渐成为官府强加于百姓的抑配征购。朝廷陆续设置“和籴使”﹑“和籴副使”等专职官员管理和籴事务,和籴往往通过各府县按散户配人的方法强制进行。不仅没有公正的价格﹐而且在付值时多以“杂色匹缎”充数﹐使民户又受到一层剥削。
今年关中免税,为了保证朝廷粮食储备,已经行过一次和籴,为了保证执行力度,许多督麦官员直接转为督察官员,在严厉的督察之下,虽然尽力保证了百姓的利益,可是行政成本却上来了。因此杜佑此议一出,立刻引起一番争议,有人赞成,就有人反对道,如此太仓里的陈米如何处理呢?也有人反对是害怕侵扰百姓,眼见争议不休,李诵下令将此事交给百官讨论,朝会时再议。
大小事务又谈了一些,李忠言通传道:
“陛下,权侍郎已经回京了,正在宫门侯旨,请问陛下是否现在就宣权侍郎觐见?”
当时官员外出,因为交通条件有限,时间长,路程远,总是很累人,所以一般返京后会放他几天假再接见,只是权德舆此行干系重大,李诵虽然知道事情已经搞定,仍然想尽早见一见权德舆。不过李诵还未说话,杜黄裳就提醒道:
“陛下,权大人此来辛苦,陛下还是准他休息一两日再行召见吧!”
提醒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尽量按平常的形式操作,李诵马上反应过来,应允道:
“权侍郎一去多日,颇为辛苦,朕倒实在是想见他,也罢,就命权侍郎明日未时入见吧!”
李忠言遂到宫外通传。不多时,御书房里的议事也结束了,众大臣纷纷起身告退。
李诵又留下杜黄裳、杜佑、郑余庆等,召来兵部尚书王绍、右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左金吾卫大将军袁滋,左羽林卫大将军李愿、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杨志廉、孙荣义、户部侍郎、度支盐铁转运副使潘孟阳等,商议几日后检阅诸军事以及防秋军布防事、军饷军粮供给事等。
之后,皇帝又单独召见了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奉命即将回任义武军节度使(义武军领易定二州,曾称易定节度使)的张茂昭,赏赐良马宝带及女乐二人。晚上又赐张茂昭宴。接着紧张的一天就在李诵看到御书房外幼宁的小脑袋时结束了。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十八章
(一天没回来,晚上回来一看,成绩好惨啊!看你们的了!)
第二日下午,李诵在两仪殿单独接见了权德舆。
“臣,礼部侍郎,权德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呵呵,权爱卿平身。爱卿此去一路辛苦了。”
“谢陛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岂敢妄言辛苦,倒是陛下,臣在途中听说陛下龙体违和,颇为陛下担忧,如今看到陛下一切如昔,臣喜不自胜。还望陛下多加保重,勿使臣下抱忧。”
现在大臣一见到李诵就请他保重身体,这已经成为惯例,李诵已经习以为常,故而笑道:
“朕虽然不如权爱卿能跋山涉水,杀得猛虎,依然睡得着觉,吃得饱饭,自己觉得倒是比以前强健许多了。”
这又是拿杀虎事件开玩笑了,权德舆不由得讪笑道:
“臣手不提四两,哪里有本事射杀猛虎,不过是靠手下将士勇猛罢了。陛下身体康健,便是万民之福。”
李诵笑道:
“哪里有那么玄乎!”
权德舆道:
“陛下乃是一国之君,举止上应天命,下荷万民,非是臣妄言,韦太尉也是这么说的。”
谈着谈着,两人的谈话就进入正题了。李诵肃然道:
“韦太尉可好?”
“韦太尉身体强壮,精神健旺,诸事皆好,只是忧心国事,为陛下担心。要是知道陛下无恙,韦太尉必定开心地笑起来,饭也会多吃两碗的。”
“呵呵呵呵,权爱卿真是会讲话。韦太尉和你都是忠臣。事情都办好了吗?”
“谢陛下夸赞。禀陛下,韦太尉知道实情后,悔恨不已,臣走时,韦太尉托臣转告陛下,必亲手将刘辟这贼子捆绑入京谢罪。臣一走,韦太尉就从峨眉返回成都,只是信用刘辟多年,刘辟在剑南西川根基已稳,韦太尉需要徐徐图之,连臣出川,都依然是乔装改办。”
“委屈爱卿了。”
权德舆拱手道谢,继续说道:
“韦太尉还道,如今陛下励精图治,深谋远虑,大唐中兴指日可待,他年事已高,不堪驱驰,待刘辟事了,就将请旨还朝,请陛下早日选定新剑南西川节度使人选。”
“哦?”韦皋在剑南西川二十年,治镇时间之长世所罕见,虽然屡建奇功,但是毕竟年生日久,部下难免生不臣之心,就算没有刘辟这事,李诵也会将他召回。节度使位高权重,不啻于一方土霸王,所以节度使往往会恋栈不去,像范希朝、张茂昭这样自请入朝的节度使,更是少之又少,朝廷也一般会给予特别优待,此时听权德舆说韦皋自请入朝,心下却不免疑惑,沉吟许久,道:
“韦太尉可有合适的人选?”
权德舆道:
“韦太尉说,他察人不明,险至祸乱,请陛下自定。他只有一个请求,道他在两川,租税颇重,蜀民虽然安乐,但仅够温饱而已,请求陛下如在关中一般免两川赋税。”
这就是无条件地交出剑南西川了,李诵不由得大喜,道:“韦太尉公忠体国,果然不假。此事容易,待关中两年之后,便免两川赋税。”
权德舆见李诵高兴,也展颜道:
“陛下仁德,实乃万民之福。韦太尉因为为小人蛊惑,已经上了一道表章请立太子,并妄言诛杀大臣,韦太尉追悔莫及,故而又拟了一道表章请罪,由其部下将领韦武携带,已经随臣同到长安了!”
李诵更是开怀,道:“如此更好了,朕一定要好好嘉奖韦太尉。前日剑南西川、河东、荆南三镇表章同时入京,朕就知道必无好事,正愁明日朝会如何应对,韦太尉二表一道,必教奸邪无路进退!那韦武现在何处?”
“回陛下,韦武现在臣的家里。”
“好,明日上朝,你把他带来。”
“臣遵旨。韦太尉还托臣祝贺陛下,道陛下起用陆相公,朝廷重获良相!”
李诵本来很好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下来,道:
“可惜好事多磨,陆相公在忠州遇刺,不知何时才能回到长安呢!”
权德舆惊讶道:
“竟有这等事?”
李诵随手从案上抽出一封奏章,递给权德舆道:
“这是柳宗元的奏章,朕一直放在这儿,想到此事心下就一阵难过!陆相公为小人进谗言,贬窜荒远,将要召还时却又出了这等事,真是命运多舛!”
权德舆双手接过奏章,看罢,道:
“陛下,臣回京路上遇到一个异士,善于测算,臣试了一下,果然屡中不爽,臣就请他随臣一路回长安,现在住在臣的家里,陛下既然思见陆相公,不如召来一问。”
子不语怪力乱神,对于这些奇人异士,李诵历来是抱着将信将疑敬而远之的态度,不过权德舆试闻名天下的文宗,言之凿凿地说出这番话来,不觉让李诵顿生一股好奇心,便道:
“果真如此,那就宣他晋见吧!”
权德舆微微笑道:
“陛下,此人世外高人,寻常人不得一见,行事也有些怪癖,陛下遣人去请务必要恭谨客气,礼数周到!”
李诵越发好奇了,便命李忠言去权德舆府上请人。
自己又和权德舆谈些两川风物人物,沿途见闻,不久,李忠言回报,大师人已经请到,问陛下是否立刻召见,李诵道:
“有请!”
于是太极宫中的官员宦官就看到一名黑纱遮头的男子随着李忠言一路走到了两仪殿,纷纷指指点点,猜测这个神秘的人是谁。
李诵依照权德舆的要求,站在殿内等候,却见到一个遮着黑色面纱的人对他行礼道:
“山人见过皇帝陛下。”
李诵听他讲得一口吴越软语,又自称山人,心道,莫非又是一个想走终南捷径的道士吧?心下有些不齿,又想揭穿此人,便冷冷地道: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阁下黑纱遮面,莫非有甚玄虚在内?”
一听李诵说出这两句诗,权德舆和那黑纱男子明显都吃了一惊。黑纱男子道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陛下锦心绣口,好诗意,好诗意啊!”
一口吴越口音的官话,端的好听,不过李诵却心惊胆战了一番,这是宋朝苏轼大大的诗,怎么现在就从我口里蹦出来了,李诵脑中浮现出两个大大的字“剽窃”,心里默念道:
“苏轼大大,我不是故意的!”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十九章
(放血求票!)
李诵回过神来,见这位高人透过面纱正在朝他看,就说道:
“这位高人一向在哪里清修?可否让朕一睹庐山真面目?”
那人笑道,
“陛下,有何不可?”
说着,除去帽子,摘下了上面的面纱,李诵仔细端详这个人,五十上下年纪,皮肤白白的,胡子长长的,有点熟悉的样子,却不认得,瞥见权德舆在边上一脸奸笑,心道:
这是何方大神?看似与我的前身很熟悉。糟糕,难不成要露馅了?王叔文不在,可没有人来为我遮掩失忆了1
正寻思着,手心不觉沁出汗来。见权德舆和此人都用期待的眼光看着自己,渐渐地眼中由期待变成疑惑。看来要出绝招了!李诵当机立断,决定搏一把!
于是,只见李诵睁大双目,张大嘴巴,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这人,道:
“你……你……你是……你莫非是……你怎么在这里……”
说了半天,就是不说你是谁,权德舆和这高人见状,果然疑惑尽去,以为陛下惊喜过度,一时说不出话来,那高人遂一撩袍服跪下道:
“罪臣……”
刚说出两个字,李忠言就火急火燎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
“陛……陛下,大事不好了!杜司空他,杜司空他……”
“杜司空他怎么了?”
李忠言一口气终于喘匀了,道:
“杜司空他晕过去了!”
杜司空就是杜佑,一听杜佑晕过去了,李诵也顾不得这神秘高人身份了,忙下令准备车驾前往政事堂探望,李忠言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出去。两仪殿里又只剩下了三人,那神秘高人道:
“陛下,杜司空吉人天相,想必不会有事的。”
……
等到李诵赶到政事堂时,太医已经救醒了杜佑,只是杜佑现在仍然头晕目眩,起不得身。杜佑素有会计名,兼职判度支盐铁使,这几日为和汆事忙得不可开交,湖南淮西又报来洪灾,要朝廷赈济,度支副使潘孟阳只是靠家族人脉广才四十岁不到做到了户部侍郎,度支副使,做不得实事,杜佑只得又把担子挑起来,毕竟是七十岁的人了,一下子禁不住,病倒了。
在李诵本来的时空里,杜佑虽然兼任判度支盐铁使,但是实权掌握在副使王叔文手中,杜佑其实还不忙什么,可是自己穿越来了后,杜佑就正儿八经地管上度支了,现在这样,完全是累出来的,让一个七十岁的老臣管如此费脑力的事务,想到这里,李诵不由得一阵内疚。
太医正在给杜佑扎针,李诵就坐在椅子上关切地看着杜佑,杜佑心理素质还是相当过硬的,脸色还是像李诵来之前一样殷红,可能如果有心电图的话,才能看出他的内心有没有起伏激动。几针扎完后,杜佑脸上的红色渐渐褪去了些,气息也匀了很多,白胡子不再一抖一抖地颤动了。
于是在太医把针拔掉之后,杜佑就挣扎着起来要向李诵施礼,吓得李诵忙道:
“司空安卧,司空安卧!”
杜佑一坐起,就又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一头向下栽去,边上太医忙一把扶住,慢慢让他躺下去。杜佑此时只觉得头脑肿大,青筋突突的跳,似乎要从皮肤里挣脱出来,心里极为害怕,也乖乖的让太医扶他躺下了。周围人等又是一阵慌乱。
“杜相公,感觉如何?”
“头晕得厉害,胸闷,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头颅里挣出来一样!”
“高血压,高血压!”李诵喃喃地说道。
李忠言耳尖,问道:
“陛下,您说什么?”
李诵却站起来道:
“武侍郎,传朕口谕,除去宰相和太医等人,其他人等一律离开政事堂,政事堂百步以内不得有人声。”
中书侍郎武元衡领命,马上提起袍服,一溜小跑出去安排了。李诵又道:
“李忠言!”
“在!”
“去取两坛玉壶来,蒸馏之后送过来!”
“遵旨!”
玉壶就是李诵闲来无事,为以后反穿越作准备,命苟胜在宫中探索开发的高度酒,苏北产好酒,李诵虽是文科生,但却出生酒乡,从小耳濡目染,许多穿越界前辈靠酿酒发家的事迹他也曾拜读过,于是经过数十次实验之后,终于得到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批高度酒。据李诵亲口鉴定,酒精度已经超过42度,由于李诵善于喝酒但是不善于品酒,估计误差度在3度上下,这样已经远远超过了唐朝酿酒的平均水平,领先时代数百年之多。李诵甚至很yy地想,这会不不会是像四大发明一样载入史册呢?
李诵本来想用自己的名字给酒命名,结果遭到苟胜的强烈反对,叫皇帝酒更是不可能,李诵很郁闷地举起酒杯,在苟胜的严密监视下,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看着清澈的酒泛着晶莹的光,远远传来幼宁背诗的声音: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当时灵机一动,道:
“此酒就叫玉壶吧!”
此名一出,人人叫好。当时的酿酒技术不发达,酿出的酒中往往有渣滓,渣滓多的就是浊酒,称为“醅”,浊酒滤过渣滓少的就是清酒,就是清酒中也能看到不少绿色的小渣滓,如同一个个小蚂蚁一样。还好唐朝人浪漫,混不在意,依据酒的形象给这样的酒起了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叫“绿蚁”。白居易《问刘十九》中就写到: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而李诵的玉壶却极少渣滓,酒质清亮,入口醇香,很快喝倒了许多号称“海量”“八仙”的酒场名将,成为许多达官贵人的最爱,称为大内之宝,简称内宝,张茂昭喝过以后就念念不忘,赴镇之时李诵赐她女乐,坚持不要,要换玉壶。李诵本来很兴奋地想批量生产,帮杜佑狠狠地赚他一笔,但是现实很快击碎了他的梦想,这个时代都是粮食酿酒,而粮食最主要是用来吃的,酿酒,尤其是酿制这样的酒太耗粮食。于是只得一声叹息,将梦想收入高阁,少少酿一批作为宫宴及赏赐之用。
不多时,蒸过的微微泛着热气的酒端了上来,拍开一闻,起码六十度。李诵道:
“好,估计该够了!”
于是命李忠言将酒倒入盆中,一股酒香在政事堂弥漫,宰相和太医们都不由得翕动了鼻子,不知道李诵想干什么。李诵将随身带的金刀取出,放入盆里,过了一会,唤过太医道:
“来,洗手,洗完手给杜相公放血。”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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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听此言,政事堂中几位宰相都吓了一跳,杜黄裳刚要上前询问,太医却反应了过来,轻声问道:
“陛下,您的意思可是给杜相公头部放一些血出来?”
“正是,杜相公面色殷红,自觉头脑肿胀,明显是头部充血,如不将头部血放出一些,只怕会有性命之忧啊!”
几位宰相才明白过来,一听是要给头部放血,郑余庆忙说道:
“陛下,正所谓对症下药,杜相公年事已高,气血不足,此法看似对症,不知是否稳妥可行,若血放多了,只怕杜相公性命也不妥当。况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臣以为大可用他法。”
杜黄裳不说话,不过从表情看却是很赞成。眼看杜佑脸色好似越来越红,李诵心下一阵焦急,不容置疑地说道:
“事急从权,顾不得那么多了,太医用酒净手。李忠言再倒一盆,自己洗后给杜相公擦拭两颊耳垂,这便是消毒。太医从耳垂下刀,给杜相公两边各放出半盅血。”
郑余庆还欲再言,杜佑哼哼着说话表态赞同了,郑余庆只得保持安静。
太医领命,却不忙着净手,反而转身从自己医箱里取出了一把镶银的小刀,放入酒盆中。那边李忠言净手完毕,就给杜佑擦拭消毒,然后,太医取出刀来给杜佑靠外的耳垂下开了一个小口,李忠言拿着茶盅等在下面,血就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太医又转到另一边,又有个小宦官捧着茶盅跪在那里。
……以上内容纯属虚构,切勿模仿……
血一点一滴地滴下来,杜佑的脸色也慢慢好转,不再像先前般红得吓人了。见状,李诵和杜黄裳、郑余庆等都松了一口气,杜黄裳低声问道:
“陛下,如此一来,杜相公势必要将养休息了,不知杜相公事务该由何人代管?臣和郑相都不习会计。”
这倒是个棘手的事情,财政历来都极为重要,必须找个信得过又善于财政的人管理,度支副使潘孟阳是没那个才干,谁来接替杜佑呢?
这时杜佑放血已经完毕,太医正给他清洗创口,酒洗在上面滋味真是难受,疼得杜佑顾不得形象,白胡子一翘一翘的。杜黄裳压低了声音说,本不欲他听到,杜佑却已经听到了,笑道:
“杜遵素为何小气哉?陛下,老臣残躯确实当不得大用了。今朝中诸臣,善理财者首推兵部侍郎李巽,李巽理财,犹胜老臣,臣请以李巽代臣为度支盐铁使,盐铁扬子院留后程异为淮南等道两税司,如此,不出三年,朝廷财政必然大有改观。”
李巽素来忠直,与陆贽契合,程异是东宫旧臣,二王八司马之一,李诵欣然大悦,杜黄裳、郑余庆也以为善。于是李诵道:
“杜相公是谋国老臣,朕暂时离不了杜相,朕以为杜相公可暂且归家休养,遥领盐铁事,以李巽为盐铁副使,如何?”
几人都无异议,于是传令中书舍人王涯拟制,又命车驾送杜佑回府,命那太医日日登门,做杜佑专职医生。
那太医领命,收拾器具。郑余庆奇道:
“陛下此法,闻所未闻,不知可否赐教下臣?”
李诵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脸上一阵挂不住,道:
“这那是西域秘法,朕早年随先帝巡狩奉天时偶尔闻之,详情已记不清楚了。”
那太医却接口道:
“陛下,这如何是西域秘法?当年高宗皇帝屡犯头疼病,蛆国公王修便以此法为高宗治疗,又留下鸭脚树叶泡茶的秘方,流惠至今呢。”
蛆国公?王修?鸭脚树叶?李诵望着太医,顿时睁大了眼睛:
你小子不会也是穿越来的吧!
第二日朝会,由于杜佑病倒,领班的宰相只剩下杜黄裳、郑余庆二人,和德宗时动辄二十几个宰相相比,委实显得不够壮观。
李忠言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太极殿回荡:
“众臣工有事出奏,无事退朝!”
快半年下来,他是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了,李诵也是,只是李诵知道今天朝会上必然有一场风波,神情不似往日般轻松。
果然,有司官员出班道,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河东节度使严绶,荆南节度使裴均遣使入朝,这几日先后抵京,各有表章奉上。不多时,表章送上,李忠言接过,打开看后便放在手边,凝神沉思,却不说话。
俱文珍见李诵不言语,就出班道:
“陛下,臣等职分所在,当为陛下分忧,不知三位节度使大人表章上写了什么,可否让臣等知道,也好参谋一二?”
这是再逼李诵公布表章上的内容了。李诵冷哼一声,道:
“有何不可?李忠言,念!”
李忠言弯腰接过三份表章,转身上前,放两份到身边小宦官手里,打开第一份大声诵读:
“……陛下哀毁成疾,重劳万机,故久而未安,请权立皇太子监庶政,候皇躬痊愈,复归春宫。臣位兼将相,今之所陈,乃其职分。圣上远法高宗,亮阴不言,委政臣下,而所付非人。王叔文、王伾、李忠言、苟胜之徒,辄当重任,赏罚任情,堕纪紊纲。散府库之积以赂权门。树置心腹,遍于贵位;潜结左右,忧在萧墙。窃恐倾太宗盛业,危陛下家邦,愿陛下即日奏闻,诛杀斥逐群小,使政出人主,则四方获安。”
李忠言一开始读的时候声音洪亮,渐渐略带怒意,倒后面声音都颤抖了。
第一份奏章的意思是陛下您因为因哀痛亲人谢世而身染疾病,每天又为处理纷纭繁重的政务而加重了烦劳,所以这么长时间身体还没有康复。您还是暂时别玩了,休息休息,立个太子帮您处理军国大事吧!您现在就像高宗一样得了病,居丧而不肯发言,将朝廷大政交托给臣下,但是所交托的人选并不适当。被人蒙蔽,任用小人,这几个人都不是好鸟,还是请您把王叔文、王伾、李忠言、苟胜这些人咔嚓了吧。
表章出自南平忠武郡王、检校太尉、中书令、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所以奏章里说“臣位兼将相”。韦皋为刘辟蒙蔽,只道李诵不能亲政,故而在表章里请立太子,并请求让太子监国,斥逐王叔文、王伾、李忠言、苟胜等人。外臣妄言朝堂大事,而且事关皇帝大位,言辞行为已经接近大逆不道了。
听完奏章,朝堂上已是议论纷纷,王叔文丁母忧扶灵返乡,王伾月初已经被贬为凤翔节度判官,太子人选早已定好,数日前已经册立,而且皇帝好好的,每日亲政,对百姓惠政不断,人情大悦,民心大悦,朝臣中除了少数知情之人,都对韦皋为什么上这封奏章迷惑不解。
李忠言权力欲望极小,知道李诵不喜,所以并不太过问政事,强撑着把韦皋的奏章读完,就觉得天要塌了,刚要下跪申辩,李诵就道:
“把另外两份也读完!”
李忠言于是把另外两份读完,发现这几份表章内容居然大同小异,当下不由得精神一振,朝臣们的议论声更大了。连李忠言都发现其中有问题,朝臣们能发现不了吗?
李忠言刚把表章交到小宦官手里,准备下跪请罪申辩,就听到朝堂之上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陛下,臣有话说!”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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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诵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中书侍郎、大行皇帝摄冢副宰、山陵仪仗使武元衡,武元衡四十余岁,是中唐有名的大帅哥,刘禹锡的诗歌人们都知道写的好,实际上当时人们对武元衡诗的评价还要超过刘禹锡。武元衡本来应该在督建山陵,想不到因册立太子回长安这几天倒是连续赶上了好几件大事。武元衡性格温润,此刻却怒发冲冠,高举象牙笏,李诵见状,止住了准备发言辩白的李忠言。事关太子之事,李纯也坐立不安,准备表白,见李诵不让讲,只得忍耐。李诵看着武元衡,道:
“准!”
武元衡遂出班撩起朝服下跪,动作端的潇洒,将象牙笏放于地上,稽首之后,起身道:
“陛下,此事蹊跷,必有非常之谋在内。三镇远隔何止千里,表章内容却大同小异,口吐狂言,藐视朝廷,而且先后而至,臣以为,必有奸佞居中策应!三镇妄议朝政,诽谤大臣,臣以为,陛下当严词拒绝,遣使诘问三镇是何居心!否则,朝廷颜面何存?威信何在!”
武元衡和杜黄裳一样,是个对藩镇的强硬派,这次因为是三个藩镇一起上表,才稍微客气一点,要是一个藩镇上表,他早就建议捉拿节度使下狱了。此言一出,朝堂上又是一阵议论。兵部侍郎冯伉是李诵在东宫的老师,此时见武元衡挑头,也跟进道:
“臣以为武侍郎所言极有道理,先帝优待方镇,三镇却不知进退,枉顾君臣之礼,有失人臣之道,臣以为当查出始作俑者下狱,以警示天下!”
吏部侍郎韦执谊出班道:
“臣以为确实当如此。陛下可命捉不良人”
中书舍人李吉甫出班道:
“臣附议!”
裴度出班道:
“臣附议!”
礼部员外郎刘禹锡出班道:
“臣附议!”
刘禹锡出班赞成武元衡,倒是让武元衡没想到,这时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传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不可。三镇远隔千里,上书却交踵而至,所言也大差不离,说明三镇所言有不谋而合之处,称陛下沉疴难起臣也不答应,要斥责三镇妄言,可是至于奸佞乱政,说不定有些道理呢!”
一位依附俱文珍的侍郎出班奏道,接着,就有几个依附俱文珍杨志廉,和舒王交好的大臣出言附和。本来王叔文扶灵返乡,王伾出京,太子已立,三镇的表章按杨志廉的意思派人截住算了,免得丢人现眼,俱文珍却脑筋一转,计上心来,既然事已至此,不如索性闹得再大点。舒王也很赞成,只有杨志廉不明白,怎么才能闹得再大点。
“哦,道理在何处?”
李诵冷冷地问道。他穿越以后能说话,能走动,事事亲政,因而王叔文并不像在历史上那样坐翰林中专断独裁,惹得群臣反感,反而襄助李诵行了许多善政,故而朝野上下对王叔文印象都不错,李忠言、苟胜也比俱文珍、刘光琦低调许多,这几人自然也说不出几人有什么过失,只得嗫嚅着只把王伾受贿,刘禹锡求取官职说了出来。王伾外放,只有刘禹锡在朝,刘禹锡本已改过,却不料此事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指摘,听得刘禹锡顿觉面上无光,心下愤愤不平,对武元衡本已经平息的怨恨陡然复苏了起来。
武元衡却奏道:
“陛下,臣以为刘员外郎虽曾有私心,却于国事无大碍,且刘员外郎办事干练勤勉,实是能臣干吏。臣以为几位大人以过往之小节定人臣之优劣,所议极不恰当,有失公允,难免伤及忠臣之心。”
刘禹锡却是没有想到武元衡会为他讲话,心下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好。
连当事人武元衡都为刘禹锡说话,这几位大臣的弹劾顿时无力了许多,只得唯唯诺诺,退回本班。杜黄裳却又出班弹劾这几位大臣不识体统,为藩镇开脱,无为人臣之德之能。几人被痛打落水狗,只好看向俱文珍,向俱文珍求助。俱文珍却闭起眼睛,假装没看见。几人无奈,只得再次出班请罪,李诵道:
“该如何处置这几人呢?”
郑余庆出班奏道,某某可为某某,某某可为某某,全部降职远调了事,李诵当下准奏。几人只得免冠叩头谢恩,失魂落魄地站回本班,一时间强硬派在朝堂上占据上风。
俱文珍见火候已道,心想:老杨,你不是不知道怎么想把事情搞大吗?咱老俱做给你看!
于是出班奏道:
“陛下,这几人不识体统,有违人臣之道,合该如此处置。只是此事肇始于三镇,不知三镇该当如何处置?”
这就是俱文珍毒辣之处了,他要的就是强硬派占上风,为了刺激强硬派,甚至不惜自断股肱,抛出了几个弃子来,然后自己再扇风点火。既然这几人都被如此处置,那对三镇的处置能轻了吗?这样三镇可就没有时间怨恨俱文珍和舒王了,只怕急火攻心之下,举兵叛乱都做的出来。
果然此话一出,朝堂上就陷入了安静,既然处理了这几人,那对三镇的处罚势必要重上加重,若是一镇也就罢了,可是如果此事真是有预谋,三镇保不定会同时作乱,韦皋位兼将相,若是登高一呼,淮西、缁青、河北、临海、横海等不臣之镇必定响应,或者乘火打劫,难免又酿出一次建中四年的四镇之祸来。
武元衡沉思片刻,双眉一挑,刚要说话,李诵就开口道:
“俱大将军有何高见呢?”
俱文珍慷慨激昂地说道:
“臣没有什么高见,只是忠心王事。臣以为凡是有不臣之心,图谋作乱的,都要严加处置。臣同意武侍郎的话,要遣使赴三镇诘问,另外为防三镇真有不臣之心,臣以为可以令京兆捉不良人暂收三镇家属。不知陛下和太子诸为大人以为然否?”
俱文珍冠冕堂皇的话一出口,果然有许多热血大臣附和。李诵高坐龙椅之上,心道:
“俱文珍,果然是没把的,你好毒啊!”
真要按他说的这么做,遣使诘问没有什么,可是一旦让素来号称“不良人”的捉不良人将三镇家属收押,三镇就算没有异心也必定举兵逼迫朝廷。当年安禄山起兵造反的导火线正是杨国忠这个蠢货杀了他留在长安的长子安庆宗。更恶毒的是,俱文珍临了很谦虚的问皇帝、太子、群臣的意见。皇帝可以不表态,但是三镇表章牵涉太子,虽然他们的表章中没有具体指谁,李纯为了洗清自己,也必须斩钉截铁地赞成俱文珍。
李纯手心出汗了,李纯不但手心出汗,而且出离愤怒了。就在李纯悲壮地准备出班时,杜黄裳开口了:
“陛下,臣以为三镇必不是存心如此,必有误会在内。”
杜黄裳是强硬派的代表人物,他这么说,群臣当然明白是为了替太子开脱,归登、陆质刚要赞成,俱文珍阴恻恻地问道:
“杜相公为三镇开脱如此急切,可有证据?”
一个证据问倒了一群人,连李诵也不自觉地轻捻胡须。权德舆看到皇帝轻捻胡须,高举象牙笏出班道:
“臣有证据!”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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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德舆此言一出,举座皆惊。俱文珍不由得问道:
“你有何证据?”
权德舆道:
“韦太尉曾亲口告诉我,他发这份奏章是为刘辟那厮所蒙蔽,对此追悔不已,打算亲自入朝向陛下请罪。”
一听权德舆这么说,朝臣们就更奇怪了,权德舆不是到了川陕边上就病倒了吗?怎么能见到韦皋呢?
俱文珍也是心下疑惑,刚要发问,眼皮却突然跳了一下,心里也莫名有一种惊恐,定了定神,略带嘲讽地说道:
“权侍郎,你不是开玩笑吧!谁都知道你根本就没有入川,如何见得到韦太尉?韦太尉又是如何亲口告诉你的呢?莫非是你病中韦太尉托梦与你的?”
俱文珍这话说得如此刻薄,实在是不应当,因为权德舆天下文宗,三知贡举,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如此讥诮权德舆简直就是得罪了权德舆的所有同年、门生,得罪了大唐未来几十年的部分宰相、各部尚书、各镇节度使的老师。不过,谁叫俱文珍只是个宦官,没有那么长远的眼光呢?
没有眼光的还有好几个,听俱文珍这么一说,顿时就有人笑了出来,刚笑出来,就发现周围的人的愤怒鄙视的眼光,于是赶紧把嘴巴闭上。
权德舆却混不以为意,高举象牙笏,明着对李诵,实际对所有不知情的人说道:
“陛下,臣在川边病倒是假,暗中入川会见韦太尉是真。”
俱文珍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本来可以通过手下人发问,他却控制不住自己要自己问:
“权侍郎,你是朝廷使臣,怎能弃朝廷仪仗暗中入川呢?如此,朝廷体统何在,颜面何存?”
权德舆却说道:
“俱大将军,在太极殿上问在下要经过陛下的同意。陛下,臣弹劾骠骑大将军俱文珍御前言语失状!”
李诵见权德舆拿架子,微微一笑,道:
“准!”
俱文珍无奈,只得拱手施礼给权德舆道歉。权德舆暗暗给俱文珍碰了个钉子,心下暗爽,躬身对李诵道:
“陛下,请允许臣将首尾经过慢慢说来。”
李诵道:
“准,爱卿可慢慢道来。”
权德舆道施礼:
“谢陛下。”
转过身来,权德舆清一清嗓,道:
“陛下,诸位大人,权某奉圣谕入川,为韦太尉言刘辟反状,本应全朝廷体面,正大光明地入川,之所以暗中入川者,实因为道中在秦岭遇雨,被刘辟抢先入川。刘辟入川后,便命人封锁盘查入川道路,在剑门安插腹心将领,故而,权某不得已,微服潜行入川。请问俱大将军,权某这样做,不可以吗?”
俱文珍没想到权德舆不依不饶,当下就要大怒,只是想到大事未定,只得强压住火气笑道:
“权侍郎误会了,俱某只是心系朝廷,不了解实情罢了,并非有意怀疑权侍郎。请权侍郎包涵。”
权德舆却像没听到一样,转身对着李诵继续说道:
“陛下,臣入川之后,打听得韦太尉在峨眉山清养,于是昼夜兼程,赶往峨眉山,几经周折终于见到韦太尉。只可惜刘辟早到一步,韦太尉的这封奏章已然发出。韦太尉追悔莫及,故而托臣代为上表请罪,道必然亲自缚刘辟入京请罪,又道经此事无言再镇剑南西川,请求陛下择良臣代之。为见信于朝廷,特遣麾下亲将韦武随臣持表入见。”
群臣这才恍然大悟,这个权德舆,不简单啊,不声不响把事情办了,刘辟大概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了,路上还顺便打死一只老虎,看来以后得叫他“权老虎”了。俱文珍听了却是心里冰凉一片。
李诵明知故问道:
“韦武何在?”
“禀陛下,就在殿外侯旨。”
李诵一拍扶手,道:
“宣韦武入见!”
李忠言也来了精神,高声道:“宣韦武晋见!”
不久,韦武就来到殿前,按权德舆交给的礼节,高举韦皋的表章过头顶,弯腰走进了殿里,头也不敢抬,找到权德舆告诉他的方位,在殿边跪下行礼,道:
“微臣韦武奉韦太尉之命进表请罪,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请陛下明察圣断!”
说着,就把奏章高高举起。接着,自有小宦官上前接过表章,交给李忠言,李忠言接过表章,又双手给李诵奉上。李诵看罢,连道:
“好,好,好!韦太尉果然忠义!”
韦武听见李诵这么说,心下一块大石终于实实在在落了地,顿首道:
“陛下,微臣临行前太尉再三叮嘱,务必为两川官吏将士百姓表达对陛下朝廷的忠诚不二之心。只因刘辟党羽甚多,韦太尉要留在成都徐徐图之,故命微臣先行入朝。请陛下体察韦太尉和两川百姓官佐忠诚之心,莫为奸佞小人蒙蔽!”
说罢,以头顿地不止。李诵见韦武离自己太远,就对李忠言示意,李忠言大声道:
“韦太尉忠诚,朕已尽知。韦武起来回话。”
韦皋不请求杀他了,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底气。
李诵合上奏章道:
“众位爱卿,对于此上书事还有不明白的吗?”
群臣躬身道:
“臣等尽知!”
俱文珍也被迫随声附和。
李诵道:
“既然如此,就请俱大将军为朕一言。”
得了便宜还卖乖,俱文珍无奈,只得说道:
“陛下,臣以为这必是朝中有奸佞欲行不法,故而与刘辟内外交通,蒙蔽诸节度使,欲使内外失和,威胁朝廷,挑起事端。居心叵测,令人发指。”
“俱大将军之言,甚合朕心。朕一时还没有想到朝中有奸佞,且奸佞用心如此险恶。李忠言记下,稍后赏赐俱大将军。诸位爱卿,那此事该如何处理呢?”
俱文珍闻言真想抽自己嘴贱,上前谢恩却有想到这必是李诵故意说了气他,当下内心更是暗恨,却努力做出笑脸。杜黄裳见李诵装模作样,俱文珍强颜欢笑,心下可乐,知道该自己出场了,就出班道:
“陛下,臣以为三镇虽受蒙蔽,不知者不罪,但是三镇藐视朝廷已成事实,却不能轻轻放过,臣以为,当追究三镇节度使罪责,罚俸半年,褫夺所加职位,以示朝廷法度。”
所谓褫夺职位,就是要将几人的虚衔剥夺了。比如韦皋,就可以褫夺他的检校太尉、中书令衔。这个处罚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反正俱文珍是配了夫人又折兵,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李诵瞥见俱文珍糗样,内心洋洋得意,又道:
“韦太尉在表中称年老体弱,以致察人不明,请求入朝。言辞恳切,朕拟准许。不知如何抚慰老臣,又何人可以代韦太尉?”
本来只问该如何抚慰韦皋就可以了,李诵太高兴,一顺嘴连任命谁接替韦皋都说了出来。杜黄裳以为李诵有意如此,道:
“既然如此,臣以为可以左金吾卫大将军袁滋为剑南西川宣慰大使,前往两川宣慰,去韦忠武王太尉衔,加韦忠武王太保衔,同平章事入朝。可以袁滋代为剑南西川节度使。”
郑余庆出班道:
“臣附议。”
太师、太傅、太保是为三师,太尉、司徒、司空是为三公,杜黄裳的建议就是惩罚韦皋非礼,去掉他的检校太尉衔,表彰他忠心为国,实授予他太保衔。由三公改为三师,又去掉检校二字,实际上还是肯定了韦皋的卓越贡献,如此安排,任谁也挑不出话来。这本来就是商量好的,李诵当然也不会否决,只是本来商量的使臣是权德舆,新任节度使再议,李诵一顺口问了出来,杜黄裳以为他想合并同类项,就举荐了袁滋。
袁滋才干尚可,只是李诵学历史知道袁滋历史上就被封为剑南西川宣慰大使,结果畏惧刘辟不敢入川,被宪宗撤职,内心不想用,但是又想到历史上袁滋做剑南西川宣慰大使是在韦皋死后,刘辟自立的时候,想来现在韦皋活得好好的,不会出现这种丢人的事情。又问道群臣,群臣见二相意见一致,也没有反对的,于是李诵就准了杜黄裳所奏。
事情到现在顺风顺水,李诵不由得志得意满。群臣的表情也很是轻松,只有俱文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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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一了,朝堂上下都舒了一口气,毕竟刚开始的时候听闻三镇上书,群臣都以为少不了一场干戈,忧叹大唐多灾多难,此时祸事消弭,倍感轻松。李纯不须辩白,就洗去了自己的嫌疑,更是开心不已,出班建议李诵奖赏权德舆、韦武。李诵准奏。因还有要事商议,就令韦武退下领赏,朝后到袁滋处报道,在左金吾卫中补一个官职,待袁滋启程,随袁滋返川,韦武谢恩去了。
想来已无大事,李诵刚想宣布对李巽、程异的任命,一个声音传了上来。
“陛下,臣有本上奏!”
出班的正是中书舍人李吉甫。李诵笑道:
“准。”
“陛下,昨日杜相突然病发,宰相乃是陛下左膀右臂,朝廷柱石,今杜司空病养,而陛下圣体有违,仅有杜、郑二相主持朝政,臣以为力未免有所不逮,臣请陛下精选能臣为陛下分忧。”
李吉甫这话一出,李诵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要说李吉甫这人也真是胸怀开阔,他当年为官的时候,被陆贽贬为忠州刺史,等到陆贽被贬为忠州别驾,家人都惶恐不安,陆贽本人也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岂料陆贽到了忠州,李吉甫并不视他为属官,反而仍然以宰相礼见之。陆贽一开始以为李吉甫只是故作姿态,结果李吉甫一如既往,毫不懈怠,经过接触,两人遂成为至交,入朝后,李吉甫更是三番四次请求让陆贽还朝。于是李诵故意问道:
“李爱卿,杜司空位居宰相,又兼管度支,身兼数任,不知李卿以为何人可以代替?”
一听李诵这么问,有几名位高望重的大臣立即树起了耳朵。杜佑病发后,打他这个位置主意的可不止一个人,户部侍郎、度支盐铁副使潘孟阳更是激动,只要一步,天下财权可就掌握在他手里了,想到这里,潘孟阳不禁偷偷看了眼李诵,又偷偷看了看李吉甫,最后将目光转移到了俱文珍身上。
而俱文珍的神情也明显比刚刚振奋了不少,注意到有人含情脉脉地朝他看,俱文珍心念电转。
李吉甫果然说道:
“陛下,度支事臣不甚精通,只知道当今朝臣,除杜相外,兵部李侍郎最善度支,其次盐铁监程异。至于其他政事,臣以为故相、忠州刺史陆贽最为合适。陆大人久在中枢,天下重望,陛下前不久又下令召其回京,臣以为正当其时。”
李诵不禁暗赞,都推荐李巽、程异,可见英雄所见略同。潘孟阳却一阵失望。
李吉甫话刚说完,俱文珍就出班了,这一次是规规矩矩请示了李诵才说话的,道:
“陛下,臣以为不妥。陆贽去相已经十年,久在偏远之地,朝中事务根本就已生疏,况且陆贽现在远在忠州,朝廷事务头绪万千,岂能因人而废事?度支事臣以为李巽侍郎固然擅长,然而兵部此时也是事务繁多,检阅诸军及防秋在即,臣以为当让李侍郎安于职守,可令现户部侍郎、度支盐铁副使潘孟阳代杜相公为度支使,如此,则各司其职,政事条畅。”
大家都知道俱文珍居心不良,但是这一番话偏偏说得在情在理,几乎无懈可击。要让李巽管度支,兵部眼下的事务怎么办?让陆贽做宰相,陆贽去相十年,政事是否依然纯熟不论,他现在人在哪里?总不能等他来了朝廷再开工做事吧?闻听此言,不仅潘孟阳自觉大权在望,就连几个尚书都觉得此番入相有望了。
可惜这只是几乎无懈可击,为什么说几乎呢?
因为兵部尚书王绍出班了。王绍说:
“陛下,检阅诸军事及防秋事兵部早已具好方略,此事给事中归登自始至终参与,极为熟悉,可令归登暂代李侍郎事。至于潘侍郎此次防秋潘侍郎负责军饷粮草筹划,倒是一时脱不开身。”
王绍的话直接打开了李巽到盐铁监任职的大门,关上了潘孟阳的进身之路,潘孟阳不由得怒火中烧,双手捏得紧紧的,一时走神,突然听到李诵叫他:
“潘爱卿,你可有异议?”
潘孟阳慌忙出班道:
“臣无异议。”
答得如此爽快,不是他平时为人,群臣都感到诧异,李诵道:
“好,潘爱卿能以大局为重,朕很欣慰。如此,朕就任命李爱卿权知度支盐铁使了,李爱卿,汝可担得起我大唐财赋这副担子?”
李巽出班道:
“陛下让臣担得起,臣就担得起!”
李诵大笑:
“李卿快人快语。你可有什么要求?”
李巽道:
“臣请以盐铁扬子院留后程异为淮南等道两税司,助臣一臂之力。如有程异之助,臣敢保证三年之后,朝廷财政增加一百万缗。”
此言一出,朝廷上下一阵吸气声,一百万缗可不是小数目。先帝在时刘晏也没达到这样的水平啊!李诵却知道这不是吹牛,真是英雄识英雄,杜佑、李吉甫都这么推荐,能有错吗?何况历史书上写着呢,不但超过,而且是超过刘晏主持财政时一百余万缗,当下道:
“如此,朕拭目以待!”
李巽躬身道:
“臣多谢陛下信用。”
当下李诵令翰林学士草诏。此事一了,就该讨论宰相人选了。李诵刚问完,郑余庆就出班奏道:
“陛下,臣以为陆大人国之良相,并不存在政务生疏的问题,昔者姚崇去相多年,玄宗不以为其生疏,用以为相,果然天下大治。只是陆大人远在忠州,却是无奈。”
刚刚俱文珍之所以力挺潘孟阳,是因为这一次朝会他损失惨重,赔了夫人又折兵,事态在这样发展下去,还有谁敢依附他?没有多久他的势力就所剩无几,只能任人宰割了,潘孟阳虽不是自己亲信,却是自己外围力量,总好过亲陆贽的李巽做这个位置,于是极力反对,而且自觉理由充足,没想到最后还是让李巽做了此职。此时听到郑余庆这么说,虽然驳斥了自己,却也提到现在陆贽山水相隔。俱文珍和舒王手下没有有宰相声望的人,这个职位就不再想了,只要不给陆贽就行。
“其实给了又如何?只怕给了他他也没有命做!”俱文珍暗想,只是心里实在厌恶陆贽,不愿他得势,今天又连输两场,不想再输了。
结果李诵笑道:
“既然诸位臣工都以为陆贽可以为相,山水相隔又有何难哉!”
俱文珍差点笑出声来,有何难哉?就算你任用他做宰相,只怕你见到的也只是他的尸体!
谁料李诵却招招手,演起了哑剧,俱文珍想,难不成你真能通神,招招手就招来陆贽了吗?却见群臣都扭头向外望去,就跟着一望,这一望不打紧,却险些把眼珠子掉出来!
身着绯红官袍,昂首阔步走进来的不是陆贽是谁?
今天一天自断股肱,丢掉了外朝的心腹却没能挑起事端,丢掉了度支盐铁使的位子,现在又看见陆贽安然无恙,俱文珍心里突然觉得堵得慌:
杨志廉的手下干什么去了?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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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昨日入宫的所谓世外高人,正是陆贽假扮。杜佑出事之后,李忠言准备好车驾之前,陆贽对李诵说道:
“陛下,杜司空吉人天相,想必不会有事的。如今可虑者,是杜司空病倒之后,必然有人觊觎杜司空的职权,陛下要早作防备。”
先前李忠言进来之前,李诵就已听他自称为“罪臣”,暗忖这必是某地获罪官员,又实在不知他是何人,就问道:
“果然如此。只是卿如何与权侍郎到了一起呢?”
陆贽道:
“陛下,此事说来话长。”
便将自己在忠州遇刺以及寄信与韦皋,韦皋劝他微服潜行之事简要说了一说。他这么一说,李诵哪里还不知道面前的是陆贽?想不到瞌睡就遇到个枕头,李诵不由得大喜过望,权德舆接上道:
“无巧不巧,因太子已立,臣想应早日回京,就早早起来准备出发,偏巧陆相公也打算早走,带人从对面客栈中出来,被臣一眼看见,几乎不敢相信。待陆相说明原委,臣便请陆相与臣一路回京。”
既然事情已经清楚,李诵因杜佑发病而来的压力去了一大半,杜佑宰相事可由陆贽代行,可是度支事该怎么办呢?李诵问计于陆贽,陆贽道:
“李巽精于理财,可代行度支盐铁事。”
恰巧李忠言车驾备好,李诵就权德舆、陆贽二人出宫,明日听宣上朝,陆贽于是蒙上面纱,随权德舆去了。
此时陆贽大踏步入得殿来,上前稽首道:
“臣忠州刺史陆贽奉诏见驾,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爱卿平身。”
“谢陛下!”
本来昨日李诵打算赐陆贽紫衣,陆贽却道朝廷制度所在,不敢逾越,于是依旧穿着绯红色的刺史官袍上殿,此时陆贽身着绯红色官袍立于殿内,让许多认得他的大臣,感到不适应。许多人想:
他本来就是应该穿着紫袍的啊!
果然,李诵问道:
“众卿,陆爱卿勤勉政事,忠诚耿直,有大功于社稷,汝等知乎?”
群臣道:
“臣等尽知。”
连俱文珍也身不由己俯下身去,口中喃喃,只是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不久,朝会结束,皇帝留下杜黄裳、郑余庆、陆贽、王绍、高郢、权德舆、武元衡、韦执谊、李巽、冯伉、潘孟阳、归登、韩皋以及俱文珍等内外大臣议事。
稍后,诏令连续传出:
陆贽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式复相。
原兵部侍郎李巽转任户部侍郎,权度支盐铁使,盐铁扬子院留后程异升江淮等道两税司。
兵部给事中归登暂代兵部侍郎——这样兵部两侍郎就全是皇帝老师了——归登原来所兼国史修撰暂去。
吏部侍郎韦执谊暂兼国史修撰。
权德舆加银青光禄大夫,赏赐若干。
陆贽复相当日,李诵就向陆贽咨询为君之道,陆贽却反问李诵道:
“陛下是想做大有为之君,还是想做守成之君,还是想做周幽汉灵隋炀那样的君主?”
这一句话就问得李诵脸上挂不住,道:
“朕当然是想做大有为之君了。”
陆贽就道:
“陛下即位后,广施仁政,泽披万民。这样做只能算的德上仁德守成之君。陛下要做大有为之君。那请陛下先从罢宫市、五坊小儿做起吧!”
宫市是指宫中有需要买外面市场上的物品,令有关官吏主持这件事,向市场上的卖东西的老百姓买所需要的东西,随时给出价款.贞元末年,要钱不要脸的德宗皇帝派宦官来主持这件事,这些宦官压低价格来买老百姓的物品,出的价远低于物品本身的价格.甚至于在贞元末年不出示公文证件,直接设立"白望"(意即在市场上左右望,看中东西就拿,出价不高于本金)进行白抢。这个组织当时有数百人之多,可见为害之烈。
五坊唐代为皇帝饲养猎鹰猎犬的官署。五坊小儿是对五坊人员的蔑称。当时有一批宦官在五坊当差,因其仗势虐人,百姓恶之,故称。韩愈在《顺宗实录二》:“贞元末,五坊小儿张捕鸟雀於闾里,皆为暴横,以取钱物。”
意思就是在乡里张罗网捕鸟雀的五坊小儿,都做些残酷无理的事,来夺取百姓的财物。五坊小儿为非作歹,搞得民怨沸腾,有把罗网张在人家门前不许进出的,有的张在井上不让人打水的,谁要是接近,他就说:“你惊吓了供奉鸟雀。”就痛打人家一顿,拿出财物来顶罪,他才离开。有的聚集在酒饭店里大吃大喝,酒足饭饱吃完就走,有的店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前去要酒饭钱,多半被打骂;有时候留一袋蛇作抵押,说:“这些蛇是用来捕捉鸟雀的,现在留下来给你,希望你好好饲养,不要让它们饿着了。”店家害怕得罪,请求可怜可怜他,才带着蛇离开。
五坊小儿和宫市一样,都是德宗时留下的恶政。历史上顺宗一即位就罢五坊小儿、宫市,使得百姓人心大悦。李诵穿越来之后,因为对宦官集团定下了骄其志、夺其权的策略,所以没有立刻罢免。虽然行了一系列仁政,但是五坊小儿仍然横行市里,百姓依旧苦不堪言。而且在陆贽看来,五坊这个机构的存在,很容易使皇帝玩物丧志,所以如今陆贽一复相,就提出了这个问题。
没有立刻罢免宫市、五坊小儿只是李诵骄纵宦官的权宜之计,现在俱文珍、杨志廉已经发觉了自己的图谋,那为什么还不干脆把宫市废除掉呢?陆贽一提出,李诵就愉快的答应了,只是李诵虽然不会打猎,但是相信适当的田猎会使人保持活力,所以对于陆贽撤销五坊的请求搪塞而过,只是同意罢免宫市,遣散五坊小儿。当天,宫里又传出了旨意:
罢免宫市、暂停五坊。原白望人员和五坊人员立即遣散,从九仙门出宫。其中如有扰民尤甚,横行不法的,命万年县立即捉拿问罪!
旨意一出,长安沸腾。宫里哭声一片,内侍省殿外跪满了老少数百名宦官,请求宫内大佬做主。枢密使刘光琦躲在房内不敢出来,而俱文珍却笑眯眯地对群宦道:
“诸位,各位在宫中多年,俱某也实在不忍心哪,只是陆相公新回朝,劝说陛下下了这道旨意,俱某说不动陛下啊!”
“多谢俱大将军,只是我等服侍先帝多年,皇上不能如此待我等,我等去找皇上收回成命。”
“哎,这是干什么?难道你们的脑袋能比羽林卫的刀快吗?出了宫又不是没有活路,陆相从忠州回来,只带了三四个家人,皇上在安国坊赐了他那么大一座宅院,正缺人呢……”
当时有悟性高的就纠合众人出宫后去安国坊找陆贽算账,结果才出九仙门,就被早已得知消息守候在此的长安百姓瓦砾伺候,当场打死一人,伤者以百计,监门卫士兵抬头向天,装作没看见。有几个侥幸逃出,依旧不死心,到陆贽安国坊宅图谋不轨,被金吾卫当场查获不提。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四十五章
贞元二十一年七月末,秦晋高原已送走了夏的炎热。长安城外,凉爽的秋风吹拂田野,令人十分舒适。日头向西,便有劳作农夫在树荫下歇息,或讲古,或说些乡里轶闻,或说些夫妻间的笑话。也有商队见长安在望,停下歇息,讨口水喝,也参与其中。这年三月,新登基的皇帝罢黜了酷吏京兆尹道王李实,抄没了他的家产。李实任京兆尹数年,跋扈骄横,贪虐不法,即使遇天灾也不肯减免赋税,反而强征暴敛,把好好的首善之区弄得民生凋敝,深为京兆百姓所恶。皇帝明察,处置了李实后叹息道:":京兆为李实荼毒,民不聊生。":所以降下恩泽,免了京兆两年的赋税。此举,愁煞了管度支的宰相杜佑,却乐坏了京兆百姓。
皇帝又将商税由德宗时的十抽一降为十二抽一,据说此举让杜佑连辞职的心都有了,皇帝却道:":无钱,裁减些用度即可,若失了民心,却向哪里寻来?且朕这场大病,侥幸能够康复,实乃上天恩德,正当厚待百姓,以德治国。料想苍天垂怜,不会薄我皇唐。卿且拭目,朕料半年后赋税必满。":杜佑只得勉为其难。眼下,树阴下的商旅农夫谈的正是此事。
":(陕西腔)皇帝有钱的很,额听在长安城里做生意的王二癞子说,皇帝天天吃馍,炕上堆地可全是锅盔哩!怪不得免了咱庄户钱粮。":
一个少年盘腿坐在地上,一边抠着脚丫,一边无限憧憬的说。刚说完,头上就挨了下。
":你个瓜娃,王二癞子那是哄你哩。":一个大些的青年说道,":王二癞只去过长安一次,还是夏上官府没有收赋,去长安见世面,手里攥着俩钱,一天没敢花,出来到镇上吃了碗凉皮面,回来就吹牛说要去长安学做生意,被他爹捏着棍子追打,道,‘好好种你的地是正经,如今皇帝免了赋税,休要想七想八。将来防秋军中边庭上一刀一枪立个功劳做个军官也强似做那削破头的商人‘。":那人学得惟妙惟肖,关中民风剽悍淳朴,历来瞧不起商户,闻听此言,众人一起大笑。
不过关中人虽瞧不起商户,对外人却也客气。因而边上的外地商旅也凑趣道:"那这位王小哥却为何要学我们行商呢?":湖广口音。
那青年望了行商一眼,不太情愿地回答道:"王二那厮,只是见东西市里商铺遍地,货物万千,听人议论皇帝大人降了商税,财货好赚,只当做个商人就受用不尽了吧!":说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那群行商也跟着笑。
行商中又有人问道:":眼下已经快八月了,防秋军该到京西了吧?":
防秋是代宗首创,每年秋季调集军中强健汇集京西,防备吐蕃劫掠。当年长安曾被吐蕃占领,京兆百姓受其荼毒,对吐蕃恨之入骨,也对防秋之事格外在意。内中一个老成者知道行商担忧兵祸,说道:"诸位客人只管放心,京西防秋军早已到了。前日驻军于此,端的剽悍。小老儿随乡老前去劳军,说道此次连神策军都动了。县上的大人还道,本来前些年吐蕃已吃崔太尉(崔宁)、韦太尉(韦皋)打怕了,只是今年新皇上继位,前一阵又有重病,怕那吐蕃不自量力,前来送死,所以特地调动大军,规模还胜过往年。皇上说,此次如果吐蕃敢来,定叫他有去无回。":说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只是笑声不如以上爽朗了。杜甫《兵车行》道:"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啻犬与鸡。":关中子弟尚武,却并不好战。新皇登基后蠲免赋税,日子刚有盼头,此时若要打仗,谁心里都不痛快。正在此时,远远地从长安方向跑来十几匹快马,马上人正是军人服饰。众人便都停下话语望去,又认得服色的便道,这是羽林卫的士兵。那行商见歇息已久,又搅了众人的兴,忙道要赶路,催促众人道谢后去了。
那几骑近了,众人一见,心下暗地喝彩:好威风的将军!只见当头一将,年约三十,头戴紫冠,身披轻甲,面色黑红,唇上一字胡须,目光炯炯,有一股凛然风采。跟在李愬后面的却是一个三十余岁的文官,身着绯衣,面容沉静,脸部棱角分明,一看就是个坚毅角色。后面一骑身负黄绸包裹的长剑,怀抱小旗,小旗被风吹开,只见上书一个李字。十几骑皆是面色黝黑,只是默默打马,转瞬都过去了。农人们暗自猜测这是哪位将军,却猜想不到,也起身劳作去了。只有那说皇帝满炕锅盔的少年还在呆看,脑袋上又吃了个栗子。
你道那将军是谁?那将军却是鼎鼎大名的人物。父子两代良将,皆为大唐立下奢遮功劳。那将军姓李,单名一个愬字。父亲便是大名鼎鼎的故太尉、中书令,西平郡王李晟。李晟当年在边关屡次击败吐蕃,平定内乱也立下大功,当年泾原兵乱,李晟节制各路兵马,率军收复长安,军纪严明,深得长安居民爱护,后来图形凌烟阁。新皇帝也曾率军与叛军作战。登基后,有一日思念先帝,重登凌烟阁,看见李晟等画像,感慨道:":当年若无勤王诸功臣,我父子安得在此?":于是下恩诏褒扬各功臣,图形浑瑊、马遂、韦皋、陆贽等功臣画像入凌烟阁。并下令召当年诸将子弟擅军事者入禁军。李愬本来做一个闲官,皇帝特地调他入神策军任职,并厚给赏赐。后来又调到左金吾卫任中郎将。皇帝对李愬极为信任,李愬世代受唐室恩泽,更加感激涕零,成为皇帝腹心。此次防秋,皇帝以为多年不习战事,恐将士懈怠为由,调左神策军出防奉天,李愬即请命出征。本来打算随军进发,临行又被皇帝召见,赐宴春明门。故而留宿京中。后来宰相又召他入政事堂咨询方略,所以遣亲兵向范希朝大将军告假,到现在才赶往军中。
此次秋防,皇帝下令故邠宁节度使、老将范希朝为忠武大将军,总统诸军,率左武卫进驻奉天,并下诏将于八月初一亲至军中检阅。当李愬傍晚赶到自己的军营时,“范”字大旗已然高高升起,鼓声隆隆,是诸军正在操练。
将近军营,值守的军士刚要横槊向前,李愬已双腿夹紧马腹,那马长嘶一声,竟人立而起,,后面十几骑也同时收住,端的好骑术。只有那文官收马不住,一直到军营前才停下。看起来好像李愬等倒是他的护卫。
当值军官刚要厉声喝问,那文官却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事,厉声道:“圣旨到!”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四十六章
(感谢YY徐从起点赶过来追捧本书。本书在17没有章节名是出于排版考虑。在起点发的新章节是试更,现在正在修改中,再几天就会和大家见面的。)
时光倒回到三天前,陆贽复相,遣散白望和五坊小儿的当晚,杨志廉宅院。
杨志廉本是个没有文化没有品味的阉人,受身边一些所谓善于“望气”的江湖术士的调唆,仗着德宗宠爱,霸了一座前任宰相的旧宅。整个宅院的布局外围开阔浑然,内院玲珑精致,树木葱笼,望气之人说这是能招纳锁住富贵的格局,于是,杨志廉搬进来后强忍住自己的爱好品味,一切如旧,让第一次进入此地的舒王看了内心只感叹这么好一处地方,便宜了杨志廉这个胸无点墨的草包,真是明珠投暗。
舒王到后院时,俱文珍已经先到了。看到舒王进来房里,杨志廉俱文珍忙拱手道:“舒王殿下!”
李谊忙回礼道:“俱大将军,杨中尉。”又转头对俱文珍道:“天色一黑,本王就命人避开不良人的耳目匆匆赶来,想不到俱大将军比本王来得还要早。”
舒王本是要夸奖俱文珍,可是俱文珍却表情严肃,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只是道:
“为舒王大业,俱某敢不尽心尽力?”
不良人就是捉不良人,顾名思义,就是捉拿存心或行为不良的人,是唐朝的特务组织,头目称为“贼帅”,武则天当政时期,在一代酷吏来俊臣、周兴等的熏陶带动下,捉不良人也迅速作出了不逊于现代特务组织的成就,查出谋逆案无数,捉不良人平时也为非作歹,做了许多不良事,所以百姓干脆去掉捉字,一语中的地称之为“不良人”。
李诵穿越之后,孤单单地来到这个危险重重的环境里,不敢信用已知的力量,于是以取信大臣为借口暂停了捉不良人的活动,同时命李愬暗中在金吾卫中组建了飞鹰卫。但是不良人作为深入人心的老牌特务组织,拿着朝廷拨款,不用就是浪费纳税人的钱,实在可惜。于是在俱文珍、杨志廉有所惊动之后,在长安市面上销声匿迹许久的捉不良人又粉墨登场了,李诵的想法是既然已经打草惊蛇,那就索性把蛇惊得更猛烈些吧,于是不良人的重新亮相就是一高难度作品,监视舒王和俱文珍、杨志廉。
宦官由于人所共知的生理心理问题,对黑暗中的事物往往有着高度的兴趣和警惕,俱文珍和杨志廉作为中生代宦官中的旗帜性人物,怎么可能在长期的经营中忽略捉不良人这个与自己对脾胃的职业呢?
于是捉不良人一开始运作,俱文珍、杨志廉和舒王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在狩猎场上,他们叫猎物。这对一直以猎人自居的三人无疑是一个极大的侮辱,但更是一个极大的震动。如何协调一致,在这场游戏中改变角色,成为真正的猎人,就是这次三人聚会的中心议题。
由于时间紧迫,没过多久,客套仪式就结束了。杨志廉早已屏退左右,三人正式开始了密谈。
一坐定,俱文珍就顺着刚才的话题道:
“舒王殿下,老杨,今日之事你们已经知道了。今日朝会上,某本想设计挑拨外藩,夺取度支要职,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事事不成,反而使支持我等的南衙大臣去了一半,且陆贽那厮居然潜行回京,重新拜相,照此下去,外朝将自成一系。下午陆贽那厮又和那昏君沆瀣一气,使出毒计,驱逐宫内采买和五坊内侍八百余人,如此,我北衙也将不保了。”
杨志廉道:
“是啊,殿下。后日我左神策军就将调出长安,到那时,只怕昏君一声令下,咱们就成了案板上的鱼喽。我老杨为了舒王水里火里,眉头都不皱一下,到头来只怕会身首异处,做个孤魂野鬼了。”
舒王来之前,二人早有定计,此时二人一唱一和,将形势渲染地艰险无比,只为从舒王手中套取更大的承诺,谁叫舒王势单力薄,只能仰仗他们二人呢?舒王到底是皇室出身,虽然被二人吓得一愣一愣的,面上却一点也显露不出来,只是端着茶盅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有心要罢手,却知道皇帝已然怀疑,即使现在罢手,换得暂时平安,将来也是死路一条,历来谋逆者难有好下场,只怕自己到时满门都不剩下一个。想及此,手里的茶不由得泼了出来,看得俱杨二人一阵皱眉。
不过舒王虽是中人之才,却是惯会察言观色的,如何看不出来二人居心?心下暗恼什么时候了,二人还要坐地起价,眼下却又只能依靠二人。只得顺手把茶盅往小几上一顿,咬牙说道:
“局势凶险若此,本王实在是多谢二位扶持本王至今。若是二位害怕,我等就此收手,将来事发,本王一力承担,绝不拖累二位。若是二位看得上我李谊,愿意扶助本王,本王就在此立下毒誓,昔者王马共天下,事成之后本王就仿先贤成例,与二位共天下,颁下丹书铁券,保二位世代尊荣富贵。”
舒王的承诺已然超过了俱文珍、杨志廉二人的期许,二人不由得对望一眼,杨志廉拍案作声道:
“舒王说哪里话来!如此说就是看不起我老杨了!舒王仗义爱人,我老杨为舒王大业纵使押上身家性命又如何?舒王莫要灰心,我老杨左神策军虽然调出,手里却依然有五百死士,三千心腹,纵使杀他个血流成河,也要拼死助舒王登上大位!”
俱文珍也道:
“俱某不似杨中尉兵多将广,不过今日遣散之人,某已暗中收拢精壮,只消杨中尉发给兵器就能上阵杀人,这些人经下午一事,都心存怨怼,只要舒王稍加慰勉,若是有事必然为舒王出死力,宫中大小执事,俱某使得动的仍有半数。此外,俱某府中亦有精壮家丁二百,自俱某以下,尽供舒王驱驰。”
当时藩镇割据,互相征战,又要防备麾下做反,故而各镇节度使往往从军中挑选精锐,称为牙兵,厚给赏赐,高饷精甲,以为自己凭仗。京中虽然不必如此,俱杨二人仍然暗自招纳豪杰无赖,以备万一。此时这么说,就是把家底交出来了,舒王早有夺嫡之心,手下怎能无人?于是大喜道:
“二位果然是本王福星,本王暗中也有力士三百,可堪一用!”
当年节愍太子李重俊为韦后武氏兄弟所迫,矫诏率左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等谋反,只率三百余人,就杀武三思等,险些夺位成功,此时三人手中效死之士千人,只要谋划得当,胜算极高,何况三人天时地利与人和俱全呢?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四十七章
(又是周末了,感谢从起点过来追捧的朋友们!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二天,诏令吏部侍郎韦执谊,兵部侍郎冯伉,左羽林卫大将军李愿于明日在明德门外十里亭送剑南西川宣慰大使袁滋出京赴任。当天袁滋入宫觐见,李诵亲自慰勉,便赏赐袁滋一匹良马,一条玉带,袁滋谢恩后,慷慨激昂,指陈西南形势,听得李诵暗暗点头,果然有些道行。
当日检校右仆射,右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受命出任京西行营节度使,韩泰为行军司马,主持防秋事宜,此时河南等地防秋军已经入关抵达京郊,各军主将奉命入朝觐见,赐宴后,范希朝率众将入宫辞行,左金吾卫中郎将李愬赫然在列,皇帝各有赏赐。随后,范希朝就命众将领各自回营,明日往奉天行营点将议事。
下午兵部接到军报,驻京左神策军一部已经先行抵达凤翔,凤翔军一部正奉命往二线调动,不日抵达奉天行营。这支凤翔军主将野诗良辅,本不愿此时入京,故而得命后仍然率军出击,居然击杀吐蕃军数百,张敬则苦笑一声,令他顺便入京献俘,才磨磨蹭蹭地来了,路上接到兵部两道严令,才将行军速度提了起来。李诵下令待凤翔野诗良辅军抵达,便杀牛宰羊,全军更换新衣,入京献俘。
当日,以左金吾卫大将军袁滋已剑南西川宣慰大使入川,右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任京西行营节度使故,命令郯王李经暂领左右金吾卫大将军,刚刚入朝的夏绥节度使韩全义辅之。韩全义是个屡战屡败的庸才,当年讨伐吴少诚,一败涂地,丢尽了朝廷颜面,不得已招降淮西镇,复了吴少诚官职,使得藩镇愈发嚣张。回朝后害怕被治罪,幸亏薛盈珍百般包庇,才让先帝说:“此番召得吴少诚来归,不算无功。”没有制裁他。
后来到了夏绥,韩全义依然不改常败将军本色,屡屡丧师,李诵忍无可忍,又怕他调唆军中作乱,只得将他调回,安置到早已被范希朝、李愬整顿严整的金吾卫。好在韩全义历来被视为薛盈珍心腹,薛盈珍事后他也敢上书为薛盈珍辩白,只是薛盈珍早早被俱文珍害死在狱中罢了,嗣后俱文珍为除后患,请求李诵罢免他,被杜黄裳劝止。此番让他入金吾卫,不用担心他和俱文珍勾结,又命李愬严加监视,谅他不会翻出泡来。
当日下午李诵在杜黄裳俱文珍杨志廉孙荣义等人陪同下入左神策军犒劳出征将士,又到右神策军视察,孙荣义命右神策军将士演武,将军阿跌光颜百发百中,大放异彩,李诵亲自为他颁下赏赐。又命令太子李纯、宰相陆贽、郑余庆、兵部尚书王绍、左羽林卫大将军李愿、尚书右丞韩皋等大臣犒劳巡视长安诸卫,经过一夏天苦练,诸军果然军容严整,气势昂扬,将士俱黑瘦了不少,也强健了许多。
诸军中尤以左羽林卫操练最狠,羽林军本来世家子弟及纨绔极多,被李愿这五个月操练下来,就有许多人受不了,纷纷称病,李愿也不管,请示李诵后,请病假超过两日就勾销军籍,永不再用。人指责李愿练军方式古怪,不合常例,李愿就抬出李诵来回说这是皇上的旨意。期间考核数次,裁汰竟达数千。缺少名额经李诵同意,于关中失地流民中招募补足,自成一军。
流民失地本来衣食没有着落,饥一顿饱一顿,突然当上了待遇优厚的羽林军,个个都玩命训练,生怕考核不过关,被一脚踢出去,连老婆孩子都没法养活。
关中尚武,农夫稍加操练就能上阵,何况李愿按照李诵提供的后世练兵方法勤加操练呢?短短数月,这支新军已经形成战力。成军时间虽短,却已有精锐架势,李愿也颇为此骄傲。诸军暗自羡慕,称为西府军。
左羽林卫示范在先,其他各卫岂敢落后,训练也极为玩命,忠武卫甚至有军官中暑热死。不过这样一来,长安诸军确实精锐了许多,以致许多军官出营后还忍不住要秀秀拳脚肌肉。
明日就是月末各军的演武日,此次皇帝重视,将演武日搞得极为隆重,各军准备也极为充分,劳军大臣走后,各军主将又聚集将领,再次强调明日事关本军荣誉,务必全力以赴,各将军回营后自然也如此训诫军官士卒。各营中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当然,跃跃欲试的不仅是诸卫军人,还有其他一些人。
第二日清晨,就在诸卫大将军抵达各自衙署,准备出发到北苑的时候,就发现兵部的郎官已经比他们先到了,郎官带来的命令很简单:
今日演武暂停,推迟至明日举行。
原因很简单,也很意外。本来老人最熬不过的是寒冬和酷暑,不料酷暑过后,号称一辈子没得过病的年逾九十的老将张万福昨日夜里无疾而终。天子伤感老臣凋零,下令停朝一日,并亲往张府致哀。
张万福是宿将,大器晚成,四镇之乱时屡建功勋,是和李晟等人一道图形凌烟阁的功臣,为人诙谐忠直,七十余岁时奉诏入朝。贞元十一年宰相陆贽被奸臣裴延龄勾结内侍权宦进谗言罢职之后,群奸兀自不罢休,继续构陷陆贽,先帝大怒,准备将陆贽下狱,谏议大夫阳城率风宪官员在宫门为陆贽请命。先帝在奸臣挑唆下愈发气恼,打算将阳城等治罪,那时张万福已经八十岁,闻讯拍马赶到,大喊主明臣直,有这些大臣是国家幸事,率领众人在皇宫门口高喊“和平万岁,和平万岁”,先帝哭笑不得,只得赦免众人死罪,只是远远地贬谪。陆贽等人性命因而得以保全。
众将军听闻张万福死讯,又听说皇帝也亲去吊丧,哪里还坐得住,一个个也径往张万福府上去,远远地看到招魂幡已经挂起,府前道上挂满了白幛,却看到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大大的圆物,上面挂满白花,左右各有一幅字,问道先来的才晓得那是皇上所送,名叫花圈,两边的是皇帝亲拟,太子手书的名唤挽联。又知道祭书果然由陆贽撰写,而神道碑皇帝点名让京兆万年令韩愈起草。
不久,连定于今日上午出京的袁滋也前来致奠,皇帝又降下许多恩遇,真是备极哀荣。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四十八章
一大清早,随着长安各坊的警鼓随着皇宫的鼓声“咚咚”响起,又一天的生活又像平常一样拉开了帷幕。只是今日与往日不同的是,朱雀大街上出现了一辆与其他马车反向而驰的马车,车后跟着数百兵士,这辆马车上坐着的就是新任剑南西川宣慰大使袁滋,他带着随行士兵将从明德门出长安,在城外与其他随行官员汇合之后,前往城南十里长亭接受众官员送别。
因为两川富庶,自知道袁滋要入川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后,贺喜找门路想随袁滋入川的人这两日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府门,袁滋欣喜之余也是不胜其烦,故而李诵一催促,就动身出发。
到得十里长亭,韦执谊、冯伉、李愿已经在此守候,作为袁滋下属的左金吾卫中郎将李愬自然也要前来为老长官饯行。此行乃是肥差,故而袁滋兴致勃勃,谈笑风生,其他几人也是连连劝酒。边上乐师照例奏起王维的《阳关三叠》,袁滋一碗酒尽,起身道:
“时辰不早,各位大人自有公务,袁某也该上路了。在此谢过各位。”
其他几人也各有公事,便不强留,各说上几句“一路顺风”“多多保重”之类吉言之后,就送袁滋登车上路。此去宣慰两川,袁滋所带各种赏赐财货颇多,随员也不少,故而护卫士兵也是很多。几人一直到袁滋一行人远去,才各自离去。李愿李愬兄弟忙于公务,即使见面也是匆匆,正好借此机会相聚,就命人牵了马,兄弟二人慢慢往无人处随便走走,自有亲兵为二人远远隔开闲杂人等。
“符直,都准备好了吗?”李愿负手随意地往前走,他作为嫡长子,一生下来就被寄予厚望,唐代世家对作为家族继承人的嫡长子的教育尤其严格,李愿长成后又随父亲在军中,作为少帅一言一行都万众瞩目,故少有放松的时候,现在和弟弟在一起,很是随意,刻下虽然知道决战将临,依然很是享受。
“大兄,都准备好了。只待陛下一声令下。”李愬毕恭毕敬地答道。李愬乃是李晟庶出的儿子,母亲身份低微,早早死去,被李晟正妻,也就是李愿的亲生母亲养在房里,所以李愬对大母极为孝敬,大母死时,李晟也特许他以嫡子礼守灵,对这个大兄,李愬也一直尊敬有加,执礼甚恭。历史上李愬就是因为替李愿带兵出征病死在军中,英年四十八岁。
“袁滋这厮,倒是逃过了这一场祸乱。”望着袁滋一行人远去的方向,李愿不由得感叹道。
“袁滋此人圆滑,又与俱文珍杨志廉关系密切,留在长安,必然按兵不动,首鼠两端,所以陛下也以为不如放他出去。”李愬接口道。
“符直之才,胜为兄十倍。不知符直以为此次胜算几何?”
“禀大兄,为将者要务在算无遗策,其他尽人事,听天命,不可苛求。陛下也每常说‘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若要小弟估算,小弟不知能说几成。但是陛下此次确实可以说算无遗策。若无意外,大事必谐。”
李愿点点头道:
“为兄也是如此认为。只是临事越近就越心神不宁,符直,你可知为什么?”
李愬沉默了一阵,道:
“今次陛下信任我兄弟,托付大任于我二人,一旦事败,只怕于我李家就是灭顶之灾,如果事成,我兄弟二人是元从功臣,父亲又有再造社稷之功,只怕功高震主,有朝一日陛下不再信任我兄弟等,再有小人挑拨离间,我李家只怕也会有旦夕之祸。”
当年四镇之乱,文赖陆贽,武赖李晟。当时局势之凶险,泾原兵叛于前,赶来救驾的李怀光复叛于后,令德宗几乎以为唐室江山不保,幸亏李晟统率诸军,力挽狂澜,复定李唐社稷,当时德宗感慨:“天生李晟,特为大唐江山而来。”对李晟之信任一时无两,先后封为西平郡王、中书令、太尉,出将入相。
不料日后德宗猜忌功臣,恰李晟与宰相张延赏不和,当年吐蕃议论,“唐之名将,惟李晟、浑瑊、马遂耳”,于是设计以和谈之名邀三将前来,设伏杀三将。张延赏公报私仇,不顾李晟反对,怂恿德宗同意吐蕃的和谈要求,结果三千余唐军忠勇将士中伏,全军覆没,与会的浑瑊重伤,抢了一匹马逃了回来。
事后,张延赏自然因为他的器量狭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过李晟、浑瑊、马遂等人也心灰意冷。浑瑊每遇德宗下诏斥责,就高兴的说:“上不疑我。”马遂做凤翔节度使时,郝玭外出巡边,发现某处进可攻退可守,可以筑城遏制吐蕃劫掠,回来禀报马遂,马遂正打算派人筑城,就有人劝他说:
“令公您功劳已经如此之高,还如此进取,不要让人认为您不满足呢。”
于是马遂立刻取消了筑城的计划,这座城池到现在还没有建起来。至于李晟,更是自请将军队隶属神策军,彻底交出了军权。李晟家的宅院树木葱笼,一片氤氲之气,有善于望气之人说这是帝王之相,吓得李晟忙把满院的树砍得干干净净。
此时兄弟二人这么一说,立刻想起了家中当年砍树之后满院光秃秃的场景,一时都无话可说,竟安静了下来。
良久,李愬才道:
“父亲素来忠义,也以忠义教我等兄弟。弟不知道以后事情如何,只知道现在陛下视我兄弟为腹心。陛下是个仁德的君主,他对百姓的仁爱作为,只有太宗、高宗才有过。俱文珍杨志廉等摄高位而误国家残百姓,陛下言此即为民贼。陛下胸怀大志,有大志者岂能无容人之量?故而弟我即使事情不成,也不愿枉顾陛下恩义,堕了父亲一世英名。大不了此事终了,弟就去职闲居,保全我李家吧。”
李愿闻听李愬这么说,不由得动容道:
“符直不愧吾家好儿郎,为兄无话可说。如此,我等兄弟就待明后日齐立功勋了!我兄弟当尽力王事,勿坠家声!”
李愿伸出手来,李愬也伸出右掌,兄弟二人对掌之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留下一串爽朗笑声在原地回荡。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四十九章
(上午有事,起大早更新!)
因为上次和李愬谈到将来的任用问题,李诵就一直在想由谁来接替李愬执掌自己的秘密组织,思来想去,眼下只有苟胜合适,既对自己忠心耿耿,做事又有分寸,虽然知道剪除俱文珍等人之后,再委以宦官侦查众任,此举必然会遭到朝臣反对,但是崇祯皇帝自毁耳目,结果对朝政失控的事使李诵也不放心把如此重任交给自己不信任的人,大不了低调一点吧,李诵这么想。
于是这十几日,李诵和李愬沟通之后,就开始让苟胜慢慢熟悉飞鹰卫,熟悉的结果让李诵不得不感慨为什么明朝用宦官掌握东西厂,在他看来,苟胜在宦官里算是郑和、怀恩一类人物了,可是一接触飞鹰卫,就发现了其中在运作体系上的许多问题,和李愬商量后禀报李诵作出了改进。
苟胜对侦查的天赋,让李愬一阵轻松后又感到有些恐惧,有疑惑而不说出,对李愬而言不是人臣的行为,于是找个机会对李诵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毕竟,武则天时期的天罗地网离此才不过百年。李诵大大夸奖了李愬一番,对李愬讲明了自己对飞鹰未来的规划,李愬这才放心。
也正是因为苟胜熟悉了飞鹰的运作,才让李诵放心地交付了李愬一件差事,在范希朝军中给他安排了一个职务,让他独挡一面。本来李愬昨日就应当随范希朝前往奉天京西节度使行营,不过李诵因为许多计划还要最后一步完善,于是找个借口留下了李愬。
果然李愿李愬兄弟刚到得明德门,就见到一名金吾卫军官在城门口守候,传达了李诵的口谕,兄弟二人当即分道扬镳,各往自己去处。
此次演武被李诵安排在北苑,在《贞观长歌》上看到北苑足够空旷,居然能藏万余兵士,李诵心向往之,在商议检阅诸军时就动了北苑的心思,果然兵部报上来的方案也是将此次演武检阅安排在北苑,李诵当时就龙颜大悦,说了个“准”字,杜黄裳微微觉得不妥,却不知不妥在何处,众人面前也不好说话,此事就这么通过了。
今日是演武之期,李愬到达太极宫之后正赶上李诵的车驾要出发去大明宫,由于各卫都要参与演武,演武将持续两日,之后检阅诸军,在大明宫给五品以上军官赐宴,因为北苑紧靠大明宫,这几日,李诵都将住在大明宫。赐宴之时,就是起大事之时。此次因是盛世,故而依照礼制,随行人等颇多,王皇后,太子李纯,郯王李经、舒王李谊等宗室亲王,杜黄裳等朝廷大臣将悉数前往。大明宫本就是各衙署办公之地,因为李诵穿越之后暂住太极宫,一些重要机构比如政事堂才暂迁到太极宫,如今再迁回去倒也不会影响国事。
见李愬赶来,李诵当即命令李愬跟随车驾,前往大明宫。李忠言已经先行前往大明宫安排,将太极宫里亲信宦官悉数带往大明宫。
沿着春明大街,过玄武门到得大明宫,因为事先早已安排妥当,并未花费太长时间各人就各就各位。李诵处理了一些政务,就召来李愬、苟胜等,又商议了一番。
伴随着冲天的鼓声,演武正式开始了。演武开始的时候,李愬正在出宫,走到玄武门时,就听到鼓声响起,李愬心猛地一紧,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回头往北苑跑去。
待李愬到达北苑时,演武已经开始,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好在李愬随身带有腰牌,守门军官也是官宦子弟,平时就跟在李愬后面混的,当下客客气气,连腰牌都没有验,就放李愬进去了。
李愬到得演武场,就看到旌旗招展,黑压压的士兵全部席地而坐,万人的演武场,居然不闻人声,只看到几位军官正在比试箭术,偶尔听得破空箭声和不时响起的“中红”声。
古时军队演武,不外乎军官的个人武力表演和士兵的阵型变换。今日只有半日,所以依照惯例,先进行的是军官比武,现在进行的是第一轮,各军各出一名军官比试箭术,十六卫和左右神策军一共十八名军官出场,至于早年的东宫六率早已名存实亡,只能作壁上观。
射术分成立射和骑射,只听得演武场嗖嗖声不绝,马蹄声哒哒,听得李愬心里痒痒,他最擅骑射,恨不得自己也上去射上两箭。
不多时只得最后两名军官,其中一个豹眼环眉,却是个胡将,李愬认得正是昨日大放异彩的右神策军突厥将军阿跌光颜,而另一个却也是自己认得的,左忠武卫的郎将王大海。
此时诸军都知道已是最后时刻,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全部站起摇旗呐喊,端的威武雄壮,尤其是神策军和忠武卫士兵,都希望自己的将军获胜,喊得尤其狂热。看得李愬一阵出神,心想有朝一日,要是能率十万兵驰骋疆场,了却平生所愿,该是何等惬意!
回过神来,李愬摇摇头,顾不得看二位将军的比试,急匆匆往皇帝的看台走去,正寻思要找个认得可靠的侍卫去找苟胜来,就看到面前一个侍卫,投伸得老长,正在看二将比试,有不敢大声喝彩,表情很是滑稽。
这个人最是合适了,李愬一见此人就想到。原来这侍卫正是李吉甫的幼子李德裕。当即上去一巴掌拍在李德裕肩上,把李德裕吓了一跳,以为长官查岗,见是李愬,知他是皇帝身边红人,却更加紧张。李愬却没有说他,只是叫他如何如何,李德裕应了一声忙一溜烟去了。
不多时,苟胜急匆匆赶来,把李愬带到一处密室,听得李愬说了几句,大惊失色,忙让李愬暂侯,自己出去了。
到得看台上,二位将军的比试已经结束,结果阿跌光颜技高一筹,力压王大海箭术夺魁。阿跌光颜本非京将,从河东调入,故而诸卫将士都不乐意看到阿跌光颜胜,倒不是因为他是胡将。只有右神策军欣喜若狂,连孙荣义都开心不已,觉得面上有光。
李诵现在宛如到了古代的奥运会赛场,实在没想到竟然有如此神乎其技的表演,看得开心不已,只觉得大开眼界。突然觉得后面有人扯他,回头一看却是幼宁。
箭术三甲已经出炉,正整顿衣甲,准备上前接受皇帝赏赐,抬头一看,却不知皇帝去了何处,阿跌光颜等三人不禁呆了一呆。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五十章
(本周最后一次拉票!!!!!)
幸好,不多时皇帝就又出现在了看台上黄罗伞盖下,李忠言扯开嗓子,令阿跌光颜,王大海等三人上前领赏,李诵亲自为三人颁下赏赐,并勉励了三人数句。阿跌光颜胆大,抬眼偷看了看,注意到皇帝似乎有心事。
紧接着就是比武,军官各骑战马,手持木棍,棍上沾白粉,互相攻击,规定的时间内击中对手点数多的获胜,这也是李诵的首创,历来刀剑无眼,他可不想在演武场上误伤大将。在事先宣扬下,军官士兵们自然知道这是皇帝爱惜将士性命,心里都道皇帝仁德,演武的军官们虽然手里拿得不是真家伙,却也知道皇帝在注视自己,并不懈怠,打斗依然精彩。
军中武术不似江湖,重在短时间内取得杀伤,一招一式大都简短直接,许多时候都是一招定生死,有的将领一生心血往往就在几招上,比如程咬金,愣是用三板斧砍出个混世魔王的尊称来。因此比斗虽然精彩,却很简短,不多时胜负就已分出两轮。看台上的李诵和杜黄裳、王绍、李愿等交流了几句,就见李愿站到台前运气道:
“陛下以为诸将经过两轮比试,体力消耗巨大,特恩准诸将休息半个时辰再战。”
自有千牛卫士兵卖力地把李愿的话传送出去,参加比武的军官自然感激不尽,各军将士皆三呼万岁,然后坐在原地休息。为使士兵们不至于失去兴致,李诵特令各军挑选士兵中的力士,举行传统的力士比赛,胜者各有赏赐。士兵们观看比赛的时候,皇帝和太子,王公大臣等自去各自休息的地方休息。
半个时辰后,比武重新开始。毕竟休息了一个时辰,不但李诵恢复了精神,就连军官们互相的比武也精彩了许多,不再三招两式决出胜负,连李诵都觉得热闹,连连叫好。
结果出来后令人大感意外,夺魁的又是阿跌光颜。第二名是右武卫的一名参军。看台上不觉一片啧啧声。王大海因为马失前蹄,第三轮一开始就被淘汰,站在一边兀自不服气。
军官比武之后不久,李诵传下诏令,阿跌光颜勇冠三军,授左千牛卫中郎将,继续在右神策军效命。王大海等军官各有赏赐升迁,今日表现优异的军官特许入宫值宿。右神策军、左忠武卫、右武卫护军中尉、大将军各有赏赐。
嗣后各军除了左羽林卫奉命驻守北苑外,相继开回营地。
李诵旋即召开御前会议,会上,兵部尚书王绍出示了最新的军报,经过简短商议后,根据兵部急报,李诵下令左神策军退出演武检阅,明日尽数按原计划开往武功,赏赐如故,令左羽林卫明日接替左神策军防务,入驻玄武门,和右神策军一起守卫大明宫。令右神策军今晚接替左神策军值守玄武门,左神策军值守将士回营打点行装。杨志廉虽然惊骇,却只得和李愿一起领命。
黑夜慢慢降临了。
黑夜降临之前,玄武门附近人喊马嘶的左神策军终于安定了下来。交接的时间降至,右神策军前来换防的部队也沿着夹道来到了玄武门下,却发现城门居然早早关闭,领军将领忙命士兵喊门,结果城头守将却道:
“陛下口谕,我等今日继续值守玄武门,右神策军的弟兄们请回。”
“可有陛下手令?”
“告诉你是陛下口谕,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右神策军的领军将领大惊失色,忙命人去请示住在营中的孙荣义,今日赐宴,孙荣义喝了不少酒,正晕晕乎乎的,一听如此,吓得酒都醒了。玄武门出事就等于皇帝被包了饺子,俱文珍杨志廉的动静他可清楚着呢,于是一边命人准备攻城器械,一边亲自带人打马来到玄武门外。
到得城门外,却发现自己的右神策军已经开进了玄武门,领军的将领道:
“中尉大人,左神策军那帮家伙不知好歹,属下叫骂了一阵,命他拿出陛下手令来,否则就以谋反论处,那些家伙哪里有手令,分明是怕打仗,赖着不敢走,自知理亏,便开门让我等进去了。”
孙荣义刚刚急得连尿也没来得及撒就赶了来,此时听说无事,当即把领军的将领骂了一顿,好歹看这个将领是自己心腹,终于停下来,命令自己带来的人马在宫外守候,又骂骂咧咧地带着几名亲兵和那将军驱马往玄武门里走去,准备找个宫厕方便一下,然后入宫去告杨志廉一状。
“陛下早就看杨志廉不顺眼了!”
孙荣义这么想到,走进了黑乎乎的门洞。
穿过玄武门二十几米长的门洞,要到玄武门里面时,孙荣义刚想问为什么灯也不点一个,就听到后面“吱呀”一声,接着就是“轰隆”的巨响,回头一看,玄武门却已经关上了。吃惊的杨志廉转过头来,就听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
“老孙啊,好久不见了,咱特地来送你一程。”
说话的正是杨志廉,孙荣义刚想问为什么说来送我呢,就觉得一阵晕眩,却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话来,眼前也没了杨志廉的影子,只看到一个没有头的身体站在自己下方,刚刚领他进来的将领手里握着一把刀,好像刚刚才施展过。
那个身体,穿的好像是咱的衣服!
孙荣义头脑里有很多想法,最清醒的却是这一个,接着,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玄武门外的孙荣义亲兵一见玄武门大门突然关上,情知不妙,忙驱马上前,结果就感觉眼前一亮,看到本来黑乎乎的城楼上灯火一片通明,一阵箭雨射将下来,亲将忙命人去催促攻城器械,不多时,大队人马赶到,里面数十名士兵扛着十几具长长的云梯到了城下,云梯显然好久没有用了,怎么看都是陈旧的样子,闻讯赶来的护军使却不管这些,命令士兵攻城,忽然就听到城头一声喊:
“孙荣义谋反,某已经奉陛下命令杀之!”
说话的正是杨志廉,接着城头高竖起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的,正是孙荣义的人头。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五十一章
城门下护军使见孙荣义人头已经挂在玄武门上,已然失了分寸,不知该停下还是继续进攻,倒是孙荣义的亲将头脑清醒,道:
“护军使大人,这必然是杨志廉矫诏谋害中尉大人。他必然想篡国谋反,既然他没有圣旨,那如今陛下还在宫中,没有被他控制。我们必须攻破玄武门,救出皇上,不然杨志廉抢了先手,必然逼陛下下诏书落实孙中尉的谋逆罪名,那时我等就是附从谋逆,到时我等满门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那护军使闻言,立刻催动人马攻打玄武门。玄武门乃是在长安城内,关中又二十余年太平无事,城楼上并没有备上滚石檑木之类守城器具。但是玄武门建筑时就考虑到卫护皇宫之用,建的极为高大,周围又平坦开阔,实在易守难攻。
此时右神策军仰攻玄武门,虽有云梯,却攻来不易,一时双方胶着在玄武门前。
皇宫内,李诵正在含元殿批阅奏章,突然听到皇宫北面传来喊杀声,不由得大惊失色,正要派人去问,突然李忠言苟胜带李德裕等一干侍卫闯进来道:
“陛下,大事不好,杨志廉作乱占据了玄武门,不放右神策军进宫,双方正在交战,一支叛军杀往后宫来了,已然杀到门前,白将军正领着侍卫们和士兵阻挡。陛下速速随我等暂避。”
李诵心下极为震惊,却沉声问道:
“皇后和太子在哪里?”
“奴才已经命卫士去请了。”
“值宿的宰相学士们呢?”
“奴才不知,喊杀声是往后宫来,宰相学士们知道消息,可能已经暂避。”
“李德裕,你带两个人去待漏院看看,务必把宰相和学士们都带出来,不要让乱兵伤了一个。”
“是!”
李德裕领命转身而去,李忠言见李诵反而将人分走,忙喊道:
“陛下!”
却被李诵喝止:
“慌什么!苟胜,左羽林卫呢?”
“左羽林卫驻在北苑,闻讯赶来也要经过玄武门,绕路也得要大半个时辰。陛下快随我等走。”
不由分说,苟胜命两个侍卫架起李诵往丹凤门逃去,又遣侍卫仗剑前行开路,遣侍卫通知阿迭光颜等且战且退。
丹凤门距离大明宫最北的大殿紫宸殿也只有1200多米,离含元殿更近,不多时,李诵一行人就来到丹凤门下,丹凤门上早已亮起灯火,王皇后、李纯以及李经李纬幼宁等俱在,杜黄裳正在门下守候,楼上楼下士兵手握兵器,正严阵以待,李诵心下稍安。李忠言从后面匆匆赶来,手里居然也握着一把剑,见李诵等站在丹凤门下,不禁大为着急,对守门军士大喊道:
“快,快,快打开丹凤门,让陛下出去!”
军士刚要迟疑,杜黄裳已经高喊:
“不许开门!”
对李诵道:
“陛下早已在宫内外布下重兵,现在逆贼提前发动,陛下无马,即使出城也走不了多远,不如据丹凤门而守,援兵不久必然到来。”
李诵当即道:
“杜相此言正合朕意。丹凤门守将可在?”
边上转出二人来,道:
“臣等在!”
却是奉命值宿的阿迭光颜和王大海。李诵问明丹凤门只有士兵百人,当下命令阿迭光颜和王大海领这百名士兵在丹凤门前列阵,又对守门将士一番慰勉,道:
“诸位奋力杀贼,富贵不然不少诸位。”
李诵登基后数次驾临丹凤门,都是颁行仁政,士兵们对李诵极为忠心,听见李诵这么说,士兵们更是士气高昂,高喊道:
“为陛下而战!”
李诵极为满意,道:
“朕在城楼上看诸位杀贼!”
说罢自己带着杜黄裳等登上丹凤门。朝北望去时,叛军的火把已然过了含元殿,料得自己的侍卫们已经力战而死,不由心中难过,一阵默然。
城下士兵早已列好阵势,德宗因为泾源兵乱时禁军居然溃散,靠着霍仙鸣、窦文场领着一百多宦官保护才逃到奉天,因此对禁军的训练极为重视,驻守各门的都是各军精锐,阿迭光颜将楼下士兵排成三排,前排士兵持盾,中间一排持弓,按单双排列,最后一排持长枪,自己和王大海手握长弓,站在军前,又高喊楼上熄灭灯火。
叛军很快已到丹凤门前,前面数十人骑着军马,来势极快,阿迭光颜对王大海笑道:
“王将军,日间因为比武规则所限,比试未能尽兴,请看我为王将军射当先一人!”
说罢张弓搭箭,“嗖”的一声,当先一人应弦从马上摔下。叛军不禁一阵骚动,边上王大海也不答话,拉开长弓就是一箭,又射倒一人。接着阿迭光颜低喝道:
“单数放!”
十几支箭射出去,叛军阵型密集,立刻被射倒一片。双数刚要再放,却被阿迭光颜止住,叛军又往前一冲,阿迭光颜待单数箭已经装上,又喝了一声:
“双数,放!”
叛军已有防备,此次杀伤不多。
此时叛军将领看见前面黑乎乎似乎有几排士兵,知道前面遇上劲敌,忙约束住部卒,不多时,俱文珍、杨志廉策马来到军前。知道前面有弓箭手,远远地勒马站立,李诵在城楼上依稀看见似乎有两人并骑而立,接着就听见杨志廉高喊道:
“陛下可在丹凤门上?孙荣义、刘光琦谋反,臣发兵诛杀,特来护驾,请陛下撤下士兵,让我等见驾。”
见楼上无人答应,又高喊一遍。李诵低头见楼下阿迭光颜举起右臂,知道阿迭光颜已准备好,就在城楼上回应道:
“来的可真是杨卿?请举火让朕一观。”
“好,臣这就举火,请陛下也举火让臣一睹圣颜,以安将士之心。”
城楼上李诵咬咬牙,稍稍往旁边站了站,命人点火,苟胜远远地将火把点起。
杨志廉见楼上火把点起,却看不见李诵在何处,自忖自己站的远,就命士兵在面前举起火把,以取信李诵,刚举起火把,就见到眼前两道细长的线冲来,心道“不好”,却躲闪不及,两支箭先后而至,将杨志廉射死马上,杨志廉的身体晃了两晃,从马上栽了下来。
叛军中早已安排下神箭手,待李诵现身就射过去,见对面射箭将杨志廉射下马来,也不暇细看,张弓往楼上射去,楼上刚点起的灯火应声掉下,接着一阵慌乱。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五十二章
(今天下午补拍婚纱照,刚刚才回来,更新迟了,抱歉!)
丹凤门下,俱文珍刚刚因为没有出声逃过一劫,饶是如此,身上也吓出一身冷汗。见得杨志廉被射死,底下士兵不禁一阵混乱。不过俱文珍到底是俱文珍,见城楼上灯火掉下灭掉,微有骚动,忙大喊道:
“昏君已被射死,大家奋勇向前,为杨中尉报仇,事成之后,少不了大家富贵!”
城楼上却传来李诵的声音:
“谁说朕被射死了?神策将士,都是朕的爪牙,现在杨志廉已经伏诛,尔等速速退回营地,朕既往不咎!”
能到这里来的,基本上都知道是为了什么,李诵的话只是振奋了守门士兵的士气,而俱文珍、杨志廉带来的人,听见皇帝在此,自己人数占绝对优势,眼见大功即将告成,此时听俱文珍这么一说,本来因为杨志廉被射死而有些涣散的军心又被鼓舞起来。
俱文珍于是命令几个亲随上来收了杨志廉的尸体。杨志廉的心腹俱文珍都也熟悉,当下指令某位将领带队冲锋,百余神策军精锐就又冲了上去,前面太窄,也不用骑兵,直接就让步卒上,此次不像上次毫无防备,被对方射倒一片,自有将领分派一队人马上前,放箭压制对方。
阿迭光颜本来以为射死杨志廉就能乘乱掩杀,不想暗地里还站着个俱文珍,功亏一篑,来不及懊恼,对方就已经开始冲阵,于是令刀盾手举盾,弓箭手也不分单双了,射完后立即退到后排,令王大海带他们分左右两列上城。
果然一射之后,弓箭手刚退下,长枪手刚上来,对方就已经冲到阵前,阿迭光颜早已将弓箭交给亲兵,站在阵前,抽出腰刀,眼见一个将校模样的高举长刀,冲到自己阵前,格开长枪要往里冲,阿迭光颜觑个空子大喊一声:
“杀!”
一刀下去,将这军官劈成两半。
弓箭手上楼后,城下守军只有六十人,比对方弱了许多,此时阿迭光颜一刀将对方军官劈成两半,鲜血溅了己方士兵一身。守门士兵多没有上过战阵,只有打架斗殴出血的经验,对方冲上来只是机械地按照军官指挥去举盾,出枪,许多士兵虽然觉得自己并不害怕,但也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此时见阿迭光颜如此神勇,当下精神大振,一起发了声喊,握紧了手里的兵器,迎上了对方。
因为地方狭窄,双方上的人都不多,很快就失去了原有的阵型,混战在一起。俱文珍身边带了杨志廉的牙兵,还有穿着宦官服侍的自己的家奴,还有小宦官,足有六七百人,俱文珍估计自己胜券在握,只惧怕援军赶来,又分出二百多人去把守皇宫各城门,又派人去宫中捕杀王子大臣,又派周吉士带人出城去迎接舒王入宫,又对余下的士兵道:
“士众将士只管上前,计首级算钱,活的升官,死得荫子厚葬,都有重赏。”
此时,城楼上已经安稳,又点亮了灯火,刚刚那几支乱箭射落了灯火,射伤了苟胜,却没有伤到李诵。李诵听得楼下俱文珍叫嚣,知道必然有一番恶战,命人将苟胜送去疗伤,又怕血腥场面会给幼宁心里留下阴影,命几个侍卫宫女宦官护送王皇后带着幼宁到楼中。就下令将灯火点亮,亲自在城头为士兵助威。
李纯担心楼下会有冷箭射上来,要拉城下俱文珍知道阿迭光颜、王大海善射,躲到阵中,令士兵高举火把,将城下照得通明,衬得整个大明宫其他地方黑得妖异。只有北面玄武门火光照出一片天地,远远地传来喊杀声,宫里许多地方都熄灭了灯火,看不清是否有什么事情发生。
这些牙兵家奴,大都骄横颟顸,敢造反的又大多光棍,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多时,尽管有王大海带人在城上不时放冷箭掩护,守门士兵还是被逼得往后退了许多。只剩二三十人,有的叛军甚至开始往城楼上冲,被城楼上的弓箭手挨个点名销账,李纯、李经等几个早已抽出了自己的佩剑,站到了李诵两边。
阿迭光颜见情势危急,劈翻了自己身前的叛军,不禁大喊道:
“诸君,长安虽大,陛下就在身后,我等已无路可退,只能拼死向前!”
对方早已注意到阿迭光颜,见他停下讲话,就有一支箭直冲他而来,阿迭光颜刚反手用刀背磕飞了这只暗箭,就看到两支长枪直冲胸口刺来,好个阿迭光颜,说时迟,那时快,一侧身让过枪尖,伸出胳膊把两支枪夹在肋下,顺着枪身就刷下去一刀,那两个偷袭的士兵只想着将枪抽回,没想到抽它不动,阿迭光颜还有这么一刀,措手不及,只听得两人一起惨叫,抱着胳膊乱跳,被阿迭光颜暴喝一声,上前横着补上一刀劈为四段。
阿迭光颜随手转过一支长枪,使劲送出,将一名舞刀冲上来的军官刺穿,就左手持枪,右手握刀,冲上前去,枪挑刀劈,当者无不辟易,守门军士士气大振,竟将对方逼了回去。
城楼上,李诵见己方将士伤亡大半,只是靠着阿迭光颜武勇,才遏制住叛军,这样下去,对方只消一次再进攻,势必就能登上城了,眉头大皱,唤过王大海,低声嘱咐几句,王大海当时愕然,随即领命去了。
少时,王大海急匆匆来到楼下,与阿迭光颜低语数句,阿迭光颜忙命令守门士兵集结在两边登城的梯道口,刀盾手与长枪手搭配,三五人一组,与叛军拼杀。城楼上,李纯下令放完了箭的弓箭手也抄出自己的兵器,随自己守住道口。
俱文珍在楼下见刚刚功亏一篑,严重影响了士气,又见迟迟不能冲上城去,心里急躁,牙一咬,手一挥,自己的二百家奴就大声吆喝着出列上前,一个个一手持盾,一手持刀,步步为营,向前压去。这一次,城楼上没有放箭压制,叛军知道楼上箭本来就不多,现在看来已经放尽。见对方只剩数十人,只消咬紧牙关,己方就能冲上城去,大功告成,富贵得享,士气又高涨起来。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五十三章
(今天更新第三次!希望明天有更多的支持!)
不多时,双方就又冲撞到一起,守门军士三五人一组,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互为犄角,阿迭光颜自己则带着几名强健军士,在组与组之间游走,当者必杀,他身形高大,又勇猛无畏,专拣军官下手,杨志廉俱文珍数百死士中数十军官首领,竟然无一人是他三合之将,转瞬上来的军官被他杀死了七八个。王大海在城楼上抽冷子放冷箭,也是专拣领头的下手,这就是李诵偷师现代的“斩首战术”,其实古代也有这种战术,叫“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这个战术果然有效,缺乏组织的叛军的进攻果然被迟滞,但是叛军毕竟人多,又多是精锐,在俱文珍再次派上一队人马的时候,守军只剩十余人,拼死把守两个楼道口,阿迭光颜身上也多处披创,仍然死战不退。王大海也手握斩马刀,冲下城去,和阿迭光颜并肩作战。
站在后面的俱文珍面露笑意,站在丹凤楼上的李诵面色凝重。
“太子、郯王守城楼!”
李纯、李经手握佩刀,领命而去。城楼上的气氛压抑极了,李诵小时候在村里和人打架,或者和狗对峙,深知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先露怯,否则一定会输得很惨,或者被咬得很惨,于是对周围的人说道:
“诸位害怕吗?”
“陛下,臣等深受皇恩,岂敢言怕!”
杜黄裳大声道,其他李忠言等人也高喊道:
“不怕!”
“好,朕多年不上战阵,今日就与各位一道,灭此家贼!”
说罢,手一指楼下的俱文珍。
“灭此家贼,灭此家贼!”
李忠言等高喊着,听得城楼下的俱文珍一激灵,一咬牙:
“想杀咱?没那么容易,还不知道谁杀谁呢!”
俱文珍手一挥,又一队士兵冲了上去,此时,丹凤门下,已经是陈尸累累,血流遍地。兵戈声,嘶喊声,惨叫声,声声相连,一丝冷酷的微笑悄然显露在俱文珍的嘴角,他没有注意到,掩藏在这些声音下面的,还有一种声音。
“休要走了叛军!”
正当俱文珍自我陶醉的时候,突然一个炸雷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就听到一个人高喊道:
“陛下,我等救驾来了!援兵到了!”
说话的正是李德裕,正手握长刀,带着几个侍卫从丹凤门东面冲过来,身后接着就是一片通红的火光,和滔天的喊杀声。无数手握火把的士兵正从两边向丹凤门包抄来,
紧接着就听到丹凤门外也是火光冲天,传来滔天的喊杀声。
“左羽林卫大军到了!”
李忠言率人在城楼上大声喊叫,叛军一阵慌乱,守门士兵却士气大振,阿迭光颜手持长刀,身先士卒,大喊一声,杀将出来,叛军士兵纷纷向回逃散。
叛乱是高回报的事业,而高回报往往伴着高风险,现在高风险到来了,叛军士兵手足无措,回头去看俱文珍,却哪里还有俱文珍的身影?两边左羽林卫的士兵包围上来,只得退到一起,举起兵器准备做困兽之斗。
左羽林卫来的乃是西府军士兵,领兵的正是李愿,李愿却并不管被围住的叛军士兵,只是命人去追俱文珍等,又下令打开城门,放外面的士兵进来,又策马上前高喊道:
“陛下,微臣李愿,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李大将军何罪之有?若非李大将军及时赶到,只怕吾父子就要被俱文珍那恶奴害了。俱文珍何在?”
“陛下,俱文珍那贼子已经逃了,微臣已经派人去追了。请问陛下,这些叛军该如何处置?”
作为一个看革命电影长大的现代人,缴枪不杀的观念深入李诵之心,此时见李愿问起,刚想说出,到了嘴边又连忙改成:
“尔等速速放下兵器!”
不但李愿,许多左羽林卫官兵在下面都是一怔。李愿之所以请示是因为李诵在场,,不然他早就下令杀无赦了,此时见李诵似乎是要投降免死,心下觉得大为不妥,刚要回话,叛军士兵似乎已经看到了一线生机,纷纷把兵器放低。这时杜黄裳突然喊道:
“陛下有旨,格杀勿论!”
于是左羽林卫士兵纷纷动手,砍瓜切菜一般剁翻了参加叛乱的士兵,惨叫声一连声地响起,比刚刚激战时要刺耳许多。李诵在城楼上看着这一边倒的屠杀,心里不觉有些异味。
杜黄裳轻声道:
“请陛下治臣矫诏之罪。”
知道杜黄裳是为了自己好,刚刚若非李愿及时赶到,只怕现在城楼上众人,没一个是活的了,如果这样的弑君大罪都赦免,只怕以后天天都会有造反的人了。李诵无力地摆摆手,道:
“相公何罪之有,是朕妇人之仁了!多谢相公提醒。”
杜黄裳道:
“老臣不敢当,只是知道除恶务尽,不然,必遭其反噬,望陛下明察!”
李诵点点头,楼下李愿道:
“叛军已尽然伏诛,臣已经肃清含元殿、紫宸殿,请陛下移驾回宫。”
李诵于是在李忠言搀扶下缓步走下城来,令宫女用衣服包了幼宁的头,送她和王皇后等先回含元殿,自己却道:
“有劳李大将军了。阿迭光颜,王大海何在!”
阿迭光颜道:
“陛下,臣阿迭光颜在!”
王大海刚刚被叛军暗箭所伤,正在疗伤,见李诵问起,也强打精神道:
“陛下,臣王大海在!”
“集合守门将士,朕要亲自感谢他们!”
当李诵检阅守门将士的时候,玄武门的战事也平息了下来,西府军和右神策军里外夹击,尽诛守门叛军,被叛军控制的各门也相继夺回,只是不料俱文珍狡猾,没有直接跑回玄武门,却走了节愍太子李重俊的老路,从肃章门逃出宫去,路上遇到舒王李谊,一并逃出长安了。
李诵接到报告后,天色已经将明。知道长安附近诸军多有杨志廉旧部,于是立刻下令兵分三路,令郯王李经和金吾卫大将军韩全义迅速控制长安各城门,许进不许出,搜捕叛党,查抄舒王府、俱府、和杨府。命令刚刚赶来的李愬迅速带圣旨去京西行营,命令范希朝控制杨志廉心腹将领。昨日推说宰相今日要在政事堂听李愬陈述方略后再让他回营,正好可以掩人耳目。命令李愿率部捉拿李谊和俱文珍等。
阿迭光颜本想请命前往,却被李诵阻止,要他迅速接管右神策军,控制左神策军,阿迭光颜领命立刻去了。
当下皇宫守卫即交给西府军负责,查点损失,被逃窜的乱军杀了一个叔辈亲王,另外有两个未成年的皇子遇难,李诵长叹一口气,不知该如何表达情感,下令厚葬。另外右神策军护军中尉孙荣义、枢密使刘光琦等遇害,侍卫总管白显德等百余侍卫、士兵遇难。
宰相陆贽、郑余庆等大臣闻讯匆匆赶来。就连养病的杜佑也令人用一乘软榻送了来,见皇帝平安无事,才送了一口气,又瘫了下去,李诵只得下令又给杜佑放了一回血。
整天长安城里都乱哄哄的,毕竟长安已经好久没有叛乱发生了。不过韩全义虽然打仗不行,抓人和维持治安倒有两把刷子,根据陆贽的建议,将百余名乘乱劫掠的恶徒在东市处斩后,长安的局势迅速稳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传回消息,京西行营神策军诸将已经被范希朝控制,逃到终南山的李谊、俱文珍碰巧遇到了接柳宗元回京的郝玼,作了一番无效抵抗后乖乖束手就擒。
一场叛乱终于平息下去,李诵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权宦尽诛,接下来,该把目光投向河北,还是淮西呢?
骊山下的驿道上,几骑快马正奋力疾驰,马上为首的骑士高喊道:
“闪开,闪开!急报,朝廷急报!”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一章 - 噩耗
第一章 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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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郝玼将军在凤翔颇有盛名,又在左羽林卫任中郎将,此番又接应柳宗元,捉住李谊、俱文珍有功,臣以为可以用郝玼暂代左羽林卫大将军。”
说话的正是郑余庆,刚刚随郝玼擒获李谊、俱文珍同时而来的还有一个坏消息,就是左羽林卫大将军李愿率兵追李谊俱文珍的时候,坐骑受惊,将李愿掀下马来,李愿不幸受了重伤,需要长期调养。现在李诵就在问李愿休养后左羽林卫怎么办的问题。
郑余庆精于人事,很快就提议用此次立了大功的郝玼暂时代理。李愿是李晟嫡长子,已经做了多年左羽林卫大将军,如果不是因公受伤,只怕还要再升呢。郑余庆心想,幸亏李愿这次受了伤,不然李晟威名仍在,李愿李愬兄弟同获升赏,李家只怕要飞上天了。
见其他几个宰相还有太子都也没有异议,李诵就拍板同意了这个提议。这是在紫宸殿召开的一个小规模的会议,只有宰相,太子和皇帝指名的权德舆等几位大臣参加,商议的如何处理这次叛乱善后事宜。紫宸殿通常是唐朝皇帝召集重臣小规模议事的地方,能够入紫宸殿议事的通常被称为“入阁”。现在入阁的重臣们正在商议的是如何处置李谊、俱文珍,就在这时候,李忠言悄然进来道:
“陛下,苟胜求见。”
早晨李诵刚刚任命李忠言接替俱文珍出任内侍监,任命苟胜接替刘光琦出任枢密使。唐朝的枢密使职位设立在代宗时候,只是负责内外朝之间的奏章等材料的传递,虽然位置重要,但并不像宋朝那样执掌天下兵权。李诵既然决心以苟胜接替李愬掌管飞鹰,那就要给苟胜一个能方便出入的职位,枢密使职位有两人,就让苟胜领了其中一个。
若无要事,苟胜不会此时求见,李诵下令道:
“宣。”
毕竟前日受伤,虽然已无大碍,但苟胜脸色依然显得苍白。急匆匆地进来向李诵行过大礼后,苟胜取出一份奏章道:
“陛下,这是刚刚收到的袁大使紧急发回的奏章。”
袁大使就是前几日刚刚出京的准备接替韦皋的剑南西川宣慰大使袁滋,现在李谊、俱文珍被擒,杨志廉已死,叛党只剩下刘辟一人,单等韦皋擒获刘辟的消息传回来,现在一听是袁滋紧急发回的奏章,几位宰相似乎都有些不详的预感,不由得心里一沉。李忠言接过奏章呈上,李诵打开一看,两只眉毛越看越紧,渐渐树了起来。
陆贽和韦皋是老友,见李诵如此,忙起身问道:
“陛下,可是两川有事?”
李诵将奏章“啪”地朝龙案上一扔,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天要下雨,娘要嫁女!各位相公都看看!”
天要下雨,娘要嫁女,好熟悉的名言啊。不过在座的各位由于时代关系,显然不能理解李诵这个时候为什么讲这个话。几位大臣见李诵说得严重,也不顾挑李诵话里的毛病,忙接过奏章一一传阅。
首先看到奏章的是太子李纯,李纯看完后和李诵是一个表情,看样子只怕要骂出来了。接着看到的是执政事笔的杜黄裳,看完后也是默默的将奏章使劲合上,递给坐在他下首的陆贽,陆贽看完却是满脸悲愤,将奏章传给了郑余庆。不一会,在座的大臣全部看完了奏章,却没有一个说话的。刚刚因为铲除了权宦这个毒瘤而带来的喜悦顿时消失了。
还是李诵先开口道:
“众卿,奏章都看完了,说说看法吧!”
陆贽腾的站起来道:
“陛下,臣以为这必然是刘辟存心作乱,害死了韦忠武王!臣以为应当立刻派出得力大将,统兵入川,诛杀此獠,以告慰韦忠武王在天之灵!”
权德舆肃然起身道:
“臣附议!”
他在峨眉山与韦皋朝夕相处数日,对韦皋极为佩服,见韦皋遭遇不测,内心也是极为沉痛。
原来袁滋的奏章上写的正是韦皋暴薨的噩耗。袁滋刚到秦岭,就见到了磨磨蹭蹭正赶往长安报丧的两川信使,恰巧韦武认得,上前一问,才知道数日前韦皋在成都大宴僚属之后,夜里回府后突然发病,待郎中赶到时已经不治。
闻得噩耗后度支副使刘辟迅速赶到,不久两川军政要员就看到刘辟在韦皋病床前数度哭昏过去,在卢文若等两川高官的劝说下,刘辟才止住了痛哭,商议起韦皋丧事以及两川人事,最后在卢文若等人极力支持下,再加上韦皋身前也是对刘辟大加栽培,就推举刘辟为剑南西川节度留后,主持大局,刘辟随即派人入朝报丧,并通知朝廷剑南西川的人事安排。
请注意,这里用的是通知而不是请示。自建中四年四镇之乱后唐朝廷威望一落千丈,各不服王令的强镇节度使死后往往由子侄或部将自立为节度留后,根本不听朝廷号令,若是朝廷不满,立刻举兵作乱,最近的就是淮西的例子。
韩全义讨伐淮西吴少诚兵败后,更是有许多本来服从朝廷的藩镇屡屡出现不臣的情况,尽管德宗为防止节度使突然死亡造成局势动荡,在各镇安排行军司马作为储备节度使,仍然经常有地方节度使死后,手下的将领或者子侄女婿杀死行军司马,意欲自立,幸亏唐室仍然是人心所向,屡有忠臣力挽狂澜,拨乱反正,才使局势不至于糜烂。但是许多有心人已经在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了,刘辟可以说就是其中比较成功的一个。
权德舆见到韦皋的时候,韦皋还好好的,一个月不到,说死就死,而且是暴薨。在史书上,当一个人死得不明不白时,往往用暴崩(帝王),暴薨(后妃诸侯大臣),暴卒来记载,就算李诵不是学历史的,看多了电视剧的现代人也知道里面有蹊跷,何况历史上韦皋是死在八月中,比现在迟了十几天,也是暴薨呢?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二章 - 高崇文
看来是韦皋打算收拾刘辟的时候,被刘辟发现了端倪,先下手为强,害死了韦皋。李诵本来就对韦皋这样一位文武双全的风流名将极为仰慕,现在,更是为他的不幸身死而感到难过。
可是眼下并不是为韦皋难过的时候,现在要解决的是两川怎么办。两川素有天府之国美誉,自秦朝以来,关中政权要想定鼎中原,必取巴蜀,秦汉皆是如此。两川既是唐朝对抗吐蕃的南线战场,又是中央朝廷重要的财赋来源,韦皋在两川二十年,对吐蕃屡战屡胜,斩首数十万,有效地牵制了吐蕃对陇右关中的侵扰,为唐中央朝廷赢得了喘息之机,而两川的财赋与江淮一道,支撑起唐中央朝廷的运作。现在刘辟自立,应该如何应对才能解决巴蜀危局呢?
“陛下,眼下内乱初定,军心未稳,何况吐蕃外伺,不可轻动。刘辟既然上书,陛下可下诏征刘辟入朝,明言如奉诏前来,则叛乱之事既往不咎,不然则大军入川,尽诛其族。陛下,臣以为陛下既然已经委派袁滋大将军继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如果更改,则朝廷威信何在?袁大将军既然在奏章中已经说将加快行程入川,臣以为袁大将军必然已经有定计,陛下可待两川告哀使到后,再颁下特旨为韦太尉加谥,许袁大将军特权,准他入川后便宜行事。”
杜黄裳首先提出建议,其他几人都表示赞同,李诵问:
“那刘辟如果不肯奉诏入朝,该如何处置呢?”
“那时局势已经稳住,陛下可令一大将统军前往川边,一旦刘辟不肯服从,就遣大将讨之。”
恢复了冷静的陆贽说道。
李诵点头道:
“众卿以为何人可用?”
和历史上一模一样,杜黄裳奏道:
“臣以为长武兵马使高崇文可用。”
但是李诵不想用高崇文,李诵想用李愬。
历史上,高崇文传里记载,高崇文入川后秋毫无犯,两川府库堆积如山,高崇文不取分毫,但是高崇文出川时自恃功高,搬空了成都的府库。李诵不想因为战乱而祸害两川经济。可是任用李愬的难题在于李愬没有自己的嫡系军队,而且李愬根本没有带过兵打过仗。
李诵沉吟许久,试探地问道:
“高崇文声名不显,且远在长武,所部朕要留他戍边,令郝玼领本部兵马如何?郝玼旧部就在凤翔,又屡与吐蕃作战,熟悉吐蕃地理人情,入川后正好坐镇两川,牵制吐蕃。”
“陛下不可。”杜黄裳忙说道,“郝玼部虽然精勇,但是久在边地,臣闻郝玼与吐蕃交战,从不带给养,以掠夺吐蕃养战,只是此法在边地可行,在内地不可,郝玼凶名太盛。所部将士乍由边地入川,若有拘束不到之处,难免危害百姓。臣闻高崇文所部军纪严明,陛下若要战,此去收两川士民之心为上,故臣以为不可用郝玼。而高崇文也是久在边地,熟悉吐蕃。”
其他几位大臣对高崇文是闻所未闻,郑余庆道:
“杜相公,高崇文年纪已经六十有一,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兵马使。如何能服众?况且此次是陛下登基后首次用兵,万一用人不当,托付不效,朝廷的威信只怕要大大受损哪。而西川丢失,朝廷不稳哪。”
郑余庆的话道出了一干重臣的心声,建中、贞元年间先帝削藩事败后的压抑感又回到了众人的心头,大唐再也经不起一次失败了。
杜黄裳肃容起身道:
“陛下,臣深知高崇文此人。各位大人可知韩全义否?”
众人点头。杜黄裳继续说道:
“韩全义只是个庸才,如何坐得稳夏绥节度使的位置?当年先帝以韩全义为夏绥节度使,将士不服,半夜里士兵骚乱,有人乘机作乱,韩全义吓得逃出长武,高崇文当时只是都虞候,临危不惧,领着数十人就平息了骚乱。此一事,可见高崇文之忠智义勇。”
“高崇文部有五千人,都是他一手训练出的军队,而且所部平时一直保持临战状态,可以随时开拔。以韩全义之无能,夏绥而不大打败,多赖高崇文。所以臣以为高崇文可用。大战需良将,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高崇文此去必能克日成功。”
闻听杜黄裳这么说,群臣都不再言语,李诵点头道:
“既然如此,就命高崇文统领所部兵马入驻眉县准备吧!”
“臣遵旨。”
当日下诏,改封袁滋为剑南东西川、山南西道安抚大使,检校工部尚书,同平章事,催促袁滋早日入川。
几日之后,舒王李谊因谋反被削去王爵,与骠骑大将军俱文珍及朝臣、神策军将领十四人同在东市问斩。同日,李诵献祭太庙。舒王妃及四名王子流放岭南。俱文珍、杨志廉及同党家人千余人流放陇右为奴,家产尽数抄没。
杜黄裳侍驾献策有功加金紫光禄大夫,加荫一子。左羽林卫大将军李愿追击叛军坠马受伤,皇帝亲临歧公府慰问,加威远大将军,赐女乐十人,加荫一子。左羽林卫中郎将郝玼擒获李谊、俱文珍有功,升两级,暂代左羽林卫大将军,荫一子。左金吾卫中郎将李愬护驾有功,升左金吾卫大将军,祖孙三代先后担任左金吾卫大将军,传为一时美谈。中郎将阿迭光颜护驾有功,升神策军兵马使,中郎将王大海护驾有功,升神策军兵马使。侍卫李德裕护驾有功,升一级,保举入武学上舍。至于范希朝、野诗良辅等大臣各有升赏。
御前侍卫及丹凤门守军拼死护驾,战殁者遗孤由朝廷抚养至成人,老人由朝廷赡养至终老。子弟有愿学文者免费入官学,愿学武者入武学。生还残疾者由朝廷按月供给钱粮,其他尽数转入武学上舍学习。左羽林卫下西府军护驾及时,授予近卫军称号,军官士兵除升赏外,择其优良轮换入武学下舍深造。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三章 - 武 学
(休息了快一个月,终于又开工了!)
“武学,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长安一处茶肆里,胖子金二手握一把折扇,正在唾沫横飞的向周围听得一愣一愣的人吹嘘,
“不知道吧?告诉你们,那是今上新设的国学,专门培养军官的。陛下说,此次叛乱许多军官牵涉其中,军队本是朝廷军队,现在却沦为权宦私军,朝廷供养的军队却不忠于朝廷,反而忠于叛逆,所以陛下发怒,才设立了武学,要让军官尽数入武学学习排兵布阵,君臣大义。这武学,眼下正在选址,据说是要设立在北苑中,据说陛下要亲领武学祭酒呢。”
“如此说来,那武学弟子岂不都成了天子门生?”
边上一个后生咋舌道。
“那可不是?可惜额金二年纪大了,又一身懒肉,又不识字,武学不收,不然额定要去报名入武学。”
金二将扇子打开,一脸惋惜地说。边说还边摇头。
“那皇上天天要处理军国大事,哪里能管得来武学呢?”
一个老者质疑道。金二闻言转过脸来道:
“王老爷,这您就不知道了,皇上只是亲领武学祭酒,具体的事情额听说是交给李歧公去做。听说李歧公这次坠马,伤得倒是不重,只是要调养个三五年,这三五年是上不得战阵了。所以陛下思来想去,正好让李歧公负责其事。这额是听李歧公府上管事的小舅子的表兄弟的把兄弟的二哥哥说得,额还求他找门路哩。”
“就你这样也想进武学?你家往上几辈,三朋四友出过官身么?”
邻桌上,一个商贾模样的老者见金二嚣张,不禁轻哂道,对边上的人说:
“这金二,向来如此,有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不喝酒也吹牛。”
金二一听急了,站起来道:
“那吴老东西,你怎知道额是胡说哩?”
“大家听听,历来哪里有当兵要识字滴?当个大头兵,轮得动刀枪,放得动弓弩,骑得马,跑得动不就行了么?你还说要识字,不是瞎说是什么?你又是个平头草民,想做天子门生,额看纯粹是想当官想发了疯!”
边上众人一阵哄笑,金二却不着急,道:
“嘿嘿,吴老东西,这可就是你不知道了,额可是听说,皇上说了,圣人云,有教无类,本朝名将出身草莽者甚众,说啥侠义,侠义什么来着?”
“侠义每多屠狗辈。”
一个书生在另一桌上冷冷地提醒到。
“对,侠义每多屠狗辈。皇上说,不能绝了平民进身之阶,所以,就是像额金二这样的草民,只要合格,也能进武学。”
“那你说为嘛要识字呢?”
“这你就不懂了,这武学可不是招大头兵,他召得可是军官哪!当官的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不是丢了朝廷的脸吗?不过这武学可是简单地很,只要你识得二十个字,背得武学训令,就能进下舍哩。”
说罢,金二笑眯眯地对那书生道:
“我看书生哥,你也不要再想着考进士了,那进士一年才考个二三十人,就是考白了头也不一定考得上,瞎耽误年月。以你的才学,考武学不要说下舍,上舍也是容易地很,你书生哥腰上挂着把好剑,一定是能文能武的。”
唐代尚武,武将多带扇,书生多佩剑,没有一个读书人不幻想边疆杀敌,立功封侯的,就连李贺那样的病鬼诗人都高喊“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所以许多书生都略通武艺,也能从军吃苦。金二说这番话本来也是好意,不过那书生听了却不大高兴,道:
“某出身博陵崔氏,苦读十余年,如何中不得进士?就算某不想考进士,考那武学,也是手到拈来,直入上舍,何谈下舍?”
博陵崔氏乃是唐朝的七大士族之一,族中历朝历代在朝中为官的不计其数,唐朝科举考试有明经、秀才、进士等多科,但是最为人看重也最难考的就是进士科,素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元稹十五岁就考中了明经,孟郊五十几岁才考上进士。不过考中进士后往往仕途也较其他科目顺畅许多,虽然难考,学子依然趋之若鹜,甚至为之皓首穷经的也不在少数,所以后来有清醒的人写道:“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入彀”。
实际上,进士虽然难考,只是相对的说法,进士科录取进士并不采取糊名制,也不像宋朝是弥录誊封,录取进士,一看门第,二看名望,高门子弟考取进士往往十分容易,寒门弟子则殊为不易。
除了门第,还要看名望。所谓名望,实际上就是有多少达官贵人肯抬举你,推荐你,于是为了博取名望,学子们大都把自己的得意作品集成一卷,到名臣显宦门上去投递,寻求达官贵人或名流的欣赏,称之为“行卷”。一旦获得得力人物的赏识推荐,那么仕途就是一片坦荡了。玄宗时荆州长史韩朝宗善于选拔推荐人才,名重天下,李白投书云:“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白居易初到长安,拜见文坛领袖顾况,顾况看到白居易的行卷,笑道:
“长安屋贵,居大不易。”
结果等读到了“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时,顾况大喜道:
“有此佳作,居大何难!”
于是为白居易大加宣扬,成就了白居易的令名。现代汉语中说项一词,也由项斯向杨巨源行卷而来。这些都是行卷求名成功的。也有不成功的,比如韩愈,在骈文大行其道的时候提倡古文,三登权贵之门被拒绝,结果进士考了四次才考上。
博陵崔氏乃是高门大姓,来考进士自然十拿九稳,难怪这书生听金二这么说一肚子不高兴。金二见这崔姓书生发作,也觉得自讨没趣,只得满脸堆笑,道歉道歉再道歉,这书生也不屑与他一般见识,饮完茶自顾自走了。一群人见场面尴尬,也无心再谈,只有店家收了许多茶钱高兴得合不拢嘴。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四章 - 舆 论
(今天台风到了本市,白天还是时来时去的骤雨,傍晚就下起了大暴雨,老雁可是冒雨赶回来更新的······)
远远的偏僻角落里,坐着一桌人,本来听得也饶有兴趣,此时见被这崔姓书生搅了局面,也颇觉得无趣,有人就拿出钱来会了帐,也离开了茶肆。
出来时天色已经将晚,正是各坊要关门的时候,大街上已经冷清了许多,许多闲人在大街上舒展懒腰,抱怨宵禁太早,听得为首一人心里一动。
不消说,这一行人就是李诵一行。自从端午出宫之后,李诵在宫中已经憋了三个月,终于铲除了权宦,让李诵顿时轻松了许多,就乘着高兴,再次出宫溜溜。这次没有带幼宁,随驾的也没了李纯、王叔文,李愬也在左金吾卫大将军任上放火,护驾的变成了李德裕等人,内中也多了翰林学士李绛。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哪?”
“陛下,臣一直以为街谈巷议之言,不登大雅之堂。今日真是意想不到。刚刚那金二的一席话,臣以为一传十,十传百,必然使武学深入人心,威力甚至要超过朝廷的布告。臣现在以为街谈巷议若利用得当,威力要胜过五千雄兵。”
“呵呵,难得你有这般见识。其实要运用得当,街谈巷议的威力何止超过五千雄兵呢?朕以为不但百姓间,就是军中,学中,舆论的力量也要用起来,务必使天下百姓,无论士农工商,都能够以忠于国家为荣,以从逆叛乱为耻,以服务大唐为荣,以危害大唐为耻,以明礼守礼为荣,以愚昧无知为耻,以遵纪守法为荣,以违法乱纪为耻,以??????这个,暂时朕就想这么多,剩下的你再补充。”
“陛下高论。臣听闻不臣之藩镇关闭学校,压迫士子,愚昧百姓,连婚丧嫁娶都不让百姓往来,祭神拜庙都限制百姓,不欲使百姓知晓君臣大义,人伦大礼,懵懂无知,只知杀戮,为其驱驰。残虐百姓,虽暴秦亦有不如。陛下欲以舆论导百姓,实在是对症下药,切中肯綮。”
“难得你有这种认识,此事就由你去做如何?”
“臣遵旨。”
“姓崔的书生这件事,你有何看法。”
“这个?”李诵这个问题问得宽泛,李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小心翼翼地说,
“自魏晋以来,士族和庶族百姓的差距就一直存在,非一朝一代之事。士族之中多有贤者,也多有不肖。”
李诵闻言却并不说话,在苟胜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只是苟胜听到李诵说:
“士族?所谓士族,三代之前,也不过茹毛饮血的野人罢了。”
李绛当然没听到李诵说什么,听到李诵说什么的苟胜也迅速抹去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不过李诵说的另一句话苟胜却牢牢记在了心上。李诵很深沉地说:
“此子有宰相才。”
李诵可没有管苟胜听到了什么,他现在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外的人声,正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钱。
汉唐的城市设计思想都是制里割宅,在“立城”之后先“制里”,即将城市用地划分为里坊,再“割宅”,即将里坊划分成若干宅基地分配给居民。这种城市用地划分方法在隋唐长安、洛阳的规划中得到了充分的运用,形成了整饬的城市形象。
可是城市虽然整齐,百姓生活却很不方便,老百姓大多数时间只能在坊里呆着。每一个“坊”都由高大的坊墙包围着,东西南北各有坊门,每天定时开关,过了开关时间还没进坊里去,如果被巡城的人捉到,是要蹲班房的。这种城市形制,从高处望下去,好象棋盘一样,所以白居易做诗形容长安说是“千百家如围棋局,十二街似种菜畦”。不过,城市格局整齐倒是整齐了,但小老百姓住得那么不自由,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小老百姓生活如此,达官贵人的生活就是有自由也是有限。而长安藏天下之富,许多豪门大族,皇亲国戚每年都有大笔进项,而这一大笔财富在他们手中往往转化成了田地,而他们的大规模土地兼并往往都在关中进行,土地兼并造成朝廷税源锐减,大批丁壮沦为奴隶或者流民,动摇了朝廷根基。
除了购买田地的,其他的钱皇亲国戚,豪门大族似乎花费都并不巨大,往往会积聚在手中,精明的会低调地投资商业,赚回大笔的钱,然后收在府里,烂掉或者最后被叛军或起义军抢掉。市井小民手里有点钱的花头也是很少。
不弄点手段把这一大笔财富弄出来流动收税,真是愧对来自二十一世纪耳闻目睹许多腐败手段的自己,上对不起天地,下对不起妻儿啊。
撩起马车的窗帘,李诵看着平康坊的大门暗想道,不知不觉动起了脑筋,直到马车停下,才发现已经回到了宫中。
三天以后,当长安市民伴随着鼓声从自己的坊里出来时,惊奇地听到了一个消息,皇帝听从了翰林学士李绛的建议,下令拆毁长安各坊的高大围墙,施行了近两百年的宵禁制度也即将废除。长安,将不再只是一个白天的都市了!
市民们起初对这种改变自己一辈子生活习惯的事情感到很不适应,但是很快的就发现自己身边的围墙确实十分碍眼,十分碍事,从孩子开始,一种喜悦的情绪开始在市民中间蔓延,接下来的几天里,对拆除围墙的议论迅速升温,人们日常见面的问候语几乎都要变成“今天您拆了吗?”
而达官贵人们也在四下走动串联,许多大户从这条消息中嗅出了商业气息,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豪门商场和街谈巷议的动向每日也通过不同的渠道被收集到有司的案头。可是长安毕竟是一个大都市,每天都会有新的情况发生,而拆围墙却总不见行动,当长安市民的热情稍稍有些冷却时,却总会有和拆围墙有关的新的话题被抛出来。拆围墙超越了舒王谋反,成了整个长安秋天最热门的话题。甚至连朝廷的军事动向都比不上拆围墙有吸引力。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五章 - 登楼望月
成都,刘辟府上望月楼。又是淡月融融夜,此时的望月楼却没有人望月,有的只是红烛高烧,吟诗作对,好不雅致。
楼下只听得一阵似歌似吟的声音传来,煞是跌宕起伏,原来是有人正在诗歌朗诵,诗道:
“圆月当新霁,高楼见最明。
素波流粉壁,丹桂拂飞甍。
下瞰千门静,旁观万象生。
梧桐窗下影,乌鹊槛前声。
啸逸刘琨兴,吟资瘐亮情。
游人莫登眺,迢递故乡程。”
“皎洁三秋月,巍峨百丈楼。
下分征客路,上有美人愁。
帐卷芙蓉带,帘褰玳瑁钩。
倚窗情渺渺,凭槛思悠悠。
未得金波转,俄成玉箸流。
不堪三五夕,夫婿在边州。”
听诗的内容,一首是怀乡,一首是代言,诗刚吟完,楼上就传来不绝的喝彩声,一个高亢的声音道:
“留后大人才思敏捷,诗歌愈发精熟了,韦太尉若在,必然也对留后大人赞不绝口。”
“不错,留后大人的诗曲尽其义,好一个‘梧桐窗下影,乌鹊槛前声’,有留后大人在,咱们两川武功风流都不荒废啊!我看就冲这个,朝廷的制书也得下给刘大人,用不了几天,咱们就得改口叫刘节度使大人了。哈哈哈哈!”
“谁说不是呢。我看这‘不堪三五夕,夫婿在边州’这两句,就连薛大家也写不出来啊!”
薛大家显然是指薛涛,薛涛年轻时曾经被韦皋罚往松州,以军人家属的口气写过几首盼归诗,传诵一时,这人拿薛涛出来,明显是要拍主家马屁,可是闻听这么说,坐在主桌的刘辟脸上的神色却猛然僵了一僵。
韦皋武功盖世,文采风流,在两川威望之高,直追诸葛孔明,刘辟能够继韦皋而立,和韦皋的栽培扶持关系极大。所以刘辟当权后,也极力想模仿韦皋,虽然韦皋是为他所害。而极力模仿韦皋的要害,就是继承韦皋的位置、威望还有其他的什么。而被视为韦皋文采风流象征的薛涛,自然也是重要的一个。
可是薛涛并不卖刘辟的帐。人人都道天妒英才,韦太尉英年早逝,别人可能不晓得韦皋怎么死的,但是薛涛和韦皋关系那么近,哪里能不知道韦皋对刘辟的反感呢?而且韦皋死得不明不白,聪明如薛涛者焉能猜不到韦皋为何暴薨?于是刘辟三番四次相邀,都被薛涛拒绝,今晚刘辟设宴招待两川文武重臣,诗酒唱和,命人去请薛涛,干脆被薛涛以韦太尉丧期未过的名义骂了出来,弄得成都人人尽知,节度留后得不到前任节度红人的承认,要多糗有多糗。
薛涛名望极高,不是寻常女子,刘辟为了立德,又不好拿薛涛怎么样,只好依然好言好语,供给钱粮,生生把闷气憋在心里。谁料今日来客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此中过节,拍刘辟马屁一不小心拍到了马蹄上。
两川风雅,不管是文士还是武夫聚会都要吟诗,所以刘辟把自己费尽心思的两首诗搬了出来,却被人点到了阿是穴上。不过刘辟虽然不爽,面上却不好表露,边上卢文若忙举杯道:
“刘节度的文采风流自然是声名远扬,我等平日各在各地,难得聚会,更是难得欣赏刘大人的妙句,来来来,为刘大人的佳作再满饮此杯!”
于是刘辟也借机掩饰,举起了酒杯。卢文若是韦皋幕府掌书记,他的妹妹嫁给韦皋的弟弟,和韦皋是亲戚,刘辟能够迷惑韦皋得到韦皋赏识,卢文若的障眼法实在居功至伟。
今天在座的各位是剑州刺史文德昭,刘辟的女婿苏疆,大将刘嗣,李文悦,仇良辅等,聚会的目的当然很清楚了,在这个年月,对抗朝廷是高回报的事业,高回报往往伴随着高风险,为了让这些大员跟随自己追求高回报,那就要让他们相信跟随自己完全有抵御高风险的可能,单单一句“跟着我有肉吃”可不行。今天请这些跟自己走得近的军政要员来此,谈得当然是封官许愿了。
刘辟这些日子也是志得意满,偶尔在薛涛身上受点挫折,被卢文若这么一恭维,心情顿时好了许多。来的各人基本上也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心情也极是舒畅,于是众人继续宴欢,直至夜深方醉醺醺的去了。
卢文若是刘辟府上常客,并没有随众人一起离去,反而留了下来。他是刘辟左右手,刘辟所作所为如何不晓得?见刘辟志得意满,遂提醒道:
“太初,朝中可是传来消息,舒王和俱文珍、杨志廉谋反,被诛杀了。”
一个婢女正在给刘辟揩脸,闻听卢文若这么说,就让婢女退下,道:
“这些废物,死了倒好,这些年,吃了我西川多少钱粮!可惜都便宜了皇帝了。”
“舒王和俱文珍乃是被生擒,只怕你的事情皇帝都已经晓得了,不可不防啊!”
“某心里自是有数,俗话说,天高皇帝远,我如今在西川有兵有粮,有天险可据,他能奈我何?顶多褫夺我的官职,派兵马来攻我,你可记得当年淮西故事?也是罢了吴少诚官职,派大军征讨,结果怎么样?还不是靠着韦皋那死鬼斡旋,乖乖地复了吴少诚官职?七月里还加了吴少诚少保。我等只要据守半年,再请吴少诚、李师古上表给朝廷个面子,保他要下制承认,到那时两川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卢文若闻言也呵呵笑道:
“凡事尽在节度大人算计中啊!如此两川可就姓刘了。”
刘辟把毛巾一扔道:
“两川?三川才对,到时东川节度使可就要劳烦老兄你了。”
卢文若闻听此言,笑道:
“太初兄正是好大胸怀,奈何现在东川节度使还是李康,皇帝可不会轻易把东川给你吧。”
刘辟大笑道:
“老兄你真是个厚道人。某已经以两川将领的名义上书请封节度使,过得数月,便上表求取东川地。谅皇帝不敢不给,他要是不给,我就自己去取!”
顿了一顿道:
“只是眼下皇帝改封了袁滋做宣慰大使,明摆着是要来做节度使的,又召我入朝做给事中。眼下袁滋已经快到西川了,文若,你看该怎么办呢?”
卢文若道:
“此事俱在节度大人谋划中,卢文若何须多言呢?”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六章 - 上书与进兵
(今天已经升到了军史类免费作品第三,多谢各位了!每周开始本书的排名都会很低,然后过一两天再冒上来,原因可能是收藏较少,为了本书不被淹没,请喜欢但还没有收藏本书的您收藏吧!)
袁滋现在的日子过得极是难熬,刚知道韦皋去世的消息的时候,他确实忧心忡忡,害怕两川局势不稳,上书朝廷后,就像权德舆学习,加快速度前行,大队人马一天飙进了五十里,可是出了斜谷之后,当知道俱文珍杨志廉谋反被杀,刘辟自立为节度留后的消息后,袁滋就生起了病,在驿站整整七天了,即使在第四天收到了任命自己为检校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剑南西川宣慰大使的制书,袁滋的队伍也动都没动,急得韦武一天往袁滋的院子跑七八趟。
袁滋的“病情”终于在第八天有了好转,唐时的长安就如现在的北京,随便一个市井小民都能对国家大事说得头头是道,何况是一个身居左金吾卫大将军的人呢?袁滋虽然明哲保身,也能嗅出刘辟与俱杨之间的关系,而且就算他们之间没关系,一个拥兵自重的人会对一个来取代自己的人做出什么事情,袁滋还是很清楚的,唯一让他犯难的事情是自己上书时大话已经说了出去,止步不前如何向李诵交代。
第八天早上,正当韦武又前往袁滋住处探望时,却见驿站里一片忙碌,袁滋的随从们正在收拾东西,韦武大喜,以为袁滋准备开拔,却猛然听到袁滋房间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韦武一惊,忙冲进袁滋房间,却看到袁滋哭晕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纸书信,一旁的亲信家人也是泪水涟涟,桌子上放着一只耳朵,显然不是才割下来的。
韦武忙问是怎么回事,袁滋家人含泪说道:
“这是大爷的耳朵,大爷正在成都任职,刚刚刘辟那厮派人送来说是大爷的耳朵,若果老爷再前行一步,就、就???????”
躺在地上的袁滋悠悠醒来,听得家人如此说,不禁又泪眼婆娑,望着韦武道:
“自古家国难两全,可怜袁某长兄千里为官,却为我所累,袁某上不能报朝廷陛下,下不能全长兄,实在是枉为人臣,枉为人弟,惭愧啊!”
说着又要嚎啕起来,韦武没有办法,只得等他平静下来,才问道:
“那大先生眼下如何?”
袁滋却不说话,只把起身把手里信件递给韦武。韦武久在韦皋身边,倒也不是文盲,也认得正是刘辟笔迹,只是由于消息传递慢,信上仍称袁滋为宣慰大使。韦武草草看了看,信上只说令兄眼下正在我刘辟府上做客,我刘辟为人豪爽好客,一定大刀割肉,大碗打酒的伺候着,养得好好的,有这只肥硕的耳朵为证。至于袁大人您,听说皇帝封您做了剑南西川宣慰大使,剑南西川路途遥远,又民风刁顽,而且年年跟吐蕃在边境搞狩猎友谊赛,您老大人这身子骨哪里经受地起啊,您还是乖乖回皇帝身边去享清福吧!至于安抚之类的小事咱老刘就替您代劳了,您的兄长喜欢蜀中,咱也会好好款待的,逢年过节咱剑南西川的特产也少不了您老大人的。这是明面的意思,暗里的意思谁看不出来呢?
韦武看完,不觉额头青筋暴起,道:
“袁大使,刘辟这厮真是阴险狠毒,谋害了韦太尉不说,居然还做出这等事来。末将熟悉蜀中地形,请袁大人拨三十人给末将去成都,末将定把大先生完好无损地救出来!”
自从收到韦皋噩耗后,韦武就一直戴孝,白衣白甲,再加上此时义愤填膺怒发冲冠的样子真是帅的无以复加。唐人虽然注重形象气质,眼下却不是发表评论的时候,韦武语言的冲击力明显胜过形象的冲击力袁滋此时已经在家人搀扶下站了起来,含泪握住韦武的手道:
“韦将军高义,袁某心领了,只是家兄已经失陷贼中,袁某岂能忍心韦将军再为家兄涉险。此事容后再议吧,韦将军,本官神情恍惚,不能理事,请先回吧。”
韦武无奈只好告辞回去,估计韦武去得远了,袁滋坐起身来道:
“韦将军可去远了?”
“老爷,韦将军已经回营了。”
“取纸笔来,老爷我要写奏章。”
当袁滋在驿站等待朝廷的召他回朝的诏书的时候,斜谷外,一只长长的军队却停了下来。
“大帅,这就是斜谷了。”
斜谷在陕西省终南山。谷有二口南曰褒,北曰斜,故亦称褒斜谷。全长四百七十公里。两旁山势峻险,有栈道贯穿,栈道南端叫小石门,北端叫大石门,当时开凿山石不是用铁器或火药,而是原始的“火焚水激”法,据说褒斜栈道是世界上最早的栈道。栈道内壁和石门南褒河两岸崖上,留下汉魏以来历代著名官员和文人不士的提名和留诗,通称“石门石刻”。斜谷扼关陕而控川蜀,古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时诸葛亮就曾出斜谷伐魏。
一个老将军骑在马上,手捻胡须,凝望着谷口巨石上隶书“斜谷”二字,不禁抬头环视,似乎想搜寻当年古战场的遗迹,良久,沉声道:
“李将军现在可有消息?”
“禀大帅,李将军遣使来报,本部兵马可于后日入骆谷。”
“斥候放出去了吗?”
“禀大帅,放出三十里。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末将以为,褒斜栈道均在朝廷控制下,大帅是不是太小心了。”
“诸葛一生唯谨慎。两川地形我军不熟悉,正好让这帮小崽子出去练练。高霞寓所部到了何处?”
“禀大帅,高将军率本部八百人已经先行入谷四十里。”
“好。命令高霞寓务必十五日内出斜谷,入汉中。入汉中后立即派遣斥候入川,并收集粮草和攻城器械。”
“遵命。”
“告诉高霞寓,好生约束部属,如有不守军纪,滋扰百姓者,斩!”
“遵令!”
“传令大军,兵入斜谷。全军务必于二十日内出斜谷。”
“遵令!”
本已停顿的大军立刻又动了起来。高高的军旗上,写着斗大的一个“高”字,上书“大唐右神策军行营节度使”,五千将士的心中,望着雄浑的山岭,无不涌现出今日上午的一幕。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七章 - 长短句
(自从进入七月下旬后,已经失灵一个多月的天气预报终于准了,每天只要报有雨就行,老天特别给面子,雨哗哗的,今天的日全食都不给看。闲话少叙,还是请看书的大大们加个收藏吧!)
贞元二十一年八月二十六日,刚刚从夏绥镇召入的原神策军长武兵马使高崇文在紫宸殿受到大唐皇帝李诵的亲切接见,接见结束后,李诵即下诏封高崇文为京西右神策军行营节度使,统领本部五千兵马入川讨伐刘辟。以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统本部兵马三千人归高崇文节制。并赏赐高崇文及所部将士。
同日,李诵颁下密诏,命令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剑南东川节度使李康为左翼,会军入川讨刘辟。
九月初二日,高崇文军在休养五日后,在眉县誓师出征,李诵亲至大营慰问授旗。一大早长武军的军营里就开始造饭。接着就是士卒们在有条不紊地拆卸营地。辰时,随着隆隆的鼓声敲响,五千将士身披轻甲,手持兵刃在校场集合。风和日丽,瓦蓝的天空中飘着丝丝缕缕地闲云,军旗舒展,枪槊如林,让身披金甲出席出征仪式的李诵忍不住想赋诗。望着面前黑压压的五千将士,面对铠甲鲜亮的五千将士,李诵举起酒碗,敬天敬地之后敬三军将士,运气道: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朕说,长武军将士在边塞戍边,屡败贼寇,是真正的好汉!你们赞不赞成啊?”
“赞成!赞成!赞成!”
“真正的好汉,保家卫国,今日南方有事,朕需要我大唐的好儿郎为大唐平定叛乱,捉拿祸乱国家的逆贼,长武军的儿郎们是不是好汉?”
“是!是!是!”
“能不能一鼓作气,荡平叛逆?”
“能!能!能!”
“好!诸君奋力杀贼,但凡有功,无分贵贱,朝廷不吝万户封赏。朕在此敬我大唐的好儿郎!”
说罢,李诵将一碗酒一干而尽。士卒们的情绪也到了极点,高呼:
“万岁!万岁!万岁!”
李诵也被士兵们的情绪感染,将碗朝地上一摔,道:
“待大军平叛归来,朕再敬诸位!”
高崇文部将士在眉县五日,每天朝廷都有犒赏,还有官员深入军中关心士卒疾苦,九月初一日晚上,皇帝更是亲至军中与将士同食同宿,许多士兵见皇帝如此平易近人,体察士卒,不禁流下泪来,故而士气极为高昂,闻听皇帝如是说,更是三军开颜,再次高呼万岁。
而后杜黄裳上前道:
“陛下,大军该出征了!”
高崇文闻言遂上前握拳道:
“陛下,甲胄在身,请恕老臣不能全人臣之礼。我长武军五千儿郎,为陛下朝廷除凶顽,为黎民百姓安家室,整装待发,请陛下示下!”
李诵大手一挥袍袖,大声道:
“出征!”
“遵旨!”
高崇文转身来到军前,率领将佐翻身上马后,率三军将士执兵戈向皇帝行礼。之后高霞寓率领本部八百人为前驱,先行开拔,高崇文率其余四千步骑随后,一队队从点将台前经过,而李诵则拔出佩剑竖起,以示对将士的尊重。当日下午,高崇文大军就开进斜谷。同日,李元奕率军自奉天取道骆谷进军汉中,第三日所部进入骆谷。
点将台上,将士已经远去,李诵手中依然握着佩剑,凝望着高崇文大军远去的方向。杜黄裳轻声道:
“陛下,大军已经远去了。”
李诵将剑插回剑鞘,笑道:
“一次举这么久,手都酸了,脖子都僵了。”
后面一干大臣都跟着笑了起来。陆贽笑道:
“陛下慷慨,不减当年啊!”
“是啊,‘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不是诗而有诗的韵味,直白易懂,境界开阔,又慷慨激昂,直追建安,极具风骨。不要说将士们,就是老臣听了都热血沸腾,有此佳句壮行,何愁刘辟小丑不灭?”
权德舆在边上凑趣道。其他大臣也是交口称赞。听得李诵飘飘然,自从到了唐朝后历来以文科好自居的李诵就陷入了极度自卑之中,上会在陆贽面前引用了苏轼大大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好不容易出了一次风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已经成为长安流行语,料想此次风头不会输给上次,不觉更是开心。心道:毛大大的词直追苏辛,气吞山河,能差了么?当下诗兴大发,吟道:
天高云淡,
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
此去行程二万。
终南山上高峰,
旌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
何时缚住苍龙?
全词吟完,又是一阵叫好之声。如果说李诵一开始盗版苏轼诗歌还面有愧色的话,现在已经不知脸红为何物了。正当李诵自我陶醉的时候,边上韦执谊就问道:
“陛下广博,这是哪一种古体?却又如此押韵,臣等却是不知。”
唐时诗歌完成了格律化,形成了新诗体,形式上整齐押韵,称为格律诗,为和以前的古体诗区别,又称为近体诗。格律诗分为绝句和律诗,李诵吟的这首众人听来形式上并不整齐,却又自有韵律之美,在这儿的都是诗歌上的大行家,所以韦执谊有这么一问。
“这个吗?这个不是古体,朕叫它长短句??????”
一种新兴的诗歌体裁就此诞生,它的出现,给唐诗的大花园里出来了一阵清新的风?????
这是后世对这一场景的描述,也是后世词爱好者们和李诵粉丝们津津乐道的场面,尽管文学史家们对在没有成熟土壤孕育下突然出现这么一首震烁千古的杰作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当时在场的各位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见证了一个伟大的时刻,大家的心思还是在朝政上。杜黄裳当时就建议道:
“臣请陛下将这首长短句赐给高崇文,以激励将士??????”
李诵自然恩准不提。往车驾走的时候,李诵又问道:
“李演眼下到了何处?”
兵部尚书王绍道:
“禀陛下,李演已经离京十日,应该快到夏州了。”
李演是右骁卫将军,韩全义入朝后,立外甥杨惠琳为节度留后,常败将军也好意思立留后,让许多大臣笑掉了大牙,自然也没人把这留后当回事,既然是留后,朝廷自然要委派新节度使,廷议推举李演去夏绥出任节度使,李诵问得正是此事。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八章 - 又一个不开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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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二十一年八月中,朝廷遣使布告四方,舒王李谊,骠骑大将军、内侍监俱文珍,左神策军护军中尉杨志廉谋反被诛,告祭太庙。死于乱军中的亲王三人,以及右神策军护军中尉孙荣义,枢密使刘光琦等各有追封。却没有说刘辟参与其事,也没有公布从李谊、俱文珍府中搜出的与各藩镇的来往信件。各镇自然知道这是一种妥协,都上表称贺,声讨了李谊俱文珍等的滔天罪行。表达了自己与叛逆不共戴天,坚决团结在以李诵为核心的唐朝廷周围的决心。
朝廷又布告南康忠武王、检校太尉、中书令、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薨,追封太保,命剑南西川宣慰大使袁滋为剑南西川节度使。召刘辟入朝任给事中。九月,以刘辟不奉诏自立,下诏褫夺刘辟官职,以长武兵马使高崇文为右神策军行营节度使,帅同李元奕部,严砺部,李康部会讨刘辟。
平定俱杨之乱后半个月,李诵开始改革军制,以郝玼为主将,韩泰为行军司马,从左右神策军中甄选强健士卒两万人,组建了右近卫军。
由李愬主持,在西府军的基础上,招募失地流民及奴隶一万五千人,组建了左近卫军,加入左近卫军者,可以获取永业田一块。而这永业田来自李谊、俱文珍、杨志廉等被抄没的田产。短短十天,左近卫军就募集了二万余人,多出来的五千人李诵下令别置一军,驻奉天,由王大海节制,任命刘禹锡为行军司马。
九月底,长安的天气已经极为凉爽,秋高气爽,不过长安城里悲秋的气氛并不浓烈,反而出现了几十年未有过的昂扬局面。市面的繁华已经超过了往年,甚至有老人议论“除了胡商略少外,天宝年间也不过如此”。同样的论调也经常出现在许多年轻诗人的诗歌里。从最近朝中发生的一系列的变革来看,这将是一个让人大有作为的时代,许多士子和低级官员都摩拳擦掌,准备抓住机遇,成为魏征或者郭子仪、韦皋那样的人物,真是人心可用。
不过朝中的大佬们往往对此嗤之以鼻,强镇环伺,有不臣之心才真像天宝年间呢。宰相杜黄裳就是这样想的人物中的一个。这不,送走了高崇文才二十天,又来了个麻烦。
“陛下,臣以为韩全义确实如陛下所言,无德无能,纯以谄谀而得高位。陛下不追究其丧师辱国之罪,他不但不感恩戴德,居然纵容亲属自立,不杀不足以谢天下。不过臣以为眼下群藩遥相呼应,未免兔死狐悲,韩全义已然老朽无用,陛下姑且饶他性命,让其致仕吧!”
“那夏绥之事如何了呢?”
历史上也确实是这么处置韩全义的,李诵也就不再说什么,道:
“如此甚好。就让权德舆去和他说吧!”
“臣遵旨。”
“至于天德军和河东军会讨夏绥之事,朕看就不要大张旗鼓了。韩全义在夏绥不得军心,当年如果不是高崇文镇定,处置及时,他哪里坐得稳夏绥节度使的位置。也不照照镜子,称称自己有多少斤两,就敢自立留后,这杨惠琳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物,做了留后居然就敢想节度使,真是蠢不可及。让权德舆好好敲打敲打韩全义,要韩全义写封信去劝杨惠琳,不要固执己见,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天德军就不要动了,命令阿跌光颜立即率右近卫军五千骑兵出长安,让他在夏绥边上虚张声势,回复严绶,褒扬他,准他出师夏绥,要他出动精兵,引而不发。”
“陛下,眼下已经是八月底,西北早寒,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在入冬前解决战事,只怕会拖到明春,徒耗军资。”
杜佑担忧地说。经过一个月的调养,杜佑的身体明显好了许多,脸色也比以前红润了许多。不过李诵老是习惯性地看他耳垂,让他心里有点突突。
“杜相无须担忧,夏绥人心在朝廷,最迟十月杨惠琳必传首京师。”
李诵安慰道。陆贽等人也点头称是。
原来韩全义入朝时,忐忑不安,立自己的外甥杨惠琳为夏绥节度留后。杨惠琳见新君即位,朝中多事,居然想吃天鹅肉,学刘辟逼朝廷立自己做节度使。这也是德宗时遗留的弊政。德宗时,各镇但凡节度使死,朝廷从来不直接任命,而是让宦官持节到军中,听任军将推任,谁得到承认谁就是节度使,即使为了这个职位大打出手,杀官杀将也不管。现任朔方节度使高固就是当年军中流血斗争,杀了节度使后的产物,中使薛盈珍当年全权处理此事,屁都没放一个,就把节度印信给了高固。
可惜杨惠琳如意算盘打得响,可明显新皇帝不像老皇帝。这边韩全义一入朝,那边就任命右武卫将军李演为夏绥节度使,杨惠琳没有办法,只好一边陈兵夏绥边境,阻拦李演入境,一边上书,道军将强行推举自己接任节度使,不认李演,请朝廷体恤下情,给朝廷施加压力。谁知道李诵搞定了宦官,正想从藩镇里揪几个出头鸟来试试刀呢,一个刘辟嫌少,再来个杨惠琳正好。于是兴高采烈地召集宰相们开会讨论,而河东严绶因为前事朝廷没有追究他的罪责,俱文珍、杨志廉伏诛后担心不已,主动上表请求讨伐夏绥,于是李诵就很干脆地制定了计划。
宰相散后,李诵留下杜黄裳笑问道:
“令婿病体如何?”
杜黄裳不禁一阵尴尬,道:
“那个不争气的,眼下已经大好了。”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九章 - 迷信、海贸和大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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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黄裳的女婿就是韦执谊,李诵做太子时就是亲信,李诵即位后也很受重用,任吏部侍郎,一直牙好胃好身体好,俱杨之乱平后,也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却被李诵一道任命弄生了病。
其实李诵是想重用韦执谊,但是韦执谊迷信,有心病。
现任岭南节度使身体不好,屡屡请求入朝,李诵就决定任命韦执谊为岭南节度使,准备交付他一件大事,但是说起来好笑,韦执谊早年请人算命,自己命里要死在崖州,于是对崖州极为排斥,因为政事堂里挂着一幅图画,图画里提到崖州,他身为吏部侍郎,居然连政事堂都不去了。对他的任命并没有正式公布,但是仗着自己老丈人是当朝宰相,他早早就知道了皇帝的打算,本来能外放做节度使是不错,但是岭南偏偏辖着崖州,这就犯了他的心病,于是称病不出,连凌淮奉命去探望他都不见。
其实岭南偏远,当时基本上还属于化外之地,民风野蛮,遍地瘴气,不像现在那么发达,人人嘴里都要说一两句鸟语以示时髦,不只韦执谊,一般人都视岭南为畏途,就连韩愈韩大胆,被宪宗一怒贬到潮州后也心情沉重,以为自己回不来了,写下了著名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除了被贬的犯官,正常人一般都不选择去哪里,在当时人心里,岭南地位大概连西域也不如,西域好歹也能开边经商,立下不世功业,去了岭南基本上和无期徒刑没什么区别。
身处这个时代,李诵也感到这个时代的迷信程度有多深,有位姓杜的大官,年轻时做梦梦到进士榜上也有姓杜的,名字里带个鸟,明显不是自己名字,于是就给自己的儿子取了个带鸟的名字,又怕儿子不保险,后来又给孙子起了个带鸟的名字,父子名字里有同样的字,真是奇观,不料居然也让他等到,果然就在自己的孙子这一辈中了进士。有个老太太跳大神,一边跳,一边念叨:
“东有东方朔,西有西方朔,南有南方朔,北有北方朔。”
如果东方朔地下有灵被她念叨到,肯定会在棺材里气得再死一次。这种事说来好笑,但是想到二十一世纪连办奥运会都要选8月8号,李诵也就随即释然,毕竟不能用现代人的觉悟去要求古代人,于是只好另觅他人,让杜黄裳去好言安慰一番,才让韦执谊“病情”好转。
李诵虽然不追究,但是这样一来,韦执谊这一生的仕途只怕已经走到头了。李诵清楚记得抗战时陈云做组织部长时那一次著名的讲话,这样的人做干部关键时刻只怕不能担当重任。其实李诵是想栽培韦执谊,四十出头,人长得帅,家世背景也不错,也很有才干,还是太子党骨干,所以打算把开发岭南,发展海贸的好重任交给他,可惜??????
“觉悟太低啊!”
韦执谊是注定要出中枢了,而岭南节度使的人选只好暂时搁一搁。反正现在岭南也只能做一些初步的开发,至于跨越性的发展,还是要等一等。而发展海贸,咱大唐多的是地方!
九月二十三,李诵在大明宫紫宸殿召见礼部员外郎柳宗元。九月二十五,下诏任命柳宗元为泉州市舶使兼夷州处置使。唐制,五品以下官员任命用旨,五品以上用诏或制,现在任命柳宗元却用了诏,许多落魄但嗅觉灵敏的人顿时感到自己的天空中,乌云裂了一条缝出来。
柳宗元九月获得任命,但是一直淹留长安,每日游走于高门市井之间,直到来年正月才正式动身,走的时候身边带了数十人,里面有李诵下令从算学中选拔的优等生,还有豪门大族的庶子和一些落第士子,还有一些落魄胡商,居然还有游侠。最重要的是,柳宗元身上带着一百万缗的交子。而这一百万缗中,五十万出自内库,五十万出自几个大族。
唐时的商业活动已经极其兴盛,中晚唐时江淮蜀中等地也没有受到战乱破坏,但是在乱世带着大笔钱财上路,明显是极不明智的行为,所以当时的长安以及江淮蜀中等地,已经有了钱庄的雏形,商人通过钱庄异地存取,而存取的凭证就是交子。当然敢用交子的都不是小人物,而交子在大型的商业活动中的运用也不是一次两次,一年两年,只是因为晚唐五代战乱,破坏了它的发展而已,所以历史书上把交子的出现定于宋初,事实上,中晚唐就有了。
柳宗元在长安的这几个月,大事太多,许多豪门大族对柳宗元的活动只是礼节上的应付,并没有太在意,只到一年后,泉州汇来大笔汇票的时候,许多家主才想起来柳宗元这么回事,悔青了肠子。这是后话不提。
任命柳宗元之后不久,刘辟正式上书以将领推举为借口,拒绝了朝廷的征召。不过李诵显然对此并不在乎,与刘辟的拒绝同时到达的,是高崇文、李元奕已经抵达汉中,正在整训,联系严砺、李康。
九月底,中书侍郎、大行皇帝摄冢宰、山陵仪仗使武元衡回长安汇报,在咸阳嵯峨山南麓大行皇帝山陵已经建造完毕。当日,李诵下诏,令礼部选择为大行皇帝下葬的日期。
十月己酉日,李诵率同王公大臣下葬大行神武孝文皇帝于崇陵,庙号德宗。权德舆作《德宗神武孝文皇帝挽歌词三首》
覆露雍熙运,澄清教化源。赓歌凝庶绩,羽舞被深恩。
纂业光文祖,贻谋属孝孙。恭闻留末命,犹是爱元元。
梯航来万国,玉帛庆三朝。湛露恩方浃,薰风曲正调。
晏车悲卤簿,广乐遏箫韶。最怆号弓处,龙髯上紫霄。
常时柏梁宴,今日谷林归。玉斝恩波遍,灵輼烟雨霏。
乔山森羽骑,渭水拥旌旂。仙驭何由见,耘田鸟自飞
刘禹锡作《德宗神武孝文皇帝挽歌二首》
出震清多难,乘时播大钧。操弦调六气,挥翰动三辰。
运偶升天日,哀深率土人。瑶池无辙迹,谁见属车尘。
凤翣拥铭旌,威迟异吉行。汉仪陈秘器,楚挽咽繁声。
驻綍辞清庙,凝笳背直城。唯应留内传,知是向蓬瀛。
第四卷 初临天下 第十章 - 近卫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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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德宗崇陵前,望着蓝天白云,青山秀水,鸟来鸟去,满目白幛,清乐满耳,李诵不由得感慨:
“真是个好地方。怪不得历来帝王都要费尽心机为自己建陵墓呢,这地方不要说死人,就是活人睡这里也舒服啊!”
这番想法明显没有一个封建帝王应有的觉悟。不过也难怪李诵,作为现代人,见多了许多伟大人物在八宝山化为一缕青烟,对身后事哪里看得那么重?历朝帝王都重视陵墓,葬在风水宝地,结果不但保不住子孙王业,往往连自己的骸骨也保不了,区区一柄洛阳铲就能将历代帝王苦心经营的陵墓挖开,不知道躺在陵墓里的帝王们地下有知,会作何感想。想归这么想,不过这个时代想法和李诵相近的人不多,作为既得利益者,李诵也不敢表露出来,顶多在自己百年以后再安排吧。
德宗下葬之后不久,夏绥果然传来消息,因为朝廷迟迟不下对杨惠琳的任命,严绶又派大将阿迭光进统兵渡河,与阿跌光颜成犄角之势,阿迭光进是阿跌光颜兄长,哥儿俩都素有威名,诸将恐惧,夏绥军内乱,杀杨惠琳及其亲信满门,传首长安。夏绥乱平,李诵下令李演入夏绥为夏绥节度使。
相比李演,袁滋却没有这么幸运,在九月十日,李诵收到了袁滋的上表,出乎枢密使苟胜意料的是,李诵对此不怒反喜。朝议上,李诵似乎对袁滋也没有想太为难,只是宰相杜黄裳坚持要重重处罚袁滋,于是,本来吏部的建议是贬袁滋为吉州刺史,李诵在杜黄裳坚持下,将袁滋贬为潮州刺史,将袁滋送到岭南大海边与鳄鱼较劲去了。决议一出,袁宅哭声一片。而后来前方发回的报告说袁滋看到圣旨当时就昏了过去。这样的消息让李诵很是开心,开心得近乎不近人情,没心没肺。
其实这也不怪李诵,他不开心才怪呢。真是瞌睡碰到了枕头,正愁韦执谊不肯去岭南,袁滋就很自觉地引起了众怒,袁滋虽说胆子小点,但是治政能力却是一流,不然当初杜黄裳也不会推荐他接替韦皋。袁滋虽然挂着左金吾卫大将军的头衔,可是事实上却是一直是文官,吏部的考评一直很高,许多大臣虽然立场坚定地站在李诵一边,但对袁滋的安排却有些腹诽,袁滋毕竟也是个人才啊。不过李诵才不管大臣们怎么想呢,领先时代的眼光,你能理解吗?
李诵领先时代的眼光还不只这些。朝中很多大臣以为是俱杨之乱使得皇帝对禁军不放心,才改革军制。不料等到十一月中,在北苑举行两军成军典礼时,大臣们才发现,这哪里是禁军!
两军各两万人,虽然名为近卫军,但是宿卫任务却继续交由羽林卫、忠武卫、英武卫负责,这两军反而是标准的唐军野战军配置。两军各有两万人,编制如下:
步兵12500人,其中甲兵7500人,轻步兵5000人。
轻步兵中2500人配弓一把、箭30,断柄重刀一把,长枪一条,方型牛皮盾一面。另外2500轻步兵配弓一把、箭30。背后背着一个更大的箭篓,装箭100,配弩一把,长枪一条。
甲兵配明光甲,其中5000人有弓一把、箭30,枪一条,断柄重刀一把。而另外的2500人就是名震天下的陌刀兵,陌刀兵每人在两腰分别挂有弓一把、箭30,背后交叉插有长柄陌刀一柄,长枪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