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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大唐顺宗》(唐朝吴老二)》 · 淮南老雁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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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诵现在却并不在数鼓声,而是静静地坐在御书房里,天已将黑,御书房里的灯已经点亮,照得李诵面前明亮亮的。面前放着两叠奏章,却动都没动,手里只拿着一张纸片在默默地看,眉头稍稍皱起。书案前,低头跪着一个宫女,双手托着盘子,盘子里有一只玉碗,碗里是黑黑亮亮的汤汁,散发出与平时不一样的香气。地上是一只瓷瓶的残骸,显示出这间房屋的主人刚刚发过脾气。看来李诵毕竟当了皇帝,不再担心能不能赔得起的问题了。

过了许久,李诵似乎闻到了药碗里的香气,知道每天用药的时间到了,问道:“这药的味道似乎和往日不同。”

李忠言忙笑道:“大家真是心细如发,咱们几个还打赌大家每天操劳国事,察觉不到呢。这是奴才多嘴,跟太医院正说给陛下熬的药也太苦了些。本来奴才已经忘了,可谁知太医院的陈太医还真就弄了个新方子出来,里面加了香料,把苦味遮了。试药的也说挺好,本来中午就要给大家服用的。可中午大家火气正大,所以……”

李诵知道他要说什么,轻轻点点头,李忠言忙上前端起了药碗。

一个宫女轻轻地关上御书房的门,然后转身,提起地上的食盒,袅袅婷婷地走出去。外面的一个小宦官低声问:“陛下药可吃了?”那宫女点点头。“你可是亲见?”宫女又点点头。小宦官轻抚胸口:“那咱就可以向皇后娘娘回禀了。陛下自中午发脾气,没有吃药,皇后可是记挂的紧呢。”说着跟在宫女后面走了,一路上和宫女有一搭没一搭的搭话,说得那宫女吃吃地笑。到得路上,那宫女和外面的同伴汇合,小宦官待她们走后,却没有径直去后宫,反而转身去了内侍省。

刚进内侍省,一个中年宦官就迎上来问:“怎么这么久?事情如何?”

小宦官点点头。中年宦官就带着小宦官进了一间房子。不一会,小宦官出来,出了内侍省,往皇后寝宫去了。手里沉沉的,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一出内侍省,刚走了几步,就哼起了小调。不一会,内侍省内驶出来一辆马车,望着宫门方向去了。

稍后,内侍省对面的院子里也从后门匆匆地出来一个人,却是往两仪殿去了。

那马车在宫门验过,没有问题,就驶了出去。长安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车驶过的声音。在这辆马车之后,又有几匹马出了宫门,方向似乎和马车一致,不过只是远远地跟着。

那马车似乎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在大街上闲逛。只是经过一处大的宅第时,马车上从背光的一面下来两个人,接着就驰走了,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只是在那大宅的偏门上多了两个人,大热天却摸了个斗篷戴在头上,不时回头看看后面有没有人跟。这时后面的几骑也策马从门前经过,马上一个人似乎不经意地扭头看了一下府门。府门上写着:俱府。不一会尔,门里面有人出来,两个人就跟了进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两人的斗篷已经不见了,到了一间昏暗的房间前,前面的人刚要敲门,一个声音就传了出来:

“进来吧!”

两人对视一眼,前面的人遂推开门,走了进去。进去后却看到里面还有一个小房间,里面点着两根高烛。书案后坐着的不是俱文珍是谁?

两人遂一起跪下说道:“参见义父!”抬起头来时,内中一人正是刚刚那中年宦官,他年纪和俱文珍相差不大,却叫俱文珍义父,看来也是个宦官里的不要脸的货。

俱文珍坐在案后,看见两人本来阴沉的面色顿时舒展了开来,用嘴努了努边上的凳子:“登辉、吉士,起来坐下。”两人口称不敢,却也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忙谢了坐下。只是那叫登辉的只敢坐半边板凳,让人看了实在别扭。

俱文珍眼里也是一阵不屑,不过却和颜悦色地问:“事情如何了?”

那叫吉士的颔首道:“禀告义父,大家已经服药了。孩儿去的药房。登辉亲自让侄儿去探的消息。”

俱文珍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唤作登辉的看了不由心里一阵害怕,脸上却依然堆满笑容。

俱文珍说道:“你们这个差事办得很好。以后每日都如此,明白了吗?”

二人点点头。

俱文珍又接着说道:“你二人先回去吧,回去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二人好处。”

二人点头称是,起身告辞了。

等二人脚步声远去,房间里突然“吱呀”一声,旁边的书架突然往边上移动,接着一个人走了出来,却是杨志廉。

杨志廉一出来就道:“文珍,咱们弟兄说句真话,如此是否太过行险了?”

俱文珍哼了一声道:“行险?你当咱愿意冒这个风险吗?只是咱们这位大家看起来蔫蔫的,却也太狠毒了点。身子还没好,就算计夺了咱爷们的权。大家,你可真行啊!志廉,你想想,这大家先默不则声装不知道咱们的事,接着用死鬼薛盈珍和咱家争权,咱干掉了薛盈珍,你又抬出个刘光琦来。咱这一争,权就慢慢地被他收去了。等咱手里没了神策军,哪还有咱的活路?若非来了高人指点,咱家险些死了还不知怎么死的。志廉,咱要不这样,这位主现在就这么狠,等将来好了有咱日子过吗?大家,枉我俱文珍想忘了前嫌,好生侍奉你,你却不领情,这也怪不得我薛盈珍手辣了!”

杨志廉说道:“果然是这个道理。只是这事要不要跟老刘老孙通通气?凭咱们还是势单力孤了点。”

“他们?他们现在巴不得杀了我们。好自己往上爬。他们不仁,我也就不义!谁得罪了我俱文珍,我就让谁不得安生!”俱文珍咬牙切齿地说,听得杨志廉一阵恶寒,“志廉,这事我们两人就做得。等做成了,富贵俱是我们两人的,何必与这两个鼠目寸光的狗东西分享?志廉,你干是不干?”

听着俱文珍的说道,杨志廉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干!”说罢,俱文珍便道:“那我二人对天发誓!”杨志廉狠狠地点点头。

两人相视一阵奸笑。

赌咒完毕,杨志廉问道:“文珍,不知你说的高人却是谁?能看得如此透彻?”

俱文珍微微一笑,拍了拍手,不多时,门开了,一个身材矮小的文士走了进来,向俱文珍行了一礼,又转头对杨志廉笑道:“中尉大人别来无恙乎?”

见得是此人,杨志廉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吃惊道:“原来是你!”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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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此人五短身材,三缕稀疏焦黄的胡须,额头很是宽阔,两只眼睛却极为轻浮,此人杨志廉几乎是年年见到,不由吃惊道:“你如何却在这里。”

那人笑道:“若非俱大将军,刘某早已死在李诵的刀下了!”

原来这人就是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的支度副使,刘辟。那韦皋是个极狠的角色,自入川后,打得吐蕃连战连败,二十余年合计斩首达四十八万,朝廷武将战功无出其右者,故而得以长镇两川。他又善于讨皇帝欢心,德宗对他的信任犹胜李晟,二十余年竟从未改变,官居太尉兼中书令,封南康郡王。使得两川居然有自成一国的趋势,而韦皋最信任的人就是这刘辟。在韦皋长期的栽培下,刘辟隐隐然已经成为两川的第二号人物。这刘辟不似韦皋对朝廷忠心耿耿,长期的军阀割据使得刘辟生出了异心。只是韦皋老来昏庸,经不住这刘辟挑唆,又对朝廷不放心,这次派刘辟入京求取三川地。

三川,除了韦皋现在领的两川西川和剑南外,还有就是山南西道,刘辟入京,正是为了韦皋谋兼任山南西道节度使。说是为韦皋,实际上是为他自己,韦皋身体已经每况愈下,现在甚至已经起了还朝的念头,刘辟请的医生说韦郡王这样下去不出两年必然会死去,所以刘辟要乘韦皋还在,利用韦皋巨大的影响力,扩大领地,为自己培植势力赢取时间。此次入京,刘辟可谓是上下钻营,费尽心机,不但几位宦官面面俱到,甚至宰相宗室中也有人被打通了门路,都送了大礼,指望这些大臣宦官为他说话,这些大臣宦官也是满口答应,要“极力助韦太尉如愿。”

刘辟因此志得意满,自以为三川尽在掌握,岂料却在一个人身上出了岔子。他初到京时就听说李诵宠信王叔文,对王叔文几乎是言听计从,如能让王叔文吹风就能事半功倍,而和王叔文并称的王伾又行为不检,喜爱财货至公然受贿。于是刘辟就厚币重礼拜访王叔文,他知道王叔文眼下年纪已经七十岁,但是官职只是起居舍人,离宰相还有一大段距离,于是假托韦皋的话对王叔文说:

“太尉派某来拜见大人,并将太尉的诚意告诉大人。太尉素来忠心为国,一直仰慕王公,现在王公受陛下宠信,太尉深为王公高兴。如果王公能说服陛下让太尉兼领三川,太尉必定极力支持王公入相。如果不能成功,太尉也一样会有所回报。”

哪知王叔文却是个极廉正精明的人,刘辟的用心他如何看不出来?他并不知道这是韦皋的主意还是刘辟私作主张,但是他知道一旦如此,朝廷的南方会立即多出一个不服皇命的独立王国,本已风雨飘摇的朝廷势必更加危急,于是勃然大怒,端茶送客,将刘辟撵了出去,刘辟本来还无所谓,笑王叔文不通时务,自己明珠投暗,继续留在长安打通关节。谁知王叔文即刻进宫禀报了此事,并劝李诵杀了刘辟。

王叔文本以为李诵听了必然大怒,谁知李诵居然很高兴,立即召集宰相们商议此事。让王叔文不明所以。

高郢以为王叔文危言耸听,诬陷藩镇,如果真杀了刘辟会逼反藩镇。但是杜黄裳、杜佑都说收到了刘辟的礼物,只是以为是韦太尉的惯例,不知道所图竟是这个。高郢当下哑口无言。

只是杜黄裳也以为韦皋功高,又在蜀人中威信极高,如此如果惹恼了韦皋,恐与国家不利,建议遣使入川安抚韦皋,徐徐图之。但是李诵却采纳了王叔文的意见。

因为王叔文是这样说的:“作为外臣,入京而不请朝见陛下,反而大肆贿赂朝臣,此其罪一也;身为臣子,口出狂言,有非分之谋,不臣之心,此其罪二也。陛下应该将刘辟下狱处斩,并遣使入川诘问韦太尉。韦太尉素来忠于国家,朝廷倚之如干城,料想太尉只是一时糊涂,受了小人蒙蔽,如果明白过来,一定会遣使入朝谢罪的。如果不杀刘辟,其他各镇见两川如此,必定会更加跋扈,朝廷威信尽失,要制他们就更难了。”

一席话说得在座各位人人动容。

但是李诵做这个决定除了因为王叔文说得有道理外,还因为李诵是穿越过来的。

李诵知道历史上韦皋死后刘辟就自立为节度留后,不遵朝廷号令,逼得宪宗派大将高崇文兴兵入川,连番苦战,才平叛成功。李诵不怕打仗,只是打仗要钱,要粮食,现在自己刚刚建立了威信,与民休息,免了京兆赋税,如果战事一起必然要钱要人,那么征税征兵就在所难免。他可不想因为刘辟而使自己的与民休息积聚人气的方略毁于一旦。刘辟入京在公事上很低调,李诵并不知道刘辟来了,现在刘辟自己送上门来,不由得大喜过望,小样,能放过你么?

当下令值宿的左金吾卫中郎将李愬率兵前去拿人。谁知李诵兴奋过头,忘了宫中还有个人叫俱文珍。俱文珍受了刘辟重礼,又被刘辟点明了自身的处境,结成同盟:俱文珍助刘辟成为韦皋后的三川节度使,刘辟在外握重兵以为俱文珍奥援,一听此信,大惊失色,当下命人前去报信,结果待李愬领兵到时,刘辟已经不见了踪影。搜遍长安而不得,出长安追出数十里也不得,李愬只得垂头丧气回宫禀报,气得本来心情大好的李诵率碎了一个大瓷瓶,并严令快马传信沿途各地搜捕。

此事杨志廉早已知道,刘辟的礼物并不少了他一份。他不是蠢人,一见刘辟在此哪还有不明白的?于是转头问俱文珍:“老俱,你可不够意思。吉士、登辉他们干的是不是这小子的主意?”

俱文珍此时已经握起了铁球在慢慢转动,见杨志廉问,嘿嘿一笑,答道:“若非刘大人,谁能想出这奇计来?这药并无毒性,那昏君本来就有宿疾,只消药上慢慢一引,将来发作,谁会料到是我们做的?”

杨志廉一听,也嘿嘿笑道:“高,实在是高啊!”说着,转过身去对刘辟说道:“刘大人,为了你,某现在可是拼了性命啊。”

刘辟也笑道:“难道为了杨公富贵,下官不也是拼了性命吗?待刘某返川,必然少不了杨公一份好处!将来大唐朝廷内外,可就要仰仗二公了!”

他这话讲得内有深意,一层是指自己将来占据三川,少不得要靠着俱杨二人,一层是暗指三人如精诚合作,朝廷里将来就是二人的天下。

俱杨二人那里还不闻其弦而知其意,于是三人对视,一起抬头大笑起来。只是俱刘二人的笑声太过尖利,刘辟的笑声太过阴沉,惊得院中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来一群。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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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分宾主坐下,俱文珍也不要仆役服侍,自己端起茶壶为二人冲茶,他是杂役出身,这一套做起来甚是熟稔。杨志廉端起茶杯,深嗅一口,夸赞了一声“好”,又问道:“老俱老刘,此计虽好,只是这昏君病发之后如何处理呢?”

俱文珍望了望刘辟,刘辟笑而不答,俱文珍知道刘辟这是在给自己表现机会,见刘辟对自己如此恭敬,又见杨志廉一脸的期待,不由得心下得意:“那昏君病发后一命呜呼自然一了百了,如果又像以前一样,那也好办,我等干脆拥太子继位,将那病夫撵到兴庆宫养老。咱们立他个拥立之功,并乘机剪除刘光琦、孙荣义,将右神策军掌控在手中。立下此功后,我辈少不了加官进爵,又有神策军在握,这样朝廷大权尽在我等手中,外面又有刘使君在三川遥相呼应,我等这辈子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光宗耀祖?”

此刻刘辟只是个支度副使,俱文珍已然以使君相称,听得刘辟满心欢喜,虽然连称不敢当,嘴却笑得合不拢。

杨志廉本来也跟着欢喜,却蓦地想起一个问题:“只是眼下不是还没立太子吗?”

俱文珍不满地看了一眼杨志廉,道:“正是因为未立,我等才有机可乘。我和刘使君商议,待刘使君返川,就说动韦太尉联合各镇,上书请立太子,并诛杀王叔文、刘光琦等奸佞。我二人再联络朝中大臣居中响应,此事必谐。如此太子继位后必然感激我等,将来再扶助他登基,我等自然立下头功。”

杨志廉又问:“那我等要拥立哪位亲王呢?若是能立舒王就好了,舒王和咱们的情分可不是一般哪。”

舒王李谊是德宗弟弟的儿子,泾原师乱时,德宗仓皇出奔,没有来得及带上宗室,结果被乱兵杀了七十七位宗室,德宗每每为此自责,故而乱平后对宗室都特别优待。这个舒王是德宗自幼养大,德宗尤其喜爱,曾经一度动了废李诵立舒王为太子的念头,幸亏德宗犹豫不决,向入宫的神仙宰相李泌咨询,被大惊的李泌以疏不间亲为由劝止。长期的太子生涯及德宗的不信任一直被认为是顺宗郁郁寡欢,最终得了中风的病根。李谊既然有望取李诵而代之,自然也苦心经营。他不似李诵对宦官不假辞色,而是曲意逢迎,故而德宗死后,俱文珍和刘光琦、薛盈珍等第一个想立的,也是舒王,只是没想到世事难料,才百余天,薛盈珍已经死在了俱文珍手里,刘光琦也和他们势同水火。所以现在杨志廉想起了舒王。

俱文珍道手里又握住了铁球:“某何尝不想拥立舒王?当初先帝驾崩时,我等就想拥立舒王,奈何走漏了风声,居然让这昏君知晓,从床上站了起来。卫次公、凌淮、王伾又从中捣乱,才让这病坯子登了基。”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刘辟说,“某倒忘了,走漏风声的必定是李忠言这厮,刘使君回去莫要忘了请韦太尉上书时加上诛杀李忠言,还有苟胜这两个狗杂种!”

苟胜其实和这事并无关系,但是这些宦官俱是心理阴暗度量狭小的人,遇事从不找自己原因,只会迁怒于人。俱文珍嫉妒苟胜得宠,因而要除之而后快。

刘辟忙道:“这个自然。”

俱文珍复又讲到:“只是舒王是这昏君堂弟,就是立皇太弟也轮不到他。我等若强立,必然招致朝臣非议,不可取。眼下只有在这病夫的儿子里挑了。某以为广陵王可立。”

刘辟道:“某听说眼下这昏君最宠爱的是广陵王,常把广陵王带在身边,如果韦太尉及群臣只上书劝立太子的话,某也估计广陵王极有可能被立。只是不知广陵王是否宽厚爱人之君?”

俱文珍笑道:“这个使君放心,广陵王身边某早已安排了人。”又转头对杨志廉说道:“就是那老仇家的孙子——广陵王对咱爷们可比他爹强多了,对咱是客客气气。老杨你可记得,他爹做太子时,那是看都不看咱们一眼哪!”

他把自己的暗线都告诉杨刘二人,是为了表明对二人的绝对信任。二人哪有不明白他这是表明心迹的?当下奉承两句,夸俱文珍高瞻远瞩,让俱文珍陶醉了一把。

杨志廉道:“果然如此,想起来咱就觉得这脑袋长得不安稳。”

俱文珍点点头,继续说:“这广陵王就不一样。当初先帝在时,对咱们就客气,咱们有什么好玩的他都看得上,不像他爹假正经。老仇家的孙子说,广陵王可没瞧不起咱们是阉人,离了小仇子一会儿都不成。可比他爹好多了。”

他说的好多了,可是指好对付多了。杨志廉和刘辟心领神会。刘辟先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咱就回去劝韦太尉拥戴广陵王入住东宫了。只是此事关系我等性命前程,须得谨慎从事,俱大将军能不能有确切地把握呢?”

俱文珍一脸得意地答道:“这个自然。从薛盈珍那夯货下狱那天起,咱就开始关注广陵王了,投其所好,本钱可是下了不少。眼下风声紧,刘使君一时也走不了,不如就在我府中住着,谅没人敢到我府上搜人。这几日某瞅个机会,再去试探广陵王一番,这样也图个万全。”

二人皆点头称善,又密议了一阵,不知不觉时间已是深夜,蜡泪长流,烛光渐渐暗了下去。三人却精神饱满,如同吃了兴奋剂一样。议必,三人对望一眼,又是一阵长长的大笑,又听到了屋外的鸟儿扑棱棱地飞起的声音。三人收住笑声,杨志廉告辞,刘辟自去客房休息,俱文珍也出来准备回房。到得院中,天色已经有些朦胧的白,俱文珍站在走廊里望着房间前的树,和空中慢慢飞回的宿鸟,心里纳罕道:“咱们笑得声音真这么难听吗?”夜色已深,俱文珍无暇多想,挥挥衣袖往院门走去,几个人影倏地从黑暗处显露出来,低头道:“大将军。”俱文珍点点头,两个人闪到前面,把俱文珍护在中间,走出院子去了。

俱文珍走后没多久,树上的鸟又扑棱棱飞起来几只,一道黑影“嗖”地从树上飘了出来,只往外面飘去,几个起落就不见了。

午夜,长安的大街上,隆隆地驶过一辆马车,夹杂着马蹄的嗒嗒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嚣张刺耳,吵起了许多睡眠浅的人。这些人看了看窗外,不由得骂道:“又是哪家官老爷,连觉都不让我们老百姓睡好。”骂完又倒下重睡,可能是都已进入了梦乡,居然都没有听到外面又有几匹马经过,只是马蹄声很轻很轻罢了。

龙烛高烧,李诵却坐在御书房里,没有入睡。只是出神地盯着一张纸片看。边上放着一碗汤药,黑黑亮亮的,可能已经冷了,不再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只是摆在哪里,显得颇为妖异。一旁的李忠言已经两眼模糊了,犹自强撑着不让自己打出哈欠。李忠言见夜已深,上前轻声道:“大家,夜已深了,歇息了吧。明日定有消息传来。”

李诵却不搭理他,依旧看着手中的纸片,默不作声。房里一片静寂,似乎只有烛光在摇曳着发现嘶嘶的声音。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苟胜的声音在窗外轻轻地响起:“陛下,李愬回来了!”

李诵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口中狠狠地挤出一个字:

“宣!”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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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愬身着便服,眉梢上还沾着露水,进来的时候却依然精神抖擞,双目炯炯有神,不过面色严峻,似乎有重大的事情。进得御书房,却看到李诵已站在门前等他,一见到李愬,李诵就说道:“符直(李愬的字),怎么去了这么久,朕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李愬心头一热,忙下跪施礼道:

“微臣无能,现在才探得消息来报,累陛下深夜守候,请陛下治罪。”

还未跪下,已经被李诵一把托住,李愬下跪的力道甚大,李诵手上又没有力气,差点被李愬带倒,幸亏李忠言手快,一把扶住。李愬更是大惊,磕头不止,却被李诵喝道:

“符直忠心王事,何罪之有?还请快快起来。忠言,取朕的衣服来!”

李忠言以为李诵寒冷,慌忙把衣服递来,哪知李诵却上前亲手为李愬披上。李愬刚要站起来,一见如此口中忙道:“陛下,使不得!”又要下跪,李诵笑道:

“符直知道朕手上没劲,拉你不起,就休要折腾朕了。”

李愬无奈,只得讪讪地站起,来,只是身上浑身不得劲。李诵见此,向他身上用劲捣了一拳,说道:

“符直,你为了朕交待的事情,忙了半夜,身上都是露水,外面夜深天凉,想必不好受。朕只是为你披一件衣服,你却在为朕和国家的安危操劳,孰轻孰重,朕知道。一件衣服哪里抵得上忠臣?符直休要推脱,朕还怕亏待了你。”

李愬只得谢恩披了。当下二人至龙案前坐下,李忠言搬来凳子,施了一礼,下去了,留下君臣二人密谈。

李愬坐在圆凳上,抬头一看,见李诵正含笑看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陛下,臣依着陛下的旨意,跟随周吉士倪登辉二人,果然到了俱文珍府上。”

“臣本该即刻回来复命,但此事关系陛下安危,如不探听清楚,臣岂能安心?于是臣大胆,没有及时赶回,而是从后院翻进了俱府中。”

“你进了俱府?”

“是的,陛下。自从陛下委任臣做左金吾卫中郎将后,臣就奉命查探了俱文珍、刘光琦等人的府第,他们府中的形势,臣是了如指掌,俱文珍会见心腹历来在书房,所以臣潜行至书房,哪里料到那里防范甚是严密,臣不敢妄动,结果二人没过多久就出来了。臣还以为空跑一趟,打算回来。”

“谁知不久又有人从外面进来,臣想能在这时见俱文珍的,必然不是常人,故而又潜伏在侧,后来让臣觅得机会,得入院内,听到了书房里面正有三个人,在谈论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弑君篡位!”李愬边说边看了看皇帝。

皇帝却并不显得特别激动,只是扶着龙案站起来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李愬不由讶然:原来皇帝早就料到了。

“符直,他们是怎么商议的?”

“他们似乎在陛下的药里加了一味。还密谋内外勾结逼立太子,然后待陛下不测之后拥立太子即位。”

“他们想拥立的太子是”李愬迟疑了一会,见李诵不说话,牙一咬,说道,“广陵王!”

李诵点点头,并不惊讶,因为历史就是如此。但是他不想成为宦官专权的牺牲品,他要改变历史。于是沉声问道:

“广陵王和他们有勾结吗?”

李愬答道:“从他们三人的口气来看,似乎只是刚刚结盟,还没有接触广陵王。不过他们在广陵王身边有个暗线。”

“哦?”

“那人姓仇,不过俱文珍没提他的名字。接着里面一个人问广陵王是否靠得住,俱文珍说打算这几日就要试探一下广陵王。故而臣揣测广陵王对此事并不知情。”

“密谋的是哪三个人?”

“俱文珍,杨志廉,还有一个,正是今天逃走的刘辟。”李愬佩服地望着李诵,在他中午垂头丧气地回来后,李诵却轻描淡写地说:“卿且放心,他跑不了。”晚上就命自己跟着周、倪二人去俱文珍府第,果然抓住了刘辟的踪迹,还探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可不晓得当时他走后李诵大发雷霆,摔了瓷瓶的事,至于李诵说的话,纯粹是安慰自己的爱将罢了。

“哦,刘辟就在俱文珍府上?现在还在吗?”

“还在,臣听他们说,刘辟这几日就会住在俱文珍府上,等过几日风声过了再走。”

听到这个消息,李诵也是精神一振,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这就叫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符直,他可就交给你了。”

李愬起身道:“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就捉了他来。这回臣定不让他跑了。”

李诵摆摆手,说道:“少安毋躁,过几日再去捉他。符直,你打算怎么捉?”

李愬却迟疑道:“臣以为不捉的好。”

一听李愬这么说,李诵顿时来了兴趣:

“说说看,为什么不捉的好。”

李愬起身站起,上前跪下道:“臣斗胆,敢问陛下所图者仅是俱文珍还是所有权宦?”

李诵一听,来了精神,问道:“若是单图俱文珍如何?若是图所有权宦又如何?”

“臣以为刘辟事小,而俱文珍事大。刘辟不过是疏狂文士,借韦太尉势而枉生野心,难成大事。何况即使其一时得志,陛下天军一到,必定束手就擒。而俱氏居深宫,手握军权,朝中又广有势力,方是陛下腹心之患。如陛下所图者惟俱文珍一人,此事须臾可定。陛下现在就可命臣抓捕刘辟、俱文珍、杨志廉,遣权宦统领左神策军,令刘光琦,孙荣义领兵护驾。”

“若陛下所图者不止俱文珍一人,臣以为,现在抓捕刘辟实乃下策中的下策。陛下若图所有权宦,现在正合隔岸观火,放刘辟回两川,使得俱文珍杨志廉以为外有凭依,更加目中无人,陛下再暗扶刘光琦,使俱刘二党明争暗斗,消耗实力,然后使二党俱要依靠陛下,陛下慢慢安插腹心,而后行奇计火中取栗。若陛下现在捉了刘辟,那就要同时捉俱文珍、杨志廉,不然二人必定以为密谋泄露,狗急跳墙。现在俱刘势同水火,俱文珍发难,陛下可借重右神策军平叛,可是俱文珍一旦就擒,那么大权就势必落在刘光琦、孙荣义手中。其一派独大,只怕嚣张跋扈必然更胜以往。如此,非大唐之福,陛下之福。”

“臣是武将,不敢妄议朝政,只是臣世代受大唐深恩,陛下又视臣如腹心,故不敢不以死报国,故而臣请陛下三思。”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他已是把李诵当成了可以效忠的英主,又是武将心性,所以言无不尽。说完顿首,李诵却没说一句话,诺大的御书房里又是一片寂静。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十二章

李诵听李愬讲完,默默地坐在位置上,内心一阵激荡。

二十一世纪最需要什么?

人才。

九世纪最需要什么?

也是人才!

人才在哪里?

人才就在眼前。武能上马安天下,文能提笔定乾坤的人才啊!想不到,自己综合了无数历史经验制定的策略,李愬居然一夜之间就作出了判断。古人的智慧真是不能小瞧。

李诵对李愬的了解大多来自他的名将老爹和人教版课文《李愬雪夜袭蔡州》,印象里李愬只是一个敢出奇兵的大将智将,从来没有想到李愬在政治的眼光居然和他位兼将相的老爹一样毒辣长远。而更为难得的是父子两代都对大唐忠心耿耿,是个可以放心依赖的人。李诵本来就喜爱李愬,此刻更是越看越爱。

当下决定要让李愬死心塌地跟着自己。自己将来能不能多活两年,喝酒穿越回去,可全靠他了。

李愬跪在地上,半天没听李诵说话,还以为自己哪里说的不合皇帝的意,就听到李诵呵呵地笑声。再抬头时,李诵已经到了他面前。

李诵把李愬搀起,说道:“朕以为符直只是武将,熟料符直也是谋国之臣。当年朕的父皇多亏你的父亲,才平定泾原师乱,挽救大唐江山,先帝当时感叹‘天生李晟’,朕今天也要说,‘天生李愬’。假以时日,你的成就必然不下于你的父亲。”

李愬没想到皇帝对自己评价这么高,不禁眼圈一红:“陛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诵握着李愬的手说道:“符直是大将之才,朕却让符直做些巡守捉盗,跟踪探秘的事,太委屈符直了。”

李愬大为感动,忙道:“陛下如此信爱微臣,臣肝脑涂地尚不足惜,岂敢说委屈?”

李诵止住李愬道:“符直,屈才就是屈才,不必讳言。朕眼下缺少信任的人,故而委屈符直替朕看守门户。将来朕肃清奸佞后,必然让符直一展胸中抱负!”

如此说,真是披露了自己的胸怀,也将李愬当成了心腹。李愬退步施礼道:“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诵大喜,正寻思要不要像某些穿越小说的主角那样说几句场面话,外面远远地李忠言说话了:

“陛下,您吩咐的夜宵准备好了,是不是请李将军陪膳?”

这个李忠言果然乖巧,按李诵的吩咐远远守着,他这些日子摸透了李诵的脾气,见夜宵来了,知道李诵礼遇大臣,就顺势卖个人情,谁知卖的恰到好处。

李诵当下吩咐道:“进来。”又对李愬道:“符直辛苦,一夜未得休息。正好朕也饿了,就陪朕吃些膳食吧!”

李愬知道皇帝是怕自己不敢,才这么说,见皇帝如此体贴,心下更是感动,思忖道:“父亲在时,每说太子仁孝爱人英武过人有大志,将来登基为帝,必然是一代雄主,如今看来,父亲的话果然不假。”于是对李诵愈加忠诚恭敬。

于是君臣同时进食。唐朝的君臣界限并不像后世那么严谨,李愬又出身世家又得皇帝宠信,故而也不太紧张。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李诵就让李愬回去休息了。临走时又叮嘱李愬凡事不可像今晚这样轻身行险,李愬自然又是一阵感动。

李愬走后,李诵又召来苟胜问了些事情,之后也乏了,毕竟身体扛不住,就在御书房睡了一夜。幸亏第二天没有早朝,大家又都知道他需要调养,让他多睡了会,但就这样也只睡了三个时辰不到就醒了。

早上李诵又招来王叔文商议此事,王叔文没想到事情复杂凶险如此,不禁呆了一呆。李诵不禁感叹:“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有多强大,只怕是王叔文集团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吧。”于是把李愬的建议当成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王叔文,王叔文听完后,才回过神来,又补充道:

“陛下需尽早把兵权从杨志廉、孙荣义手中收回,不然一旦事态失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形势危矣。”

李诵点头称善,却不明白告诉王叔文此事他已命范希朝、李愬暗中筹备,不是不信任王叔文,而是怕王叔文一高兴会对东宫的老弟兄们透风。他知道自自己登基后,东宫群臣虽然不像他所在的历史里那样招摇,但也已经让许多人不满了,如果再让他们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夺取兵权,保不准哪位一激动就会拿出来威胁别人。他可不想像文宗那样来个“甘露之变”。

前不久充任大行皇帝摄冢副宰、山陵仪仗使的武元衡还专门回京弹劾刘禹锡,起因是刘禹锡为了更进一步,向武元衡谋判官一职,要知道,在先帝丧事中担任职事是有恩赏的,一般都会升一级,位置高的还会加荫一子,所以许多人都盯着里面的职位眼红。李诵知道武元衡难做人,也知道自己这帮太子党个个雄心勃勃,自比诸葛,不甘寂寞,如不疏导加抑制必然生出事来,于是好言安抚武元衡,又召来刘禹锡狠批一顿,问他“是不是朕的后事也要你操心?”这话太过诛心,吓得刘禹锡磕头不止,额头都流出血来。

几人虽然官小,毕竟是最支持李诵的力量,李诵也不忍心打压太狠,又命王叔文带上御赐的药前去安抚,要刘禹锡及其他数人“高调做事,低调做人,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意思是这个意思,不知道是不是王叔文思想工作做的好,反正几个人都低调了许多,用王叔文的话讲:“年底吏部考评必定都在上上。”让李诵很满意,只有王伾,因为受贿厉害,影响太坏,李诵已经打算让他出点血了。

李诵的心思王叔文哪里猜得到?不过王叔文从惊讶中恢复正常后,头脑立刻活跃了许多,又道:

“陛下,刘辟在川日久,其势力必然不弱,不可不防,臣以为可以放他回川,不过要放得有章法,臣以为朝廷现在就可以发出海捕公文,图影悬赏,集镇道口皆派人巡查,务必造得声势浩大,让他知道朝廷抓他的决心,这样在回川时他必定担惊受怕,昼伏夜行,也不会太快。此时陛下可派一能言善辩之臣入川,向韦太尉说明此事利害,这样料想刘辟回川之时,韦太尉即使不缚他入京,也必加以防范。西川到长安路途遥远,那时就算刘辟能说动韦太尉,都中大事已定,局势操控于陛下之手,又何足惧哉?”

李诵不禁暗赞一声:“思虑深远缜密,难怪得顺宗信任,太人才了!”

王叔文又说道:“陛下以身为饵,虽然慷慨,却未免凶险,臣以为陛下不防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听得李诵又是一阵佩服,刚要夸奖他老成,李忠言尖细的嗓音又在御书房外响起:

“陛下,广陵王求见!”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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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文不禁奇怪,广陵王不是去凤翔督收夏粮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到了长安?不过见李诵神色平静,知他早已知晓,便不发问。见李诵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就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他的意思和李诵在史书上看到的差不多,就是以右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或者左羽林大将军李愿——就是西平郡王李晟的长子,李愬的长兄——充京西神策军行营节度,以韩泰为行军司马,不声不响地把兵权夺了来。李诵知道这个计划是好计划,可惜历史证明是失败了的,于是称赞了王叔文几句,只说要从长计议。听得王叔文面上不免有些焦急。

李诵和王叔文把事情商议完了后,才下令宣李淳进来。李淳现在和王叔文已是很熟,所以李诵也没要求王叔文回避,不过王叔文还是告退了,临走的时候,王叔文忍不住说了一句:“陛下,广陵王……”

李诵以为他怕广陵王会和俱文珍有牵连,就笑道:“这个朕自然知晓,王先生尽可放心,广陵王是不会与此乱臣贼子往来的。”

王叔文补充道:“陛下,臣的意思是此事当让广陵王知道。自薛盈珍事后,俱文珍便曲意逢迎广陵王,臣怕广陵王年轻。”余下的话,他就不讲了,再说下去就是挑拨皇帝父子关系了。

李诵知道王叔文几十年来辗转下僚,饱知人情,从不惮以恶毒的眼光看人,虽然剑走偏锋,但也是为自己考虑,便道:“朕心中有数。”王叔文才退下了。

前不久,李淳被派往凤翔督麦,昨晚却是才回来,京中的事只是有所耳闻,哪里想到俱文珍已经打他的主意了?今早李诵到宫中有关衙署交卸差事,准备向父皇问安并汇报此行相关,却听说昨日父皇大怒,连药都没用,于是交割一完,立刻前来御书房看望父皇。到了御书房,却被李忠言拦下了。

李忠言知道李诵正在等李淳,就笑眯眯地道:“殿下回来了,殿下这一去可是想死老奴了,陛下正在和王先生商谈,请殿下稍候,老奴这就去通禀。”

等了好久,终于看到李忠言笑呵呵地握着拂尘走了出来,看见李淳躬身施礼道:

“殿下,陛下宣您进去。”

如果说当初只有俱文珍和那姓仇的小宦官看出李淳的前途的话,现在朝廷上下甚至市里乡间都知道,广陵王入主东宫为期不远了,故而朝廷上下对李淳都极为客气,就是舒王李谊见了他,都老远上前拉住手问寒问暖。但这李淳却并不张扬,反而更加低调,为人也比做皇长孙时更加谦和。即使是在唐朝,做人低调也是很重要的,一个要做太子的人,没有傲气反而谦和有礼,尊老爱幼,笑脸迎人,因而朝野上下包括俱文珍等在内对广陵王的评价更高了。这也是俱文珍他们推举太子时不得不先考虑李淳的原因。

李淳知道李忠言是李诵近臣,这些近臣虽然不起眼,但是对皇帝的影响往往却会很大,而且自己父亲之所以可以坐在皇位上,是在是多亏此人,所以一见李忠言如此,忙躬身回礼道:

“多谢李公公了。本王此次从凤翔回来,别的什么倒也没带,只有两坛好酒,公公如不嫌弃,本王便命人送到公公府上。”

李忠言一听,笑得更灿烂了,如果他是小姑娘,用花枝招展这个词现在肯定很合适。当下谢过李淳,心里想到:“多亏当初咱选对了人,不然,哪有今天的威风?这父子俩都是善待下臣的主,以后有咱的福气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老奴前头引路,殿下请随我来。”

刚进得院内,就看到王叔文笑呵呵的老脸,互相见过礼,王叔文告辞去了。

李淳到得御书房,站在外间,就看到李诵坐在案前,正在批阅奏章。李忠言进去附耳说了句什么,李诵点点头,李忠言就向李淳招招手,李淳早已整好衣衫,立刻快步走了进来。

自从李诵登基以来,李淳就常常跟在他身边,天家无情,皇子长成要住到十六王宅,皇孙长成要搬到百孙院,和自己父母的见一面都要很长时间。李淳是长子,颇受父母疼爱,最近跟随李诵的这一段使李淳依稀想起了自己儿时的时光,他这一去二十几天,没有看见李诵,此时见到李诵伏案的姿势,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温情,鼻子一酸,缓缓跪下道:

“儿臣叩见父皇,儿臣此去凤翔,一去多日,没有侍奉父皇身边,请父皇恕罪。儿臣恭祝父皇圣体安康,仙福永享。”

接着就是一顿首,倒把李诵吓了一跳。王叔文走后,李诵就在想用什么方式旁敲侧击,既能警示李淳,又不至于伤了“父子”感情。此时没想到李淳来了这么一出,听得李淳话中一片赤诚,不由得心中也升起一股温暖,道:

“皇儿回来了。来,站起来,让朕看看。”

李淳谢恩,抬起头来,又缓缓站起来。一张白皙的脸此时已晒得黑红,脸庞也清瘦了很多。人也显得劳累,不过却比以前要精神得多。李诵不由得暗想:“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古人诚不欺我。李淳本来是个娇贵皇子,气质很有,但略显轻浮,现在看起来倒是成熟稳重了几分,多了些飒爽英气。”

于是上前,握住李淳的手打趣道:

“皇儿此去辛苦了。人也瘦了,脸也黑了,手也粗了。”

李淳心中更是温暖,微微欠身恭敬道:

“多谢父皇关心,儿臣理应为父皇分忧。儿臣年轻,在外面虽然奔波,倒也经得住,而且此去儿臣颇长见识,只觉得不虚此行。倒是父皇,大病初愈,又操劳国事,更应保重身体。儿臣早上到宫中就听得人讲,父皇昨日因为刘辟勃然大怒,连药都没有进。儿臣以为,刘辟只是一个跳梁小丑,父皇一身系天下安危万民福祉,还请父皇以江山社稷万民为重将养身体,休要为这些臣子动怒。”

李淳话里全是关心,让李诵一阵感动,李诵本来就不担心李淳会和俱文珍勾结,以自己现在对李淳的栽培力度,傻子都看得出来将来的太子非李淳莫属,而且上次自己和李淳密谈时已经明确地发出了信号,李淳智商不但正常而且高于常人,自毁前途的事绝对不会做。而且李诵也知道俱杨刘三人结盟的时候李淳刚刚回京,不可能预知此事。不过李诵听他提到药的事,心里还是不禁一阵不舒服。暗忖,不如现在就警示他一番。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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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李忠言搬来团凳,李诵便命李淳坐下说话。李淳坐下,却见父皇一脸沉重,似有心事,不由得心下一沉。李诵抬头看了一眼李忠言,李忠言会意,忙悄悄挥手命宦官宫女退下,自己也弯腰后退了出去。出得御书房,立刻把闲杂人等撵得远远的,自己巡视一番,便在院中看守。

御书房里,李诵却默默不语。李淳到底年轻,忍耐不住,轻声问道:“父皇,可是俱文珍,刘光琦最近闹得太厉害了?”

李诵却不说话。李淳明白父皇是怪自己跑题了,忙说道:“儿臣此去凤翔,收获颇多。今夏关中大熟,年成极好,且赋税又有减免,百姓甚是欢喜。只是往年积累的欠税极多,好年景又怕要还税。所以儿臣想恳请父皇,免除百姓的积年欠税。”

一听李淳这么说,李诵就来了兴趣,“你且说说看,为何要免?”

李淳说道:“父皇胸怀大志,常言,民为贵,又每每对儿臣说,得民心者得天下。而要得民心,就要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儿臣以为,父皇既然已经减免了今年的赋税,何不更进一步,把历年的积欠,不止关中,甚至他地,全部免除呢?”

李诵饶有兴趣地问:“那皇儿可知道百姓历年积欠有多少呢?”

李淳回道:“禀父皇,是五十余万。”

李诵补充道:“是五十二万六千八百四十一贯(钱)、石(粮)、匹(绢)、束(丝、草)。今年关中免税,如果积欠也免了,朝廷的开支从何处来呢?”

李淳没想到李诵对账目这么清楚,心下不免有些紧张,不过他知道李诵对他的要求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即使错了也不会怪罪,忙道:

“父皇英明,儿臣只是略知大概。大凡财务度支,不过开源节流,自父皇登基以来出宫女三百人于安国寺,又出掖庭教坊女乐六百人于九仙门,又罢免罢翰林医工、相工、占星、射覆、冗食者四十二人,此为节流。父皇初时减免商税为十税一,儿臣还不明白,此次去凤翔,路上见来往客商多于往年,方才明白,税是减了,而来往行商却多了。故而税率虽减,税收却没有减少,反而会增加。朝廷的开支就有了,这是开源。父皇经济之才,儿臣愚钝,此番外出才得窥一二。”

李诵不由得一阵得意。其实他哪有什么经济之才,不过生活在信息爆炸的年代,略知一二罢了。不过古人并不重视总结这些经验,让他占了先手吧。

“二十余年太平,国库内库充盈,此即是朝廷周转开支的资本。儿臣才识浅薄,所知仅仅如此,请父皇点拨。”

李诵道:“皇儿年纪轻轻,能有这般见识,朕甚感宽慰。朝中饱学之士甚多,你要事事留心,虚心请教。”

李淳忙应了。

李诵又问道:“此去凤翔,收成吏治如何?”

李淳道:“今年风调雨顺,百姓都说,是父皇仁德,上苍才感动厚待百姓。凤翔各县的收成都超过往年。如果朝廷再减免他们的欠税,百姓就更会感恩戴德了。”

李诵见李淳念念不忘减免欠税的事,不由笑道:“朝廷自有制度,此事你也去拟个奏章上来,让宰相们议一议。此事王先生正在做,你若要上奏,先去向王先生了解清楚了,不可似是而非。”

李淳闻言才知道父皇久有此心,不由得大喜。又汇报道:“此去,儿臣巡视各县,众官吏皆尽心尽力,皆道,如此他们的官也好做了。另外,也有部分酷吏仍巧立名目,搜刮百姓,被儿臣查处,已报了吏部备案。只是儿臣此去仓促,不能一一明察,儿臣以为父皇还需派遣御史分赴各道,巡查此事,如此,才能让父皇、朝廷的恩泽真正为百姓所享,百姓才能心向朝廷。”

李诵出身农民,对民生疾苦极为关心。见自己选定的继承人也是如此,不由得暗自高兴,心里想:看来以后要多放他出去才好。口中似是无意地说道:

“吾儿如此体察民情,实在是万民之福,大唐之福啊!朕百年之后,亦可含笑去见各位祖宗了!”

李淳闻言不禁大惊,忙伏地道:“父皇春秋鼎盛,虽然染恙,已恢复大半,如何说这些话,让儿臣心惊?父皇励精图治,大唐中兴在望。还望父皇振作,不然于国群臣万民,于家母后母妃及诸弟妹将何以为寄?”

李诵喟然一声,却不正面回答,道:“你可去见了张敬则?”

张敬则时任凤翔节度使,才兼将相,有收复河湟之志,麾下大将野诗良辅、郝玭等武勇过人,吐蕃极为畏惧。李诵知道张敬则虽然年事已高,但是忠勇,所以令李淳去凤翔督麦。张敬则节度凤翔军民,皇长子广陵王至,怎么能不去拜见呢?这样李淳就可以择机与张敬则商谈,坚定他对李诵的支持了。李诵后来还给李淳发去密旨,令其便宜行事,如有必要,可从附近粮仓中调集财物劳军,收凤翔诸军之心。

李淳见李诵问及此事,心里知道必有大事发生。忙回道:“儿臣去凤翔第一天就见到了张大使。张大使精神极好,对儿臣执礼甚恭,还托儿臣向父皇问安,道当年泾原乱中于先帝陛下身边效力,往事仍历历在目。陛下如有驱驰,必效死力。”

李诵呵呵笑道:“朕听说张敬则帐下有大将野诗良辅、郝玭,皇儿可见到。”

李淳答道:“二将儿臣只见到了郝玭,野诗良辅前去巡边,没有见到,只是听说有万夫莫当之勇。郝玭儿臣见到了,文质彬彬,谁也想不到吐蕃竟会以他止小儿啼哭。二将在凤翔军中民间风评极好,堪称国之良将。”

李诵又问:“朕命你劳军,为何不见回报?”

李淳道:“父皇令儿臣便宜行事,儿臣斗胆,没有劳军。”

“莫非张敬则不可信?”

“父皇,儿臣以为张大使极是忠诚可靠。”

“那莫非凤翔大将有问题?”

“凤翔大将别的儿臣不敢妄言,野诗良辅、郝玭都是忠勇有嘉。张大使在军中民间威望极高,诸将也不敢有二心。”

“哦,那是为何?”

“儿臣以为,凤翔将士是国家将士,劳军当由父皇下旨,儿臣只是不敢僭越。而且,如父皇只劳凤翔一军,其他诸镇得知,必然心生不满,所以儿臣擅自做主,请父皇责罚。”

李诵原来是为了收拢张敬则及凤翔军心,以为长安外援,才令李淳劳军,听李淳这么一说,才明白自己确实欠考虑。他倒没有觉得失了面子,反而很高兴。之所以高兴,一是因为李淳不敢僭越,表现了他的忠心,一是因为李淳并不因为要做太子就曲意逢迎他的意思,以国家为重,体现了良好的大局观,也是忠心的另一种形式的体现。于是笑道:

“吾儿不愧为第三天子,此事朕有失考虑,若非皇儿,必酿成大错。皇儿起来吧。”

第三天子是李淳小时候的笑话。李淳幼时,作为皇长孙深受德宗喜爱,一天,德宗抱着他问:“你是谁家的孩子?”李淳奶声奶气地说:“我是第三天子。”他的意思,爷爷是皇帝,是天子,父亲是太子,将来的天子,自己是长子长孙,自然也就是第三天子了。一席话听得他爹心惊肉跳,他爷爷却开怀大笑。从此李淳第三天子的名声就在外了。此刻李诵又把这事翻出来说,显然是和德宗当年一样的心情,不过李淳听了,却又惊又喜,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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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诵见李淳受窘,就又问道:

“如果朕要赏赐张敬则及凤翔将士,皇儿以为该怎么办呢?”

李淳忙平静下心绪道:“儿臣以为,若单赏凤翔将士,只能收其一时之心,若能连他们的家人一起受恩,不要说凤翔,其他诸镇将士也必定对朝廷父皇死心塌地。”

李诵昨晚到今天已经见了太多的惊喜,此刻也不介意再多一次,就问道:“如何能让其家人一起受恩呢?”

李淳却说:“儿臣妄言,父皇明见万里,早已着手了。各镇军中大都是本乡子弟,父皇免去他们的赋税,已经使他们极为感恩,父皇若能给他们赏赐的同时,再免去他们积欠的赋税,让他们生活除了缓口气,还有望提高,他们更会忠于朝廷。儿臣在长安,从未想到边军百姓的生活是如此贫苦,在凤翔这么多日,按父皇的要求深入田间地头,才了解了民生疾苦。儿臣以为父皇可遣使前往凤翔劳军,以正朝廷之礼,使臣至时,再宣布免除天下百姓积欠之税,可得百姓诸军之心。”

李诵闻言抚掌大笑:“有佳儿如此,朕再无担忧了。皇儿,你回去再写个奏章上来,为凤翔将士戍边请功。”

李淳拱手道:“儿臣遵旨。”又说道:“张大使颇有壮志,念念不忘收复河湟,托儿臣向父皇进言,请父皇准他经营此事。”

李诵道:“如此,朕岂有不准的。这样的话,朕更是要好好赏赐凤翔将士了。”

李淳道:“父皇英明。”

李诵看着眼前这位第三天子,面露微笑,突然站起身来,李淳忙跟着站起来,李诵却上前,一把握住李淳的手,牵着李淳走到龙案前,眼前的父皇是如此慈爱,李淳本已平复的心情不由得又激动起来。

走到龙案前站定,李诵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得窗外有悉悉缩缩的声音,便握了握李淳的手,李淳会意,李诵就从奏章中抽出了一张纸片,递给李淳。

李淳一看,大惊之下,脸色变得刷白,张嘴喊道:“是谁……”刚张口,就遇到李诵凌厉的目光,忙把没出口的“如此大逆不道”吞了回去,换成了“如此高明”,李诵一哂,赞许地点了点头,用目光看了看边上的茶杯。

李淳会意,就伸出手,蘸了蘸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一个“俱”字,抬头望着李诵,李诵点点头。

李淳顿时双目圆张,眼中射出一股厉色,低声道:“父皇如何?”

李诵摇摇头,示意无事。

李淳刚要说话,就听见窗户外面李忠言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哪个不开眼的,敢躲在御书房外面?来人,快来人。”话未说完,就又听到李忠言杀猪般的嚎叫,外面一阵混乱,有人在高喊:“有刺客!”李淳一惊,跑到外间“仓琅”一声拔出了挂在柱上的宝剑,紧接着,门开了,几个侍卫冲了进来。后面跟着的就是被两个人架着的李忠言,此时帽子也掉了,额头上流出一大片血来,甚是吓人。

李诵喝道:“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的侍卫答道:“陛下,刚刚有个刺客伏在后窗外,意图行刺,被李公公发现,刺客打伤了李公公逃走了。我等担心陛下安危,特来保护。”

李淳神情激动,连声音都变了,厉声问:“谁去捉刺客了?”

那侍卫回道:“白大人带人追去了。”

李诵缓步走出来,李淳刚要去扶,却发现手中握着剑,忙把剑插上,才觉得手中已经汗湿了。

李诵沉声问道:“刺客什么打扮?”

那年轻侍卫一见皇帝垂询,脸上顿时泛出一阵潮红,忙施礼答道:“那刺客穿着小黄门的衣服。”

李诵当下了然,哪里是什么刺客?分明是有人派来探听消息的小宦官,被人发现,打伤李忠言夺路逃走了。便吩咐道:“去说一声,不用追了,以后加强戒备就是。”就有个老成的侍卫就站出来躬身领命去了。李诵又命人去宣太医来为李忠言诊治伤势。还好李诵是病皇帝,太医离不得身边,随叫随到,不久就来来一个,见礼之后,就为李忠言包扎。

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李诵见那个年轻的侍卫还站在那儿,他见这侍卫果敢而有趣,很是欣赏,便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那侍卫的脸更红了,不过声音却很响亮:“启禀陛下,微臣李德裕,今年虚十九岁。”

李诵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没有认真,不过听这个侍卫这么一说,立刻一怔,追问道:

“你叫什么?”

那侍卫没想到自己这么大声音皇帝还没听清楚,只以为是自己太紧张口齿不清,心里一阵难过,旋又大声说道:“禀陛下,微臣李德裕,今年十九岁。”

他倒没想到,李诵不是没听见,而是太震撼了!又一个裴度式的狠人哪!不过这个狠人明显眼下级数不够,显得手足无措。不过光看他刚刚的表现,就能知道他潜力有多大了。

既然是只潜力股,眼下就不用太关注了。回过神来的李诵说道:“你今天很好,待会儿和他们几个侍卫一起去领赏吧。回去告诉你的父亲,朕很喜欢你。”

房内的几个侍卫本以为今天免不了要受责罚,没想到皇帝反而要赏赐他们,闻言又是大喜又是惭愧,心里都暗暗发誓不让这种情况再次发生。年轻的李德裕更激动地满脸通红。众侍卫一同谢恩,李诵挥挥手,众人一起下去了。

李忠言此时已包扎好了,李诵见李忠言似乎有话要说,就让太医也退下,太医叮嘱了几句,就告退了。

李忠言此时还坐在团凳上,见皇帝和广陵王还站着,慌忙站了起来,起来又是一阵头晕,哎呀地叫。

李诵见李忠言如此模样,便安慰道:“忠言受苦了,且回家休养几日,若捉住了那厮,定为你出气。”

李忠言却道:“陛下,老奴有事要奏。这哪里是刺客,分明是内侍省才分来御书房干杂役的小黄门,陛下和殿下父子谈话,老奴怕人打扰,命众人离得远远的,查点时却少了这个叫陈什么的,有人说看他到后面清扫,老奴就去找他,谁知却看见这厮伏在后窗根,看见老奴就拍了老奴一下。砸得老奴头晕眼花的。陛下只要一声令下,老奴这就带侍卫去捉,一捉一个准。”

李淳闻听此言更是恼怒,连说“可恼可恼”,李诵却浑不在意,让李忠言回府休息了,又命人叫苟胜来服侍。

接着宰相们听说出事,纷纷来了,李诵本想和李淳再谈谈,眼见没有机会,就让李淳先去后宫见母亲王皇后,叫王皇后不要着急前来,李淳也就告退了。

出得御书房,带着自己的跟班往后宫去,一路上李淳正暗暗发狠,一个里面像是放了蜂蜜的声音迎面而来:

“广陵王殿下,好久不见!”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十六章

正在暗暗发狠的李淳猛听到有人喊他,忙止住脚步,定神一看,一张谄媚的笑脸正在前方等待着他。这张笑脸本来就让他警惕,现在更让他感到厌恶,可是李淳捏紧的拳头却悄悄放了开来,脸上显露出了一贯谦和的微笑:

“原来是俱大将军,当真好久不见!”

傍晚天将黑的时候宫内传出消息,内侍李忠言为人机警,侍驾有功,赏赐绢十匹,升一级,御前侍卫们俱获升赏。又传出消息说一个姓陈的小宦官溺死在靠近掖庭宫的太液池里。据辨认,这就是上午在御书房意图不轨打伤李忠言的那位。这位小宦官也是出身宦官世家,当晚,他的宫里宫外的家人就被投入了牢房,分他到御书房的倪登辉,昨晚还得意洋洋,今晚就也畏罪在内侍省院内自杀,让许多知道的人摇头不已。

晚上,俱文珍府第,还是书房。夏季的天说变就变,傍晚下起了暴雨,闪电蜿蜒数十丈,仿佛就在人的头顶把天撕裂,而大雨就顺着这裂缝往下倾斜,狠狠肆虐大地,而不时发出的轰隆轰隆的声响,似乎是天的裂缝被雨水冲刷的更大了。

房间里,冷风飕飕,吹得烛火若明若暗,将屋内的三个人的脸也映得忽明忽暗,配合外面的电光,着实瘆人。

一阵闷雷之后,实在忍受不了的杨志廉说话了:“我说老俱,你大雷雨天的把咱喊过来,可不能就这么干坐着,一句话不说啊!”

坐在上手的俱文珍轻哼一声,道:“今日之事,委实意外,咱家也没想到老陈的小子这么不争气,刚过去两天,有用的事一条没探出来,就露了马脚,还连累了登辉。如今昏君那边咱们是不好派人过去了,咱们只有在合计合计,该怎么办呢。”

坐在杨志廉对面的刘辟清清嗓子道:“二位,此事确需要从长计议,小心方能使得万年船。昏君那边,咱们暂且就不派人过去,只要怎么不出纰漏,谅他一个病夫也折腾不起什么大浪来。”

杨志廉接口道:“那也只能如此了。”

俱文珍却不说话。杨志廉知道他心疼自己在宫内的势力,就转移话题道:“老俱,听说广陵王回长安了,你可去见了他?”

一听说到广陵王,连刘辟都来了精神。俱文珍脸色却依然阴沉,道:“见是见到了。可是——”

“那广陵王见到咱虽然客客气气,话也说得好听,可是咱是什么人?从御书房出来,见到咱之前咬牙捏手,看见咱就笑呵呵的一团和气,咱能够看不出来吗?这广陵王一回来昏君就和他在御书房密谈,老陈家那个可就是为了探听他广陵王和他爹谈的什么,才被李忠言那杀才发现的。白白搭上了登辉。咱要是扶他上位,只怕转过头来就要拾缀咱们。”

“小仇子那边递出消息来,广陵王从御书房出来后,口里就念叨‘可恼’,‘可恨’,今日回到自己府里,又下令节俭王府的开支,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爱玩的主。咱们伺候皇帝的,第一就要想方设法哄着他玩,他若是迷上玩乐,就离不了咱们,他要是不想玩闲下来就会考虑国家大事,考虑着他可就不理咱们了,这广陵王我看咱们不能依靠。现在想来,还是舒王对咱们最贴心。”

一边的杨志廉拍手笑道:“咱早就说舒王舒王,你可还不信。现在吃了一鼻子灰,又想起舒王来了吧。”

刘辟却暗暗心惊,想着,将来咱要是坐了皇帝,这些阉货还真要让子孙提防。不过口上却道:“如此也好,毕竟咱们知道了广陵王是什么样的人,能早做防备。可是现在只怕那昏君立太子也只会立广陵王,舒王虽好,终是旁支啊!万一新君继位和他爹一样,刘某远在两川,他奈何我不得,可是二位就在宫中,只怕有些不妙了。”

杨志廉点头道:“果然如此,老刘,你可有什么妙法?”

刘辟微微一笑,说话顿了一顿,压低声音道:“办法倒是有,只是不知道二位可是想永保富贵?”

俱文珍还没有回答,杨志廉道:“那是当然,还要你说,要不然咱做这掉脑袋的事干嘛?”说着对俱文珍道:“老俱,你说是吗?”

俱文珍点点头。

刘辟眼里射过一道凶光,道:“如此便好。二位,某在两川,太尉用兵,常于军中言道,要么不杀,要么杀绝。如今,杀一个皇帝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索性到时做点手脚,扶舒王上位,我等长保富贵,二位以为如何?”

俱文珍的眉头猛地一跳,杨志廉却惊坐了起来,道:“如此可是谋反了!”

俱文珍一哂,道:“你以为你现在做的是什么?”

杨志廉却说:“干掉一个容易,要是干掉两个,傻子也看得出来是咱们做的。再说咱虽然心向舒王,可舒王终究是外系旁支啊。”

刘辟一笑,道:“杨公稍安,自古成王败寇,他李家的江山就来得干净吗?还不是从杨家手里欺负来的。从高祖,到太宗,再到玄宗,又几个皇帝位置做的不是杀兄杀弟得来的?舒王可是睿文孝武皇帝(代宗谥号)的嫡孙,怎么能说是外系旁支呢?谁知道睿文孝武皇帝是不是改了遗诏,将来传位给昭靖太子(郑王李邈,李谊之父,早死)呢?昭靖太子死了,儿子舒王不还在吗?谁说咱们是谋反?咱们是匡扶江山社稷!事成之后,咱们就是拨乱反正的功臣!”

不要说俱文珍,连杨志廉都被刘辟这一席话说得心动不已,明白过来的杨志廉呵呵笑道:“老刘,还是你们读书人坏啊!做坏事都做得冠冕堂皇。好,好,好!你这么一说咱就明白了,老俱啊,咱好像是记起来了,以前听宫里的老人说过,睿文孝武皇帝好像真的不喜欢先帝呢。”

俱文珍接口道:“是啊,咱也记起来了,睿文孝武皇帝不但不喜欢先帝,还很喜欢舒王他爹呢。虽然先帝对咱们有厚恩,可是咱们可都是大唐的忠臣,天家的忠奴啊,能眼睁睁看着睿文孝武皇帝在天之灵不得安息吗?再说,先帝不也是曾经想过传位给舒王吗?”

刘辟跟着说道:“谁说不是呢?不要说二位大人,就是某一个文士,没有发达时在市井也似乎听人说过呢。咱们两川将士,和二位还有左神策军的将士,可都是对大唐忠心耿耿哪。”

他故意把“忠心耿耿”四个字咬得很重,三人对望一眼,忍不住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窗外,暴雨击打得更猛烈了。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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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半夜,雨停了,不过空气里满是潮气。天上的云依稀飘散,偶尔露出点苍白的光。哪户大户人家的宅里,还能传来呱呱的蛙鸣。清冷的风吹过,给人留下一身鸡皮疙瘩,所以许多人早早就进入了梦乡。就在这时,俱府的旁门突然就开了,从里面缓步跑出两骑,后面悄悄地驰出一辆马车,然后又是一群士兵。接着俱府的门就关上了。这辆马车赫然就是昨晚从俱府出来的那辆。

在俱府不远处的一处空宅的大门下,有一个乞丐装束的人明显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推推边上的一个人说:“快起来,去报告飞鹰,恶犬出来了。”另一个人迅速爬将起来,往一边飞奔而去,溅起一片水花,不久就消失在黑暗里。

俱府书房里,俱文珍和刘辟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雨已经停了,却又一只不怕冷的蚊子围着刘辟嗡嗡地转,刘辟拿起手边的拂尘,挥了几次都没有挥到,只得自我解嘲地笑笑说道:

“这蚊子,倒不好捉。”

俱文珍也笑道:“好彩头啊,刘使君也就像这蚊子,李诵是拼命想捉,却怎么也捉不到。”

这话是好话,这是比喻用得太粗糙了,不过刘辟却混不在意,反而闻言开心一笑,也不再理会这蚊子,把拂尘往边上一扔,说道:“那还不是多亏了俱大将军,他就是知道我在俱大将军府上,想抓我也没那么容易!待刘某返回两川,必有重谢。”

“呵呵,客气了。刘使君可是打算返蜀了?”

“正是。某在长安日久,难免有宵小在韦太尉面前搬弄是非,某也要回去早作准备。”

“何时动身?某与杨中尉遣人护送于你。”

“如此多谢俱公了。某待过两日见过舒王之后便走。某的人马奉命在骊山等某三日,今日已是第二日,还请俱公派心腹得力人持某的玉牌前去关照,要他们多等两日,这几天时时准备,只要出得长安,某便翻越秦岭而去,皇帝再也捉我不得。”

俱文珍自然满口答应。二人又闲扯了一会,就各去休息了。

如此连续几日都无事。俱文珍只是依稀听说李诵自觉身体已经大好,为学习治国之道,下令翰林学士为他讲解历代皇帝起居注。然后,就是前往各地督麦的皇子大臣纷纷返京。刘辟也乔装改扮,和俱文珍、杨志廉一起外出在西市一个小酒楼内见过了舒王,双方一拍即合,言谈甚欢。会见之后,俱、杨、刘三人自以为得计,在俱府中摆酒小酌了一番,一个个都喝得醉醺醺地方才回去休息。

第二天朝会,刘辟还在蒙头大睡,俱文珍就早早起来入宫了。时辰一到,众大臣峨冠博带,按班站立,五品以上官员手持象牙笏,五品以下官员手持竹木笏,垂首肃颜,缓步入殿。入殿以后,分列左右,接着静鞭三响,宫乐大作,皇帝上殿听政。两边官员躬身肃立,皇帝头戴朝天冠,身着黄袍,腰环龙纹白玉带缓缓进入太极殿。

黄色在唐朝以前本是上下通用,到唐朝才成为皇帝专用的颜色,唐高祖以赤黄袍巾带为常服之后,有人提出赤黄色近似太阳的颜色,“天无二日”,日是帝王尊位的象征。因此从唐朝开始,赤黄色(赫黄)为帝王所专用,黄袍也被视作封建帝王的御用服饰。李诵虽然学习历史,小时却很受电视剧影响,对黄色也颇有一种神秘感。当自己穿上赤黄色朝服后,神秘感依旧存在,却也多了一种庄严感,感叹自己终于明白了汉高祖尝到做皇帝滋味的感慨。

李诵站到龙案后,众大臣已经合班站立,在司礼官的号令下稽首,山呼万岁。稽首是“九拜”之一。行礼时,施礼者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于地。头至地须停留一段时间,手在膝前,头在手后。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拜礼,常为臣子拜见君王时所用。

历经了多次朝会的李诵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紧张感,相反举手投足都从容镇定,很有君临天下的气度,虽然手依然会颤抖,但是声音中却多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威严:

“众卿平身。”

“谢万岁。”

众大臣纷纷起身,又分两班站立。李淳等皇子站立左右前列,杜黄裳、杜佑、郑珣瑜、高郢随后。

李诵放了李忠言七天假,留苟胜在身边服侍。此时苟胜上前朗声道:

“诸臣工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宰相杜黄裳率先出班,上奏今年督麦诸事。接着杜佑出班,汇报今年夏季各地粮食产量,以及税收情况。自杨炎实行两税法后,朝廷收入大涨,贞元以后又少战事,朝廷财富积余甚多,今年虽然免除关中赋税,收入仍然足够一年开支,李诵大为满意,嘉奖夸赞了杜佑几句。

接着兵部汇报今年防秋计划。防秋是代宗首创,每年秋季调集军中强健汇集京西,防备吐蕃劫掠。这已是多年形成的制度,只是今年薛盈珍一事后,皇帝重视军队,曾有一次突然驾临北苑军营,对军中懒散风气极为不满,撤掉了那一军的军将,并决定今年防秋调驻京神策军和关中他处神策军换防,往前线去见识一番,宰相们都表示赞同,范希朝、李愿、高崇文等大将也没有异议,俱文珍等当时和皇帝正处在蜜月期,也未多想,就同意了。

当时皇帝本意是调孙荣义的右神策军出京,为防止军心浮动,特意决定多加赏赐,并言明防秋结束就调回长安,有军功必升赏。谁料杨志廉眼馋,求俱文珍游说,换成了左神策军出防。为此孙荣义还和杨志廉闹了一番。俱文珍近来事多,本来已经把这事忘在了脑后,现在听兵部提起,马上头脑一紧张,后又想起调入长安的也是自己的心腹,才把心放了下去。

此事是皇帝和宰相们早就商议好的,故而也没有花费太长时间。接着就是王叔文上奏,道今年风调雨顺,财政良好,足够数年之用,新君登基,恩德理应泽披四方,请求免除各地百姓历年欠税五十二万六千八百四十一贯(钱)、石(粮)、匹(绢)、束(丝、草)。此事引起了一番热议,中书侍郎武元衡以为今年依然减免了关中及各地赋税,朝廷收入大有减少,积欠可以减少不当免除,但是吏部侍郎韦执谊、左常侍王伾、翰林学士凌淮、侍御史裴度等却表示赞同王叔文,广陵王也赞成王叔文,道:“厚待苍生。”但也有的大臣担忧如此形成惯例,百姓抗税拖欠会成为常事,对这种不知民间疾苦的大臣,李诵予以了明确的鄙视。

于是在杜佑点头说可行后,李诵就下令郑絪草诏。接着广陵王上奏,汇报此次凤翔督麦见闻,谈及凤翔将士忠勇劳苦,数度哽咽,请求皇帝赏赐犒劳凤翔将士,李诵当下应允,并决定以广陵王为正使、劳军凤翔宣慰诸军。以左金吾卫大将军袁滋为副使,韩泰、刘禹锡、陆淳等从之。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十八章

(女朋友从来不下厨,今天为我下厨下面条,开心之余,决定加发一章~~)

对这些事情俱文珍不感兴趣,他关心的只是自己的权势,连续几日和杨志廉刘辟密谈至深夜,休息不好,站在太极殿里,俱文珍有些神思恍惚,可是猛然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让他不禁浑身一激灵,睡意全无。

原来议定劳军凤翔一事后,新任京兆尹王权上奏:“臣启奏陛下,昨日有人匿名投书举报,下午在西市某酒楼发现了前几日逃脱的剑南西川度支副使刘辟的踪迹,京兆派出人手捉拿时已不见了踪影,据酒楼掌柜伙计形容,果然下午有一客人五短身材,略带南音。那书信上说,刘辟依然勾留长安,寄身在长安县某坊某权贵府中,此事臣不敢妄断,请陛下圣裁。”

俱文珍心顿时悬起,眼光向上斜视,看李诵是何反应。

李诵闻言果然大怒,道:“竟有此事,真是好大的胆子!他在何人府上?可经查实?”

王权却唯唯诺诺道:“此人是匿名投书举报,只说在长安县某坊,并未说明在何人府上,臣无法判断其真伪,贸然搜索又大不妥当,此事重大,臣不敢隐匿不报,故而,故而请陛下圣裁。”

俱文珍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当即出班道:“陛下,王大人真是好生糊涂,身为京兆尹,理当治理好京畿,好为陛下分忧,却拿这些未经证实的虚妄之事来烦扰陛下,谁能保证这不是有人别有用心呢?即使有人举报,也应当查实了再报。那刘辟只不过是外臣,见违背朝纲,陛下要拿他问罪,哪里还不远远逃走,怎么会滞留长安,等人举报捉拿他?臣以为陛下应当斥责京兆尹不敢担当,妄信人言!”

王权心中不满,长安县五十五坊,数十万人口,他要是等到查实再来汇报的话,刘辟自然死亡变成干尸的可能性都有,而且那些豪门大族是好相与的么?不过却不敢得罪俱文珍,正不知怎么办,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出班奏道:

“陛下,此事极有可能。前日金吾卫也得临潼县报,骊山北麓有数十西川客商停留已达数日,虽是客商,却举止有武人风范,且随身携带兵器。臣派出暗探窥伺,昨日晚间回报,客商中却有刘辟的随从在内。故而臣也已为,刘辟还在长安城内,只怕有不轨之谋,臣请陛下示下,是否调兵捉拿这些人,并派兵封锁长安附近百里内交通要冲,图影悬赏捉拿刘辟?”

此言一出,俱文珍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太极殿里大臣们也是议论纷纷。

宰相杜黄裳对藩镇乃是强硬派,当即上前道:“刘辟入朝却不觐见皇帝,有大不敬之罪,反而大贿朝臣,有不轨之心,行藏败露不畏罪而去,反而勾留长安,有藐视朝廷之行。老臣以为,当大搜长安,封锁入川大小路径,搜捕刘辟问罪。此事刘辟奉韦太尉之命而来,韦太尉忠心国事,料是为小人蒙蔽,臣以为当遣使入川问韦太尉失察之责,以免骄纵藩镇之心。”

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刚召还担任尚书左丞的郑余庆出班道:“臣附议!”

杜黄裳是执政事笔的宰相,他的话往往能左右许多人的态度,郑余庆是德宗时的老宰相,在朝野也极有影响力,当下许多大臣都表态赞同。俱文珍惊慌失措,忙上前道:“陛下,刘辟虽然不臣,但究竟是韦太尉引用之人,代表韦太尉前来。若贸然下狱问罪,韦太尉必然以为朝廷不信任老臣,恐生怨怼之心,臣以为不如放刘辟自去,再由韦太尉责罚他。”

俱文珍一开口,也有许多人表示赞成。王叔文对凌淮使个眼色,凌淮会意,推推御史中丞卫次公,卫次公早就按捺不住,出班道:“臣有话说!”

李诵点头,苟胜道:“准!”

卫次公道:“臣以为俱大将军此言不妥。自兴元(德宗年号)以来,先帝爱惜苍生,不妄动干戈,故而优裕藩镇,谁料藩镇却不思效忠朝廷,反而愈发骄纵,视朝廷为无物。河北诸镇已久不来朝,二月宣武来报,先帝大丧期间,淄青李师古居然欲乘国丧谋取义成。又有淮西吴少诚以牛皮鞋材遗李师古,李师古以盐资助吴少诚。试问俱大将军,形势如此,如若放刘辟自归,其他诸镇纷纷遣使入朝求兼领,该当如何?臣以为,此风可杀不可长,请必杀刘辟以谢天下。”

一席话掷地有声,说得俱文珍无话可答,只得低头退下,目中却闪出凶光。

刚刚征入朝廷的新任考功员外郎、知制诰,李德裕他爹李吉甫出班上奏,道:“刘辟乃是韦太尉幕中要员,此次奉命入京,却不到有司报到请见,反而图谋不轨,理当入狱问罪。只是韦太尉久在西川,若有奸佞挑拨,难免误会朝廷,致使内外失和。为防止刘辟万一逃回蜀中,臣以为应当速速派得力大臣入川,向韦太尉说明刘辟之罪责所在,请韦太尉缚刘辟入朝请罪。”侍御史裴度附议。

当下朝堂中再无人反对,或敢说反对。李诵遂下令范希朝总统搜捕刘辟事,王权辅之。令左羽林大将军李愿领兵前去骊山捉拿刘辟同党。令宰相会商宣慰两川人选。众人一一领命。

此次朝会时间相当之长,苟胜见李诵疲累,又无人再奏事,就请示是否退朝,李诵点头,于是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一场朝会到此结束。

整天时间,俱文珍在宫中坐立不安。想派亲信出宫报信,周吉士等人却都被指派了事,想自己回家,李诵却又派了许多事给他,又有个刘光琦一刻不消停地盯着,俱文珍心中真是八爪挠心,好容易才熬到傍晚出宫回家。

回到家后,俱文珍直奔后宅,走进一个独立的小院,吩咐随从在外守候,就独身一人进去,刚穿过一片竹林,就听到里面传来男女的暧昧笑声。却是刘辟困住院中,除了晚上议事白天读会书,无聊透顶,俱文珍便吩咐挑几个可靠貌美的歌姬伺候他。看样子,似乎正在白昼宣淫。俱文珍一阵恼火,做宦官的最尴尬的就是遇到这些事情,不过却又不能不进,只得忍住气,一脚踹开房门。

里面不出意外地传来了年轻女人的尖利惊叫声,只见里间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正拿起一件物事往身上遮,刘辟却是头发散乱地滚到床下,抽出一口剑来。见是俱文珍,才松了一口气,讪笑道:“原来是俱大将军,倒吓了某一跳。”随手把剑放在桌上,往床上一坐,拍拍女人的屁股,道:“怕什么,又不是外人。”

俱文珍更是恼怒,道:“怕什么?你倒快活,可是祸事已经来了!”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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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辟本来紧张的心刚刚放松下来,正觉得自己刚刚哪里不对劲,又听俱文珍这么说的庄重,忙问道:“出了何事?”

“哼,出了何事,现在满大街的金吾卫士兵正在长安县捉你呢!”

刘辟却不以为意,笑道:“我当是什么,有俱大将军在,怕什么。”马上却又反应过来,道:“怎么又搜了?”

俱文珍却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剑,道:“好剑,好剑。”

刘辟见俱文珍不说话,讪笑道:“也不是什么好剑,大将军喜欢,就送与大将军。某在西川还有更好的,下次送来。”

俱文珍阴阳怪气地说:“刘大人客气了,某说是好剑,可不是想要,而是觉得刘大人的侍卫都死光了,有这把剑防身,还可勉强回到西川。”

刘辟脸色大变,也不计较俱文珍话里的刺,追问道:“俱大将军,到底出了什么事?”

俱文珍冷冷地说:“刘大人在此风流,哪里知道昨日出去怎的不慎,被人发现,露了行藏?临潼县又在骊山发现了你的人马。今日殿上议事,皇帝已经下令封锁百里内的大小道路,严加盘查,由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总领此事,正在大搜长安。派左羽林大将军李愿带兵前往骊山捉你人去了。某倒是能保得你平安,可是你的人只怕现在已经押回长安了。所以某说有这一把剑好防身哪。”

刘辟知道俱文珍是怪他白昼宣淫,也不答话,只是自顾自说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那躺在床上的女子见二人有要事商谈,事情又尴尬,早就不顾羞耻,穿上了衣服,她是俱府中人,便到俱文珍身前请安告退,俱文珍冷眼瞟了瞟,这女子十七八年纪,面带桃红,眉眼含春,身段也颇妖娆,怪不得刘辟如此迷恋。见这女子要告退,也不答话,只是轻哼一声,这女子也不敢再问,急急起身向外跑去。衣衫不整,体态婀娜,刘辟不禁又看得有些迷醉,却见眼前猛地一道寒光,那女子却停了下来。接着慢慢地转过身来,倒下地去,胸前猛地涌出一片血光。刘辟再转头时,就见到俱文珍手中捏着一柄剑,热热的血正顺着血槽往下流。

刘辟刚要问,就见俱文珍拿着剑转身向自己走来,当下面无人色,道:

“大将军,不可……”

俱文珍却已经把剑“哐当”丢在地上,从床上捡起不知什么擦了擦手,又回过来对刘辟说:

“刘大人到底是文人,连剑也温柔。在下只是替刘大人试试剑罢了,杀个自己府上的贱婢,算不得什么。这把剑防身不好,待某吩咐人去取柄好的来,赠与刘大人。”

刘辟惊魂甫定,哪里说得出话来?只可惜这么个妙人儿,就这么活生生死了。

深夜,俱府外,中门大开,一身酒气的杨志廉醉醺醺地从大门里出来,拉着送出来的俱文珍的手道:“呵呵,老俱,好酒啊,你小子不够义气,这么好的酒现在才拿出来,不成,我以后得常来常往。”

俱文珍也是一脸笑容:“见外了,我家还不就是你家吗?”一边挥手,接着杨志廉的车夫就把马车赶了过来,杨志廉也不要人扶,摇摇摆摆地走下台阶,车夫赶紧伏在车下,杨志廉就踏着车夫的背登上了马车。车夫起来,登上车,俱文珍高喊着“慢走”挥手送走了马车。然后脸上的笑容忽然不见了,冷冷地说了一句“关门”,就扭头走进了府内。

马车里,本来醉醺醺的杨志廉也醒了,探手掀起车帘,回头看看后面跟着的军士,一双眼也正朝他看来。杨志廉嘿嘿一笑,道:“快点!”

车夫甩起响鞭,一队人的速度就突然加快了。

这一切,当然没有逃过路边的几双眼睛。

第二天一早,当各坊开门的鼓声随着皇宫里的鼓声响起的时候,左神策军护军中尉杨志廉却难得地早起,来到了长安南面的正门明德门外,说要去军营视察防秋出防准备,守门的将领哪里敢阻拦,当下开门放杨志廉出去,有个眼尖的士兵发现杨志廉的卫兵里有一个人好像身矮腿短,连马镫都踏不牢,当时笑出声来,头上却挨了老兵一下,于是忘了这事,继续站岗,守卫大唐帝国都城的城门。

杨志廉一行人急匆匆地逶迤而去,到得一个寂静的小山边,前面突然转出十几匹马来。在头前开路的军官一挥手,马车及后面的骑兵就都停了下来。

那军官策马向后跑去,骑兵们也跟着向后转去,远远地布成一条警戒线,连杨志廉的车夫也向后跑去,队中却有一骑向杨志廉的马车边跑来。杨志廉也笑呵呵地从车上下来,道:“委屈刘大人了。”

那骑兵虽然身矮腿短,翻身下马却干净利索,一下马,就拿掉头盔笑道:“多谢杨公了,杨公回去,定要替某向俱公、舒王致意。”

杨志廉满口答应,此时刘辟已脱下了铠甲,换上了短衫软甲。杨志廉握着刘辟的手向前走去,那在此等候的十几人中当即有一个牵出一匹马来。杨志廉道:

“这十几人都是舒王的心腹,个个武艺高强,身手不凡,舒王特意派了来护送你回西川。你的儿郎可都是好样的,我可听说在大理寺没一个招了的。这些人也会像你的儿郎一样忠心于你的。此番他们送你回西川,长安是回不得了,我看就跟在你身边如何?你该不会亏待他们吧?”

刘辟正色道:“杨公说笑了,我刘辟岂是这样的人?”接着朗声道:“诸位兄弟以后就跟着刘辟,有刘某肉吃决不少了诸位兄弟一块!”

十几人见刘辟如此说,都在马上施礼到:“多谢大人。”

杨志廉道:“老刘,此地不宜久留,我等就此别过,我可在长安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刘辟也不说话,认蹬上马,坐在马上,看见不远处山下有一颗独松树,举起马鞭道:“有朝一日,刘某定重回这里!”

第二年他果然回到了这里,这是后话不提。

于是刘辟拱手告辞,十几骑簇拥着刘辟,向秦岭而去,却有一个骑士在杨志廉身边停下不动。杨志廉努努嘴,道:“路上若有差池,先把他干了。”

骑士道:“遵命!”见杨志廉挥手,就策马追那十几人去了。

接着杨志廉登上马车,卫兵们聚拢来,掉头向一处军营驰去。

下午回城时杨志廉依旧从明德门走,守门的将士中没有人发现杨志廉的队伍里少了一人,除了早晨那个士兵,不过这个士兵也没有多想,毕竟这不是他操心的事。他和许多士兵平民一样,在关心着今天皇帝在丹凤门的宣告。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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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湛蓝无比,纯净的不夹杂一点杂质,抬头仰望,还能看到在远空翱翔的雄鹰。将视线稍稍回收平视,长安城许多高大的建筑都变得矮小了,在许多高大的绿树的簇拥之中,一层层延伸开去,望不到头。低头俯视,下面广场上是挤挤挨挨的人群,正在翘首以盼。四周都有铠甲亮丽的仪仗兵,骑着毛色鲜亮的高头大马,手握槊、斧、锤、戟等兵器,威风凛凛。

这里是大明宫丹凤门上丹凤楼,李诵就站在丹凤楼上。身后是皇子亲王群臣,下面城墙上是百名大嗓门的千牛卫士兵,再往下是跪伏的万民。

李诵第一次来这里是在二月末,在这里宣告大赦天下,诸色榷税并宜禁断。这一次是第二次,他将在这里宣告免除天下百姓的积年欠税。

时辰一到,仪式就正式开始了。大雨之后,天气很热,虽然丹凤门上有风吹过,头上有黄罗伞盖遮着,李诵却身着正装,层层叠叠,热得要命。

这样的苦事李诵完全可以像以前一样推给皇长子李淳,可是这次,他却坚持要自己参加。

一系列隆重的仪式后,中书令杜黄裳请示过李诵,开始宣读圣旨,李诵站在城楼上,下面万民跪伏。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承九圣之烈,荷万邦之重……二十一年十月已前百姓所欠诸色课利、租赋、钱帛,共五十二万六千八百四十一贯、石、匹、束,并宜除免。

钦此。

臣中书令杜黄裳

中书舍人郑絪

门下省给事中……”

原来唐朝制度最是严格严谨,为防止皇帝乱政,君权相权相制,太宗皇帝定下制度,不但宰相的命令没有皇帝的准许不得实行,皇帝的命令如果没有宰相附属姓名同意也不能生效。为使得每一项政策法令都能切合实际,尽善尽美,合情合理,往往由尚书省草拟后,经门下省议论认可后,再交由中书省执行。所以圣旨上出现了一长串的名字。

杜黄裳站在丹凤楼上,读一句,下面就有百名强健的千牛卫士兵和一句,声音远播四方,在寂静的天空中回荡。听得人心潮起伏。

门下省给事中的名字还没有读出来,丹凤门下已经人声鼎沸,臣工吏民山呼万岁,城楼下百姓甚至有人泫然出涕。

因为考虑到皇帝的身体,仪式已然简化了许多。宣完旨后,按照预想,百姓就该散去,皇帝在大明宫稍事休息后,摆驾回太极宫。可是丹凤门下百姓却不顾天气炎热,迟迟不肯散去,只是高呼“万岁”。检校司空杜佑见百姓不愿散去,上前道:“陛下恩泽海内,百姓思见陛下圣容,陛下可移步向前。”

李诵听了,点点头,于是缓缓走到栏杆前。楼下百姓仰头看见皇帝,欢呼声更加热烈,但是还是不肯散去。

杜佑道:“百姓思见圣颜,臣请陛下除冠。”

李诵道:“可!”

于是杜佑上前,双手举起李诵头上的太平冠。百姓远远地望见了皇帝的面貌,大呼万岁。甚至有的跪下磕头。

如果是别的穿越者站在这里,必定豪情万丈,虎躯一震,王八之气顿显,但李诵的心里却是一阵苦涩。鲁迅把中国的历史分为两种时代,一种是欲为奴隶而不得的时代,一种是欲为奴隶而暂时得到的时代。仅仅是暂时过上了安定的生活,就如此感恩戴德,哪怕五坊小儿依旧横行市里,也不妨碍他们最真诚的表达谢意。老百姓的要求是何其的低啊!

李诵的目光由百姓的身上,移到了整个长安城,以自己现在的恢复速度,可能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可能有喝酒的机会,可能就会穿越回去,然后再过百年,百姓们就要堕入战乱的深渊,欲为奴隶而不可得,这座有三百二十五年历史的世界上最大的都市,也将和大唐一样逝去她的荣光,即使有暂时的复兴,也无法扭转王朝的颓势。作为现在可能拥有最高权力的人?我该不该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面对城楼下欢呼的百姓,李诵缓缓举起了他的右手。

仪式结束后,李诵在苟胜搀扶下走下下丹凤门,在大明宫内稍事休息后,就登上御辇,返回太极宫。虽然天气炎热,大道两旁却满是百姓,新君继位后德政频频,百姓人心大悦,车驾经过,路上两边百姓皆口呼“万岁”。听着百姓声音里饱含的赤诚,李诵不由得激动异常,本想下令苟胜掀起门帘,向百姓挥手致意,熟料百姓全部跪伏在地上,只得作罢。

回到后宫,李诵第一件事情就是换上便装。除下衣衫才发现连内衫都汗透了。苟胜知道天气炎热,特地命人奉上冰镇茶水。清洗一番后,李诵自觉神清气爽,这时,李愬也到了。

李愬觐见之前显然也清洗过一番,换了一身衣服,不过靴上仍可见征尘。虽然受李诵信任,不过每次见到李诵,李愬依然是一丝不苟地行礼,李诵对此极为赞赏。

平身之后,李诵下令赐座。李愬刚坐定,就汇报起了此行的收获。

“启奏陛下,刘辟今晨被杨志廉夹在卫士中,从明德门带出长安。在城南一座土山下被舒王府出来的人接走,一共十三人,一路往秦岭去了,看样子是要回西川了。”

“舒王府看来能人不少嘛。路上安排的怎么样了?”

“陛下放心,臣的人远远地吊着,管保叫他每到一处都不得安生,七月之前回不得两川。”

李诵大笑道:“此事多赖符直了。待大事定后,朕定重赏符直及手下将士。”

李愬生性廉洁,不贪财物,却体恤下属,听李诵这么说,忙谢恩道:“臣代诸位将士多谢陛下。”

李诵又问道:“符直最近一身兼数事,也委实辛苦了。朕也很是心疼,不过朕还是要有事用你,只得委屈符直了。”

李愬道:“陛下此言,让朕诚惶诚恐,效忠陛下这是臣分内的事,怎么能说委屈呢?陛下尽管吩咐。”

李诵却不说话,只是问道:“符直世代将门,各军之事应当很了解吧?”

李愬答道:“微臣不才,略知一二。”

“那就请符直为朕说说吧!”

“不知陛下想知道哪一方面的事情。”

“先说说哪一军最强吧!”

“那臣就试为陛下言之吧。”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二十一章

“范大将军辛苦了。”

“陛下言重了,老臣岂敢称辛苦。这些日子奉圣命搜捕刘辟,却徒劳无功,老臣惭愧,请陛下治罪。”

“范大将军忠心国事数十年,劳苦功高,何罪之有?区区一个刘辟,何必放在心上。就算他逃回了西川,也有把他捉回长安的一天。范大将军不必自责。”

“陛下,臣……”

“不说这个了,赐座。”

“谢陛下!”

“范大将军从四镇之乱时起,朕就常听到你的名字(漂亮话),大将军屡经战阵,深得军心,又久在边地,可否为朕一言天下藩镇及边地形势?”

“陛下如有所问,老臣敢不尽言?”

“贾老相国,多日不见,精神依旧健旺,实乃国家之福啊!”

“陛下,贾耽何德何能,敢劳陛下亲来探望?”

“贾老相国于国家社稷有大功,朕理应亲自慰勉。贾相请坐。”

“陛下请。”

“贾相久在中原,可否为朕一说中原江南诸镇形势?”

“老臣遵旨。”

“杜相(杜佑)经营淮南多年,对淮南、徐州、淮西诸镇形势当了然于胸,不知杜相对有何高见?”

“陛下,老臣惭愧,高见不敢当,不过有些浅见。老臣以为……”

“呵呵呵呵,光进(本姓阿跌,后赐姓李,与弟光颜都是中唐名将)是河东名将,与河北诸镇屡屡交兵,战场之上可有趣事?”

“陛下,战场乃是死地,我军将士忠勇为国,奋不顾身,每每九死而一生,臣每战之后,满耳听到的都是伤者的哀吟,和为死去袍泽哭泣的声音(奇*书*网^.^整*理*提*供),不敢说有什么趣事。”

“光进忠臣,是朕失言了。请光进为朕说河北形势。”

“陛下举一反三,真乃中兴明主也。若能早定河北,天下太平就不远了。陛下,河北百姓盼望王师已经很久了……”

“茂昭(前易定节度使张茂昭,因主动入朝,很受厚遇),前日送去的御酒味道如何?”

“多谢陛下挂怀。此酒味道极好,臣生平爱酒,却从未喝过这样的酒。”

“此是宫中新法,如茂昭喜欢,朕再多送一车与你。不知河北有没有这样的烈酒?”

“陛下,河北偏僻不服王化之地,怎么能出产这样醇美的好酒呢?只有长安才有这样的酒啊!”

太唯心了吧!不过是从后世偷师的蒸馏酒方法而已,跟王化风水有什么关系?

“朕以为,御酒虽好,不要贪杯。茂昭是朝廷重臣,还是留心政务军务为好。”

“臣遵旨。”

“对了,茂昭,如果有朝一日朕让你重返河北,你可愿意?”

(“扑通”)

“陛下,臣忠于朝廷终于陛下,此心可鉴日月啊!臣甘心为陛下驱驰,终身不回河北。”

(“咚咚咚”)

“茂昭,茂昭,茂昭!你误会朕了,朕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让你为朕平定河北,你可愿意?”

“陛下(早说啊!),陛下但有驱驰,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朕就知道,茂昭是忠臣。茂昭入朝已久,河北虚实还清楚吗?”

“陛下,臣世居河北,河北形势,满朝文武中臣敢说臣最是清楚,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陛下,请听臣说……”

“左丞(尚书左丞郑余庆)从湖南来,请为朕说说湖南之事。”

“臣遵旨。”

“右丞(尚书右丞韩皋)刚从杭州刺史入职,可为朕一说江南诸道,尤其是沧海军军民事。”

“陛下圣明。臣以为李琦恐有不臣之心……”

“张老将军。”

“陛下您说什么?”

“朕想请张老将军为朕说江淮军事。”

“皇上,您想吃柿子?现在哪有啊!”

“不是吃柿子,是江淮军事。”

“啊?是什么?”

“陛下,家父年过九十,耳朵沉了,您还是告诉微臣,微臣来跟他说吧!”

“哦,张老将军高寿。”

“吃肉?陛下,家父身体强健,每餐都要吃肉。常自比廉颇,要上阵报国呢!”

……

“陛下,家祖父已经九十高龄,家父也七十了,耳朵背了,您还是写吧!”

“弘宪(李吉甫字弘宪)、弘宪,”

“陛下,山南西道、西川形势臣已经给您分析过两遍了。”

“朕不是问这个。”

“陆相(陆贽)的安危您也问过五次了。”

“哦,陆相现在如何了?”

“陆相现在正在忠州调养,不久即可康复。陛下如果思念陆相,现在就可下诏征召,想使臣到时,陆相身体也该好了。臣想到八月,陆相就能回到长安了。”

“是啊,不知不觉,陆相被贬已经十年了。弘宪啊,国难思良臣,朕现在是越发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了,想多几个人为朕分忧啊。”

“陛下勤勉国事,是大唐之幸,苍生之福。凡是臣子都有其可用之处,只要陛下会用善用,臣子都会为陛下竭尽忠诚的。”

“有道理,有道理。弘宪,你忙你的去吧。”

“臣遵旨。”

李吉甫看着皇帝远去的身影,深深施了一礼。

“德裕,你入宫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觉得皇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书房里,李吉甫端坐在书案后,透过灯罩,烛光朦胧地洒在他身上,将他的疲惫遮去了几分。

李德裕恭敬地站在案前,英俊的脸上多了一丝成熟,道:“禀父亲,孩儿以为皇上忧心国事,勤于理政,礼遇大臣,谋略深沉,是大有为之君。”

“哦。”李吉甫望向儿子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讶,一丝赞赏,一丝喜爱。这孩子,快长大了。

李德裕偷偷望了眼自己的父亲,见父亲似在沉思,犹豫了一下,轻声道:

“父亲,孩儿觉得,皇上好像在谋一局大大的棋。”

“你说说看。”

“孩儿在宫中只是一普通侍卫,许多事并不清楚,这只是孩儿的猜测,从上月宫中陈宦官刺客案起,孩儿就觉得有宫中有许多不对之处。皇上做太子时就有威武仁爱之名,俱文珍跋扈嚣张若此,皇上却一忍再忍,皇上遍行仁政,却对宦官优纵,这都不是皇上的风格。所以孩儿以为皇上有大图谋。”

“你以为皇上谋的是什么?”

李德裕往后看了看,道:

“孩儿觉得,皇上似乎想俱文珍刘光琦及左右神策军一起谋了。”

李吉甫腾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前看了看,把门关上。回到李德裕身边轻声问:

“这是别人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父亲,你觉得孩儿需要别人告诉吗?”

“臭小子。记住,此话你知我知,不可入六耳。”

“孩儿明白。”

“下去吧。”

“是,父亲也早些安歇。”

“李某有佳儿啊。”望着李德裕出去的身影,李吉甫笑着自言自语道,眼中满是慈爱,

“只是还是嫩了点,将来磨练一番,成就必定会超过我。裕儿,你不知道的是,以皇上的胸襟抱负,仅仅谋几个阉宦,太小了。没看到皇上最近频频请教问计大臣,都要走火入魔了吗?他所谋的,是整个天下啊!”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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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李诵坐在龙案后,正在翻看一本书。一名低级官员站在面前,面对皇帝,却并不拘束,反而精神昂扬。

“微臣柳宗元叩见陛下。”

李诵把目光从书上移开,道:

“子厚(柳宗元的字)来了,平身。”

“谢陛下。”

柳宗元额头在地上轻轻一顿,站了起来。李诵望去,果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干练之中流露出一股风流儒雅之气,与刘禹锡相比有别有一番气质,令人不由自主想起历史上对上官仪的评价。

柳宗元是李诵派去迎接陆贽的官员,此刻前来辞行。李诵本来考虑到历史上担任忠州别驾的陆贽死在召还途中,又为了麻痹宦官,不打草惊蛇,这是将忠州刺史李吉甫征调入京,而让陆贽接任忠州刺史。现在既然已经无法扮猪吃老虎,自己又需要得力的大臣,且陆贽身体已经好转,干脆决定一步到位,把陆贽调回替换高郢做宰相,震慑一下俱文珍等人。

对自己得力的臣子,李诵还是愿意多说几句话的,于是把书放到一边,唤道:

“子厚。”

“臣在。”

“此去忠州,是迎接陆大人回朝,一路上务必要小心谨慎,照顾好陆相。”

“臣明白。”

“告诉陆大人,朕一直很想念他。”

“是。”

“去时要快,回来时要慢。陆大人身体不好,朕派了太医去,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听太医的。”

“是。”

“朕派了三百兵士给你,你务必要保护好陆大人。”

“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此去除了要接回陆大人,还要留心沿途民情,回来汇报给朕。”

“臣遵旨。”

“子厚。”

“臣在。陛下还有何吩咐?”

“自己也要保重身体。去吧!”

“陛下保重!微臣告退!”

柳宗元跪下叩首,然后起身去了。

李诵看着飒爽干练的柳宗元,心想:“到底境遇不同,历史上的柳宗元遭贬之后,心境凄苦,连游山玩水都会莫名惊悚,最终郁郁而终。留下了许多凄苦诗篇。此时的柳宗元,哪里有一丝哀怜?官场不幸诗家幸,历来只有人生不顺的人才能写出好诗,现在柳宗元刘禹锡仕途得意,只怕从此以后,历史上多了两个能臣,却少了两个名震千古的文学大家,以后只怕再也不会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和‘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样脍炙人口的诗句了。”

对于柳宗元和刘禹锡,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只有交给历史去评判了。

自己的到来确实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比如薛盈珍,本来应当活得好好的,继续宠爱着自己的呆霸王欺男霸女,几年以后升任右神策军护军中尉,现在却早早死在了俱文珍手里。比如刘光琦,本来应当和俱文珍维持友好关系耀武扬威直到数年之后,俱文珍过分跋扈获罪而死,可是现在,在李诵的刻意挑拨下与俱文珍水火不容,不得不放弃部分权力来寻求皇帝的支持,陆贽,按照历史原来的轨迹,他应该在顺宗三个多月前征召他时死去,可是现在陆贽活得好好的,而且即将返朝。

“老俱,最近可有什么好消息啊?”杨志廉进门就嚷嚷道,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接过丫鬟递来的凉毛巾,揩揩头上的汗,顺手丢在一边,伸手拿过一片西瓜,吹起了口琴。丫鬟见二人有话要说,悄悄退下了。上次死的那个歌姬据说就是因为在老爷面前做了不该做的事,听了不该听的话。出得门去,丫鬟不禁舒了一口气。

见屋内只有两人,俱文珍放下手中的铁球,他现在是越来越喜欢这玩意了,每天都不离身,说道:

“消息某这里倒有两个,一个是好的,一个是坏的,你想先听哪一个?”

这是李诵逗幼宁的话,杨志廉听了,不由得“噗”地喷出一口瓜子,道:

“就算你是那李诵,咱也不是幼宁!老俱,你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先听哪一个?当然是先听好的了。”

“好的吗,就是前些日子舒王和某联系的许多方镇,都或明或暗有信回来,答应一起上书请诛杀李忠言、王叔文等,并册立太子。最早到的是河东和荆南。”

杨志廉将瓜皮丢在一边,一擦嘴,道:“严绶和裴均倒是识相的快。”

俱文珍点点头道:“不过也有几镇不肯,好在都答应默不则声。”

“这样就好,那就不管他们了。不过咱不是要立舒王吗?怎么又要请立太子?”

“那还不是为了掩人耳目。”

“你们哪,不说了,不说了,搞这些事情你们在行,咱老杨是粗人,不懂这个。对了,那坏的消息是什么?”

“坏的吗?”俱文珍眯起了眼睛,道:“咱们的老朋友要回来了。”

“老俱,说你越来越有趣你还真是,老朋友回来这么能算坏消息呢?”

感觉自己被耍了的杨志廉一拍扶手,不满地说,不过看到俱文珍一脸严肃的表情,马上停下了话头,寻思了一阵,不由得吃惊道:

“莫不是陆贽那厮要回来了?”

俱文珍面色阴沉的点点头,道:“今天上午,皇帝派了柳宗元为使,率领三百军士前往忠州宣陆贽回朝,随行的人里还有一名太医,说是陆贽那厮身体有恙,要随行调养。”

“哼,皇帝倒是停宝贝这老陆的。”杨志廉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对了,老俱,那陈太医给那昏君开的方子已经用了一阵子了,怎么还不见效?这太医可靠吗?”

“可靠,当然可靠。那陈太医的父母子女都在某手上,能不可靠吗?”俱文珍微微一笑,又拿起了铁球转,生死予夺的感觉很好,“不发作是因为时机未到。眼下舒王和我等都还没有准备好,刘辟那厮到现在都没有信来,若那昏君现在出了事,白白便宜的是广陵王,咱们只是白忙活一场。咱们要么不做,做,就一步做干净,省得啰嗦!”

听俱文珍这么说,杨志廉也猛地一拍大腿,道:“说得好,咱爷们可不想再烦二遍神,干脆一次送他们爷俩一起上路得了。”

接着又寻思道:“老俱,这个咱就暂且等等。可是刘辟那厮是死是活也该有个信了,皇帝派往西川的使臣可是已经上路了。还有,陆贽那厮,眼下咱得想个法应付。”

俱文珍一攥铁球,道:“想什么想?他不是一直想做忠臣么?咱们君子有成人之美,一刀下去,成全他得了!”

这个也是一步到位。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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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的群山连绵不绝,山间悠荡着川味十足的山歌。远远望去,即使站在山顶也望不到外面的世界,夕阳西下,给重叠的山蒙上了一层灰暗的外衣,天空中已经出现了几颗孤星,山风劲吹,吹向山巅的一位老人。

老人年约五十,头戴方巾,身穿青色布袍,脚蹬一双麻鞋,头发花白,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鱼尾纹,三缕长须飘洒,很有儒雅之气,虽然看向远方,可是眼中却一片宁静,口中喃喃道:“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这却是李太白当年被玄宗皇帝赐金放还等金陵凤凰台的旧作了。

“老爷,该回府了。山风大,老爷身体刚好,禁不住。老爷,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保重身体要紧。朝廷会记起您的,您看,新皇上一登基,不就升您做了忠州刺史吗?”

这老者正是陆贽。苏州嘉兴(今属浙江)人,字敬舆。大历八年(773)进士,中博学宏辞、书判拔萃科。德宗即位,召充翰林学士。

自任翰林学士后,陆贽就参赞机要,负责起草文诏,甚得朝廷倚重,号称“内相”。四镇叛乱,时当危难之际,朝政千头万绪,大量诏书均由陆贽起草,他疾笔如飞,凡所论列,无不曲尽情理。贞元七年(791),拜兵部侍郎,知贡举。次年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成为宰相。

执政期间,陆贽公忠体国,励精图治,具有远见卓识。在当时社会矛盾深化,唐王朝面临崩溃的形势下,他指陈时弊,筹划大计,为朝廷出了许多善策。他对德宗忠言极谏,建议皇帝了解下情,广开言路,纳言改过,轻徭薄赋,任贤黜恶,储粮备边,消弭战争。这些建议有些为德宗采纳,化为实际政策。特别是在藩镇叛乱举国动摇的情势下,规劝德宗下诏罪己,为德宗起草了诚挚动人的诏书并颁行天下,前线将士为之感动,有的听到后痛哭,叛乱者上表谢罪。由于他善于预见,措施得宜,力挽危局,唐王朝摇摇欲坠的局面得以转危为安。

陆贽秉性贞刚,严于律己,自许“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以天下为己任,敢于矫正人君的过失,揭露奸佞误国的罪恶。陆贽为相期间,户部侍郎、判度支裴延龄以谄佞德宗信用,“天下嫉之如仇”。陆贽仗义执言,多次上书参奏裴延龄的罪行。德宗信用奸臣,不听忠言,于贞元十年罢陆贽知政事,为太子宾客。贞元十一年春复贬忠州别驾,至今已经十年了。

陆贽似乎没有听到家人的话,依旧看着天边的落日,直到天边最后一缕红霞消失,才转过身来,轻轻地,但有力地说:

“回去收拾行李吧,不出一个月,我们就要回长安了。”

陆贽想着要出山回长安,可是眼下却有人想进山。越过重重的大山,数百里外的一条山沟里,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在缓缓地往上爬,爬着爬着,一个人猛地转身坐下,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喘着粗气,道:“奶奶的,不爬了,歇一歇!”

闻听此言,几个人都停了下来,转身坐在斜坡上,有的甚至躺在了茅草上。一个个都是有气无力的,看得出来,疲惫之极。

几人中一个身材矮小的见大家都躺倒不走,慌忙回身道:“大家快快起来,快快起来,休息不得,休息不得呀!”

“最先躺下的那个已经从地上拽了茅草放在嘴里嚼,道:“如何休息不得了?这十几日被人追得东奔西走,狼狈不堪,十二个兄弟只剩了我们四个,马匹钱粮全丢了,还个个身上带伤,这几日更是连饱饭都没得吃,日里只得捉了条蛇,却还不敢生火,现在心里还闹得慌,这是人过得日子吗?”

“就是,就是!”其他几个人也有气无力地应和道。一个脸上有一天新绽刀疤的男子摸着脸说道:

“姥姥!老子们在长安吃香的喝辣的,本以为只是个肥差,谁知道奶奶的这么多艰险。早知道就不来了,害得老子都破了相。可怜老子刚在长安徐妈妈家里找了个相好!”

其他几个闻言都露出了淫荡的笑容,内中一个说道:

“你小子还记得你的相好,老子连女人是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于是几个人一起都笑了起来。那矮子见这几人这时候还想着女人,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说道:

“各位弟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眼下吃点苦,等到了西川,保证各位弟兄有钱有官有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那几人听了这话,却仍然不动,那刀疤说道:“刘大人,你也换个靠谱的,这话你已经说了几次,小的都会说了。到了西川就好,小的也知道到了西川就好,可是眼下连路都找不着,他妈的谁知道西川在哪里?刘大人,你是大人物,是做大事的,小的们只是混口饭吃就行,如今连饭都混不到,眼见要饿死,如何想有钱有官有女人。”

那矮子听了却不答话,心下想到:“这些人如此没有毅力,不如我手下万一,这舒王却把这些废物当心腹,眼见也不是个成事的,好在咱天高皇帝远,只是不要坏了咱的大事就好。”

原来这几人正是刘辟和舒王府众人一行。当日刘辟被杨志廉从长安送出来,被舒王府一行人接着,就带着这十二人往秦岭去,打算翻越秦岭回西川去。岂料才进秦岭,就不知怎的被人发现,遭到金吾卫及乡兵的追杀,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好不容易逃到川陕交界,只剩下七个人,岂料前日又被追上,幸好对方人少,一场厮杀下来,终于乘着大雨逃脱,却连马匹粮食都丢了,被追入茫茫大山之中,只知道西川将近,却迷了路,不知往何处走才到西川,故而这几人都极为泄气。

刘辟虽然不满,却不便发作,只好笑道:“某也知道这一路上连累了诸位兄弟吃苦,各位兄弟有怨气也是应当的,只是舒王殿下吩咐诸位送刘某回川,这停在这儿不走,却如何到得了西川?兄弟们还是起来,道前面找个人问问,说不定就到了。若在这儿久了,追兵赶上来反而不好。”

好说歹说半天,这几人终于休息够了,磨磨唧唧地起来,不清不愿地起来。这次却是刘辟走在前面。望着走在前面的刘辟,那个新科刀疤脸一把抓住一个人的衣服道:

“德哥,眼下跟着这矬子不知何时才能走出去,说不定就困死在这大山里。我等兄弟临走时,舒王和杨中尉不是都吩咐,万一无奈就先杀了这个矬子么?不如我们……然后掉头往回摸去。事出无奈,我们几人不说,舒王不会怪罪我们的。”

说着,伸手做了一个切的动作。

那被唤作德哥的,望着前面刘辟的踉跄的背影,眼睛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眼中的光芒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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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太阳已经出来了,但是由于是在深谷里,前两天刚下过雨,很多地方依然雾气弥漫,在山谷的一方斜坡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的尸体,身着短衣,不远丢着把把药锄,从装束上看,似乎是一个进深山采药的山民。却不知为何把性命丢在这里。这人死去显然没有多久,因为湿气重,血液尚未完全干涸,一只闻到血腥味的不知名的野兽,悄悄地走了过来。

顺着深谷往里走十几里路这样,有一堆火堆,草叶木柴都是焦黄,但明显没有点燃,四周散落着不知什么鸟兽的羽毛,肚肠之类,还有几个蛋壳在附近。几个歪歪扭扭的脚印,斜斜地往更里面去了。

再往前走一段,地势就开阔了许多,前面是又一片陡坡,阳光透过树梢静静地洒在坡上,把树叶上和草尖上的露珠照得闪闪发亮。一只靴子一脚踩到了湿滑的草丛上,立足不稳,一下子滑了下去,边上的人一见慌忙也滑了下去。

躺在地上的正是那新科刀疤脸,掉的地方虽然高,因为是滑下下来,却一点伤也没有,但是浑身没有力气,再也不想起来了,只顾喘着气。

那后下去的却正是那唤作德哥的。刀疤脸见德哥下来,有气无力道:“德哥,我是再也没有力气走了。”

那德哥道:“小三,休要说这种话,昨晚那药农不是说了么,往前再走一日,便是大路,路上就有驿站,到了驿站,可不就好了么?等咱们把刘矬子送到了成都,咱们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都说西川多美女,说不定就有比你那相好的强上许多的。”

闻听这么说,那刀疤脸才有了丝活气,道:“我何尝不晓得?只是昨夜吃的是那菜农的糠团,如何下得口去?我只吃了半个。今早倒捉得几只不知什么傻鸟,可是光有火石火镰,却怎生也引不着,只得生吃了,不瞒德哥,我现在还恶心着呢,要不躺在这儿,准得吐出来。早知道留那药农一条命,不定能把火引着了,胜过吃这生的。”

那德哥道:“我有何尝不是,若不是遇到那药农,昨晚咱们就做了那刘矬子,取他的首级找人去领赏,咱也好回去向殿下交差。”

原来刘辟等人昨日在这大山中转悠,居然误打误撞遇到一个进山采药的药农,问这是何处,药农居于深山,一辈子只是去过在山边的集市卖药草,哪里晓得这是哪一道哪一县,套问了半天,才说明白顺着山谷出去,就有一个驿站,还有一处西川军的兵营。

刘辟当下大喜,许诺有重赏,要那药农带他们过去。只是这五人手持利刃,面目狰狞,身上血迹斑斑,又大都是外地口音,药农只道是外面窜进来的盗匪,死活不相信刘辟是节度使府的大官,不肯去带路,只推说路程不远,自己要采药,拿刀逼他都不答应,几人只得自己摸去。怎奈刘辟气不过,又担心这药农进深山会遇到来捉拿自己的人,于是乘那药农不备,一刀剁翻。几人草草对付一宿,便寻路摸来。

二人正在说着,坡上刘辟的声音响了起来:“二位,还走不走了,再不走今天可就到不了了。”自从知道西川在望,刘辟的底气也足了许多,虽然对这四人依然客气,官威却时不时地显露了出来。

二人有些怨毒地互望了一眼,就从地上爬起,向坡上爬去。

又行走了半日,几人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有刘辟兴致很高,指点巴蜀风物人情,又频频封官许愿,终于哄得几人走到了谷口处。

几人在一片树林里坐下休息,树林边恰有一道山泉,那几个舒王府护卫都伏在泉边,一通牛饮,然后躺倒在地上,刀剑丢在一边,肚皮一上一下,大叫:“爽快!”刘辟却到另一头去寻了条小溪,在溪边以手掬水洗脸,洗完了脸又将软甲脱下洗洗,把衣服上的灰泥掸了掸。

几人在林中休息了片刻,等刘辟回来,就要拄着刀剑站起来。刚刚站立,就听到林子外面有人喊:

“林子里的龟儿子们听着,爷爷的儿郎已经把你们团团围住,休要乱动,不然,爷爷一箭射你个龟儿子对穿。”

几人刚从追杀中逃脱,却遇到这种事情,只当遇了山贼,顿时叫苦不迭,有心要逃,却又不敢。还是刘辟见机的快,忙回道:

“这位爷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我们是进山的客商,迷了路途,马匹财货全丢了,还望通融则个。”

外面“噫”了一声,那个声音又说道:“格老子,龟儿子怎生还是成都口音哩。老子还以为是山南那儿流窜来的山贼。你小子休要在老子面前显摆,装城里人,格老子是韦太尉帐下将官,前两个月韦太尉身边的刘副使路过老子这里,成都话说得比你要地道哩,赶紧把刀剑放下,束手就擒。”

原来刘辟郡望彭城,不是川人,能在西川立足,就在于最会收买人心,遇到什么人说什么话是他特长,听外面人这么一说,就想起前两个月出川入长安时确实在川边一处军营卖弄了几句成都话。马上道:

“这位将爷,这么说你可认得韦太尉帐下度支刘副使?”

“哪个龟儿子骗你不成?刘副使要去长安耍子,还是老子送他出去的呢。”

刘辟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身边几个人也轻松了起来。

外面那军将奇怪,道:“你个龟儿子笑什么?”

刘辟却不答话,那德哥却厉声说道:“龟儿子,且睁开你的龟眼,看看你面前这一位是谁?”

那军将闻言,心下蹊跷,忙喊道:“你们休要动。你们几个随我进去看看。”

进得树林,却看到一个矮人举头朝天,看都不看他一眼。这不是刘辟是哪个?

那军将却只是个边地的低级将领,只在两月前见过刘辟一面,再加上刘辟这十几日奔波逃命,面容憔悴得很,不似当日那般红润,只是依稀觉得像,却不敢认,只是试探道:

“刘副使,莫非真的是你么?”

刘辟本来等这军将见礼,却听得他这么说,心下恼火,却只得将自己的身份证明拿了出来。那军将看了半天,核对无误,却依然不见礼,只是回头抽了身后的小校一个耳光,骂道:

“格老子,老子就说不可能是盗贼,你龟儿子非说是你姐夫亲眼看到。这下好了吧?冒犯了刘大人,赶紧给老子滚出去,叫弟兄们收队。再叫你那倒霉姐夫去医医那双狗眼。”顺便又踢了那小校一脚,将那小校踹翻在地。

那小校本想说“我没有……”就看到那将官在对他眨眼睛,忙把后半截话吞下去,爬起来跑出去了。

“老子饶不了你个龟儿子!”那军将又对着那小校背影骂道,见小校跑出去了,才悻悻地转过身来,换了一副笑脸道:

“卑职参见刘副使!”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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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自己面前站的人是整个剑南西川的第二号人物刘辟,那军官说话也文雅了许多,不再“格老子”“龟儿子”的乱喊了。

“刘副使大人,您不是去长安了吗?却如何到了咱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沟里?”

刘辟冷冷地道:“这是军机大事,岂是你能问的?”

那军官忙点头哈腰道:“是,是,您刘大人是大人物,是韦太尉身边的顶梁柱,咱们西川剑南哪个大人娃儿不晓得?适才那龟儿子谎报军情,格老——不,末将回去一定狠狠修理那个哈娃子。”

刘辟本来心里极为愤怒,不过眼下却不好发作,也不是发作的时候,况且还要收买军心呢?只好一把扶起这个军官,忍住怒气露出个笑脸道:

“将军请起,不知者不罪,刚刚那个小校也不要责罚了。将军勤于公务,待本官回到成都,定要向韦太尉举荐褒扬将军。”

那军官一听刘辟不但不责罚他们无礼,反而要保举奖赏他,当下脸上跟开了花一样,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看见刘辟一行人刀剑带血,衣衫残破,一脸菜色,知道几人必定饥饿,忙说道:

“副使大人一路辛苦了,不如随末将一起暂时回军营歇息,待末将去报知上官来接大人。末将营里才打了一口野猪,正在锅上炖着,末将斗胆请副使大人和几位上差去尝上一尝,顺带换件衣服,还请副使大人和几位上差千万赏光。”

他倒不知道这几人是什么人,不过见这几人神情倨傲,又和刘辟在一起,索性抬上一抬,那几人久在京城,虽没有什么官职,却觉得自己见过市面,也忘了自己刚刚如何恐惧,一个个脸冷在那里,瞧这军官不起。此刻见这军官这么说,起初还想矜持,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只得一个个眼睁睁地看着刘辟。

刘辟对这几人本来很是不满,此刻见这几人如此,心下更是鄙夷,不过自己听着军官一说,腹中顿时如几十只手撕扯一般,难过起来,只好笑道:

“如此甚好,那就请将军前头带路了。”

那军官见刘辟接受了邀请,更是高兴,忙命人把自己的坐骑牵来给刘辟骑乘。西川多产矮马,刘辟骑在矮马上,倒也相得益彰。

八天以后,打听明白朝廷并没有派使入川的刘辟终于把吊着的心放了下去,快马加鞭赶回了成都。其实他经营多年,即使朝廷遣使入川他也不怕,只是毕竟剑南西川现在当家的是韦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到得成都后,刘辟早已打听明白,韦皋眼下往峨眉山礼佛清养去了,并不在城内。

刘辟知道韦皋不在成都,也不急着去峨眉求见。一路奔波逃命,委实疲累,于是先回来自己府第休养。进了府后,把舒王府四人交给府中管事的,嘱咐好好款待,严加看管,自往后宅去了。

第二天一早,刘辟就轻车简从,往峨眉山去了。去时还有些忐忑,等到数日后回来时,却端的好气色,隔着多远人们就能感受道刘辟的好心情。

可是一进府门,刘辟的好心情就没有了。

刚到中堂,还未来得及洗去征尘,管家就怒气冲冲地来告状了:

“大人,小的不管那几个人是不是您救命恩人,也不管他们多大的来头,小的都要说,小的实在受不下去了。不管怎么样,您都要管管。”

刘辟眉头一皱,道:“谁告诉你他们是本官的救命恩人了?他们不过是陪着我一起回来罢了。说说,他们怎么了,我定为你们做主。”

“大人,原来是这样。这样小的就放心了。自从您走后,这几位爷开头两天还不错,可是第三天开始就吵吵着要见大人您。小的回您不在,他们就拍桌子踢板凳,要酒要女人。”

“你给了吗?”

“您临行前吩咐要小的好好看顾,小的哪里能不给呢?特地从官妓里挑的好货色,可这几位爷,喝醉了就要女人,要就要吧,又鬼喊鬼叫,半个府的人都能听见。”

刘辟一笑:“看不出来,这几个废物倒能折腾。”

听到刘辟语气里并不是很在乎这几个人,官家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说道:

“若只是这些也就算了,这两天有吵着要出去。您是吩咐不让他们出去的,他们就对家人又打又骂,打伤了好几个呢。”

“哦,你们还手了吗?”

管家道:“大人您吩咐要好好招待,小的们再没规矩也不能还手啊。”

看见刘辟很满意地点点头,管家又说道:“这是这些人骂得太难听了。”

“随他。”

“还扯到了大人您。”

“说什么?”

“说要不是他们,大人您怎么能够回到成都?到了成都,却连面都不见一个。还说当初在深山里他们捉到蛇逮到鸟都是先让大人您来,现在下人却不懂得规矩,说您管教无方。大人,蛇和鸟是什么意思?”

听到蛇和鸟,刘辟脸上的肌肉猛地抖动了一下,胃里一阵难受,却强忍住,一句话都不说。

管家见刘辟不答,也不再问,继续说道:

“这两天就更不像话了,居然调戏起府里的丫鬟了。昨儿晚上三娘房里的杏儿从后院走,被那刀疤脸拦住不让走,还说什么大人您答应他们要官有官,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府上的女人随便挑,要杏儿别不识抬举,杏儿不从,那厮就动手打,把杏儿脸都打肿了,衣服也撕破了,要不是发现得早,还不知出什么事呢。小的担心,那几个家伙不认识小姐们,这样下去,连小姐们都敢冒犯了。”

听管家这么说,刘辟腾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确的说应当是蹦了起来,背着手踱来踱去。想到那杏儿是自己看上的通房丫头,还有自己的几个女儿,刘辟的火气已经腾腾上来了。

管家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效果,赶忙把自己的嘴闭上,垂手站在边上等刘辟吩咐把那几个砸碎剁了喂狗。

刘辟去突然转过身来道:

“吩咐厨房,老爷我今晚在后院明月楼上摆酒,款待几位客人。”

管家本以为刘辟会收拾几人,闻言吃了一惊,张了张嘴,就要说话,可是看到刘辟严厉的目光,却什么也没说,作了一揖,退下去了。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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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半轮明月已斜挂在空中,疏柳掩映着池塘,空气中漂浮着荷花的清香。刘府后园的明月楼此时已经灯火通明,下人们进进出出,忙着布菜。

后院的一个小院落里,舒王府的几人正在整理装束,准备出席刘辟为他们准备的晚宴。到底是休养了多日,个个面色红润,身上衣服鞋袜都是新的,山沟里的落魄样子一扫而空。只有那个小三,脸上的刀疤已经结了痂,一张本来英俊的脸变得狰狞了许多,眼神有些阴沉。

舒王府的几人这几天在刘府锦衣玉食,赌钱玩女人,把在山沟里十几天的怨气通通发泄了出来,只是本来打算到了成都后好好出去逛逛,潇洒一番,结果却困在府里不得出去,心里恼怒,只得仗着护送刘辟回来有功,又是舒王府的得力爪牙,谅刘辟也要礼让三分,于是每天找碴生事。听说刘辟回来,几人本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颇为担心,但管家却来说刘辟晚上要宴请他们,于是又得意洋洋起来。

那德哥却说:“我们兄弟这几日闹腾得也够了,现在那刘辟回来,该是我们忙正事的时候了,不要忘了临来前舒王殿下的吩咐!”

几人这才醒悟,忙应了声“是”。那德哥又转头道:“小三,你这几日最不像话,你昨日调戏的那个丫鬟可是刘辟最喜爱的三房屋里的。待会见了刘辟,务必要道个歉,面子上圆过去。”

那新科刀疤脸闻听德哥这么说,不由得嬉笑道:“德哥,我如何不知道利害?只是那小娘皮委实风骚,一双勾魂眼一瞄,就把我魂给勾去了。本来还想刘副使把那小娘皮赏给我,如今只好作罢,道歉得了。可怜我的魂是回不来了。”

几人听了一阵怪笑。算算时间该差不多了,正好下人来请,几人就径往明月楼去了。

到了楼上,只见楼前的灯笼已经雪亮,管家笑吟吟地在楼前等候,道:

“各位,我家大人已经在楼上等候了,请上。”

几人推让一番,仍由德哥为首,走上楼去。

管家站在楼下望着几人嚣张的背影,冷冷的一笑,道:

“什么东西!”

到得楼上,只见刘辟已经站立等候,几人忙上前作揖道:

“我等见过刘大人!”

刘辟手上却拿了把扇子,把扇子一挥,笑眯眯地说:

“哎,这么多礼作甚?刘某这一路多亏各位拼死护送,才能安然返川,只是这几日某去韦太尉处公干,慢待了各位,还请各位体谅。今日刘某略备薄酒,聊表寸心,各位务必尽兴。”

几人以德哥为首,忙道:

“不敢当,不敢当。这是我等分内之事,刘大人太客气了。”

刘辟道:

“当谢的就要谢,各位不要推脱。刘某这两个月不在家中,很多下人坏了规矩,不知这几日,刘某家人可有得罪之处?告诉刘某,刘某一定重重处罚。”

那德哥忙道:

“刘大人客气了,府上家人礼数甚是周到,并不曾慢待我等。倒是我等,惹出了不少是非,请刘大人处置!”

说着,德哥向刀疤脸使了个眼色。

那刀疤脸见德哥使眼色,忙上前一步跪倒,道:

“刘大人,小的不是人,小的昨日喝多了酒,一时猪油蒙了心,冒犯了府上的大姐,请刘大人责罚。”

刘辟混不以为意,笑道:

“方兄弟客气了。惟大英雄能真本色,刘某也是性情中人,休要说这种话。一个下人而已,只是有些姿色,自古英雄爱美人,如果方兄弟喜欢,刘某就把她送与方兄弟如何?”

那刀疤脸连道“不敢不敢”,脸上却满是喜色。刘辟呵呵笑道:

“我等是共患难过来的,再推脱就见外了,刘某可是要生气了。”

几人本以为要花一番口舌才能化解这风波,没想到刘辟如此好说话,不由得个个大喜过望,又暗暗羡慕刀疤脸,心下想道:早知道我等也去搞她一个。刘辟哪里不知道这些人心思,又说道:

“刘某府上还有这样姿色的还有几个,如果几位不嫌弃,刘某就一并替各位操办了如何?”

几人心下更是高兴,心想,虽然吃这一趟苦,却也不白吃。嘴上连连恭维道:

“刘大人大人有大量,他日必然分疆裂土,入阁拜相!”

入阁拜相刘辟不感兴趣,但是分疆裂土却挠到了刘辟的痒痒穴,当下咧嘴笑得如石榴一样摆手道“言重了,言重了。”

那德哥见刘辟开心,不由乘机说道:

“刘大人,那舒王那边……”

刘辟笑道:

“好说,好说。来来来,各位还站着干吗?入席入席。”

说着,自去坐了主席,其他几人推脱一番,也入座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上气氛已经高涨了起来,脸色微红的刘辟放下酒杯,道:

“舒王和杨中尉有言在先,各位到了蜀中就跟随刘某。刘某心下十分高兴,只是刘某庙小,不知各位可否愿意屈就?”

几人忙道愿意愿意,那刀疤脸喊得最凶。

刘辟举起扇子道:

“如此,刘某就放心了。眼下有一件差事,放给别人做刘某不放心,想请各位出马,不知几位可否愿意?”

那刀疤脸刚要先喊,却被边上一个人抢了先:

“大人,休要对俺们说请字,如此就是不把俺们兄弟当自己人。但凡大人一句话,俺们兄弟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皱一下眉头就是婊子养的!”

几人赶紧跟上,把胸膛拍得咚咚响。刘辟呵呵笑道:

“如此,刘某可就有劳各位了?”

几人纷纷说道:

“刘大人但请吩咐。”

刘辟道:

“好!几位真是快人快语,刘某就喜欢这样的爽快人。刘某要派人去长安送一道公函,还有几封密信到舒王殿下还有俱大将军杨中尉府上,思来想去,几位是舒王府故人,又熟悉路途,最是合适不过,本以为各位一路辛苦,想多休息几日,会推脱不去,那想几位英雄,再三担当,不愧是舒王府出来的英雄。来,刘某再敬诸位一杯!”

说罢,一口滋了下去。果真是宴无好宴,那几个人却没料到是这差事,全呆了。

刘辟放下酒杯,道:“刘某可是已经下去了,几位怎么不喝?莫非是嫌这酒不好?”

那德哥迟疑了一下,见众人都看着他,只得硬着头皮道

“大人,不是我等推脱。我等刚从关中杀出来,如今再回去,小的怕被人认出,误了大人您和殿下的大事。”

几人纷纷应和。刘辟笑道:

“原来各位担心这个。不妨,各位不知,刘某已经禀明韦太尉,各位眼下已经是我剑南西川节度使韦太尉府上的军官了,又是入京公干,拿着节度使府上的关防文书,还怕查验么?再说,此行还有人同去,刘某只是不放心他们而已。莫妨事,莫妨事,此去最多三十天就能回来。等各位回来,刘某就送各位洞房!”

几人没奈何,只得应了。刘辟极善调节气氛,一通连哄带骗,几人果真就相信回来升官发财搂女人了,只喝道月满西楼,才熏熏而归。

几人走后,刘辟叫了管家上来,道:

“都准备好了么?”

管家道:

“小的已经吩咐了下去,管教这几人死无葬身之地!”

“恩。今晚去三娘房里。”

“是。”

此时,千里之外的长安,李诵却在看着几份奏报发呆。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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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就在刘辟要走出山沟的时候,李诵的案上摆放着两堆奏章,一堆是好的,一堆是坏的。

好的大多和今年的收成有关,风调雨顺,关中各地的粮食产量都高于往年,而且由于免税,粮价也有所下降,府库依然充盈——按照计划,官府用现钱和实物换购了大量粮食。陆续送来的河南、河东、河西等地的消息也不错。李诵很感谢老天爷,虽然把他一脚踹到这里,却没有赶尽杀绝。

而坏的是他的计划出了纰漏。而出纰漏的原因不在于他和他的信臣们考虑不周,而在于他刚感谢过的老天爷。

玩了他一把把他送到唐朝来的老天爷又玩了他一把。

病根还在刘辟身上。

李诵的计划里,是放刘辟出京,让俱文珍杨志廉和舒王麻痹,然后让李愬部署追杀,拖延刘辟返川的时间,同时派出大臣入川去见韦皋。整个计划可以说天衣无缝,俱文珍、杨志廉、和舒王费了好大心思终于把刘辟安全的送了出去,几个人在长安就安分了许多,专心等藩镇上表,同时训练军队,安插腹心。李愬对刘辟的追杀也很顺利,一进秦岭就把刘辟追到了深山里。李诵的使臣礼部侍郎、刘禹锡和柳宗元的老师权德舆也依期从长安出发前往成都。本来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可是这个时候,老天爷觉得不好玩了。

于是老天爷就下了一场大雨。下雨本来没有什么,可是这雨下得实在太大了。大得使一路追到巴山的李愬手下失去了刘辟的踪迹,也使得秦岭山洪爆发,阻挡了权德舆的行程。

于是李诵在焦急的等待里,收到了权德舆的奏章;于是在权德舆等待山洪退去的时间里,刘辟找到了回川的路。

看着眼前的奏章,李诵暗暗想道:难道这一场刀兵真的无法阻止吗?

李诵长吁一口气,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知道历史上韦皋死后刘辟就占据两川,唐宪宗派遣大将高崇文历时九个月才平定这次叛乱。李诵知道,如果权德舆不能赶在刘辟之前到西川之前劝说韦皋,那么回到了西川的刘辟就足以影响韦皋的判断,按照历史原来的轨迹发展下去,这一场战事就无可避免。李诵不想自己旨在固本培元的新政被这一场叛乱所耽误。

如果这一场战事无可避免,就让它的破坏减少到最小吧!深吸了一口气的李诵作出了决定,沉声道:

“李忠言!”

“在。”

“宣当值的中书舍人来见!”

“遵旨。”

第二天上午,几匹快马冲出明德门,只往秦岭方向而去,这是去宣权德舆回京的使者。

不久之后,又有几匹快马冲出明德门,不过这次去的方向却是忠州。出去的原因是两个时辰之前杜黄裳的进谏。

杜黄裳对李诵说:“老臣以为陛下多虑了,即使刘辟有异心,但是韦太尉对朝廷却是忠心耿耿。韦太尉治蜀将近二十年,若要谋反何必等今日?陛下只消命令权德舆待官道修通,再前往蜀中宣旨,韦太尉必定会把刘辟这逆贼绑缚长安。”

杜黄裳这话一半是宽慰李诵,一半也是事情确实如此。虽然其他几个宰相也这么认为,只是李诵心情却依然高兴不起来。他知道韦皋不会谋反,可是刘辟会,而且很快就会,但是难度就在于怎么让这些宰相们明白,同意他的调兵计划。宰相们虽然支持皇帝,但是也有自己的思想。连李淳、李愬都以为皇帝之所以要杀刘辟而后快,只是因为刘辟大逆不道,何况这些宰相呢?

难道要我告诉你们我是从21世纪穿越来的,因此我知道韦皋活不过八月,然后刘辟一定会谋反?

头疼不已的李诵看着等待他回话的几位宰相,清一清喉咙道:

“各位相公,朕自然知道韦太尉不会谋反,可是韦太尉今年已经六十岁了,常年征战,身体必定有隐疾,朕害怕韦太尉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剑南西川就会为小人所趁。”

李诵这么一说,几位宰相脸上可就挂不住了。这四个宰相里,最年轻的杜黄裳都已经六十五了,杜佑都过七十了。皇帝这么说,是在嫌我们老么?

好在李诵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补口道:

“韦太尉从军数十年,大小数百战,虽幼于诸位相公,但身体必定有隐疾。朕这些日子读太宗实录,想起当年胡国公秦叔宝,虽然九十高龄,但是早早就不能上马征战,万年气血不旺,自述说是年轻时征战失血过多所致。朕由此想到韦太尉,不知韦太尉会否和胡国公一样。”

李诵这些日子倒是在读历朝皇帝实录,但秦叔宝的事却不是太宗实录上记载的,乃是李诵在大学里读唐朝笔记小说,在张文成的《朝野载》上读到的。这几位宰相都是饱学之士,如何能不知道,但这时候却不是指责皇帝读野史的时候。还好杜佑老成,知道只是皇帝无心之言,解围道:

“陛下思虑果然周全,韦城武(韦皋字)倒是真未必如老臣康健。老臣听说韦城武每年都要去峨眉山静养一段时间呢。”

口头上的承认只是给大家台阶下,并不代表宰相们同意皇帝的判断。尴尬场面过去后,杜黄裳依然说道:

“年上韦太尉遣使入朝,老臣还打听了一番,说道韦太尉如今身体极好,骑得烈马,开得硬弓。”

虽然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听得李诵极为郁闷,太无知了,太愚昧了,身强力壮突然心肌梗塞、中风的多了,你怎么就没看见呢?可惜李诵不是真的李诵,如果是真的李诵,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难道朕中风前骑不得烈马,开不得硬弓吗?”李诵的时代唐代的史料已经缺失很多了,他不知道李诵究竟如何。(绕晕了吧?嘿嘿)于是,李诵就只好另辟蹊径,说道:

“万一韦太尉被刘辟蒙蔽,不肯缚刘辟进京怎么办?”

这倒是个问题。杜黄裳沉思一阵,道:“有了,韦太尉素与陆相公(陆贽)友善,今陛下虽召还陆相公,但陆相公还在忠州,使臣前往忠州不久,不如现在再遣使往忠州去,或可路上截住,命陆相公修书一封劝说韦太尉,此事必谐。”

陆贽文章的威力天下闻名,其他几个宰相也连连称善,李诵也觉得这是一条可行之计,于是立即命令李吉甫拟诏,不多时,诏书一挥而就,用印之后,就命人宣诏去了。但是李诵还是坚持召回了权德舆,他可不想让这样一位三次知贡举,门生遍天下的一代文宗失陷在蜀中。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二十八章

(花非花,雾非雾!)

傍晚,李诵想起白天对几位宰相的说的话虽然无心,却极为欠妥,不利于团结,毕竟现在朝廷中老臣确实不少,难免有人会会错意,有人会从中兴风作浪,于是命李忠言取高洁坚贞之意从御书房里选了四方上好的白玉镇纸赐给四位宰相,四位宰相也都谢恩收下了。

不过第二天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御史中丞卫次公,侍御史裴度、窦群先后上书进谏,裴度的谏书里直接引用了诸葛亮《出师表》里的名句道:“不可妄自菲薄,引喻失义。”李诵只得乖乖道歉,又下令表扬卫次公、裴度、窦群等人。

几天之后从秦岭传回来一条好消息,一条坏消息。好消息是秦岭的路修通了,坏消息是权德舆不见了。

原来权德舆临行前,皇帝曾经专门接见了他,向他指明了此行的任务以及意义所在。权夫子在断路之前面对爆发的山洪急得团团转,在上完奏章后,听到当地官员说有一条小路可以翻越秦岭时,权德舆稍作思考就作了决定:放弃车驾,轻装前进。在派护卫探路之后,权德舆就脱下官袍,带着十几人入山了。等李诵派出的使者到达秦岭时,权德舆已经走了两天。这使者也是和权德舆一路货色,不完成任务不罢休,请当地官员代为上奏之后,沿着大路追去了。权德舆到了哪里,现在还不知道。

这个时候的交通通讯水平只能依靠马力赶路,依靠人力找人,李诵没有办法,只得下令再派出一位使者去传达命令,找到权德舆就把他带回来,找不到就人力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天之后,李诵派出去的第一位使者终于回来了,带回来的好消息是找到了权德舆,一行人安全翻越秦岭,路上还打了一只老虎,使者找到他时已经到了川陕边界,坏消息是权德舆认为已经到了西川边上,没有再回头的道理,写了一封奏章托使臣带给了李诵,解释了一下自己的理由。此时李诵手上已经拿到了李愬的密报,刘辟已经逃回了西川,李诵只得苦笑一声,道:“等到权侍郎到得成都,刘辟只怕已经给韦太尉灌好迷魂汤了。”暗想是不是周老虎那只老虎被权德舆打了,把奏章放在一边,命李愬加派人手入川,暗中保护权德舆,并默默祝福权德舆好运。

几天之后忠州传来了柳宗元的急报,内容是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在柳宗元抵达忠州前三天,陆贽在忠州城外山上遇刺,中了一剑,而且凶手的剑上有毒,好消息是有家人拼死保护,附近又有山民经过,认得陆刺史,上去打跑了刺客,而且陆贽在忠州十年,无所事事,而忠州又多病少医,于是整天忙着研究医道,进山采药,给人看病,居然随身就带着一种疗毒的药草,性命已无大碍,太医正在给他诊治,只是回朝时间要推迟了。柳宗元文笔极好,看得李诵出了一身冷汗,只得下令柳宗元暂摄忠州刺史,要求他务必保护好陆贽。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刺杀陆贽的是那些人,眼下却又没有证据,不能发作,李诵不禁恨地咬牙切齿,又担忧权德舆的安危,李诵终于有一天为一件小事大发雷霆,情绪激动之时,一头倒了下去。

对于俱文珍和杨志廉以及舒王来说,好消息是李诵的发病证明了陈太医的药方有效,坏消息是陈太医暴露了。

唐代的医学水平相对而言还是很低的,出于现实需要,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有空闲的都会研究医道,于是就有了一大批相对精于医道的人,比如刚刚去世不久的德宗皇帝,比如刚刚遇刺的陆贽,就是其中的佼佼者。由于新君身患中风,于是今年太医院特别从民间选拔了一批在这一块有点研究的郎中进入太医院,专门服侍皇帝康复。偏巧有一位这一天当值,拿了药方来一看,乖乖不得了。这位刚进入太医院,根本就不知道太医院的水有多深,立马就报告说药方有问题。

其他几个太医不信,结果这位就较了真,把药理药效什么的分析了一遍,更主要的是这位偏偏还就遇到过这样的事,于是杜黄裳请示皇后同意,派人去找陈太医来问话,可是找到时陈太医已经冰凉,一根绳子挂在横梁上,死去多时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杜黄裳命人去找陈太医时,俱文珍就在一旁,当时就暗示手下人去做了陈太医,结果还没动手陈太医就畏罪自杀了,俱文珍觉得这人真是乖巧极了,开心之下,义愤填膺地骂了这太医几句,并狠狠训斥了太医院的院正。最后李诵竟悠悠然醒了过来,将院正革职查办了事。

回到府中的俱文珍和杨志廉偷偷找来舒王,暗暗庆祝一番,又大骂这新来的太医多事,三人只得另外合计了一番。

三人不知道也懒得知道的是这个太医是如何入选太医院的。也不知道李诵现在正在后宫握着手腕,笑着对王叔文说:

“不知道王先生从哪里找来的医生,不去演参军戏真是可惜了。”

王叔文笑道:“这是臣的一个老友,生性诙谐,最是爱装模作样了。”

于是君臣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王叔文走后,李诵一边走动,抖着手腕,一边自言自语道:

“装吴老二还是满辛苦的。”

旁边李忠言听了却一头雾水,暗忖道:“状物落儿是谁?莫非是边军里的胡将?看来咱要留心留心了。”

两天后,从凤翔劳军回来正在路上的皇长子李淳听说父皇又发了病,带领百名侍卫快马加鞭回到了长安。当天晚上,李诵在御书房召见了李淳,李淳问安后,汇报了劳军的有关情况。

李淳回到长安的第二天,长安城里市坊间又出了两条消息,一悲一喜。悲的是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王叔文的老母去世,丁忧回家了,喜的是宫中传出消息,要立广陵王为太子了。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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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王叔文伏地哭泣,七十岁的老人伤心成这样,让李诵不由得心里也一阵发酸,想起了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父母亲人,

“陛下不以臣老迈,信任微臣,微臣感激涕零,一心肝脑涂地以报朝廷陛下,老母病重也未能日日亲侍汤药,实在是不孝啊!老母临终前,思念山阴故里,老臣恳请陛下恩准老臣乞骸骨,送老母灵柩返乡安葬!”

自古忠孝难两全,在现代社会很多时候都会出现强忍丧父、丧母等之痛坚持工作的情况,当事人会被称赞为舍小家顾大家,高风亮节,被高调正面宣传,可是在古代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就是不孝,有违名教,是要被唾弃的。一般官员遇到这种事都要丁忧服丧三年,比如李愬就丁父忧为父亲实实在在守了三年孝,而且是依照古礼为父亲守陵三年,守完陵之后才应德宗皇帝征召入朝。遇到这种情况国家必须无条件支持。当然如果国家有特殊的紧急情况可以将丁忧的官员召回,称为夺情,比如曾国藩,丁母忧期间太平天国起义爆发,就被夺情起复。

现在摊子刚刚铺开,李诵实在不想放王叔文走,王叔文也知道眼下的形势不是回家办丧事的时候。但是王叔文根本就不够夺情的条件,现在天下暂时太平,没有紧急情况,而且王叔文眼下只是起居舍人,翰林学士,并非宰执重臣,根本就没有夺情的借口。王叔文很明白这一点,如果自己不请去,马上俱文珍一党甚至连不在局中的卫次公都会上书弹劾他,于是早早就上表丁忧请去。

李诵也明白如果不让王叔文丁忧后果会很严重,只得叹了一口气,在王叔文的表章上圈了个“准”字。

现在王叔文是特地来辞行的,辞行时作为一个老臣又按惯例“乞骸骨”请求退休。望着这个六个月来对自己尽心尽力辅佐的须发皓白的老臣,李诵心里实在是有些不舍,但是又无可奈何,只得酸酸地道:

“王先生请起。王先生操劳国事,无法侍奉高堂,朕也感到万般愧疚。只是王先生是朕股肱重臣,须臾离身不得,还请王先生节哀顺变,待王先生守孝期满,还请王先生继续为国操劳。”

手一挥,李忠言就让人送上了李诵的赏赐,王叔文叩恩之后,就告退而去。三日之后,王叔文扶灵千里返乡。历史上王叔文并没有这一举,从长安到山阴,就是今天的从西安到绍兴,路途山水纵横,何止千里迢迢?毕竟是七十岁的老人了,李诵非常害怕王叔文会吃不消,却又无可奈何。

王叔文的去职,让俱文珍开心不已,自从被刘辟点醒之后,俱文珍就仇视李诵身边的每一个人,每天都在思考如何去除李诵的左膀右臂,现在李诵最信任的的王叔文走了,走的如此轻而易举,让俱文珍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一回到府中,俱文珍就开心地大笑起来:“舒王殿下,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舒王李谊四十岁上下,是个玉树临风的老帅哥,长得神清气爽,一团喜气,难怪会得到德宗的喜爱。见到俱文珍,李谊也微微一笑:

“俱大将军春风得意,难道也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两人相视一眼,不由得会心一笑。李谊道:

“本王最近新得了头猎鹰,甚是雄健,听说俱大将军喜欢养鹰,本王就送给俱大将军。”

俱文珍哪里喜欢养鹰,不过他也知道舒王必定是有后话,于是笑道:

“如此,某就多谢舒王殿下了。只是不知这鹰有什么癖好?”

“这鹰嘛癖好谈不上,就是认准了一个猎物,就死活不放手,甚是让本王喜欢啊!”

俱文珍会意,笑道:

“难怪舒王喜爱,这样的鹰某也甚是喜欢啊!”

心里却想道:“把本大将军当成鹰犬?哼,还不知道谁是谁的鹰犬呢。”

第二天,中书舍人滑奂上书弹劾左常侍王伾贪鄙,经查果然属实。这滑奂原来与刘光琦友善,得刘光琦抬举一路升迁,又通过刘光琦认识了俱文珍。俱刘决裂后,滑奂思量再三,还是俱文珍根深蒂固,前途无量,就一脚踢开刘光琦,投进了俱文珍的怀抱。此次出手显然是俱文珍授意,要对亲李诵的势力发起总攻了。

李诵以为王伾是东宫旧人,侍驾有功,打算从轻发落,骠骑大将军俱文珍廷议时慷慨激昂,以为大不可,皇帝无奈,只得下令贬王伾为凤翔节度判官。俱文珍等自然又是弹冠相庆一番。

不料刘光琦对滑奂背叛自己一直恨得牙痒痒,这次突然很聪明地找准了时机,命令自己的门人上书又弹劾滑奂贪鄙弄权。滑奂仗着俱文珍的势力胡作非为,行为恶劣远胜王伾,刘光琦此次发动的上奏有真凭实据在手,裴度等人纷纷跟着上书弹劾,于是滑奂也就跟着王伾倒了霉。俱文珍前两天刚刚在朝会上强调了国法的严肃性,这次就只得吃了个哑巴亏,眼睁睁看着滑奂被贬到了忠州,做起了忠州司马,受陆贽调教去了。

而尝到了甜头的刘光琦显然也具有猎鹰的品格,对俱文珍党羽穷打猛追,依附权宦的有几个屁股上干净的?刘党的弹劾几乎是一弹一个准,据说皇帝李诵都在后宫夸奖正在给自己捶腿的刘光琦,笑他“练成了弹指神功”,于是刘光琦门下的弹劾积极性也跟着空前高涨起来。

俱文珍和舒王、杨志廉哪里肯吃这个亏?于是发动了一轮声势浩大的反击,依附刘光琦的也没有几个好鸟,于是双方的斗争陡然尖锐起来。刑部尚书同平章事高郢的工作量陡然上涨,连呼吃不消,七天之内告病了两次。而吏部尚书同平章事郑珣瑜也频频头晕,多次在朝会上发言时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以王叔文王伾开始的去职风暴如火如荼,本来人满为患的朝廷多出了许多空职,无奈之下的皇帝只好破格越级提拔人才。新任考功员外郎、知制诰李吉甫转任中书舍人,而三月刚由监察御史升任侍御史的裴度接替了王叔文,出任起居舍人,半年不到,又升了两级。接着刚扈从广陵王从凤翔回来的刘禹锡因功升任礼部员外郎,凌淮升任吏部员外郎。

七月十日,皇帝以高郢、郑珣瑜体弱多病,多次上书请去,再三挽留之后,命二人去平章事,各守本官。二人明哲保身,眼见局势变幻莫测,得以脱身,自然开心不已。七月十一日,故相郑余庆以尚书左丞同平章事,二度拜相。皇帝登基时是四个宰相,现在半年光景就换了两个,顿时让人觉得局势动荡,要出大事了。现在离任宰相两人,补进却只有一个,虽然宰相并无定额,德宗时一度多达二十几人,但是还是有许多人猜测下一个宰相是谁。其实很多人都猜得到,这个名额,是留给陆贽的。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十章

(今日第二更!)

时值盛夏,毒辣的太阳高挂在空中,虽然是在深山中,也让人感觉难以忍受。官道旁的茶棚里,由于来往客人稀少,小个小孩伏在茶桌上,以手支头,昏昏欲睡。坐在另一张桌上的老人突然站起来,走出茶棚向路的拐弯处望去,似乎来了什么生意。果然远远地官道上拐出来几骑快马,马上的人显然急于赶路,并没有在茶棚旁停歇,骑马人吆喝的“驾驾”声此起彼伏,一转眼又拐没了。老人看了看消失的背影,口中道:“又是公差,咱们忠州这几日还就热闹哩。”

此时的忠州刺史府,代刺史柳宗元正在公堂上处理公务,忠州处于大山之中,山多林密人少,民风淳朴坚韧,再加上两任刺史李吉甫、陆贽都是勤政爱民,精明果断的人物,忠州政事清减,一片兴旺景象,政务都处理的干干净净,柳宗元这个代刺史实际上无事可做,每天和陆贽在一起谈论朝中大事,天下形势,请教文章政务,或者吟诗唱和,所获果然也是极多,对陆贽的敬佩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而陆贽对这个后进也极为欣赏,鼓励指导不遗余力。

估计差不多到了中午休息的时间,柳宗元想到马上又可以和陆贽讨教,心下一阵激动,正打算命小吏值守,自去后院拜见陆贽,外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人的叱咄声:

“闪开、闪开,快、快!”

几骑快马踏着石板路冲到刺史府门前,几个官人大汗淋漓地从马上翻身而下,将马交给忠州刺史府迎出来的差役,问道:

“刺史大人可在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几人就向公堂冲去。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公堂上的柳宗元,却呆了一呆,显然并不知道柳宗元已经代行刺史事,还好内者有一个是随柳宗元来的军官,忙作揖道:

“柳御史,某等幸不辱命,前来交差。”

其他几人也道:

“韦太尉有信回给陆刺史,不知陆刺史现在何处?”

柳宗元道:

“几位辛苦了,半个月前陆刺史不幸遇刺,身中剧毒,暂时由柳某代行刺史职权。”

几人这才明白,又上前见礼。柳宗元虽是代刺史,却知道这事干系重大,忙吩咐书吏去请陆贽,就带了几人往后堂去了。

后院里,陆贽正在紫藤架下乘凉。此刻陆贽的气色虽然比出场时要差上几分,但精神却好了许多。天气炎热,陆贽也就去了外衣,躺在藤椅上,边上放一壶凉茶,手里拿一卷书,夫人坐在另一边为他剥着水果,嘴里说道:

“自从新皇登基,月月叫家人收拾家当,说下个月必定回长安,收拾了一个月又一个月,一连半年,只是升了刺史,也没见到新皇的诏书。好容易见到了,可好,还被人刺了一剑,险些丢了性命。也不知道你图个什么。”

陆贽是吴人,一口五月软语从夫人口中说出来,虽然含着嗔怪,陆贽却听得很是舒服,也不生气,笑道:

“陛下不还是想起我来吗?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分内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你不也日日想着回长安吗?”

陆夫人叹了一口气道:

“哪里能不想呢?整整十年了,也不知先帝怎生好狠的心。将老爷你贬到这个荒凉的地方,全然忘了你的功绩。”

“话怎么这么说呢?臣不言君过,先帝也是为奸人蒙蔽。当年若非先帝赏识,吾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哪里能十年拜相,做了许多大事?”

陆夫人刚要说话,就听到管家在院子外面道:

“大人,柳大人派人来请大人去后堂议事。”

“哦,去告诉柳大人,稍候片刻,本官就到。”

“是。”

陆夫人知道这是公事,就不再说话,起身去取了陆贽的外衣来帮陆贽穿好,道:

“老爷新伤未愈,不可操劳了。”

陆贽却不答话,整理好衣冠出去了。夫人自叹了口气,命下人把东西收拾了。

到得后堂,柳宗元正在门边守候,一见陆贽,忙道:

“陆相,你可来了!”

峨眉山玉皇顶上,云雾缭绕,明显这一天不是好天。此时的峨眉山还只是佛道两教的清修之地,不是后世的游览胜地,故而人烟并不很多,只有两个老者,负手仰望天宇。

一个年纪较大的老者呵呵笑道:

“侍郎大人,真是不巧,今天又是阴天。本来侍郎大人入川一趟极是不易,韦某又与大人谈得投机,有心留大人多住几日,怎奈权侍郎还有要事要做,只好失礼,等来日韦某到长安再去拜会权侍郎了。”

“哎,这说得哪里话。韦太尉操劳国事,权某奉圣命前来,本该速来速回,却打扰了太尉这数日,权某心中即是有愧于陛下,也是有愧于韦太尉啊!”

“权侍郎言重了。不多留你这几日,韦某也不敢就有把握送侍郎大人安全出境。现在一切安排妥当,可以送权侍郎回京了。可惜本想留权侍郎一同观赏过峨眉的日出,再让权侍郎带着满腹美景回长安,也不枉权侍郎乔装改扮千里迢迢入川,点醒韦某这痴人,不料天公不作美,只好留待来年了。”

原来这两人正是韦皋和权德舆。权德舆在川陕边上接到了李诵召他回京的诏书,知道刘辟已经返回西川,若是换了别人,一准就回去了,可是权德舆稍稍一想,就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乔装入川!于是请使者回去禀报皇帝,自己带着数人乔装成云游四海的老儒生,贩夫走卒,混进了西川。刘辟本来命令守将一有朝廷使者的消息就禀报于他,在剑阁也安排了心腹将领,熟料左等右等不见朝廷使臣来到,以为使臣已知难而返,谁料权德舆却蒙混过关呢?

权德舆打听得韦皋正在峨眉山礼佛清养,于是带人直奔峨眉而来,韦皋并不扰民,因而权德舆上山也极为容易。可是进山容易见韦皋难,权德舆又不敢亮出身份,如此盘桓了几日,终于在一天早上韦皋带着薛涛外出散步之时,“偶遇”了韦皋。

韦皋拍拍手,一名年轻的将领从浓雾中走了出来,抱拳道:

“末将韦武见过王爷、侍郎大人!”他叫韦皋王爷,却是因为韦皋被封为南康郡王。

韦皋道:“权侍郎,这位韦武将军是韦某的亲兵将领,数立战功,就由他护送权侍郎返回长安,并代韦某向陛下请罪。韦某请罪的表章已经拟好,还请权侍郎转呈陛下。”

权德舆道:“韦太尉国之重臣,又律己如此严厉,堪称我辈楷模。此番韦太尉只是为小人所蒙蔽,陛下必不会怪罪韦太尉。”

韦皋长叹道:“韦某一念之差,险些酿成大错,请立太子诛杀诸大臣的表章已然在权侍郎来之前发出了,即使陛下不责罚韦某,韦某又有何面目去见陛下呢?不说了,权侍郎回朝后务必为韦某上奏陛下,刘辟此贼,韦某必定亲自缚他入朝请罪。另外恭贺陛下起复陆相公,国家重获良相。待两川事毕,韦某就请旨还朝,还请陛下早日派遣新任节度使入川。”

权德舆拱手道:“权某敢不遵命。”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十一章

在韦武的护卫下,权德舆依旧儒生打扮,手握素扇,抱拳告辞。韦武也换了一身装束,卸下铠甲,扮成一个普通武士,向韦皋下跪施礼后尾随权德舆而去,不久就消失在云雾里。

“令公威震三川,手握雄兵,蜀中官员无一不是令公所赏识提拔,川中百姓无一不以令公为万家生佛。令公要拿刘辟,为何如此小心翼翼呢?”

问话的正是薛涛。薛涛,字洪度,长安人,生于大历五年,本是官宦人家出身,幼时随父亲躲避战乱入蜀,八九岁时就能作诗,八岁时候父亲指着院子中的树吟诗,道:“庭除一古铜,耸干立云中”让薛涛续下两句,小薛涛张口便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其父大为惊讶,想不到女儿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才气,又觉得女儿诗意不详,恐将来会沦落风尘,过着迎来送往的生活。果然父亲死后家境贫苦,薛涛不得不在十六岁那年堕入乐籍。

不久韦皋奉命镇守蜀地。韦皋不但武功赫赫,而且文采风流,战时统兵上阵,奇兵迭出,杀得吐蕃连番大败,连大相论莽热都被他生擒。闲时劝农劝商,大力发展经济,与蜀地一干文人名士诗酒唱和,领一时风气之先。成都之所以现在成为全国最休闲的城市,只怕就肇始于韦皋。

上任没多久,韦皋就在烟柳歌舞之地发现了薛涛,对薛涛极为宠爱,甚至任命薛涛做官。薛涛当时年纪很轻,不自觉也没上没下起来,被韦皋一怒之下罚往松州,明白了自己处境的薛涛不声不响地前往松州,却在途中写了十首著名的离别诗,差人送给韦皋,不久韦皋就下令召回了薛涛。

现在的薛涛已然三十五岁,不复当年的青春可爱,也早已脱去了乐籍,成为整个大唐都闻名的女诗人,行事举止也不再像年少时那样轻浮跳脱,事事都能为人考虑,多了许多成熟的风韵,因而韦皋依然很愿意把她带在身边。

见薛涛这样问,韦皋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薄雾里的群山,薛涛自知问了不该问的话,忙收口不言,静静地站在韦皋身后。

良久,韦皋才长出一口气道:

“人心难测哪!”

韦皋在蜀人心目中的形象既英武非凡,又儒雅蕴藉,和诸葛亮一样,是近乎神一样的存在。据说韦皋满月时,家里为给韦皋祈福,招集僧人会食,有一个面貌丑陋的胡僧不招而至,韦家的僮仆嫌弃他,给他一张破席子让他坐在院子里,这个胡僧也不讲究,就坐在了那里。等到筵席开始后,韦氏命乳母把婴儿抱出来,请受邀请而来的僧人们祝福婴儿健康长寿,这个胡僧不等人请,自己走上台阶,对奶妈怀里的韦皋说:

“别久无恙乎?”

韦父本来怕他吓到婴儿,结果婴儿却面有喜色,于是就奇怪地问:

“我们家这个儿子生下来才一个月,为什么大师您说别久呢?”

这个胡僧却说:

“此非檀越之所知也。”

韦皋的父亲越发奇怪,坚持要这个胡僧说出个所以然来,这个胡僧才说道:

“此子乃诸葛武侯之后身耳。武侯当东汉之季,为蜀丞相,蜀人受其赐且久。今降生于世,将为蜀门帅,且受蜀人之福。吾往岁在剑门,与此子友善。今闻降于韦氏,吾固不远而来。”

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不知道,但是韦皋治蜀多年,果真如故事中所说一样,保佑蜀地万民,因而韦皋在蜀地声望之高,不逊于诸葛亮。韦皋本人也因此礼佛甚敬,每年都要去寺庙布施一番。

在蜀人心目中,几乎没有韦忠武王、韦大使、韦中书令、韦令公、韦太尉做不到的事情,薛涛不是蜀人,却也深被蜀人影响,此时突然见到韦皋心事重重地感慨人心,心里不由得似被什么揪了一下,猛地一紧。

薛涛刚想张口宽慰韦皋,韦皋却猛地转过身来,道:

“收拾一下,准备回成都。”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那我们上路吧!”

“等等,老爷,您真的要微服潜行回长安?”

“有劳夫人了。韦城武信上所言极有道理,人心难测,那些奸佞当初既然能把我排挤出朝廷,如今也会极力阻止我回朝廷。如果阻止不成,就会像前不久一样,派人来刺杀于我。陆某今年已经五十有三,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多少时间能报效国家呢?陛下既然召我回朝,必是有大事委托于我。我岂能在此安坐?思来想去,还是韦城武依所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好。”

“可是……”

“放心,我又不是一个人走。我走之后三天,柳大人把政务交托给佐官就会启程,柳大人走后,家里的事你就可以安排了。记住,不是咱家的东西不要带走,借官府的一定要还给官府。”

“老爷,您就放心吧,多少回了,我能不知道吗?路上千万当心。”

话还没有说完,门口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陆相公!”

陆贽转头一看,原来是柳宗元,就说道:

“原来是子厚。子厚,老夫一走了之,担子可全都压到你肩上了。后续的事就拜托于你了。”

柳宗元正色道:

“陆相休要说这种话,护得陆相周全,这是陛下在宗元来之前再三嘱咐过的,是宗元分内之事,宗元在陛下面前是保证了的。陆相敬请放心,此行虽然凶险,柳宗元一定尽力周旋,不负陛下和陆相所托。”

陆贽道:

“子厚老夫当然信得过,只是此去凶险,子厚也要当心周全自己啊!”

柳宗元一阵感动,道:

“陆相放心,宗元一定处处当心。”

陆贽点头道:“如此就好。来,拿过来!”

陆夫人将一个盒子递了过来,陆贽捧着盒子,道:

“子厚,此是老夫多年为政为文的心得,这些日子与子厚朝夕相处,见子厚才学德识俱佳,老夫甚是感慨,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假以时日,子厚成就必然不下于老夫。如果子厚不嫌弃,待你我回到长安后,子厚就做老夫的门生如何?”

柳宗元没想到陆贽对自己爱护若此,陆贽望重天下,成为陆贽门生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见陆贽有此意,忙跪下道:

“宗元蒙陆相不弃,见过恩师!”

陆贽扶起柳宗元,开怀一笑,道:

“得徒若此,快哉快哉!如此,那老夫就先行一步,我等在长安相会!”

柳宗元躬身道:

“恩师走好!”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十二章

(今天第二更,周末拉票!)

云层中传来隐隐地雷声,一场大雨刚过,天空中正在酝酿着下一场大雨,空气明显清爽了许多,可是杨府地后堂却依然让人感到压抑。

“废物,真是废物!还有脸回来,回来,回来干什么?连一个老匹夫都杀不掉!”杨志廉大发雷霆,道,“一个个还想着升官发财,做梦吧!”坐在杨志廉另一边地俱文珍面色阴沉,却一句话也不说。

在他们面前跪着两个人。

说罢,端起一只茶壶,对着茶壶嘴就往嘴里吸茶,却没防茶水是热的,被烫了一下,只得狠狠地把茶壶垛到了桌上。

内中一个身材高大的见另一个人战战兢兢,一句话也说不出,忙道:

“中尉大人,中尉大人,小的们没能完成大人交付的任务,任凭大人责罚!不过这次失手不是小的们无能,而是……”

“啊,啊,中尉饶命!”

原来是杨志廉见这人居然还敢还嘴,顺手把茶壶给摔了出去,却溅到另一个人身上,把他烫得不轻。

杨志廉见手下这么不成器,更是恼怒,正要发作,一旁俱文珍却阻止道:

“老杨,且听听他如何说。”

杨志廉于是就把已经要弹出地身子又坐回到椅子里,喝道:

“别嚎了,尽丢我的脸。你且说说,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本中尉如何收拾于你!”

听杨志廉这么说,那被烫的赶紧止声。那身材高大的继续说道:

“不是小的们无能,而是事出意外。本来已经刺中了陆贽,剑上又有毒,陆贽此次本是必死无疑,熟料他居然随身带有药草,又有山民帮助,才逃脱此劫。小的们本来打算是潜伏忠州,伺机再度行刺,不料此事后,刺史府的防范严密异常,那柳宗元又率领三百士兵奉旨赶到,陆府的家人又都是死硬之人,收买不得,所以至今没有下手的机会。”

“那你们怎么还敢回来!其他两个人呢!你们虞侯呢?”

“我等之所以敢回来,是因为探到一条重要的消息,虞侯才命我二人先行回长安报讯,他和陈二才继续盯着。”

“哦,什么消息?”

一旁的俱文珍悠悠问道。

“十几天前,长安又来了几个信使,之后陆贽就往西川发了一封信,小的们刺探得知,这是写给韦太尉的。虞侯觉得这事事关重大,所以派我等回来报信。”

“哦,居然有这种事?”

李诵发给陆贽的乃是密旨,只有李诵和四相以及李吉甫知道,二杜和李吉甫都是支持李诵的人,自然不会走漏风声,郑、高二人虽然胆小怕事,这等军国大事也不敢乱说,所以此事俱文珍和杨志廉并不知道。|Qī|shu|ωang|闻听这人这么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吃惊。

俱文珍给杨志廉使个眼色,杨志廉就笑道:

“果然是条重要的消息,本中尉错怪二位了。”

“小的不敢当。”

“你们一路上也辛苦了,下去到账房领赏,明日一早就回去,帮我带个信给你们虞侯。”

“是。”

两人起身退出后堂。

望着堂外阴沉的天气,杨志廉道:“老俱,这二人一来路上就耽搁了不小时日了,此刻陆贽那老匹夫只怕已经快动身了。他身边有柳宗元带着三百士兵卫护,不好办哪。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回不得长安呢?”

俱文珍一笑:“这还不简单吗?杨中尉大人!”

听得俱文珍喊他杨中尉不喊他老杨,杨志廉当然知道俱文珍想得什么,道:“咱的神策军能轻易调动吗?”

俱文珍道:“谁说要调动神策军了呢?难道汉中的三条道上就没有山贼吗?”

杨志廉道:“你个老俱,尽打我的主意,此事可是极有风险的。”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就能给什么吗?”

“你要什么,我就能帮你向舒王那个草包要!”

“呵呵呵呵,你个老俱,果然有你的。罢罢罢,咱老杨就吃这么一回亏吧!”

俱文珍却没有跟着杨志廉笑,而是幽幽说道:

“眼下陆贽事小,可是刘辟事大呀!刘辟虽然已经说动韦皋,可是陆贽这个老匹夫一封信就能让韦皋杀了刘辟。这十年里,韦皋可是每年都上书请求起用陆贽,甚至威胁先帝要用陆贽取代自己呢,这两人关系可不一般哪!”

“是啊,咱倒把这个事给忘了。当年,姓陆的代先帝写的一封罪己诏可抵得上数十万雄兵呢!要是陆贽在信里提这么一两句,这刘太初(刘辟字)可不妙啊!”

“这个你倒不必担心,刘太初在两川经营多年,韦皋要动他也要费一番心思,他是没有近虑,却有远忧,罢罢,正好他手下昨日来了长安,还是修书一封让他们带回去吧!”

一听俱文珍这么说,杨志廉的火气又上来了,道:

“老俱,都说你聪明,心眼多,可是咱们算计别人算计来算计去,现在怎么看怎么是被人算计了。这一段和刘光琦互相弹劾,咱们的手下可是被贬谪了不少,还有这上表请立太子的事,那三镇的使者可是离长安还有一段路呢,而李诵却马上就要立太子了。这事如果做不好,只怕不但三镇,而且其他各镇都不会再听咱们的了。”

原来俱文珍、杨志廉、刘辟还有舒王等议定由俱文珍、杨志廉居中联络,发动各地节度使上表请立太子,并借机弹劾王叔文、李忠言等乱政,各镇大都在讨价还价后和俱文珍、杨志廉达成一致,其中犹以河东和荆南最为积极,刘辟回到成都后,迅速蒙蔽了韦皋,韦皋震怒之下,剑南西川的表章也就率先上路了,接踵而来的就是河东严绶和荆南裴均的表章,就在几人以为得计之时,李诵却在上次病发之后,突然宣布要立广陵王李淳为太子,这不啻于打了俱杨二人一耳光,等太子立了以后,请立太子的表章才到,三镇节度使丢了这么大的面子,能对俱文珍,杨志廉有好脸色吗?这样二人名声一臭,各镇知道二人镇不住局面,还会买二人的帐吗?

想到这里,俱文珍也是一阵窝火,心里一阵烦躁,腾地站起来道:

“咱还真小看了这个病皇上!他还真会顺势而动!”

杨志廉坐在椅子上,拿过俱文珍的铁球把玩着,道:

“谁说不是呢?”

转了几圈,俱文珍猛地抬起头来道:

“老杨,检阅诸军快开始了吧!”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十三章

杨志廉苦笑一声道:

“老俱,你以为现在长安各军现在还在我们的手中吗?”

“如何?”

“老俱,还是坐下说话吧,你绕来绕去把我眼都绕晕了。老俱啊,你虽是大将军,却是在宫中办差,对军中的事也太不了解了。”

俱文珍闻言只得坐下,道:

“难道有什么变故不成?”

“你有所不知,历来皇帝都害怕大将拥兵自重,先帝也是如此,故而泾师兵乱之后,先帝就先后收回了李晟的兵权,对浑瑊、马遂等人也多有猜忌。因为咱们窦公公、霍公公护驾有功,忠心可嘉,就把神策军大权交给了二位公公。就是这样,神策军也被先帝分为左右二军,看似公平,却是为了二人两军相制。”

俱文珍道:

“这个我也知道。不过咱爷们之间一向和睦,直到孙荣义这杀才不识抬举,非要跟刘光琦穿一条裤子。”

“谁说不是呢?本来先帝在时,就故意地让左右神策军互相掺人,从前是窦公和霍公,现在是咱和孙荣义。咱的左神策军里有孙荣义的亲信,他的右神策军里也有咱的亲信,两军里面也都有跟咱们都不对付的家伙,不过都被咱们前几年给远远地派到外地去了。”

他说的前几年,正是德宗年老昏庸那最后几年。

杨志廉继续说道:

“本来这样一来长安就成了咱们的天下,可惜先帝驾崩,弄了这么个坏水做皇帝,老俱,早知道咱们当初就该死挺舒王。”

俱文珍点头道:“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这几个月,李诵又开始向咱们左右神策军里掺沙子。老薛,薛盈珍本来做着右神策军护军副使,出事之后,那厮的亲信全被拔光,咱本想趁机塞点人进去,孙荣义不让,也想自己塞人,结果白白便宜了李诵,虽说调出了李愬,却从外军调了几个愣头青进去。孙荣义那厮现在为什么跟在刘光琦后面?就是因为右神策军他现在快掌控不住了,没有了军权,谁还买你帐?只好趁现在把尾巴夹起来。前几日考评各军,他右神策军凭什么得的第一?就他那点料子,还不是靠着新进的这班将领。有右神策军在,咱们左神策军的底气就弱了不少。而且,现在十六卫也有所扩充,十六卫咱可掌控不了啊!”

“也不知道李诵这病秧子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刺头,郭令公的重孙子,浑令公的外孙子,还有上回要往我军里塞个叫阿跌光颜的,说是谁谁谁的小舅子,哦,对了,那个太原的胡将叫什么舍利葛旃的,被咱退回去了,咱说,他姓不好,姓阿跌,咱点将时不得叫他阿爹了吗?死活不答应李诵。孙荣义那厮那时想捧皇帝卵子,就把这厮接收了去,结果没两个月,被这厮折腾得快疯了。”

“连孙荣义的小舅子想进军营溜溜马都被他打了一顿,若不是边上人认得,就被这厮一剑给刺死了。孙荣义找他,他梗着脖子说军令如山,军营是随便进的么?他上头有人,孙荣义还不敢惹毛了他,只好打掉了牙齿往肚里吞。现在他右神策军的大门都不归他管了。”

“老俱,你是不知道,咱现在只是这样硬扛着,待到右神策军被那病皇帝握在手里,我的左神策军只怕也就保不住了。前几日考评,我的左神策军许多亲将都是中下。待到检阅诸军后,防秋再和边军对调,边军来得虽说也是咱的亲信,终不如现在的可靠,咱们门下那么多人,见风使舵可比上阵杀敌厉害多了。到那时长安城里可就没咱什么人了。”

听着杨志廉诉苦,俱文珍却不说话,只是试了试茶水,见温度已经合适,就端起来抿了一口,道:

“这样说来,孙荣义现在表面风光,内里日子却是很不好过。不如哪天咱们约他出来,大不了分他点甜头。”

杨志廉叹了一口气,道:

“老俱,你我多年的交情,咱就直说了,薛盈珍那事你做的太绝了,连人家独子都不明不白地死了,他右神策军薛盈珍在前,孙荣义他还敢跟咱们合作吗?”

俱文珍依旧不急不躁,慢腾腾地说道:

“难道咱们只有坐以待毙吗?”

杨志廉见俱文珍依旧不表态,不由得着急起来,转过头盯着俱文珍看,熟料俱文珍刚好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看着俱文珍目光里的一丝嘲弄,似乎看穿了自己的心事一般,不由得心下一虚。

御书房里李诵斜卧在榻上,李淳恭敬地坐在他边上,神情比以往还拘束了许多。

没有做太子的时候想做太子,可是梦想真要实现了,却畏首畏尾起来,历来太子难当,通往麟德殿(东宫正殿)的路历来不好走,从麟德殿通往太极殿的路更是不好走。李淳熟读史书,知道自大唐开国以来,倒在这条路上的,远的有李建成、李元吉(隐太子,息王,死于玄武门之变)、李承乾、李泰(太宗太子,被废)、李弘(高宗太子,孝敬皇帝,被自己的亲娘武则天毒杀)、李重俊(中宗第三子,后立为太子,谥号节愍太子,发动宫廷兵变被诛杀)、李瑛(玄宗太子,被废杀)等前辈,险些倒在这条路上的,近的有自己的曾重祖父(曾祖父的父亲)李亨,还有现在在自己面前的父亲,李诵。历来天家无情,为了权力父子兄弟相残之事屡见不鲜,何况现在大唐内外交困,即使继位,也有大压力呢?

李诵自己没当过太子,但是从史书上也知道太子有多难当,难的到最后逼得康熙不敢再立太子。见李淳如此,笑道:

“皇儿,两日后就要入主东宫了,各项礼仪都熟练了吗?”

“禀父皇,这几日礼部的官员日日教习,孩儿已经熟练了。”

“嗯。皇儿是我大唐的储君,一定要在群臣万民面前表现出一个储君应有的风度气质,让群臣万民看到你就倾倒于你的魅力,相信你是一个合格的储君,未来是一个出色的皇帝。”

在现任皇帝面前谈继位是个非常需要胆量的行为,有这个胆量的往往死得很惨,于是李淳慌忙跪下,惊恐道:

“父皇春秋鼎盛,万寿无疆,儿臣愿永远侍奉父皇。”

李诵摆摆手:

“你我父子之间讲话,休要如此拘束。万寿无疆,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罢了,古往今来,可有不死的皇帝?”

李淳当然知道没有,但是李淳不敢回答。

不能强求古人有和自己一样的思想水准,于是李诵继续说道:

“秦皇汉武都求长生不死,结果如何?还不是一命呜呼?皇儿,你要记住,不管是做太子还是做皇帝,《论语》里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寿命的长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给这个位置,给大唐留下了什么!”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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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这个位置,给大唐留下了什么?”

李淳若有所悟,喃喃自语。

李淳道:

“历来太子难当,就是朕做了二十余年太子,一直小心翼翼,也有两次险些被逐出东宫,可是朕却逆来顺受,从不怨恨,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儿臣不知。”

“其实很简单,将来你也会明白的。所谓爱之深,则责之切。历来皇帝都希望自己挑选的太子尽善尽美,而这个尽善尽美的标准又全然存乎己心。可是做太子的大都会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并不会和皇帝一直保持一致,所以帝王和储君之间往往会发生冲突。”

李淳悚然道:

“百善孝为先,儿臣一定谨遵父皇教诲,凡事三思而后行。”

李诵道:

“你会错意了,朕并不需要一个只会人云亦云,唯唯诺诺的储君。你应当有自己的看法。如果说朕和以往的皇帝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朕希望自己的储君不但将来即位后超越自己,就是现在,也能敢想敢说敢做,显示出不一般的地方。你要记住,你的父皇是一个开明的君主,不会因言废人,朕之所以立你为太子,看重的也是你的见识魄力非同常人,希望你做好朕的左右手。”

“多谢父皇赏识,儿臣愧不敢当。儿臣必定竭尽所能辅助父皇。”

“好。京兆万年令韩愈你可知道?”

“儿臣知道,此人正直敢言,敢于任事,才干出众,而且诗文俱佳。”

“不错。此人有一篇《师说》你可读过?”

“儿臣惭愧。”

“你应该去读一读。里面有一句话说道‘师不必尽如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又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确实真知灼见。由此推知,做儿子的不必事事不如父亲,做太子的也不必事事不如皇帝。”

“父皇雄才大略,巍峨若泰山,光耀如北斗,儿臣不敢望其项背。”

听李诵这么一说,李淳不禁大吃一惊。这一通议论简直石破天惊,自古都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妇纲,唐人虽然开放通脱,也没有游离于这一伦理之外。因为农耕时代的成就取得主要依靠的是个人的经验,需要循规蹈矩而不是推陈出新,李淳虽然有自己的思想,但是只是相对而言,没有从个体上升到群体的高度,而且李淳这半年眼见自己父皇殚精竭虑地谋篇布局要做好大唐这篇文章,许多见识和措施都超过他的认知范围,心里早已对父皇佩服的五体投地,现在听自己的父皇这么一说,有好似有些道理,如同被雷击一样,不由呆住了。连当值的起居舍人裴度都呆在那里。

李诵见李淳呆住的样子,笑道:

“这个道理,是朕读了这么多的帝王起居注,还有结合自己二十余年太子经验才悟出来的,你可以慢慢体会。韩愈此人极有见识,你可以多与他来往。另外杜司空正在写的大著《通典》,乃是一部厚今薄古之作,你也可以常去讨教。”

“儿臣遵旨。”

“朕希望将来百年之后,在地下遇见先帝,可以告诉先帝,我的太子比你的太子要强。好好去做,不要让朕失望。”

“父皇……”

望着李淳离开的身影,李诵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暗想:“太子入职教育总算完成了,只是不知道这种教育对他以及后来的太子会有多大影响。”要想改变一个时代,首先要改变能影响这个时代发展的人的观念,这是李诵的想法,他现在做的,就是为自己将来万一不幸或者有幸穿越回去早作安排。这半年来他对这个时代已经产生了深深的感情,眼下既然自己有影响这个时代的能力,为什么不尝试着做一做呢?

看见裴度仍然在一丝不苟的记录他的言行举止,虽然知道皇帝不能看自己的起居注,但是李诵不由得对裴度是如何记录自己的感到了一丝好奇,又见裴度严肃,于是笑道:

“裴爱卿辛苦了,可否让朕看看记的是什么?”

裴度一听李诵这么说,忙从座位上站起,正正衣冠,来到李诵面前跪下,道:

“陛下吩咐,微臣敢有不从?只是制度所在,臣不敢逾越,请陛下体谅。”

李诵本来只是想与裴度开开玩笑,却见裴度如此严肃,就差指责自己不懂规矩了,刚刚教育太子所获得的成就感立刻荡然无存,不觉有些不快,道:

“如果朕非要看呢?”

裴度朗声道:

“那就请陛下罢免臣的起居舍人一职,并将臣贬窜远方,不然,臣还是会上书言君父之过的。”

“朕过在何处?”

“陛下是有为之君。当明白帝王起居注的目的在于为后来的帝王提供治国的参考,为历史留下真实的记录。而要做到真实,史官必须不受干扰,独立记录,董狐、太史公之所以被称为良史,就在于他们能够独立真实地记录历史。帝王看了起居注,如果不满意对自己的记录,必然会横加干预,篡改史书,如果史书可以随意篡改,那历史对于帝王的震慑意义就会消失,许多帝王就会肆意妄为,大臣以声名劝谏,帝王就会说,史书由朕决定。过去太宗强索起居注,尚且为臣下弹劾,并立誓不再干涉。臣希望这样的事不要在陛下身上发生。”,

历史上皇帝大臣历来重视自己身后的评价,就如一个平民百姓重视自己的名声一样,唐太宗看起居注也确有其事,不过太宗并不买史官的帐,看到写玄武门之变时直接批评道:你们把朕写得太好了。但是被弹劾之后,太宗也确实保证不再看起居注。

想到这里,李诵猛然醒悟,中国历朝的历史之所以被认为大多真实可信,不就在于有这样尊重历史的制度,有这些正直的有职业道德的史官吗?想到自己作为一个历史系的学生,险些扮演了历史的罪人,成为张廷玉纪晓岚等一样的人物,不觉一阵羞愧。道:

“若非爱卿提醒,朕险些铸成大错。朕当如太宗立下规矩,后代帝王也当如朕。”

裴度顿首道:

“陛下知错能改,国家之幸。”

李诵让裴度起身,又问道:

“裴爱卿,朕刚刚一席话卿以为如何?”

见皇帝垂询,裴度忙垂手肃立道:

“陛下见识高卓,臣自愧弗如远甚。但是,臣窃以为陛下略有不妥之处。”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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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裴度的话让李诵极为吃惊,立太子之前李诵就想到唐朝东宫的血腥传统,他和李淳接触久了,觉得李淳比他任何一个学生都可爱,害怕李淳这样一个有作为有朝气的人变得和自己前身一样畏首畏尾,微小谨慎,以至于心情郁闷,憋出了中风,也害怕将来李淳身边形成了利益集团,会身不由己地走到自己的对立面,所以特地对李淳进行入职教育。他对李淳说的这番话可是酝酿了好久的,现在裴度嘴上说略微有些不妥,可是从表情上看是根本就很不妥当。裴度是这个时代杰出的人才,李诵很想听听裴度有什么真知灼见。

“裴爱卿为何这么说?”

裴度道:

“臣深受陛下重恩,故心中有所疑惑,必为陛下言之。陛下,岂不闻老子云‘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陛下关爱储君,为殿下传授为太子之道。殿下仁孝,自然牢记于心。陛下的话固然是至理,可是陛下,您想过没有,此话出自陛下之口,一旦为有心人得知,必然会借此兴风作浪,蛊惑愚夫愚妇。既然做儿子的不必事事不如父亲,做太子的也不必事事不如皇帝。那么有心人当然也可以说皇帝不是事事都如常人,那皇帝还有何威信?”

“百姓皆知高祖立国乃是符合天命,陛下乃是老聃后裔,皇唐以道家为国教,得国可谓上承天运,下顺万民,即便如此,立国近二百年来,叛乱不止,如今更是方镇割据,屡有不臣之举,陛下天命正统所在,却亲口说出这样的话,若为不臣之贼子得知,互相传播勾结,则皇唐危矣。故臣请陛下三思而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