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大唐顺宗》(唐朝吴老二)》 · 淮南老雁 · 2026-07-25
《大唐顺宗》(唐朝吴老二)
作者:淮南老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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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章
西安市第一人民医院(不知道有没有)的手术室里,正在紧张地做着手术,各种各样的仪表闪烁着各色光芒,屏幕上显示这弯弯曲曲的线条。
手术室外,一个胖胖的男子搓着手,走过来走过去,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胖男迎上去紧张地问:
“于大夫,怎么样了?”
于大夫摘下口罩,轻叹了一口气道:
“王总,情况不乐观啊,你这朋友搞不好就成植物人了。最好的情况也是像赵本山小品里吴老二那样。”
王总长叹一声道:“都怪我啊,好好地非喝那么多酒,把来谈判的业务代表给喝出脑溢血了。于大夫,求求你,救救他吧!”
于大夫道:“我尽力吧。”
王总看着于大夫的背影,心里祈祷着:“吴颂啊吴颂,你可坚强点,咱别成植物人,成吴老二也行啊!”
第一卷 初来乍到 第一章
长安。
太极宫。
太极殿。
大唐贞元二十一年的正月,满目的白色掩盖着这个大唐曾经最为荣耀的地方。刺骨的北风吹过,来来往往的人却似乎没有感觉,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每个人的身上,不管身着紫色、绯红色还是绿色、青色(唐朝官员服色,由高到低紫色、绯红色、绿色、青色),都有一抹白色。天色将晚,只有这些人偶尔抬头望向太极殿的时候,你才会看见他们的脸,你才会从他们脸上看到一抹忧色,但仅仅是一闪,他们就会暗暗叹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这一年,在大唐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一年,因为这一年太极殿的皇位上坐过三个皇帝。 其中的两个,成为了先帝。
元旦刚过,过了二十几年苦日子的德宗皇帝李适就在心情抑郁中驾崩了,应当即位的太子李诵命却更苦,身患中风恶疾,偏瘫在床,口不能言,连传达圣意都艰难,何况治理国家呢?正月二十三日,德宗驾崩,太子中风在床,长安城内一度人心惶惶,据说宫里的中使密不发丧,都已经作了另立新君的准备,谁料太子坚毅,居然从病榻上起身,紫衣麻鞋,巡视诸军。建中四年,泾原兵乱时,德宗仓皇逃出长安,正是太子身先士卒,率军断后,因而太子在禁军中极有威望,诸军见新君无恙,士气高涨,人心大定,太子才安然在太极殿于二十六日即位。就在大家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新君却因重病未愈,又连日操劳,居然又病倒了。看来今年大唐命该多灾多难啊!就在大家都忧心忡忡的时候,突然一个小宦官从太极殿后的两仪殿中飞奔出来,跑到西面的掖庭宫内侍省殿里,对一位身穿素服据案而坐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轻声说道:“中尉,皇帝开口了!”
男子神情一怔,这时在周围的一群大臣的目光一齐看了过来。
两仪殿里
吴颂从昏睡中悠悠醒来,抬头一看,咕哝着:天还没亮啊!刚想起身,头就麻酥酥的疼,手脚都几乎不能动。看来是昨晚喝多了。似梦似醒的,连自己的家都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家?不对啊,这不是我家。吴颂猛地睁开眼,看见头顶上一片明黄,眼边模糊的有几片白色,远处几支明烛高照,刚想喊老婆,突然想起自己现在不在家。
自己现在在西安,而家在苏北。
吴颂出生在苏北的一个著名的穷县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知道家境不易的李颂打小读书就认真,是邻近几个村里知名的“小秀才”,乡亲们都知道吴颂写得一手好字,过年的时候都请他帮着写春联,写着时夸,写好了夸,拿回家的路上夸,贴好了更要对左邻右舍和往来的亲戚夸:“瞧这秀才写的,多好,字多黑多黑的。”说完大家一起夸。
高考时吴颂上吐下泻,发挥不佳,考上了省城一家师范大学的历史系。钱钟书老先生说在大学里是理科生瞧不起文科生,文科里面文学的瞧不起历史,历史系学生瞧不起哲学的,哲学的瞧不起教育系的,而教育系的学生只好互相瞧不起,吴颂一人就占了被瞧不起里的两类:历史和教育。还好这是自己兴趣所在,四年大学,成绩年年优秀,酷爱唐史和唐诗,对学术的研究远远超过方鸿渐,可惜农村出身,没有开银行的老岳父助力,出不得洋,留不得校,上天无路,还好下地有门,分回到本市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在厂办校任教。
别人为他抱屈,他自己却无所谓,觉得挺好。开始也确实挺好,厂子挺红火,吴颂的生活也挺滋润,厂校的学生,也没什么升学压力,大多等着老子退了自己顶上去,念书很多人不会,社会上的事大都门儿清。每天吴颂一进教室,就有学生敬烟。放学回宿舍,一群光棍从不开伙,聚一起三块两块凑份子买猪头肉买酒,日子倒也逍遥自在。
可惜好景不长,厂长换了后,紧跟着换的就是轿车,然后换牌子,换名字(厂改叫集团,厂长改叫董事长)换妻子,几年一换新厂长成功的换倒了这家全市最大的国营工厂。厂子倒以前吴颂就以其看待历史的眼光看到了厂子的未来,此时的吴颂早已娶妻生子,没有了早先呼酒吃肉的洒脱,为了摆脱困境,吴颂决定趁自己底子还在,年纪还够去考公务员,结果高材生就是不同凡响,一出手就是全市第二名。面试也是一帆风顺,出来后打听自己是整个上午的第一名,于是得意洋洋回家去,抱老婆,逗孩子,哪知一个人要是背起来喝凉水都能塞牙,上午的第一名偏偏就比不过下午的第一名,而且这人还跟自己同一职位。自叹倒霉的吴颂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学会计的进了修历史的单位,从厂办校里转出了自己的档案,回家待业去了。
还好吴颂为人豪爽重情意,交了不少朋友。其中有一个程万初,原先是厂里的业务员,跑发家后自己出来单干,业务只在华东一片,却牛气冲天地开了个万国物贸,和吴颂不打不相识,成了酒桌上的好友,当年谈恋爱结婚没少得吴颂的指点,见吴颂不顺,就伸手帮一把,把吴颂招进了自己的公司。在吴颂的帮衬下,程万初的事业顺风顺水,逐渐把触角伸到了祖国的大西北,此次,吴颂就是代表公司到西安来谈业务的。
本来吴颂是个恋家的人,不愿意出差,只是对方的老总毕业于西北师大历史系,也是酷爱唐史和唐诗,上次来洽谈业务和吴颂酒逢知己千杯少,相谈甚欢,双方之所以这么快能敲定合作,与他和吴颂的投缘不无关系。这次公司头次派人前去西安,吴颂当然是最佳人选。于是,带着程万初期待的眼光,吴颂毅然决然地飞上了祖国的蓝天,飞到了自己心仪已久的古都西安。
对方一见吴颂前来,果然大喜,安排吴颂休息后,当晚就到了一处颇有唐风宋韵的名唤“大明宫”的酒店(纯属虚构),在含元厅里和吴颂不谈公务,只谈爱好,兼及风月。越谈越投机,历数大唐帝王将相,功业风流,脚气痔疮,对方王总笑曰:“你小子,对皇帝一天出几次恭都这么清楚,八成上辈子就是唐朝皇帝。”吴颂自嘲说:“就我这倒霉运气,就是唐朝皇帝,也是最倒霉的那一个。”
旁边美丽的外贸主管关经理一头雾水地问:“唐朝皇帝里最倒霉的?是哪一个?”王总和吴颂两人同时背过脸去,切,这都不知道,给美丽的关小姐一个大大的鄙视。为历史系兼教育的学生在外语系学生面前大长了一回脸。
最倒霉的是哪一个?李诵呗,和我名字同音不同字的那个。
李诵,唐顺宗,说起倒霉来他也确实够倒霉的,历来太子难当,而他是中国历史上做太子时间最长的一个太子,就要熬出头的时候,偏偏得了中风,口不能言,即位没多久,因为他的东宫集团推进改革,被权贵联合宦官发动政变,逼迫下台,传位给儿子李纯,没多久就病死了,除了东宫集团的“二王八司马”这个名词还能让人知道历史上有过一个叫李诵的皇帝外,基本上就湮没无闻了,而实际上他是一个既有雄心大志又有才干的皇帝。所以吴颂说他是唐朝历史上最倒霉的皇帝一点也不冤枉。
于是双方哈哈一笑,继续喝酒,什么时候喝完,吴颂一点印象没有,只记得王总打着舌头神志不清地笑话吴颂说:“你舌头拧麻花了,还喝!瞧你能的,真把自己当唐朝皇帝了。”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看来自己现在应当在宾馆里,这个宾馆,到底是在西安啊,连宾馆都修的古色古香,有唐朝风韵,装饰也够上档次,起码七星的,瞧这王总客气的,真够意思。自己老家那儿的所谓现代化宾馆跟这个一比,既没有现代特色又没有古典意蕴,掉渣了,品味啊。但是吴颂现在只来得及发这一点感慨,因为吴颂现在很难受。而和己一起来的小侯却不知道哪去了。吴颂觉得自己现在头痛欲裂,嗓子干痛,想喝水,想喊却又发不出声音来,浑身没劲。想起宾馆床边应当有电话,于是便伸出手去摸,一摸摸到一绺柔软的东西,像是人的头发,吴颂没细想,继续摸,结果就听到一声脆响,吴颂一激灵“瞧这宾馆的装潢,东西不便宜,要是砸了哪一件宝贝可就糟了,咱不一定赔得起。”于是也顾不得头痛,奋力一挣,从床上坐了起来,刚坐起来,就看到一双美丽的眼睛,紧接着听到一声惊喜的呼唤,一个穿着美丽宫装气质典雅的女子激动地问道:
“陛下,您醒了。”
陛下?
头脑一阵糊涂的李颂瞧着这个满眼陌生地地方,看着陌生的宫装美女,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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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初来乍到 第二章
头脑一阵糊涂的吴颂瞧着这个满眼陌生地地方,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啊?”
却没有料到这一声“啊”的冲击力大到他无法想象。先是那位离他最近的女士(客房部经理?)猛地一怔,接着就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而后就看到两个站在一边戴着黑纱帽,身穿黑衣腰系白布带的侍应生嘴巴张成了O型,吴颂还没有搞明白自己的状况就看着两个侍应生鄙视开了:“刚还夸这个酒店有品位,什么品味,侍应生穿的跟宦官一样!”
接着看到的是侍应生后面好像有两个漂亮的小姑娘,可惜还没有看清楚,客房部经理就扑到了他的跟前,用颤抖的声音问:“陛下,您刚说什么?您再说一遍?”接着就听到杂乱而轻微的脚步声,两张老脸满脸激动地伸到了他面前,一个老头帽子还歪了,估计都好久没睡好了,满眼通红,同时精光四射,闪地吴颂一阵眼晕,同时暗暗发虚。
至于吗?才打碎个瓷器。
不过看他们着急的样子,好像是自己出了什么事情。
“我这是怎么了?”
吴颂想表达的意思很明确,可是好像自己酒喝多了,觉睡长了,发音器官不听指挥,话说的很艰难,才六个字的句子差点让他背过去。可是听他讲话的人却像听到了什么激动的消息,狂喜的表情让李颂觉得中国队在2010年得了世界杯冠军。吴颂还想说什么,喉咙一阵火热,只得憋住了,不过客房部经理的业务素质真是绝对,一看吴颂的样子,马上就发现了不对劲,身后的服务员小姐赶紧送了一碗不知什么上来,经理亲自端着碗,服侍吴颂,乖乖,档次高啊!仿三彩的家伙,比真的还像!客房部经理的服务温柔细致,体贴入微,让吴颂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不错,温度刚刚好,喝完了,吴颂觉得舒服多了,刚想讲话,又是一碗端了上来,是碗粥。吴颂确实也饿了,而且醉酒后喝粥也是吴颂的爱好,于是一碗粥很快的下去了。喝完后还想喝,没人送过来。刚想问,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的客房部经理止住了。旁边的老头拱了拱手,上前把住了吴颂的脉搏,然后闭上眼睛,轻捻胡须。
帅!
比电视里演医生的帅多了。吴颂刚想夸奖,老头就讲话了:
“娘娘,陛下脉息虽然虚弱,却平稳有力了许多,天佑大唐啊!”
声音平静中饱含惊喜,太职业的医生,太出色的演员了。吴颂刚想夸奖,猛然发觉了不对劲。
大唐?娘娘?陛下?你们在说我吗?
看见吴颂满脸的疑惑,客房部经理轻声说道:“陛下龙体本就染恙,刚刚即位,悲痛大行皇帝,又操劳国事,病情沉重,已然昏迷了一日一夜了,臣妾这两日寝食难安,幸好天佑陛下,不但醒来,还能开口讲话,真是喜死臣妾了。”这位女士本来讲话文绉绉的,讲到最后却成了大白话,显然不是一般的开心。两位老头也是,眼屎还没有擦,嘴巴已经咧到了耳边。
而此刻的吴颂却木楞楞地躺在床上,似乎根本看不到眼前人的激动,听不到耳边的话语。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有五个字“这是怎么回事?”本来是六个,李颂对数字不敏感,又一走神数错了。
两位老头到底年纪大,一看情形不对,就换了个脸色,一齐上前对客房部经理说道:“娘娘,陛下刚从病中醒来,不但新病已去,连中风旧疾似也好了几分,真是天佑大唐。只是陛下身子虚弱,还需静养,受不得惊扰,还请娘娘吩咐下去。另外,陛下醒来能言,也需知会相公们和中使知道。我等在此守着陛下。”
只见那女子点头道:“二位所言即是。本宫即刻遣人知会诸位相公。至于各位中使”,只听得她顿了一顿,复又平静说道,“只怕已经知道了。”复转过身,对吴颂行了一礼,道:“陛下,好生安歇,臣妾先行告退。”说罢起身,就要退出去。
越听越不对的吴颂眼见身边的人要走,一时着急,腰腹用力,想要坐起,却又使不上力,赶紧张口大喊:“等等,我要见王总!”原来吴颂想到这可能是王总在带他玩。声音喊出来却没有多大,幸好隔得不远,那客房部经理听到了,惊了一下,忙说:“陛下莫不是要见王先生?陛下龙体未愈,要见等好些了吧。”拽文拽得吴颂实在郁闷,又无话可说,只得把眼神专注在一点上,以求改变这位女士对事物的看法。那位女士果然经受不住吴颂的眼神,叹了口气,说:“臣妾这就派人去请王先生,陛下忧心国事,只是不要操劳了。”便转身对侍应生吩咐了几句,两个侍应生行了礼,退了出去。
然后回过来,对吴颂说道:“王先生一直在宫门外守候,须臾便到。陛下商量国事,臣妾先行避让。来日方长,陛下不要太操劳了。”说完,便退走,在两个跟班女子的陪同下,转过屏风出去。门开了,好像有点冷。
听得这位女士口中说的是王先生而不是别的什么先生,吴颂越发相信了自己的判断,本来惶恐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下来。
这个王经理,昨晚的醉话不会当了真,开自己的玩笑吧?
只是这个玩笑开得……本钱有点大……
看着房间的装潢和摆设,古色古香,价值不菲,看这些工作人员,神情庄重,举止轻柔,也是花大工夫训练出来,王总的公司也只是中等规模。这么大本钱只为开个玩笑,太过了。
难道自己一语成谶,真成了皇帝?而且还是中了风的皇帝?刚刚听那俩老先生的语气,好像得的是中风,要是真成了唐顺宗,那自己只怕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可怜自己从厂办校跳出来,生活刚上正轨,儿子刚上小学,大好的前景,无尽的欢乐……想到这里,吴颂赶紧摇摇头,心里连呸几声,把思路收了回来。
好在吴颂有个优点,想不明白的事一般不太想。心想“王总这样做自然有他的理由,等他来了自然会明白怎么回事。既来之,则安之,外面有点冷,还是把身体缩缩,等王总来了再说吧。”于是把问题放在脑后,继续打量起了房间,顺带看了看身着宫装漂亮的女服务生。心里暗叹:“怪不得那么多人要复兴汉服,穿起来果然不同凡响,雍容典雅,好看好看真好看。”
就在吴颂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位大臣顶着刺骨的北风,奋力挣开飞舞的雪花的包裹,在小黄门的引领下,步伐坚定地向含元殿走来,他面容清秀,略显憔悴却精神抖擞,神情激动,两鬓可以看得见被雪花沾湿的花白头发,颔下三缕白须被风吹乱,却毫不在意。大道两旁,几位闻讯赶来的身着紫袍的大臣,冷冷地看着他走过去。其中有个面白无须的,更是面容冷峻。而这些大臣身后的一些穿着红袍绿袍的年轻大臣,却满眼兴奋。
这位确实姓王,他是那位女子口中的王先生,却不是李颂想见的王总。
他是在历史上留下了一笔的人物。
他叫王叔文。
王叔文(735806),唐越州山阴人(今绍兴人)。著名政治改革家。历任苏州司功,善围棋。唐德宗时,担任太子李诵的侍读,“常为太子言民间疾苦”,王叔文以棋侍太子。尝论政至宫市之失,太子曰:“寡人方欲谏之。”众皆称赞,叔文独无言。既退,独留叔文,问其故。对曰:“太子职当侍膳问安,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收人心,何以自解?”太子大惊,因泣曰:“非先生,寡人何以知此!”获太子喜爱。贞元二十一年(805年)正月,顺宗即位后,即授翰林学士又兼度支使、盐铁转运使,他提拔联合刘禹锡、柳宗元、王伾(音【劈】)等人,有意推行政治改革,减免税赋,罢诸道速奉,贬斥贪官京兆尹李实,废止宦官把持的宫市停止盐度使的月进钱和地方官吏的进奉,继又兼任度支及盐铁副使,进一步筹划夺取宦官兵权。
但其改革受到掌握禁军的宦官俱文珍、刘光琦的反对,加上顺宗身体不佳,贞元二十一年(805年)三月,宦官俱文珍等人联合藩镇韦皋、裴钧等人的力量,迫使顺宗立李淳(李纯)为太子,八月又禅位于宪宗,是为“永贞内禅”,王叔文也因而失势,被贬为渝州司户,永贞二年(806年)赐死。王伓被贬为开州司马,不久病死。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韩晔、凌准、程异及韦执谊等八人先后被贬为边远八州司马,史称“二王八司马”。王叔文等人前后掌权一百四十六天,史称“永贞革新”。
第一卷 初来乍到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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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文刚走到两仪殿的暖殿外,正在整理服饰,掸掸自己身上的雪花,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惶恐的声音。只听里面一个宦官惊恐地说:“陛下,您就饶了奴才吧!”接着就是一阵磕头如捣蒜的声音,听得王叔文一愣,心想:陛下虽然平日对内侍不假辞色,倒也并不严苛,今日是怎么了?
王叔文不知道的是,此时殿里的那个人,已经要抓狂了。
原来吴颂醒来后颇为迷糊,被人叫做皇帝只当是王总开玩笑,那“女经理”叫人去请“王先生”后,吴颂就安闲自得地欣赏盛唐风格的室内设计,打算偷师一二回去提升自己书房的档次,并且决定摆个生气的姿势等待王总的到来,逼迫王总为自己无意的破坏买单。旁边地上碎了的瓷器已经被那两个美女服务员收了,边上又换了件新的,吴颂本想把玩,关键时刻摔一下发泄不满,一来自己现在浑身没劲,二来摔了也要赔钱,算了。
渐渐地,吴颂的注意力由室内装饰,转到服饰上,确切地说,是转到两位漂亮小姑娘的服饰上。吴颂一直认为唐朝的服饰是历代最美观的,有一种雍容气度在内,此刻见到如此地道的唐装怎能放过呢?何况唐装里裹的可是漂亮的小姑娘,比TVB的宫女强了不知多少倍。
为了更好地欣赏,吴颂微微动了下自己的头,结果却猛然觉得自己嘴唇上下巴上多了许多东西,勉强用力伸手一摸,居然发现是长长的胡须,而伸出来的手和自己的手也不同,修长白皙的多,这下本来已安心等待“王先生”前来的吴颂可躺不住了,慌忙半坐起来,请穿着宫装的美女递面镜子给自己,一句“美女”加一个“请”字吓得美女当场跪倒,连呼担待不起,死罪死罪,急得李颂更加上火。演戏演得也太像了吧?
还好一边穿着宦官服饰的男子胆子稍大,捧了面镜子过来,一看镜子,吴颂本来就惊恐的心愈加惊恐——拿来的是一面青铜镜。刚想伸手拿过来,后面又过来一个宦官服饰的把镜子举到了他面前。吴颂不看则已,一看便差点昏厥过去,虽然照惯了玻璃镜子看青铜镜觉得不清楚,可里面那张脸却可以肯定,百分之一百,百分之一万的不是吴颂,长长的挽起的头发略显花白,面部瘦削,线条坚毅,一部长须,极有风范,比吴颂自己的样子上镜多了。而这个人,吴颂越看越像一个人,一个昨晚他还提到的人,那个最倒霉的唐朝皇帝——李诵。上大学时因为对这个人比较同情,所以吴颂作了一番了解,并且臆想了很多次这位皇帝如果健康唐朝会走向哪一步,中国的历史会走向哪一步,因此对李诵的画像也比较熟悉,而镜子中,分明是这个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自己被李诵灵魂附体了?可怜的吴颂,他压根没想到也可能是自己穿越,现在他可不如格罗索那般冷静神勇,因为他是一个人在战斗。
为了证明这只是个幻觉,吴颂请站在边上的那位宦官服饰的人物,掐一下自己的大腿或拔一根胡须下来让自己清醒。吓的那位立刻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尖着嗓子喊“陛下,您就饶了奴才吧!奴才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而举着镜子的那位,也慌忙跪下:“陛下一身关乎万民,关乎国运,岂可自加残虐?”
说什么啊?掐一下而已,你还以为是SM?李颂郁闷无比,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好不容易把手抬起来,就见又进来一个宦官。跪下来道:
“陛下,王先生到了。”
这句话,仿佛落水人看到的一颗稻草,立刻让吴颂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自己到底怎么了,可就要看来得是谁了,吴颂激动地说不出话,还好拿镜子的那位乖巧,忙回头说道:“快请!”才缓解了吴颂的魔怔。吴颂不由得感激地看了这个人一眼,四十多岁,面黑微胖,个子不高,是个有眼色敢担待的人物。
可是,可怜的吴颂马上就连稻草都没有了。
因为来的不是王总。来的是个老头,一个李颂不认识的老头。
看样子快七十岁了,身穿唐代中下等官员着的绯红色官袍,面容清矍,虽暗含忧色却神情坚毅,三缕胡须为老头平添文雅之气。和刚刚见的其他几个人一样,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很好。一见李颂,眼中流露出一股欣喜。
“臣,翰林学士,王叔文,见驾。”
眼见那么大年纪的老人要给自己行大礼,李颂赶紧伸手虚托,但突然想起老人自报的家门,不由又楞住了。伸出去的手不由停了下来。
王叔文,不会吧,顺宗皇帝做太子时的棋侍诏,永贞革新的核心人物,二王八司马的头,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拉风人物。
本来指望来的不是王总,也是王总他爹,这下,全完了。
吴颂的心顿时变得拔凉拔凉的。
难道我真的在唐朝?难道我像xx,xxx,xxxx,还有xxxxx一样穿越到了唐朝?还是我成为了穿越小说的男主角?难道我真的成了昨晚说的最倒霉的唐顺宗李诵?
吴颂石化中。
王叔文问安后没有得到回应,他是李诵东宫时喜爱的老师,和李诵关系很近,因而有时不太拘小节。抬头一看,皇帝目光呆滞,想起传话的宦官转述的娘娘的话:“大家身染重疾,精神不旺,王先生不可使大家太过劳累”。不禁暗自叹了口气。
“自从陛下前日登基后为先帝守灵,突然病倒,老臣忧心忡忡,夜不能寐。王伾、禹锡、宗元、执宜、凌淮诸位皆是如此。所幸天佑大唐,陛下转危为安,中风恶疾也有好转,望陛下安心修养,待陛下康健,励精图治,大唐中兴指日可待。”
此刻的李颂却如同没有听到一样,愣愣地盯着对面宦官手中的铜镜,望着镜中人头上几缕花白头发,心中却突然冒出一句话:“青山本不老,为雪白头”。
毫无疑问,自己是在唐朝,贞元二十一年,也就是永贞元年。自己是唐顺宗李诵,那个倒霉的皇帝。从周围人的话语看,似乎德宗刚刚去世,“自己”刚刚即位,还有百把天的活头。可怜啊,还有百把天,自己找到新工作后顺风顺水,本指望生活从此上正轨,现在好了。想起李诵因为中风口不能言,吴颂心里更恨了,贼老天,你也太能玩了吧?把我弄得穿越了,连意见都不让提啊!
第一卷 初来乍到 第四章
(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王叔文几句话讲完,见吴颂毫无反应,只道皇帝大病未愈,精神恍惚,暗叹一口气。他做了李诵多年老师,常对李诵讲民间疾苦,李诵也对他极为信任,有意革除弊政,重振皇唐。李诵做太子时就欲劝谏德宗皇帝,被王叔文以害怕皇帝猜忌为由制止。本想等李诵登基后,师徒君臣戮力同心,励精图治,建立一番大大的功业,谁料世事无常,李诵在贞元二十年就是去年突然中风,连话都不会说了,德宗病重时也未能亲自侍奉,只至德宗驾崩父子也未能见上一面。据说德宗临崩,呼唤太子,被内侍所阻。若非自己勉励李诵而李诵生性坚毅,支撑着站起来,只怕皇位已被内侍权臣交付别人,没有李诵、李纯父子的事了,自己的理想壮志也会不见天日。此刻,见李诵再次病倒,虽然病情好转,却精神不济,不免一阵心酸。
但是王叔文却知道眼下的形势,现在不是悲观伤心的时候,于是压下心酸,起身,屏退左右,取来了围棋。
当日,德宗逝去已经三日,内侍做主秘不发丧,反而频频招集亲王、宰相进宫,欲另立新君。王叔文正是以棋设喻,激励太子与命运抗争。今天,他要再做一次。
王叔文在棋盘上摆下了棋子,这是他和李诵多次对弈的残局,一边摆,一边说道:“陛下……”可是吴颂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可怜王叔文不晓得的是,坐在榻上这个人,不是不懂围棋,只是技术比起他的皇帝徒弟来,相差不可以道里计。更何况吴颂此刻还没有从极度震惊中恢复过来呢?
面对仍旧一脸木然的吴颂,王叔文不知该怎么办,只得继续说道:“陛下,眼下内侍权重,藩镇势大,外敌环伺,而陛下重病,故内外人心未定,观望者众。前日陛下紫衣麻鞋,出于深宫,军民吏绅,无不欣喜,皆以为新君无恙,大唐兴隆在望,足见人心在唐。陛下身负大唐万民希望,宜自奋发,不可消沉,失内外忠臣志士之心啊!”
此刻的王叔文慷慨激昂,此刻的吴颂却欲哭无泪。
老天爷,你也太不那啥了吧?我这一辈子本来就坎坷,好容易日子有了起色,就被你弄穿越了,穿越也就算了,人家都能穿个国运兴隆或者四体康健的,我倒好弄个穿越还弄到个快死的人身上。皇帝,皇帝有个什么用?再过几个月这个皇帝就要变成太上皇了,然后再过几个月这个太上皇就变成死太上皇了。什么世道!就算我再有能力又能怎么样?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我不甘心啊!贼老天,连个意淫的机会都不给我啊!都怪自己,就不该来西安。我可怜的小月(老婆)狗狗(儿子)!来就来了,好好的我又吹什么牛,喝什么酒!一喝酒成千古恨啊!我怎么回去啊!
怎么回去?吴颂突然想起梁朝伟梁家辉刘嘉玲袁咏仪演的一部电影,梁朝伟穿越的时候是掉进了一个大坑,回来也是经过这个大坑,既然这样,那么自己是不是也……
喝酒?对啊!喝酒既然能穿越,那么喝酒是不是也能反穿越呢?高,我真是太高了!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试试!喝酒显然不能找王叔文,不过刚刚那个宦官倒是挺上路,可以套套。为了喝酒,先决不能露出马脚来,可是王叔文和李诵相处这么久,怎样才能让他不怀疑呢?
这个问题很难,但是难不倒学历史的吴颂,因为各位穿越界的前辈已经给出了一个屡试不爽的不二法门——失忆。
想到这里,吴颂的情绪陡然高涨起来,本来无神的双眼立刻有了神采。正在滔滔不绝的王叔文一见吴颂如此,不禁老怀欣慰,以为自己一席话说动了皇帝,刚想再讲两句就收尾,吴颂开口了:“王总……,不,王先生,您刚刚说的什么?”
王叔文和李诵相处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他这样,还以为是皇帝精神不振所致。只好不辞劳苦把刚刚的话又讲了一遍。也难为王叔文,七十岁的人了,几天没休息好,精神还那么好,情感语调一点没变。
王叔文还没有说完,吴颂就在病榻上连连点头。王叔文显然很满意,刚想再讲,吴颂连忙截住:“王先生”,王叔文拱拱手,吴颂心想(刚刚那个女人还有宦官都叫王先生,看来自己跟得没错),“朕(他倒上路的快!)这几日旧病复发,又悲伤先帝,故而精神很差,王先生的意思朕明白,朕定会振作的。可是——”吴颂摇摇脑瓜,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朕这次病倒,醒来后精神很是恍惚,除了先皇刚刚大行,很多事已经记不得了,很多人只记得名字,已经忘了长什么样了!”说罢,做了一个后世电视剧里失忆的人常做的动作。
谁知王叔文被吴颂这一席话吓得可不轻,七十岁的老人,一个漂亮的后撤步,看了看四周会不会有人听到,然后走上前去,低声问道:“陛下此言可曾告诉别人?”
吴颂没想到王叔文反应这么大,心中暗暗鄙视——无知的古代人,肯定没看过《泰坦尼克号》第二部,《还珠格格》第三部,《流星花园》第二部——虽然吴颂自己也不屑看这样的片子。不过吴颂对王叔文这位历史上著名的改革家却极为钦佩,见王叔文问得庄重,连忙回答到:“如此大事,朕怎会告诉别人?只有王先生信得过,故而一醒来,便呼王先生来见。”
几句话说的王叔文又是高兴又是感动又是难过。高兴的是皇帝能开口说话,能坐起,感动的是皇帝对自己的信任一如既往,还略有加强,难过的是皇帝皇位因为中风本就不稳,这下又添了脑子里的毛病,对手更有话说了。于是正色道:“陛下放心,此事老臣绝不让人知道。陛下也万不可对他人讲起。”
吴颂忙点头。
王叔文又低声问:“陛下可有其他不适么?”
吴颂见王叔文如此郑重,连忙摇头:“其他都好,便是忘了的人,料想过几天或者见一面便会想起。”吴颂暗笑,能想不起吗?透熟的人名。
听到这里,王叔文才舒了一口气,稍稍放松下来,说道:“如此,老臣就放心了。恐怕是陛下这几日太过操劳了,陛下还需好生静养。只是这几日,先帝大行,陛下病中,重臣们都在宫内日夜操劳,忧心国事,陛下还是振作精神,见上一见,勉励大臣的好。”见吴颂一脸恐惧,知道他怕失忆被揭穿,忙又补充道;“相公们来时,陛下不需多讲话,只要慰勉就可。至于大事,陛下可令有司各具条陈,来日再议。”如此,吴颂才应允了。
于是王叔文出去吩咐召唤各宰相重臣,而吴颂则在殿里设计台本,不至于待会儿出岔子。不多时,门外响起啪啪的声音,吴颂料想是大臣们在整理衣装。少顷,一群紫衣的大臣走了进来。一见吴颂端坐床上,不禁大喜,一个个躬身行礼,口中三呼万岁。
人多嘴杂,吴颂听不清楚,但是有几个名字还是听得他心扑通扑通地跳:杜黄裳,杜佑,郑珣瑜,范希朝,可都是元和中兴的名臣啊,一眼见到这么多历史名人,不由得兴致高了几分,连忙请诸位起身,并吩咐赐座。众臣见皇帝开口能言,不由得大喜过望,脸上阴霾一扫而空,也有几个阴晴不定的,吴颂也看在眼里。
坐不多时,见吴颂面露疲倦,几位重臣忙道:“陛下病体新愈,不宜操劳。臣等先行告退。诸大事,待陛下他日定夺。”吴颂连忙慰勉,口头表扬,再加上王叔文配合,天衣无缝地过了这一关。
大臣们退走后,吴颂紧绷的神经陡然放松了下来,一股困意席卷而来,便慢慢卧倒睡去。将睡未睡之际,朦胧中多了一个想法:“在唐朝多带些日子也好,起码了解贞元、元和两朝的第一手资料,回去也能做个学术权威,不比那些‘学霸’高强么?”
那吴颂留意的宦官确实乖巧,一见吴颂睡去,立刻上前,将吴颂被子盖好,将室内的炭火燃得旺些,又吩咐不要忘了通风。退到殿外,这宦官望着满目的雪白,深吸了一口气,暗道:“大家,咱可是吧身家都压到你身上报你的恩,可休要委屈了咱。”大踏步走去了。
就在吴颂做史学权威美梦的时候,内侍省衙内,几位大佬据案而坐,默默不语,半晌,其中的一位才说道:“诸位,既然人算不如天算,大家不但醒来,还复能言,此是天意。我等还是暂且看大家执政如何。我等深受先帝宠爱,又于国家有功,料想新帝不会为难我等。”
“不错。”坐在此人下手的一个宦官接口到,“就算大家想动我们,神策军也不答应啊!各位还是安心睡去,先帝大行,明日还要操劳呢!”于是众人纷纷称是,起身各自散去。
等其他人走后,刚刚说话的那位转脸问上席的宦官:“文珍,话虽如此,可新帝到底要如何做法,还是要有所防备啊!先帝即位之初,也不晓得我等的好处,视我等为阉祸,直到泾原兵乱,才知我等最是忠心。如今天下安定多年,可不再有兵乱让我等见证忠心了。”
那被唤作文珍的,便是中唐大宦官俱文珍。俱文珍心机深沉,故遇大事诸宦俱问计于他。听得此言,俱文珍微微一笑:“霍公安心,文珍省得,大家若信用我等我等自然肝脑涂地。且看大家如何行事了。天色已晚,文珍还需巡视,霍公也请回吧!”他倒没说吴颂若不信用他们怎么办,言下之意,若不被信用,就要讨个说法了。那被唤作霍公的听了此话,方才放心去了。
等待着吴颂的,是漫漫长夜。
第一卷 初来乍到 第五章(求收藏 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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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天黑的早,加上李诵的身体容易疲劳,渴睡,吴颂昨晚差不多6点不到就睡了,睡的早,醒得却不早,这倒多半是因为吴颂身体精神双重疲劳,本来还不愿起来,但是不行,肚子抗议了。
不省人事那么久,昨晚太医只让他喝了一碗粥,不饿才怪。
虽然饥饿,精神却比昨天好了许多。吴颂一醒来,就看到一张阳光灿烂的脸,正是昨日那个上路子的宦官。昨天阴天,看不真切,今天放晴,光线好,才发现这宦官脸上有一道暗暗的刀疤。那宦官一见吴颂醒来,就忙不迭地问安:
“陛下,您醒了?”
这不明知故问吗?看在昨天比较上路子,不和他计较了。而且,自己也是在太饿了,肠子都饿得疼了。
刚想问伙食安排,吴颂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不行,有损天子形象啊。
那宦官一见,心下了然,忙为吴颂解围说道:“陛下,昨晚各位相公吩咐陛下醒来就知会他们,待陛下用完早膳便请见陛下议事,陛下是否现在就更衣用膳呢?”吴颂暗赞,果然是个伶俐人。
于是便点头称善。后面宫女宦官一起上来服侍,扶他起身,擦脸,漱口,更衣,全方位服务,让吴颂狠狠地腐败了一把,暗道:“怪不得那么多人要做皇帝,果然腐败。”
程序完了后,便有内侍布下饭食,那宦官道:
“太医吩咐说今日陛下早起必然饥饿,开了方子,要御膳房熬些药粥为陛下滋养肠胃。先帝大行,陛下吩咐饭食简单,膳房不敢多做,请陛下查验。”
吴颂点头,饭食果然简单,不过稀粥小菜,只是比普通人家精致许多。因为吴颂大病初愈,这样的饭食倒是颇对脾胃,很快就被喂了一碗下去,吴颂自从三四岁上会用筷子后,就不习惯被人喂了。本想自己动手,奈何现在自己是外来物种,只能向林妹妹学习,不可多说一句话,不能多行一步路,只是林妹妹本来斯文,而吴颂却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惯了的,假装斯文,委实不易。还好自己现在是中风病人,有什么露马脚的地方可以推给中风。这样,一碗就别别扭扭下去了。
一碗吃完后,那宦官又盛上一碗,亲自端了上来,这一碗吃的不似上一碗那么别扭了。只是诺大的宫殿里只他一个人吸溜吸溜地吃饭还是让他不好意思。吃完了第二碗,肚里有了底子,暗想第三碗可不能这样吃了,得文静点。结果等了半天却不见第三碗上来,反而有宦官上来收走了碗碟,提着好多粥,躬身退走了。接着便是一个宫女捧着茶盅上来,请皇帝漱口。
吴颂大急,忙看向那上路宦官,道:“朕今日不知怎地,想多吃点粥。”
那宦官见吴颂诸事都找自己,心下大喜,面上却不显露,却道:“大家,太医昨日嘱咐,陛下重病新愈,用膳不可太多,须慢慢加上。老奴还请陛下为天下计,将养圣体。”
吴颂情知这宦官说的有理,只得忍住五脏不满,漱口。心知暗自忧愁:“连粥都不让多喝,瞧这身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喝酒啊!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啊!”
那宦官见吴颂面色不豫,知道吴颂不太痛快,便笑道:“大家胃口大佳,料想龙体渐将恢复,真是万民之福,大唐之幸。老奴见着心里都高兴啊。陛下这般吃法,老奴已经二十一年没有见到了。”说着,便举起衣袖拭泪。
岂料吴颂听了却万分紧张,以为这宦官是李诵旧识,而自己这两天却没有任何表现,害怕露了破绽,满目惊疑地望向这宦官。正如一个小偷,正在行窃,自以为掩饰地好,却笑眯眯地来了个人拍着肩膀道:“老李,你真行!”不管说的什么,听得人总会吓出一身冷汗。
那宦官见吴颂吃惊,却不晓得吴颂心虚,只道吴颂已经认不识自己,忙跪下到:“陛下,您不认得我了?我是狗剩啊!”
吴颂茫然中,我庄上叫狗剩的倒有,跟你不像。
“难怪陛下不记得我,这么多年陛下居于深宫,老奴思念陛下也只远远地见过几面。您可记得,二十年前,建中四年泾原兵乱?”
这个……吴颂当然记得。
那宦官道:“那时陛下还是太子,率军据守奉天,老奴只是个小宦官,面上受了贼军一刀,昏迷在道旁,正遇陛下经过,陛下命人救了老奴,还给老奴赐名叫苟胜,若非陛下,老奴这条命二十年前就没有了。那时陛下在军中,与将兵同食,也是这般豪爽。二十年来,老奴时时不忘陛下救命之恩。只是陛下地位尊崇,老奴是个没用的废人,只能远远望着陛下。前日陛下病发,老奴以为还以为……终于老天开眼,陛下上应天时,老奴才可以亲身伺候陛下,一诉衷肠!”说罢,连连磕头。
吴颂这才明白,李诵是个仁义的人,即使这个苟胜是个受伤的太监,李诵在乱军之中也不忍见他死去,救下了他。而这个苟胜,知恩图报,没机会报效能却隐忍不宣,足见不是自称的废材,有些气量担待。
吴颂已经决意既来之姑且安之,先做李诵,让自己活得久些,找机会喝醉酒穿越回去。而要活得久些,眼下最大的威胁就是后宫的宦官。自肃宗以后,宦官擅权,气焰嚣张,李辅国,鱼朝恩,程元振个个不可一世,李辅国甚至对代宗说,要代宗安心该干嘛干嘛,国家大事由他代为处理。德宗即位之初疏远宦官,但泾原之乱被宦官保护逃出后,开始亲近宦官,把神策军的军权都交付给了宦官。俱文珍,刘文琦都是胆大包天的主,李诵没即位就想着另立新君。在吴颂的时空里,几个月后,宦官就操纵了永贞内禅,逼迫顺宗退位。顺宗之后的宪宗削平藩镇,是中兴之主,还被宦官害死。之后的敬宗、穆宗、文宗、武宗、宣宗等等,废立皆由宦官,甚至性命都操纵在宦官手中。吴颂要想活得长久些,必须先搞定宦官。而要搞定宦官,搞定还不能全面剪除,有些事情还是要依靠宦官的。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扶植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宦官上位。
想不到,瞌睡就来个枕头。吴颂心念电转,已经有了主意。
第一卷 初来乍到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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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一个一无所有的乞丐会变成百万富翁,一个富甲一方的豪强也会沦落江湖。苟胜这个当年的小宦官现在已经在宫内有些职事了,只是历代王朝不管内廷外廷用人都是一看才能,二看相貌,相貌有时偏偏比才能要重要。苟胜当年乱军中破了相,一直不大受重用,还好为人勤勉,又有些才干,有和他同一批交好的宦官上位后于心不忍,便提他做个小头目,管理大明宫中一处偏殿。后来机缘巧合,德宗皇帝偶尔在宫中散步,见他管理人迹罕至的偏殿也如此用心,大加赞赏,想起久居大明宫,太极宫中也须得力的内侍管理,就提拔他到了太极宫,专管这两仪殿。如此才有机会服侍吴颂。那李诵做太子时,虽然仁孝,又于国家有功,太子位置却并不稳固,德宗曾有数次想行废立,亏得神仙宰相李泌劝阻。故而李诵为人谨慎,并不刻意培植势力,除了东宫官员,外廷没有亲信。所以后来二王刘柳由下臣骤登上位,推行改革,虽然颇受百姓拥戴,却毕竟根基浅薄,威望不高,被权宦权臣轻轻一推,便以失败告终,远窜蛮荒。后人议论多以为永贞革新失败主要原因是顺宗中风,无法提供有力支持,实际上根基不稳骤行新政也是要因。
外廷如此,内廷也好不到哪里。李诵本人对宦官擅权颇有看法,故而疏远宦官并无亲信宦官,就是有,李诵现在也不敢用。李诵早年曾因宫市一事欲向德宗进谏,被王叔文以“太子职当侍膳问安,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收人心,何以自解”所阻。此后一直低调,最近几年德宗年迈昏庸,宠信宦官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竟欲把大权尽数交付权宦,李诵大惊急谏,才打消了德宗的念头。却也因此得罪了权宦,德宗病重,宫中有地位的宦官只有一个李忠言支持李诵即位即是明证。来自后世的吴颂不是李诵,不会自认为“君权神授”,凭着皇帝身份就能令行禁止。他很清楚,要想抑制宦官必须依靠宦官,否则,“甘露之变”就是他的下场。而能够依靠的宦官,不就在眼前吗?吴颂决定先稳住他,然后再行试探。
演戏对于深受电影电视浸淫的现代人而言确实是件简单的事,吴颂头脑后仰,嘴巴微张,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原来是你!当日军情紧急,朕后来便不知你的消息,回宫后还曾几次问起,没有音讯,还道你已死于乱军之中。不想你就在宫内,好极,好极!”说罢哈哈大笑,只是发音器官不受控制,听着有些滑稽。那苟胜却不在意,他曾听东宫的宦官提过此事,又见皇帝提起,不禁感激涕零,也连说托陛下洪福。
吴颂又动容道:“朕本以为你已不在人世,不想你我君臣今日重逢。足见你我有缘,以后你就在朕的身边吧!”那苟胜久有此心,见吴颂开口,大喜谢恩。又因为吴颂语气亲切,起身时,眼圈已经红了。吴颂又道:“不过自古无功不受禄,要跟在朕身边,须得有一番考验,你可要小心,不要因为在朕的身边就忘了自己本分。”苟胜在后宫多年,自然知道皇帝这是提醒他不要翘尾巴,这倒也合皇帝仁慈心肠,当下发誓云云不提。
言毕,吴颂正为收到第一个准心腹为以后夺权打基础而高兴,就有小宦官报太医侍奉陛下用药来了,一听此言,吴颂不禁头大如斗。吴颂三十多岁,吴颂学习历史,吴颂知道唐代病了要吃中药……
一个精致的玉碗,里面放着黑黑亮亮的汤汁,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味道。有经验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中药。不是吴颂也不是老雁对中药有偏见,只是中药的味道委实太自虐了点,在佛家就是净土宗,在丐帮就是污衣丐,几乎每个孩子都有逃避喝中药的历史。不信你看吴颂,儿时的惨痛经历一下子浮上了心头。但是吴颂不能不喝,第一,他不是孩子了,第二,他要养好身体,找机会喝酒,毕竟身体还有半边感觉麻痹,这个滋味不好受,第三,他要装象……
(此处省略若干字)
暗念着“良药苦口利于病,喝完了苦药喝美酒”的吴颂悲壮地喝完了中药,苟胜亲自端上来茶盅给吴颂漱口,接着王叔文就来了。
王叔文昨晚回去后,见吴颂身体已经好了几分,大喜过望,招集王伾、刘禹锡、柳宗元、韩泰、陈谏、韩晔、凌准、程异及韦执谊等人,通报了吴颂的病情进展并转达了吴颂对大家的亲切问候,本就雄心万丈的太子党成员更是摩拳擦掌,群情振奋。送走众人后,王叔文接着就为吴颂的失忆担心。他知道吴颂既然已经醒来,明日必定议事,第二天早早起来,预防万一。吴颂起身后,他就赶来求见,众人都知新帝宠信他,倒也不觉奇怪。
果然吴颂起身后,早有宦官报与大臣与权宦知道。于是等吴颂吃完早饭,吃完中药漱口N遍以后,就有宦官禀报,众内外大臣已到两仪殿前殿了。两仪殿地处太极宫后宫,与太极殿相对被称为“内朝”,是大臣们入宫议事之地,也是吴颂暂时的寝宫——自高宗后,政事多移至大明宫办理,如果吴颂够长寿,也会搬去大明宫的。还好吴颂是病人,不必步伐庄重摆出帝王气象,也就不必担心出纰漏了。于是在两名小宦官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李诵病中,众大臣也不过是在御前商量,然后等吴颂摇头不算点头算了,吴颂心知不会太劳累,今日要议之事王叔文已预先告知,什么时候点头,什么时候摇头一清二楚,不懂的就打定主意紧急关头装熊。于是吴颂就坐在龙床上听重臣们议事,本来这个“坐”可以改为“卧”的,只是吴颂初来乍到,低调一点很有必要,毕竟要想安稳过日子,这些大佬的支持很重要。同时也好奇这些大名鼎鼎的历史人物,想观察观察积累点素材。
属于吴颂的事情果然不多,基本上只有点头,连摇头都免了。吴颂虽然是学历史专业的,但和历史人物相比,在具体历史中还是太不专业了。几件大事,皇陵营造,由太常卿杜黄裳汇报,度支预算,专家是杜佑,防备吐蕃回鹘趁新君新立起事,自有兵部和范希朝等一干老将操心。还有大赦、召还升迁前朝左迁官员等要做的事,都是惯例,大臣们也一一汇报,好让吴颂有个准备。于是整个议事李诵就在点头中度过了。大臣们知道吴颂大病未愈,大半个时辰就把大事议完,各回衙署办公,效率不是一般的高,要起草的诏书自有王伾操作。吴颂也记住了诸位大臣,知道了最老的是贾耽,而杜佑略胖,另一个宰相高郢则文质彬彬,不过也老得可以,还有偏瘦的老头是新任太常卿杜黄裳。
第一卷 初来乍到 第七章 - (收推花)
因为起得迟,议事完毕,已近中午,回到内殿,吴颂只觉得四肢麻痹无力,苟胜忙命宫女宦官为皇帝捶背捏腿。稍后太医过来检查,还是昨天那俩老头,望闻问切来了个全套,而后开药。德宗颇善医道,而吴颂在那个时空的老丈人也是中风患者,故而知道吃什么药,于是冒充专家拿了药方看,果然对路,人参,黄芪,当归等等,都是治疗中风的药。
昨天那女子又过来了,吴颂已经知道她不是客房部经理而是他的妻子王氏了,王氏出身琅琊王氏,十三岁以良家女入宫,本来是李诵祖父代宗李豫的才人,代宗见她端庄稳重,便赐给了李诵。现在因为还没有来得及册封,身份还停留在太子良娣上。唐朝皇室出身鲜卑贵族,举止行事极有胡风。吴颂想到“自己”的长子李淳的妻子是升平公主和郭瑄的女儿(升平公主和郭瑄就是醉打金枝的男女主角),而升平公主是代宗的女儿,德宗的妹妹,“自己”的姑姑,升平公主的女儿,“自己”的儿媳妇就是自己的表姊妹,这么复杂的关系不禁让他一阵头痛。
吴颂并不习惯有个陌生而且比他实际年龄大许多的妻子,只好装精神不振,王良娣见吴颂用完午膳后,也告辞离去了。
用药后,诸王来见,诸王知道吴颂重病新愈,不敢打扰,只是走走过场,说说忧心陛下,今天天气很好之类,也有的叔辈和同辈亲王见吴颂精神还好,大胆讲了讲自己和皇帝不得不说的故事,诸如小时调皮等,吴颂听得有趣,便笑笑,众王便跟着笑。然后诸王便请陛下保重告退了。吴颂也不留。只是特别留意了差点夺去皇位的舒王,还有皇长子,广陵王,未来的宪宗李淳。李淳似乎想与顺宗单独交流,见吴颂疲乏,只好带领诸弟——李诵有子二十三人,只来了年长的几个——随诸叔、祖辈王爷去了。
稍事休息后,便摆驾去为德宗守灵。
这是吴颂到唐朝后第一次户外活动。李忠言上午在外指挥众宦官扫雪开道,知道皇帝下午要守灵,连忙赶来,和苟胜为皇帝披挂。在吴颂原来的时空中,宫中惟有李忠言心向太子,向王伾通报了德宗驾崩的消息,使得李诵挣扎起身抢占先机,方才即位。故而李诵进宫后,便信用李忠言。李诵因病不能与外臣相见,在后宫垂帘听政,与外廷大小事皆由李忠言通传。只是李诵甫即位就病倒,李忠言还没来得及调动。上午王叔文来,提及此事,吴颂才下令调李忠言到自己身边。
虽是冬天,但在室内并不寒冷。吴颂身穿常服,本想自己走动,手足却不听使唤,照照镜子,如果嘴斜眼歪,就活脱一唐朝吴老二。只得放弃,在李忠言和苟胜搀扶下步出两仪殿。至殿门,便有宦官为吴颂穿上裘衣,戴上裘帽,把吴颂裹得严严实实。
步出两仪殿,吴颂猛地一激灵,外面果然寒冷。站在殿前远望,精神不由得一震。眼前是一片开阔,两边都是白色,惟有中间一片长长的宽阔的青色,一直通到前面远处雄伟的宫殿。青色两边隔数步远就有一名兵士身着华丽的铠甲执戟而立。兵士背后,有一些身着白衣宦官正在扫雪,见吴颂出殿,忙扔掉手中工具,跪在道边。
这就是唐朝?这就是唐朝!
吴颂心中猛地升腾起壮烈的情怀。身躯站直,双目放出热切的光芒。任何一个现代人站在现代西安唐大明宫的废墟上都会想起璀璨的大唐,想起中华历史上最自豪最荣光的岁月,升腾起对祖先的崇敬,即使是懦夫心中也会生出勇气,何况吴颂现在真的置身在大唐呢?
一股朝圣的感觉充斥着吴颂的胸怀,连如何走下台阶都不知道了。历代唐帝登基,胸中也应当有这样的感觉吧?
从两仪殿到太极殿颇有长路,皇帝行动不便,御辇已经准备在阶下。御辇前,摄冢宰杜佑、太常卿杜黄裳、王伾还有一个老者已经守候在哪里,从通名中知道,那老者是翰林学士卫次公,一个很方正的人,吴颂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将登御辇时,吴颂忽然停住,对李忠言说了些什么。吴颂上御辇后,李忠言前行站定,运气道:“陛下仁慈,体贴内臣,曰天寒地动,久跪必生关节之病,令内臣起身侍驾。”除雪的多是低级宦官,出宫“翩翩两骑来者谁,黄衣使者白衫儿”的好事轮不到他们,平时动辄受打骂,月钱还需拿出部分上供权宦,饭食不饱,衣衫不厚,跪在雪中四肢已近麻木,忽闻李忠言所言,皆山呼万岁,谢恩起身。小宦官们见皇帝仁慈,有的甚至感动流泪,以为日后日子会好过些。
李忠言又回过身去道对诸大臣行礼道:“陛下说,先帝大行,自身有恙,国事家事俱劳烦诸位,请二位杜大人登辇侍坐。”二位杜大人便是杜佑,杜黄裳。两人都是宪宗元和中兴的名臣,现在连日劳累,吴颂正欲借此机会请他们同乘施恩。二杜果然感动,谢恩坚辞不上御辇。吴颂只得命苟胜传话说有国事咨询,两人方跪拜登辇。
于是仪仗开路,诸力士负辇前行。卫次公,王伾行于后,再后是起居官及其他侍从,宦官宫女。吴颂在上并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太极宫景象。二杜情知与皇帝同乘是莫大荣耀,将要写入史册的,而得以登辇是皇帝体贴,并非有事相商,更加感激。
将近太极殿,吴颂忽然远远看到一座高大建筑,白雪覆盖,重檐飞甍,气象庄严,非同一般。一旁杜黄裳以为皇帝有所思,乃道:“陛下可是想起凌烟阁中的先帝画像了?”原来代宗即位后,就以太子李适就是后来的德宗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讨伐安史之乱余孽。平定了安史之乱后,代宗画功臣李适、郭子仪、李光弼等人像于凌烟阁上,故而杜黄裳有此一问。
凌烟阁?
吴颂的心紧紧地被这个名字抓住了。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凌烟阁上,记载了大唐多少名臣良将,光辉功业?想及此,一股豪情涌上吴颂心头。边上,二杜也默默凝视,二人性格不同,想法倒一样:“若能入此阁,此身可无憾矣!”二人表情,吴颂俱看在眼中。
有朝一日,我若能重振大唐,必重开凌烟阁。吴颂默念道,浑然已经忘了自己的吴老二形象。
第一卷 初来乍到 第八章
负责为德宗操办丧事的摄冢宰是杜佑,因为吴颂的病秧子身份,只是履行了必要的形式,就让吴颂回到了两仪殿。
之后,又先后接见了宰相贾耽,权宦俱文珍等人,商讨了些细碎事务。贾耽已经七十五岁,是靠着实干一步步登上权利高峰的,他六十多岁才拜相,现在年老多病,再加上德宗晚年昏庸,宠信奸佞,已经不再有当年的雄心壮志,只是小心谨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议事之后,便提出乞骸骨。吴颂知道贾耽年老畏缩,守成有余,进取已嫌不足。故而慰勉之后便许诺为德宗下葬之后准其致仕。贾耽谢恩去了不提。
俱文珍是德宗宠宦,吴颂深知他权力之大,又有些才干,永贞革新时逼立太子,幽禁顺宗逼顺宗内禅就是他的杰作,所以虽然面部肌肉僵硬,依然挤出了笑脸,倒让俱文珍吃了一惊。吴颂大大表扬了俱文珍等宦官在德宗驾崩前对德宗尽心尽力地服侍,并希望俱文珍在德宗丧事期间一如既往地发挥自己的忠诚与影响力,让德宗地下有知也能感到他(们)的忠心。不过吴颂话是好话,表达却有困难,听得俱文珍几乎以为吴颂打算拿他们陪葬,到地下去继续陪伴德宗,心里冷气飕飕,差点当场翻脸。
还好吴颂紧接着表示自己虽然不敢拿先帝的侍臣服侍自己,但自己到鬼门关转了一圈,对生命倍加珍惜,希望能过得比东宫时稍微舒服一些,早些养好身体。仍然希望他们继续恪尽职守,为大唐的稳定后宫的和睦作出自己的贡献,并暗示将为他们颁下恩诏,表彰他们的贡献。言语间似乎丝毫不知道俱文珍们有打算另立新君的恶行。
俱文珍大喜,大凡宦官,生理残缺,最怕的是人瞧不起,故而宦官搂钱都极为厉害,也都热衷权位。当年李辅国地位已经尊崇无比,却仍一心想以宦官身份做宰相缘由就在于此。如今皇帝既不剥夺他们的富贵,反而又示以尊崇信任,俱文珍只道皇帝确实恋生畏死,一如德宗当年,丧乱之后贪图享受,当下表态要一如既往地服务先帝,支持皇上,为大唐为陛下提供坚强有力地保障。
然后俱文珍请皇帝指示那些宦官值得表彰,吴颂道:
“后宫的事,朕并不熟悉,只有一点,当年泾原兵乱时护卫先帝及后来服侍先帝有功者先赏,其他升赏汝等自定,拟个名单与诸位相公商议。另外管这两仪殿的苟胜这两日伺候朕极为尽心,也当给他个权重的肥缺。”
吴颂本想留苟胜在身边,却又怕李忠言不满,况且以后有用得到苟胜之处,便乘机把他安排出去。俱文珍当下满口答应,他并不知苟胜往事,只道皇帝欣赏苟胜只是为着苟胜服侍尽心,心下暗想要把苟胜就安排做这太极宫的总管,即让皇帝满意,又免得苟胜在皇帝身边回大明宫威胁自己地位。他却不知道李诵就是想这么安排的,不过目的与他不同罢了。俱文珍本想趁气氛不错与吴颂再拉拉关系,见吴颂面露疲色,连忙告退,去后宫报喜了。他却不知道,皇帝的布局已经开始了。
连续几日,程序都是一样,李诵(为统一,以后皆称李诵)的身体也一天好过一天。每日的事也渐渐多了起来,也看些奏章,了解状况。李诵深知自己是外来物种,凡事皆托词开口艰难,内问计于翰林学士王叔文等,外请贾耽、杜佑等群臣商议,然后斟酌决定。还好大事不多,倒也应付得过去,还赢得了礼敬大臣,善于纳谏的赞誉。
自李诵醒来后,王叔文、王伾等这几日便频繁进宫。准备推动革新。在李诵本来的时空里,因为顺宗病重,大小事皆出于王叔文,王叔文等由下臣等高位,难免关系协调不好,又有人得志张狂,得罪了不少人,所以行事举步维艰,最后失败,还落了个弄权的恶名。现在李诵诸事能自行决断,凡事并不只依靠王叔文,众臣反倒觉得皇帝不任用私人。而李诵的心中也慢慢地确定了自己的执政名单。
李诵即位后的第一个朝会,李诵在太极殿宣布了自己的人事任免名单。首先是宰相,以太常卿杜黄裳为中书令,杜佑仍为检校司空平章事,中书侍郎平章事高郢转刑部尚书平章事,郑珣瑜依旧为门下侍郎平章事。准许贾耽致仕,赠太傅。
这个名单说实话李诵并不满意,四人中,杜黄裳六十五岁,杜佑七十岁,高郢六十六,郑珣瑜也年近七十。整个一老人内阁。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不过慰情聊胜无,眼下大计是稳定,这几人都是老臣,名望不错,历史上除了郑珣瑜死在今年,其他的都干了好几年,辅佐宪宗建功立业。这样一个宰相班子可以过渡几年。李诵中意的宰相是陆贽、武元衡、裴度。陆贽五十二岁,武元衡四十七岁,裴度四十岁。不过陆贽得罪权奸裴延龄等,被构陷贬在忠州十一年,陆贽忠直,朝中大臣多畏惧他,而且历史上陆贽病死在这年三月征还途中,李诵不确定自己的穿越是否有蝴蝶效应,可以让陆贽活着回到长安,就决定先让陆贽在地方干着,起码少了旅途劳累陆贽可以活久一点。武元衡还要再熬两年资历,裴度现在只是小官,不过李诵有耐心。
接着任命武元衡为中书侍郎,韦执谊为吏部侍郎,卫次公为御史中丞。王伾为左常侍,翰林待诏,王叔文任起居舍人翰林学士。又以司勋员外郎翰林学士知制诰郑絪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给事中冯伉为兵部侍郎。以兵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归登为给事中,修撰如故。自己的偶像兼心腹刘禹锡、柳宗元俱为翰林学士。其他勋旧大臣如韦皋、张万福、范希朝等皆有封赏。陆贽、阳城等素有德望的贬谪大臣皆有恩诏下达,或召还,或升迁,朝廷上下皆大欢喜。
朝廷上皆大欢喜,后宫也喜笑颜开。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等权宦俱得封赏,本来还担心新君即位自己权势不保,结果果然如俱文珍所言,皇帝信守承诺,如今一切如故,还有财物赏赐,宦官们怎能不开心?只是俱文珍原以为李诵办完丧事便会迁往大明宫,便把正受宠信的苟胜安排总管太极宫,谁知李诵突然宣布病体难调,移动不便,暂时居于太极宫中,待身体好转再至大明宫,让俱文珍极为郁闷,早知道就让苟胜去兴庆宫了。
第二卷 长安水深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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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黑的夜笼罩着院落,天空里月亮隐藏了行迹,只有天边仍有一两颗倔强的星不甘沉落地放射出微弱的光芒。前两日京中绵绵细雨虽已停下,可空气中依然潮气深重,略觉寒冷,大户人家的屋内都关门闭户,一家人或一个人或聚餐或闲谈或饮酒。这是一大片贵族高官的住宅,高大的建筑密密麻麻,却仍有风找到了其中的缝隙。隐约的似乎有歌乐的声音在坊间漂浮,便有人大皱眉头,暗骂道:“不知哪家大胆的权贵,国丧期间这样的明目张胆。”然后,便是“国将不国”的慨叹。敢在国丧期间宴酣歌乐的,必然是权势通天的人物。安史之乱后,皇室朝廷威信日渐萎缩,这些人是越来越不把皇家放在眼里了。
此时发出这样感慨的就有这么两个人。天气微冷,两人却似乎嫌屋内的太热,温度太高,此时正打开了窗户透气。风已不似前几日冷厉,但依然把这两人吹地打了个冷战。不同的是,一个人身后有人连忙上前,为他披上衣服。一个人却依然站立,深吸入寒冷地空气。
这两个人,一个是大唐的新任皇帝李诵,一个是新任中书令杜黄裳。两人一在皇宫,一在府邸,却都望着暗黑的夜,倔强的星。不同的是,李诵开窗发出感慨是因为看了各位重臣的论政书,李诵已渐渐熟悉了这个时代,对此时唐朝形势的感受比他历史书上看到的真切的多,也就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而杜黄裳,一是因为自己的论政,一是因为耳畔若有若无的歌声。
长夜漫漫,黑色如笼罩天幕一般笼罩了他们的心。忽然,天空似乎为那几颗倔强的星感召,奋力挣脱了黑云的束缚,一片月光洒将下来,虽然只是小小的一弯,却给天地增加了一片亮色,也给人的内心增添了明亮的感情。
李诵身披裘衣,站立窗前,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微笑。到唐朝一个多月了,身体恢复地很快,只是手足还会无力痉挛,说话有时较为困难。李诵心知中风病人心态的重要,故而王叔文、王伾、刘禹锡等屡次进谏催促李诵推行新政,李诵只是拣了其中各方都能接受的比如召还贤臣,放归宫女等实行,而对王叔文等提出的限制宦官权力却没有丝毫回应,对王叔文建议的停发十九名宦官供奉更是一口回绝,宫市依旧,五坊使依旧。当然,四境之内对新皇都寄予厚望,为了为自己以后的施政积聚人气,李诵也做了一些大事,比如过怕了苦日子的德宗命令四方给自己个人送礼,李诵接受王叔文的意见废除了这一弊政,让财赋都进入了杜佑主持的国库。再比如京兆尹道王李实,酷政残民,李诵放逐了他——以他本意是欲杀之而后快。毕竟他本人就是因为这样的贪官而从厂办校下岗,继而穿越到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的,但李诵不能杀他,因为,时候还没有到。李诵的施政似乎是一锅温水,可是温水的中央,李诵分明看到有一群青蛙。望着天空的弯月,李诵知道,快了。月亮有满的时候,水也有开的时候。李忠言见皇帝终于露出了笑脸,赶紧上前低声道:“陛下,夜深天寒,保重龙体要紧,陛下还是歇息吧,明日还要早朝呢。”李诵轻轻点了下头,离开了窗前。
而杜黄裳此刻,却还在窗前。
两个时辰之前,杜黄裳心情还很不错。以为明日是休沐日(注,唐朝的星期天),女儿归宁,同来的还有女婿韦执谊,夫人和女儿在后院有说不完的话,翁婿俩也闲谈了许多外孙的事。待家人摆下宴席。一家人团团围坐,倒也其乐融融。就在大家都很开心的时候,管家杜福却不合时宜地来了一句,让杜黄裳心情陡然黯淡下来。
原来杜福是杜家老人,忠心耿耿,此时伺候在旁,见大家笑逐颜开也跟着乐呵。杜夫人见杜福辛苦,便命人安下桌椅碗筷,让杜福自去享受。杜福感激,又见众人高兴,就凑趣说了两句奉承话。其实杜福说的并不错:“老爷和姑爷翁婿此次同时高升,外人都道是皇帝天大的恩典,也是我家天大的福缘。下人们都高兴得不得了,出去大街上走路都轻快了几分。外人看我杜府连眼神都与以前不一样了,老奴每天见此,真是开心极了。”可是话还没说完,杜黄裳的面色就沉下来了。他为官多年,喜怒不形于色,对下人也还和蔼,突然如此,吓了众人一吓。杜福自知失言,只是不知为何,只好喃喃去了。一场家宴也不欢而散。
晚宴后,送走女婿——女儿要在家过两日——杜黄裳就一个人坐到了书房,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少有壮志,却仕途不顺。贞元十年,因为得罪了奸臣裴延龄,他十年未获升迁。直到李诵即位,才升他为太常卿,外人却以为他的升迁得力于他的女婿韦执谊,因为韦执谊是李诵在东宫来往密切的少数大臣之一,许多人还以为杜黄裳即将被外放,因为他的女婿韦执谊被认为是新皇即位后宰相的热门人选。可偏偏皇帝选择了他做宰相,中书令,执政事笔,这是宰相之首啊!当年的姚崇宋璟在这个位置上辅佐明皇,成就不世功业,前几日皇帝下令遴选功臣入凌烟阁,二人赫然在列。
想到凌烟阁,本来安坐室内的杜黄裳胸中陡然一阵烦躁。走到窗前,猛然推开了窗,动作之大,一点也不像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能坐在中书令位置上的人很多,可是,能像姚崇宋璟那样立下不世功业的能有几人呢?想起那日坐在御辇上遥看凌烟阁,杜黄裳更烦躁了。
梦想多年,终于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可以一展抱负。可是,为相者,最要君臣相得,皇帝的心意,杜黄裳却看不透。皇上身染重病,本来这样的皇上杜黄裳不指望能励精图治,也从没想过自己能当宰相,本就想在太常卿这个位置上终老,可是皇帝偏偏选了他。让杜黄裳经世治国之心复活。皇帝还让自己的女婿写了书法盖了印玺送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这是要励精图治的意思了,可是说皇帝励精图治,皇帝却对权宦擅权不闻不问,对方镇无礼也淡然处之,反而优纵宦官,虽然行动不便,宦官安排的游戏也没有错过,连王叔文都常显露不解之色,此时传来的歌乐似乎就来自皇帝目前信重的薛盈珍府邸。说皇上耽于疾病玩乐,无心治国,皇帝却罢免了各地的进奉,收回了盐铁之权,放逐了肆虐的京兆尹李实,召还了因弹劾李实而贬官山阳令的韩愈,委为京兆万年令。并免了京兆农民两年的赋税,一副励精图治有为之君的模样。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听着耳畔若有若无的声乐,看着月儿升起,杜黄裳心中像是悟到了什么,微微一笑,转身开门出去了。
此时,长安城中还有一个人也如他们两人一样对月无眠。此人叫裴度,刚刚奉调入京。
第二卷 长安水深 第二章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丽人行”。唐朝的长安充满了浪漫的气息,每年的三月三日上巳节,长安的市民无论富贵贫贱,男女老幼,都会外出踏青,而外出踏青最好的去处,就是曲江。大唐定都长安近二百年,曲江也繁华了一百余年,大雁塔,大慈恩寺和曲江园林,使得这里成为了长安休闲的最好去处。而中宗时兴起的进士曲江会宴,雁塔题名更是极大的积聚了曲江的人气,也使得曲江成为了大家闺秀挑选女婿的好去处。唐中宗神龙年间,进士张莒游慈恩寺,一时兴起,将名字题在大雁塔下。不料,此举引得文人纷纷效仿。尤其是新科进士更把雁塔题名视为莫大的荣耀。他们在曲江宴饮后,集体来到大雁塔下,推举善书者将他们的姓名、籍贯和及第的时间用墨笔题在墙壁上。这些人中若有人日后做到了卿相,还要将姓名改为朱笔书写。可以说,曲江的盛衰就是唐朝盛衰的体现。安史之乱时,曲江一片荒凉,不见了杨氏姐妹奢靡的踪迹,只有落日的哀伤。肃宗至德二年春天,大诗人杜甫沿长安城东南的曲江行走,旧地重来,触景伤怀,感慨万千,哀恸欲绝,写下了著名的《哀江头》:
少陵野老吞声哭, 春日潜行曲江曲。
江头宫殿锁千门, 细柳新蒲为谁绿?
忆昔霓旌下南苑, 苑中万物生颜色。
昭阳殿里第一人, 同辇随君侍君侧。
辇前才人带弓箭, 白马嚼啮黄金勒。
翻身向天仰射云, 一笑正坠双飞翼。
明眸皓齿今何在? 血污游魂归不得。
清渭东流剑阁深, 去住彼此无消息!
人生有情泪沾臆, 江水江花岂终极?
黄昏胡骑尘满城, 欲往城南望城北。
诗中的曲江早已没有了当年的丽人,只有一个帝国即将衰亡的愁思。此后长安兵火频频,曲江也不复当年盛景。好在泾原乱平后,德宗姑息迁就藩镇,长安二十余年未逢战事,国家虽然衰弱,曲江的盛况却逐渐恢复过来。前几年以一首“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名动京师的现任秘书省校书郎白居易进士及第后一时兴至,写下了“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的诗句,洋洋自得之意溢于言表。其实白居易当年已经二十七岁,不过唐时进士难考,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二十七岁中进士已经算得上少年得志了。最近据说白校书郎准备参加明年的吏部铨选,忙于策论,已不大写这样的诗了。
今年的三月三日,由于德宗皇帝大行,虽然正好是休沐日,唐时的立法也不如后世讲究,但为避人言语,许多官宦人家都没有出门春游,即使出现在曲江,也很低调。不过百姓可管不了那么多,年年繁忙求衣食,难得有放松的日子,怎么能窝在家里不出来呢?因为少了许多张扬的官宦的缘故,今年的曲江看似不如往年热闹,但是人其实一点也不少,阖家游春的市民,在长安暂居等待来年考试的书生,寻求艳遇的登徒子,无所事事收保护费的泼皮无赖,做生意的小商小贩,还有许多高鼻深目的西域胡人,挤挤挨挨,人声鼎沸,欢声笑语,连水边的新发垂柳都格外有精神。
时近中午,在格外有精神的人群中,有两个头戴乌翅软帽的士人却显得格外另类。两人中一个三十余岁,中等个头,身着白衫,一个二十余岁,身材细长,面目俊朗,本是个漂亮的小伙子,穿的是崭新的青衫。只是两人现在的扮相根本让人联想不到漂亮,乌翅软帽歪斜,衣服也破了,上面满是污痕,年轻小伙子的脸上还有鞭痕。一看就知道不是在玩行为艺术,而是被哪家权贵给欺负了。
这两人一出现,就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尤其是那个年轻一点的还口口声声骂着“阉货”,若非那个老成一点的紧紧拉住,只怕要冲回去找打他的人算账。旁边醪糟摊上一个正在慢慢品尝的中年人明显听到了年轻人的话,不由得“咦”了一声,转过身来。
此人面相奇特,四方脸,眼光漂浮,纵纹入口,相书上说这样的面相“须防饿死”,这个人眼下明显还没到那个地步,从钱袋里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摊上,和老板招呼了一声,就寻那二人去了。
只是人潮拥挤,那两人在人海中一晃就不见了,却到哪里寻去?只是这人并不着急,反而慢慢向外走去。原来他见二人上下皆是污渍,必然急着回家更衣,所以出得曲江,人流稀少,必然能够寻见。果然,在曲江外的一处驻马处(看马的地方,不知道当时有没有,杜撰),见到二人正掏出号牌付钱牵马(自行车两毛,电动车五毛,马匹是多少?),那年轻人兀自愤愤不平,那稍长者也是面色阴沉。见二人将要离开,那中年人忙道:“二位请留步。”说罢,上前见礼。
那两人听见有人喊,连忙回头,一看却是个不认识的。见对方见礼,连忙拱手回礼。那中年人道:“二位,在下见两位气度不凡,明明是官身,却如何叫人欺负了?”
一听中年人的话,那年轻人眼眶立马红了,刚要诉说,却被那年长者拉住。那中年人一见,笑道:“是在下唐突了,在下姓裴,单名一个度字,河东闻喜人氏。”
话未讲完,那年长者就面露异色,那年轻人却忍不住,拱手问道:“阁下可是新任监察御史裴度裴中立?”
那中年人忙拱手道:“区区正是在下,未知二位高姓?”
那年长者见裴度问及,忙拱手施礼道“原来是裴御史大人,久仰阁下大名。在下不才,姓白名居易,这位是在下至交,姓元单名一个稹字,河南河内人,现任秘书省校书郎。”原来这二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白居易,元稹。白居易后来曾任礼部尚书,元稹也曾拜相,裴度更是三度拜相的中唐柱石,且元稹的去相正是由于裴度的弹劾。不过此三人眼下只是小官,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
裴度说道:“今日得见二位才子,真是三生有幸,既然相见,即是有缘,此处往东有一家曹家老店,门面不显,味道却上佳,不如由在下做东,去曹家老店一叙衷肠,如何?”曹家老店还是当年裴度中进士时去过,时隔多年,却依然记得。
元稹衣衫破乱本不欲去,却被白居易捅了下,只得答应。裴度看在眼里,不由莞尔。于是三人便往曹家老店行去。
第二卷 长安水深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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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店门,果然是个小店面,不过陈设却颇有野趣。那店本来此时是订不到座位的,但裴度料定今日高门显宦不敢出游,此处必有位置,果然靠窗有个雅间。一进雅间,裴度便唤小二来打了面汤,让白元二人净面。注意,这面汤二字,面是指脸,汤是热水,翻译成白话就是洗脸水,不是苏北人常喝的面疙瘩汤。小二伺候着,为二人掸干净了衣裳。此时,白元二人的气也消了些。
三人礼让一番,因为裴度年龄、资历、官职俱高于二人,又是主人,便由裴度坐了上席,二人陪做。少时,小二上来茶饮果蔬,三人便闲谈等候上菜,说了三两句,就扯到了今日的事上。
见裴度发问,原本已平静下来的元稹立刻又激动起来,一掌拍在桌上,道:“今日之事,委实气人,阉人嚣张若此,国家岂有宁日?”话未讲完,被白居易止住,接着往下讲述。
原来白居易元稹二人俱是秘书省校书郎,都打算参加明年的吏部铨选,所以今日一早,元稹就过府来寻白居易,商议此事。见今日春风和煦,天气晴好,不像往日阴沉,就动了出游之心。两人本是小官,没那么多忌讳,就一同骑了白家的马前往曲江。今日本来高管显宦出游不多,偏偏被两人遇上了。因道上拥挤,元稹的马挡了一户人家马车的道,便被恶奴扯打,白居易忙上前报出身份,那恶奴却道:“区区秘书省校书郎,也敢在我家面前称道,爷我今日打得就是你!”元稹脾气冲动,便与这出言不逊的恶奴厮打。本来二人是吃亏定了的,幸亏神策军军使高崇文从道旁经过,听得是才子白居易,见那恶奴是神策军中挂了名的,便上前喝止,一问才知道这是大宦官薛盈珍管家的车驾。高崇文好言相劝,薛盈珍管家就卖了高崇文面子,让白元二人道歉了事,元稹不愿道歉,还是白居易低的头。谢过高崇文,回头却看见那恶奴做了个下流手势,元稹大怒,又发现自己的新衣坏了,更是不肯了事,元稹家贫,这新衣是夫人韦氏一针一线做起来的,韦氏出生大族,爱慕元稹才华下嫁,吃了不少苦却从无怨言,所以元稹尤其敬爱夫人,此时更是不肯善罢甘休,被白居易拉着一路走回,接着便是遇到了裴度。
元稹听白居易讲完,又发怒道:“小人得志!一个管家的下人也如此张狂,可想见此阉飞扬跋扈之态,着实可恼!”白居易也摇头叹道:“国家自安史乱后,日渐沉沦,亏得诸先帝英武,群臣效命,才有二十余年安定。今陛下初即位,虽然身体不便,却励精图治,停了进奉,贬斥李实,都是善政。只是中使如此嚣张,恐伤士人之志啊!某虽官职微薄,明日定当上书,为陛下力陈此事,以敕令诸使约束进退。”当时宦官权重,高官皆知自己地位来之不易,畏惧宦官,遇见此事多有忍气吞声者。而白居易元稹此时只是小官,属于热血青年,无所顾忌,只以家国为己任,所以敢如此说。
裴度甫到京师,本来意欲安稳后再行使职事,此时见元白二人说得慷慨,并不因为自己的遭遇不平,反而想到国家大事,心下暗暗佩服。裴度是个苟利国家生死以的角色,就肃然道:“二位秘书郎高义,真叫在下佩服。二位如此,叫我风宪颜面何存?某位居监察御史,此事乃是分内事,定当上疏弹劾于他等,就是没有今日这事,昨夜那孙荣义府中大摆宴席,歌乐至深夜,如此放肆的事,某也要上书弹劾于他。二位暂且守候,等我裴某明日上奏消息。”越职言事乃是大忌,何况两人微末小官,上书还不知会被丢在哪里。此时二人听裴度愿意为他们上书弹劾宦官,当下大喜,谢过了不提。
这时小二上来布下菜肴,三人便开怀畅饮,元稹心情也高兴起来,频频向裴度敬酒。三人谈论些国家大事,街谈巷议,歌曲文章,倒也投机,皆暗叹不虚此行。
喝酒喝得正高兴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一片喧哗,三人奇怪,起身至窗前观望,只见一大群人往这边走了来,便走边吼叫喝彩,吓了三人一跳。隐约听到有“打死了公差”“无法无天”“活该”之类的话语,好奇心更重。恰好那一群人走近,三人的雅间正在窗边,元稹一眼望去,被公差绑住往这边走来的正是刚刚那一众恶奴,边上一个官员骑在马上,灰头土脸,满脸怒色。便伸出手去拉住了一个人问,那人却是个看热闹的,看见人多就跟着走,具体情形并不清楚。元稹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放开。
正要再找个人问,边上一个人说道:“三位官爷,此事小人知道得一清二楚。”
三人回头看去,却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年约十五六岁,脸上满是灰泥,只有一双眼睛滴溜闪光,露出精明样子。衣衫褴褛,一只手里提着竹竿,下端开裂,一只手里端着只碗,原来是个乞丐。元白二人大皱眉头,裴度却并不在意,问道:“这位小哥,你却如何知道?”
那少年却默不作声,元稹着急,刚要催问,那少年却抬头望天,举起了手中的碗,裴度一笑,知道这少年乞丐是要报酬,便拿出钱袋。旁边的白居易见这少年行事也忍不住一笑,裴度为人乐行善事,见少年可怜,便抓了一把扔入碗里。那少年本想赚个一两文就知足了,哪知匡匡乱响,低头一看,七八文钱躺在破碗里,立马,喜笑颜开伸出手来把钱抓起,胡乱塞到口袋里,满口子地道:“三位大人,如此慈善,他日必定台阁拜相!”刚要继续吹捧下去,却见裴度脸色一冷,忙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道:“大人慈悲,小人看到这么多钱,一时乐晕了头,忘了诸位大人要问的事,该打该打!小人这就为大人们说来。小人名叫赵五,平时乞讨为生,住在城外十里……”
一旁白居易喝道:“拣要紧的说。”
赵五忙点头道:“是,是,是。今日曲江人多,小人来此乞讨,正好见到。那被捉的是薛公公府上的管家,名唤贾虎,当年也不过是泼皮无赖,只是投了薛大人,平日里都在神策军领一份钱粮,仗着官势,无恶不作。今日本想趁曲江人多,调戏些良家小娘子,不想今日韩大人知道曲江人多事多,加派捕快维持。见这般无赖子调戏妇女,便上前阻止。那小娘子真是俊俏,贾虎不舍得放。韩大人是个夫子,却与宫内俱公公友善,故而好言劝说,哪知这些人却把韩大人放在眼里,双方起了争执,一言不合,打死了万年县的公差,韩大人大怒,便下令捉了这些人,厮打一番,那群泼皮便四散逃了,只捉住了贾虎几人。如今正回万年县审呢。不知小人这番话可是众位大人要听的?”
赵五一番话,虽然啰嗦,主要的信息却一点没漏。裴度不觉点了点头。
元稹奇道:“你如何知道我等是官身呢?”那少年说:“这位大人,但凡一行人便有一行人的特征,行商的都是笑模样,精明藏在肉里,行伍的都有戾气,为官的自然也与众不同。”
此刻三人知道情形,并不着急,见赵五这样说,不但元稹好奇,连裴度,白居易也都来了兴趣,想知道这乞丐怎生说法。便问道,官身的学问如何?
那赵五见三人感兴趣,愈发想卖弄,便说道:“小人家中,原是做裁缝的。每每有官员到我家做衣服,我家别的不问,只问是哪一科,多大岁数高中的,做出来的衣服无不合体。原来年少的高中,往往志得意满,走路抬头挺胸,年老高中的,屡经沉浮,锐气殆尽,走路低头掐肩。我家只依次裁减,无不合体。故而三位大人的神情态度,一眼便可看出,三位都是年少高中的。”这最后一句,纯粹是马屁了。裴度见他说的有道理,便又打赏了数十文。赵五更是感激,忙跪下磕头。裴度本来见这赵五头脑清楚,不是一般乞丐,想多问问,元稹却想早点去万年县看看那帮恶人的倒霉样,连连催促,裴度只得挥手让赵五自去。
三人无心吃饭,便会了帐,裴度自去驻马处取马,三人会合,便往万年县赶去。
第二卷 长安水深 第四章
李诵这一个多月,比起各位穿越做皇帝的前辈来,真是又舒服又不舒服。说他舒服,是因为他穿越在这个病秧子身上,自己有足够的借口把各种各样自己不愿做的事推脱裁减掉。比如,德宗兴趣广泛,光是各类棋侍诏、书侍诏、药侍诏就有三十余人。李诵深知治国要专心致志的道理,又担心宦官起疑心,就以自己身体抱恙无心为乐为名把这些人全部裁减掉。比如后宫那么多莺莺燕燕,如果是个种马穿越,必然口水直流,迫不及待,李诵却是无心也无力,毕竟心里还是挂念着自己的妻子,便放了好大一批宫女出宫。后来监门禀报,在宫门迎接女儿的人极多,骨肉相见时哭成一片。李诵也暗自高兴做了桩善事。比如要早早起来的朝会,李诵想处理政事又不想起那么早,便暗示薛盈珍建议陛下身体不好,需要休息,将朝会推迟到了现在早上八点钟这样。
这是舒服的。不舒服的就是自己的身体了。李诵不是个书呆子,活泼好动,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大前,乒乓球也是好手。穿越的这个身体,手大臂长,是打篮球的好料,可是现在却是吴老二一般。让李诵内心郁闷的不得了。这年头娱乐活动匮乏,没要NBA,没有欧洲联赛,连中超联赛都没有。没有《亮剑》,没有许三多,没有《越狱》,连《还珠格格》第三部都没有。很多人家的夜生活基本上就是夜生活了,可惜李诵连这样的夜生活都没有。而且名义上的老爹去世,怎么着也不能大摆宴席,歌舞升平,歌罢杨柳楼心月,舞尽桃花扇底风,这样的生活现在是想都不要想。
于是,李诵现在每天能做的事情就少得可怜了,朝会,批阅奏章等等,这是公务。私务呢,就是每天在李忠言、苟胜搀扶下在太极宫里练走,一圈,一圈,又是一圈。李诵知道生命在于运动,要摆脱病魔,早日站起来,只能坚持。文科生大多疏懒,可是对家人的巨大思念使李诵站立起来,风雨无阻地走在太极宫的大道上。由最初的双足无力到能走几步,由走几步就像吴老二一样摔倒,到现在走得颇为安稳,一个月的努力终于换来了成就。
他的意思倒是简单,可是没想到身为皇帝,一举一行都不是小事。先是薛盈珍,知道皇帝每天练走后,第二天就到了殿门等候,一见皇帝出来,就上去搀扶,将苟胜挤到了一边。刚走几步,就来了俱文珍,一个劲地问安,瞅个空子就换下了李忠言,最后得到消息的刘光琦只能眼睁睁地干看着生气,眼里几乎冒出火来。等李诵走完休息,才插上去,和其他二人又是捶腿,又是捏肩,手法纯熟的不得了,让李诵暗叹,甚至盘算将来要不要处置他们时手下留情,让他们发挥余热,在长安城中开一间皇家按摩店,生意一定火得不得了。李诵每天本来的意思就是在后宫让李忠言,苟胜等三四人陪着练走,现在可好,每天练走,一大票人跟着,连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杨志廉、孙荣义都天天跑来宫中伺候,有人打伞,有人端茶,有人拿毛巾,甚至有人抬着椅子,牵狗遛鸟,预备皇帝累了时逗趣。
李诵无奈,只得下令这几人排班,一天一轮。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李诵的练走范围也从后宫扩大到了外朝。每天皇帝带着一大群人练走的场景,已经成了太极宫中一道亮丽的风景。许多办公的官吏,值守的军士,忙碌的小宦官,看见这么一股奔走的人潮,心里都会肃然起敬,心中暗道:“这就是我们的新皇帝,毅力坚强的新皇帝!”皇帝病弱的形象在他们心里渐渐高大起来。
自从李诵的练走范围扩大到外朝后,许多衙署的办事效率陡然高了起来,没有人迟到早退,没有人喝茶吹牛,都是聚精会神,兢兢业业。陡然高起来的效率让悠闲了十年的杜黄裳连呼吃不消。杜佑等三人更是觉得年事已高,精力不足了。这倒是李诵没有预料到的。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李诵的心情也逐渐舒缓。后宫的生活也不觉得无聊了,因为李诵发现自己身边原来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小女儿是李诵在太液池边练走时发现的。那一天正是大雪过后,银装素裹的天地分外妖娆,正当停下脚步李诵望着远处终南山方向,默诵祖咏的“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时,一声清脆的笑声传入他的耳中。低头一看,一个浑身素白的小姑娘向她跑过来。小女孩明显刚刚在玩雪,小手红通通的,小鼻子小脸也冻得通红,看见李诵就冲上来咧嘴大叫:“父皇。”张开嘴让李诵看她新换的牙。李诵心头一软,想起自己的儿子换牙时也是如此让自己看。就伸出手搀住了这个小女孩。后来册封后宫及诸皇子,久未动笔的李诵拿起毛笔,颤抖着在“清宁”后面写下了“幼宁”,这个小女孩就成为了幼宁公主。每隔几天,幼宁就会来到李诵的寝宫问安,成为李诵最宠爱的女儿,为李诵的帝王生活平添了几分天伦之乐。
三月初三上巳,正是幼宁的生日。在长安城的百姓涌往曲江的时候,李诵和王皇后及诸皇子正在太液池边为幼宁庆祝生日。
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杨志廉、孙荣义、李忠言、苟胜等内宫有实权的宦官等俱在一旁伺候。今天是皇帝最喜爱的女儿生日,连外臣也多有送礼的。诸宦又哪会错过这样的机会,这几人除了俱文珍,没有权势特别大的,他们大多出身宦官世家,知道自己是家奴,虽然权大,却也要靠皇帝的宠信,否则不知哪一天,就会被别人取代,所以一方面极为看重自己的权力,另一方面也尽力讨皇帝欢心。如今外面的压力已经消失,这些宦官内部都在想如何压过对方,捞取更大的富贵,即使是俱文珍,见皇帝对他不甚感冒,都有人动起了心思。因而出手都十分豪绰,只有俱文珍,只是送了个精致的玩具,不似其他权宦那么暴发户,这让李诵暗自里对俱文珍的评价又上了个档次。心中暗暗想道,果然是个厉害的家伙,有钱却不显露,不过你遇到了我,算你倒霉。
就在李诵出神的时候,一阵喝彩声把李诵拉了回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宦官正在表演蹴鞠,脚法端的花哨。不由也跟着喝了声彩。那宦官见皇帝欣赏,表演的越发卖力。旁边俱文珍见皇帝感兴趣,就说道:“这是老仇家的孙子,几年不见,这小猴子倒是越发伶俐了。”这是在提携后进,培植自己势力。李诵心里明白,便点点头说:“赏他点东西吧!”。那宦官表演完了,俱文珍就命他过来,谢皇帝恩。旁边起居官,上去问了姓名,记下来。那小宦官尖嘴猴腮,谢恩的动作确实像个猴子,惹得众人又是一笑。
见众人尤其是幼宁高兴,李诵的心情也高涨不少。唤过幼宁,道:“今日你生日,父皇也想送你个别致的礼物。”幼宁乖巧,忙道:“父皇的礼物女儿已经收到了,女儿喜欢的很。”王皇后说:“那礼物是宫中定制,每个皇子公主都有的,你父皇想送的是别人没有的。”
于是李忠言回头拍拍手,两队小宦官,小宫女缓缓走了出来。到太液池边站定,薛盈珍笑眯眯地跑过去站在前面,举起手来,李诵点点头,薛盈珍手势一动,歌声就飘了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原来是现代人人都会的生日歌。李诵以前给自己儿子过生日的时候是每次必唱,这次,把对儿子的爱转移到了女儿身上,一边听一边轻哼着。这歌虽然歌词白话,旋律简单,却纡徐有致,很是动听。连宦官们都听得摇头晃脑。幼宁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
薛盈珍按李诵教的,站在合唱队前指挥,一边指挥,一边做出陶醉的样子,两只眼睛都陷到了肉里。没有注意到远处来了一个小宦官,正在偷偷地向他招手。
按照李诵的要求,把这首歌唱了七遍,因为这是幼宁七岁生日。唱完了,薛盈珍就挥挥手,让合唱队下去领赏,又笑眯眯地跑回来。丝毫看不出这是个贪婪跋扈狠辣的人。回到自己站的位置,回过身来,就看见对面自己的心腹小宦官正着急地招手,不由一愣,想起自己临行前吩咐若非大事不得来打扰自己,心中暗想,难道出了什么大事?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见皇帝没有注意自己,悄悄地往后退去。
唱完歌后,幼宁的生日会的公众版就结束了。剩下的是皇帝的家宴。诸权宦纷纷告辞离去。李诵也乏了,正准许他们退下,就看见薛盈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皇上,您要为老奴做主啊!”说完,嚎啕大哭,连连磕头。本已要散去的诸人复又聚拢了来。
第二卷 长安水深 第五章
花在哪里?花在哪里?
幼宁正在李诵身边撒娇,却被薛盈珍这一跪一喊一哭吓了一跳,李诵当下心里有些不快,脸色暗了下来。旁边王皇后见李诵有事情处理,忙向皇长子广陵王李淳(即后来的宪宗李纯,本名李淳,被立为太子时改为李纯)使个眼色。李淳会意,便不管嚎啕大哭的薛盈珍,向李诵施礼道:“父皇,孩儿暂且带弟弟妹妹们去等候父皇一起用膳。”薛盈珍是德宗宠宦,连李诵都对他很客气,所以李淳不敢明说,只是在警告薛盈珍,休要坏了皇帝心情。薛盈珍本是假嚎,边嚎边看皇帝脸色。一听李淳这么说,立刻止住了啼哭。
李诵不理李淳,却对皇后说:“如此也好,皇后暂且和皇子公主们去别处休息,朕且听听谁委屈了薛公公。”皇后答应,福了一福,招呼众人去了。李淳正想跟着走,却被李诵留了下来,要他一起听听,心里不由得大喜。
李诵知道李淳后来就是著名的宪宗,一手导演了唐朝元和中兴的厉害角色,他知道自己底细,有些事处理不来,就留下李淳,打算听听他的意见,发扬民主嘛。
可是我们前面就说过,皇帝的一举一动都不是小事,都有人看着,有人琢磨。比如说,现在乖乖站在一边的俱文珍。
俱文珍一听李诵的安排,眼光顿时一亮,和俱文珍一样神情的,还有旁边领完赏伺候的姓仇的小宦官。俱文珍眼神一亮是因为害怕。现在李诵虽然对俱文珍趁皇帝驾崩企图另立新帝的事什么都没说,对他也不错,但越是这样,俱文珍心里越感到害怕,害怕不知哪天就有人趁自己失意给自己下药。俱文珍知道历来皇帝都忌讳这事,说不定哪天就会祸起萧墙。所以俱文珍现在一面拼命讨好皇帝,让皇帝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一方面也在暗暗寻找退路。今日李诵别人不留,单把李淳留下本是无意,在俱文珍看来却是一个非常的信号:李诵有意立李淳为太子。自肃宗以来,代宗、德宗包括李诵都是长子即位,而李淳又恰恰是皇长子。如果能和李淳处理好关系,俱文珍觉得自己的生命要安全的多,当下暗暗决定傍好李淳。那姓仇的小宦官显然也是发现了这点。两人心里都在打着算盘。
见李诵示意,薛盈珍忙从地上爬起来,本来胖嘟嘟的脸上已经东一道西一道的灰痕。看得李诵大皱眉头。当下就有小宦官递上毛巾,让薛盈珍擦脸。薛盈珍擦罢,知道李诵不喜,忙弓腰施礼道:“陛下,老奴一时情急失态,还望陛下体谅老奴爱子心切。”
李诵说道:“这事暂且不提,你且说说出了什么事。”
薛盈珍一听,又扑通跪了下去。见薛盈珍又要大哭,连李淳也皱起了眉头。俱文珍心里也暗暗鄙夷,这老薛,这么多年了,只会这一招。还好薛盈珍这次总算克制住,没有哭出声来。断断续续地,大家才明白出了什么事。
原来薛盈珍的儿子被人打了!
一听薛盈珍这么说,李诵猛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靠,太监也能有儿子?
虽然李诵是学历史的,但学历史的也不是什么都懂,现在,李诵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因为,周围的人包括皇长子李淳都面色平静,只有他反应最大。见大家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自己,李诵忙作出愤怒的样子,说道:
“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欺负薛卿家的爱子?”
“是啊,那可是咱家的亲骨肉啊!”薛盈珍见皇帝态度如此,眼泪又下来了,哭诉道,“打生下来咱可连一个手指头都没动过,捂在手里怕冻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咱这孩子,从小知书达理,各位公公都是看着长大的,哪个不夸咱家孩子有出息?”
李诵听了一阵暴寒,鸡皮疙瘩落了一地,宦官的儿子知书达理还真是少见,再加上得到诸位公公赏识……李诵看了看周围的俱文珍,刘光琦,杨志廉,孙荣义,不敢想下去。有出息,欺男霸女出息吧?
果然,薛盈珍就讲到了欺男霸女。
“今日,我府上管家带着几个下人去曲江游玩,碰上京兆万年县的捕快,不守本分,调戏良家妇女。”
只怕是反过来吧?李诵想。
“我府上家人都是老奴一手调教出来的,哪里能看得下去?”
看不下去?只怕真见到调戏良家妇女的,自己不上去凑一份才看不下去吧?死太监!李诵心里一怒,连不专业的太监都骂出来了。
“于是就上前阻止。谁料万年县的捕快仗着人多,反而围殴我家下人。那万年县令韩愈不辨黑白,袒护下人,将我家官家等人抓进了万年县。”
他倒没敢讲他的家人打死官差的事。讲到这儿,大家全明白怎么回事了,定是薛盈珍家人调戏妇女,被万年县捕快阻止,动手挑衅,才被韩愈捉了的。俱文珍见提到韩愈,眉毛不由得跳了一跳。他虽是宦官,却注意在外朝培植势力,因此常常帮助中下等官员和士子,用现在的话讲叫广种薄收,买潜力股,韩愈就是因此和他颇为友善。俱文珍外出监军,韩愈还有诗作相赠,现在还收在《昌黎先生集》里。于是俱文珍轻咳一声道:
“薛公,你且慢慢讲,如何又扯到你家公子了呢?”
俱文珍不说还罢,一说,薛盈珍的眼圈都红了。从地上爬起指着俱文珍骂道:“姓俱的,咱家平日敬着你,却不是怕了你,若没有你撑着腰,韩愈那厮怎敢打我的儿子?”说着,就要上去揪打俱文珍,被杨志廉一把抱住。
俱文珍大怒,这些权宦,那个是让得人的?指着薛盈珍道:“薛公,我敬你一声薛公,你却休要血口喷人。大家在此,你须把话说清楚,不然咱家与你绝不善罢甘休!”本想上前磕头求李诵为他做主,边上刘光琦却以为他要上前打薛盈珍,慌忙一把抱住,一个在皇帝面前表现的机会就此丧失,让俱文珍郁闷无比。这个没脑子的猪!
一时间,众宦官吵成一团。当教师的,最怕的就是学生吵,李诵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皇长子广陵王李淳见此,上前大喝一声:“皇帝在此,尔等休要放肆!”
宦官们被李淳一喝,又见皇帝面色阴沉,慌忙跪倒磕头请罪。一时间只听到砰砰的声音。李诵琢磨这件事,心里说:“这下好看了。”
第二卷 长安水深 第六章
各位书友看到这里肯定奇怪,上一章不是说打的是薛盈珍的管家吗?怎么又弄出来个薛盈珍的儿子?
其实不但各位书友奇怪,李诵和老雁也很奇怪。不过,谁叫薛盈珍有个儿子呢?谁叫薛盈珍的儿子非要跳出来呢?不按剧情出场,那就只好打他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长安。
万年县衙。
裴度等三人策马赶到万年县衙的时候,因为和赵五啰嗦,又付账取马,没有看到对贾虎的审理,却看到了另外一出好戏。
万年县衙虽然只是个县衙,但毕竟天子脚下,连县令都比别的地方高一级,县衙自然也修的颇为宏阔,在一条大街的里面正中间,很有一番气度。裴度三人策马赶到街口的时候,就看到一群人逃也似的从街里窜出来,冲的三人的马匹险些受了惊,好在三人虽是文人,骑马的功夫也不弱,紧紧勒住缰绳才没有出事,只是马在街心转圈。
好容易把马安稳下来,就纳闷出了什么事。还是元稹年轻眼尖,又是一把抓住一个拼命逃跑的人,三人刚想问,却又泄了气,原来抓住那人正是刚刚在老曹酒店抓住的看热闹的那位。果然,这位这次又是什么都没看到,看见别人跑,就跟着跑,稀里糊涂的又被元稹抓住了,大怒不已,直喊要逃命。三人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放开这个主,任他一溜烟窜走了。三人暗赞,看热闹看到这个份上,真是极品。
现在三人才觉得要有个赵五该多好,虽然略显啰嗦了点,只得策马前行去看个究竟。一路进去,只见地上杂物到处都是,显得刚刚不是一般的惶恐,街上没有一个人,两边人家家家关门闭户,只把眼睛贴在门后小心翼翼地看。三人越发纳闷,也暗自小心,怕有什么不测。
果然刚到县衙门口,就又看到十几个人人窜了出来,不过这群人比刚刚那些人狼狈多了,是连滚带爬地出来,有一位光顾着跑,没注意脚下,一下子绊倒在县衙门口的门槛上,整个人飞了出来,刚好落在三人马前。这人身手却也矫健,立马站起身来,回头指着县衙骂道:“姓韩的,你休要猖狂,待老子回去禀报薛大人,拆了你这县衙,薅光你的胡须,叫你……”话没讲完,就看到迎面一根水火棍抡过来,慌不迭地逃去了,边逃边扯着嗓子喊:“少爷,你现在这里等着,他小小县令不敢将你如何……哎呦……”转瞬不见了人影。
三人面面相觑,心道,这是唱的哪一出?随即翻身下马,向洋洋得意正拖着水火棍往回走的衙役见礼。三人虽是官员,却穿的便装,又不是万年县长官,所以十分客气,衙役见三人书生模样,礼数周全,也知无不言,告诉三人县令韩老爷还在审刚刚的案子。
三人把马栓在拴马石上,整理下衣衫,就往里去,门口的衙役拦住,裴度就道,我等是刚刚这帮恶人的苦主,特来告状。衙役进去禀报,待会出来,道大人传他们,就带他们进去了,倒没有让他们击鼓鸣冤。
刚转过照壁,就听到“啪啪”的声音和“哎哟哎哟”的求饶声。元稹定睛一看,挨打的正是刚刚那帮恶奴,不由大笑几声。被旁边白居易扯住了。
到了堂上,又见到一个人瘫坐在台阶边,双目无神,两眼发直,两腿下渗出一滩水来,传出一股骚臭味,竟是吓得尿了出来。当堂坐着一位大老爷,面色白净,微胖,眉疏眼大,胡须也不浓密,正是刚刚骑在马上的那位官员。
三人料定这人就是万年县韩县令,便握拳见礼。县令见三人不跪,双目一张,甚是严厉,待看清了三人,明白三人定是有功名在身,眼神就柔和下去,命人看座。裴度心里想,这人不错,很有眼色。
当下县令就问:“尔等姓甚名谁,何等身份,来此所为何事,且报上来。”
元稹刚想讲话,裴度就答道:“回大人,在下姓裴名中,这二位一名白乐,一名元微。特来告那薛盈珍府上恶奴横行不法,仗势伤人。”原来裴度乃是监察御史,官小却权重,有纠察百官的职责。他久经地方,阅历丰富,进来就见衙役用刑,不知是否经过讯问,虽然打的是恶奴,也想借机探查一下这县令,便存了暗访之心,故而取三人表字中间一字做化名,相机试探此人。元白二人不解,但是料想裴度自有其用意,故而也不揭穿。
接下来元稹上前,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他文章好,口才也好,说得裴度在边上都觉得那几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虽然那几人只是和他起了摩擦。那县令坐在堂上,也暗暗点头。
当下书吏录写完毕,拿给元稹看,核对无误后,又交给县令。做事甚是严谨。县令又问了元稹几个问题,又传那些打完板子的恶奴来问,又问了人证有谁,便命元稹到一边去画押签字。
裴度见这县令行事颇有法度,不是鲁莽之人,就上前问道:“大人,我等见大人逮捕这帮恶奴时就立刻赶来告状,刚到县衙就见大人对这帮恶奴用刑,不知大人是否经过审问,若未经审问如此只怕有违法度。”
裴度话刚讲完,就见边上一个衙役怒喝道:“你这书生好没道理,这帮恶奴祸害京师,调戏良家妇女,更出手打死公差,可怜我那兄弟刚二十五岁,家里落下孤儿。你这朋友也被这些恶奴殴打,你却说出这样话来!对这样的人,讲甚法度!”上前就要殴打,被县令喝住。
县令道:“这位是我万年县捕头,心痛手下兄弟,说话有唐突处,望先生见谅。”
裴度拱手道:“不妨。”
县令伸手止住裴度,继续说:“先生说话不错。我等为官,首要就是谨守法度。韩某并非酷吏,只是这帮人杀害公差,还在公堂上咆哮,说要拆了我这县衙,某依律制裁,先生以为可否?”
裴度又问:“老大人制裁颇为合法,是在下唐突了。请大人及诸位原谅。只是方才又是为何一群人被打出去?”
那捕头指着那瘫坐在台阶上的人,轻蔑的说道:“便是这厮,自称是薛某人的公子,居然带着十几个纨绔来要人,我家大人据理力争,他居然动手要抢,我家大人治他藐视朝廷,干扰政事之罪,将恶奴打将出去,可有不对?”
原来这尿了裤子的就是薛盈珍自称知书达理人中龙凤的宝贝儿子,街面上称为呆霸王的便是。因为父亲权势大,从不知怕是何物。带了十几纨绔正在周围游逛,却见万年县门口围了好大一群人,就很开心地凑过来看热闹,结果发现看的是自己家人的热闹,当下不让,逼县令放人。县令本不欲恼他,抬出俱文珍来劝说,结果这呆霸王历来眼高于顶,自己老子又正受宠,便出言不逊,命人动手顺带薅光县令的胡须。这呆霸王素有清街的恶名,一见他要动手,围观的百姓怕殃及池鱼,发了一声喊,四散逃走。这便是裴度他们见到的第一群人。若是别的县令早吓得腿软了,可是这位却是著名的光棍,偏偏不吃这一套,抡起棍子就打。那帮帮闲都是在街面上混的,倒是见机的快,撒腿就跑。这就是裴度他们见到的第二群人。这呆霸王何时见过这种场面?当下瘫倒在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裴度听说这样,便道:“如此甚好!”说罢拱手一圈。心下想道:“这韩夫子为人爱民,敢于人事,行事又方,是个好官。可惜得罪的却是薛盈珍这权宦。某倒要拼死保他一保。”当下说道:“大人,刚才走了那么多纨绔,在下料定不久薛府必然有众人前来,大人还是暂且躲避的好?”
那县令却是个硬汉,说:“某是天子任命的官员,岂能因为这豪门势大压人就置国家威严于不顾?先生是读圣贤书的人,这样的话休要再提!”
一席话说得几人佩服不已。旁边白居易正要上前劝说,就见一个衙役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跪下说道:“大人,薛府起了数百人前来滋事了!眼下人已经到了街口,请大人速速躲避!”
一听此言,满堂震惊。
裴度和白居易对望一眼,心道:“这下好玩了。”
第二卷 长安水深 第七章
旁边的捕头听说如此,立刻拔出腰刀来,带着几个捕快,向大堂外冲去,想想不对劲,又跑回来说道:“大人,您还是先走吧,我率几名兄弟守卫县衙,其他人护卫大人从后门走!”
那县令却并不慌张。站起身来,说道:“慌什么!本官就在这里,倒看他们敢把我怎样。”
沉思片刻,那县令便指着薛盈珍的儿子道:“李捕头,你且将这厮和这些恶奴移到大牢,好生看管。若走脱了人犯,我惟你是问!另外,高捕快的遗体你也好生照料,莫要让人污秽了,让高兄弟死后还不得安生!”李捕头眼圈一红,高声答道:“遵命!”声音里却带些哭腔,便带上两个衙役架起呆霸王,拖着一干人,抬着高捕快遗体去了。
县令又望着裴度三人道:“三位可从后门离开,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便命衙役带三人离开。裴度道:“韩大人一心为民,我等岂能忍心独自离开?请大人关闭府门,我等与大人一起坚守不出,料金吾卫不久即到。”县令道:“先生此言本是正理,但是朝廷衙门,岂能为这些纨绔无赖逼迫关上大门?传出去,朝廷颜面何在?”当下命人送三人出去,三人本不愿走,却被几个衙役夹着送往后堂。
待几人往后堂走去,这县令便冷笑了一声,对堂上一干人喝道:“你等都在后堂,千万不要出来,我去会会这帮人。”就命一名书吏搬把椅子放到大门正中。椅子放好,已经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这县令就整理官服,正正官帽,坐了下去。看样子,竟然打算就坐在这里等薛家打上门来。果然是个有胆色的人。
那书吏见状大惊,又说不出话,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县令道:“曾子云,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云,吾善养吾浩然之气。韩某不才,却也以先贤的教诲为人处世,你是我的学生,我教你的你怎么全不记得?你且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吾是朝廷任命的县令,他等敢拿我怎样?你速速起来往后堂去,不要作小儿女情状,让人见笑!”
书吏听县令这么说,在地上磕了个头,哽咽着站起来,慢慢往后走去。
那县令却又叫住他,说:“我韩退之今日如果有什么不测,我家长嫂和侄儿就拜托你们了?”那书吏顿时泪如泉涌,说道:“老师,我就是拼了性命也不敢辜负老师。”那县令挥挥手,书吏遂往后堂去了。
原来这县令就是大名鼎鼎的韩愈。韩愈,字退之,南阳人。少孤,刻苦为学,尽通六经百家。贞元八年,擢进士第。才高,又好直言,累被黜贬。韩愈是个有名的强悍角色,胆子极大,晚年五十五岁的时候还敢单身匹马,冒着风险赴镇州宣慰乱军,史称“勇夺三军帅”,不费一兵一卒,化干戈为玉帛,平息镇州之乱。何况现在呢?
贞元十九年,就是两年前,韩愈刚做监察御史两个月,就上书《论天旱人饥状》,指摘前任京兆尹道王李实,被贬为阳山令。今年二月初李实被贬谪后才被召还。李诵欣赏他是个有胆色,肯做事,能为民请命的人,是文坛领袖人物,又忠于唐朝,这样的人不用可惜,想到京兆豪门甚多,管理很难,就升他做了正五品上的京兆万年令,升了他数级,并赐他一所宅院。他也真勤于王事。前天刚到,昨天就上任,今天上任才第二天,就出了这么大事。他倒是一点不怕。只是他自幼父母双亡,由嫂子带大,故而视嫂如母,放心不下,出言托付。
不多时,几个骑马的人带着百余人骂骂咧咧地赶到县衙门口,操起家伙正欲往里闯,却看见门口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绯红官服的官员坐在大门里,定定地看着他们,不出言语,却有一股凛然正气。众人见此,一时间全愣住了,嘈杂的队伍竟然安静了下来,只有裴度等三人的马匹,见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慌躁不安,打着响鼻。
大街上,静得怕人。
县衙后门。
裴度等三人刚被送出县衙后门,就听到咣当一声,回头一看,门已经被衙役关上了。元稹忙敲门喊道:“诸位不随我们一起吗?”里面却是已无半点回声。
白居易道:“微之(元稹的字)休要叫喊,他们不会开门的。”又问你裴度道:“裴御史,我等现在改如何办?”一时间,两人目光同时看向裴度。一种被信任的感觉在裴度心底油然而生,他的脑筋急速运转了起来。
后门外,也很安静,只听到裴度踱步的声音。
皇宫里。
薛盈珍的哭诉已经接近尾声。薛盈珍一边说一边抽抽,耽误了不少时间。听得李诵、李淳父子大皱眉头。经过刚刚一事,俱文珍已经愤然告退,只有刘光琦、杨志廉、孙荣义、李忠言、苟胜等人在一旁,不过也是面无表情。
此时,时间已过去了许久,王皇后差遣的来请李诵、李淳用膳的内官已经来了两次,见薛盈珍还在哭诉,又悄悄退了去。李淳看到,上前告诉李忠言,李忠言又附耳告诉李诵。李诵命李忠言去传话,让王皇后及诸皇子小寿星幼宁等先进餐。
薛盈珍一阵抽抽总算完了,正在总结陈辞:“陛下,那韩愈目无王法,纵容衙役捕快行凶滋扰良民,老奴孩儿看不过,去那衙门讨个公道,那韩愈却不问青红皂白,发签动刑,打得老奴孩儿皮开肉绽,几度昏死过去,陛下,您要为老奴做主啊,啊,啊……”
李诵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他出身平民,对欺压百姓的人极为反感,对一心为民的官员即位佩服。当下内心一团火呼啦啦烧上来,双眉扬了起来,他情知一开口必然冲人,故而不说话,搞不好会破了自己经营的局。李淳见父皇如此,却也不说话。其他几个宦官见薛盈珍这些日子颇为受宠,早已看不过去,巴不得薛盈珍吃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更是不说话。诺大的地方只听到薛盈珍一个人的抽抽声。
这个地方也很安静。
到底由谁来打破这安静呢?
第二卷 长安水深 第八章
县衙前,几个薛府的家将本来想趁着自己人多势众,对方惊慌失措之际打将进去,再将公子救出,将县衙打个稀巴烂。可是到了县衙门口,事态和自己想得完全不是一回事。县衙不但没有关上大门,反而中门大开,不但没有人混乱,反而有个人大剌剌地坐在大门口,里面的动静一点也看不出来。面对凛然而坐的韩愈,几个为首的薛府家将反而进退失据,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原来那群纨绔泼皮逃回去后,知道自己丢了呆霸王跑回来定无好下场,有个别光棍就远远地逃走,而有些人却是家口都在长安,只得咬咬牙,将自己身上弄出伤来,回薛府报信,添油加醋一番,把韩愈说的如何大放厥词,将少爷打得如何凄惨,自己如何奋力搏斗,如何寡不敌众,说得极其凶险。呆霸王的老娘被说得当时就放声大哭,这女人也是剽悍惯了的,当即一面命人去宫中给薛盈珍报信,一面让家将带人速去救了少爷回来,并狠狠修理那个县令,“打他个七死八活再说”。
本来贾虎被捉,薛府就准备派人去教训万年县,结果现在连少爷都栽进去了,那还了得,当下一边纠集家奴无赖子去万年县抢人,一边派人去宫中寻薛盈珍报信。去报信的人不知事情到底如何,只听逃回来的人说如此如此,故而去寻薛盈珍的时候又不免添油加醋一番,薛盈珍本还是个有城府的人,奈何却这一个儿子,心里宝贝的要命,如何沉得住气?这薛盈珍自得势以来,只有他欺负人,还从未有人欺负过他,当年他在外做监军,想夺节度使兵权,郑滑节度使姚南仲不从,被他构陷了无数罪名,韩全义讨伐吴少诚,领兵吃了败仗回来,也是他遮掩着。权势如此滔天,怎能容得下一个小小的万年县在他头上动土?既然自己不是HELLO KITTY,那就有必要提醒别人知道自己是老虎!
于是薛盈珍便命送信的家人速去万年县衙,要家将们手脚干净地救回少爷,并乘乱弄死韩愈,“务要让人知道得罪某家的下场”。他情知家人打死差役在前,如果再冲击县衙打死县令在后,朝野上下必然哗然,弄不好会引火烧身,当下定计,去皇帝面前哭诉,务要尽力颠倒黑白,让皇帝亲口说出处置韩愈的话语,至于如何处置,那就要看他薛某人的家将手段如何了。只要皇帝说出来,那还不是由他一手操纵?他又盘算,俱文珍和韩愈友好,难免会从中作梗,搞不好此事就是俱文珍嫉妒自己眼下受宠,暗中做得手脚,他本人对俱文珍的地位也是眼馋了许久,不乘此时机一箭双雕岂是他薛盈珍的风格?他又要为家将们收拾韩愈争取时间,于是才一抽抽抽抽到现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该催皇帝表态了,才总结陈辞。
可是皇帝的脸色却极为平静,闭上眼睛,似乎什么都没听到,也似乎忘记了自己刚刚才说过“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欺负薛卿家的爱子”,薛盈珍的心里陡然生出一种感觉,这个皇帝,似乎也不是HELLO KITTY 啊。
认为自己不是病猫的还有薛府的家将们,安静了一会后,队伍里的地痞流氓首先鸹噪了起来,见韩愈端坐府门前,各种污言秽语都说了出来,要韩愈“速速把我们公子交了出来,否则薅光你的胡须,打进去,鸡犬不留”,喊得最凶的,就是那位被门槛绊飞出来的,可是那些泼皮费了半天口舌,却发现如同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一点成效也没有,当下住了嘴。接着,几个领头的家将也终于按捺不住了,因为,薛盈珍派的人到了,手里还拿着薛盈珍的玉佩。
既然方向已经有了,那就硬着头皮上吧,这帮人实在不习惯和一个当他们不存在的人打斗,刚刚到县衙门口被韩愈镇住,气势上已经输了一阵,现在更是连气势都提不起来,商量了后,便指派上几个泼皮把韩愈挟持到一边,再打进去制造韩愈“施政不善,导致民变,身死当场”的证据。
那几个泼皮走上前去,却完全没了平时滋扰市坊的气概,刚走到阶前,一直默默不言的韩愈突然开口了:“尔等在长安可有父母家小?”
泼皮中有个嘴贱的,当下回骂道:“干你鸟事!”听得后面数百人哄堂大笑,更有人大声叫好。几个领头的对这种气氛明显很满意,有了跃跃欲试的冲动。
哪知韩愈丝毫不理会,反而从椅子上站起,一步一步向台阶下走去,几个泼皮吃了一惊,不自觉地朝后退去,后面的人也安静下来,想看这个县令要做什么。
韩愈走到台阶下,在人前站定,厉声道:“你们大多数人的父母家小都在长安,如今聚众冲击官府,形同谋反。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岂能容你等如此放肆?若一朝被擒,斩首充军,父母家人岂能幸免?为人子者不能孝敬父母就算了,还让他们不得善终,为人父者不能疼爱孩子就算了,却让他们自小失去父母,充为奴籍,或者流落街头,饥寒交迫,不知哪天就死于非命,试想一下,这是你们为人父为人子该做的吗?”
俗话说,不怕流氓,就怕流氓有文化。这些流氓明显没有文化。被韩愈几句话一讲,人群中不禁一阵骚动。围攻县衙的人中大多数是依附薛府狐假虎威混口饭吃的,打群架时充当背景可以,调戏妇女时充当拉拉队可以,要让他们为薛府卖命,搭上妻儿老小,不可以。打群架调戏妇女这些薛府都能罩得住,真要被定了造反的罪名薛府能罩得住吗?这百多号人里薛府的心腹只是那十几个人,就是这十几号人也被韩愈唬住了。其他人来的时候只是单纯为了跟在别人后面抢人砸县衙拿劳务费,却没有想到有这般风险,当下就有胆小的捂着肚子低声叫道:“借光借光,找个茅坑”屎遁了。
韩愈见人群中骚动,心知自己一席话有了效果,又向前跨了一步,结果薛府的这些人像是配合他一样,一起向后退了一步。韩愈冷笑一声,转身走去,这回倒是没人跟着他走。回到大门里,韩愈转身坐下,沉声道:“你等胆敢上前一步,就形同谋反,必杀无赦!”果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里面主事的几个人急了,高喊着催促众人向前,却无人敢动。里面一个家将急躁,一拳打倒一个泼皮,那泼皮却借机躺在地上,哎呦哎呦高喊自己受了内伤,不肯起来。眼见薛盈珍交待的事无法完成,为首的那个大怒,冲到队伍前面,高喊:“老子上前了,谁敢杀我?你等快随我杀进去,救出公子,不然,休怪某禀告薛大老爷,心狠手辣!”
刚有几个人慢吞吞地迈出一只脚,就听到“嗖”的一声响,再向前看时,那为首的太阳穴上钉着一支羽箭,箭翎还在上下抖动,那为首的张开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向前扑倒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敢杀你。”
第二卷 长安水深 第九章
皇宫内,太液池,暖风轻拂,垂柳依依,燕燕双飞,充满了春天的活力。而刚刚池边的人群却消失不见了,只有几个宦官宫女在收拾。
人到哪里去了呢?
人在两仪殿里。
李诵的眼睛已经睁开,嘴巴微微张开,如果仔细看的话,还有一道细细的光亮的东西从他嘴边流出,还好胡须浓密,遮住了部分,群臣也不敢细看,没有出丑。
李淳依旧站立在旁边,脸色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眉宇间似乎有些疑惑。
人已经比刚刚多了几个,杜黄裳、杜佑等赫然在列,还有一名武将。俱文珍已经回来,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梢多了些喜气,再细看还有些凶光。
边上侍立的刘光琦、杨志廉、孙荣义等俱是双手搀在身前,低眉顺眼,脸上除了恭顺,看不出丝毫内容。
而刚刚把持了话语权和抽抽权的薛盈珍却瘫在地上,双目失神,满脸震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薛盈珍才反应过来,猛地坐起来,大喊道:“陛下,老奴冤枉啊,这定是有人陷害,有人陷害,陛下休要听了小人一面之词啊!”说着猛地向前扑去,却被两个武士紧紧按住。
俱文珍阴恻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薛公啊,咱家可真是没想到,陛下如此信任你,你却以为陛下病体难移,会被你蒙蔽,居然想谋反,真是人心难测啊!”说着,向李诵行了一礼,道:“陛下,臣恳请速诏令千牛卫、忠武卫、金吾卫等加强戒备,令刑部及京兆地方查抄薛家,不要走漏相关人等,速速令神策军警戒关中,以防薛盈珍同党狗急跳墙。”
李诵不由得暗赞一句,落井下石啊,高,实在是高!还未回答,薛盈珍就大喊:“陛下,陛下,老奴忠心耿耿啊,这定是俱文珍这厮见陛下宠爱老奴,陷害老奴啊。俱文珍,你休要血口喷人,当日先帝驾崩,我老薛一力主张迎陛下登基,你这厮却偏要另立新君,明明是你要谋反,却诬陷于我!陛下休要被这厮蒙蔽了!”
此言一出,不要说俱文珍、刘光琦等,就是杜黄裳、杜佑心里都跳了一跳,暗骂薛盈珍这个祸害,俱文珍势大,若是逼急了,保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果然,俱文珍摘下帽子,跪倒在李诵面前,顿首道:“陛下,老奴终于陛下,此心可昭日月。薛盈珍丧心病狂,胡乱攀扯,必定是谋反无疑,老奴请陛下速降旨会审,将薛盈珍案审清,而后明正典刑。不然,老奴怕寒了忠臣和将士的心啊!”说话时,特意将“将士”咬得很重,威胁之意已很明显。此事刘光琦、杨志廉、孙荣义等都有份参与,当下一起跪倒,请求速速法办薛盈珍。
李诵向杜黄裳、杜佑、郑珣瑜、高郢等望去,这些人都知道最近李诵宠爱薛盈珍,但杜黄裳、杜佑还是点了点头,建议李诵舍弃薛盈珍,而郑、高二人却装作没看见,显然怕事。李诵心下暗道,此二人过两个月就可以罢相了。又望向李淳,却见李淳也正在望向他,显然怕李诵因小失大。李诵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明白,李淳才轻松起来。
李诵本来还考虑要不要保一下薛盈珍,毕竟他最初的打算是用薛盈珍牵制俱文珍,现在好了,不用考虑了。于是命俱文珍等人起来,挥一挥手,当下宫内侍卫上来,把薛盈珍拖了下去。薛盈珍兀自大喊大骂,声音凄厉无比。边上刘光琦、杨志廉、孙荣义等站起来,都知道薛盈珍此去必死无疑,不免兔死狐悲,心里凉飕飕的。而俱文珍却戴上帽子,一脸得意。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正当薛盈珍鼓动李诵查办韩愈时,宫外突然传来了连绵不绝的警鼓之声,这警鼓是太宗时的名臣马周所设,马周为了长安能够维持更好的社会治安秩序,在长安城中的主干道上设立了许多警鼓,如遇上特殊情况,就命人击鼓为信。这么多的警鼓响起,必然有大事发生,于是李诵当即命令苟胜去探探出了什么事,苟胜才去不多一会,本已经离去俱文珍却回来了,看都不看薛盈珍一眼,就躬身对李诵说道:“陛下,右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有急事觐见。”当下众人一愣,金吾卫主管长安卫戍,范希朝有急事觐见,难道真出了什么大事吗?李诵忙下令宣范希朝。
不多时,一位白胡子的老将军顶盔贯甲急匆匆地走了来,此人就是范希朝,现官右金吾卫大将军。
范希朝,字致君,河中虞乡人,早年投从邠宁节度使韩游瓌任别将,在四镇之乱中,积战功不断迁升至御史中丞,收复长安后范希朝被安置在神策军中任职。韩游瓌于贞元四年死去,其部将特联名上书请求调迁范希朝继任邠宁节度使。德宗准其奏。但范希朝推荐张献甫代替自己。对此,德宗不仅赞同,并下诏嘉赏。后德宗又任命范希朝为振武(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西北)节度使,并加检校礼部尚书。贞元末年,范希朝年岁已高,不断上表请求还朝。节度使权重,专断一方,很多人贪恋此位,不愿离去,范希朝主动要求去任还朝,使德宗非常高兴,于是召范希朝还朝,拜检校右仆射,兼金吾卫大将军。李诵即位后,知道范希朝是一代名将,又忠心耿耿,永贞革新时王叔文也曾偏重范希朝,就让他担任原职。将自己的安全交到了他手里。
范希朝果然带来了不好的消息:长安城里有人造反了!
此言一出,连正跪在地上的薛盈珍都猛地直起身来,李诵更是奇怪:历史书上并没有记载这一年长安有人造反啊?
这种国家大事当然不能在太液池这种休闲的地方商议,于是李诵就下令移驾两仪殿,并命人速去请当值的宰相,并召其他宰相及尚书侍郎将军等重臣速来宫中议事。还未到到两仪殿,当值的宰相郑珣瑜就到了,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
接着,其他宰相以及部分尚书侍郎们也急匆匆地赶到了,李诵宣宰相们进来。然后范希朝开始了讲述。
范希朝的讲述让原本梦想借此机会再往上爬挤掉俱文珍的薛盈珍从幻想的顶峰一直跌落到冰冷的谷底。因为范希朝所说的反叛的地点,正是关押他儿子的万年县衙。所说的反叛者,正是他的家人。
第二卷 长安水深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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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县衙,围着县衙的薛府家人望着倒下去的尸体,全都震惊不已,几个已经伸出脚的甚至忘了把脚收回来。坐在大门里的韩愈也惊讶地看着这一切:这明显不是京兆衙门的人能有的身手。
薛府几位为首的家将好歹是跟薛盈珍在军旅中厮混过的,总算有些胆色,立刻拔出了腰刀,有一个胆大的挥舞着腰刀冲到前面,对着箭射来的放心张嘴大喊:“来者何人!”结果“何”字刚出口,一支箭又迎面飞来,躲闪不及,竟从口中直射进去,这人当即仰面躺倒在地上,手脚扭动一番,再也没有气息了。薛家的队伍里又是一阵骚动。
“敢动者,死!”还是刚才那个声音,只是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慵懒,而是透露出一股威严。骚动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几个拿着兵器的家将也没了刚才那种嚣张气焰,他们大都四肢还算发达,头脑基本简单,欺负惯了别人突然被人欺负有点不习惯。
“尔等听着,本将军奉命率右武卫平叛,捉拿攻打万年县衙的贼人。若是胁从人犯不知情者速往后退,蹲坐地上,不得抬头。余者,凡手有兵器者皆格杀勿论!”
一听这句话,本来不知进退的人群呼啦向后退去,一时间,街上蹲满了低头的人,一眼望去,五颜六色,煞是精彩。地上掉了一地的木棍、桌腿,甚至还有几把短刀,薛府的几个死硬家将手握腰刀,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突然听到一声弓弦响,立马全把刀仍了,双手抱头坐在地上。
这次却是虚惊一场,并无一支箭射来。几名家将刚想抬头看看来的是谁,万年县的衙役们已经从县衙里冲了出来,拿住了为首的几个。紧跟着衙役出来的是几个身着金吾卫服饰的士兵。接着的一个人,不是裴度是谁?
坐在椅子上的韩愈见事态已经平稳,很是松了一口气,看见裴度站在一边对他笑,刚想站起,却双腿一软,坐了下去,后面出来的书吏赶紧一把扶住。
街头那边又传来一声命令:“众将士,贼首既然已经伏诛,从者既然已经投降,尔等就在街外稍候,免得惊扰了百姓。捉人的事交给万年县衙役去做。本将稍去交接即回。如违军令敢大声喧哗者,休怪本将军法伺候!”这将军好严的军令,没有一个军士敢接口。蹲在地上的地痞们正暗自庆幸见机的早,就听到得得的马蹄声从耳边传来。
几骑人从街头策马而至。裴度笑着上前迎去。为首一人看见裴度,笑道:“裴御史原来已经到了。”裴度笑道:“若非李将军神勇,何以至此?”
那被称作李将军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将军,面色黑红,唇上一抹短须,眉宇间本来疏懒,此刻却有一股勃勃英气,连韩愈看了都赞叹不已。只是这将军说是来平叛,却身着便服,只肋下挟着一张弓,腰下挂着一把剑,甚是吊诡。
韩愈情知今日若非此人,此事只怕不会轻易了结,刚刚他以一人对数百莽夫,精神压力委实太大,所以一放松就软了腿。现在总算站了起来,命令李捕头将外面蹲坐的人十人一队,押入衙内,登录姓名。李捕头领了命韩愈便上请见礼。
那李将军一见韩愈上前,赶紧翻身下马,抢先道:“韩大人适才以一敌百,慷慨大义,端的好胆略,在下佩服!”
韩愈忙道:“惭愧惭愧,若非李将军及时赶到,此事不知如何收场。韩某替万年县上下多谢李将军。”
李将军笑道:“若要谢,就谢这位裴御史好了,若非他报信及时,我等哪里能这么快赶来。”
韩愈方才就心存疑惑,此时一听,转过头去,却见一人双手握拳,口称惭愧,正是方才审案时自称裴中的那位。裴度见韩愈疑惑,就笑道:“请韩大人原谅则个,某实姓裴名度,字中立,忝官监察御史。刚刚事出有因,未能以诚相见,还望韩大人海涵。”
原来裴度等本欲留下与韩愈共同进退,却被韩愈强行送出后门。裴度情知若是真让薛府人打将进来,韩愈非死即伤,且极有可能无处申冤。情急之下,定出奇计,与白居易、元稹二人商定分成两路,一去金吾卫,一去京兆尹衙,沿路敲响警鼓,只道有人反叛,围攻万年县衙,否则,以薛盈珍权势之大,上官们极有可能推诿,误了韩愈性命。西汉成帝时,长安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在城门听人说地震了,一路高喊,狂奔到皇宫,结果造成了长安全城的混乱,何况三个大老爷们呢?于是长安城中的警鼓渐次响起,裴度也在人心惶惶中跑到了右金吾卫。还好两处相距不算远,薛府人又被韩愈镇住,敲完鼓后裴度又乘人不备抢了匹马,赶到金吾卫的时候,韩愈正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和众人对峙。
今日本该是休沐日,又逢节庆,许多衙署都放了假,偏偏金吾卫负责治安警戒,右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又是个尽职尽责的人,正在衙署办公。听到了警鼓的声音,范希朝大惊,刚想命人查探,就有值班官员来报,有个姓裴的监察御史有急事找大将军,说是有人聚众造反。范希朝当下命人请了裴度进来,询问详情,裴度却说他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人传说有乱党聚众围攻万年县衙,意图谋反。范希朝刚要命人去万年县,京兆尹就派人来了,说有一群乱党约有数百人正手执兵器,正在围攻万年县衙,两个秘书省的官员发现,赶来报信,特请范大将军出兵镇压。
范希朝见了京兆尹公文,两相印证,当机立断,准备派人前往万年县救援。可是今日上巳,金吾卫人手大都派出巡街,手下偏偏无人可用,恰巧神策军中有一名将军正在附近,闻说出事,特来金吾卫打听,这将军也是胆大,当下自告奋勇,从范希朝那里借了一把铁胎弓一壶箭外加一口宝剑,连铠甲都没有穿,就带了五六人和裴度一起骑马赶去救援。范希朝又紧急击鼓聚将,分派众将领兵与京兆衙门差役配合四处巡逻,令右金吾卫上将军居中协调,自己匆匆去宫中禀报。
裴度和这姓李的将军只带着五六人匆匆赶往万年县。一路上举着范希朝给的腰牌喝令巡街的金吾卫士兵跟随,将至万年县,居然也得了十几人,两人赶到的时间,只比薛盈珍派来传信的人迟了半息,见韩愈无恙,商定兵分两路,裴度率人从后门入,加强县衙的防守,李将军自带五六人潜近相机行事,剩下的事却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了,李将军两箭射杀两人,镇住了诸人。
那李将军知道自己人少,金吾卫又服不得乱民,所以故意大声发令,冒充右武卫,好叫人觉得来了好多军队,这一招果然管用,一干人等服服帖帖,毫不反抗,只是找绳子捆绑费了李捕头许多时间,最后索性一根绳上绑上两个,扔到一边。这将军也沉得住气,待人全绑住了,才告诉韩愈裴度,听得二人赞叹不已。裴度本来就知道人少,为这将军的机智赞叹,韩愈却并不晓得,又是赞叹又是后怕。
第二卷 长安水深 第十一章
(最近因为搬家,更新时间紊乱,为表示歉意,这两天每天三更。)
人捆好以后,还未派人向上司禀报,金吾卫后援的人马也来了,同来的还有神策军的数十士兵。带队的是金吾卫的一名中郎将,本以为有一番厮杀,结果一到县衙就看到一群人被捆的跟蚂蚱一样,当下松了口气,却又暗暗嫉妒:如此简单的事,功劳全被姓李的将军拿了。他倒也不想想若是他来能否处置的如此干净漂亮。好在李将军为人爽快,并不在意这些功劳,道兄弟们来一趟不容易,功劳大家分享就是。于是皆大欢喜。诸人里以这中郎将职位最高,这中郎将又怕再有人来争功,连忙派人回去报信,自己凭空得了功劳,虽然把自己的功劳抬高了一些,但也狠狠夸了李将军韩县令裴御史一番。
当下韩愈把众人迎进去,刚要上大堂,这中郎将就听到蚂蚱里面有人喊他的名字,而且是不客气地喊他的诨名,当下大怒,准备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乱民。岂料不看则已,一看大惊失色。原来薛府的人横行市里,和金吾卫的官员都是极熟,许多后事都是由金吾卫的人帮着做,平时称兄道弟惯了,现在稀里糊涂成了反叛的逆贼——其实他们的作为完全算得上造反,只是平时薛府嚣张惯了,没人敢管罢了——一见来了个认识的,就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立刻大声呼喝。
这中郎将一见抓的是薛府的人,头一个想法是“糟了”,头上冷汗直淌,当时就想放人,好在毕竟是在京城里混的,见识较多,没有鲁莽,立马去问韩愈是怎么回事。听了韩、裴、李三人讲述,这将军腿都软了,心道这下完了,得罪了薛府,死都没地方死。他万没想到此时宫里的薛盈珍感觉就和他一样。人既然已经来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心想只有暂时硬撑着,等上司下令放人后再和薛府解释请罪。于是借口尿急,转过去唤过亲兵,命亲兵骑自己的马去追报信的人,要报信的人把关于自己的事迹删掉。前后变化之快,倒把正在梦想跟着主将得些小赏钱的亲兵吓了一跳。亲兵见将军说得郑重,立马出去,策马抄近路狂奔,总算在金吾卫门口劫住了报信的。
这中郎将上得堂来,见韩愈此时也摆开笔墨,准备写公文,忙对三人说道,此事多赖三位大人,自己来迟,什么忙也没帮上,还是不要写自己姓名了。李将军以为这厮嫌功劳小,当下冷下脸来。韩愈裴度却是心下雪亮,知道这人惧怕薛府权势。韩愈最是瞧不起这些人,也不勉强,当下笔走龙蛇,将事情经过原委写得清清楚楚,遣人报上去了。
这中郎将便与三人坐在堂上谈话,心神不宁,不时朝外张望。三人也不理他。直到看见亲兵回来做个手势,才放下心来。当时起身告辞,三人也不强留只是要他把兵马留下,这人当然满口答应,随即留下兵马,只带着亲兵回去了。回去以后即请假不出,在家避祸。
岂料坐等右等不见祸事下来,第二日家人上街,带回来个天大的消息:薛盈珍果真谋反,现在被下在狱里,府第也被查抄。这人当下就懊悔不已。不久又传来消息,昨日平叛有功诸人俱获升赏,这人更是连死的心都有了,对着镜子,连抽自己几个嘴巴,还是郁郁难平,结果真的憋出病来,在家养了许久不提,结果后被人检举与薛盈珍家过往密集,又遇事退缩,姑念平叛有功,不予追究,只是罢免了官职。
数日后,朝廷发布消息,薛盈珍谋反未遂,死于狱中。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一众恶奴也发由万年县追究审理。不过薛盈珍的谋反似乎牵连不广,只有几个和他交往甚密的中层宦官以及神策军中的中级将领被免职。
万年令韩愈、监察御史裴度、秘书省校书郎白居易、元稹,神策军将领李愬等临危不惧,平叛有功,各有封赏。其中韩愈因月前刚刚升职,没有升迁,只是获得了一笔赏赐,加了个虚职,还有吏部考评已先定了上上。秘书省校书郎白居易、元稹也同获赏赐。据说皇帝陛下还亲自询问宰相吏部铨选时能否给二人附加奖励。神策军将领李愬本因父荫做一个散官,皇帝即位后颁下恩诏才入神策军为将,此次表现智勇双全,据说皇帝和宰相们都感叹欣喜不已,连称“将门虎子”,朝廷又得一良将矣。连升三级,调任左金吾卫中郎将。而最让人想不到的,是这次平叛中不如韩愈临危不惧,亦不如李愬机智过人,却升职最大,由正八品上的监察御史,一跃为从六品下的侍御史。据说宰相杜佑以为裴度升迁过速,甚为不解,皇帝却说:“此次平叛,若非裴度及时报讯,又从中参谋,哪里能平得如此迅速。”高郢不服,皇帝却说:“朕以为裴度这样的人才,如此升迁还是太慢了。”
不但宰相们不理解,就是裴度本人也不理解。他二十五岁中进士,至今已十五年,辗转下僚,才做到正八品的监察御史,岂料乍入长安,数日间就升到了从六品下的侍御史。而且此次所谓“叛乱”,完全是他情急之下乱诌,本想拼了自己性命乘乱救下韩愈,岂料却意外的搞倒了薛盈珍。自己不但没被追究,反而获得升赏。裴度一时俊杰,自然知道这不是因为自己祖坟上冒青烟,而是长安城里的水太深,所以升官后低调地过分,一如意外做了宰相的杜黄裳,上门的贺客一概不见。只有白居易、元稹来寻他的时候,才悄悄地去曹家老店放松一番。
和裴度一样觉得长安水太深的,还有大唐的皇帝,李诵。事情终了以后,出于对他即位以来第一次叛乱事件的重视,李诵在御书房在广陵王李淳的陪同下接见了韩愈、李愬和裴度,询问了事情的经过,了解了经过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大大慰勉了他们一番。在例行的行走时间到了以后,李诵特许他们三人和广陵王陪同。行走完毕后,突然来了兴致的皇帝命人打开了凌烟阁的大门。
进了凌烟阁后,新任左金吾卫中郎将李愬跪倒在一副画像前,泪如泉涌。望着痛哭的李愬,李诵像是对他,又像是对韩愈、裴度,又像是对广陵王以及后召来的杜黄裳、杜佑说了一句饱含哲理的话:时代需要英雄。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一章
“哎呀,这不是俱公公吗?想不到在这里都能遇到您,您可真是无微不至,不过这种小事怎么能劳烦您亲自来呢?您有多少大事要处理啊……小的嘴拙,该打该打。我说今天早上怎么一起来就听见喜鹊叫呢,原来应在这儿呢。来来,您慢点,我搀着您,哎呀,您客气什么,这是咱应该的。满宫里,不,满大唐谁不知道天下离不了您哪?”头发花白的解玉弓着腰搀扶着俱文珍从墙后面转过来,俱文珍头高高昂起,看都不看迎面而来的孙荣义一眼,手里转着俩铁球——这是从皇帝那学来的,皇帝说中风了转这玩意有利于舒活筋骨,治疗手腕颤抖,就弄了俩玩——背后的墙上写着两字:宫厕。
“哎哟,俱公公,俱大将军,好久不见,您这气色可比昨天好多了。下官这两天弄了点好玩的玩意,想着先孝敬您呢,下午我给送到您府上?下官调动的事,您看……”官员甲点头哈腰地对俱文珍说,俱文珍高昂着头,手里转着俩铁球,哗哗地响,从鼻孔里挤出来几个字:“知道了。”雄赳赳地走了,把还在伸头讲个不停的官员甲和后赶来的官员乙扔在了后面。
“甲兄,您刚刚得了什么宝贝,要送给俱公公啊,指点指点小弟?”乙看着昂起头的甲,谄媚地问。
“这送东西也有讲究,一定要投其所好,你呀,得好好学着,比如我吧,知道俱公公是……”甲突然愣住了,“我给忘了,我昨天刚得到的是一套春宫……”
“俱公公……”俱文珍转着铁球昂头而过。
“俱公公……”俱文珍转着铁球点头微笑。
“俱公公……”俱文珍转着铁球装没听见。
“俱公公……俱公公……”俱文珍转着铁球留下一个背影。
二官员对话。
“子厚(柳宗元字),你喊那阉货干嘛?”一个官员急匆匆赶过来双眉直竖很有怒气地说。
“哦,是梦得(刘禹锡字)啊。你我都是御史,有纠正官员仪表的职责,你没看见那俱文珍屁股上沾着块草纸吗?”柳宗元的人面色平静地说。
“哎哟,别,您悠着点,别摔倒,哎呀哎呀,太帅了!”俱文珍弓着腰大声喊道,满脸的笑容,只是手紧紧背在后面,两只铁球也掉到了下来,砸到了自己小腿上,“咝,到底是陛下,摔跤都摔得这么帅,老奴望尘莫及啊!”
……
自从干掉薛盈珍后,俱文珍每天的日子过得都非常开心,本来还担心皇帝知道了自己密谋另立新君的事,皇帝会翻脸,和刘光琦、杨志廉、孙荣义、解玉等商量连干儿子和心腹都准备好了。结果皇帝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把薛盈珍的案子交给他的亲信负责,自己还是每天照常行走,还添了转铁球的爱好,见到他比以往还客气,还给他进了骠骑大将军。俱文珍吊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干儿子和心腹们也各回驻地了。本来担心自己弄死了薛盈珍,其他权宦们会心存忌惮,给他下绊子,结果一个个平时吆五喝六的人见到他跟老鼠见到猫一样,恭恭敬敬,客客气气,随手还有小礼物奉送。至于外廷那些官员,哼,没有咱他们官位能坐得稳吗?想不到干掉一个薛盈珍有这么大的威慑效果,连往家里送礼的都多了。望着姗姗远去的皇帝,俱文珍握着捡起来的铁球,突然心中有了一种尽在掌握的感觉:就是皇帝,得罪了咱他江山也坐不稳!
谁得罪了咱,谁就得像薛盈珍一样!
俱文珍的头昂得更高了。
数日后,御书房。
受到单独召见的杜黄裳终于讲完了自己的执政构想,很简单,却很难实行。废除苛政,与民休息;加强专卖和提高税收,扩充财源;整顿军备,削平藩镇。讲完以后,等待皇帝表态。
在座的只有李诵,杜黄裳,和起居舍人王叔文。连李忠言都被撵了出去。
李诵端坐在龙案前,两个铁球放在一边,手却还在不自觉地用力。良久,才抬起头,盯着杜黄裳看了一会儿,说道:“第一,前两条朕很赞成,清理苛政的事朕一直让王先生和刘禹锡、柳宗元他们在做。等他们清理好了,朕让他们先送来咱们君臣议一议。”
身后的王叔文站起来道:“遵旨。”
“与民休息朕已经在关中京畿先行,毕竟关中是国之根本。其他地方,渐次实行,卿回去后也与杜相(杜佑)、户部商议一下,列个次序出来。关中既然免了赋税,那么朝廷的用度就要节省,这个也要有方案出来。还有,要令监察御史稽查关中,防止豪门大族为了免税弄虚作假,少了朝廷的赋税。必要的话,可以杀一儆百。”
杜黄裳点头称是。
“至于专卖和商税,朕以为还要维持在现在水平上,不能再加。既然是与民休息,那商税却还要再降一降,否则货物太贵,百姓的生活依然不会有太大改善,生活没有改善,怎么会支持朝廷呢?商税依朕看还是恢复建中年间旧制,由十税一降为十二税一吧。”李诵挥挥手,止住了要说话的杜黄裳说,“朕知道国家现在需要财货,需要的就暂时先从内库里出吧,先帝的内库还是颇多财货的。至于商税,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穰穰,皆为利往,商税降下来,眼下是会困难点,但朕料想半年后,来往商人必多出以往,财政困难也就可以迎刃而解了。诸位宰相可以再议,写个条陈出来。”
李诵顿一顿,继续说道:“第二,至于整军,就需要军费,朕以为神策军现在已经有十五万人,不必再行扩充,反而可以适当裁减,兵贵精而不贵多。二十余年战事不多,朕怕神策军已经疏于战阵了。卿执政事笔,可与兵部及范大将军拟个条陈出来,朕的意思,神策军诸军还是要轮换。今年防秋的时候,可以让京师的神策军去边关上阵,调防秋军入京畿守卫。另外,此次薛盈珍之乱,居然有左金吾卫士卒牵扯在内,金吾卫要整顿,可令范大将军兼管了左金吾卫,袁滋嘛,已经罚俸半年,就让他佐之吧。”
身后的王叔文奋笔疾书。李诵今天讲了这么多,居然不觉得累,双手颤颤地捧起茶杯,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第三,削平藩镇,必须整军,而要整军,就要钱粮,要人,要钱粮,要人,就要有新政。卿的思路朕很赞成。”
杜黄裳赶紧起身谦虚一二,心里充满了君臣相得的喜悦。
李诵却也站起来,望着窗外,窗外树影扶疏,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鸟叫,良久,李诵才幽幽说道:“只是,奈掣肘何?”
一时间,杜黄裳激动的心平静了下来,连王叔文的笔也停了下来。是啊,这个掣肘,现在嚣张着呢,该怎么办呢?
杜黄裳慢慢地挺起胸膛,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老臣深受皇恩,无以报先帝与陛下,唯有粉身碎骨,戮力国事。陛下但有驱使,臣莫敢不从!”说完,拜了下去。
李诵和身后的王叔文微微一笑,杜黄裳这个老狐狸,终于表态了。
而杜黄裳也在暗笑,陛下终于把自己当成自己人,摊牌了。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二章
(下午有事,两章一起更了!)
御书房。
李诵正斜躺在龙床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章在看。在他身后的一张桌子上,坐的是皇长子李淳,头戴金冠,身穿盘龙袍,埋在一堆奏章之中。
兽香袅袅,时令已经入夏,蚊虫甚多,天气也热了起来。父子二人身后俱有宫女摇扇。前面还有个宫女给李诵捶腿。
李忠言悄悄地走了进来,怀抱拂尘,站在李诵身后。站着站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捂住嘴偷笑。听得李诵皱起了眉头,手里的奏章也放了下来。
“李忠言,什么事这么好笑啊?”
“陛下,刘光琦在殿外求见。”
“刘光琦他有什么事,能让你笑成这样?”
“陛下,您有所不知。刘光琦现在这脸哪,可成了猪肝了。”
听说如此,李诵不禁来了兴趣,连李淳的头都抬了起来。不过看着李忠言一脸的神秘样,李诵却把脸冷了下来。
李忠言见此,知道皇帝不喜这样,赶紧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其实事情很简单,就是刘光琦在宫中的一个侄儿,和俱文珍的一个亲信起了争执。起因是俱文珍最近得势后,手下也跟着抖起来,目空一切,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走路时都要站两个身位。刘光琦的这个侄儿就是走路时被俱文珍的亲信撞了一下。刘光琦的侄儿本不欲多事,偏偏这厮却不识好歹,反而要他道歉。这人是刘光琦的侄儿,自然也不是个善茬,当下争斗起来,把俱文珍的亲信一顿胖揍。其实单挑起来,这人未必能赢,但是偏偏苟胜在一边看到了,于是使个眼色,边上的小宦官们一拥而上拉偏架,嘴里还喊着“别打了,别打了”,结果俱文珍的亲信是打不到人了,自己倒是被人一阵好打。
这厮最近骄狂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叫人抬着到了俱文珍那里,伏在地上,痛哭流涕,求俱文珍做主,求的时候却故意略去了这人是刘光琦侄儿的事。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俱文珍当下大怒,下去抽了自己亲信两个耳光,大骂道:“你这个没有用的东西,到处丢咱的脸!”又命人捉去了刘光琦的侄儿,狠狠收拾。
刘光琦闻说自己侄儿被捉了,当下大怒,前去找俱文珍要人,若是两三个月以前,莫说是要人,就是要打人俱文珍也不会说一句,现在俱文珍哪里会给?若不是刘光琦的侄子也行,可现在知道是刘光琦的侄子了,俱文珍怎么能错过这个逼刘光琦低头的好机会呢?刘光琦连俱文珍的门都进不去,无奈,只得低声下气,赔礼道歉,站在俱文珍门外直到俱文珍消了气,才看到他侄儿被人丢出来,只是遍体鳞伤,两只手已然断了。刘光琦又悲又怒,却又奈何不得俱文珍,只得来找皇帝申冤。
“陛下,您看,刘光琦要不要见见呢?”说着,李忠言摸了摸袖中的珍珠,心想,好大一颗啊!若不是当初选了陛下,哪有咱出头之日呢。
李诵瞥了一眼李忠言,没有说什么,拿起奏章继续看。李忠言心里一阵发紧。就连李淳也不解地看着李诵。
看完奏章后,李诵拿起笔,颤抖着在上面画了一个圈。这也是李诵的创造。他自从手能活动后,就坚持自己动手做能做的事情,一方面他不习惯被人伺候,另一方面,他也是想借此来锻炼自己,至于坚持批阅奏章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坚持把权柄抓在自己手里。可是很多奏章批阅就要写很多字,于是他就借鉴了开国领袖们的做法,在唐朝推行了圈阅制,在奏章上加上了“准”,“否”,“再议”,“留中”,只要不是特别重要的奏章,基本上就是画圈了事,画完后的工作,交给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们处理。
奏章看完,觉得把李忠言也晾够了,李诵才吐出一个字来:“宣。”
李忠言狂跳的心终于安静了下来,一溜小跑到了殿外,心中一阵后怕,要是今天皇上不宣,拿了钱没办成事,刘光琦还不得找个机会怎么收拾自己呢。
望着李忠言离开,李诵挥了挥手,李淳明白,当即起来,施了一礼,转到了屏风后。
“陛下,您要为老奴做主啊!”刘光琦一进来就是薛盈珍做派,扑通一跪,嚎啕大哭。
“恩?”李诵把眼光从奏章上移了开来,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刘光琦。由于薛盈珍的故事,李诵现在对这样的话很敏感。
“你又怎么了?”
“陛下,俱文珍他目中无人啊!”刘光琦抬起头来,满脸通红,显然受了不小的委屈。
在李诵的好言安抚下,刘光琦终于抽抽着讲述完了事情的经过。讲完后,抬头一看,见李诵面无表情,心下大急,又说道:“陛下,老奴是个奴才,老奴的侄儿也是个奴才,但老奴是皇家的奴才,老奴的侄儿也是皇家的奴才。陛下要打要杀老奴和老奴的侄儿老奴没有二话,可是俱文珍是什么?俱文珍也是陛下的奴才啊!他却敢私刑处罚陛您下没有罪过的奴才,他还把自己当奴才吗?这明明是眼里没有陛下您啊!他哪里是在因为私人恩怨报复,他是在挑战皇家的权威啊!陛下,老奴也不是为了老奴和老奴的侄儿抱屈,老奴是害怕长此以往,后宫只知道有俱文珍而不知道有陛下啊!请陛下体察老奴的一片苦心,为老奴的侄儿主持公道。”说罢,又是咚咚几个响头。
这话就讲得很阴险了,和明摆着说俱文珍要谋反没什么区别。明朝正德皇帝宠信刘瑾,不管怎样都不治刘瑾的罪,结果张永一说刘瑾要谋反,一条二指宽的纸就递了出来。这时候,再傻的皇帝都会很激动,何况李诵一直再等一个机会呢?
于是,当刘光琦抬起头来时,透过额头流下的鲜血,他终于看到本来半躺着的皇帝站了起来,不是坐了起来,而是站了起来,不但站了起来,刘光琦还看到皇帝的面部表情很狰狞,皇帝的手在颤抖,刘光琦心想:
俱文珍,你等着,老夫迟早要把这笔账算回来!
透过鲜血,刘光琦的眼中露出了凶光,使得他的表情也同样很狰狞。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三章
眼见抬起头来的刘光琦一脸鲜血,倒把李诵吓了一跳,这死宦官,要出气也不至于这样自残吧?作为一个曾经的人民教师,李诵很是不忍看这样的场面,于是下令外面伺候的小宦官取布进来为刘光琦止血,又宣太医来为刘光琦包扎,刘光琦兀自不肯去,直说要告诉陛下俱文珍是何等样人。这就唤作卖直取忠,这些宦官各有各的把戏,哄得德宗开开心心,一直把他们当忠心耿耿的家奴,结果临死才发现自己的话对这些家奴而言是一点效用也不起。不过李诵却是心下了然,说道:“卿可自去包扎,朕自有主张。如卿所言属实。朕定为你主持公道。”
听得皇帝如此说,刘光琦才挣开搀扶的小宦官,跪下磕头道:“多谢陛下。老奴家世代都是天家家奴,历代皆忠心不二,岂是俱文珍那厮所能比的?望陛下体察老奴家的世代忠诚,为老奴侄儿主持公道。”然后才站起来去了。听得李诵郁闷无比,密谋废帝,骄横跋扈,这样忠心的世代家奴,真是历代少有。
现在李诵已经不是刚来唐朝的初哥了。要是换作当时薛盈珍这么说,他肯定又要大吃一惊。在李诵的大学时代,他可没有听哪位教授讲过宦官居然能一代一代往下传的。经过上次薛盈珍的事情,他专门利用一次闲聊的机会让李忠言、苟胜讲宫内诸为宦官大佬的逸事,才知道在唐朝果然存在着宦官世家。比如刚刚的刘光琦,比如现任神策右军护军中尉孙荣义,都出身宦官世家。这样的世家大都在一代子孙里选择一两个净身入宫。再比如玄宗时的大宦官高力士,不但有子嗣,而且在德宗即位后他的女儿还冒充德宗的生母沈妃,欺骗了德宗思念母亲也就是李诵祖母的纯真感情。
补充一下,德宗的母亲就是着名的沈珍珠,在九十年代初TVB还以她的故事为素材拍了一部《珍珠传奇》很是火了一阵。老雁现在还记得歌词是这样唱的“达礼又知书,备位东宫主。多彩多姿蝶飞舞……”下面记不得了。
作为一个外来物种,李诵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家族在取得权势后还会有一代一代人奋不顾身挥刀自宫,但是他却明白在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下,要为大唐去除宦官专政这个毒瘤难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李诵不知道自己要在唐朝呆多久,但是不管待多久,都要做出点事情来,因为李诵讨厌尸位素餐,李诵热爱煌煌大唐,李诵想用自己的知识为这个自己热爱的时代做点事情,尤其是铲除宦官,这样不管自己什么时候穿越回去,或者再次中风,彻底吴老二,在兴庆宫做植物人养老,都能让屏风后面的李淳为大唐带来一次真正的中兴。
李淳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父皇。”
李诵抬起手,李淳赶紧上前扶住李诵,让他坐下斜躺在胡床上。李诵挥挥手,伺候的宫女们行礼退下,只留下大唐现在最重要的父子俩,和一旁袅袅升起的轻烟。
“你都听见了?”
李淳点点头。
李诵闭上眼,“说说你的想法。一定要是自己想的,不要因为朕怎么想你就故意迎合朕。”
“是,父皇。”李淳站直身体,退后一步,平息一下心情。“父皇苏醒后,与以前确实有许多不同了。”李淳暗想,这样的事情,以前李诵是从不会问他的,而且答对了赞许,答得不合心意也不会在面上显露出来。自从薛盈珍一事后,李诵总是在很多问题上有意无意地咨询李淳的意见,或者让他谈谈自己的看法,有些机密的奏章甚至也交给他看。这让李淳无比激动。虽然李淳知道自己做太子的可能性最大,但是,还有什么比父皇这种有意无意的栽培更能传递出积极的信号呢?
李淳不像李诵经历过战火,深知民间疾苦,知道大唐积弊所在,但他从小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以太宗玄宗为偶像,有重振大唐的宏愿。面前的父亲的器重,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宏愿有实现的可能。
李淳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
“父皇,儿臣以为现在刘光琦和俱文珍水火之势将成,二虎相斗,必有一伤。自皇爷爷以来,二人势大权重,内外皆有党羽。儿臣恐争斗下去,难免殃及他人,甚至对皇家也会有波及。父皇眼下取的是隔岸观火之计,儿臣斗胆,觉得父皇此举有些行险。”
李诵猛地张开眼,眼神中充满着赞赏。不愧是宪宗啊!这就是当过老师的好处,善于倾听,善于赞赏,不怕学生超过自己。
“你说来听听。”
“是。”见父皇的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眼光,李淳一阵激动,“父皇,眼下大唐,朝廷内忧外患。外者,天下方镇(藩镇)已达四十七处,吴少诚,李师道等不服王化,河北三镇久不来朝,剑南西川盛传韦太尉身体染恙。韦太尉在两川日久,蜀人只知有韦太尉而不知有朝廷,若韦太尉有二三,两川不轨之臣必然乘机作乱。内者朝廷威信沦丧,贞元以来朝臣多畏事,积弊甚多。皇爷爷信用内臣而内臣跋扈。现在父皇刻意骄纵挑拨之下,刘光琦深恨俱文珍,此本是父皇除此弊政的良机。只是”
李淳顿了一顿,见李诵不置可否,继续说道,“只是眼下朝廷所赖之十五万神策军,俱掌握杨志廉、孙荣义二人手中,而二人又分别与俱文珍、刘光琦友善,若二人相斗,必各以神策军为奥援,有恃无恐。若局势失去控制,旷日持久,必然滋生祸乱,危害关中,伤及朝廷根本。若二人中一人抢得先手,剪除异己,则此獠必然目中无人,惟我独尊,如此则我皇家无异于剪除一狼,却又被一虎看顾,局势又至糜烂。不若徐徐图之,望陛下三思慎行。”
他最后称陛下而不称父皇,既是以儿子对父亲,又是以臣子对皇帝国家,这就是李淳的聪明之处。连李诵这个冒牌父亲听了,都赞叹不已。
李诵坐了起来,伸出手去,李淳忙上前搀扶他起来,说道:“儿臣胡言乱语,未经深思熟虑,请父皇责罚。”
李诵却不说话,只是一步步向窗前走去。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四章
李诵却不说话,只是一步步向窗前走去。走到窗前,李诵便费力地抬起手来指着一处高大的建筑对李淳说:“你看,那是什么?”
李淳抬起头,双眸射出两道热切的光,答道:“父皇,那是凌烟阁。”
李诵点点头,回过身去,见李诵要转身,李淳忙搀住他往回走。
“自朕登基以后,凌烟阁已经去了两次。而朕的父皇你的皇祖父在位二十余年,去过几次?”
李淳摇摇头。如同代宗喜爱李诵一样,德宗也一样喜爱自己的皇长孙,于是李诵就拿德宗来说事。其实德宗去过几次他也一点也不知道。
“朕知道,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无颜去。你皇爷爷登基之初,疏远宦官,发愤图强,对吐蕃对藩镇用兵连战连胜,那时,他同朕一样,喜欢去凌烟阁,喜欢看着自己在凌烟阁上的画像,追想高祖太宗的荣耀,想象平定天下后也为自己的功臣在凌烟阁上留下画像。岂料祸起肘腋,姚令言带泾原兵作乱,攻入长安,你皇爷爷仓皇出巡,乱兵杀了我宗室七十七位皇亲,惨不忍睹啊!接着李怀光反,你皇祖父几乎以为大唐的社稷就要亡在他的手里了,夜深无人时常泪流满面。当时朕在军中,每见他老人家如此,也是肝肠寸断。那时,你还小,不知道这些。”说着,长吁一口气。绘声绘色,说得如同亲见,李淳的表情也跟着沉痛起来。
“返回长安后,面对死去的宗室,面对失去了繁华的长安,四面如狼似虎的藩镇,他每每自责不已,失去了往日的锐气,甚至沉迷玩乐,刻意逃避。凌烟阁除了图像李晟之外,他就再也没有去过了。”
李淳感到纳闷,后来我们父子还陪皇爷爷去过几次,怎么父皇说再也没去过?心里奇怪,却不敢说。
此时李诵已经完全投入到了角色之中,完全没有意识到出了一个大漏洞。酝酿了一下感情,继续说道:
“从此以后,朕就发誓,以后一定要发愤努力,重开凌烟阁,完成父皇没有完成的事业,让世人都知道他其实是一位英明的君主,让他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可是,朕即位后,想要大展宏图,却发现困难重重。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淳心里有数,却配合地摇摇头。李诵也没打算等他回答,接着说道:
“因为大唐现在如你当初的父皇一样,是一个病人!一个口不能言,体不能动的病人!体不能动,是因为四面的方镇;口不能言,是因为,因为这些所谓的家奴!你明白吗?”
李淳点头。
“现在,大唐病入膏肓,要完全恢复大唐的生机,就需要调养,而要彻底治愈大唐的重病,就需要猛药。朕现在免了京畿的赋税,就是在为大唐的恢复调养作准备,而朕现在正在做的,是在为大唐剜除毒瘤。为大唐的康复下猛药。你明白吗?”
李淳点头。
李诵转头面向李淳:“你所说的,是老成持国之见。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远见和大局观,远胜我年轻之时。他日成就必超过我。”这明显是暗示要立李淳为太子了。李淳又是狂喜又是惶恐,跪下道:“父皇谬赞,儿臣愧不敢当。”
“起来,是就是,有什么不敢当的。朕还没有说完呢。”虽然李诵这么讲,李淳却还是不敢站起来。
见一代英主如此,虽然知道自己是仗着是他老子才达到这个效果,李诵心里依然很有成就感。李诵其实对这个便宜儿子并不放心,要知道,李淳由于受宦官和保守派影响,政治主张在很多地方和他爹或者说王叔文等不一样,历史上李淳一上台就放逐了王叔文等人,二王八司马诸人终宪宗一朝,都不被重用,所以刘禹锡有“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一说。但是顺宗的一二十个儿子,看来看去还就只有李淳可堪大用。自己现在之所以时时把李淳带在身边,就是为了施加影响,也方便王叔文等施加影响。自己现在是个冒名的爹,又多了个身体上的优势,不像顺宗连话都不能说,有条件以皇帝的力量统合各种力量,建立复兴大唐统一战线,为什么不用呢?几个月下来,眼见李淳越来越上路,李诵很满意。
“如果朕还是中风不起,朕会把他们留给你收拾,但朕现在起来了。当朕起来时,朕似乎眼前看到佛光闪耀,一尊金佛对朕说,一代英主,岂可久卧?大唐万民,赖汝拯救。(无耻地欺骗,赤果果的欺骗,不过,谁叫李淳信佛呢,不忽悠他忽悠谁?)又看到列祖列宗似乎在半空中在注视着朕。朕知道,他们期待朕担负起这个责任,复兴大唐。”
“大唐积弊沉重。朕即位后就在考虑怎么解决。朕身体不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去见列祖列宗,列祖列宗让朕醒来,不是让朕无所事事就去见他们的,朕也不忍心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你和你的弟兄们。皇儿的立论出于公心,又很老成,朕很高兴。朕也知道,朕面对的不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羊,而是一群会吃人的狼。怎么做,朕心里早已有数,不会伤及大唐根本的,皇儿只管放心。”其实会不会他也不知道,但刚刚牛皮已经吹出去了,只有硬挺着。
李淳跪在地上磕头不已,抬起头来时,眼圈已是红了。
李诵见李淳如此,笑道:“你也不必如此。你我君臣父子,以后还是这样,有话直说,并无避讳,军中每道‘打铁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休要学一干假名士酸来酸去。起来吧。”
李淳心中又是一阵感动。起身侍立一旁。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还没到台阶下就停住了。
李诵笑道:“这必然是李忠言。算算时间,该是俱文珍来了。”
果然,李淳还未答话,就听到李忠言尖细的嗓音在外面响起来:
“陛下,骠骑大将军俱文珍求见。”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五章
“哎,瞧一瞧,看一看,上好的扇子,艾草编就,东市王大妈的手艺,驱魔辟邪,效果奇佳,客官,您要不要看一看?”
“这位客官,刚从城外采的菖蒲,买一些家去驱除秽物吧。”
“上好的药材,黄连丸、霍乱丸,孙神仙的药方子,祛病除魔。不好不要钱。”
“客官,多可爱的小姐呀,买些五彩丝回家缚在胳膊上,又漂亮又辟邪,保佑小姐长命百岁!”
“长安的扇市,果然名不虚传哪。”
“那是当然。皇……黄老爷。要不要给小姐买些彩丝?”说话的是苟胜,他口中的黄老爷,自然就是李诵,能跟在李诵身边的小姐自然就是幼宁了。李诵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李淳,一个却是王叔文。如果有心人细看的话,在他们五人周围,散开着十几人,这些人什么服饰什么行当的都有,只是不肯做生意,只是紧紧围着这五人走,领头的却是李愬。
李诵还未答话,就觉得手上一紧,低下头去,只见幼宁抬着头,两只漂亮的小眼睛忽闪忽闪的,充满了祈求。不觉微微一笑,点点头,苟胜忙去付钱,买了一大把五彩丝回来,看得幼宁开心极了。这时幼宁的牙已经长上了,说话不怕漏风了,高兴地对李诵说道:“多谢爹爹。”露出一口白亮的小米牙。
今日是五月初三,再过两天就是端午节了。现代的传说端午是为了纪念楚国伟大的诗人屈原大大而来,实际上,在屈原大大的传说尚未广泛流传之前,端午的习俗仍因袭于对恶日的禁忌,以保健、避疫为主要原则。到了唐朝,端午已经成为一个重要的节日,不管是民间还是宫内都重视异常。太宗时,在端午日赐给文官黑玳瑁腰带,武官黑银腰带,玄宗于端午节以衣、扇献于祖陵。而且玄宗时,“宫中每到端午节,造粉团、角黍,贮于金盘中。以小角造弓子,纤巧可爱,架箭射盘中粉团,中者得食。盖粉团滑腻而难射也。都中盛行此戏。”
李诵显然没有玄宗有钱有情调,作为出身农村的现代人,李诵深切厌恶奢侈的铺张浪费行为。但是端午将至还是让他兴奋不已,一看到宰相呈上的过节计划,李诵就想起了自己儿时的端午节。李诵生活的年代正是传统节日趋于消亡的时代,古代各种盛大隆重的节日如元宵、上巳、清明、端午、盂兰盆会、重阳等等都在工业化与现代化的大潮中失去了原来的韵味,有的甚至仅仅成为日历上的名词,相反许多来自西方的节日却大行其道,圣诞老人战胜了孔子,让深爱传统文化的李诵常常叹息不已。本来国家已经重视这个问题,清明、端午都开始放假,可惜李诵没有等到那一天就穿越了。本来打算趁此良机对自己家儿子好好进行传统文化教育的李诵,只好把教育的对象转移到了幼宁身上。
上次幼宁生日被薛盈珍搅了兴,李诵就想补偿幼宁,于是特地摆驾幼宁寝宫,岂料幼宁根本不要他教育,到的时候幼宁已经趴在王皇后怀里听王皇后讲端午的故事习俗了。自觉来晚了的李诵只得退而求其次,悻悻地想用礼物补偿,问幼宁过节最想要什么,幼宁却可怜巴巴地说听说这两天是东市的扇市,想去宫外看看热闹。李诵知道皇家子孙自幼被禁锢宫中,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看似富贵赛神仙,却没有自由,可怜得很。而且自己到唐朝三个多月了,一直生活在深宫大院中,每天除了国事,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样的生活对大户人家来说是习以为常,可李诵却险些被闷出鸟来。自己正好借此机会也出去透透气,感受下久违的生活气息。于是欣然应允,召来左金吾卫中郎将李愬护驾,王皇后劝止不住,又见李诵本人安保考虑全面,只得让他们一行去了。
临走时,李诵又想起内定的接班人李淳有了解民生的必要,刚要去宣,却正好李淳来请安,当下叫上,换了衣衫,带上今日值班的王叔文,坐两辆不起眼的马车,命令苟胜、李愬开道,悄悄地溜了出来。
马车在长安的大街上奔驰,街上车来车往却并不拥挤,耳边不时传来盈盈笑语,好不热闹。在马车上,幼宁兴奋地掀开车帘,东张西望。唐朝的长安城内南北大街十二条,东西大街十四条。其中,贯穿南面三座城门和东西两面六座城门的六条大街为主干道路,号称“六街”。
南北向的三条大街分别为启夏门街、朱雀大街和安化门街,宽度都在百米以上。其中间的朱雀大街宽达一百五十米,是城内最宽的街道,用多一半大大的话说,如果球员体力跟得上,世界杯在朱雀大街上一天之内完全可以赛得完。朱雀大街之名由皇城朱雀门而来,它北连朱雀门,南达明德门,贯穿唐长安城的南北,是全城的主轴。其中,北段自朱雀门到宫城正门承天门—段,位于皇城内,又叫“天街”。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中“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所吟咏的就是天街景色。
皇城南面,连接着春明门和金光门的大街是东西向的主干街,它与朱雀大街十字交叉,把全城连为一体,使整个皇城和宫城显得气势更加雄伟,形象更为高大。
长安城中东西、南北交错的二十五条大街,将全城分为两市一百零八坊。其中以朱雀大街为界将城区分为东西两部分:西部属于长安县,有—市五十五坊。东部隶属万年县,就是韩愈管辖的部分,本应有一市五十五坊;因城东南角曲江风景区占去两坊之地,故实有五十三坊。
到了东市远远听到叫卖声,幼宁更是迫不及待。不要说幼宁,就是李淳久居深宫,此时也是觉得耳目一新。到了市中,马车刚停下,幼宁就想往下跳,吓得李淳一把拉住,自己却先钻出来,下去先抱下幼宁,又和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苟胜扶着李诵下来。本来还想扶着李诵逛逛,李诵却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弱不禁风的姿态,当下拒绝,自己搀着幼宁走。皇帝意志如此刚强,看得李愬等人暗中钦佩。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六章
几人一路闲逛,幼宁小孩心性,正是好奇的年龄,又在深宫长大,见了什么都要看个新奇,一路下来,倒为幼宁买了许多玩意,李淳早已结婚生子,孩子和这个妹妹差不多年龄,也跟着买了许多,反正都是苟胜掏钱。结果出来仓促,苟胜也没带那么多钱,倒叫李愬贴了不少。
一行人又借着买东西探访,商人们都道自从新皇登基以来,减免商税,又任命韩大人做万年县令,东市的生意好做了许多,许多豪奴原本嚣张,如今却规规矩矩,不敢强买强卖,“不然,韩大人请万年县吃板子去!”韩愈的威望倒要超过东市的市监。万年县只有五十三坊,可如今来东市买货的却要多过西市。听得众人哈哈大笑,李愬听了更是兴奋。
要让一个人迅速完成角色转变是很困难,一个一直处在社会底层的人突然一跃为一个国家的元首,其间巨大的落差就像一个古代人突然变成现代人,光是伦理上的变化就足以让人崩溃。李诵也是如此,虽然现在贵为九五之尊,皇帝的身份也在一点点地改变李诵的气质,激起了李诵心底久藏的英雄梦,但李诵心底仍然有浓厚的平民情结,这种情结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比如现在。
自从李诵成功地在刘光琦和俱文珍之间制造不和以来,这几日刘光琦和俱文珍是天天到李诵面前或哭诉或取闹,让本来沾沾自喜的李诵不胜其烦。今天出来之前刚打发了刘光琦。此刻李诵的脑瓜还生疼的,但皇宫外面的熟悉的生活气息却振作了李诵的精神,眼前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不管穿着如何,气色如何,人人都面带喜色,满怀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希望,一如李诵前世在二十一世纪接触的许多人一样,物质上贫乏,精神上却饱满,生活压力沉重,却坚忍地拼搏,用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和社会对自己的不公。看着来往的人群,李诵不禁想起了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生活,神情不免喜悦又恍惚起来。
王叔文见李诵神情喜悦,却不晓得李诵为什么高兴,他做李诵老师,最是擅长抓教育时机,忙道:“自陛下登基以来,恩泽苍生。建中之后,关中二十余年无战事,人口增长,财富充盈,陛下又先后减免农税和商税,两年休养下来,关中乃至天下民心必然可用,大唐中兴指日可待!”
这即是吹捧,又是激励李诵继续励精图治,不但李诵听了英雄情怀陡长,就是李淳精神也猛地一振。王叔文身着素袍,花白长须及胸,又是软绵绵的吴越口音,说得声音虽大,旁边的人只以为是一个客居长安的博学老儒有感而发,虽听他口称陛下,只以为他在夸奖当今皇帝,哪晓得他是皇帝的老师,而皇帝就在身边?唐时皇家与民间的关系不似后代那么疏远,文人乃至百姓中常常谈论皇家秘闻下饭下酒,不像宋代禁止文士写宫廷诗,也不像明代,演宫廷戏就要杀头,故而一听王叔文称赞皇帝,旁边许多人就喊起了“好”。还有文士要上来攀谈,把李淳、李愬吓了一跳,赶紧阻止。
李诵却是这种场景见惯了的,每年春晚上不都有人高声叫“好”么?不过发乎自然的就是比托们变了味儿的喊声动听,而且百姓叫好就是在给自己喝彩,承认自己是个不错的皇帝,本来英雄情怀陡涨的心越发充满了,手都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不过情绪高涨只是一会儿,马上李诵就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头。恰巧王叔文发现,以为皇帝出来久了疲乏,当下拉了拉李淳衣袖。李淳醒悟,便附耳请示李诵是否可以回去。李诵点头,当下李淳发出暗号,收队。李愬、苟胜等人都如释重负,只有幼宁恋恋不舍。
回去的路上,李诵却叫李淳带着幼宁与王叔文同乘先走,自己和李愬坐一辆马车,李愬大感意外,却也只好遵命。一路上二人谈了什么别人都不知道,李愬后来只说陛下又问起万年县衙的事,听得同僚们一阵羡慕,都想,这个小子又要升官了,于是对李愬更加客气。李愬的祖父、父亲俱做过左金吾卫大将军,自己又年轻有为,为人豪爽仗义,前途一片光明。身边迅速聚集了一大批少壮的军官,不但是金吾卫的军官,就是羽林卫,忠武卫、监门卫乃至神策军中的许多青年军官世家子弟都主动和李愬结交,李愬在左金吾卫的威望甚至超过了现任大将军袁滋。
当晚,李诵又召见了中书令杜黄裳,在座的只有王叔文,君臣密谈许久。俱文珍这几日被刘光琦天天去哭诉弄得很没底,害怕皇帝要对付自己,派人去探听,原来却是谈端午宫宴及赏赐的事,不由得放下心来。
果然,第二天晚上皇帝招集从四品下以上大臣赐宴时颁下了赏赐,俱文珍排在刘光琦前面,得的赏赐却正好比刘光琦多一级,不由得趾高气扬,刘光琦却在后面暗暗不平。李诵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只是昨天排座位时命令李忠言把他们排在一起,指望看出好戏,二人却举止一如往常,让李诵微微有些失望。
第二天放假一日,长安城里家家户户忙忙碌碌,戴着五彩丝线的小孩满街玩耍,身上散发着刚沐浴后的艾草香味,有的甚至光着屁股追打。大人们忙着清除污秽,用箬叶包粽子,准备膳食。整个长安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皇宫里当然也不例外,没有了玄宗时的奢靡,却多了家庭的温馨。李诵把自己小时过端午时的种种习俗全部想了出来,宫内欢声笑语不断。宫里的粽子也完全按李诵的要求,用芦叶包裹,里面放入蜜饯、鸡肉丁等等,各色各样做了许多,让众皇子公主大开眼界,大快朵颐。这样还剩了许多,李诵就下令包装好送给宰相等大臣,并特地很恶毒地让李忠言给俱文珍和刘光琦多送了一些。
贞元二十一年的端午节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了。精彩的在下面。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七章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端午以后,翻越秦岭而来的南风徐徐吹绿了关中平原的绿树,吹黄了关中大地的小麦。李诵站在田野里,不禁想大声赞叹大自然的伟力,人类的伟力,眼前开阔无际的一大片都是焦黄的麦田,麦浪滚滚,犹如一条黄色的金地毯,散发出灿烂的光芒,和远处的绿树,头顶的蓝天,以及天边三两个黑点似的行人,构成了一副绝妙的风景画,哪怕最出色的画家也不能勾勒出这幅图画神韵的万一,站在田边的李诵这样想到,一边抬头看着代替他履行祭祀职责的李淳。李诵厌恶繁文缛节,凡是能找人代替的仪式一律称身体不舒服,于是皇长子李淳就快乐并痛着地接受了重任。
随着太常卿出身的杜黄裳一声令下,皇长子李淳装神弄鬼的祭祀仪式结束,整个关中平原也就进入了忙碌的夏收了,整个朝廷的工作重点也转移到了夏粮上来。不管是农业社会还是工业社会,粮食就是社会的魂,百姓的天。伟大的毛大大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脚踏实地,喜气洋洋”,在大唐帝国夏粮抢收工作会议上,李诵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剽窃了毛大大地这句绝对真理,要求各部门各机关协同作战,基层(县一级)要深入到田间地头去,组织好夏季抢收抢种工作,保证颗粒归仓。
中书令杜黄裳,检校司空杜佑等先后发言,指出了夏收工作对大唐年度工作计划完成的重要意义。为了显示大唐中央对夏收工作的重视,今年虽然关中农民免赋税,除了皇长子李淳。李经、李纬等皇子,权德舆、卫次公、韦执谊等大臣也被分派到各地,投身到了轰轰烈烈的夏粮抢收工作中去。
割麦,打场,连续多日的忙碌让关中大地的农夫们黑瘦了许多,不过丰收的喜悦却洋溢了每个人的眉梢。今年陛下圣明,爱惜百姓,免了赋税,许多农夫都觉得压在身上的巨石分量减轻了许多,据说明年皇帝还要免税,一个个农夫虽然劳累,精神却极为健旺,每到天黑下工时,就有好嗓子的唱起了嘹亮的歌子,荡气回肠,曲折其意,只是没有了往年的悲伤,多了几分欢快。
许多下乡的官员也感受到了这些歌声里的欢快,虽然劳累,心情却舒畅的很。在地方担任下僚的大多是青年才俊,这些才俊往年下乡都是为了征缴租税,前几年道王李实做京兆尹时,卖粮卖田甚至卖儿卖女的人伦惨剧不知见过多少,残酷的社会现实使得许多青年才俊心灰意冷,而今年田间再次响起的欢快歌声让许多人的心重又温暖起来。嗅着田野里熟透的麦子的芬芳,许多人想,麦收真好。有的官员还和着农人的歌曲,打起拍子,甚至跟着轻哼起来。这些官员里,有白居易,元稹,还有刘禹锡,柳宗元。
当抢收的战役在关中各地进展的如火如荼的时候,长安城里的战役也进行的如火如荼。
首先是长安及附近的各卫。薛盈珍案后皇帝放出风来要整顿军队,最近又听说皇帝准备在夏收后防秋前考核各军将,考核优异的将获得升迁和奖励,本来这消息是到不了下面的,但首先是神策军得到了消息,因为神策军的大佬是杨志廉和孙荣义,二人和宫里的大佬有关系。神策军多达十五万,神策军知道就等于关中大部分军队知道了。而且各军将领大都有亲戚好友家人在长安,而在长安军界的少壮中又有许多人和皇帝最近宠信的李愬关系良好,而李愬经常入宫宿卫,为人豪爽,酒量不好偏偏又喜欢喝酒,于是从李愬那探听消息就简单了许多,消息又从另外一个渠道得到了证实。现在的军队不再是当年开国时的府兵制,而是募兵制,长安附近的军队尤其是各卫,待遇本来就不如神策军,升迁机会小,哪里能错过这个机会?于是,虽然天气炎热,军队却加紧了训练。
这样的场景是有人欢喜有人忧,老百姓自然是高兴的,有的年老的甚至哭着对身边的人说道:“这样的景象,自天宝后已经五十年不见了。”而各镇派在长安的眼线就不那么开心了。于是长安往各镇的秘密交通线突然间繁忙了起来,路线不同,内容却差不多:皇帝颇有大志。而各镇的回复就不得而知了。
除了夏收和军队的操练,长安城里最引人注目,如火如荼的就要属俱刘之争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人们几乎是见面必谈。而无一例外的,舆论对这二人评价都极其恶劣。宦官在人们心中的地位本就不高,何况,宫里出来办事的小宦官传出来的消息,是这两个阉人连皇帝摆的和酒都给掀了呢?
原来前两天端午刚过,皇帝对二人相斗赶到担心,于是命令命王叔文分别劝说俱文珍和刘光琦。
“王舍人,那可是陛下在东宫时最喜爱的师傅啊。您瞧陛下对这两人的事多重视吧?”长安城的酒肆里,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正是那个爱看热闹的仁兄,他被元稹抓了两回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现在倒是神气,周围围着一群人。
七十岁的王叔文不辞劳苦,奔走在两人府第和左右神策军之间,告诉他们皇帝很关心他们的事,并且皇帝认为再斗下去会两败俱伤,“王舍人说,‘皇上不忍心责罚先帝的侍臣,但是也不愿意二位伤了和气,二位都是皇上信任的重臣近臣,这样下去皇上很为难,不如卖老朽一个面子,给二位做个和事老如何?’”
感觉面子上都很过得去的俱文珍和刘光琦勉强接受了王叔文的邀请,来到翰林院赴宴。
“这两人一开始还说人话,假惺惺地,结果说着说着两人就吵了起来。那个俱文珍大怒之下,竟然把桌子给掀了。那可是皇帝赐的御宴啊!汤水溅了杨志廉孙荣义这二位中尉一身。”
“那两个阉货也不是好鸟,先帝在的时候坏事做少了吗?活该挨这一下。”人群里有人插嘴道。
“那王舍人呢?王舍人可是好人哪。前几日我在东市还看到他,说朝廷中兴在望呢。不过边上有个人真是滑稽,听王舍人这么说手都抖了。”又一个听众说道。
“王舍人也好不到哪里。听宫里出来的小黄门说,王舍人胡子上都沾着菜叶呢,气得浑身发抖,说再也不管这事了。”那胖子又继续说道。
“这两个阉货,当真无法无天。不知道皇帝如何忍他们那么久,莫非也怕了他们?”一个年轻人脱口而出。
“嘘,噤声。这位小哥,咱们说说只当听个乐,何必当真呢?传到他们耳朵里,你须不好看。”胖子不满意地说。
那年轻人笑道:“金二哥,他们哪里知道我是什么角色?你快说来,我等等着呢。”
胖子只得继续:“你们有所不知,皇帝是个仁慈的的君主,因为他们侍奉过先帝因而客气,却不是怕了他们。这事之后,皇帝也大怒,据说俱公公被罚了半年俸禄呢。”
“那刘光琦那厮呢?”年轻人又问道。
胖子还未答话,就听到外边人声如潮,似乎有大热闹,立刻停下不讲,侧耳听了一会,突然起身跑了出去,众人本已安静下来,见他如此。不由得一声哄笑。小二却追出去,喊着:“金二,你这厮又没给钱。”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散去不提。出了酒肆那个年轻人却说道:“什么时候收拾了这帮阉货,长安城里就真的太平了。”边上的人点头称是,见远远来了两个长安县的衙役,忙拉了拉这个年轻人的衣袖,各自走了。
第三卷 浑水摸鱼 第三卷 第八章
连绵不断的鼓声在城中回荡,这是晚上各坊要关门了,李诵知道鼓声应该是3000响,也想数数看到底是不是,但是每次都没有成功,这让李诵不免有些气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