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逃婢》 · 月明珠 · 2026-07-28
帝后大婚的当天傍晚, 整个皇宫洋溢着喜悦的气氛,礼乐之响声声入耳,双喜宫灯也尽数点燃。
暮色四合, 宫殿之中亮如白昼。
萧怀戬与薛钰身着大红吉服,各携红绸的一端, 自皇宫大门处, 缓缓向坤德殿走去。
其后文武百官相随, 仪仗浩浩荡荡不绝。
有太监在两侧撒下寓意吉祥的喜币。
喜币高高抛出, 银锭金珠纷纷四处滚落, 侍奉观礼的宫婢太监高声喊着吉祥话,一个个弯腰低头抢着去捡喜币。
清心殿的宫婢都在道外候着, 方桃也默立在一旁, 金珠滚到她的脚旁,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便被人猛得一把推开了去,差点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那些银锭金珠还没抢完,一个一个闪着银亮的光泽, 她木然地看了几眼,慢慢朝自己应该站的位置走去。
她在外面站久了,左腿的旧伤有些疼,走得很轻很慢。
今日帝后大婚,所有宫婢都穿了应景的喜庆宫装, 方桃也不例外。
周边都是穿着一模一样衣裳的宫女, 她低着头默默站在那里, 若非特意去看, 很难会发现她。
可牵着大喜的红绸走着,萧怀戬还是一眼看见了她。
他步子突然一顿, 幽冷凤眸微敛,意味不明的视线沉甸甸落在她身上。
隔着应该足有几丈之远的距离,似乎有所察觉,方桃愣了愣,面无表情地抬起了眸子。
萧怀戬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吉服,威仪天下的五爪龙纹绣于袍摆,清寒湿冷的风刮过,他的袍摆荡起冷漠而锐利的弧度。
方桃虚虚看了他一眼,便很快知礼地低下头去,同其他宫婢一样,伏地跪拜。
夜色很重,也很冷。
天空又开始下雪了,轻飘飘的坠落下来,落在年轻帝王的大红吉服袍摆上,乍一看去,像朵朵无色的桃花。
在这个时刻,萧怀戬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玉皇观的那一幕。
方桃折了一枝新鲜绽放的桃花,插在观中古朴笨拙的陶罐里,她笑盈盈地看着他,满脸期待地跟他说着,到了京都,他们如何准备成亲的事。
思绪转瞬即逝。
默默盯着人群中那毫不起眼的纤细身影,没来由的,萧怀戬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慌乱。
他是答应过会与方桃成亲,但那自然是不算数的。
他是她的二郎时,说过许多哄骗她的话,那只是其中一件,最不值得记忆的小事。
再说,大婚之后,他会给方桃一个位份,她身份低微,给她位份,已是他给她最大的恩宠。
寂然无声的皇宫大殿,萧怀戬出神似地伫立良久,眼看快要到了拜堂的吉时,随行官员宫人无不面面相觑,纳罕至极。
寒风倏然吹过,掌中喜绸忽地颤动了几下。
薛钰清了清嗓子,温柔地提醒道:“皇上。”
萧怀戬倏然回过神来。
垂眸深深瞥了一眼方桃,他情绪难辨地抿紧了唇,迈步向前走去。
帝后去了坤德殿,还有繁杂的婚仪要做,坤德殿有宫人服侍,此时侍奉在喜道两侧的宫婢太监们任务完成,都喜滋滋揣着银锭金珠回了自己的住处。
方桃的左腿有些疼,走得很慢。
她回到清心殿时,其他宫婢太监们早已回来。
皇上皇后今日大婚,定然是要宿在坤德殿的,清心殿的宫人们都得了闲儿,天气太冷,众人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回了罩房歇息。
四周黑漆漆的,也冷冰冰的,寒风呼啸着,飘飞的雪花凌乱地拍打着廊檐地面。
方桃没回寝殿里。
本该入睡的时辰,不知为何,她却没有任何困意。
她想也没想,便坐在了廊檐下的石阶上。
刺骨的冷风不断往衣襟里钻,方桃拢了拢衣襟缩在角落里,忽地从那里摸到了一支竹笛。
她微微一愣,赶紧低头凑到亮光处看了看。
这是她在玉皇观做的那只竹笛,青翠色的,上面钻了六只笛孔,那是二郎在观中养病时,请她为他做的。
彼时他爱惜得很,会经常吹奏这笛子,他擅长音律,笛声悠扬而动听,犹如天籁之音,每次她都听得如痴如醉。
后来她才知道,那笛子,他不是吹给她听的,而是他与玄鸢联络的方式。
这竹笛早已无用,便被扔到了角落处,若不是她无意看见,也许明日便会被当做无用的秽物扔掉。
方桃小心翼翼擦干净上面的灰尘。
她本不会吹笛子的,可不知为何,她莫名想试一试。
她捏住竹笛,手指毫无章法地乱按着笛空,嘴凑到笛孔处吹了几下,连脸都憋红了,却只发出了几声粗哑难听的呜呜声。
迎着寒意瘆人的风雪,方桃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抱着那只竹笛,怔怔地坐了许久。
翌日,天色还未变亮,地面覆着一层积雪,整个清心殿寂然无声。
殿门突地吱呀一声,有人推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方桃还睡在榻上,脸色却有些异常的发红。
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她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立即拥被坐起,撩开床帐往外看去。
萧怀戬一身大红吉服尚未换下,冷白的脸庞带着些疲倦,他绕过屏风径直向她走来,转眼间便走到了她的窄榻旁。
大婚翌日,他回殿这么早,实在令人意外。
方桃拧眉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不过,她知道,身为清心殿的奴婢,她这个时候应该起床服侍。
还没等她下榻,萧怀戬已弯腰抄起她的膝窝,把她连同被子一起抱起来,转身朝龙榻边走去。
方桃被小心地放在了榻上。
萧怀戬三两下除去自己身上的新郎吉服,迫不及待地屈膝上榻,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方桃,朕......”
他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看着方桃震惊意外的眼神,他摸了摸她凌乱乌黑的头发,俯身重重亲上她的唇。
唇齿相触,清冷的龙涎香的气息袭来,方桃只觉得恶心想吐。
她猛地坐起来,用尽全力一把推开了他。
她拢了拢散乱的衣襟,抿唇一动不动地看着刚刚大婚的年轻帝王。
萧怀戬一愣,冷白脸色明显难堪起来。
方桃仰首看着他,那眼神幽冷而嫌恶,像是在看一滩脏污的烂泥。
“方桃,别忘了你的身份,”她如此大不敬,让他不由心生怒火,“朕要你侍寝,你最好乖乖听命。”
方桃梗着脖子,冷冷看了他一会儿。
“我昨晚染了风寒,不能给你侍寝了。”
她昨晚吹了一晚冷风,全身都是滚烫的,她宁愿作践自己的身体,也不想再被迫为他侍寝。
萧怀戬伸出大掌试了试她的额温,脸色立即变了。
方桃没有说谎,她的额头烫得能煮鸡蛋。
“怎么不宣太医?”
他着急地吩咐宫人去传太医,方桃却毫不在意。
她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视线随意盯着殿中某个虚无的点,无所谓地说:“不碍事,奴婢休息几日便好了。”
话音落下,萧怀戬垂眸盯着她的脸,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她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让他实在心生不悦。
体谅她身体不适,他没有计较她的不敬,他按下眸底沉闷起伏的情绪,再开口,声音变得异常温和。
“朕已立后,明日便册封你贵人,以后你也是一宫之主,可以使唤奴婢,也可以宣召太医。待你以后为朕诞下子嗣,朕会再为你晋升位份。”
册封旨意颁下,方桃搬进了长春殿。
长春殿有宫婢太监各四个,供贵人娘娘驱使。
这些宫婢太监都是新面孔,方桃从未见过。
她不会使唤人,也不习惯人近身服侍。
这次的风寒来势汹汹,她每日只呆在殿里养病,喝完药后倒头便睡,连话都没曾说过几句。
这日,萧怀戬下朝后径直来了长春殿,还未走近殿门,便听到偏殿隐约传来三三两两的吆喝声。
他顿住脚步,锐利沉冷的视线瞥了一眼吆喝声传来的方向。
冯公公立刻会意,甩了甩拂尘,大步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偏殿里的太监宫婢都匆忙走了出来,个个神色慌张地跪在地上求饶。
冯公公走上前,低声道:“皇上,是奴婢们在喝酒玩骰子。”
宫规禁赌禁酒,这些宫婢太监虽是刚来长春殿的,但也并非是新入宫,他们对宫规心知肚明,却胆大妄为不守规矩。
萧怀戬冷冷睨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奴婢们,冷声道:“每人领三十板子,撵出宫去。”
顿了顿,他又道:“到殿外去领板子,别打扰了方贵人休息。”
萧怀戬踏步进殿的时候,方桃还在榻上睡着。
她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纤细的身子严严实实得藏在被子里,连头发都没有露出半缕。
萧怀戬在榻沿坐下,抬手掀开一点被角。
锦被下,方桃还在闭眸睡着,睡梦中,那一双秀眉紧紧蹙起,唇角也平直地抿着,凌乱的乌发覆在她的额角脸侧,显得那张巴掌大的白皙脸蛋更加清瘦。
萧怀戬轻轻拂开她耳畔的秀发。
他一动,方桃便忽然醒了过来。
她睁大眼睛盯了他片刻,杏眸中的睡意迅速褪去,像看见什么可恨的凶猛怪兽似的,警惕地拥被起来后,拉紧被角往后缩了缩身子。
萧怀戬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
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身侧,温声道:“风寒好些了吗?”
方桃没看他,低头盯着锦被的一角,面无表情地说:“回皇上,奴婢好多了。”
她说完,萧怀戬却勾唇轻笑了一声。
自方桃搬到长春殿后,他政务繁忙,这是第一回过来看她,想必她还没适应自己的身份,出言仍然自称奴婢。
“以后不必再称奴婢了,”萧怀戬拉起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手指,像要考教她问题似的,笑着说,“你现在是朕的嫔妃,应当自称什么?”
他说完,过了许久,听到传来方桃没什么情绪的回答:“臣妾。”
萧怀戬微微笑了起来。
以往为了给他治病,方桃每回侍寝过后都要喝避子汤,现在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妃子,调养好身子后,当以诞下皇嗣为先。
不过,以前同住清心殿,晚间回去便能见到她,现在她搬到了长春殿,他的政务也日渐繁忙,倒不像以前那样可以天天见面了。
“你好好休养,朕政务不忙的时候,便过来陪你。”萧怀戬温声道。
方桃从他的大掌中抽出手来,捂唇闷咳了几声,低低地说:“皇上回去吧,臣妾病还没好,以免过给皇上病气,损伤龙体。”
话音落下,萧怀戬沉默一瞬,冷白脸色明显阴沉起来。
他方才到这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还未说上几句话,她便想撵他离开,分明还在与他置气,莫不是还在想着周给事郎?
他体谅她风寒未愈,可不代表他能容下她心里会有旁人。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眯起凤眸,眸底危险的郁色翻涌起伏。
“区区风寒,朕有何惧?”他冷笑,劲挺长指攥紧方桃纤细的手腕,“朕今天要宿在这里,不要妄想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