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逃婢》 · 月明珠 · 2026-07-28
方桃又回到了清心殿。
清心殿与以往大致相同, 又有些变了模样。
狗皇帝与薛相的女儿大婚在即,整个皇宫都要装扮。
坤德殿是帝后成婚时的地方,喜庆装扮自不必说, 就连清心殿也覆上了喜气洋洋的红绸喜结,挂上了一百对贴了双喜的宫灯。
身为清心殿的宫婢, 方桃回来后的翌日, 便没有半刻得闲, 这一日, 直到午后擦桌抹窗, 在龙榻上贴完喜字,她才有空停下来休息片刻。
方桃木然地坐在清心殿的台阶上歇息时, 谢研带着宫女浩浩荡荡地来了这里。
她迈着轻快的碎步走过来, 却在看到方桃的一瞬意外地瞪大了眼。
她立即摆了摆手, 吩咐身后的宫女忙活差事。
待宫女听命离开后, 谢研洋洋得意地抬起下巴,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周给事郎有眼无珠,不肯理我, 我还以为你缠上他,他会娶你呢。”
方桃一动不动地盯着脚下的石阶,没有理会她的话。
能借机奚落方桃一番,谢研更是得意。
不过,表哥帮她拆散方桃与周给事郎, 她心里已经满意了, 实在没必要再把她接回来当宫婢。
看见方桃, 她就容易想起当初被她拿粪铲抵着脖子的事。
谢研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 哼道:“表哥说要给我做主,果然没有哄我。”
闻言, 方桃突地抬起头来。
她拧起秀眉,若有所思地盯了过来,那幽冷的眼神是谢研没见过的。
她下意识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虚张声势地说:“你竟敢瞪本大小姐?你一个小小宫婢,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对本大小姐不敬......”
“差去周家的媒婆,是你表哥为了你,做出来的事吧?”方桃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谢研转了转眼珠子。
表哥用的什么招数,她是不清楚的,但表哥为了她出头,那是一点儿也不假的。
“是又怎么样?”
话音落下,方桃突然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幽冷而惨白,像死人一般没有血色,就那样傻呆呆地站着,动也不动一下。
谢研疑惑地瞥了她几眼,“喂,你没事吧?”
她问了几句,方桃却没有答话,她双眼空洞无神地盯着某个虚无的点,像是变成了一尊僵硬的石雕。
担心她秋后算账,像个疯子泼妇一般再拿粪铲撒泼,谢研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就周郎君那愚孝的性子,还有他娘动不动就心口疼的毛病,就算你嫁过去,日子也不会好过,本大小姐知道他家的情况后,可没再想过嫁他。虽说表哥是为我出了一口气,也是间接救了你一回,你可别不识好歹,记恨我们啊!”
等了一会儿,方桃还是没有吭声,谢研撇了撇嘴,没再理会她,径直朝殿里走去。
她带着宫女到清心殿来,除了检查殿里打扫装饰得如何,还要寻一件东西。
过了一会儿,一个宫婢急匆匆从殿里出来,跑到方桃面前说:“小姐问你清心殿的喜秤放哪里了?”
方桃茫然回过神来,紧紧抿起了唇。
那喜秤是帝后大婚当晚挑红盖头用的,她知道放在哪里,但一时说不清楚。
她压下悲愤难过汹涌起伏的情绪,走到跨院的暖阁里,从一个柜子里找了出来。
喜秤原是清心殿原来的乌金铜秤,星星点点的金色斤两标记,方桃摸着它,突地想起周郎君的那句灯谜。
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
方桃看着手里的喜秤,唇角悄然勾起,眼泪却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一颗一颗泪珠,滴在秤杆上,留下一抹湿润的痕迹。
她理解周郎君的选择,也不怨恨周夫人的决定。
她只憎恨狗皇帝为了她的表妹从中作祟,玩弄人性。
谢研等久了,还不见喜秤送来,便亲自走了过来。
她跨过门槛,却听到一阵压抑的哭泣声,方桃抱着那杆秤蹲在地上,竟毫不注意形象地呜咽哭着。
谢研走上前,一把夺过了喜秤。
“表哥要大婚了,你抱着秤在这里哭哭闹闹,晦不晦气?”她柳眉倒竖,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
方桃抹了抹眼泪,没有理会她的怒斥。
腿脚有些酸麻,左腿的伤处隐隐作痛,她揉了揉左腿起身,慢慢走了出去。
暮色四合的时候,萧怀戬回了殿。
初冬的天气开始变冷,殿内已通了地龙,空气暖暖的,驱散了他进殿时带来一阵寒意。
天色还没晚,最后一抹晚霞还没散尽,方桃却已躺在窄榻上闭眼睡了过去。
萧怀戬放轻脚步走到榻旁,垂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起来。
方桃侧身躺着,只盖了一床薄薄的锦被,巴掌大白净的脸似乎又清瘦了几分,乌黑凌乱的头发遮掩着,隐约露出一点精巧苍白的下颌。
萧怀戬动作极轻地脱下冷冰冰的大氅,长臂一伸,转眼将方桃从榻上抱了起来。
身子蓦然腾空,方桃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萧怀戬稳稳抱着她往龙榻走去。
“你的榻上太冷,以后睡觉,可以到朕的榻上来......”
话音未落,方桃已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了下来。
她冷冷勾了勾唇,光脚往自己的窄榻走,“奴婢只睡得惯自己的床。”
“方桃。”萧怀戬垂眸盯着她的背影,声音冷冽如霜,“别忘了你的鸡,你的驴,还有宫外那一家姓周的人。”
大猛,大灰,还有周家全家人的性命,都系在她的身上。
青石地板冷意瘆人,方桃赤足站在那里,良久一动没动。
乌发覆在她消瘦纤直的肩头,萧怀戬看见她抬起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冷眸看了她片刻,他突地走过去打横抱起了她。
回宫不过几日,她似乎清瘦了许多,纤细的身子,抱起来轻飘飘的。
方桃这次没挣扎,而是任由他抱起。
她细密乌黑的长发倾覆在他臂上,两眼却怔怔似地盯着榻前幽亮的宫灯。
萧怀戬顿住脚步,垂眸冷冷盯着她的眼睛,警告似地唤道:“方桃。”
方桃移目看向他,清澈的双眸不见什么神采。
萧怀戬突然不悦起来。
她那失神又呆怔的眸底,不见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把她狠狠扔在了榻上。
“从今往后,你如以前一样,每晚为朕侍寝。”他冷声吩咐道。
方桃一下子回过神来。
他现在的病已好了,她没有为他侍寝的义务,皇宫里女人多得是,想为他侍寝的大有人在,她才不想成为他泄欲的工具。
她恨恨瞪了他几眼,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萧怀戬捏住她细韧的足踝,轻而易举把她拉到身边。
方桃恨死了他的霸道强硬,蛮不讲理。
她握起拳头,用尽全力锤打他的肩头。
“你休想,我才不会给你侍寝......”
她的双手被一只大掌用力扣住。
萧怀戬把她的手高举过头顶,狠狠咬住她的唇,欺身覆了上去。
晨光熹微,帐内幽光朦胧不清,该到上朝的时辰,萧怀戬却迟迟没有起身。
昨晚折腾了半夜,方桃闭眸躺在他怀里睡得深沉。
她乌黑浓密的长睫卷翘,眼角还有隐约的泪痕,几次他将她逼出了哭腔,她不曾求饶,他也不曾怜惜半分。
萧怀戬抬手拂去她鬓边的发,垂眸一眨不眨地盯视方桃的睡颜,唇畔泛起冷笑。
方桃本就是他的人,从始至终都只能属于他。
他最后悔的就是当初答应放她出宫,让她和别的男人有了接触的机会。
以后绝不会再有那样的事发生。
他会将她永远留在身边,她的眼里心里,都永远只能有他一人。
“朕大婚之后,也会给你一个位份,”萧怀戬长指轻轻划过她红肿的唇,语调缱绻温柔地低声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朕不会委屈了你。”
方桃离开周家没多久,周轩便被擢升为境州御史。
临去赴任前,他前往上司府邸拜别,却无意与年轻的帝王相见。
帝王一身白色锦袍,气质翩翩玉树临风,冷白脸庞微有笑意。
“周爱卿此前所提谏疏令朕印象深刻,此番前去地方就任,当涤清府衙贪弊,拔擢寒门学子入仕,一心为公为民,莫要辜负朕的信任。”
帝王风姿为人折服,爱民之心拳拳,贤名美誉朝野上下皆知,周御史肃然拱手:“微臣定当谨记在心。”
萧怀戬面露欣慰之意,视线无意瞥向周御史腰间所挂的靛青色荷包,温声笑道:“周爱卿的荷包倒是别致,与你不甚相配。”
那是方桃送的,她走得很干脆,连当面告别都没有,只留下了这样一件东西。
自然,他也无颜再面对她。
这只荷包,他戴在身边,是他难以忘怀的纪念。
周轩伤心地摸着荷包,眼睛悄然泛红之时,听到那年轻的帝王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声音。
“这荷包换下,朕赐周爱卿一只新的荷包。”
帝后大婚的前一晚,方桃在殿内摆放一对贴了大红双喜的玉瓶时,发现了瓶底里的荷包。
它被狠狠剪了几刀,已破得不成样子,绳结早已不知去处,连缝都没法再缝到一起。
方桃捧着那只荷包,坐在台阶上愣愣地盯了许久。
初冬的夜晚,天寒地凉,她衣着单薄,却似乎浑然不知刺骨凉意。
清心殿的宫婢们大都睡下了,只有一个叫知春的宫女还在值守。
她隔着窗子看了好几回发怔的方桃,催促道:“方姑娘,天太晚了,怎么还不回房睡下?”
她说过话,台阶上的人却似乎变成了一尊聋了的石像,没有任何反应。
知春抬眼看着她,心里头为她难受。
方姑娘已出了宫,又被皇上带回了殿里,她现在是宫婢的身份,却还要每晚为皇上侍寝,看得出来,她心里头是不情愿的,每天晚上她为皇上侍寝,殿里的动静都像在打架。
可这哪有她不愿意的份儿?
不一会儿,知春倒了盏热茶送出来。
瞧见方桃红彤彤的眼睛,她压低声音道:“姑娘,这荷包是皇上扔的,你别再拿着了。”
方桃愣了愣,赶紧将荷包收了起来。
清心殿到处是萧怀戬的耳目,若是被他发现她想起周郎君,定然又会罚人。
看她沉默不语,眼里还含着泪,知春想法子安慰她:“姑娘何必哭呢?眼看皇上娶妻立后了,以后定然也会给姑娘个位份的,姑娘何不服个软,牢牢抓住皇上的心,早日为皇上诞下皇嗣,以后也能安享荣华富贵。”
说完,知春把茶递到她手旁,“姑娘赶紧暖暖手,外面天冷,早点回房睡下吧。”
太晚了,是该回去了。
方桃撑膝起身,酸麻的左腿却有些不听使唤。
她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廊柱歇了许久,再垂眸时,发现地面已悄然覆上一层寥落的浅白。
初冬的第一场冷雪,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