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逃婢》 · 月明珠 · 2026-07-28
殿内点着宫灯, 也燃着炭盆,本是温暖而明亮的地方,方桃却觉得寒意侵人。
她的手腕被萧怀戬用力攥紧, 他垂眸盯死死盯着她,眸底郁怒的情绪汹涌起伏。
她尝试挣扎了几下, 却丝毫不能动弹。
力量悬殊, 她打不过他。
委屈愤怒涌上心头, 方桃一时气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痛骂他, 突然鼻子一酸, 眼泪控制不住地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她是乡野村姑,是身份低下, 是犹如蝼蚁一样的卑微, 可她又没犯什么错, 凭什么要遭受他这样的惩罚折磨?
她宁愿去圈里担粪, 去地里刨土,去沿街乞讨,也不想被他圈禁在一个宫殿里, 做他的小老婆。
想到他要留宿在这里,她便觉得难受恶心。
她只希望他赶紧消失在这里,最好以后永远别出现在她面前。
看她那副不情不愿委屈落泪的模样,萧怀戬的脸色霎时如覆寒霜。
他咬牙冷笑着从袖间拿出一方帕子,俯身去擦她脸上的泪。
“方桃, 朕已封你为贵人, 待你以后为朕诞下子嗣, 朕还会为你晋升位份,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朕虽然大婚,可......”
殿外突然传来一道温婉的嗓音, 打断了萧怀戬的话。
“妹妹在殿里吗?”
方桃愣了愣,下意识抬眸看去。
只见皇后娘娘带着宫女款款走了进来。
看见萧怀戬在这里,还与方桃拉拉扯扯的,不知在做什么,薛钰视若未见,神色也分毫未变。
她福身行了个礼,温婉笑道:“臣妾来得不巧,可是打扰到皇上与妹妹说话了?”
萧怀戬沉默片刻,悄然松开方桃的手腕,起身道:“皇后怎么来了?”
薛钰笑着看了宫女一眼,宫女会意,将手里的锦盒放到榻前的小几上。
“臣妾自来到宫中,还没见过方贵人,听说妹妹病了,送些山参来给妹妹补补身子。”
说话时,薛钰唇畔始终带着笑意,垂眸间瞥见萧怀戬手中那方绣着桃花的丑帕子,她视线顿了顿,突地想起当初在绣坊里见到的那一叠帕子来。
原以为方桃只是清心殿的一个普通宫婢,不过因为有几分姿色被皇上宠幸,才成了贵人,如今看来,其中尚有内情,她竟然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薛钰思忖一瞬,笑意盈盈地看着方桃,道:“妹妹病可好些了?”
皇后娘娘亲自来探视,出于礼貌,方桃披衣下榻,行礼谢她。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我已好些了。”
方桃说着话,萧怀戬负手立在一旁,他的沉冷脸色虽然没有和缓,却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薛钰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悄然打了个转儿,微微一笑,对萧怀戬道:“皇上,臣妾照着您的画临了一副赏月图,可总是不得要领,皇上可有时间帮臣妾指点一二?”
她的请求出人意料,萧怀戬不由意外地愣了愣。
他一时没有开口,长直下意识摩挲着掌中冷玉。
大婚已有半月,除了当晚在坤德殿坐了一晚后,他尚未去过皇后宫中,今日是十五,理应宿在坤德殿。
薛钰是皇后,是他的正妻,虽有约定在先,但礼仪规矩不可废,他也不能不给皇后这份脸面。
沉默片刻,他瞥了一眼方桃。
她低着头,木桩子似地站在那里,凌乱长发覆在她的肩头脸侧,她故意别过脸避开了他视线,他看不见她是什么神情。
许久,萧怀戬无声点了点头。
“朕的画在御书房,你随朕一起来吧。”
帝后并肩走出去后,方桃反倒默默轻舒了口气。
长春殿的奴婢挨了打,她还不知道,等她起身之后,宫婢太监们一瘸一拐走来,到她跟前请罪辞别。
“奴婢们玩忽职守,白日饮酒赌钱,犯了宫规,皇上命人打了板子撵出宫去。”
萧怀戬行事冷酷狠辣,三十板子下去,几乎要了人半条命。
主仆一场,虽说这些宫婢太监并没尽心,方桃还是拿了银子发给他们,让他们做回家的盘缠。
奴婢们千恩万谢磕了头离开。
没多久,长春殿又进来一批新的陌生面孔服侍。
听说前一批到长春殿服侍的奴婢们挨过板子,这一批宫婢太监行事举止兢兢业业,对方桃言听计从。
养了几日病,方桃身子好了许多。
这一日难得是个晴朗的冬日,她起来梳洗过,穿上一件墨色的厚实斗篷,吩咐人把她的驴牵过来。
贵人娘娘说往东,奴婢们绝不敢往西,当下便有人把大灰从后院牵来。
方桃牵着驴,在长春殿转了转,然后一翻身骑上驴背,向殿外走去。
几个宫婢紧随其后,随时等待吩咐。
方桃骑驴出了殿,在后宫的甬道处慢慢转了一圈。
虽说娘娘的称呼让她觉得恶心,但凭着这个身份,她可以在后宫自由地走动。
不过,等她骑驴接近出宫的东华门时,看见有值守的禁卫肃然站立两侧。
方桃看了一会儿,下意识摸了摸袖间的令牌。
嫔妃有出宫的令牌,不过,宫中有规矩,嫔妃不可亲自出宫,只能差遣宫人出宫采买购选物品。
在后宫转了一会儿,方桃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又骑驴回了长春殿。
晚间的时候,她找到一只黑色的布口袋,在灯下又缝又补,直忙了小半个时辰。
就在她快要完工,打算吹灯睡下时,殿外突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几乎转眼间,萧怀戬便迈过门槛,大步走了进来。
入冬的天气,寒凉。
他穿了一件玄色大氅,冷白脸色一如从前,黑眸清冷冷得似晨间冷霜。
他大步流星地进近时,殿里的暖意被驱散,一股寒意迎面扑来。
方桃赶紧把口袋藏了起来。
她默默起身,却没有说话,姿势僵硬地行了个礼后,便梗着脖子站在那里没有动。
萧怀戬对她不敬的态度视而不见。
“伺候朕脱衣。”他吩咐道。
等了片刻,方桃还是一动没动,萧怀戬瞥了她一眼,警告似得冷声道:“方桃,朕耐心有限。”
方桃默默咬了咬唇,上前为他解开腰带。
方桃低头为他宽衣时,萧怀戬没有作声,他凤眸微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方桃穿了件桃色的寝衣,乌黑的头发编了个松散的辫子,斜斜挂在肩头,相比于平时的倔强,难得显出几抹温柔的神色来。
萧怀戬伸手抚摸着她纤直的肩头。
前些日子,因为改革官职世袭弊病,着意推行科举之制,幽州世家范氏公然反对,还联合了几家握有兵权的世家,公然举兵造反。
朝中已派兵前去镇压。
不过,战事有些不利,范氏手下有十多万士兵,朝廷已折损了一员将军,因为此事,他终日眉头紧锁,还未踏进后宫一步。
“朕近日公务繁忙,没到你这里来,自然,朕也不会去皇后那里。”他像是为了解释什么似,可刚说了一句,又觉得没必要,便自顾自停了下来。
他抬手捏住方桃的下巴,让她仰头专注地直视他,“风寒可痊愈了?”
那双杏眸明澈清亮,神采奕奕,即便那微翘的唇紧抿着,也抵挡不了眸底的神采。
良久,他听到方桃淡淡嗯了一声。
只这一声,似乎坚冰突然消融,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如之前那般亲近。
萧怀戬唇畔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大手转而抚上她细韧的腰。
他轻轻一带,力气便足以把方桃带到身前。
“今天做什么了?”他温声道。
方桃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衣襟上的五爪龙纹,低声道:“回皇上,臣妾在殿里呆得闷了,骑驴出去转了一圈。”
她骑驴出去的事,早已有人暗中禀报,萧怀戬情绪难辨地笑了笑,“外面天冷,风寒刚好,出去做什么?以后好好在殿里呆着。”
方桃低下脑袋,声如蚊呐般嗯了一声。
她今日出人意料的乖顺听话,前些日子使性子的倔强模样也消失不见,萧怀戬垂眸看着她白净的脸颊,大掌扣住她的后脑,突然俯身亲了过来。
冰凉的唇覆在唇边,方桃下意识去推拒,却被萧怀戬一只大掌轻易地箍住了手腕。
他的吻强硬而霸道,冷舌撬开她的唇,如入无人之境般肆意掠夺。
方桃忍住想要狠狠咬他的冲动,胸口闷堵得简直喘不过气来。
过了不知多久,在萧怀戬微微松开她的一刹那,方桃立刻退后几步,扶着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她边咳嗽,边低头拿过帕子狠狠擦着唇角。
萧怀戬轻拍着她的背,道:“风寒不是好了吗?怎么还咳嗽?”
方桃喝了一口茶水,又漱口吐了出去,她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而难堪。
她喘匀了气息,勉强勾了勾唇角,“臣妾也不知道为什么。”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虽说看上去已痊愈,兴许还会留有余症。
萧怀戬面色古怪地拂了拂衣袖。
他今日来此,本想要方桃侍寝的,可她身子还有些虚弱,侍寝的事只能暂且按下。
清晨醒来的时候,方桃还在酣睡。
她昨晚虽没侍寝,却十分乖顺地依偎在他胸前,萧怀戬凝视她白皙的脸颊良久,轻轻拂开她有些凌乱的鬓发。
他下榻自行更衣,束好玉带,临走前,方桃还在沉睡着。
他无声移步走到床旁,伸手掣出了她昨晚缝的口袋。
那是一只不起眼的黑色口袋,看了几眼,突地想到了什么,萧怀戬的眸底,幽冷郁色霎时翻涌起来。
听到萧怀戬离开的脚步声,后方桃悄悄睁开眼睛,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殿内响起娘娘起身的窸窣声响,宫婢们要进来伺候,却听到娘娘大声吩咐道:“你们今天都不必伺候,也不用在殿里守着,放一日的假,做自己的事去吧。”
宫婢们听命离去。
殿内,方桃急忙梳了头,换上一身宫婢的衣裳,拿了出宫的令牌,用黑布袋装上鸡,牵驴飞快离开了长春殿。
到了东华门,禁卫例行检查她携带出宫之物。
瞧见黑袋里的公鸡,禁卫不由微微一愣。
方桃骑在驴背上,朝他晃了晃令牌,道:“娘娘的公鸡这两天不打鸣,要我带出宫找兽医瞧瞧。”
长春殿的贵人娘娘是养了一只公鸡,见出宫的令牌不假,那禁卫点头放行。
出了宫门,方桃的心立即狂跳起来。
她一刻也不敢停地骑驴往外逃。
多次逃跑,她已有了丰富的经验。
今天是十五,萧怀戬要去皇后的坤德殿,不会到长春殿来,殿里的人也都被她差遣走了,至少一天之内不会有人发现她离开。
只要她顺利出了城门,就能想法子远走高飞。
路边车流人马如常,方桃低头骑驴匆匆走过不起眼的小道。
午时过后,她到达城门时,不由惊愕地愣住。
城门处,早已有一队兵卫肃然而立,为首的南护卫看着她,目中饱含同情。
“娘娘,别再逃了,”他别开脸去,不忍直视方桃祈求的眼神,“您回去吧,皇上在殿里等您。”
暮色四合时,方桃心如死灰地回了长春殿。
北风呼啸,还未跨进殿门,铁鞭挥舞与凄惨的哀嚎声隐隐传来。
方桃猛地想起什么,大惊失色地愣了会儿后,一刻不停地往殿里跑去。
殿内灯笼高挂,光线亮如白昼,伺候她的宫婢太监们齐齐跪在寒风中。
他们个个浑身是血,皮肉绽开,已几乎昏死过去,而持鞭行刑的人,手里的鞭子仍然没有停下。
廊檐下,萧怀戬身穿玄袍负手而立,脸色犹如鬼魅般冷白瘆人。
他展眸看向方桃,眼神中满是狠厉冷酷。
方桃看着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艰难地跑了几步,腿脚忽地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方桃连滚带爬地膝行到帝王脚边,涕泪交加地向他连连磕头。
“求皇上饶恕他们,是我想要逃走的,他们根本不知情。”
方桃语无伦次地说着,白皙的额角磕破,很快渗出一片血迹。
萧怀戬俯身蹲在她面前,长指狠狠掐住她的下颌。
“你又想逃走,”他唇畔僵直地抿起,眸底寒意毕现,“方桃,朕对你实在太纵容了。”
方桃任他掐着,不敢动弹。
她一动不动哀求地看着他,眼里的泪不住地流下来。
“皇上,是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逃了。”
“求皇上饶恕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乖顺,忠心,言听计从。”
最后一句话,似乎打动了萧怀戬。
他慢条斯理地立掌挥手,行刑的人立即停下鞭子,拖着半死不活的奴婢们走出殿去。
“方桃,你恨朕吗?”
寂冷夜色中,望着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狠厉帝王,方桃听见他问。
方桃点了一下头,又急忙抹了把泪,拼命摇起头来。
萧怀戬垂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唇畔现出森森冷笑。
别看方桃现在痛哭流涕,可一旦过些日子,她又会再起逃跑的念头。
她一个人自由自在,轻松无挂,可若是有了孩子羁绊,就不会再这样任性妄为。
萧怀戬叹息一声,长指重重碾过方桃的唇瓣,“方桃,朕待你不薄,是你逼朕这样做的。”
话音落下,方桃身子忽然一轻。
萧怀戬抄起她的膝窝,抱起她大步向殿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