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9部分

《雁飞残月天》》 · 王晴川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燕老鬼“哼”了一声,道:“你将婷儿的藏身之处告诉我,老夫自会照料她!”余孤天冷哼一声,闭目不答。燕老鬼忽地笑道:“我这可是老糊涂了!这般柔声细语,怎能问出话来?龙骧楼那套逼供的法子,老夫却也没记得多少……”蓦然间光华一闪,已挥刀在余孤天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余孤天一声痛哼,跟着便觉耳朵一寒,那把刀已横在了自己左耳上。只听燕老鬼阴森森地道:“你将婷儿的藏身之处说出来,老夫便给你个痛快。不然老夫先割下你这对耳朵,再剜下你的双眼,将这张脸划得乱七八糟的,看你说是不说?”

“罢了,”余孤天长吸了一口气,虽是双目微闭,脸上却是阵红阵白,低声道,“便算我输了。婷姐姐、婷姐姐便在……”忽地大声咳嗽,脸色煞白一片。燕老鬼一凛,暗道:“我点穴的指法得自钟离轩的骤雨惊风指,除非内功已窥天元境界,世间决无冲穴之法。这小子定是自不量力地胡乱冲穴,气逆难言。”俯身上前,要按他胸口的中丹田,助他导气归元。

蓦听余孤天振声一啸,双掌陡翻,疾向他胸口印来。一股雄浑大力仓促袭至,燕老鬼大惊之下,只得挥掌相对。掌力倏交,燕老鬼却疾退数步,忽地咳嗽一声,口中涌出一口血来。余孤天呵呵低笑,缓缓立起。原来他默运三际神魔功片晌,仗着浑厚无比的内功,竟在千钧一发之际运气冲开了三处要穴。

“是……是楼主的沧海横流?”燕老鬼目光闪烁,如见鬼魅般地紧盯着他,“没错,没错!你掌势虽然凌厉霸道,但骨子里的劲道却是楼主的沧海横流,半点也错不了。”

余孤天点点头,道:“不错,楼主那晚将我抓到深山之中,临终之前,将他一身内功传给了我!”这话若是余孤天先前说出,燕老鬼定然不信,此时跟他对了一掌,却是不由得不信。他老眼大睁,颤声道:“怎地……怎地会有这等事?楼主心计胜我百倍,我燕老鬼想到的东西,他定然早已料到。但……但楼主怎地还会如此重用于你?”

余孤天心内也是一动,又是伤心,又是疑惑,黯然道:“王爷自知命将不久,郑重将婷姐姐托付于我,更定下计策,让我在他死后,带着他的头颅来见完颜亮。他知道,我定会替他报仇!”

燕老鬼不由退了一步,叹道:“楼主,嘿嘿,楼主!难道当真都是你的良苦用心?”余孤天的声音阴冷起来:“燕先生,你武功精强,对楼主又忠心耿耿,我本要留你一命,为我所用。只是你若哪一日酒后发疯,将我偷下符咒的机密吐露给了婷姐姐,那可就坏了大事啦!燕先生,也须怨不得我了!”话音一落,疾扑而上,双掌齐发,天魔万劫掌如潮卷至。

“嘿嘿,你亲口认了!当真好得很!”燕老鬼说话之间,身形飘忽,在屋内蹁跹疾转,将九妙飞天术的轻身功夫展到极致,右掌挥处,那把解腕尖刀连连抖动,忽戳忽点,招势似笔似剑。余孤天默不做声,掌力愈发沉浑。他近日苦修三际神魔功,虽然不能大成,但功力进境,实是非同小可,此时忽然遇到燕老鬼这样的高手试招,当真是求之不得,忽使大天罗掌,忽变摄血离魂抓,越打越得心应手。

激战之中,蓦听铮然一响,却是余孤天一招“点石成金”击在尖刀上,巨力推涌,竟将那刀自燕老鬼手中震脱,直插在屋顶。“躺下吧!”余孤天低喝声中,反掌拍向燕老鬼胸口。燕老鬼浑身气血翻涌,眼见掌到,蓦地喷声大喝,须发戟张,一指柔柔点出。这一指形散神足,气劲奔腾,正是燕老鬼毕生功力之所聚。

二人掌、指瞬间撞在一处。“咔”地一响,燕老鬼左手食指已断。余孤天如潮的掌力已批亢捣虚地撞向燕老鬼前胸。便在此时,人影倏闪,一股雄奇劲气自旁击到,犹如大浪袭礁,随形而化。燕老鬼被那气劲一幢,身子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余孤天却觉肋下微麻,竟被这股气流拍中了日月穴,跟着劲气游走,胆经诸穴尽数被封。瞬息之间,两大高手同时受制。

二人都跌坐在地,才见那宽大书案前的大椅上坐着一个黄衫女子。这女子虽然面罩白纱,挡住了口鼻,但自那露在外面的眉眼来看,仍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她在那里静静端坐,似乎刚刚进屋落座,又似乎在屋内潜伏已久了。以余孤天和燕老鬼的武功修为,竟浑然不知她是何时到的。

“这人是谁?”余孤天又疑又怒,心底更有几分惊畏。要知适才他虽是力拼燕老鬼时被这女子乘乱制住,但这情形却比他先前心神恍惚时受制于燕老鬼难上了数倍,况且这女子一出手便将两人同时制住,更救了燕老鬼一命,这份武功实足以惊世骇俗。

“余孤天,”那女子低沉的声音冷如隆冬玄冰,“完颜婷到底在哪里?”余孤天听她开口便问完颜婷,忍不住惊道:“你是巫魔门人?”随即又觉不对,这女子的武功决不在巫魔之下,况且她虽然美艳,但气度雍容,一双美眸中寒芒凛凛,让人触之胆寒,全不似巫魔女弟子的妖媚轻佻。

果听那女子“嗤嗤”冷笑:“萧抱珍算什么东西!”她目光倏转,忽地瞧见对面书柜间横放着一块黑黝黝的石头,登时娇躯微震,起身将那黑石握在手中。这石头质如金铁,形状如心,一直摆在完颜亨的书房内。当年余孤天曾有一次贸然闯进书斋,正瞧见完颜亨凝立桌前,捧着那石头怔怔发愣。其后芮王府被抄,珍稀珠宝都被席卷一空,倒是这黑石毫不起眼,竟存留下来。

此时这女子手捧黑石,身上黄衫轻颤,似乎颇为激动。余孤天侧目望去,见她脸上白纱竟被泪水打湿,心底更是奇怪:“这女子到底是谁,难道竟知道这顽石的来历,莫非她识得芮王爷?”

“万象森罗……森罗劲法!”久久不语的燕老鬼蓦地一声低叫,颤声道,“你……你莫不是逍遥岛主?”

那女子冷哼一声,将那黑石收入怀中,再转过身来,神色已大略平复,淡淡地道:“燕老鬼果然见多识广!”余孤天见她轻纱上泪痕斑斑,一双美眸笼着轻愁薄怒,顿时心神大震,惊道:“你……你……”但觉她那幽怨神情当真与完颜婷气恼发愁时有七分神似,恍惚间竟以为她便是完颜婷了。

“我怎样?”逍遥岛主眼芒倏地冷了下来,直向他逼视过来。余孤天呵了口气,也拼力凝定下来,道:“你……问婷姐姐做什么?”逍遥岛主冷笑道:“婷姐姐?你叫得倒好亲热。”蓦地仰头“呵呵”大笑,“我擒了她来,自然要去完颜亮那邀功请赏!”

余孤天怒道:“我不会说!”逍遥岛主秀眉一蹙,道:“在我面前,还要充英雄好汉吗?”忽地探掌按在他肩井穴上,一股内力循经钻入,这股劲道初时柔和,随即变得尖锐犀利,在他脏腑经脉间横冲直撞。余孤天但觉体内似是钻入了十余把钢刀,痛楚难当。他脸上痛苦扭曲,满头沁满汗珠,却强撑着一言不发。

“当真想不到……他……他直将这一身内力都传给了你?”逍遥岛主忽地长叹一声,缓缓收手。余孤天听她言语,显是适才自己和燕老鬼的对话被她尽数听去,心底暗自叫苦,此时也只得闭目死撑,暗中调运三际神魔功,只盼再以神功出奇制胜。

“完颜亨,完颜亨……难道这当真是你的安排?”那逍遥岛主喃喃低语,怅然出神,一时间竟似忘了余孤天,沉了沉,才低喝道,“混账小子,你再不说,我将你提到完颜亮那里,让这昏君将你如施宜生一般地烹了!”

余孤天面色一白,心知依着完颜亮的脾气,若是知道自己隐瞒完颜婷的踪迹,恼怒之下只怕真会将自己烹了,但随即又想:“若是我吐露完颜婷行踪,婷姐姐被那昏君掠走,必受残虐蹂躏!”一想到完颜婷,他霎时胸腔发热,挺胸喝道:“妖妇,你要杀便杀,便是现下将我烹了,我……我也不能丝毫对不住婷姐姐。”

逍遥岛主凝视着他,眼内却闪过一丝温柔之色,笑道:“看不出来,你这卖主求荣之人,倒还有些情意!”

余孤天的心似是被针扎了一下,嘶声喝道:“我不是卖主求荣之人!”目光灼灼,犹如野豹苍狼般骇人。其实他当年给完颜亨下咒诬陷,有一层缘由,连鼓动他下手的叶天候都不知晓:那就是当年他藏身风雷堡,师父徒单麻去龙骧楼求救,哪知龙骧楼主却突发大兵血洗了风雷堡。余孤天其时一直不知完颜亨当时不能明教、只能暗救的苦衷,反埋怨完颜亨不救故主,故而他偷放符咒,隐然有为师报仇之意,心底更盼着龙骧楼主跟完颜亮拼个你死我活。

“岛主,”燕老鬼忽地咧嘴一笑,“我知道婷郡主在哪里,但你须得告诉我,到底为何寻她。”逍遥岛主冷哼一声:“你若知道,适才何必苦苦逼问?我不是说了吗,要拿了那丫头去邀功请赏!”

燕老鬼笑道:“嘿嘿,逍遥岛主何等样人,怎的会将完颜亮这昏君放在眼内。我瞧你询问婷儿下落,未必便有歹心。罢了,不如你救我出去,燕老鬼虽不知她藏身的确切方位,但多费些周折,也能帮你找到婷郡主。”

“没这么容易!”余孤天蓦觉一股内气腾起,瞬间封闭的穴道一畅,怒喝声中,暴然跃起,双掌骤向逍遥岛主拍去。逍遥岛主秀眉微蹙,反掌横封。二人掌力交击,一股劲风扑起,震得那窗子砰然破碎。余孤天但觉自己的掌力似是撞到了一张无形无象却又无边无际的大网上,网上百十种力道交相奔腾,或大或小,或阴或阳,或直或曲,当真如同适才燕老鬼呼喝的,万象森罗,百态纷凑。

瞬息间,余孤天沉浑如山的掌力已被这“万象森罗劲法”破去。他这下仓促出掌,本就是勉力而为,此时心底剧震之下,真气不继,只觉逍遥岛主掌上的两道劲气一横一曲地直钻进体内,难受得险些吐血。

几乎便在同时,逍遥岛主也发出一声闷哼。原来她的武功擅长以柔克刚,身为女子,硬抗三际神魔功自是大为吃亏,这下硬拼一掌,也觉内息不畅。她知道此时不宜跟余孤天死拼,冷笑声中,身子拔起,顺手将燕老鬼拎起,自那扇破碎的窗牖中跃了出去。这一下凌空倒跃,虽是提着一个人,仍是姿势曼妙,飘逸如仙。

余孤天飞身纵上,骤觉胸口一痛,只得凝住步子,暂且吐纳调息。只缓得一缓,窗外暮色沉沉,逍遥岛主和燕老鬼早已踪迹皆无。余孤天心底火烧火燎,急怒攻心之下,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

……

又是一个月过去,秋风渐起,医谷内更显凉爽宜人。

有萧虎臣的妙手灵药医治,又得卓南雁精心照料,林霜月身上寒毒渐去,已能习武运剑,只是身子倦怯,不得耐久。几日之前,林霜月已自许广口中得知萧虎臣有意收她为徒,传其医道之事,林霜月大是欢喜。她心性机灵,知道这等事该当自己先行开口求恳,方才显得心诚。

林霜月便择个佳日,烹了好茶,请萧虎臣师徒畅饮一番之后,才恳切提出拜师学医之事。萧虎臣自是满心欢喜,笑吟吟地道:“好啊好啊,日后你成了我的徒儿,老夫再命你烹茶来孝敬我,那便是天经地义,再不必似今日这般厚着脸皮讨要了。”一句话逗得卓南雁和许广哈哈大笑。

大医王行事爽快,当下便行了收徒大礼。他萧虎臣的规矩只有一条,那便是不得救治金国和赵宋的皇族,林霜月点头应承。萧虎臣便正式传授林霜月医道。

先前她跟卓南雁初入医谷时,已随大医王学过太素神针灸法,颇得萧虎臣赞赏。自此得萧虎臣通传医道,便显出了她超人的悟性,当真进境神速,如有神助。萧虎臣教了她半个月,只觉她冰雪聪明,一点就透,翻阅医书,更有过目不忘之能,不由喜不自禁。他欢喜之下,也不忘大骂许广:“这小丫头学了三日,便胜过你这蠢材学得半年!”许广挨师父的训骂早已习惯了,只是嘻嘻憨笑,连连点头。

萧虎臣毕生精研的医道,最精温病、伤寒等温疫学说(作者注:温疫学说,即中医疫病学。葛洪《肘后方》言:伤寒、时行、温疫,三名同一种……),于此道发明最多,只因许广资质所限,不能修习。眼见林霜月悟性惊人,萧虎臣暗自欢喜,将自己对温疫学中的心得精要渐次传给了她。

医谷地方隐僻,但也时有病人辗转寻到此地求医,大医王虽脾气怪异,但遇有病人求医,只需依了他医谷的规矩,倒是来者不拒。寻常病人,均由许广出手医治,林霜月在旁观摩。有时萧虎臣也会出言指点,给林霜月细细剖析。如此病例与医理并重,林霜月在医道上的领悟自是进境奇快。

这些日子,卓南雁除了陪伴林霜月,便全力参悟补天剑法,于天衣真气却不再修习。如此倒正合天衣真气“死心诀”的要义,一身真气不运自运,不炼自炼。更因那金丹炼骨壮脉之后,他内功精进非凡,修习补天剑法时竟能阐幽发微,悟出许多先前从未领悟的精要。

这一日,他在林中练剑,只觉自己剑法圆融,已暗合补天剑法中自己最难领悟的那重“和”字精义。一套剑法练罢,威胜神剑挽个圈子,收剑凝立,但觉身周一股清气流转,太和之象已初具规模。

忽听身侧有人哈哈大笑:“好小子,你这剑法可是越练越精啦!只怕天底下,当得你三尺青锋之人,不会超过三人。”正是萧虎臣缓步而来。卓南雁忙迎上前去。因医道与易理颇多相通之处,卓南雁精通易学,跟萧虎臣也能说到一处,相处多日,萧虎臣偶有闲心,也时常跟他说些易理。

两人在林子里漫步,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萧虎臣忽道:“小子,你何时跟我那小月儿完婚?”听他如此一说,卓南雁不由又惊又喜,愣了愣,笑道:“难道萧先生要给晚辈们做主吗?”萧虎臣翻起双眼,道:“那是自然!小月儿脸皮最薄,心气又高,这终身大事,你不提,我不提,难道让她来开口求你吗?”

卓南雁一怔。他知道林霜月决不敢公然抗拒明教,而成婚之事,明教教主林逸烟决不会答应,便也不敢向她多提谈婚论嫁之事,但听得萧虎臣此时一言,登觉脸上一红,忙道:“萧先生说得是!晚辈疏狂糊涂,倒没想到此着。若是萧先生以她师尊身份主婚,晚辈求之不得。”

萧虎臣哈哈笑道:“小月儿病体初愈,这事倒也不必忙在一时。待过得两月,咱们总得痛痛快快地大办一场。嘿嘿,林逸烟那老魔头若不答应,老夫便跟他大杀一场!”他虽是当世第一名医,但生性豪迈,言谈之际,总有一股啸傲天下的王者之气。

正说着,忽见林霜月自远处姗姗而来,遥遥地笑道:“师父,你们说些什么,这般热闹?”卓南雁大步上前,扶住她的玉臂,笑道:“我正求恳萧先生,请他老人家……”林霜月见他卖关子不言,明眸一转,笑道:“求他老人家做什么啊,难不成你这大笨雁也要拜师学医?”

卓南雁见她妙目流波,似喜似嗔,才嘿嘿笑道:“请他老人家出面主持大局,将你嫁给了我这大笨雁。”林霜月登时娇靥生霞,垂下头去。萧虎臣笑道:“正是!南雁这小子求了我多次,师父看在小月儿的面子上,这才答应!待你伤势全好了,便风风光光地将你们的喜事办了。”朗朗笑声中,转身大步去了。

萧虎臣大笑着飘然走远,林霜月兀自芳心乱跳,又觉羞涩,又觉欢欣。忽一转头,见卓南雁痴痴地望着自己,她才笑道:“你又发什么呆了?”卓南雁似笑非笑地道:“在想咱们的洞房花烛夜!”

林霜月娇羞难抑,嗔道:“油嘴滑舌!人家伤势才好,你便露出本来面目。”卓南雁见她双颊酡红,似喜似羞的眼波如水荡漾,心底怦然一动,就势揽住她的纤腰,在她耳边低声道:“原来小月儿的伤早好了,适才怎地不告诉你师父,咱们早早洞房花烛?”

这时耳鬓厮磨,只觉阵阵处子温香自她漆黑的秀发、白腻的玉颈和如火的桃腮间飘出,卓南雁心神激荡,不由轻轻咬在她珠圆玉润的耳垂上。林霜月觉出他灼热的气息,不由“啊”的一声娇呼,霎时浑身酥软。卓南雁见她娇喘吁吁,眼波如醉,更是心底火热,便往她轻颤的樱唇上吻去。林霜月“嘤”的一声,婉转献上红若榴花的香唇。

卓南雁渐觉怀中的娇躯变得水一般得柔软,蓦地想到那晚跟沈丹颜缠绵欢好的情形,其时他虽是醉中,心底下却将沈丹颜当做了林霜月,这时佳人在怀,愈发心旌摇曳。他对林霜月一直爱之敬之,不敢稍有逾规之举,此刻却因想到翻云覆雨的味道,不免心神狂乱。林霜月觉得他身上火热,双掌上力道渐大,不由娇躯微颤,轻喘道:“呆子!咱们还在林子里……成什么样子?”

虽是婉拒,但声音娇软,听到卓南雁耳中,别有一股缠绵味道。他呵呵一笑,大口喘着气道:“那咱们便回屋去?”林霜月仰头望着他,玉靥红如晚霞,柔声道:“雁哥哥,我早就是你的人了,你……你要怎样便怎样,但月儿还是盼着洞房花烛的那一晚……”声音减低,到了最后更是细若游丝。卓南雁凝望着她温柔的眼波,心底爱怜横生,轻狂之念反而尽敛,垂首在她樱唇上轻轻一吻,道:“好啊!一切便听小月儿的。”就势揽起她的柳腰,让她坐在自己怀中,柔声道,“霜月,你可知道我最想搂着你的那一刻是在何时?”

林霜月倒料不到他忽然有此一问,调皮地一笑:“哎哟,卓狂生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侧头想了想,嫣然道,“莫非是你远道回到医谷,再见到我的时候?”卓南雁摇头道:“那时我见你病成那样,快要吓死啦,哪里还有那等闲心?”

她又连猜了两个,卓南雁却都一笑摇头,最终才道:“便是最初咱们赶赴医谷途中遭遇龙须,你独自驾着马车突围时!那时我就坐在你的身后,见你力抗群敌,却丝毫无力相助,看着你在黑夜里那窈窕的月白背影,心底最想抱你一抱!”说话间不禁又将环在她纤腰上的手臂紧了一紧。

林霜月心头一阵温暖,但想到当时的险境,仍不禁心有余悸,苦笑道:“好在这许多险难,咱们都一步一步地闯了过来。”说着转过头来,幽幽地道,“倒是有一个人,我心底最是感激!”

“这么快便还了个闷子让我猜!”卓南雁笑道,“到底是谁啊,说得这般郑重其事?”林霜月盈盈春水般的眼波转了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这人的名字,还得让我亲口说出来吗?人家两次救了你的性命,一次便在那时咱们被围攻时,她下令让龙须撤围;另一次更是情意绵绵地千里送君,在青龙七宿的手下拼死护住了你的周全!”

“是婷儿?”卓南雁双眸一亮,万料不到林霜月最感激的人竟是完颜婷,心底陡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欢喜,正要再问下去,忽听得林子外响起一声咳嗽。这咳嗽声响亮至极,显是那人刻意为之。

“是许师兄!”林霜月一笑,从卓南雁的怀中坐起,忙整理衣襟。二人才各自坐好,便见许广携着唐晚菊的手,笑吟吟地踱进了林子来。许广远远地便笑道:“我们怕撞见二位亲热,老远地我便咳嗽一声,没碍着两位的事吧?”一句无心之话,却逗得林霜月和卓南雁都红了脸,难以应声。

卓南雁只得向唐晚菊道:“晚菊兄,你怎地来了?莫愁为何没跟你同来?”唐晚菊笑道:“莫愁出了医谷,便跟我分道扬镳,说是要独自去行侠仗义。我瞧八成是去寻那龙梦婵去啦!”目光一转,向林霜月点头笑道,“林姑娘面色红润,病体痊愈,可喜可贺!”

他寒暄两句,便取出一封书信,交到卓南雁手中,正色道:“允文兄的书信,奉太子之命,请你出山,速去建康相助罗老。”

卓南雁展信细瞧,才知金主完颜亮竟已驾临南京,南侵之势已如箭在弦上。这金国的南京便是当年大宋的故都汴京,自靖康之变被金国占领,其后完颜亮定都中都,钦定汴京为南京,为金国五京之一。完颜亮忽然驾临南京,并吞江南之志已昭然若揭,宋廷却还心存侥幸,赵构特派使者过江交涉周旋。

朝廷中有识之士如张浚、胡铨等人纷纷上书请求备战,高宗赵构当真不胜其烦。但他到底不是糊涂到底之人,思及当年被金人穷追猛打的窘境,更想到那日金使余孤天的狂悖无礼,也不敢过于放手无备,便任命老将刘锜为淮南、江南、浙西制置使,防御长江下游,又分派诸将戍守几处要塞。太子赵瑗也传令罗雪亭,命他再开四海归心盟,且亲赐金牌一枚。

虞允文这封书信便是传来太子之意,请卓南雁赶赴建康,协助雄狮堂主重开四海归心盟,将江南豪杰聚到一处,挥帜抗金。卓南雁想到当日入京求药,曾得虞允文和太子的悉心照应,况且大义所趋,委实推却不得,只是林霜月毒伤才好,实在不能跟自己同行,正琢磨着如何劝她。

却听林霜月笑道:“雁哥哥,重开四海归心盟,不是你多年之愿吗?这等大事不能耽搁,你还是即速赶赴建康!”卓南雁心头一热:“好月儿,你且在次安心养伤,待赶走了那群野心勃勃的狗贼,我便来跟你相聚!”

当下他便去跟萧虎臣辞行。萧虎臣对一触即发的金、宋大战漠不关心,倒怕卓南雁有甚闪失,不住叮咛他“务要小心保重,可别让小月儿替你担心”,卓南雁连连点头应承。林霜月帮他收拾了衣物,又和许广一起送他们出谷。许广和唐晚菊知他二人必有话说,当先大步远去。卓、林两人却并肩缓步而行,卓南雁看林霜月竭力言笑,但仍是掩不住一股浓浓的别情忧色,知她必然不愿与自己分别,更忧心自己安危,便温言抚慰。

“雁哥哥,”林霜月忽地笑道,“你莫要以我为意。待我气力回复,便也去建康助你!”卓南雁忙摇头道:“不成不成!两国交兵,凶险万分,你一个娇弱女子,可万万不得前去冒险。”

“娇弱女子?你当我是瓷做的吗!”林霜月娇笑声中,左掌倏翻,掌力到处,竟将身侧一根翠竹斩断,右掌奇快无比地拈起竹枝,轻飘飘挽个圈子,刷地指在卓南雁胸前。卓南雁见她这两下利落轻灵,忍不住赞道:“好功夫!这一招是什么名目?”

“这一招嘛……”林霜月明眸一转,笑道,“叫‘折柳望君归’!”卓南雁听出她话中隐蕴的神情,点头笑道:“我理会得,也信了你武功将复。只是……我仍不愿你去冒险!”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忽觉这双柔柔的玉手有些凉,心中一动,轻声道,“月儿,你一直在为我忧心?”

“雁哥哥,我确实放心不下。”林霜月缓缓垂下头来,轻叹一声,“你这人呀,遇上危难,总是不顾自己安危。”卓南雁“呵呵”一笑:“可我这只大笨雁运气极好,几次都是逢凶化吉……”见她总有些郁悒伤怀,忽地想起什么,自怀中摸出天罡轮,郑重交到林霜月手中。林霜月道:“这不是令尊的遗物吗?”卓南雁点头道:“这天罡轮和你给我的冷玉箫,我从不离身。现下我将天罡轮交给你,便当是咱们的定情之物,你乖乖地在这里养伤,看到了它,便跟见到我一般。”

林霜月苍白的脸上涌出两抹轻霞,美眸中也闪出一蓬喜色,柔声道:“大战当前,你也不要以我为意,定要照顾好自己!”卓南雁点一点头,望着她盈盈秋波,蓦地心头一热,忍不住在她香唇上轻轻一吻。

两人行到谷口,许广和唐晚菊正在相候。林霜月忽地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变,低声道:“雁哥哥,若是你遇到了父亲或是……大伯跟你作对,切莫跟他们硬来!”卓南雁望见她雪白的玉颊和眸子里的浓浓忧色,点头道:“雁哥哥我记住了!”四人就此分手。唐晚菊来时已多带来了一匹快马,二人打马如飞,直奔建康而去。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十九节:四海盛会 孤峰惊雷

一路无话,两人日夜兼程,不一日赶到了建康。

建康早已风云雷动,各路武林英豪已聚集了不少,金陵城内多见器宇不凡的赳赳武人。雄狮堂内外更是热闹非凡。

“狮堂雪冷”罗雪亭这些日子紧着联络应酬四方群豪,也真有些不胜其烦。忽见唐晚菊带着卓南雁风尘仆仆地赶来,罗雪亭大是欣慰,笑道:“雁儿,你来得正好,幼安也是昨晚才到,你们兄弟这可不是有缘吗?”说话间书剑双绝虞允文已陪着辛弃疾大步走来,卓南雁与辛弃疾久别重逢,又是一番欢喜。

到了午后,四下里赶来的各处武林豪杰越来越多,雄狮堂内愈发忙碌起来。翁残风被逐出门墙后,孙残镜便是堂中位子最重的弟子,这几日与四师弟何残雪招呼群雄,忙得不可开交。卓南雁曾得罗雪亭传艺,也算雄狮堂的半个主人,便也跟着四处张罗。

黄昏时分,雄狮堂的摘星阁内宴席大张。轩敞的大厅内群雄毕至,比当年试剑金陵会更多了十几桌。而来自官府的人物,已由颟顸糊涂的桂浩古换作了英姿勃发的虞允文。

罗雪亭揽着卓南雁和辛弃疾的手大步入厅。群豪见罗雪亭前来,都起身招呼,拱手为礼。罗雪亭大笑着摆手,席间顿时热闹一片。卓南雁心头感慨:“罗老如此厚望,倒非全是武功,大半还是他的公道仁义和热血忠心。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气魄。”

跟着罗雪亭坐在首席,卓南雁却见席上青城派掌门石镜、丐帮帮主莫复疆、唐门掌门唐千手尽皆在坐,便连昆仑派掌门宁自隆也到了。原来宁自隆当日争雄武宗六脉铩羽之后,便在建康的师弟府内暂住,这回倒是就近而来。除了这当中一席坐满显赫人物,余下的金鼓铁笔门、五湖帮、两淮镖局等大小门派帮会也尽数赶到。

要知此时金、宋大战一触即发,罗雪亭以武林白道大豪身份发出英雄帖,雄狮堂背后更有太子力挺,这等聚会若是不来,不免便将武林白道和朝廷一起得罪。来赴会的人中,自是有热血护国的狭义豪杰,更多的人却是不敢不到。群豪赶来建康或早或晚,但今日的大宴才是头回尽数聚会。厅内嘈杂无比,有旧友重逢,有新交初识,一时尽是“久仰久仰”、“别来无恙”等客套之声。席间自不免有仇家相见的,但谁也不敢在雄狮堂上撒野也只是相互怒目而已。

端坐首席的武林大豪之中,莫复疆、石镜都跟卓南雁颇为投机,昆仑掌门宁自隆对其也甚是钦佩,倒是唐千手对他依旧不冷不热。少时唐晚菊自旁走来给师尊敬酒,唐千手对他更是冷冰冰的毫不搭理,若非看着罗雪亭对自己这革除门外的弟子甚是看重,只怕早就当众呵斥了。

卓南雁始终不见莫愁踪影,便跟莫复疆打听。莫复疆却皱眉道:“这混账总不成器,这等大事又是不来,谁知去了哪里厮混!”石镜笑道:“谁说莫愁不成器,瑞莲舟会夺魁,可给你丐帮露足了脸。你莫驼子倒是成器,有本事将那龙莲夺来吗?”莫复疆顿时满面堆笑,连道:“那是那是!”看来他对宝贝儿子那日的得意之举也甚是欣慰。卓南雁看他神色,料来他对莫愁苦恋龙梦婵之举还不知道。想到莫愁去寻龙梦婵,也不知能否如愿,卓南雁也不禁心神一阵恍惚。

忽听伫立厅外的雄狮堂弟子长声吆喝:“南宫堡南宫二当家驾到!”众人一凛,均想:“南宫禹这老二这时才来,架子倒大,竟卖到雄狮堂来了。”罗雪亭想到老友大慧上人之逝,心底平增愁郁,不由苍眉一抖,只让孙残镜出去迎接,更暗命将南宫禹的座位排在次席。

南宫堡也有不少朋友,南宫禹才一入厅,四下里便一片招呼声。南宫禹一一拱手,却冷着脸不搭理罗雪亭,自在次席上傲然坐了。众人乱糟糟地才要坐好,又听阁外有人吆喝:“明教月尊教主林逸虹驾到!”众人一震,均想:“林逸虹竟成了月尊教主?他竟也来赴这雄狮堂的盛会?”

议论纷纷之间,却见“半剑惊虹”林逸虹大步走入,陪在他身旁的却是罗雪亭的得意弟子方残歌。方残歌奉师命亲赴大云岛请明教与会,竟能将新任月尊教主林逸虹请动,心中甚是得意,脸上神采飞扬。

罗雪亭更是双目发亮,起身大步上前,笑道:“逸虹老弟!不想竟请得老弟亲来,甚好甚好!”林逸虹慨然道:“家兄还在闭关,但金狗欺我大宋无人,竟要纵兵江南,咱们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老弟深明大义,”罗雪亭大喜,握紧林逸虹的手,“快快快,请上座!”他深知明教势大,手下黑道帮派无数,若能相助抗金,大宋声势顿增,当下喜得白须都抖了。林逸虹哪里肯居上座,谦让一番,才在卓南雁身旁坐了。跟席间大豪都敬了酒,林逸虹才低声问卓南雁:“南雁,月牙儿怎样了?”卓南雁听他语音关切,望着自己的目光更满是亲近之色,想到少年时寄身大云岛,林逸虹虽脾气乖戾,对自己实是多有眷顾,不由心底发热,也低声道:“好教林叔叔挂怀!月牙儿好得紧,现下正在医谷随大医王学医。”

当日林霜月入得医谷,才被发觉中毒,明教上下最初全不知她病重。其后卓南雁棋战余孤天,为林霜月冒死求药,江湖才隐约得知林圣女已然受伤。只因林霜月当日贸然离别明教,明教反不愿出头插手此事,但林逸虹将林霜月视为骨肉,这时见了卓南雁,终于忍不住相问。听得卓南雁说到林霜月毒伤早愈,更拜了大医王为师,林逸虹也是喜不自胜。

二人正自低声絮叨,忽听得有人怒喝一声:“林老二!林逸烟那老贼却在何处?”这一喝突兀嘹亮,满厅群豪顿时一愣。却见次席有一红袍少年拍案而起,正是霹雳门门主雷青焰。看他脸色铁青,盯着林逸虹的目光似要喷出火来。当日霹雳门老门主在洗兵阁上遭林逸烟毒手丧生,其长子雷青焰已继任为新任门主。

林逸虹目光一灿,森然道:“米粒之珠,也敢与日月争辉。阁下有什么事,只管找我便是!”身形一晃,已凝立在大厅前的空敞之处。阁内群豪均是会家子,见他这下飘忽如风,许多人不由喝出彩来。更有人成人要瞧热闹,这一声“好”刻意拖长腔调。

雷青焰勃然大怒,喝道:“魔教虽然势大,我霹雳门也不惧你!还我爹爹命来!”厉喝声中,腾身飞出。他自知武功与林逸虹相差甚远,但念及父仇,悲愤交加,这一招“雷电交击”使得刚猛绝伦,大有与敌同归于尽之势。

骤听砰然震响,这一拳已结结实实地击在一人胸前。雷青焰势道十足的拳劲尽数轰击到那人身上,才瞧清眼前之人竟是罗雪亭。“罗堂主!”雷青焰又惊又疑,浑不知罗雪亭怎能在瞬间横插过来,替林逸虹挡了这一拳。厅内群豪包括林逸虹,尽皆大惊,齐刷刷地爆起一声惊呼。

雷青焰惊道:“世伯,这……”只怕自己失手之下,这一拳会要了他的老命。却听罗雪亭“呵呵”一笑:“雷门主好功夫!”枯瘦的身子倏忽一挺。雷青焰只觉拳上传来一股柔和的劲道,霎时间胸腹间暖洋洋的甚是舒服,才知道对方不但无恙,反送出浑厚内力给自己疏通脏腑。“多谢世伯!”雷青焰又惊又愧,收了拳退开两步,愕然道,“只是……这却是为何?”

“林教主这一拳,老夫替他挨了。”罗雪亭叹道,“当日林逸烟最想杀的人乃是老夫,令尊刚硬不屈,以独门暗器重伤了洞庭烟横,救下了江南诸多武林掌门的性命,终究是丧在了林教主掌下……”众人听他话语低沉,心中都不禁沉了起来,便连林逸虹都蹙眉深思。雷青焰却听他在广庭大众前颂扬父亲形迹,不由心底发热。

“老夫与令尊相交不厚,却也知他是个响当当的好汉!”罗雪亭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若是令尊在世,以他刚烈豪气之性,必会先挡外侮,再论私仇!”雷青焰脸色倏变,只觉罗雪亭这番话不但大义凛然,更将父亲大大夸赞了一番,若是此时执意报仇,非但是不明大体,更有违背父愿之嫌了,微一沉思,便长长一揖,道:“便全听世伯的!大丈夫恩怨分明,待杀退了金狗,我霹雳门再跟那些魔头做个了断。”说话间恨恨地瞪了林逸虹一眼。林逸虹却只嘿嘿冷笑。

一场风波终被罗雪亭谈笑化解。莫复疆知道老友的心思,忙起身招呼上酒上菜,嚷嚷着要群豪纵酒尽兴。少时酒菜穿梭价送上,摘星阁内喧声四起,群雄尽情豪饮,烛光酒香间一派热闹景象。

……

翌日午后,雄狮堂所在的玄武湖畔插起了数十面迎风招展的彩旗,将清秀的湖山点染出无尽的英磊之气。群豪齐刷刷地挺立湖边,举头凝望前面一处轩敞的高台。台中央旗杆上高悬一面大旗,红底金字,绣着“四海归心盟”五个大字。其时玄武湖上恰有茫茫云气起伏,片片云朵被红日一照,化作万千赤彩彤锦,便如无数红旗簇集,愈发映得那杆背倚湖水的归心大旗气势磅礴。

卓南雁和罗雪亭、虞允文等江南武林首要人物端坐在高台两侧的大椅上。卓南雁侧目仰望那面大旗,心底阵阵发热,暗道:“四海归心,四海归心,终究又见到了这一日。”四周群豪也是议论纷纷,群情振奋。

却听嘹亮的金鼓轰响三通,虞允文大步走到高台当中,替太子赵瑗传令,重开四海归心盟会。他言辞朗朗,语声高亢,语音一落,台下群豪便齐声吆喝鼓掌。忽见虞允文右掌一扬,将一面金牌高高擎起,亢声道:“众位英雄,此乃太子亲赐的归心令。请罗堂主接令!”

众人都知当年剑狂卓藏锋创立四海归心盟,大帅岳飞曾铸了一枚归心令交与卓藏锋,号令天下武林,但其时岳飞还只是手握重兵的一路节度使,此时重开盟会,当朝太子亲赐归心令,较之当年自是更为朝廷所重。

罗雪亭接令在手,双手高举,朗声道:“各路英雄请看,这归心令上刻着太子亲笔所书的四个大字,尽忠报国!”说话间声音发颤,双手将令牌高高举起,“当年岳少保的背上,便是刺着这四个大字!”群豪轰然喝出一声大彩。(作者注:《宋史·岳飞传》曰:“初命何铸鞫之,飞裂裳以背示铸,有‘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精忠报国”则出自古代戏曲《岳母刺字》,流传更广。此处以《宋史》为依据)

相传当年抗金名将岳飞的背后刺有此四字,民间更有“岳母刺字”之说,“尽忠报国”这四字,更随着岳家军战无不胜的传说遍传大宋。可惜其后岳飞受诬被害,在秦桧淫威之下,多年来朝野间再无人敢提“尽忠报国”。因此这刻有“尽忠报国”的金牌一发,实是意味深长,大振人心。

群豪心气振奋之际,虞允文再传了太子的第二道指令,竟是天下群豪拜祭四海归心盟的首任盟主剑狂卓藏锋。

台下群豪先是一愣,随即又爆出一片掌声。当年卓藏锋挺身抗金,其后却遭秦桧和格天社算计陷害,许多帮派也屈于秦贼淫威参与围攻卓藏锋,但到底公道自在人心,天下豪杰均在心底万分敬佩剑狂卓藏锋的英雄行径,此时听得太子传令拜祭卓藏锋,均是群情激昂。

要知是秦桧死后,高宗赵构行更化善治之政,对久遭秦桧迫害的胡铨、李光等大臣先后发布赦令,或平反或追复,但对天下咸以为冤的岳飞,赵构却不顾许多大臣的上书求恳,始终置之不理。此时太子赵瑗先是亲赐“尽忠报国”的归心令,再公然拜祭当年追随岳飞抗金的卓藏锋,颇有拨乱反正、激励忠义的深意,自是大快人心。

虞允文高声喝道:“太子殿下亲撰祭文一篇,请罗堂主致悼,请卓盟主之子卓南雁主祭!”说话间挥了一下手,几个雄狮堂弟子大步上前,已在那四海归心盟的大旗下布置好了牌位桌案。

拜祭剑狂卓藏锋之事,虞允文和罗雪亭执意要给卓南雁一个惊喜,先前并未告知他。此刻卓南雁突然得知,果然心神澎湃激荡,暗道:“这等大喜事,允文兄和罗堂主却不告诉我!”手持信香,立在父亲的牌位前,兀自如在梦中。

少时收束停当,罗雪亭慨然念诵太子祭文,卓南雁便在台上向着父亲的灵牌叩拜上香,虞允文率着台下群豪也长跪叩祭。罗雪亭读罢祭文,已是老泪纵横,卓南雁更是泣不成声,台下豪杰念及当年卓藏锋义举,也是群情悲慨。

虞允文再传太子第三道号令,以雄狮堂主罗雪亭为信任四海归心盟主。多年来雄狮堂联络各方豪杰,狭义远播,早为天下所重,以罗雪亭为归心盟主,自是众望所归,群豪轰然应和,纷纷呼喊:“当尊罗堂主为盟主,共襄义举!”“便听罗老号令,将金狗杀他个屁滚尿流!”

当下卓南雁等便请罗雪亭居中就坐,行叩拜盟主之礼。罗雪亭性情豪迈,摆手笑道:“老夫生平最厌俗礼,若是啰啰嗦嗦地行礼,哪里有咱们江湖好汉的豪气!”众人都知他脾气,听他如此一说,都是轰然大笑。

虞允文见他坚却不允,只得朗声道:“四海归心盟主身份非常,登坛之典却必不可少!只是今日专为祭拜卓盟主,登坛之典,便留在明日如何?”罗雪亭仍是将大手一摆,“呵呵”笑道:“那也不用这多麻烦!”虞允文踏上一步,低声道:“罗老,有些麻烦还是不能少的,若是潦潦草草,天下无知之辈便会轻视!”罗雪亭神色一端,点头道:“这我倒未曾料到!那便明日再费些麻烦吧!”虞允文见他答允,才松了口气。

“众位英雄,”罗雪亭已大步走到台边,朗声道,“眼下国势危急,事关我大宋生死存亡,老朽也不推让了。今日盟会再起,凡我大宋好汉,便不得再记前嫌,当务之急,便是戮力同心,共抗金虏!我大宋之所以难与金兵相抗,大半缘由是因人心不和,心思各异。难道我大宋千千万万的大好男儿,还怕了他才几万的女真人吗?”

卓南雁听他这一番话大义凛然,不由心头激荡:“到底是罗老!江南武林有了狮堂雪冷,便如有了擎天之岳!”群豪更是齐声叫好,都道:“罗堂主说得是!”“今儿四海归心啦,便该劲往一处使,先将金狗赶跑!”

罗雪亭点了点头,脸上红光闪烁,手指着波光浩淼的玄武湖,慨然道:“这玄武湖又名练湖,相传三国时周郎曾在此操练水兵,最终在赤壁一战,破去曹操的百万大军,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今日咱们大宋好汉在这练湖之滨结盟,正是上应天意,击破金虏,势如破竹!直娘贼的,眼下金虏虽然猖獗,却也比不得当年的曹阿瞒吧!”

他意气昂扬之下,又是一番大俗大雅的笑骂,说得众人心神激昂,齐声大笑,更有人叫喊道:“完颜亮敢来,便让他到江底去喂王八!”更有人凑趣叫道:“罗老羽扇纶巾,谈笑间,金虏灰飞烟灭!”四下里笑声更响。

虽然明日才是罗雪亭登任盟主的大典之日,但雄狮堂主说到抗金大业,肝肠似火,当下便宣明,当以虞允文和辛弃疾为归心盟的正副军师。

虞允文号称书剑双绝,为江南四公子之首,又是太子赵瑗的心腹,辛弃疾更曾在金国重地起义抗金,有孤身入金营生擒奸细的义举。这二人声威久著江湖,群豪自是轰然应承,毫无异议。

跟着罗雪亭又再吩咐:“大伙自四面八方赶来,为的只是抗金护国的这一忠义之念!既然如此,便该摒弃前嫌!虞军师定要让老夫行了盟主登坛之仪,老夫便依了他,但老朽心底最盼着的,还是各家豪杰能否真正归心聚义。既然如此,明日午后,咱们仍在此处聚集,当众歃血为誓,自此全心抗金,再不计较自家恩怨。”

众人听他说起歃血立誓,心底振奋之余,隐约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惴惴之感。罗雪亭目光灼灼地扫视全场,亢声道:“若有哪家英雄难遵此令,便请今晚退出!不然,明日立誓之后,终生不得有违!”

场上顿时静了一静。沉了沉,不知是谁大声叫道:“全听罗老号令,明日咱们自当来此歃血立誓,请罗老升任盟主!”这一喝之后,又有人长声附和:“罗盟主说得是!立了誓才心诚!”“哪个龟孙子心怀鬼胎,那便滚吧!”顷刻间喝声四下起伏,均是响应罗雪亭所倡。偶有些人心中不以为然,却也只能默然苦笑,不敢稍作反驳。

“好!”罗雪亭再将大手一挥,“折腾了这许久,大伙肚子早饿了。今晚便在摘星阁开个群英宴,众家英雄一醉方休,明日来此立誓结盟!有仇有怨的,可不能今晚抓紧时间寻仇啊,最多是在群英宴的酒桌上拼个痛快,喝他几十大碗,了却彼此仇怨!”众人尽皆大笑。

便在一片豪爽的笑声中,群豪暂且散去。

回到雄狮堂内,罗雪亭跟卓南雁、辛弃疾、虞允文等人闲聊。他兴致颇高,眼见窗外暮色渐起,便提议仍去钟山登高散心。卓南雁和辛弃疾想到当年初见雄狮堂主时,便是钟山峰顶,当下齐声称好。几人说走就走,直上钟山而来。

已是黄昏时分,钟山的峰峦岩壑都笼在苍茫的暮霭中,几人临风而立,衣袂间也似披了一层霞色。纵目远眺,却见远山衔了落日,映得满天红霞,更显沉浑瑰丽。此时忙里偷闲,在峰顶上放眼骋怀,几人都觉心襟大畅。

“罗老,”卓南雁笑道,“那时我们初次遇见您,还见您老在次钓鱼。”辛弃疾也大笑起来:“那必是罗老效法古人,暗品太公余味!”罗雪亭凝望那红灿灿的夕阳,悠然道:“老夫钓的不是鱼,而是那轮日头。”

卓南雁想起完颜亨身入石棺之事,低叹道:“日落日升,犹如天道轮转。堂主必是由此感悟天道!”罗雪亭看了他一眼,微露赞赏之意,笑道:“让你这小子说对了一半!不过,”他说着又转望红日,缓缓道,“后来老夫观日久了,反倒不拘于领悟天道……”

众人听他语音忽地低缓下来,似乎若有所思,心内不由自主地都生出一阵难言的感慨。罗雪亭声音愈发低沉:“近来忽地思念起柔儿来了,晚上总是梦见她!残歌,明日你去你师姐的坟上看看,替为师……敬几杯酒!”方残歌恭恭敬敬地低声应了。

卓南雁听得这柔儿竟是方残歌的师姐,不由想到莫愁所说的跟罗雪亭倾心相恋的女弟子,心底蓦地一动,侧头望着罗雪亭,一瞬间竟觉这个江湖上素以刚硬著称的武林盟主又多了几分柔和可亲。

“宋金大战将起,”罗雪亭凝视夕阳的双瞳熠熠生辉,“这一场大战之后,又不知有多少豪杰热血洒尽。残歌,若是师父喋血疆场了,你回头便将我和柔儿葬在一处。”

方残歌随口应了声“是”,随即愕然昂头,道:“师尊,您这却说得哪里话来?”罗雪亭哈哈大笑:“人孰无死,师父也不是神仙!嘿,真盼着有朝一日天下太平,老夫便在玄武湖畔啸傲云霞,那可比缥缈难寻的天道更让老夫欣喜!”辛弃疾道:“贼亮残暴,横虐一时,在金国也丝毫不得民心。眼下我大宋四海归心,天下戮力,何愁金虏不灭?”

卓南雁道:“正是!罗老力倡这四海归心,正是时候。试想当今天下武林黑道尽皆降服于明教,南宫堡、霹雳堂等世家当年又与赵祥鹤混同一路,又经得武宗六脉之战,江湖人心离析已久。金贼只需遣龙须暗中挑唆,江南武林便会有一场大杀!”

虞允文面色凝重:“更有甚者,便是江南另有奸险卑鄙之徒甘为金虏前驱,咱们可就难有胜算。在今日之前,我最担忧的便是明教!”

“正是!”罗雪亭扬眉道,“传闻林逸烟的三际神魔功修到极处,可调集天雷地火伤人于无形……”方残歌忍不住蹙眉插言道:“天雷地火伤人,天下当真有这等武功?”

罗雪亭沉沉点头:“便如天衣真气可吞吐天地元气一般,三际神魔功修到极处,也可勾动天雷地火,只是这等魔功反噬极大,施展之时更有许多禁忌。可惜林逸烟那老魔头当日在洗兵阁上魔踪乍现,一身魔功未及尽展,便受伤逃遁。嘿嘿,老夫倒好想见识见识他这魔功!”卓南雁眼前却忽地闪过余孤天诡谲万状的身手,心底也不禁一紧。

“传闻洞庭烟横受伤后又在闭关,他二弟林逸虹竟能尽弃前嫌,与咱们携手抗金,当真了不起!”罗雪亭说着目光又沉了起来,悠然一叹,道,“只是,老夫今日总觉得有些不妥……”卓南雁道:“明日便是歃血立誓四海归心的正日子了,罗老怎地会觉得不妥?”

“到底哪里不妥,我却说不出来!”罗雪亭忽地摇头大笑,“或许是老夫一生坎坷,而太过顺当时,反觉不惯了吧!”跟着大手一挥,道:“总之今日顺顺当当,该当举杯相庆。是时候了,咱们回去一醉方休!”大笑声中,几人一起下山。

回到摘星阁内,已有群雄相继入座。孙残镜却快步赶来,在罗雪亭耳边低语了几句。罗雪亭面色微变,叹道:“走便走吧,那也由得他们。”卓南雁等人一问才知,雷青焰并未赴宴,只在驿馆内跟霹雳门弟子收束行装,看来是要不辞而别。

“罗老刚说顺当,麻烦便来了!”辛弃疾笑道,“今后的麻烦只会更多。今晚群豪以酒洗怨,可别再生事端。”虞允文道:“幼安兄说得是!南雁老弟,今晚你少饮几杯,多加在意!”卓南雁点头称是。

江湖武人拼起酒来,当真惊天动地。虽说让卓南雁少饮几杯,但许多相识或不相识的豪客提杯上前,卓南雁却也不便推却。要知江湖中人脾气各异,遇上心性狭隘之辈,有时一杯两盏地推辞,难保会让对方觉得你瞧他不起,说不得就会结下大怨。罗雪亭是新任盟主,又要照顾群豪脸面,自然喝得更多。

一场豪饮直喝到月上中天,群豪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卓南雁也回到屋内安歇。饶是他内力精深,也觉脑际略略发沉,上床后着枕即眠。

睡得正沉,忽听得一声震响遥遥传来。这声音甚是沉闷,但自远处传来,夜深中并不如何响亮,若非卓南雁内功通玄,睡梦之中依旧神识过人,定然感悟不及。

“这声音好不古怪!”卓南雁一惊而起,凝神再听,却再不闻有何异动。忽觉窗外人影倏闪,似是有人追了出去。他想到虞允文所说的让自己留神在意的叮嘱,忙也疾步冲出。

静夜中冲在他身前之人却是方残歌。“卓兄,”方残歌回头瞥见了他来,叫道,“可见到师尊了吗?”卓南雁摇头道:“没有!怎么,罗老竟没在屋内安歇?”方残歌声音中略带惶急:“我今夜奉命巡视,走到师尊的卧房处,见他才熄了灯,忽见一道黑影自师尊屋外掠过,发出几道古怪笑声,跟着便听师尊冷哼一声,穿窗追出。小弟自后疾赶,不想只见他二人在雄狮堂外绕了半个圈子,便再也不见踪影!小弟在雄狮堂内外已寻了半个时辰了……”

卓南雁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住的屋子离着罗雪亭卧室较远,浑没料到竟会有人胆敢在这当口夜探雄狮堂。当下低声道:“我似是听到一声古怪震响!你随我过去瞧瞧!”说话间又听风声飒然,竟是虞允文和辛弃疾也闻声而出。

四人都觉情形古怪,不及多说,忙全力追寻。卓南雁的忘忧心法最重对四周物事的气机感应,当下展开心念,向着异响传来之处当先飞步疾行。方残歌展开轻功,全力跟上。四人之中,辛弃疾武功最弱,便和虞允文渐渐落在后头。雄狮堂依着金陵九华山而建。这金陵九华山和钟山形断脉连,因形如覆舟,又名覆舟山,但罗雪亭厌恶“覆舟”之名,自来只叫它九华山。卓南雁循着心念搜寻方位飞奔片刻,便赶到了九华山下。夜色茫茫,黑蒙蒙的山峦映着峰顶一钩淡月,颇显苍冷。才奔到山下,便听几声吆喝自山腰传来。

“是罗老吗?”卓南雁扬声大喝,飞步向山上掠去。忽见一道黑影顺着山道如风般扑下,这人身材干枯瘦小,正是罗雪亭。此时他须发戟张,衣襟残破,奔到近前,步子忽地踉跄虚软。人还未到,却已有一股硫磺气息扑面而来。卓南雁忙抢上去扶住,月色下只见罗雪亭满脸血痕,目光全无神采,不由大惊叫道:“罗老,是……是什么人?”触手之间,才觉罗雪亭左臂软软垂下,竟是臂骨寸断。

“呵呵,”罗雪亭却苦笑起来,声音也极是含混,“柔儿……呵呵,柔儿……”“师父,”方残歌这时也疾掠过来,见状后声音都颤了,“您……您这是怎地了?”抢上来一把揽住师父,惊痛之下,险些落下泪来。卓南雁忽见对面深山幽黯处似有黑影乍闪,此刻心如油煎,忙道:“照顾好罗老!”腾身便向那黑影跃去。

黯淡的月光有些缥缈,投在苍黑的山道间,似是飘下一层冷雾。借着月色,却见那人全身黑衣,身材清瘦,轻功竟是奇高,几个起落间,转过一块山岩,倏忽不见。卓南雁又惊又怒,提气狂奔,犹如掣电般欺了过去。

才到得那如鹰展翼的怪岩下,猛觉一股劲风扑面袭来。卓南雁逼到岩下,便觉气机古怪,已料到对方定要偷袭。此刻狭路相逢,全力争先,卓南雁仰天一声悲啸,蓦地腾身纵起,直掠到那高岩之上,乘敌手一拳凿空之际,半空中掌势如山,一招“断流势”当头压下。

那人沉声怪啸,反向前疾钻,身若水草招摇,倏地自横伸的山岩下掠过,运掌如剑,反削卓南雁双腿。这一钻一掠,身法快如鬼魅,反掌回削更是缥缈变幻,三分灵动中夹着七分狠辣。

卓南雁更吃一惊,既震于对手应变之奇,更惊于这人功力之高,危急间仍是以险搏险,骤然左腿横扫,犹如飓风摧树,猛向他脸上踢去。那人心底微凛,斜身前抢,直钻到岩壁之上,瞬息间身子变得扁如薄纸,于间不容发间避开了卓南雁这横扫千军的一腿。

“余孤天!”诡谲难测的身法,阴狠凌厉的掌风,卓南雁顿时看出这黑衣人正是自己的老对手,忍不住喝道,“是你暗害了罗老?”

“不是我!”余孤天嘶声冷笑,黑影乍闪间,诡奇无比地顺着山岩游上,已抢到卓南雁上方。蓦地一声厉啸,合身扑来,左掌右爪,当胸袭到。这一下借着山壁弹起,势道更猛厉了数倍,双手未到,山岩上的空气便似被一股狂悍的怪力吸干了一般,方圆丈许的空间蓦地变得扭曲起来。

卓南雁气聚神聚,双掌劈面迎上。四掌瞬间交击,登时迸出一声沉雷闷鼓般的异响。卓南雁只觉余孤天左掌上热如火炙,右爪上却冷若寒冰,热气寒流同时疾攻过来。卓南雁的真气却在瞬间提到十成,怒喝声中,双掌再震,雄浑掌力直如山洪骤泻,势不可挡地反撞了开去。

猛听一声隆隆巨响,那横伸山岩竟抵不住两人的绝世神功,轰然塌陷。尘沙四迸间,两人一起坠下。卓南雁只觉胸口憋闷,饶是他修成了天衣真气的五重神功,但跟余孤天强拼两掌,也觉气血不畅。

余孤天身在半空,双掌乱拍,激得尘沙岩屑四下飞腾。转瞬间卓南雁已调好内息,他目不见物,仍是向余孤天疾冲过去,施展龙虎玄机掌凌空便抓。哪知飞扑两掌,却抓了个空,岩沙稍止,余孤天却见踪迹不见。

适才两人于电光石火之际对攻了三招。虽只短短三招,却如龙扑蛟翻、虎跃狮腾,二人各倾奇智神功,仍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卓南雁知道余孤天魔功大成,一时难以擒他,心中挂念罗雪亭安危,急忙匆匆赶回。转过山坳,他的心便是一沉,却见方残歌横抱着罗雪亭,半跪在地上。虞允文和辛弃疾也已赶到,正守在方残歌身旁。

天地间都似沉寂下来,罗雪亭的双眸直望苍天,再无声息。山高越冷,风吹草低,卓南雁只觉浑身冰凉。

“罗老辞世之前,神智业已混乱!”辛弃疾的声音极是低沉,似乎喉咙里噎着什么东西,“也没说出是谁下的毒手!”方残歌恨声道:“这还用说吗……师父、师父左臂衣袖和臂膀尽被烧伤,那自是霹雳门的雷神珠了!咱们听得的那声异响,必是雷神珠的炸响。这……雷青焰这狗贼今晚不辞而别,却原来伏在暗处对师尊下毒手……我这便去擒了他来。”此时他六神无主,声音更是哽咽阵阵。卓南雁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忙道:“未必便是雷青焰!适才我追过去,看到了余孤天……”

“余孤天又重回江南了?”虞允文双眸一闪,怒道,“嘿嘿,单以雷青焰的武功,原是难以奈何罗老,但雷青焰又怎地跟余孤天联起了手来?”方残歌霍地站起,喝道:“我……我这便去寻雷青焰!”不顾辛弃疾和虞允文的劝阻招呼,转身如飞而去。

将罗雪亭的遗体抬回雄狮堂时,群豪多还在沉睡之中,但奉命守夜巡视的雄狮堂弟子骤见堂主遗体,不由大放悲声。虞允文怕此时将群豪惊动,忙挥手命众弟子息声。这时唐晚菊、孙残镜、何残雪也闻声匆匆赶来。辛弃疾急命悲恸不已的孙残镜着速封住这噩耗,以防群豪闻讯后一窝蜂地赶来。

罗雪亭的尸身暂被放到了他的卧房内。

众人伤痛已久,心情渐已平静。卓南雁解开罗雪亭衣襟,细瞧伤痕,却见除了身子左侧被雷神珠所伤处,背心上更有一处发青的掌印。这必是致命的一掌,此刻灯下瞧来,兀自无比狰狞。

众人又悲又痛。良久,卓南雁才忽道:“以罗老的武功,便是醉酒之后敌不过余孤天和雷青焰的联手,也能轻易突围回转,怎能会最终惨遭毒手?”虞允文也道:“不错,罗老辞世前言语混乱,以他的内功修为和养气功夫,便是受了再重的内伤,也该神志不失啊!”

唐晚菊一直在屋内来回巡视,这时忽道:“有毒!这……这茶水有毒!”众人一凛,却见床前条案上放着一壶一盏。茶盏内还有半杯残茶,唐晚菊将一根银针插入茶内,针上色已乌黑。

“罗老饮酒归来,必是口干舌燥!”虞允文颤声道,“只怕第一件事便是喝茶……”辛弃疾忙道:“罗老起居,由谁照料?”

“是我!”何残雪踏上一步,却见他憋得满面通红,哽咽道,“师尊向来由我侍奉,难道、难道我还会害了师尊不成?”孙残镜忽道:“这事有些蹊跷!师尊性子豪迈,素来嗜酒厌茶,总说茶味清淡,乃是文人好的调调,若非招待客人或有其他要事,从不饮茶!”

一句话提醒了何残雪,他立时叫道:“正是!我最多给师父预备些清水,这茶水……却是谁给师尊备的?”

“给罗老奉茶之人,必为罗老亲近信赖之人!”卓南雁蹙眉道,“他必是借着什么由头,赶来献茶。罗老今日甚是欢喜,又兼醉酒之后,不加提防,终于饮了毒茶。只是那毒性却未即时显露,那人匆匆退走之后,想必是余孤天在窗外发笑,诱走了罗老。余孤天又没立下杀手,只引得罗老长途奔行,使毒性散发,扰得罗老神志混乱,这才在覆舟山痛施辣手!”

他思忖良久,这番话剖析得全与形势相符,众人不禁频频点头。

“那这给罗老奉茶之人到底会是谁呢?”虞允文在屋内缓步徘徊,忽向孙残镜道,“雷青焰是何时走的?”孙残镜道:“便在酒宴开始之后不久。”虞允文沉吟道:“嗯,雷青焰去而复返,也未可知!”

“虞军师说,这奉茶之人便是雷青焰?”何残雪顿足道,“嘿,我瞧也是!这厮未赴今晚的群英宴,便扯这由头赶来,奉茶赔罪,茶水中却暗藏毒药……”他越说越觉大有道理,额头上青筋暴跳,怒道:“雷青焰,这狗贼却在哪里?”恨不得便去搏命厮杀。

“是谁在背后指摘雷某?”屋门霍然一启,雷青焰大步走入。在他背后却跟着脸色铁青的方残歌和几位霹雳门的长老。瞧方残歌的神色,显是他长途追赶,将霹雳门一行人截了回来。

雷青焰憋了满腹怨气,正待向何残雪叱骂,忽见罗雪亭横尸床上,登时神色一沉,赶上去大放悲声。何残雪怒冲冲将他拽开,喝道:“谁要你这杀人凶手来惺惺作态?”两人都是少年心性,转眼间便大吵起来。

“何公子,方公子,”霹雳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踏上一步,道,“罗老惨遭横祸,咱们都悲恸得紧!只是便因我霹雳门未赴群英宴而将这凶手之名扣在我霹雳门头上,却是万分冤枉。雷门主今夜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寸步不离,如何分身来暗害罗老?”他身旁还有两位霹雳门长老,齐说当晚四人一起议事后收拾启程,直至途中给方残歌截回,雷青焰从未孤身走动。孙残镜道:“那我师尊中的那枚雷神珠,又怎么说?”雷青焰脸色发青,恨声道:“今晚咱们收拾行装,便发觉雷神珠被盗走了几枚!嘿,找到这给我霹雳门栽赃陷害之徒,老子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何残雪嘿嘿冷笑,满面讥讽之色。

久久不语的方残歌忽道:“谁是凶手,此时也难一言而定!不管如何,雷兄到底身染嫌疑,便请留在此间,待真情水落石出、我师尊大仇得雪时,咱们再恭送雷兄如何?”

雷青焰扬眉道:“便是雷某与此事无关,也须留下来吊祭罗老!”方残歌铁青着脸微微一笑:“如此甚好!便请雷兄暂且回屋稍歇。”摆一摆手,几位雄狮堂弟子大步闪到了雷青焰身后。雷青焰心底郁怒,却知此时万不可发作,冷笑两声,跟着那几名雄狮堂弟子去了。

霹雳门众人退走,屋内稍复冷清,孙残镜和何残雪不禁又哽咽起来。虞允文道:“形势非常,咱们更不可自乱阵脚!孙兄,方兄,你们暂且在此守护罗老。我和南雁且去九华山看看,到底罗老是在那里遇害的。”方残歌双目一亮,道:“正是!且瞧瞧那些狗贼是否留下了什么踪迹。”

他说什么也要同去,三人预备了火把,匆匆赶回九华山。却见峰顶草木摧折,碎石残屑,满地凌乱,显是那一场激战惊心动魄。

卓南雁忽地指着峰顶上四处深逾寸许的足印,低叹道:“这脚印必是罗老所遗吧?”山顶多是乱石,地上却有风化后的泥土碎沙,上面足迹可见。方残歌上前比量了一下,道:“师尊身矮足小,这当是他的足印。”

“看这足印,罗老退了三步,这三步的落足一步重于一步,显是跟人对掌后真气不继,最后一步更踏碎了一块山岩。”卓南雁说着转到那碎岩之后,凝视片晌,又道,“这后面有一处淡淡足迹,必是此人潜伏于此,乘机扑上来在罗老身后印了一掌。这一掌极是狠辣,打得罗老的身子横飞了出去。”

“老弟是说,有两个人跟罗老激战?”虞允文目光闪烁,“除了你见到的余孤天,还另有一人?”

卓南雁点点头:“除了罗老足迹,此处还有两个人的足迹。瞧足印大小,这二人身形相若。足印深浅,却稍有不同,一人的足迹若隐若现,轻功已趋化境,料来便是余孤天了。另一人足迹稍深,但武功也是顶尖角色。那最浅的足印便在罗老后退足迹的对面,显是余孤天最先跟罗老激战,又将他震退三步,便在罗老气血翻腾之时,另一高手骤然杀出,给了罗老致命一掌,这便是罗老背心上的青色掌印。”

方残歌手擎火把,目光扫视沙泥土垢间的足迹,连连点头,颤声道:“这……这厮好不歹毒,他才是杀我恩师的真凶,这人却是谁?”虞允文沉吟道:“此人决非是雷青焰!看这足迹深浅,此人的武功也仅比余孤天略逊半筹而已,而前晚罗老曾任由雷青焰当胸一掌劈中,却浑若无事。”

卓南雁举着火把,弯腰又行了几步,低叹道:“罗老被那一掌击出好远,那人却又射出一枚雷神珠——看此处山岩上有血迹和硫磺烧焦的痕迹,料来罗老便在此处给雷神珠射中。其实罗老业已重伤难治,那雷神珠只怕是那人栽赃遗祸之用。”三人心念起伏,均是悲愤难言,又探查良久,再难看出别的一些什么,这才凄然下山。

那群英宴上,群豪均是纵酒狂饮,夜里睡得极沉。转过天来,罗雪亭的死讯才传开。噩耗天降,群豪如被晴天霹雳击中,纷纷赶来吊祭。雄狮堂众弟子一起忙碌,已布置好了灵堂。惨白如雪的灵堂内外哭声一片。

莫复疆、石镜等罗雪亭的至交老友更是哭得顿足捶胸,声嘶力竭。更有热血粗豪的蛮地武人,便在罗雪亭的遗体前挥刀割面,惨恸长嘶。

卓南雁呆立在灵堂旁,耳听得四下里发自肺腑的阵阵恸哭,愈发觉出罗雪亭那仁厚之风多年来已是如山如海地深印在群豪心底了。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遥想当日自己自金国燕京龙骧楼归来,雄狮堂内便因误传罗雪亭的死讯而悲恸哭悼,不想今日,那个热血狭义的罗堂主真的去了……

虞允文却神色肃然地走来,将他和辛弃疾拉出堂来。三人并肩走入一处幽僻院落。

“十年之功,废于一旦!”虞允文沉声一叹,“当年岳少保连接十二道金牌而被迫班师,便曾有此一说。今日形势,正与这八字相应。”辛弃疾道:“无论如何,四海归心盟仍是要开!”卓南雁也是双眉一扬,道:“正是!余孤天费尽心机,便是怕我大宋豪杰同仇敌忾。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四海归心!”随后,三人低声盘算午后的盟会事宜,正说到紧要处,忽见方残歌匆匆赶来,颤声道:“虞兄,辛兄,又出了一桩事,雷青焰竟服药自尽啦!”三人齐齐一震,忙跟着他快步赶入雷青焰的卧房。

却见雷青焰仰卧床上,口内流血,双目向天,脸上却还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容。霹雳门的几位长老正在屋内叫嚷:“雷门主断断不会自尽!”“雄狮堂定要交出凶手!”

一片嘈杂中,莫复疆、唐千手、石镜等人先后赶了过来。莫复疆见那几个霹雳门长老扰攘不休,只得上前相劝。只是他性子暴躁,老友罗雪亭新亡,心中本就郁怒,劝不了两句便跟一位霹雳门长老大吵起来。

虞允文急忙上前劝开,又对唐晚菊道:“唐公子,你且瞧瞧,雷门主服的什么毒药?”唐晚菊忙上前细看。

“雷门主确非自杀!”唐晚菊探察片刻,才仰起头来,“若是生前服毒,其皮肉断不会仍是这般的黄白色。这药物乃是在他死后,被人硬灌下去的。”那几位霹雳门长老一听,顿时又吵叫起来。

“这毒药可着实有些古怪,”唐晚菊又摇了摇头,“区区才疏学浅,不能辨出来。师尊,请您过来瞧瞧好吗?”唐千手一直对唐晚菊冷言冷语,见他求恳,也拈髯不语。虞允文忙拱手赔笑相请,唐千手才缓步走上。

他细细验看了雷青焰口中流出的血痕,蓦地神色大变。虞允文忙道:“唐掌门看出这毒药来由了吗?”唐千手目光变幻,眉头却越皱越紧,终究摇了摇头,挺身而起,长叹道:“惭愧,此毒古怪莫测,老夫也瞧不出端倪。还请再看看雷门主身上有何伤痕。”

卓南雁便上前跟唐晚菊一起忙碌,细细眼看雷青焰的尸身。刚刚将雷青焰的衣襟解开,卓南雁便觉一股古怪的气息袭来,顿觉心头一阵恍惚:“这味道好生蹊跷!”两人查验了多时,才在他心口上看到一点乌青。

“下手之人手段高明,”唐晚菊低叹道,“必是骤施突袭,以极霸道的指力一指击杀了雷门主!”众人低头细瞧,却见这乌青细微至极,若非唐晚菊心细如发,决计辨别不出。

“下手之人必是雷门主熟悉之人!”卓南雁缓缓开了口,“看雷门主面色安详,显是对他全没防备。此人突下杀手,雷门主脸上笑容都未敛去,便已毙命,这等身手,当真奇快无比!”

几个霹雳门长老听他说起一个“快”字,顿时齐声叫道:“莫不是半剑惊虹林逸虹?”虞允文摇头笑道:“雷门主跟林逸虹林教主见面,又怎能面带微笑?”几个长老顿时语塞,随即便又吵嚷起来,纷纷说雷青焰在雄狮堂内殒命,全因雄狮堂防护不周。

眼见争执不下,孙残镜踏上一步,喝道:“咱们雄狮堂定会揪出真凶,为雷门主报仇!若是不然,我孙残镜便给雷门主抵命。”这一喝激越凛然,顿时将霹雳门的气势压了下去。罗门四弟子中,只这孙残镜从来都跟在大师兄翁残风身后唯唯诺诺,卓南雁一直瞧他不起(奇*书*网*.*整*理*提*供),此时看他言语豪气,倒首次觉得此人有些气魄。

辛弃疾忽道:“贼人之所以突然害死雷门主,又蓄意做出雷门主服毒自尽的假状,定是为了掩饰那跟余孤天联手暗害罗老之人!”虞允文目光闪动,道:“正是!若咱们辨出雷门主乃是被人加害,那便正好嫁祸雄狮堂,挑起咱们纷争之端。当此之际,我辈更该齐心追凶,不该自乱阵脚。”众人齐齐点头。

半日时光,弹指而过。到得午后,群豪仍依前日约定,重聚在玄武湖畔。高台上那红灿灿的四海归心盟大旗依旧高悬,但环插台旁的红旗已全改作白帜。雄狮堂众弟子也尽数换作白衣,湖光山色间凝着一股浓烈的悲壮之气。

虞允文身为军师,当下大步登坛,才说出了罗雪亭的死讯,台下便是哭声一片。群豪本已早知了此事,但重闻噩耗,仍不禁大放悲声。

当下有人便在台下喝问:“罗堂主神功无敌,是什么人下手害了他?”虞允文等人对此推敲良久,此时却仍觉毫无头绪。虞允文只得叹道:“害死罗老的,乃是金国龙骧楼的奸贼和混入我江南的细作!金人此举,便是要咱们群龙无首,四分五裂。眼下之要,便是推举新盟主,断不能让金贼的奸计得逞!”群豪纷纷叫道:“虞军师说得在理!”“谁任新任盟主,虞军师有了计较吗?”虞允文道:“眼下江南武林,委实再难寻罗老那般领袖群伦的绝顶人物。但威望久著之人,却也有数位。”

便有人叫道:“不错!丐帮莫帮主豪侠仗义,又是罗老挚友,咱们便推举莫帮主罢了!”一众丐帮弟子纷纷叫好。

忽听得一人尖声尖气地怪笑道:“娘了个屙的,咱大宋的豪杰全死驴球了吗?竟推出个叫花子作盟主,还是个驼子!”这话大是无礼,且声音尖锐,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群豪耳中。丐帮弟子却齐声怒吼呵斥,只是那人不知藏身何处。乱了一阵,又有人叫道:“青城派掌门石镜道长玄功深厚,为人狭义,也是罗老的老友!便选石镜道长吧!”

台下才响起几阵附和之声,便听那尖细怪笑又再腾起:“石镜老道?滚他娘的去吧!咱大宋吃那些老道的亏还少吗?先有个林灵素祸国殃民,后有个郭京用天兵天将守汴梁,大好河山都被这些老道祸害了。再推个石镜老道做盟主抗金,这仗也不必打了,他娘的必输无疑!”

这次他再一开口,众人才望到他的模样,却见这人瘦得跟竹竿一般,尖脸鼠须,模样颇有几分滑稽,只是双目湛然,眼神凌厉骇人。群豪目光尽数集在他身上,那人却洋洋自得,手拈胡须,嘿嘿冷笑。

算上虞允文,大多数江湖豪客全不识得此人,但想这尖脑壳一开口便得罪了丐帮帮主和青城掌门,均觉此人颇有些高深莫测。莫复疆和石镜都是蹙眉变色,但二人若是这时跟他辩驳喝骂,倒似是非要做这盟主不可一般。两人只得铁青着脸,硬生生吃下了这哑巴亏。

虞允文目光灼灼地望着那尖脑壳,道:“阁下有何妙策?”那人怪笑道:“妙策说不上!咱们都是闯荡江湖的武人,要选个带头的,自然凭着真本事真刀真枪地比上一番!力压群雄的,便做盟主!”武林豪客多喜直来直去,台下群豪中一大半人倒都是这个心思,听了他这话,除了老成持重之辈尚在犹豫,许多好事之徒已大声叫好。

虞允文皱眉道:“罗老生前大愿,便是我江南武林再不自相残杀,眼下罗老尸骨未寒,咱们便如此大动干戈,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罗老?”

“谁说是自相残杀了?不过是比比武,较较技,全他娘的是江湖上的寻常事!”那人怪笑道,“若不比试较量,便不能服众!选个谁也不服的归心盟主,这四海归心盟还有个屁用?太子遣你来办妥此事,你草草应付,如何对得起太子重托?”他一时言辞俗不可耐,但讥讽石镜,笑问虞允文,却又全说到了点子上,台下群豪不禁纷纷点头称是。

莫复疆忽地哈了一声,叫道:“阁下莫不是断魂帮的‘斩尽诛绝’娄千绝?”那人目光一灿,嘿嘿冷笑:“正是娄某!莫掌门有何见教?”

众人听他应承,齐齐吃了一惊。要知十余年前,江南有一个手段阴狠的黑道大帮断魂帮,其副帮主娄千绝以一手风雷追魂杖法驰名江湖,只因此人出手狠辣,对付仇家往往不择手段,便得了个“斩尽诛绝”的恶号。七八年前,断魂帮不知因何事得罪了“洞庭烟横”,林逸烟亲率数名高手挑战断魂帮。断魂帮主不敢相抗,率领全帮归顺明教,惟有娄千绝性子乖戾,不肯归降。据传他还和林逸烟动了手,并曾苦撑了多时,虽然最终落败,却也在江湖上轰动一时。

只是这位“斩尽诛绝”就此下落不明,哪料到忽在今日冒了出来。娄千绝当年在江湖上从来都是行事诡谲,且又匿迹多载,以莫复疆之见闻广博,也仅能从他形迹言笑上推断其来历。

“这厮隐忍多年,蓦地重出江湖,只怕别有居心!”莫复疆眼见娄千绝一派有恃无恐的模样,心底着恼,冷笑道:“这时还没空,得了闲,定要指教指教你!”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二十节:比武夺帅 挥杖降魔

忽听得有人朗声道:“说到以武功定盟主,若是刀霸、巫魔赶来,胜了我江南群豪,咱们也须奉他们做归心盟主吗?”正是久不言语的辛弃疾在台上挺身而言。这话说得气势夺人,众人均觉有理。辛弃疾朗声道:“请各位听我一言!”

台下微微一静,立时便有人喊道:“请辛军师吩咐!”“辛军师见识高远,快来给咱们指点迷津!”辛弃疾不似虞允文一直为太子效力,但因他久居草莽,行事磊落,在群豪心底,威望反较虞允文为高。

辛弃疾昂然道:“这位继任归心盟主之人先要符合三件要则:一要师出江南名门;二要胸襟宽厚,交游广阔;三嘛,便是此人定须侠肝义胆,忠心国事。”群豪齐声称好,都说这“约法三章”大有道理。

“最紧要的,”辛弃疾蓦地提高声音,目光扫视全场,“便是罗盟主为奸人所害,这个继任盟主最好是能给罗堂主报仇之人!”罗雪亭仗义远播,在江南豪杰心中地位尊崇,给罗雪亭报仇雪恨,实乃群豪心底至关要紧之事。听了辛弃疾的话,众人都觉深合己意,更是轰然叫好。

四下里喝声将尽,娄千绝尖声尖气的怪笑又响了起来:“给罗老报仇确实要紧!只是凶徒难定,若是三五年间寻不到正主,咱们这三五年便不推举盟主了吗?”这人性情乖张,看来颇好与人大唱反调,但偏偏他唱的反调也另有几分道理。

“这位娄兄说得却也在理!”辛弃疾“呵呵”一笑,“但咱们今日还应有言在先,谁若能给罗老报得大仇,便是当之无愧的归心盟主。反之亦然,谁若是登上这归心盟主之位,也须全力擒拿凶手!”众人均无异议,一齐称善。

辛弃疾又道:“今日形势如此,也只得以武功高低,定出盟主之位。咱们便来个比武夺帅!”他生性豪迈,对大宋以文治武之例素来不以为然,反觉以武夺帅更能激励江南的尚武之风。众人一阵呼喝呐喊,纷纷喝彩。

一旁的虞允文不由暗自一叹,忽地转头望着卓南雁,沉声道:“老弟,咱们这是背水一战,你定要夺得这盟主之位!”卓南雁一愣,却摇头道:“小弟自会热血报国,但小弟性子粗疏,这统领群豪的盟主,只怕小弟做不来!”

虞允文大急,低声道:“形势如此,眼下便连请太子的旨意都来不及了。你不争这盟主,难道要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当了归心盟主?”卓南雁本待辩驳,但望着他沉沉的目光,只得点了点头,心底却想:“做这盟主,大是麻烦,少时再慢慢劝他。”他生性疏狂,虽自幼便盼着重开四海归心盟会这一天,但只是想兼承其父遗志报效国家,以盟主之尊号令群雄的野心,却半点儿也不曾动过。

这时挺立台上的辛弃疾又定下了几条规矩:比武点到为止,不得伤人性命,更不得施展歹毒暗器;若有人连胜三场,便当暂且休息。群豪连连称是,许多青壮豪客不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虞允文也知非比武不可,叹一口气,大步走到台心,朗声道:“众家英雄,眼下金虏大兵压境,凡我大宋男儿,都当奋力卫国。咱们今日之战,不为选出个天下第一的高手,只为推出一位德行服众、侠肝义胆的盟主!哪位若是比武时下手阴狠,或是借机寻仇,那便是与我大宋为敌的祸国奸贼,凡我大宋武林同道共击之!罗老的在天之灵也定然饶他不过!”众人轰然称是。

其时天色阴郁,运气惨淡,映得湖水也是白茫茫的,仿佛浮云被孝,天地同悲。伫立台下的许多豪客尽着孝衣,衣冠如雪,更增悲慨之气。

当日罗雪亭散发英雄帖时,旨在力倡归心之旨,举凡叫得上名号的宋朝大小门派,均发了帖子。这时玄武湖畔的群豪可说是会聚大宋的武林精英了。但千余豪杰齐至,众人均是不知深浅,谁也不敢贸然当先登坛。

微微沉了一沉,忽听得有人哈哈大笑:“入娘撮鸟的,这比武夺帅的头一阵,又是让老子抢了先!爽快啊爽快!”

青影闪处,一个干瘦汉子腾身跃上台来,正是五湖帮帮主胡断眉。此人武功不高,胆子却大,更爱凡事抢个风头。他在金鲤初会上虽被打下擂台,却只是筋骨外伤,得灵药将养数月,已无大碍。此时挺立台上,想到近日来大宋的两场热闹比武,临安的金鲤初会和这玄武湖畔的比武夺帅,都由自己打了头阵,胡断眉不由咧开嘴哈哈大笑。

正自得意洋洋,忽觉眼前乌光乍现,一位肥肥胖胖的黑袍汉子已凝立台上,胡断眉见这人来势如风,大吃一惊,忙退开两步,喝道:“直娘贼的,来的倒快!你给老子报上名来!”群豪见他被这黑袍胖子惊得笑声顿止,说话间更是怯意大露,不由荡起几声零落的嬉笑。

那黑衣胖子四十开外年纪,身子圆圆滚滚,胖脸上却满是凝重之色,道:“老子抢得这归心盟主,那便能号令江湖了,是不是?”胡断眉皱眉道:“那是当然!”那胖子又正色道:“皇帝老子第一,归心盟主第二,是不是?”胡断眉搔了搔头,道:“差不多吧……反正老子是这么想的。”

那胖子如释重负,喜道:“除了赵官家,谁也管不了这盟主了,是不是?”胡断眉点头道:“料得如此!入娘撮鸟的,不然这群人争来争去地做什么?”众人听到此处,已觉这胖子是个浑人,偏偏又遇上胡断眉这个活宝,见他二人问答滑稽,不由笑声四起。

“好极好极!”那胖子连连点头,“俺若是当了盟主,那……那谁也不敢随意欺负俺了!”说话间喜形于色,叫道,“哈哈,紫菜头,老子夺了这归心盟主,看你日后还敢扇我耳光、扯我头发不敢!”

胡断眉听他言语,似是个久遭欺凌之人,又瞧他脑袋光秃秃的,自是被那“紫菜头”撕扯所致,不由大起同情之心,问道:“这紫菜头竟敢如此欺辱你,这鸟人是谁?”胖子叹道:“紫菜头嘛,自然是我老婆!”一语甫出,群豪的笑声已轰然四起。原来这胖子唠叨良久,居然是个怕老婆的汉子。

那胖子也“嘻嘻”而笑:“那咱们这便动手吧。”声音甫落,骤然出手,一把便扣住了胡断眉腰间的维道穴和东门穴,将他拦腰提起。这一下快如飘风,出其不意,惊得众人的大笑顿时一停。群豪大多知道五湖帮主的身手,虽非一流,却也硬朗狠辣,不想一招间便被这胖子捉住。

“不成不成!”胡断眉大叫起来,“你这胖子偷袭,算什么本事?”那胖子满面歉意,道:“这算偷袭吗?好,那咱们再行来过。”放脱了手,退开两步。

胡断眉挺身立好,抽出背后大刀,当胸一横,目光咄咄地紧盯着那胖子,喝道:“进招吧!”那胖子道一声“好”,骤然欺上,探掌便扣住了他的刀背。胡断眉大惊,奋力抽刀,却陡觉腰间一麻,又被那胖子制住了维道穴,抓住腰带提了起来。

这两下仍是奇快无比,起落之间,已将胡断眉擒在手内,浑如老叟戏顽童。群豪相顾愕然,均想:“这胖子举止怪诞,实则却是个武功诡异的高手!”

那胖子依旧一副笑嘻嘻的神色,道:“这下子我可当得那归心盟主了吧?”胡断眉摇头道:“单单胜得老子,可还差得远呢!”忽然间情急智生,央求道,“我说老兄,你费这么大气力,不过是要对付你老婆!不如将你老婆让给我,我替你整治,这一阵便算小弟胜了如何?”

群豪听了他这句胡话,又不禁笑出声来。那胖子居然大喜,连道:“多谢多谢!你若能整治得了她,那是最好”!说话间将胡断眉放了下来,道,“走,你这便跟我去。”紧紧抓住胡断眉的腰带,似是怕他反悔。

众人更是笑得打跌,蓦听有人尖声高道:“谁要整治老娘?”一个紫发婆娘腾身跃上高台,身材臃肿,满面煞气。那胖子见了她,顿时变色,斜身缩到胡断眉身侧。胡断眉见这婆娘满脸横肉,头发紫红,不由哈哈大笑:“你这婆娘便是紫菜头吗?这名儿起得当真对路……”

话未说完,那婆娘身形疾晃,已将他一把扯过,扬手一记耳光重重劈来,喝道:“老娘的闺名儿是你叫的吗?”胡断眉被她一巴掌劈上,不禁头昏脑胀,陡觉腰间一紧,已被那婆娘拦腰提起。那婆娘左掌抓起胡断眉,右掌连挥,劈面拍向那胖子。那胖子大骇,左右腾挪,居然闪避不开,脸上重重挨了一记,口中“呵呵”大叫:“贼老婆又打汉子啦!”猛向前蹿,将胡断眉一把扯过,挡在身前。

群豪见这三人嘶号扭打,在台上搅作一团,不由哄然大笑。

端坐台侧的卓南雁蓦地低声道:“龙须!”一旁的虞允文微微一惊,道:“你说这对胖子夫妇是龙须?”卓南雁点头道:“他们容貌变了,但出手武功却难尽变。当年我去医谷求医,出手阻拦的龙须中便有这两人。”

虞允文冷笑道:“咱们正要去寻他们,这些龙须倒自己跳了出来!不自量力,竟要蓄意搅乱归心盟会!倒省了咱们气力,好得很,好得很!”卓南雁却摇头叹道:“龙须组织严密,行动诡秘,便捉住了这两个小龙须,也难以揪出上面的大龙须!”说话间眼芒一灿,扬眉道,“不过小龙须既已到场,大龙须只怕也该到了吧!”

厮打之中,胡断眉恼怒起来,蓦地反手拽出飞刀,七八把飞刀连珠价甩出,疾向那婆娘射去。刀光灿然跃出,猛见台上青影闪动,一人斜飞而至,大袖疾挥,已将飞刀尽数卷下,跟着左掌飞探,正按在那胖子肩头。那胖子只觉肩上一股冷气注入,顿觉脊背酸麻,惨叫声中,已被那人凌空提起。

那婆娘大怒,转身相攻。那人身形如青鹤舞动,轻飘飘地转开,缩在袖中的右掌凌空疾点,相距尺余,已闭住了那婆娘肋下大横穴,跟着右手暴吐,已将她衣领揪住,倒提了起来。

这两下兔起鹘落,转瞬之间,这一对武功不俗的夫妇已被这人举手制服。此刻他身形一定,群豪才瞧清出手拿人的正是青城派掌门石镜道长。“老杂毛……”那婆娘便待破口大骂,猛觉颈后大椎穴一麻,满口秽语便吐不出来。

霎时间彩声雷动,叫好之声频频响起:“石镜道长好俊的身手!”“青城掌门,果然名不虚传!”更有识货的高声叫道:“驭鹤步,天风指,当真让人大开眼界,痛快痛快!”

石镜道长昂然挺立,大喝道:“今日是我江南武林归心盟会的正日子,岂容你们如此胡闹!快给老道滚吧!”双掌齐扬,那对夫妇便如稻草一般高高飞起,直向台下落去。

群豪见他二人跌落的势道奇猛,急忙四散躲开。这对夫妇眼看要跌个七荤八素,哪知将要落地,体内那股冷气忽逝,两人双足使力,牢牢站稳。此刻他们均知是石镜手下留情,再不敢停留,便在四周群豪的哄笑声中,抱头远窜。

“好功夫!好功夫!”胡断眉挑起大拇指,连连喝彩,忽见石镜灼灼双目又向自己逼视过来,忙拱手道,“嘿嘿,本帮主自己会滚,不劳道长动手!”

四下里哄笑又起,胡断眉却满不在乎,大步走到台边,大笑道:“老子适才以一敌二,这会儿我还在台上,自然是我胜了!不管怎样,这归心盟主比武夺帅的头一战,乃是本帮主旗开得胜!”便在台下此起彼落的讥笑哄骂声中,施施然飞身跃下。

一道粗沉浑厚的冷笑声忽地传来:“石镜道长,你一出手便连败三人,这会儿要不要歇上一歇?”

此刻台下群豪正自哄笑,声音嘈杂,但这人淡定沉冷的笑声居然字字不乱,清清楚楚地传入千百人的耳中,群豪均是一震,笑声顿止。石镜脸上青气一闪,道:“那也不必,贫道只因痛心老友辞世,不愿这三个浑人搅闹盟会,这才一怒登台。嘿嘿,老道自知德薄技浅,岂足担当这归心盟主之位?但哪位英雄若要赐教,便请上来。”

却听那人沉声大笑:“石镜道长的高招,自然还是要领教一番。”一道雄伟身影犹如苍鹰展翅,凌空跃上高台。看他身披红袍,狮面浓眉,不怒自威,正是昆仑派掌门“宁折不弯”宁自隆。

石镜知道当日金鲤初会上,此人败在自己掌下,就此耿耿于怀,暗道:“宁自隆终是个胡人,武功不俗,气度却小。”当下淡然一笑:“得与宁掌门二次切磋,老道不胜之喜。请吧!”宁自隆点一点头。那日临安较技,许多精妙武功未及施出,便败下阵来,当真越思越是懊恼。他性子爽直,此时也懒得多言,浑身骨骼“格格”作响,已是蓄势待发。

卓南雁暗道:“秦老贼办的那金鲤初会遗祸无穷,今日不知还有多少人为了那金鲤会的旧仇而自相残杀。”双眉一蹙,便待上前劝解。虞允文看他身子一动,忙按住他臂膀,低声道:“不忙!老弟此时身怀重任,不可妄动。”

宁自隆昂首望天,双眸如电闪动,暗道:“他那斗姆天风指如此高妙,寻常武技实难胜他!眼下也只得施展冰河暗劲了。”

相传昆仑山下河川宽阔,水流看似舒缓,实则湍急,且又寒冷无比,名唤冰河。这门“冰河暗劲”的神功,便由昆仑派前辈高人由此悟来,成为昆仑派的镇派玄功。金鲤初会时,因这门奇功须得蓄劲良久,事后更会神疲力倦,宁自隆未及施展,便惜败在石镜掌下,此刻他誓雪前耻,索性便以冰河暗劲倾力一搏。

凝气聚力间,一股凉丝丝的劲气已在宁自隆身周盘旋凝聚,顷刻间真气愈浓,已化作一股雄奇气劲。台侧的两排雪白大旗如被暗流席卷,竟簌簌轻颤起来。

石镜眼见对手真气蓄而不发,浑身神气若断若连,脸色一凝,竟不敢再托大挺立,脚踏九宫方位,展开驭鹤步法四下游走。他脚步忽实忽虚,有时虚点数下而不落足,有时却一迈便连环几步。宁自隆则始终兀立如山,身周劲气渐浓,鼓荡之间,袭得台侧大旗猎猎狂舞,白布交接,似有两条白虹纵贯台上。

众人见他二人一动一静,不由越看越奇。一时群豪愕然张目,无人喝彩,反更增凝重之气。

蓦然间宁自隆扬眉大喝:“咄!”一声喝出,高台两侧白旗悚然一抖,齐齐垂下。众人心神一震之间,宁自隆身形疾闪,大袖横飞,便往石镜脸上拂来。石镜左掌也是缩在袖中不出,反向他袖上迎去。

两人手臂交接,大袖舒卷,瞬息间已生出七八种变化。卓南雁眼前一亮,忍不住喝了声好。原来他看出宁自隆以力试力,以气催气,甫一接上,便连换了数般劲力,但石镜展开青城绝学,顺着来劲变化,抖颤腾挪间已将冰河暗劲尽数化去。

这是道家“化劲”的真功夫,专能以柔克刚,以弱当强,若非数十载玄门苦修,断难施为。卓南雁在施屠龙门下多年,对此术却浸淫不深,此时细看,但见石镜施展的化劲功夫与天衣真气中的“冲而化之,凝而造之”的冲凝诀颇有相通之处,不由看得双目发亮,心驰神醉。

宁自隆几番试探冰河暗劲越催越强,衣袖鼓荡增粗,犹如大蛇般翻转如意,催卷而上。他武功走纯刚一路,到此境地,已是刚柔并济的大成境界。

石镜跟他相抗数下,便觉对手劲气厉害,自己难撄其锋,忙斜刺里飞步踏出,但觉这驭鹤步一下飞转,加在臂上的冰河暗劲便不似先前那般雄浑难耐,当下脚下生风,连环疾转。

宁自隆冷哼声中,脚下也是龙腾虎跃,步步紧逼,袖上劲力依旧越催越猛。旁人运功相击,势道一强,则招法必简。奇的是宁自隆劲气越强,衣袖上变化越疾越快,或弹或抖或绷或按,浑如大河滔滔,波澜万状,却又水力雄浑,势不可挡。

石镜脸上青气渐浓,道家玄门的化劲之法已被他施展到了极处,当真是圆转自如,随机运转,斗到酣处,仿佛周身无处不转,进退游走之间,便似无数圆球涌动。冰河暗劲虽如怒潮催涌,但轰击在或大或小的圆球上,劲气不由随之疏散消减。

两人脚下都是越转越快,要知人身气劲全赖双足生发,若是脚下稍慢或是立足不稳,掌上劲气不免滞涩。此时二人各展绝技,便如一青一红两道弧光在台上盘旋来去。

旁观群豪首次看到如此别开生面的拼斗,但见两人双臂交接,掌臂间抖的圈子忽大忽小,脚下却始终快如鬼神御风,不禁目眩神驰。众人对这两大高手的内家真气的较量难窥其奥,但对这倏进倏退的绝顶轻功却佩服得五体投地,一时间彩声轰响,经久不息。

蓦地宁自隆振声长啸,声若龙吟,冰河暗劲已提到了十重劲力。便在他全力攻出的一瞬,陡觉手下一空,却是石镜蓦然间撤开了手臂。本来二人倾力相抗,如此临危收势大是行险,不料石镜的化劲功夫施到极处,居然有此一功。

宁自隆一惊之际,却见石镜左手缥缈而出,斗姆天风指倏地戳向他的面门,这一指气的苍劲,凌厉冷峻,宁自隆双眉一蹙,忙拼力后错,同时灵鳌手倏地翻上,横拍对手左肩。他料敌有误,至此已是输了半招,情急之下只得施展出两败俱伤的打法。

猛听“砰”的一声,石镜的身子竟横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台上。众人齐刷刷暴起一声惊呼。卓南雁也腾地站起,他本来看出石镜虚实相应,已占得先机,哪料到忽然间却又大败亏输。

“石镜道长!”宁自隆一招得手,却看出对手危急间竟骤然收指,让了自己半招,这才转胜为败,不由怔怔喝道,“你这却是为何?”

石镜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眼圈泛红,苦笑道:“宁掌门,罗老都去了,这些江湖上的……胜败浮名,跟我大宋国事相较,却又算得了什么?”话一出口,身子发颤,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适才生死相搏,宁自隆全力一掌,已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宁自隆顿时愣住。他身为昆仑掌门,虽非居住在高远深寒的昆仑山上,但算来也是吐蕃人氏,只在这两年游历江南,深慕汉风,这才逗留不去。此时听得石镜言语,宁自隆重枣般的脸色更是红得发紫,忽地深深一揖:“江南武林,果有豪士!我宁自隆只知争这虚名浮利,井底之蛙,可比道长差得远了。”大步上前,揽住石镜的手臂。

二人酣斗良久,此时不免惺惺相惜,四掌交握,一起哈哈大笑。石镜受了内伤,无力再斗,宁自隆扶着他飘身下台。群豪敬重二人的豪迈言语和精妙武功,齐声喝彩鼓掌。

本来台下不少武林高手豪情勃发,欲待上台一搏,但此时见了青城、昆仑两派掌门的精深武功,均是心中惊佩交集,雄心顿息。一时谁也不敢上台,倒冷场了起来。群豪嘈杂低语间,忽见灰影乍闪,一人飘身上台,却是适才一直冷言冷语的怪客娄千绝。

“如此好差事,居然没人敢当!”娄千绝双手抱肩,“嘻嘻”而笑,“娄某人素来当仁不让。哪位英雄若要指教,便请上阵,若没人上来,娄某这可就是归心盟主啦!”

台侧响起一声大笑:“指教可不敢当,驼子不才,正想见识见识娄兄的风雷追魂杖法。”谈笑间丐帮帮主莫复疆大步上前。

娄千绝瞥他一眼,冷笑道:“我早料到你会上阵,只因我骂了你两句,你便担待不起了。嘿嘿,这等气魄,又怎能当得了归心盟主?小气小气!”莫复疆苍眉一紧,喝道:“娄兄伶牙俐齿,莫某甘拜下风!只是咱这可是比武夺帅,可不是比嘴夺帅!”一句话说得台下哄笑四起,众丐帮弟子齐声给帮主鼓气呐喊。

“归心盟主可得要文武双全,”娄千绝仰天打个哈哈,“这斗口,比的乃是见识文采。莫帮主此时自愧不如,莫非承认是个一勇之夫,难堪盟主大任喽?”莫复疆脸上一僵,自知嘴上难占便宜,索性冷笑一声,默然不答。

娄千绝斗口大胜,洋洋得意,笑道:“莫帮主见识口才不成,手上功夫料来也强不到哪里去!”霍地在腰间抽出一根乌沉沉的杆棒来。原来这杆棒一直柔柔地盘在他的腰带内,此刻被他运劲一抖,嗡然疾颤,瞬间跳直。

莫复疆见他单掌斜握棒尾,棒尖斜指脚下,气势沉浑,竟是本门杖法的起手招式“拽牛尾”,不由蹙眉道:“拽牛尾,你怎地也会这套杖法?”

娄千绝森然一笑:“难道你只认出这招起手势,却没认出我这根神杖?”莫复疆这才看他杆棒,却见那杆棒长仅四尺,通体漆黑,乍看上去毫不起眼,凝目细瞧,便觉出一股迫人的热气,不由浑身一震,喝道:“伏魔杖!你……你竟是怒叔祖的传人?”

“亏你还记得怒视组!”娄千绝翻起白眼,“本门的大自在杖法你还记得几招?”莫复疆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不料今日竟见得本门弃徒,好极好极!”掣出背后的降龙棒,在台上一顿,满台轰然微震。

原来丐帮有一套威力惊人的大自在杖法传世,代代只由帮主传承全套杖法。莫复疆的太师祖当年做帮主时曾收过两名弟子,其中那自号“怒丐”的二弟子在武功上悟性高于师兄,却性情暴戾,手段狠辣,素为其师所不喜。最终这全套杖法仍是传给了莫复疆的师祖。怒丐恼怒之下,竟要暗算师尊,终被其师废去武功,逐出门墙, 其后不知所终。

莫复疆多年前便听得娄千绝那风雷追魂杖之名,早欲一会,只是娄千绝素来行踪诡秘,败于林逸烟后更是杳无音信,便一直未曾照面。此日相逢,莫复疆瞧见他那乌沉沉的怪杖,想到当年怒丐那把杀气腾腾的伏魔杖,才知这娄千绝竟是本门弃徒怒丐的后人。

“你我有缘,终得见个高下,且看是我伏魔,还是你降龙?”娄千绝紧盯着他那镔铁铸就的降龙棒,依旧大逞口舌之利,蓦地目射寒芒,尖声喝道,“咱们便依着本门规矩,耍耍懒龙三关,输了的非但要退出这归心盟主之争,更要让出本门掌门之位。”言语之间,竟是连莫复疆的丐帮帮主之位都要一举夺下。

“懒龙三关?”莫复疆目光一灿,豪气勃发,仰天大笑道,“好,随你怎样,俺都接着。驼子怕过谁来?”

丐帮传世的大自在杖法乃是唐朝一位绰号“懒龙”的侠丐所创,全套杖法分三重境界,乃是气势不同、各有玄奥的三重杖法,号称懒龙三关。便以怒丐之能,当年也未曾学全,不料今日娄千绝竟以此叫阵,怎能让莫复疆不恼。

娄千绝大笑道:“还有些胆魄!”腕子一颤,伏魔杖倏忽荡出,直往降龙棒上击来。莫复疆瞧他出手招势,正是本门师兄弟较技惯势,当下也横杖挥出。两杖交击,发出嗡嗡异响。

大自在杖法的修炼,起始先以长而坚韧的大杆子抖颤劈抡,因长杆难以把握,正可体悟自身内劲弹抖之力。练到圆转自如时,杆子便再更换,渐短渐硬,直到如伏魔杖、降龙棒一般的四尺长短,浑如自家手臂,才算登堂入室。此时二人杖棒交击,均觉浑身气血震荡,各自敬佩,斜退两步,凛然对视。

娄千绝一声怪啸,黑杖疾抖,已展开大自在杖法的第一关“八方风雷”来。这重杖法寓意丐帮弟子风餐露宿,不畏寒暑,闯荡八方。娄千绝挥杖之间,意气纵横,杖间夹有隐隐雷风。莫复疆赞一声“好”,也使出“八方风雷”杖法,降龙棒矫夭飞腾,风雷变色。

群豪眼见他们虽只二人斗杖,但棒打八方,满台都是电光跃动,乌气盘旋。群豪但听杖棒相击,如有轻雷频发,震人心魄,不由神摇心折,喝彩之声不绝。

片刻工夫内四门、外死门的“八方风雷”堪堪使完,娄千绝见杖上丝毫不占上风,蓦地单足独立,黑棒横展,正是第二关“傲骨雄魂”的一招“龙抬头”。莫复疆见他扬眉兀立,大有铁骨铮铮、睥睨世俗之感,不由喝一声彩,铁棒疾封,应了“傲骨雄魂”中的一招“关山月”。

这重“傲骨雄魂”共分为“朱丝绳”、“玉壶冰”和“青白眼”三路杖法。前两路取南朝鲍照“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的诗意,以示丐者需有耿直清白、洁身自好之志,杖法刚峻奇拔,有傲然独秀之意。顷刻间二人棒杖交缠,连过数招。莫复疆杖法刚猛,“朱丝绳”的曲直如意,“玉壶冰”的圆转清峻,尽皆展露无遗,隐隐占得上风。

丐帮众弟子极少见帮主施展棒法,此刻得见这套镇帮神杖,无不鼓气欢呼,许多使棒高手更用心默记。

娄千绝连声厉啸,忙施出最后那路“青白眼”来。这路“青白眼”杖法取意晋人阮籍以青白眼视人之狂狷举止,示意乞丐行事仍须有傲骨,杖法更是刚硬峭拔。这已是当年怒丐得自师尊的最后一路大自在杖法,他心性偏狭,只取杖法中的轻狂之气,到此已是误入歧途。此时娄千绝使来,更见狂放,杖风激射,压得台侧白旗尽向外展,声势惊人。

莫复疆却哈哈大笑:“阁下黔驴技穷啦!”杖法倏变,指东打西,圆转自如,正是“懒龙三关”的最后一关“逍遥烟霞”。这套大自在杖法,到此才是侠丐遁世、逍遥物外的大自在境界,娄千绝见所未见,数招之间立见不敌。

“这哪里是逍遥烟霞?”娄千绝蓦地纵声尖叫,“老子这才是懒龙三关的逍遥烟霞!”杖法由刚劲狂纵一变而为阴柔诡谲,伏魔杖纵横舒卷,满台乌光沉沉,似有黑云翻滚,将莫复疆紧紧裹住。

“林逸烟!”卓南雁蓦地低喝了一声。虞允文也大吃一惊,道:“怎么,你是说他这路杖法?”卓南雁缓缓点头:“这路杖法魔气十足,大有林逸烟的手眼气象!”目光远眺,台下人群中却不见林逸烟的身影。

“当年娄千绝曾败在林逸烟手下,就此下落不明!”虞允文倒吸了一口寒气,“原来他是被林逸烟收服,做了一枚对付丐帮的棋子!”想到林逸烟数年前便埋下了对付丐帮的一记杀招,不由心中更惊。卓南雁依旧紧盯战局,眼见莫复疆猝然不备,连连倒退,不由为莫复疆暗自忧心。

猛听得一声响亮,伏魔杖和降龙棒又交击一处。伏魔杖陡然化刚为柔,在降龙棒上倏地弯起,杖头灵蛇般荡起,矫夭异常地向莫复疆胸前连戳三下。这一招虚实难辨,黑杖忽曲忽直,决非大自在杖法所有。虞允文看得心紧,忍不住“啊”的一叫。

陡见莫复疆面色凝重,降龙棒如龙昂首,嗡然跃起,自泼墨般的漆黑杖影中直荡过去。这一招“问心无愧”正是大自在杖法中的压卷绝招之一,莫复疆习成之后从未轻用,此刻探臂舒棒,意劲绵绵,已将逍遥烟霞的杖意展到极处。

一股雄伟无匹的大力荡来,将黑森森的伏魔杖荡在一旁,降龙棒直破中宫而入。娄千绝眼见棒到,身子却腾挪不得,神色霎时灰黯。猛听莫复疆一声低啸,降龙棒硬生生在他胸前半尺处顿住,喝道:“娄老弟,胜败已分,咱们终究是师门一场……”

娄千绝点一点头,咧嘴苦笑,黑杖横拽,似要扶杖认输。蓦地伏魔杖疾跳而起,杖头一道光华直射莫复疆面门。这一下骤出不意,群豪齐声呼喝出声请看小说网。猛见莫复疆的铁棒划个圈子,劲响声中,已将一把飞刀击得横飞出去。丐帮帮主性子外粗内细,曾听师父说过怒丐的伏魔杖中暗藏尖刀之典故,一直暗自留心,此时果在间不容发之际荡开暗器。

哪知娄千绝倏地跃起,骈指戳到。这一指运指如剑,气势凌厉,莫复疆只觉肩头一痛,已被戳中。

原来当年林逸烟见娄千绝心怀异志,便以丐帮帮主之位相诱,将他收服后,曾指点过他的大自在杖法。洞庭烟横虽是宗师手眼,到底也不能急切间悟出娄千绝梦寐以求的那一路“逍遥烟霞”杖法,只是另传了他几招赤火白莲剑的指剑功夫防身。此时娄千绝临危出指,果奏奇功,大喜之下,挥杖横击。群豪恨他卑鄙,齐声怒喝。

蓦听莫复疆愤声悲啸,降龙棒不管不顾地劈面砸下。这一招直来直去,看似毫无道理,偏偏杖端凝聚着无尽气劲,势若开天辟地,正是大自在杖法的最后一招“天高地远”。卓南雁正待上前相救,瞥见莫复疆这大气磅礴的一杖,不由扬眉喝彩。

陡见黑芒闪烁,娄千绝的伏魔杖被远远震飞,一股雄浑劲风劈头砸下。娄千绝心内倏地闪过一念:“死!”他生平杀人无算,此时却不禁浑身酸软,忽觉那股劲风顺肩扫下,跟着双腿一痛,已被莫复疆横棒扫倒。

“今日归心盛会,”莫复疆收棒兀立,瞠目喝道,“驼子不会杀你。娄兄好自为之!”他肩头血流如注,但言语豪迈,气势凛然。娄千绝脸如死灰,再不多言,翻身拾起伏魔杖,转身下台。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二十一节:白衣胜雪 剑气凌烟

群豪愣了一愣,这才震天价叫好。忽见人影倏晃,一道略显肥胖的身影飘身上台,笑吟吟地道:“恭喜莫帮主大获全胜!”莫复疆见来者正是金鼓铁笔门的掌门管鉴,不由苍眉一扬,笑道:“管掌门也来凑热闹?”

管鉴正色道:“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眼下正是我辈报国之时,管某岂敢落后?”盯了一眼莫复疆的肩头,又笑道,“莫帮主受了重伤,可要歇息一下?”莫复疆傲然摇头,冷冷地道:“些许皮肉之伤算个啥子,难得管掌门赤胆忠心,便请动手吧!”

端坐在旁的虞允文忽地一叹:“今日群魔乱舞,除了龙须,不想还有那大魔头林逸烟!”管鉴所在的金鼓铁笔门被洞庭烟横收服,江湖上尽皆知晓。卓南雁知道虞允文便是由此感发,却只点头一笑,淡淡地道:“林逸烟隐忍已久,来者不善!”虞允文看他笑意从容,目光冷定,心底反觉有了些底气。

管鉴仰天一笑,掣出亮银点睛笔,方要动手,忽觉眼前一花,一道青影斜刺里蹿到,挥掌拍向他面门。这一掌力道沉凝,掌到中途,一股劲风已扰得管鉴气乱脉紧。管鉴大吃一惊,忙斜身暴退,双笔疾刺,飞点那人掌心芳宫穴。

那青袍老者呵呵一笑,傲然收掌,任由管鉴退开数步。莫复疆眼望那老儒打扮的青衣客,眸中寒芒一闪,笑道:“唐掌门,谁要你来横插一手?”

唐千手笑道:“莫兄且请稍歇,待我跟管兄过上两招,再来领教你的大自在杖法!”莫复疆皱皱眉头,依他往日脾气,定然冷笑不肯,但这两日心痛老友之亡,反息了往昔争强好胜之念,笑了一声,拽杖退到一旁。

“原来唐掌门也要争这盟主,”管鉴双笔横交胸前,森然笑道,“不知唐掌门用何兵刃?”唐千手傲然笑道:“跟管兄动手,也不必用什么兵刃!”蓦然间青影晃动,挥掌便向管鉴头顶拍到。

管鉴听他出语轻狂,心底狂怒,双笔夭若游龙般疾刺数下。唐千手双掌忽伸忽缩,在满空银光中穿来插去,竟是要来硬夺他的双笔。酣斗之中,唐千手忽使险招,拼着大袖被亮银笔扫到,左掌倏探,已扣住了笔身。

蓦听“嗤嗤”劲响,两枚石子疾向唐千手射到。唐千手听那飞石破空的咝咝异响惊心动魄,心底一震。但他既名“千手”,更为唐门掌门,如何能让飞石击到,右掌疾翻,便向二石抓去。

陡听“啪”的一声,劲射的两枚石子便在他身前二尺远处相撞,石屑爆碎四溅。这一下大出唐千手意外,便在他一凛之际,管鉴的亮银笔已从他左手掌心滑开,顺势斜带,反将他左袖裂开好大的口子。

唐千手被这飞石一扰,反落下风,自是又惊又怒,正待再行上前,却听管鉴笑道:“且住!”却将双笔插起,满面堆笑,“管某素来敬重唐掌门武功,如何敢与唐兄争锋?今日既有唐兄登台,老弟我自该退避三舍。”

旁观的卓南雁眉峰紧蹙,沉声道:“管胖子前倨后恭,必是有人向他传音指点!”虞允文也点一点头,想到能密令管鉴之人,必是那天下第一的大魔头重出江湖,心头更觉一股浓浓的阴霾笼了上来。

管鉴大笑两声,转身下台。唐千手僵硬的面色才又一缓,转头望着莫复疆笑道:“惭愧!莫帮主激战良久,唐某不愿占你这个便宜,本来也待寻个对手,不想管掌门却不赏给在下这个面子。”

莫复疆“嘿嘿”一笑:“哪里来得这么多臭规矩!”他立在台侧调息片晌,早已神气尽复,淡淡地道,“唐兄的武功和暗器,兄弟是极佩服的。只是你要做这归心盟主嘛……”说着昂头望天,怔怔出神。

唐千手见他不语,心底不禁一紧,蹙眉道:“便怎样?”莫复疆苍眉倏扬,笑道:“你这老怪心狭性狠,驼子很不喜欢!”铁棒猛顿,满台嗡然一震,喝道,“且先胜了驼子这根杆棒再说吧!”唐千手脸色骤变,旋即凝定,冷笑道:“莫帮主的杖法,早看得在下技痒了!”

台下群豪眼见丐帮帮主和唐门掌门剑拔弩张,蓄劲待发,均觉这场热闹难得,霎时间四下喝喊鼓噪之声不绝。

“且慢动手!”却听得一道响亮的喝声腾起,一人大步跨出,正是卓南雁挺身而出。他这一步迈得看似漫不经心,但落足处正与二人鼎足而立,霎时间莫复疆和唐千手都觉身前似是横了一座无形之山,自己便有什么奇招妙势一时也难以跨越此山,一时都有气沮手促之感。

“好小子!”莫复疆只得退了两步,才觉那股压力骤减,苦笑道,“你来做甚?”卓南雁向他二人拱手施礼,道:“莫伯伯,唐伯伯,晚辈与莫愁和晚菊交好,实不愿见我挚友的尊长相斗。请二位伯伯看在南雁的面上,暂且息争如何?”

莫复疆微微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若要罢斗,须依了驼子一桩事!”卓南雁道:“请莫伯伯吩咐!”

莫复疆忽地收起嬉笑,正色道:“你莫伯伯本就只有匹夫之勇,自知难当这归心盟主的大任。眼下倒有一人,文武双全,少年侠义,既曾独闯龙骧楼,又曾大破龙蛇变,更跟罗老学过武功,乃是罗老的衣钵传人……”说到此处,目光灼灼地紧盯着卓南雁,“不错,南雁,老伯的心底,正盼着你来担当这归心盟主的大任!”

他话音一落,台下雄狮堂众弟子轰然叫好。当日金鲤初会上卓南雁为雄狮堂慨然出手,雄狮堂弟子早将他当作了自家兄弟。但不知怎地,除了雄狮堂和丐帮弟子高声鼓噪,其他帮派门人应和之声却也寥寥。

“怎地?”莫复疆见卓南雁依旧蹙眉沉吟,喝道,“正该你报效国家之时,你却不敢担当吗?”卓南雁听他将自己的犹豫误作畏惧,不由双眉一扬,霎时间狂性大发,笑道:“好!便听莫老伯的!”

莫复疆哈哈大笑:“有你小子出手,驼子也就放了心啦!”将铁棒一背,斜睨了一眼唐千手,却不搭理他,大踏步走向台侧。卓南雁才向唐千手拱手一笑:“唐老伯请了!”他也知唐千手性情冷傲难测,虞允文等人决计不会让他做了盟主,此刻倒也难以再说什么客套话。

“卓少侠的武功,老夫是钦佩得紧了!”唐千手目光游动。此刻二人相对,他虽觉出卓南雁身怀不俗内功,却仍拿捏不定卓南雁的武功恢复了几成。他素怀大志,一直因唐门偏安蜀中而耿耿于怀,眼下赵祥鹤和罗雪亭这江南两大宗师均已辞世,大魔头林逸烟和南宫世家一直深隐不出,莫复疆又收杖退出,江南再也难寻自己敌手,不由雄心大起。

“只是此次盛会,旨在四海归心,咱们的比试也不必大动干戈!”唐千手忽地咧嘴一笑,片刻犹豫后他仍拿定主意,说什么也要试上一试,“老夫多年参究一套五元如意梭,雕虫小技,却想搏少侠一哂!”

“唐老伯过谦!”卓南雁深深一揖,道,“晚辈正欲大开眼界!”唐千手点一点头,袖内忽地弹出一件尺长之物,银光闪闪,两头尖尖,看似几块精铁咬合而成。唐千手持梭在手,淡淡地笑道:“此梭从未出手,却也薄有妙处,少侠不可不知!”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梭内倏地射出一道光华,猛听“咔”的一声,台侧一根白旗的旗杆从中折断。

众人均料不到这梭内暗器如此来无影去无踪,惊得齐齐一呼。唐千手手拈长髯,笑道:“老夫另有一套五曜七煞掌,想要一同请教。”

“五曜七煞掌?”卓南雁微一蹙眉,道,“五曜乃是太白、荧惑、辰、岁、镇五星,想必老伯这掌法上应五星,内蕴五行生克,配以日月以象阴阳,自成七煞!”唐千手听他一语中的,不由面色微变,道:“卓少侠果然学识广博!老夫便以此掌攻你三招,射你三梭,少侠若能接下,我唐门终生便奉少侠号令。”

“卓兄,应不得!”台下蓦地响起唐晚菊略带仓惶的惊呼,“‘五云五曜,一了百了’!五云梭配上五曜掌,天下决无抗手!”

唐千手面色疾变,怒视了一眼唐晚菊,却向卓南雁一笑:“暗器无眼,少侠若无把握,咱们自可另换他法。”卓南雁向唐晚菊一笑,才对唐千手道:“无妨。晚辈正要见识一下唐门妙技!”唐千手眼中掠过一丝奇怪神色,道:“那请卓少侠亮兵刃吧!”卓南雁摇了摇头,道:“唐老伯只攻三招,晚辈若再亮兵刃,岂非更占便宜?”

“怎么?”唐千手眼芒忽灿,森然道,“你要空手接我的五云梭?”卓南雁笑道:“晚辈接不下来,便奉老伯号令!”

不知怎地,唐千手看他笑容平和,心底反是一虚,忙凝定心气,扬眉笑道:“好一个卓狂生,端的直追当年剑狂!”一笑之后,他单掌平探,却见五云如意梭忽在他掌心转动起来,如尺长银龙,盘旋不定。

正如唐晚菊所说,这五云如意梭为唐门世代相传的镇派奇宝,以五行生克之理设置奇异枢纽,可发出九种奇门暗器,其中尤以水火珠、黑风迷魂砂和五雷炼魔梭最是难防。这五云梭的制法繁复,曾在《万毒秘要》中载了大概,完颜婷只取其皮毛,便造出了诡奇难防的七巧梭。以唐千手之能,终生亦只造出一枚五云如意梭。

唐门之中另传有一套五曜七煞掌法,上应五曜星宿,也以五行至理推衍而成。唐门内故老相传有“五云五曜,一了百了”之说,那便是说五云梭和五曜掌若以五行生克之法相配施展,克敌制胜,百无一失。当日唐千手受困洗兵阁,只因内力骤失,才没施展,此刻但觉盟主之位近在咫尺,才以神梭倾力一搏。

蓦地唐千手大袖疾振,五云梭倏忽不见。卓南雁的眼神熠然一亮,忘忧心法展开,虽是全身不动,心神瞬间笼罩八方。

唐千手心神微震,蓦地生出一种怪异感觉,似乎对面的矫健少年已化作一口古井,波澜不生却又深不可测。他面容一肃,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如此对峙下去,长吸了一口真气,身如游龙般弹起,大袖鼓荡,一招“岁木大冲”当头罩向卓南雁。

唐门素居蜀中,江南群豪罕见其高手试招,久闻其名的也只是唐门枯荣观那些诡异奇毒,此刻但见唐门掌门的掌势才起,便有天寒木落、萧萧无尽之势,忍不住齐声喝彩。

这一招以岁木星为名,掌势正依五行中的木相,满天掌影激荡,雄劲处如古松挺秀,轻柔处似弱柳扶风,意境莽莽,摇曳多变。卓南雁却身如孤峰傲立,凛然不动,心神紧紧锁住唐千手袖内的利器五云梭。

“这小子竟能看破老夫的虚招!”唐千手又惊又佩,肘间真气催动,五云梭倏忽滑出,光芒乍闪,两道光华已向卓南雁射去。猝遇强敌,他一出手便是如意梭三绝利器中的水火珠。

“嗤嗤”锐响声中,一红一白两道异彩划出诡奇弧迹,分向卓南雁双肩射去。所谓水生木,木生火,水火珠配上木相掌法,端的如虎添翼,气势暴增。刀霸扑散腾手下有五行天刀,尚须多人联手施出五行生克刀阵,而唐千手以一人之功,便化出五行三相。

卓南雁目闪精芒,身形骤然向左一晃,急切间侧开两尺,瞬间由静转动,竟是快逾疾电。哪知双珠陡然转向,划出个怪异的弯弧,分向左右射去。原来珠内暗藏水珠,配以唐千手的独门内劲操运,凌空滚动间,可诡谲无比地变换弧迹。

刹那间红色火珠转向右侧,一弯射空,白色水珠却劲疾无比地射向卓南雁的心口。卓南雁大袖疾拂,横空兜来,密布袖间的内劲如同沉实厚土,竟将水珠顺势卷住。

唐千手蓦地暴喝一声,如风抢上,“岁木大冲”的最后一势正拍到火珠上,劲势拿捏得恰到好处,依着枯木生火之劲,拍得火珠转向,再向卓南雁射来。卓南雁的袖间水珠呼呼飞转,但汹汹来势已被天衣真气“拿”住。他陡地扬眉振臂,水珠倒飞而回。

骤闻一声怪响,水火二珠撞在一处。本来火珠内该藏有火药,水珠内应蓄满毒液,但唐千手也不敢在归心盟会上施展如此歹毒暗器,双珠内的火药、毒液已被他换去,但水、火二性仍在,光芒乍闪,轰然炸响。珠内的水银四散激射。

台下群豪看得心惊肉跳,这时才来得及喝一声彩,既惊于五云梭内的双珠之威,更佩服卓南雁刚柔并济的内家功夫。

水火珠师出无功,唐千手目色一寒,掌势倏变,招化“南明离火”,满天掌影如火舞焰射,变幻无方。卓南雁见他双掌翻滚,势如烈焰兜天,也是心底暗惊,不敢再行以静制动,猛然挥掌迎上。

唐千手身随掌动,矫夭疾转,决不和他硬拼掌力,忽地低喝一声,五云梭滑出手心,一团黑芒凌空射出。这黑风迷魂砂上裹有奇毒,可让中者身麻头昏片刻,虽不致命,却也只能乖乖束手就擒。毒砂本属土相,此刻被唐千手以火势掌法补火生土,威势暴增。

卓南雁面色沉凝,双掌倏扬,正是龙虎玄机掌中的一招“红杏在林”。掌影错落间,一股沉浑巨力随掌翻腾,恍似参差秀木,破土而出,竟将一蓬黑砂劲疾的去势阻住。

众人看那片乌光竟似给一只无形巨手托住,凝在半空,不由齐声喝彩。卓南雁掌势骤慢,已然招化“碧桃满树”,双臂划个圈子,身周劲气流转,那蓬黑砂竟随着他掌势转了个圈子,咝咝怪响声中,齐齐坠落在地。

唐千手面如土色,蓦地振声怒喝,双掌疾分,劲力到处,五云如意梭忽地飞旋上天。猛见金光陡灿,如意梭猛然炸开,五道光华四散飞出。霎时间怪响大作,或如银铃交击,或如金哨锐鸣,或如怨鬼厉啸,啷啷之声惊魂动魄,端坐台侧的虞允文等人均觉心旌摇荡。

怪响声中,那五道金梭绕空盘旋,齐向卓南雁身上射来。

五曜七煞掌法只有六招,前五招上应五曜天星,最后这招“天复地载”却是五行悉备,以奇巧内劲发射出五雷炼魔梭。五梭齐发时,先以怪音震慑人心,跟着五梭交互碰撞,方位不住交换,但因唐千手真气所控,始终紧紧罩住卓南雁。唐千手眼见水火珠和迷魂砂尽被破去,索性将满身功力全灌入梭内,破釜沉舟,倾力一搏。

卓南雁喝一声“好”,忘忧心法瞬间升腾,心神几与虚空交接。五雷炼魔梭本依五行之理炼制,卓南雁的忘忧心法恰是以九宫八卦之道为用,五雷炼魔梭的诡异变化,全被他感知得清清楚楚。只听嗡嗡怪啸声中,两梭当先射到,卓南雁身形略侧,两梭擦衣掠过,“铎、铎”两声,直插入台后木壁。

众人看那梭贴着他身子射出,端的间不容发,不由齐齐喝喊一声。呼声未落,另两支尚在卓南雁头顶尺余远的金梭骤然一沉,弧光陡弯,猛向他胸前刺到。这一沉一弯,当真矫若鹘落,出人意料。双梭快逾星飞,但卓南雁的双掌仍是快了半分,左掌抓右,右掌抓左,顿时将两梭扣在手中。

群豪看得眼花缭乱,还不及喝彩,陡见一道金光已抵在卓南雁颔下。原来这最后一梭正掩在前面两梭之后,那四梭各发扰人异声,只这枚金梭悄无声息,偏又快如电射,阴毒难防。

卓南雁身形骤向后仰,硬生生栽倒,一道金光却已瞬间没入了他的颔下。

唐千手本不愿伤他姓名,但这五雷炼魔梭乃是“五云五曜”的最后一招,更是他毕生功力之所聚,五梭齐出,便连他也掌控不了。待见一道金光射入卓南雁咽喉,唐千手才陡觉心内一空。

……

群豪待见卓南雁被这金梭射倒在地,不由齐齐发出轰然惊叫。莫复疆、虞允文、辛弃疾和台下的唐晚菊等人更是肝胆皆裂,失声痛呼。猛听仰卧在地的卓南雁一声大笑,陡然跳起。

“卓少侠!”唐千手见他未死,不由惊喜交加。但见他颈间金芒闪烁,那金梭仍插在他颔下,霎时心底剧震,才知原来卓南雁适才在电光石火之间颔部猛攻,竟以下颔和颈肌夹住了金梭。

卓南雁面带微笑,缓缓昂头,“当”的一声,颔下那枚金梭坠落下来,跟着掌间的两梭也被他甩落在地。群豪愣了一愣,这才震天价叫好。莫复疆、虞允文等人本待抢来看他,见状后齐齐顿住步子,或跳或笑,踊跃欢呼。

“以下颔‘咬’住金梭,这是何等功力!”唐千手全力施出那招“天复地载”后,此时身子发软,心底却是惊佩难言,长吸了一口真气,忽地一揖到地,“卓少侠,你便是当之无愧的归心盟主!”

卓南雁忙上前揽住他的双臂,笑道:“老伯妙术巧夺天工,但愿来日抗金时,能奏奇功。”唐千手摇头苦笑:“适才老夫险些失手伤了少侠,心底万分惶恐。好在这些玩意,在少侠手下,实是不足一哂!”谦逊几句,转身对台下喝道,“自今以后,我唐门谨遵卓盟主号令!”大笑声中,飘身下台。

这一场激战,虽只短短三招,但生死一线,群豪都看得心魂激荡,不由纷纷喝彩。想到丐帮帮主让贤,唐门掌门折服,便有些高手要待跃跃欲试,见此情形,也均是不敢上前。

虞允文大步上台,笑道:“卓少侠武功精妙,胆识过人,最要紧的,却是他为人狭义!唐掌门衷心推举卓少侠为盟主,各位英雄可有异议?”

却听台下响起一道怪笑:“老子大有异议!姓卓的小子当不得盟主!”众人一愣之间,才见发笑那老者鹰鼻深目,神情剽悍,正是巨鲸帮帮主宋天鹰。前任巨鲸帮帮主被杀多日,宋天鹰目前信任了帮主之位。虞允文素知此老剽悍难驯,不由皱眉道:“宋帮主此言,不知有何深意?”

“狗屁深意也没有,浅意倒是有点儿!”宋天鹰“呵呵”冷笑,“我巨鲸帮、沧浪阁等不少黑道帮派,跟这位卓少侠多少都有些宿怨,虽是受了格天社那些奸贼的逼迫,但若是姓卓的当了盟主,难保不公报私仇!”

当年归心盟主剑狂卓藏锋遭受格天社围攻,许多江湖帮派慑于格天社之威,也随同出手追袭。此时听了宋天鹰之言,台下顿时响起一蓬乱糟糟的叫声:“宋帮主说得是!”“当年那点臭事,大伙儿可都有份儿,虽说身不由己,今日他娘的多少有些心虚。”“姓卓的当了盟主,老子立马率兄弟们远远逃了。”

叫嚣之声越来越乱,卓南雁挺立台上,却觉胸中阵阵憋闷。

虞允文双眉飞扬,喝道:“南雁为人豪迈,陈年旧怨,他早不放在心上了,宋帮主此言,未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宋天鹰哈哈大笑:“任你说得天花乱坠,老子就是不服!”虞允文冷笑道:“此时比武夺帅,宋帮主若是不服,便请上台!”

忽听一道冷森森的笑声腾起:“说得好!比武夺帅,自然要台上见真章!”这声音并不如何高亢,但那些喧嚣吵闹却丝毫掩它不住。群豪听在耳内,都觉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袭上心头,一时间乱糟糟的台下便是一静。

“是哪位英雄?”虞允文扫视四方,朗声道,“何必故弄玄虚,便请上台吧!”话音一落,猛觉一股雄奇怪气凌空罩来,心口如被大石压迫,霎时呼吸发紧,脸色苍白。卓南雁忽地踏上一步,伸掌在他肩头一拍,低声道:“允文兄稍退,便由小弟会会高人!”

虞允文但觉肩头注入一股清和之气,顿觉压力全消,低声道:“只怕是他?”卓南雁点头笑道:“我理会得!”待虞允文大步退开,才转头望向台下,沉声道:“恭请林教主登台!”

群豪悚然一惊,均想:“原来明教教主林逸烟竟然到了!”要知洞庭烟横栖隐多年,瑞莲舟会前也只在齐山大会上神龙一现,那时却还头戴青纱。洗兵阁之战,他虽是惊心动魄地一举困住了多位江南武学宗师,却因行事诡秘,不为江湖所知。

想不到在这四海归心盟会上,林逸烟终要登台一战。

蓦听台下一阵纷乱,高台当中正下方密匝匝站立的众豪客忽然间东倒西歪,似被两只无形巨掌硬生生拨开,空出一条通道。一人轻袍缓带,双手负后,悠然地自那通道上行来。看他目光深寒冷定,脸上宝光流动,可不正是几十年来,江南武林中最让人惊恐畏惧的魔道宗师林逸烟。

林逸烟身上似是带着一股奇异气机,身周十步,竟无人能靠近半分。群豪惊诧莫名,被林逸烟撞开的人先是忿然欲骂,待见了他脸上的湛然神光,心底生寒,再也骂不出口。

嘈杂喧嚷慢慢平复,便只剩震惊钦佩,千百双眼睛紧盯着这黑衣如墨的明教教主,玄武湖畔居然悄寂一片。

林逸烟行到台下,定住步子,与卓南雁凛然对望。卓南雁心底却是一阵说不出的滋味:“这人是小月儿的生身父亲、授业恩师,也是爹爹的结义兄长,偏偏我却与他屡屡对阵!”忽在台上躬身行礼,道:“林伯伯好!”

“雁儿不必客气!”林逸烟朗笑声中,迈步上台。他这一步闲闲迈出,竟与先前平地信步丝毫无异,丈许高台却跟半尺台阶一般被他举步而上。看到如此高明诡谲的魔功,群豪心中震惊畏惧更甚于佩服,竟无人敢喝一声彩。

林逸烟一步登台,仍是缓步向前行去,脚下所踏,正是批亢捣虚、尽抢先机的锁心步。卓南雁面色淡然,浑身真气周流,似抗似守。林逸烟行到卓南雁身前丈余,猛然间一股沉着大力撞来。二人都是身形微震,各自退开半步。

只这一着,林逸烟便知眼前的少年已全是宗师气象。他脸上白光一闪,忽地低叹道:“雁儿修为日进千里,却让我且喜且忧!”卓南雁心内也是一沉,道:“不错。晚辈也不愿与教主对阵,只是造化弄人,形势偏偏如此!”他少年时曾寄身明教,更因林霜月之故,是以每次遇上林逸烟,都不缺礼数。

“天下值得我出手的英雄不多,”林逸烟忽地傲然一笑,“但自我见了你第一面时,便隐隐觉得,你才是能与我一战之人!只是没料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

卓南雁道:“晚辈也料不到教主临安隐遁之后,这么快便又风云再起!”今日娄千绝施展诡异杖法、管鉴登台叫阵,及至台下宋天鹰等黑道叫嚣,他便知林逸烟蠢蠢欲动。此刻面对这大魔头,他心底先有几分震惊,但此刻却渐渐凝定下来。

林逸烟微微点头,笑道:“动手吧!”卓南雁道一声好,右掌轻搭在腰间的威胜神剑上,却不拔剑,心底蓦地升起一股淳和之气,霎时眼前一片空明,似乎天地万物都被这股清和之气笼在心底。

两人卓立台上,皆是脸含笑意,意态雅致。旁观群豪见了,均是心下生奇:“怎地他们高手对阵,却无一丝火气?”又见卓南雁白衣如雪,林逸烟黑袍如墨,玄素分明,更增一股傲视群伦的气魄。一时群豪均是瞠目屏息,紧盯台上。

林逸烟脸上笑意不减,三际神魔功悄然展开,真气源源积聚。这门气功修炼大成之后,可吸收光明与黑暗的元气,吞吐宇宙间的阴阳二气以为己用,但此时蓄力良久,林逸烟的心底却蓦地生出一丝震颤:“这小子身静神虚,气象居然如此弘大!”暗以内气探查,竟觉身前这少年竟如烟如雾,不可捉摸。

本来以林逸烟的绝顶修为,不必举目细瞧,便能以内气遥感身周敌手的情形,甚至连对手的内功高下和五脏荣衰,都尽可感知,但此时卓南雁明明就在眼前,林逸烟布气感测,却只是一团虚影。更让林逸烟震惊的,是卓南雁虚虚实实的身周似是笼着一层穿越不透的气机,蓬勃鼓荡,衬得那虚影也越发难以感应。

“莫不是幻空诀?”林逸烟想到禅圣大慧,心底顿时又惊又怒,“这老和尚虽已坐化,却还留下个传人跟我作对!”

原来卓南雁果然是不由自主地运上了大慧所传的幻空诀心法。他自习得天衣真气之后,心境大开,以冲凝心法这等天地至理相互参究,对幻空诀的了悟更进一层。不必大彻大悟,只求看破玄机,此时依法施为,心境空明,几与广大虚空融为一体,身周的澎湃大气,则是与天地相往来的天衣真气。

三际神魔功虽可吞吐天地,但不为所动的卓南雁此时似已化作了十方虚空。

林逸烟眼芒一寒,锁心步倏地踏出。台下群豪看这一步诡谲难言,不禁齐齐轰叫了一声。蓦见一抹红芒灿然跃起,卓南雁的长剑斜斜刺出。林逸烟却傲然一笑,左拳暴吐,他顾念宗师身份,让卓南雁先行出招,但在卓南雁剑芒初起的一瞬,他的铁拳已是后发先至。这一势拳迹奇诡,如鹞翻蛇腾,到得中途,蓦地化拳为爪,当头抓下。

拥在台下观战的百十位豪客都觉头皮发紧,似被一股从天而降的神魔怪力箍住,轰然发喊,仓惶后退。原来林逸烟一招之间,霸道的气劲笼罩八方,寻常武者皆是难当其锋。混乱之间,又有数十名修为高明的名宿健者四下里借势拥上,临近观战。

卓南雁威胜长剑飘然挑起,瞬间疾点林逸烟胸前三处要穴,全自林逸烟云烟缭绕般的掌影间刺入。这把沉浑重剑竟是剑走轻灵,一招三势,疾如利电。林逸烟冷哼声中,左爪不收,倏地收化为指,疾戳对方手腕,变招之快,如电如幻。卓南雁若不收剑,右掌脉门便会受制。

卓南雁心神微震,忽地想到那晚完颜亨与巫魔萧抱珍的对决,沧海龙腾始终挥洒自如,不为萧抱珍的魔功所感,此时会斗天下魔功第一人,卓南雁心底顿有所悟:“魔功千变万劫,若与他争奇斗快,岂不正中其下怀!”长剑平胸刺出,这一剑直来直去,看似平平无奇,但剑上境象恢弘,已是超迈俗流的大手眼。

林逸烟“咦”了一声,或指或爪,疾点疾抓。此时卓南雁全然不顾林逸烟瞬息万变的攻势,剑气纵横,招招以我为尊。瞬息之间,两人或攻或闪,疾换了七招。七招之间,居然剑指不交。众人却只觉眼花缭乱,眨眼之间,台上两人已经轻飘飘地各自闪开。

“雁儿补天剑法业已大成,”林逸烟脸上掠过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内家修为更已初窥天元境界。恭喜!”适才举手之间,他已看出卓南雁的武功随心而动,到此境地,已是刚柔俱泯、一片神行的天元化境了。

卓南雁见他眼内异彩闪烁,蓦地想到当日萧抱珍对完颜亨的言语,心中一动,也点头道:“教主非但功力尽复,且能逆天而行,百尺竿头犹能再进,委实可贺!”他知道魔功可逆天而行,苦败之后,若能动心忍性地跨过一道痛悟关口,反能再次跃升功力。林逸烟受挫于洗兵阁后,这么快便即出关,必是已踏过了那道关口。

“逆天而行?”林逸烟哈哈大笑,“说得好!我要逆天,我要补天,也不知今日是谁如意!”说话间昂头望天,似在沉思,十指间却有精芒闪耀,看上去诡异至极。卓南雁不敢丝毫怠慢,天衣真气与幻空诀这一道一释的上乘法要交互为用,全身虚灵,英华内敛,只剑上的红芒越发瑰丽夺目。

蓦然间黑影疾掠,如乌云横飞,林逸烟双袖暴吐,几缕猛厉剑气呼啸而出。卓南雁振声清啸,长剑东斩一招,西砍一势,瞬间在身周连劈六剑。台下群豪看他挥剑胡乱劈砍,均觉疑惑,一时嘈杂议论。

却不知这回林逸烟再次扑上,已运上了新近悟出的奇门魔功。他闭关数月,竟别出心裁,将大天罗掌的天罗柔劲运使到赤火白莲剑的剑法之中,弹指之间,剑气可如丝盘旋,随他心意运转,犹如天罗突降,从四面攻敌。林逸烟对此甚是得意,特名之为“天罗电剑”。赤火白莲剑与天罗真气融会贯通,明教自有这两门武功以来,也只洞庭烟横一人而已。

不想卓南雁自幼修炼的忘忧心法最重感知四处气机,此时心境空明,幻空诀更是不运自运,林逸烟这剑气如丝、巧打八方的天罗电剑虽是奇诡万状,他却能以佛、道两门的上乘心法感知得清清楚楚。

林逸烟看卓南雁这几剑大巧若拙,偏偏将自己化剑成丝的诡异天罗电剑尽数封住,心底更是一凛,十指倏点倏按,指上剑气如迅雷疾发,连环击出。卓南雁的真气灌注长剑,一招“周流六虚”,剑气纵横八方,又将林逸烟四下盘旋的天罗柔剑硬生生封住。

顷刻间,两人一攻一守,又过数招。群豪看他二人始终相距丈余,凌空挥指运剑,看那步法却都是闲庭信步般从容舒缓,均是不明所以。只有莫复疆、唐千手等极高明的武林名宿看出堂奥,心底无不惊佩。

这般拼斗,林逸烟占得十成攻势,看上去胜算在握,但酣斗渐久,林逸烟却觉卓南雁虽纯属守势,剑底实则蕴含着一股反击之力,如开张之弓,势道越蓄越强。

刚柔相抵,变在其中!补天剑法依天道易理而行,守到极致时,便会蕴出最凌厉的反击。此时卓南雁运剑既久,神游太虚,更是得心应手。补天剑法在天衣真气的催运下,势如盛夏山洪,渐积渐高,不发则已,一发则势不可挡。

林逸烟何等手眼,焉能不知其中厉害,蓦地大喝一声,倏忽抢上。他此次出关,魔功几已大成,若说还有一丝瑕疵,便是修习的法本中尚有几处参悟不透的缺损。饶是如此,他不用作势运气,三际神魔功便已提到了十成。

霎时间众人眼前发花,但觉林逸烟的身子倏忽化开了,恍若生出万千手臂,齐齐攻向卓南雁。一瞬间高台上无处不是翻滚的漆黑袍袖,无处不是凌厉的指剑,林逸烟几已不是个人性,更似一缕缕黑烟,在台上缭绕来去。

群豪本当“洞庭烟横”只是个依名而设的绰号,这时才知林逸烟这等绝顶魔功展开,委实诡如烟横,气笼大湖。不少人修为不足,看得片刻,便觉头晕目眩,忙闭上眼睛。台下群豪均被林逸烟那骇人的身手慑住了心魂,便连喝彩叫好之声也稀稀落落。

任是林逸烟惊雷掣电般的狂攻,卓南雁却始终守得固若磐石。到得后来,他只将一招“周流六虚”施展开来,剑气纵横,便将林逸烟惊神泣鬼的攻势阻住。他一招又一招的“周流六虚”劈出,每使一招,身上蕴的反击之力便强得一分。

辛弃疾武功不高,但见卓南雁全无还手之力,落败只在迟早之间,不由转头道:“莫帮主,你瞧如何?”莫复疆却是紧盯台上,双掌微微吞吐,满身大汗,竟比他上阵还要费力难受,只道:“好南雁,好南雁!可得撑住!”辛弃疾看他如痴如醉,只得再看虞允文,却见他也是脸色忽红忽白,忙道:“允文……”

“坚壁而守!”虞允文双目溢彩,沉声道,“这是周亚夫东击吴楚叛军的‘守战法’!”辛弃疾眼前顿时一亮。西汉时吴楚叛乱,名将周亚夫奉命平叛,但面对叛军挑战,周亚夫却始终坚守不出,待叛军锐气尽挫、饥馁难耐时才倾力而击,大获全胜。

“妙啊!南雁运剑如用兵!”辛弃疾也悟出其中奥妙,不禁低声赞道,“骤雨不终日,林逸烟如此疾攻,后力必然不继。只要南雁能撑得下来!”

猛听“咔”的一响,台侧一面旗子被两人凌厉的剑气扫中,大半幅白旗荡上半空。片刻之间,但听裂帛之声不绝,十几幅白旗先后被两人交争四纵的剑气割下,围着激战的二人忽起忽落。一时间台上残旗如白云飘荡,更衬得进退如风的两人犹如腾云御风。

激战之中,卓南雁蓦地咧嘴一笑:“教主,你要败了!”

不知怎地,林逸烟瞥见他轻松写意的笑容,陡然心神剧震,难受得几乎吐血。卓南雁这般久守不攻,蓄势待击,便如弓弦拉得越满,射力越大,但任是何等强弓,拉得过满,也会绷断。此刻的卓南雁实则已是一张撑到极致的强弓,只要再多加上几分力道,弓弦便会绷断。偏偏就在此时,卓南雁却笑了,那略带邪气般的微笑,正是那支看不见的凌厉箭镞,瞬间刺入林逸烟的心底。

林逸烟这心念一颤虽是稍纵即逝,但卓南雁运使幻空诀下的空明心神却立有所感,威胜神剑骤然翻出。这一剑随心挥出,劲气迅猛如惊雷骤发,形迹却又浑然天成。

猛听林逸烟振声厉啸,跟着一股绝大怪力横空压下。近处群豪都觉脑袋发紧,似被怪力箍罩,便连挤在台前的那两排高手名宿也难受至极,惊呼声中,群豪纷纷后退。跟着咝咝怪响之声不绝,满空飘荡的白旗顿时被暴掠的剑气怪力绞成碎屑。

满天里似是下了一场大雪,惨白布屑被劲风搅荡,横空激飞。混乱之中,却听林逸烟纵声狂笑:“南雁,恭喜你剑法大成!今日暂且作罢,待来日得暇,你我再比个痛快!”

众人正被那碎旗“白雪”袭得睁不开眼,恍惚间只觉林逸烟的笑声滚滚,恍若雷鸣,全不禁心神震荡,掩耳惊呼。林逸烟身形疾退,途经之处,有几人首当其冲,禁不住他震雷般的笑声,或身形踉跄,或双目呆滞,更有人张口吐出血来。万千纷乱间,却闻林逸烟的笑声如串串闷雷,摇曳远去。群豪陡觉耳根一静,知那魔头已走,才各自定下神来。

这时满空飘荡的“白雪”势头将尽,只余片片布丝悠悠落下。众人抬头看时,却见卓南雁依旧昂立台上,白衣如雪,剑上一抹轻红光芒,正渐渐黯淡。

群豪茫然若失,均想:“这卓南雁竟赶跑了洞庭烟横!”只是此时气为之夺,便连喝彩的心思也没了。

虞允文忙大步上前,见卓南雁安然无恙,又惊又喜,朗声道:“卓少侠旗开得胜,连胜两场,可有哪位英雄再来指点?”群豪亲睹这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战,又见强横如洞庭烟横的这等绝世魔头都不胜而遁,哪里还有人再赶上前!

虞允文连连吆喝了三遍,眼见无人上台,大笑道:“若无异议,卓少侠众望所归,便是当之无愧的归心盟主了!”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二十二节:渠魁末路 群雄归心

“且慢!”台下忽地传来一声高叫,一人大袖飘飘,跃上台来,正是南宫世家的掌门南宫参。虞允文眼芒一闪,暗道:“惭愧!我怎地忘了此人!他昨晚群英宴时只让其二弟赴宴,此时却突然到来,必是别有用心。”当下冷笑道,“怎么,南宫堡主也来争这盟主之位?”

“不敢!只是老夫有一言,不吐不快。”南宫参手拈长髯,仰头笑道,“天下英雄,谁都当得这盟主,唯独卓少侠当不得!”今日他特意换了一身宝蓝色长袍,衣衫簇新,平增雍容之色,只在腰间系了一根白色腰带,料来算是给罗雪亭戴孝了。

卓南雁双目一寒,暗道:“这厮是害死大慧上人的凶手,今日自己跳了出来,老子岂能容你!”但转念便又想到今日归心盛会,不宜动手杀戮,一时蹙眉冷笑,却懒得与他辩驳,只在心底盘算对策。

“屁声隆隆,臭气滚滚!”一旁的莫复疆却哈哈大笑,“嘿嘿,老子正奇怪哪里来的一股臭气,原来是专放狗屁的南宫堡主大驾光临,幸会幸会!”群豪素知这位丐帮帮主诙谐成性,在亲睹了两场心惊肉跳的激战之后,乍闻此语,心神顿松,不由齐声哄笑起来。

莫复疆又道:“当日在洗兵阁内,南宫堡主先是唯赵祥鹤马首是瞻,后来又归顺了圣教主林逸烟,这回却又发了什么疯,也来争这归心盟主吗?”

南宫参却不以为忤,只摇头一笑:“老莫啊,每次见了你,总是爱拿兄弟开心。”说话间忽地脸现沉痛之色,“只是此刻乃是我大宋推举归心盟主之时,又兼罗老惨遭毒手,英灵不远,兄弟可没兴致跟你嬉笑!”他淡淡的一句话,便将莫复疆狠揭老底的尖损挖苦抹了去,更隐隐指责莫复疆的怪诞言语不合时宜。

“老子最讨厌口是心非之人!”莫复疆自知斗口远不是此人对手,索性翻起白眼道,“你这厮要争盟主便来争,怎地却说南雁当不得盟主?”南宫参笑道:“敢问莫帮主,你老兄千秋之后,是否会将丐帮帮主之位传给令郎莫愁?”

莫复疆怒道:“呸、呸、呸!你当老子是什么人?我丐帮自周响老帮主打下天下第一帮的盖世英名之后,素来便以行侠仗义闻名。帮主择取,都要重得重才,更要避子避亲!将帮主之位传给自己儿子,那岂不跟守财劣绅一般,白白糟蹋了我丐帮大义?”

“莫帮主此言,至公大义,好令兄弟佩服!”南宫参凛然道,“前任归心盟主卓藏锋侠义无双,也是以至公至义之心,建此盟会。故此四海归心盟,乃我大宋英雄同心合力之盟!若在首任卓盟主之后,再立其子卓南雁为第二任盟主,岂不白白糟蹋了卓盟主这番至公至义之心?”

莫复疆一愣,万料不到自己的话反给他当作话头,来了个打蛇随棒上,恼怒之下,破口大骂:“放您娘的狗臭屁!卓藏锋卓盟主早已仙逝,眼下这归心盟主之位,乃是南雁一把长剑打下来的,又不是他老爹传位给他的,跟当年卓盟主的大仁大义有什么干系?”

南宫参冷笑道:“莫帮主所说,不过一厢情愿的一家之言!眼下金国龙骧楼的龙须密布江南,若是卓南雁继任盟主,只怕立时便会给龙须抓住把柄,四处造谣道,这四海归心盟乃是卓家的,不是我大宋的!此事非但于卓藏锋卓盟主的名头有损,更关乎我大宋的生死存亡,万万潦草不得!”他满面激昂之色,这一番话更说得大义凛然。台下群豪均是一愣,不少人倒想:“他这话却也有几分道理!”当下便有人高叫:“南宫堡主说得在理!”“不知南宫先生有何高见?”

“高见却说不上!”南宫参哂然一笑,“我瞧还是依适才辛军师所言,谁能给罗堂主报了仇,谁便当得这盟主之位!”

下面乱糟糟的又有人叫道:“还是老调重弹!若是三年五载寻不到凶手却又如何?”“我瞧你南宫堡主如此见识人才,正是归心盟主的不二人选!”“不错,南宫先生名重天下,正该当了盟主!”喝声起伏,渐渐响亮。群豪不明所以,许多人均是识见平平,脑袋发热之下,也跟着胡乱喝起彩来。黑道中巨鲸帮、沧浪阁等帮派徒众喝彩声尤其响亮。南宫参满面春风,手拈长髯,并不言语。

辛弃疾跟虞允文对望一眼,均觉诧异,心知南宫参是有备而来,但此时人声喧闹,却不便立时斥责辩驳。

“南宫参,你也不必巧言如簧,”卓南雁冷笑声中,踏上一步。猛一仰头,却见暮色将至,玄武湖上铺着半面夕光,颜色如血,霎时心底便撑起一股孤傲之气,又想到激战林逸烟之前巨鲸帮帮主宋天鹰所说的言语,不由傲然扬头,道,“这归心盟主,我卓南雁决不会当!”

“南雁,”虞允文大吃一惊,忙道,“兹事体大,岂能如此意气用事?”卓南雁猛一摆手,目光扫视群豪,朗声道:“诸位英雄,我卓南雁虽行事狂妄,却从来不为一己之私。既有奸狡之辈借此攻讦家严,卓某更不会当此盟主之位!”说话间长剑一横,森然道,“只是南宫堡主若要荣登盟主,还须胜了我手中长剑!”

南宫参微微一愣。他本待凭着三寸之舌挤兑卓南雁下台,剩下的莫复疆等人便不难对付,哪料卓南雁甘愿放弃盟主之位,也要与他一战。卓南雁目光闪动,冷冷地道:“怎么,堡主若没胆量与我交手,那就请便吧!”

“溜须拍马,乱吹法螺,”莫复疆也看出南宫参心虚,也哈哈大笑起来,“你姥姥的,不露些真本事,谁让你当这盟主?”丐帮长老醉罗汉无惧也在台下大叫:“说得是啊!没本事的,那便滚吧!”群豪都好热闹,听得有人带头叫嚷,纷纷轰然大叫。

南宫参终于淡淡一笑:“不想仍要与卓少侠刀兵相见,南宫参实非得已!”摇了摇头,并不拔剑,只笑吟吟地道,“卓少侠,你已战了两场,多少耗了些气力,不如今日你暂且歇息,你我明日再战?”

卓南雁听他将自己的两场激战说得轻描淡写,心底有气,摇头道:“那也不必。对付堡主,只需留得丁点气力便成。”潜运内气,却觉体内阵阵虚软,知道适才跟林逸烟那一战大耗内力,忙长吸了一口气,傲然道,“请堡主赐招吧!”片刻间真气流转,内力渐渐凝聚。

南宫参眼芒闪烁,但见卓南雁只这么随意一立,神意尽敛,全是返璞归真气象,心底暗惊:“刚刚苦战了洞庭烟横,谁不体衰气软?哼哼,这厮外强中干,须得速战速决!”他右掌轻按剑把,只这一按,紫烟剑在鞘内便是嗡然一声龙吟,一缕剑气森然荡起,压得旁人身心俱寒。台侧的虞允文、辛弃疾均是一震。莫复疆更想:“这厮多年来深隐不出,莫非暗自修成了什么绝技?”

卓南雁也知此人机诈百出,今日蓄势而来,更是不容小看,气机遥探,却觉南宫参按剑的右臂气势虚弱,静垂腰际的左臂却有一股真气隐隐欲动,不由心中一动:“这厮左臂必有古怪,料来是要声东击西,嘿嘿,老子这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蓦听南宫参一声长笑:“大敌当前,须得及早选出盟主。有僭了!”左袖疾抖,碧光闪处,一把短剑脱手飞出。

众人一直见他右掌扶剑,哪料到他左袖内却骤然闪出兵刃来。但见那剑疾如灵蛇射空,直向丈余开外的卓南雁打去,群豪更是齐齐“噢”了一声,心下均想:“怎地第一招便抛了兵刃?”

一道碧光倏地刺向自己胸口,卓南雁早已料敌机先,口中却惊慌大叫,忙斜身避开。哪知南宫参左袖疾振,那碧光绕个弯子,骤向卓南雁脖颈削来。原来这碧幽幽的短剑名为碧水剑,乃是他剑冢所藏的奇剑之一,剑锷上藏有细链,在他独门内劲操纵下骤施远袭,当真防不胜防。

碧水剑疾转疾削,变动诡异,群豪远远地看不清那条细链,但见这短剑凌空弯转如意,恍似传说中的仙人飞剑,不由齐齐惊呼出声。

卓南雁索性装得惊慌失措,“哎哟”了一声,腰板向后疾折。他艺高人胆大,这一势故意弄险,让碧水剑贴脸掠过,鬓角几缕长发顿时被剑气削去。群豪看这一削迅如电发,均自胆寒,又再齐声发喊。一道喊声未落,蓦见紫芒闪动,南宫参已闪到卓南雁身侧,紫烟剑疾划而出,那碧水剑则化作一道弧光,倏地缩回他袖内。他先以右掌按剑引卓南雁分心,再以左手碧水剑连环突袭,跟着乘势以紫烟剑施出天星剑法,端的狠辣绝伦,震人心魄。

蓦听卓南雁断喝一声,未曾起身,长剑已倏地挥出一招“无往不复”,此时真气灌注,剑上带出嗤嗤劲响。他本来左躲右闪,看来狼狈至极,哪料这一剑暴射而出,竟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出。

“这小贼使诈!”南宫参也是一凛。他此次出山,暗挟了一门新炼成的奇技“地火剑气”,此时虽惊不乱,紫剑横斩。两剑相交,卓南雁陡觉剑上一空,似是斩到了一处空穴之中,不住下陷。他早知南宫参有一门“空谷流波”的奇门功法,不想此时却觉南宫参剑上生出一股奇气,较之空谷流波更胜一筹,一凛之际,真气疾收。南宫参冷哼声中,真气瞬息由虚变实,如湍流激射,暴涌而来。

却听“嗤嗤”两响,二人各自一惊,忙向后跃开。原来适才双剑交击,紫烟剑顺势钻入,竟将卓南雁衣襟下摆削去一幅,但卓南雁那招“无往不复”却胜在出其不意,瞬间由方变圆,剑气流转,也将南宫参的衣袖裂开好大缺口。

一招之间,两人各运奇谋,竟拼了个旗鼓相当。群豪看得目不暇接,均知这两人若是趋避稍慢,便是破腹断臂的下场,回思这几下妖纵神腾般的攻守,都觉心底生寒。顿了一顿,群豪喝彩之声四下里山呼而起。

南宫参目色一寒,冷笑声中,又再扑上,瞬间疾刺五剑。卓南雁凝定心神,运剑如风,寸步不让。威胜神剑跟紫烟宝剑连连交击,卓南雁但觉他剑上挟裹着一股怪力,既有空谷流波的柔韧空虚,更有一种沉浑难言的沾黏之力,心中暗惊,天衣真气遇强愈强,加力施为。

两人进退盘旋,拼斗渐急。适才卓南雁与林逸烟那一战全以真气交争,虽然气韵雄奇、凶险迭出,奈何群豪大多看不明白,此时南宫参却和卓南雁剑意纵横,奇招纷呈,让群豪看得目不暇接,喝彩之声此起彼落。

南宫参右手施展的天星剑法得自本门南宫先祖,实乃正宗玄门剑法,而他左袖内的碧水剑也倏吞倏吐,剑路诡谲多变。若说林逸烟的天罗电剑乃是无形气剑,这碧水剑则是有形之剑,却一般得矫夭难测,忽而近袭,忽而远攻,忽而更是绕到卓南雁身后钩刺,端的防不胜防。

适才卓南雁激战林逸烟,内力大耗,此时斗剑之际,潜运天衣真气的冲凝诀,不住收取天地元气。只是双剑每撞一下,卓南雁便觉对手剑上传来的粘黏怪力增强一分,若非自己天衣真气早已登堂入室,只怕连长剑都会被他卷走。

南宫参紫烟剑上的奇气,正是他近日新修成的“地火剑气”,这是南宫世家镇山神功天星剑法的最后一门心法。天星剑法共分九重劲法,因艰难深奥,自来号称“南宫九重天”,寻常弟子少有练到四重以上的,南宫参却奋力修到了第八重“独剑成阵”。最后一重心法名为“地火剑气”,据说修成后,可以剑气调动身周地气,形成地火蒸腾、困敌伏魔的地煞绝阵。但这重心法需以绝大内力运使,人力有时而穷,数百年来,南宫世家也无人修成这等可调运地气的绝大内力,故在南宫世家,这地火剑气只当是一个传说而已。

不想南宫参近日忽得奇遇,内劲暴增。前番他向莫愁追索紫金芝、力斗卓南雁时,内力尚有不足,对这门心法才刚刚涉及,近日却潜修大成。此次比武夺帅,他身挟碧水剑、地火剑气和另一门深厚内功而来,实是志在必得。再斗数招,两人剑上真气渐增,招势都渐渐慢了下来。南宫参全力运功,不断催起地火剑气调动四周地气,紫烟剑上紫芒渐浓,那把碧水剑便一直缩入袖内不出。

双剑纵横圆转间,卓南雁果觉身周似有一股看不见的黏稠大力,向自己不住束缚压迫。但激战既久,随着南宫参剑上的怪力渐沉,卓南雁体内的天衣真气也越加生发鼓荡,不住吞吐天地之气,与那股黏稠怪力争雄斗奇。蓦地南宫参一剑刺来。这一招“星河耿耿”去势极慢,但在地火剑气催动之下,却映出满台紫光。奇Qisuu.сom书近处群豪均觉眼前一灿,都有一剑当头、闪避无处之感,不由齐声发喊。卓南雁面色凝重,横剑封出。

双剑骤交,卓南雁浑身剧震,如同劈到了雄峰峻岩上,但转瞬间他便觉胸腹内一股大气腾起,一时心神如与无尽虚空交接,剑随意转,自然而然地化出一招“保合太和”。这一剑随心而动,妙韵天成,正是新近在医谷中悟出的补天剑意中的太和境界。一股太和之气如意旋转,竟将满聚地火剑气的紫烟剑顺势转开。

南宫参心底更惊,长吸了一口真气,脸上青气骤浓,紫烟剑破空划来,剑上凝满地煞之气,竟发出嗤嗤尖啸,刹那间卓南雁身前身后都是点点紫星。台下两排豪客看得心紧,轰叫声中,纷纷后退。

蓦地里卓南雁身子疾抢,长剑猛地向南宫参腕子上削去,这一剑如意峰天降,后发先至。酣斗多时,他已看出南宫参若是施展那门怪力运剑,往往招沉势慢,尚不及林逸烟得圆转随心,这一剑正是以快打慢的妙招。不料南宫参厉吼声中,左袖疾挥,蓄势良久的碧水剑又再飞出,倏地绕在威胜长剑上,顺势向旁横拉,跟着紫烟剑斜刺卓南雁咽喉。

卓南雁大吃一惊,急待撤剑,但此时南宫参将地火剑气运到极致,碧水剑上腾起一股沉浑大力,威胜长剑接连三抖,兀自收撤不回。紫烟剑却剑势张腾,如紫龙昂扬,向卓南雁咽喉点来。好在南宫参全力以左掌施为地火剑气,一身真气全灌注在碧水剑上,紫烟剑便去势舒缓。

饶是如此,旁观群豪也看得大骇,齐声大叫。虞允文等人更是惊呼而起,莫复疆一顿降龙棒,便待上前解救。

猛听卓南雁瞠目低喝:“大慧上人!”这一喝声音不大,南宫参却觉心弦剧颤,自他突施毒手迫得禅圣大慧圆寂之后,每念及此,常有心神不宁之感。

便在他一震之际,卓南雁却长吸了一口真气,心念瞬息间舒展至无限虚空,生死关头,竟让他蓦地体悟到天地万物与我一体的玄奇境界。

“去!”卓南雁振声大喝,声如巨雷。群豪齐觉双耳震响,心紧气沮,忙掩耳惊呼,踉跄后退,猛见那把威胜神剑上红芒暴灿,倒翻而起。跟着台上碧光耀目,四散激飞,却是卓南雁天衣真气滚滚勃发,竟将碧水剑层层缠绕的金链震碎。细链一断,碧水剑仓皇飞出,高高荡起。

群豪看他脱困,均是心中惊喜,齐声发喊。威胜神剑已如挣开金锁的怒龙般凌空撞下,南宫参大吃一惊,紫烟剑横挥疾封。双刃相交,声若轻雷,南宫参浑身经脉如被雷火焚噬,紫烟剑险些脱手飞出。

“地火剑气竟克他不住!”南宫参心底剧震,仓促间左掌疾探,猛施毒掌功夫拍向卓南雁胸前要穴。卓南雁见他出掌,也挥掌相对,掌势才起,陡见南宫参指间异彩闪烁,蓦地心中一动:“这厮素来阴毒,指上必是套了带针指环!”倏地化掌为指,戳他掌心。

南宫参掌势刚猛,却带出一股甜甜幽香。卓南雁这一记骤雨惊风指却脱自《七星秘韫》,最是灵动。南宫参变招不及,已被戳中掌心劳宫穴,左臂一片酸麻。他惨嗥中,猛觉头顶一股巨力压下,忙挥剑横封,紫烟剑勉力撑住了威胜神剑。

群豪看得目不暇接,但见南宫参不敌,又齐声喝彩。忽听有人高呼尖叫,却是那把碧水剑这时才从空中坠向台下,群豪纷纷吆喝躲避。

“是你!”卓南雁却大喝一声,“是你杀了雷青焰!”南宫参脸色大变,叫道:“胡说……你……胡说什么!”

适才生死相搏,卓南雁闻到那股怪异甜香,陡地便想到雷青焰尸身上那古怪味道,顿时心中一动:“当时雷青焰尸身上便有这怪香,那时我只是觉得奇怪,一个大男人为何有这古怪香气,原来却跟南宫参这毒掌怪香一模一样。莫非南宫参将毒掌功夫化作指法,瞬间击毙了雷青焰?”

一时情急智生,他眼前竟闪过大慧上人的影子。那晚大慧上人激战南宫参,南宫参久战不胜,也是施出这“七仙香雾掌”,顿被大慧上人喝破来由:“南宫堡主这七仙香雾掌莫不是得自唐门?”

卓南雁曾从唐晚菊口中得知,唐门秘典《万毒秘要》被盗,当时一直也不以为意,此时想到大慧言语,登时了悟昨晚唐千手激变的脸色。雷青焰所中奇毒定是得自唐门,唐千手必是看破了此点,却又怕背上嫌疑,不敢明言。

若是《万毒秘要》被南宫参设法盗走,这一切谜题便都不难解释。

眼见此时张口一喝,却惊得南宫参颜色大变,卓南雁已是心中雪亮,掌上加力,大喝道:“南宫世家与霹雳堂本是世交,你近他身前,雷青焰自然不加防备,却被你突施毒手伤害。你为何出手害他?”南宫参但觉那长剑如山压下,身子腾挪不得,一寸寸地跪了下去,但听“格格”声响,高台木板顿时断裂。

他这一喝,台侧的虞允文、莫复疆等人寻思其时情景,均觉有理,纷纷呐喊。台下霹雳堂众长老更是怒不可遏,嘶声大骂。

“胡言乱语!”顷刻间南宫参已回复镇定,满面又是凛然正气,怒喝道,“我为何要杀雷贤侄?我自幼看他长大,便当他自己子侄一般,如何会害他性命?你比武不胜,便来血口喷人!”此时卓南雁自是无暇细说缘由,给他一番冠冕堂皇的辩驳,霹雳堂众门人长老均觉有理,齐齐息了喊叫。蓦听南宫参一声大喝,掌上劲力暴起,竟将威胜神剑震开,身子横移丈余。“哪里走!”卓南雁长剑一招“大哉乾元”,剑气如潮,自背后横压过去。南宫参奋袂回身,挥剑疾架,剑上陡现大气磅礴之象。

两人疾拼数剑,卓南雁只觉他剑上劲力浑厚,势若开山断岳,心底也是一凛,忙将天衣真气运至第五重境界。两人腾移纵跃,剑气横空激掠。台下群豪忽地纷纷大喊:“怪了,云……”“好怪的云啊!”

沉沉暮色中,却见天上云气翻滚,两道白云隐隐垂下,随着台上激战的两人劲力吞吐而伸缩鼓荡,似是要与两人头脑交接。

“天衣真气!”卓南雁心中一震,“这厮怎地会使天衣真气?”适才他生死之际,心有所感,对天衣真气的领悟更进一层,此时心念虚无,死心诀、冲凝诀滚滚运转,便觉一股庞大无朋的雄浑巨力源源而至。

骤听“当、当、当”的三声劲响,却是双剑瞬间激撞三下。三响一声高于一声,随着最后一声震人心魄的锐响,南宫参蓦地身子剧颤,一口鲜血狂喷出来。原来两人互以内家真气相拼,卓南雁终究更胜一筹,竟将他震得脉损血喷。卓南雁长剑倏翻,势不可挡地又再一剑斩落。南宫参要待提剑抵挡,却觉手臂酸软。他此番筹谋已久,又挟奇技登台,但碧水剑、地火剑气和天衣真气三般绝技连被卓南雁破去,心底惊惧更多于怒火,此时但觉经脉裂痛,一时不由心如死灰。

“锵”的一声,紫烟剑被震得斜飞而出,颤巍巍地插在台角。跟着南宫参只觉肩头一寒,威胜长剑已横压在他颈旁。

“你怎地会使天衣真气?”卓南雁沉声喝问,蓦地心念震荡,大喝道,“余孤天!这天衣真气是余孤天传你的,是也不是?”要知埋刻于无极诸天阵内的功法原本早被南宫笙毁去,流传于世的都是残缺不全的仙经伪本,只有龙骧楼珍藏的魔诘老人亲校的版本还可参悟修炼。余孤天掌管龙骧楼,又曾以金使身份入住南宫堡。那么南宫参会使天衣真气的唯一解释,便是余孤天暗将魔诘校本的《冲凝仙经》传给了他。

“信口雌黄……”南宫参呼呼喘息,“我技不如人,阁下也不必如此诬蔑……”卓南雁看他眼中闪出阴毒之色,浑如被困野兽要拼死噬人,不知怎地,这眼神让他想起了五通庙底的南宫溟。

“龙须?”蓦然间卓南雁心底久埋的一道暗影闪了上来。当日他在峰顶击败南宫参、救下莫愁和龙梦婵后,莫愁便说过一句“龙须刚退。便又蹿出这南宫老儿”的话。当时卓南雁便暗自疑惑,为何南宫参总是与龙须先后出现。此刻忽又想到“龙须”两个字眼,更是心底剧震,“当日我去医谷求医,路上先是遇到龙须拦杀,待得黎获传来婷儿号令后,龙须退去,南宫参却又不早不晚地埋伏在侧。那一次莫愁挟紫金芝去医谷,也是先遇龙须,后见南宫参……”

“你是龙须!”卓南雁眼射寒芒,忽然明白余孤天为何会将魔诘老人校订的《冲凝仙经》传给了他,厉声喝道,“江南龙须的总坛主老头子,原来是你!”

“放屁!”南宫参脸色倏变,嘶声道,“你放什么鸟屁!”他一直谈吐儒雅,此时却气急败坏,口出污言。虞允文等人眼见胜负已定,本要上前劝开两人,但听这几句话事关紧要,忙顿住步子,凝神倾听。

卓南雁剑上加力,一股沉厚内劲瞬间传入南宫参体内。南宫参经脉已伤,早无抗拒之力,霎时脸色殷红,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卓南雁长剑再紧,喝道:“是你在罗老茶中下的毒!”

“不是!”南宫参只觉压下重重巨力,骨骼欲碎,几乎呼吸不得,喘息道,“不是我敬的茶……”话一出口,心中大悔。罗雪亭素不喝茶,临死前饮的毒茶乃外人所敬,除了卓南雁、唐晚菊等几人推断得知,便只那敬茶的凶嫌知晓,南宫参此言一出,正是不打自招。

卓南雁忽地垂下头来,低声道:“南宫参,我也吃过龙涎丹,此时却毒性尽解,便因我早已悟出了解药配方。你若从实招来,我便给你这龙肝之方!”南宫参眼芒一灿,跃出渴望之色。那目光虽只一闪,却已被卓南雁看破:这位道貌岸然的南宫堡主,正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龙须!

一时间盘桓在他心底的许多疑惑尽数开朗,为何余孤天一入江南要先去南宫世家落脚?为何余孤天蓄意搅乱江南武林的赌会上偏偏没有邀请南宫世家?他瞬间心中雪亮:“南宫参若是江南龙须的老头子,这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他身为老头子,自可调动那批龙须来跟我为难!”

跟着便连南宫溟的遭遇也尽皆明了:南宫参身登江南龙须坛主之位,必是经得许多波折争斗,最初南宫溟也是一名寻常龙须,但在南宫参成了老头子之后,必是为报私仇,断了南宫溟的龙肝解药,这才逼得南宫溟沦为一名不人不鬼的吸血怪物。而料来南宫参身为老头子之事,极其隐秘,身为寻常龙须的南宫溟也不知晓,不然以南宫溟的性子,早就嚷嚷得天下皆知了。

“这厮必是龙须老头子无疑!”卓南雁想通其中关窍,心中悲愤难言,喝道,“你先在茶中下毒,又在罗老与余孤天拼斗时隐在石后偷袭,那颗雷神珠也是你放的,是也不是?”南宫参忽地软倒在地。

为了重振南宫堡雄风,南宫参多年来苦苦挣扎,更因当年初登南宫堡主之位,人单力孤,一念之差,便投入沧海龙腾手下,做了一名龙须。其后在龙骧楼和格天社的重压之下,南宫参竭尽所能,左右迎奉,终于得到完颜亨的青睐而登上龙须总坛主之位。近年来南宫世家势力大增,也与龙骧楼的暗中扶持有关。但南宫参身为龙须之事,在南宫堡内极为机密,便连他亲兄弟南宫禹都不知晓。当年南宫堡的总管南天易在南宫世家地位颇高,便因这南天易也是一名龙须,南宫参待之甚厚,诸多大事都与他相商。只是既然身为龙须,那惨酷阴毒的龙涎丹便是时时咬噬南宫参心神的一条无形毒蛇,他千方百计地搜罗唐门毒经,除了习性使然之位,也是盼着能自己解开龙涎丹之毒。

其后龙骧楼剧变,余孤天掌管龙须,南宫参自认机缘到来,全力巴结余孤天和完颜婷,趁机向余孤天讨要天衣真气的原本。余孤天在回风岗初遇身穿白袍的南宫参时,对天衣真气还未深究。好在他虽不敢修习天衣真气,那仙经却一直随身携带,听得这位龙须总坛主对天衣真气垂涎三尺,余孤天才开始留意这门神功。

后来余孤天在瑞莲舟会上身受内伤,南宫参更是竭力侍奉。在离开江南之前,余孤天才开始择其要诀,将天衣真气传给了南宫参。余孤天深知这位南宫堡主心怀叵测,也怕自己离开江南之后,南宫参会对完颜婷不利,传授玄功,正是他网罗南宫堡的一个手段。

只是南宫参修习天衣真气却非一帆风顺,直到近日才小有成就。他内力大增之后,终于修成了本门从来无人炼成的“南宫九重天”最后一门地火剑气。近日余孤天重回江南,南宫参在跟余孤天密谋之后,连施狠手,害了雄狮堂主罗雪亭的性命。今日他先让几名龙须登台扰乱,待看到林逸烟也率着众多黑道帮派赶来夺帅,早暗自喜得心花怒放。最后他登台夺帅,料来自己身带碧水剑、地火剑气和天衣真气三门奇技,定然势在必得。依着他的盘算,一举夺得归心盟主的大位之后,先给南宫世家扬眉吐气,其后暗助金主完颜亮,待得金兵席卷江南,他这身为前驱的龙须总坛主自然便是功劳不让余孤天的大功臣了。其后自己只需供出余孤天暗藏完颜婷之事,这龙骧楼主的高位便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但万料不到,卓南雁以激战洞庭烟横后的疲惫之躯,仍能将他杀得大败,更看破了他的龙须之身。

想到千条妙计尽数成空,光大门庭也是镜花水月,南宫参不由悔痛欲死。此时他信念一失,顿时汗水滚滚而落,低声道:“献茶的是……是翁残风!他奉命混进去,给他师父赔罪敬茶,罗老那晚喝了许多酒……欢喜之下……自会……”

这一应承,雄狮堂弟子尽皆悲愤叱骂。霹雳门众弟子也嘶吼喝骂,便待上台来厮打。莫复疆连声呼喝,跟虞允文、醉罗汉无惧四下里拦住。

混乱之中,卓南雁却尽数明了:翁残风走投无路,便被南宫参收买至麾下,只需一枚龙涎丹,自可让他言无不从。翁残风进出雄狮堂轻车熟路,旁人自然难以察觉,而罗老那晚大喜之下,得闻自己的大弟子痛改前非,自是欣然饮下那毒茶。他心中狂怒,大喝道:“翁残风那厮在哪里?”南宫参身子簇簇发颤,呻吟道:“在……便在……”话未说完,台下一道红芒破空飞来,直向卓南雁射到。

红光未到,卓南雁便已闻到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道。“霹雳门失窃的雷神珠!”卓南雁暗自一凛,自知身后是虞允文、莫复疆等至交同道,若是自己闪避,便会伤及好友,当下长吸一口真气,大袖飞卷,一招“大风卷水”横挥过去,当头兜住雷神珠。

天衣真气运到极柔,当真虚如浮云、绵如流水,却又韧如蚕丝、粘如稠胶。雷神珠被那千条细丝般的真气缠绕包裹,只贴着他的袖子呼呼疾转,难以炸开。群豪见到如此奇景,均是瞠目惊心,一时全忘了喝彩。

蓦见卓南雁大袖再甩,雷神珠斜飞而出,远远落入玄武湖内。群豪齐松了口气,这才彩声暴起。便在此时,南宫参骤然跃起,横掠数丈,斜刺里蹿入人群。他经脉虽已重伤,却非致命,只是在卓南雁重剑横压之下,才全无挣扎之力。便在卓南雁全力应付雷神珠这会儿,南宫参真气九转,已缓上一口气来,这一急蹿下台,仍是势不可挡。片刻间几个冲上拦阻的霹雳门长老被他随手震翻,狂奔之际,南宫参蓦然见眼前闪来一个熟悉的胖大身影,正是莫愁。

莫愁早就混在人群中瞧热闹,眼见南宫参逃奔,也随众前来拦阻。但见此刻南宫参目射凶光,锦袍带血,势若凶神,莫愁却又一惊:“这厮狗急跳墙,可别跟本公子来个鱼死网破!”正待避开,猛觉胸口一紧,已被南宫参扣住要穴,凌空提起。

卓南雁、莫复疆等人纷纷冲上,见此情形,纷纷凝步喝骂。南宫参眼见四周群豪围得水泄不通,一时心底万念俱灰,将莫愁挡在胸前,仰天狂笑道:“不错!正是老子一掌劈了罗雪亭!狮堂雪冷好大名头,还不是被老夫随手一掌送上了西天……”

群豪怒极,纷纷喝骂,只是忌惮江南四大公子之首的莫大少被此人扣住胸口要穴,谁也不敢贸然动手。

想到自己为了重振南宫世家雄风,苦心孤诣筹谋多年,甚至不惜身入龙须,小心隐忍,精心布置,此时却落得经脉重伤、万夫唾骂的下场,南宫参不禁心内酸楚,眼中热泪长流,和着口角血丝潸然滚落。蓦然间狂念大发,他仰天大笑道:“老夫杀了统领江南武林的雄狮堂主,老夫才是当之无愧的归心盟主,我南宫世家才是号令天下的武林魁首……”

正自嘶声狂笑,蓦觉腰际一麻,他扭头看时,却见一个身穿白袍的清瘦汉子“嗤嗤”冷笑,正斜身退开,腰间传来一阵奇痒,南宫参已知被此人用喂毒暗器射中,心底狂怒,便待出手抓他。

那清瘦汉子娇叱一声:“死胖子,出手啊!”却是个娇媚女音。南宫参突觉扣住莫愁的手掌竟也麻痒无力,一凛之间,胸口剧痛,已被一把短剑深深刺入。莫愁提防他垂死反击,这一剑直插要害,决不容情。

南宫参惨叫声中,抛了莫愁,身子踉跄摇摆。忽一垂首,却见插入自己胸口的,正是自己的得意利器碧水剑。

原来适才此剑破空飞落,竟被莫愁接到。他喜爱此剑短小秀峻,忙收入怀中,本待少时向龙姐姐献媚,不想未搏佳人欢心,倒先用此剑救了自己性命。群豪见莫愁脱困,本待上前将南宫参乱刃分尸,但见南宫参奄奄一息,面容扭曲,倒谁也不愿出手了。

“这胖子杀了我?”南宫参心底发凉,随即腾起一股难言的酸怒,“我南宫参难道最终竟死在这废物混账的叫花子手中?”一念及此,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力,竟挣扎着行到卓南雁身前,嘶声道:“求你……求你杀了我!我……堂堂南宫堡主,岂能……死在这草包手下……”

卓南雁看他满身血污,眼中兀自闪着急迫如火的灼灼目光,心底一阵厌恶,默然摇了摇头。南宫参大怒,喊道:“不过让你给我一剑……你这厮……快来、快来杀我啊……”恼怒之下,忽觉胸中一口气断了,愤声长号,一头撞倒在地上,挣了挣,便不动了。

“站住了!”苍黑的暮色之中,忽见那白衣瘦汉又是一声娇叱,凌空跃起,猛地向一个灰袍老者扑去。那老者面容诡异呆板,见那白袍汉子扑来,目射凶光,却不敢抵挡,斜身便往人群中扎去。那白袍汉子手腕一抖,金光闪处,一条金色软鞭矫夭飞出。混乱之中,这一鞭兀自精准无比地向那老者背后射去。

“龙梦婵!”卓南雁眼前一亮,已认出这白衣汉子正是龙梦婵所扮。那老者听得鞭风劲疾,不敢怠慢,回身一掌拍出,掌势雄劲。卓南雁一眼认出这正是残金缺玉拳的“北定中原”,蓦地一震,喝道:“他是翁残风!擒住他!”原来适才卓南雁逼审南宫参,易容潜伏的翁残风又惊又畏,忙射出一颗雷神珠。其时群豪都被卓南雁至柔至奇的绝世神功震慑,无暇细辨发珠之人,只有龙梦婵眼力过人,一眼便“咬”住了那形容诡异的灰袍老者。只是其后变故迭出,莫愁又被困兽之斗的南宫参擒住,龙梦婵暗发毒针,助莫愁刺死了南宫参,猛一仰头,忽见隐身在人群中的老者悄然欲退,这才跃出拦阻。

翁残风刚刚避开金鞭,眼见卓南雁飞身自右方跃来,大惊失色,忙横身向左便退。莫愁看出便宜,大笑声中,脚下疾展龙骧步,斜刺里插到,横扫一腿。翁残风被卓南雁吓得肝胆皆裂,让这一腿扫得正着,“扑通”栽倒。莫愁大喝一声,凌空跃起,一记肘锤重重顶在他背心,将翁残风击得全身麻痹。这一势干净利落,端的神威凛凛。四下里凑趣的彩声大作:“莫公子好俊的身手!”“莫大状元神兵天降,来得正是时候,佩服佩服!”莫愁横压在翁残风身上,得意洋洋,四处拱手作揖。

……

一番变故平息,已是夜幕初降。高台四周早燃起火把,熊熊火焰,映得玄武湖畔亮如白昼。

这几阵比武夺帅,虽经得数次大起大落,到底辨明了江南龙须头子,更擒杀了毒害罗雪亭的元凶。虞允文至此才眉头舒展,暗松了口气。

翁残风已被雄狮堂弟子严密看好,此时万事俱备,只剩下最后的盟主归属。本来虞允文和莫复疆等人仍要力推卓南雁,奈何卓南雁犯了倔强脾气,死活便是不肯。虞允文想到适才巨鲸帮等黑道帮派对卓南雁敌意不浅,也心怀隐忧。

辛弃疾眼见几人推脱不定,便上前对虞允文耳语几句,虞允文双目一亮,低笑道:“还是老兄应机善变!”转身走到台中央,高声道,“诸位英雄,听我一言。今日比武,龙争虎斗于前,斩妖伏魔于后,当真壮怀激烈,大快人心!咱这归心盟主之位,也已见了分晓!”

群豪听到此处,尽皆息了喧闹,敛声凝神地望着他。虞允文目光横扫全场,朗声道:“此人出身丐帮,胸襟宽广,和气仁厚,多年来更是行侠仗义,咱们适才定下的三般要则,他尽数占了。更难得的,是他还在瑞莲舟会上协助卓少侠力挫金人的龙蛇变奸谋,夺得舟会状元之位……”

一说到这里,台下群豪的眼睛已向莫愁望来。莫愁本来挤在台下前沿,跟易了容的龙梦婵挤眉弄眼地窃窃私语,听到这里,也愕然抬头,一时间头脑发涨,只当自己在做白日梦。

不知谁当先喊了一句:“虞军师说得是!莫愁莫公子最是仗义,做这盟主大是要得!”又有人道:“莫愁公子那舟会状元是太子爷亲封的,他不做盟主,谁来做?”起初还只是丐帮和雄狮堂的弟子门人附和,片刻间四下里喊声起伏,呼哨喝彩之声竟是不绝于耳。

只丐帮帮主莫复疆呆坐台侧,哭笑不得,对辛弃疾低声道:“辛军师,这……这如何使得?这小子终日嬉皮笑脸,怎地合适做这归心盟主的大位?”辛弃疾淡淡一笑:“使得,万分使得!眼下令郎乃是最为合适之人了,只怕比之南雁老弟,还要合适些。”

“众位英雄,”虞允文却又提气高叫,“是谁威震临安,夺下瑞莲舟会的状元?是谁临危不惧,一剑杀了江南龙须的老头子南宫参?是谁手疾眼快,擒住了毒害罗老盟主的元凶?”他问上一声,群豪便高叫一声“是莫愁公子!”虞允文亢声高叫:“便请莫愁公子登坛,继任四海归心盟盟主之职!”

四下里众人轰然叫好,纷纷鼓掌。卓南雁也不由双目发亮:“辛大哥这主意万分高明,能让黑白两道尽数服膺的人物,也只有莫愁这家伙了。”

要知武林中人行走江湖,最重脸面人情,莫愁偏偏最爱四处结交朋友,给人捧场增光。他身为丐帮帮主之子,混出了“江南四公子”之一的大名,跟白道群豪的交情自不必提,便连黑道中下九流的神偷儿“泥鳅”邱两指,他也毫不计较,照旧在一处吃吃喝喝。莫愁的这种吃喝结纳,本来出自天性,毫无机心,不想此时倒显出了八面威风。除了丐帮和雄狮堂弟子争相喝彩之外,巨鲸帮、五湖帮诸多黑道帮派不少跟他有交情的豪客也竭力呐喊鼓噪。一时间彩声喧腾,经久不息。

此时的莫愁却愣磕磕地戳在台下,依旧如在梦中。一旁龙梦婵掐了他一把,低声道:“人家叫你呢,快上去啊!”莫愁才“哎哟”一声,扭头道:“好娘子,你不去吗?”龙梦婵心底一甜,不由娇晕横生,好在脸上早易了容,倒也瞧不出来,只横他一眼,腻声道:“真是呆子,我去做什么?”莫复疆看他在台下跟个瘦汉低声嘀咕,火往上撞,将降龙棒重重一顿,喝道:“还不上来!”瞧在信任盟主的金面上,往日挂在口边的那句“混账小子”便没骂出来。

“老家伙,”莫愁吐了下舌头,低声道,“只会跟本少爷吹胡子瞪眼!”想到在佳人跟前如此扬眉吐气,当真万分荣光,胖脸上红光焕发,提气收了下肚腩,这才纵身上台。

群豪见他登坛,凑趣呼喝叫好之声更响。莫愁满脸发光,四下拱手不止。卓南雁在旁看着莫愁呵呵憨笑,心底也自替他高兴,忽一转眼,却见龙梦婵悄立台下,明眸溢彩,紧盯着台上的莫愁,不由暗自觉得奇怪:“莫愁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不但将龙梦婵找到了,更能让她一同赶来效力,当真神通广大!”想到龙梦婵终究芳心有属,心底一阵释然。

这归心盟主位尊任重,若是旁人,多半会推辞不就,但莫大少平生最爱出风头,心底暗道:“这盟主担子虽重,可着实风光,且让本大少先过足瘾头,待得哪日干不下去了,将担子撂给大雁子便是。”便在众人的山呼喝彩声中,就了盟主之位。

依着罗雪亭生前定下的规矩,群豪再行歃血之仪。众人都在一尊大铜缸前刺破手臂,滴血入缸,少时又以银碗盛血,交互相传,各自饮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众家豪杰的热血混同一处,又滚入群豪的喉咙,每人心底都不禁生出一股血脉相连、生死与共的豪气。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二十三节:母女叙缘 太尉破胆

盟主既定,当下大事便是审问翁残风,如何暗施毒手杀害师尊罗雪亭。翁残风早已面如土色,惨然招供:“他们……他们只说那是麻药,放在茶内,只能让师尊昏睡不起,好来四处纵火生事!哪里想到……那……那竟是厉害毒药。”

当日他叛出师门,本来先投在赵祥鹤门下。但赵祥鹤一命归西之后,其种种不法之事先后败露,便连万秀峰等亲近弟子也尽受牵连,被太子先后派人收监入狱。翁残风正走投无路,却被南宫参看准时机,收罗到了手下。

昨晚奉命给师尊敬茶时,翁残风确实只当茶内所放的不过是寻常的蒙汗药。他按着南宫参的嘱咐,深夜赶到罗雪亭屋内哭诉,本来他心中惴惴不安,不料罗雪亭却叹道:“求助功名利禄,也是人之常情,但大丈夫却该当恪守道义。今日你既肯回头,师父仍收你作弟子。”毫无猜嫌地将毒茶一饮而尽。

此时死到临头,思及师尊饮茶时的坦荡言语和殷切眼神,翁残风顿生悔悟,想到自己竟为虎作伥,害死了师尊,不由老泪纵横。

雄狮堂弟子尽放悲声,台下群豪也愤声怒骂,性急的人便纷纷叫嚷,要将他破腹剜心,给罗老报仇。正自纷乱喝骂,不想莫复疆早气得七窍生烟,上前狠狠一棒,打得翁残风脑浆迸裂。众人均觉大是解恨,虞允文却暗叫可惜:“这翁残风说不定还知晓些别的机密,如此一仗击毙,大是不该。”

夜色已深,雄狮堂内再张筵席,恭贺莫愁荣登盟主之位。群豪历经波折,除去内奸,更选出了莫愁这么一个嘻嘻哈哈平易近人的盟主,自有一番热闹。只是雄狮堂主刚逝,这份欢喜热闹中便隐着一股擦不去的沉痛。

当晚卓南雁自和莫愁、唐晚菊在同一间屋内安歇,三兄弟联床夜话。

唐晚菊竟比卓南雁还要性急,一迭声地让莫愁速速招供,如何“降服了龙梦婵”。莫愁已喝了不少酒,天幸却还没醉,听得两人问起,更是得意洋洋,卖关子不说。

待两人不住催促,莫愁先是支吾吞吐,最后才吐露实言。

原来自出了医谷,莫愁一路寻访龙梦婵,虽尽费心思,曾在扬州附近探得佳人芳踪,却始终难得一见。他情急生智,祭出撒手锏,命几个小丐四处宣扬,说丐帮莫大少忽染恶疾,奄奄一息。一时扬州地界的朋友闻讯后相继赶来探访,果然见莫大少瘦了数圈,抱病卧床,气若游丝,众朋友尽皆伤心。莫愁这些日子饱受相思之苦,当真是“为伊消得人憔悴”,扮那病重弥留之相倒颇为适合。如此一来,隐居扬州的龙梦婵果然坐不住了,终于在某一晚踏月而来……

莫愁历尽千辛万苦,终得再睹佳人,自然绝不放过。说来也怪“妖女”龙梦婵名震江湖,但再见到这憨皮厚脸却又一往情深的莫大少,却有些心乱如麻。经得几番波折之后,龙梦婵终究答应暂且陪伴他几日。莫愁随和风趣,吃喝玩乐无所不精,倒与龙梦婵赏心乐事务求精妙的性子相配,二人这一结伴相游,竟渐觉如漆似胶。直到闻得四海归心盟会再起,两人才联袂赶来。

说到这里,莫愁忽地心有所感,施施然道:“上次我家娘子跟我分手时曾留书道:死胖子,莫来寻我!你们二位聪明绝顶的大侠却都没看懂这七个大字的深意!女孩儿家的心思嘛,说道‘莫来寻我’,实则是让我‘定去寻她’,天涯海角,死缠烂打,也要寻她到手。”

“佩服,佩服!”唐晚菊由衷叹道,“小弟读书破万卷,却也没有莫愁的这般学问。龙姑娘的那七字留书,我这书呆子是万分揣摩不透的!”卓南雁也嗤嗤低笑:“共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原来莫愁抱得美人归的秘诀便是四个大字:死缠烂打!”

卓南雁又问道:“龙姑娘助你立下这等大功,现下去了何处?”莫愁叹道:“我家娘子不愿进这雄狮堂,说她过得两日,自会再来寻我。大雁子,咱们有言在先,这归心盟主什么的,我可是替你暂且分忧。若是累得我见不到娘子,本状元可是不干,说不得哪一日便学那关云长,挂印封金去也!”

唐晚菊笑道:“关君侯挂印封金,乃是为寻兄长,尽义尽忠,与你莫大盟主可是万分不同。”莫愁大笑道:“关君侯是为寻兄长,尽义尽忠,我是为寻娘子,尽情尽意,又有何不同?”

正自说笑,忽听“当当”的声音,有人轻敲窗子,卓南雁忙挺身而起,轻声道:“是徐伯伯吗?”窗外响起一声轻笑:“雁儿好神通,老道自认落足无声,却不料还是给你一下辨出。借一步,咱们说些话儿!”笑声倏忽远去。

卓南雁推窗而出,疾步跟上。两人展开轻功,瞬间奔出雄狮堂。“茶隐”徐涤尘轻功卓绝,但见卓南雁紧跟身后,毫不费力,才慢下步子,微笑道:“好孩子,你可将你徐伯伯远远抛在后面啦!”他性子洒脱,跟卓南雁更不必说太多寒暄的话,便问道,“月牙儿怎样了?”卓南雁忙将林霜月病体痊愈,目下正在医谷静养之事说了。

徐涤尘听的林霜月正跟萧虎臣潜习医道,不由脸露欣慰之色,微微点头,笑道:“大医王竟也喜好茶道?哪日老夫倒可去会一会他。”说话间面容一肃,又道,“我明教刚出了大乱,逸虹老弟险些儿被教主斩杀!”

卓南雁心中剧震,愕然道:“林叔叔不是林逸烟的亲兄弟吗?怎的他还要下这毒手?”徐涤尘叹一口气,才略述原委。原来罗雪亭欲重建四海归心盟,曾亲给林逸虹修书,以大义相劝,命方残歌去大云岛下书。林逸虹素来深恨金人残暴,他身登月尊教主之位后,依旧万事依着兄长,只这一回却力劝兄长率明教抗金。

林逸烟本来踌躇满志,欲要一举夺得归心盟主之位,不料却被卓南雁击退。虽说其时胜败未分,但堂堂洞庭烟横终究是在天下英雄面前不胜运遁,林逸烟淤了满腔怒火,听得兄弟的话后,顿时狠狠斥责了他一番。林逸虹犯了执拗脾气,几次顶撞,不由激恼了林逸烟。多年来,他在明教说一不二,因有当年剑狂桌藏锋率众抗金之变,林逸烟一直深怕再有教众以抗金之名不听号令,狂怒之下,魔性骤发,竟要对亲兄弟处以极刑。

亏得徐涤尘、曲流觞等明教元老苦苦求情,林逸烟才饶了林逸虹性命。但林逸烟盛怒之余,仍将林逸虹施以毒刑,锁禁在明教的建康春华堂分舵内。

“林逸烟这老魔头,竟如此倒行逆施!”卓南雁心底郁闷,怒道,“林叔叔被他囚禁在何处?我这便去救他出来!”徐涤尘苦笑摇头:“逸虹素来视兄长如神佛明尊一般,你便去救他,他也决计不肯出来。”悠悠一叹,又道,“林逸烟这人,却又唯我独尊,狂妄自大。在他心中,自己这一辈子从未做错一件事,谁若不听他号令,那便是自甘堕落,罪不容诛!”

卓南雁心底黯然:“林逸烟为脸魔功,连他心爱的小妾都要杀死。在他眼中,旁人都不过是草木蚊虫罢了!”跟着不由想到林霜月为了自己叛他而去,心底顿时一紧。

“教中兄弟刚刚飞鸽传书过来,”徐涤尘面色凝重,沉声道,“余孤天颇受金主器重,此次金人南侵,完颜亮善让余孤天亲提了五千精兵为前驱,其中颇多龙骧楼内的高手。此部兵马已悄然驻扎在淮河北岸,可大宋那位都统制王权却毫无防备。”

“都统制王权?”卓南雁听得这名字好熟,立时想到是那位要侵夺柳四嫂酒肆的王太尉,不由一笑,“这位王太尉可是鼎鼎大名的草包。”

徐涤尘沉沉一叹:“今日擂台比武,南宫参原形毕露,罗老的大仇得雪,的确是大快人心。只是自始至终,余孤天未曾露面,你不觉得奇怪吗?”卓南雁一震,凝眉道:“不错,南宫参身为龙须坛主,余孤天本该全力相救。”

“余孤天魔功大成,若与南宫参联手,只怕咱们都拦他不住。他既未现身,只有一个缘由,”徐涤尘目光闪烁,缓缓地道,“他根本未曾前来!”卓南雁蹙眉道:“他既与南宫参联手害了罗老,为何转日不来赴这归心盟会?”忽地吸了一口冷气,“莫非……他还有更紧急的大事要去做?”

徐涤尘道:“传闻金主完颜亮拥重兵于开封,气势汹汹。若老道所料不差,余孤天忽然无影无踪,必是先前与完颜亮有约,须得即刻赶回。”卓南雁眼芒倏闪,惊道:“这么说,金人南侵,便在指日之间?”

“余孤天连夜远走,必有大变!”徐涤尘手拈长髯,沉声道,“可恨金兵箭在弦上,我明教却不能为民尽力!雁儿身兼厚望,定要好自为之。”

卓南雁心底感激,道:“徐伯伯何不留下,咱们并力抗金?”徐涤尘却摇了摇头,仰头望着黑沉沉的苍穹,缓缓地道:“当年我跟教主呕气,深隐锁仙洞多年,近日却复出,雁儿可知为了什么?”卓南雁双目一亮,道:“徐伯伯忍辱负重,必有远图!”

徐涤尘苍眉微皱,淡淡地笑道:“忍辱负重谈不上,只算是忍辱偷生吧。但愿我这忍辱,能为我明教存些正气!”说着拍拍卓南雁的肩头,笑道,“嘿嘿,当年卓教主豪情义举,咱明教兄弟都佩服得紧。便是眼下,盼着抗金救民的兄弟,还有许多。”

听他蓦地提起父亲当年壮举,卓南雁不由心头发热,正要细问他的打算,却听徐涤尘道:“老道先去了。该出力时,老道自会前来!大敌当前,雁儿也须珍重。”大袖飘飘,转身便去了。卓南雁长长一揖,待起身时,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余孤天,又是天小弟!”卓南雁想到徐涤尘的叮嘱,不由暗自苦笑,“须得立时去寻虞军师和辛大哥,早作定夺。”

其实余孤天此次未曾赶来赴这归心盟会,却是另有缘由。便在三日之前,他刚刚得到龙须秘讯,说完颜婷竟离开了扬州的香巢,不知所终。

他这次潜回江南的首要大任,便是替大金击杀雄狮堂主。狮堂雪冷罗雪亭神功盖世,数十年来鼎力抗金,已成了江南抗金的一面大旗,砍倒这杆大旗,对宋朝各路抗金豪杰实是难以估量的绝大打击。余孤天马到功成,不但击杀了这位与沧海龙腾齐名多年的武林大豪,更巧施妙计,嫁祸霹雳门,弄得江南武林人心惶惶。

但余孤天却再没兴致留下来偷看这四海归心盟会。自他在芮王府内被燕老鬼逼得吐露实情后,每想到完颜婷,便绝不按。此次赶回江南因有要事在身,他一直无暇去和完颜婷相会,得知完颜婷失踪,顿时心底惴惴,忙派遣苍龙五灵齐去打探,终于得知完颜婷竟被一个神秘怪人引走,带着黎获悄然北上去了。

余孤天心怀鬼胎,怕燕老鬼寻到完颜婷,强撑着跟南宫参联手做掉了罗雪亭,便即招呼龙须带路,也一路北上去寻完颜婷。便在卓南雁于归心盟会大展神威,连克三大高手之时,余孤天正一路向北急赶,直奔距建康不远的滁州城。

滁州乃兵家必争之地,若是金国大兵渡淮河南攻建康,必得先取滁州,此时大宋的都统制王权便率兵驻扎于此。余孤天刚刚得到讯息,完颜婷也在滁州城内。

即将再见完颜婷,余孤天的一颗心蓦地悬了起来,忽然觉得,天下万事万物,都绝难跟心中的完颜婷相比。

只是,再见面时,她还会如从前一般对待自己吗?

完颜婷此时正在滁州城内最大的名店“梅家老店”之中。

几日之前,她忽从黎获口中得知,有一位神秘的龙骧士正在四处寻她,说是得知了诬陷她父亲的真凶信息,并留下了跟她见面联络的龙骧密语。完颜婷顿觉奇怪,忙命黎获与那人见面。一见之下,才知那神秘龙骧士正是燕老鬼。他身为龙吟斯老之一,自然通晓联络龙骧士的密语,在江南倒是没费什么工夫,便找到了黎获。

燕老鬼得了逍遥岛主的密令,先不可泄漏余孤天吐露的言语,只需将完颜婷一路引到滁州城内的梅家老店内即可。他当年对完颜婷曾有救命之恩,完颜婷身怀感激,对他的话无不遵从,当下便收拾行装,跟黎获一路往北而来。

战事将起,百姓惶恐,这诺大的客栈也是冷冷清清。燕老鬼曾在路上告诉过她,只需郡主住进那家客栈,知情之人自会前来找她。可完颜婷昨晚便已赶到这里,候了一日,那神秘的知情之人还是踪影全无。好在黎获早将店内客人探查了清楚,这大店内只寥寥地住了七八个客人,全都是寻常客商。

“这老鬼伯伯,却不知去了哪里?”完颜婷心底又是奇怪又是烦闷,眼见暮色半掩,便起身出屋散步。这梅家老店挺宽敞,后院别开了一处小园,园内栽的花木似是久未照料了,横枝蔓叶,恰似此刻地乱糟糟的心境。她信步走入园中的一处小亭内,仰看红阳西坠,满天残霞殷红似血,不由郁郁地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