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部分
《《雁飞残月天》》 · 王晴川 · 2026-07-25
浑身剧震之际,他忽又清清楚楚地“瞧见”自己腹内却有一颗圆滚滚的丹丸,红芒闪耀,照得自己胸腹之间都是红灿灿的。
“红丸,”他一愣之下,随即明了,“这是那天罡轮内的红丸!”适才他跟韩娇娇拼斗时将那丹丸误吞入腹,隔了这多时候,都毫无异状,不想此时给丹田内的真气一激,那红丸竟灿然生辉,更让自己生出“内视”之能。
忽见腹内的那丹丸越来越亮,红芒映照之下,身上的一道道经脉如同条条红色的枝蔓,清晰无比地展露在跟前。那些红色脉络有的地方极亮,有的地方极暗,脏腑内也有乌暗之处。卓南雁知道,那些暗处必是自己受损的经脉,凝神瞧去,但见全身的每条经脉都是明暗交接,不少地方都是晦暗淤塞。看来果如医王萧虎臣所言,自己受伤后经脉俱损,而那些脏腑内的暗处,料来则是龙涎丹未及除尽的余毒。
他心神恍惚之际,又觉腹内热力勃发,一道道的热力随着丹丸上的红芒射出。红芒所到之处,灰暗的经脉迅速发热发亮。渐渐地,那些明暗断续的脉络都变得闪亮耀目起来。
这情形倒与当日在无极神殿中,剑狂卓藏锋以残余真气给他疗伤时的景象有八九分相似。但那时只是将受损的经脉重新连接融合,此刻全身的骨骼却都热得似要化开一般,各处经脉更在那热流的烘烤下,慢慢地膨胀起来。
红芒带起的热度无止无休地升腾,经脉也在不住地膨胀加粗,卓南雁浑身大汗淋漓,再也忍耐不住,跳起身来,赤着脚在院内狂呼疾走。
猛觉脚下一硬,竟踩到一个冷硬之物,一股清凉之感倏地从脚心传来。
“是天罡轮?”他这时浑身如要裂开般难受,心思却极是灵明。俯身一摸,果然是遗落在地的天罡轮。这天罡轮乌沉沉的毫不起眼,黑夜之中更难看清,适才万秀峰等人浑没在意。
此刻卓南雁一把抓住天罡轮,便觉轮内生出一股清凉之气,忽地心中一动:“据说这天罡轮乃是三国时的仙人左慈所遗,他将这红丸一直藏于天罡轮内,莫非另有深意?”一念及此,忙将天罡轮横捧胸前,抱圆守一,默运天衣真气,果觉一股清清凉凉的淳和之气自轮内升起,由他双手劳宫穴灌入体内。一时间盘桓体内的蒸煮肌骨的热力给凉气融合,那烦热之感便减去许多。
卓南雁大喜,忙大步赶回殿内,将天罡轮塞入怀中,贴肉放在腹下,端坐运气,便觉那股红芒与轮内的清凉之气交融。渐渐化为黄澄澄的金光,散到他的全身各处经脉,凝目内视,只见全身湛然清彻,通体经络红润闪亮,较之先前粗胀了许多。
原来道家自古便有金丹修炼之术,这种烧炼而得的金丹被称为“外丹”只是这外丹炼制极难,且依照道家说法,服此外丹之人,必须内功修炼大成,才能运功化去丹药所带的热力,不然便会命丧黄泉。三国时道家宗师左慈隐居天柱山修真有得,以绝大智慧采集天地精华、珍稀百草炼出了三枚金丹,服食两枚之后,便得炼骨壮脉之妙,才留下这最后一枚。但他仍怕世人妄食,故特意造出刻有五行、星相的天罡轮,将金丹藏于轮内。
那天罡轮乃地精异铁所铸,身具清凉奇气,正可掩盖轮内金丹的热力。后人便得了天罡轮,见了轮上精巧的星象图形,也会一门心思地细加推敲,哪里想到毁去这奇妙宝轮,取出轮内的修炼至宝。
这其中关键,以藏魄大法寄神于轮内的卓藏锋自然知晓,但他当日将天罡轮传于卓南雁时并不点明,也是怕他误服丹药丧生。但那金丹颇有聚气壮元之妙,经得卓藏锋给卓南雁洗髓疗伤之后,仍残存些许灵气,前几日卓南雁重伤后几次内劲突生,也都拜这金丹所赐。
适才卓南雁修习的天衣真气乃是道家仙宗武学,正将金丹的妙用激发出来,这金丹有炼骨壮脉之奇,夭罡轮却有清心静气之功,三妙相济,缺一不可。卓南雁伤损的经脉正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时他体内阴阳调和,但经脉胀痛之感丝毫不减,忽觉眼前一暗,一道高瘦的身影已凝立身前。卓南雁睁眼一瞧,却见赵祥鹤手拈长髯,在灯影下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他一惊非小,急待向旁跃出,却觉浑身僵硬,丝毫动弹不得。他哪里知道,此刻他正被金丹炼骨壮脉,这道理便如常人盘膝久坐后双腿必会酸胀难移,此时他全身经脉和骨骼都在被丹力改换,哪里动弹得了?
赵祥鹤却“嘿嘿”一笑:“你这小子,又在耍什么花活?”他是何等眼力,早看出卓南雁正在修炼玄门心法,只是瞧他满头大汗、浑身僵硬之状,似乎出了什么偏差。
“老子流年不利,又遇上了这鹤老儿!”卓南雁暗自一叹,“左右是躲不过,且听天由命罢!”索性闭上双眼,绘赵祥鹤来个不理不睬。“这是什么?”赵祥鹤目光再扫,已瞧见了卓南雁放在身旁的那本天衣秘谱,信手拈起,只看了几眼,便喜得双手发颤。暗道:“天衣真气,果然是天衣真气的秘本!”
他自与巫魔萧抱珍联手搜寻这天衣秘谱的下落后,一直在留意韩娇娇的行踪。今晚得知韩娇娇在皇宫内逞凶,杀了两个侍卫和新近入官的美女棋手沈丹颜后,赵祥鹤大怒,大骂蛮邦夷女不知轻重,忙揣着大批财宝深夜入宫,向刘贵妃“进贡”请他给自己美言。耽搁了好久,刘贵妃才遣孙公公告知他,七夕佳节,赵官家已喝得酩酊大醉,贵妃娘娘自会想法子替他遮掩。赵祥鹤如释重负,满头大汗地正要出宫。忽又想到:
“韩娇娇偏偏在卓南雁被罚的冷宫内被杀,难道那古灵精怪的卓南雁竟已查到了这天衣秘谱所在?”便急匆匆地赶来。
此刻他秘谱在手,当真大喜若狂,第一个念头便是立时杀了卓南雁,但随即又想:“沈丹颜才死,大乱未乎,这小子好歹也是棋会魁首,这时可不能再生乱子!”忽见卓南雁脸上红光闪耀,浑身汗出如浆,不由心底一动,“都说这天衣真气凶险至极,这秘谱若是真经,南宫笙父子怎地不能练得绝世武功?且看这小子练成什么模样,无论成与不成,我要取他性命,还不是易如反掌!”
如此一想,赵祥鹤杀意顿敛,便立在灯影下翻开那秘谱,只看得几页,便心中大惊:“这门功法境界奇高,直证天元,让人大开眼界。只是其中颇有异想天开之处,如此大手眼,可也须大胆魄才成!”越向后看,越是惊佩,但心中的疑惑却也越多。
这《天衣秘谱》转录自无极铜殿内的石刻,字数不多。赵祥鹤是宗师手眼,翻阅数遍,便已牢记于心。眼见卓南雁仍是端坐不起,他冷笑两声,仍将秘谱抛在卓南雁身前,身形一晃,悄然消逝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卓南雁虽闭目打坐,但赵祥鹤在身前犹豫、翻书乃至远走,都感知得清清楚楚,但此刻他全身僵硬,也只得继续运功。又过了多时,忽听远处遥遥传来几声鸡鸣,卓南雁双臂一颤,四肢才稍能移动。他手撑着墙壁,缓缓站起,却见天色已然大亮,回思这一夜的遭遇,当真恍然如梦。
他运功半宿,这时没有丝毫疲倦,反而精力大增,试着挥拳跃步,更觉身上经脉较之先前舒畅了许多。少时日头高照,却有一位大内侍卫拎着锦盒来给他送来早膳和茶水。卓南雁接过锦盒,笑道:“是赵大人遣你来监视我的吗?”
那侍卫大吃一惊,支吾着不知说什么是好。卓南雁“呵呵”一笑,席地而坐,揭开盒子便吃。吃饱喝足,躺在地上呼呼大睡。酣睡之后,又接着练功。
赵祥鹤转过天便又悄然赶来,瞧见卓南雁展臂端坐,修习的姿势正与秘谱所载一般无二。他伸手一触,却觉卓南雁的双臂坚愈铁石,不由心下奇怪:“上乘内功专气至柔,该呈活泼柔软之象,他怎地会僵硬如此?”饶是他一代宗师的眼界,也猜不到卓南雁正被金丹炼骨壮脉。
接连数日,卓南雁那是一门心思苦修天衣真气,以真气激发丹力,再以丹力通络炼脉。每次修炼,都会觉得经脉酸痛膨胀,浑身骨骼僵硬多时,但随着他每日里练功的时候越来越久,身僵骨硬的时候却越来越短。
修炼时凝目内视,却见丹田内的金丹也越来越小,由初时的鸽蛋大小渐渐变为米粒大小。金丹渐小,他身上的经脉却渐渐地了宽畅粗胀。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十三节:魔云焚鹤 金殿争弈
这几日间,那侍卫一直奉赵祥鹤之命给他送吃送喝,在旁窥伺。卓南雁修炼起来浑浑噩噩,有时候整日不吃不喝地打坐炼气,有时半夜却爬起来大吃狂饮。接连数日,他须发不剪不修,蓬头垢面,衣衫污秽。
那侍卫看他如同疯子一般,早细细禀报了赵祥鹤。
自七夕之后,大宋朝廷忽又遇到了新的麻烦。皇帝赵构近日不胜其烦,早已无暇追查沈丹颜的死因。赵祥鹤倒得了空暇,听了那侍卫禀报,一直心底犯疑。这一日清晨,他又再赶来。
淡淡的晨曦下,却见卓南雁在殿内龙行虎步,绕室疾走,带得大殿内风声呼呼,赵祥鹤不由暗自心惊:“这小子当初跟个废人一般,修习几日天衣真气,竟能如此虎跃龙腾!”
卓南雁疾奔片刻之后,又闭目打坐。赵祥鹤一触他肌肤,却觉柔韧无比,心中又是一动:“瞧他形貌,丝毫没有走火入魔之状,这秘谱可大是值得一炼!”他虽热衷功名,却一直钻研武学不休,一见得天衣真气这等仙宗神功,早就心痒难奈,只是心性谨慎,强力隐忍多日,此刻这念头一闪,便再也遏制不住。
眼见那天衣秘谱给卓南雁抛在满是尘土的地上,赵祥鹤忙小心翼翼地拣起。虽然里面的词句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却仍是细细研读推敲,又对照卓南雁的姿势,料得他只修炼了前面的四重功法,赵祥鹤暗想:
“瞧来前四重功法决无凶险,我且炼上一炼。这小子正好留着,便给我验看凶吉!”当下挥手斥退了那侍卫,在殿内盘膝坐好,凝神入静,依法修习起来。
运功片刻,赵祥鹤变觉遍体舒泰,周身真气流转,妙意无尽。他功力何等之高,轻而易举地便炼罢了前两重功法,跟着再接再励,卫炼得了第三重,但觉体内真气勃发,隐然有龙吟虎啸之意。
当年卓南雁曾将摩诘老人参悟出的天衣真气秘诀传给罗雪亭,但那时罗雪亭亲见卓南雁险些走火入魔而亡,对此功法大存畏惧之心,只炼到第二重便即收手,以之疗伤,自是平安无事。赵祥鹤的眼界见识本来丝毫不在罗雪亭之下,只是眼见卓南雁修习几日便效验如神,不由对这正本秘谱生出极大的信心。
少时真气九转,赵祥鹤又炼得了第四重,忽一抬头,其见卓南雁双手上翻,如擎天岳,那正是天衣真气第五重的起势。赵祥鹤心底一动,想也不想地便也翻掌向天,依着第五重的心法运功接引天地之气。
卓南雁一直心无旁骛地凝神练功。天衣真气的第五重心法已是天人合一的高妙境界,卓南雁曾两次运功至此而走火入魔,此时自是加了百倍的小心,刚觉一股浩然之气蓬勃而来,便依着“冲而化之”的心法顺势疏导,更谨守“死心不动”之旨,对诸般幻象视若不见。
正自气息绵绵,忽听得身旁的赵祥鹤“呵呵”大叫,卓南雁张开双且,却见赵祥鹤脸色殷红骇人,衣襟猎猎地胀了起来。
原来赵祥鹤修习第五重功法片刻之后,便觉气息鼓荡,如同大河滔滔,恍惚间只觉整个人都高大起来。眼前幻象迭出,赵祥鹤再也把持不住。早将“死心不动”的总诀和“冲而化之”的心法丢到了九霄云外,却觉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茫茫苍穹,尽在脚下。不多时候,他便觉浑身经脉鼓胀难耐,身上蕴了无穷无尽的精力,只想宣泄一番。他长啸一声,腾身而起,双掌翻飞,已将控鹤手施展开来。
卓南雁见他掌风呼呼,激得满殿窗棂尽数破碎,暗道:“这老贼入魔已深,终究会虚脱而死!”怕给他掌力击中,缓缓向后退开。赵祥鹤挥掌狂舞,越打越觉憋闷,浑身大气鼓荡,胸腹间似要爆裂一般难受。
卓南雁一直深厌赵祥鹤为人,也早盼着他有朝一日恶贯满盈而人神共诛之,但此刻贴壁而立,见他五官扭曲,头脸都膨胀开来,想到当日自己也曾深受其苦,不由心下不忍,上前一步,大喝道:“住手!快快凝气调息!”
赵祥鹤正自烦闷欲死,忽见眼前人影一闪,气随心动,飞掌便击向卓南雁。卓南雁大吃一惊,忙斜身退开。但赵祥鹤掌势一动,便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地直攻过来。卓南雁见他精妙招数层出不穷,又惊又怒,也只得凝神拆解。好在赵祥鹤若痴若狂。只是自顾自地挥洒狂舞,突然大叫一声,挥掌将殿内一根立柱拍断,顿时殿顶砖瓦纷落,满殿尘土飘飞。
卓南雁乘势突进,陡然扣住了赵祥鹤的双掌。赵祥鹤神志虽昏,力气却大得惊人,骤然一抖,险将卓南雁震翻在地。卓南雁怕他施展绝世掌法,双掌加力,死死扣住他的脉门。
两人争执之际,卓南雁忽觉浑身一热,腹内的金丹蓦然生出一股热力,自任脉涌上,经双肩肩井分别灌入双掌劳宫穴。这本是数日来卓南雁以真气炼化丹力,早练熟了的行功路径,此时他全气拼斗,丹力受了真气激发,竟独自循环起来。顷刻间两股热力直涌入赵祥鹤的掌心,在赵祥鹤体内转个圈子,又再涌回。
赵祥鹤体内真气翻涌,如要炸开般难受,忽给那丹力一引,竟直向卓南雁体内冲来。卓南雁只觉一股沛然难御的真气随着热力源源不绝地向体内涌到,大吃一惊,好在他这几日炼骨壮脉,经脉大异常人,赵祥鹤内力虽雄,他也能尽数容纳。
霎时间赵祥鹤体内的雄浑内气便如决堤怒涛般涌出。内气流走一成,他的神志便清醒一分,片刻工夫,赵祥鹤浑身的鼓胀憋闷之感尽去,人也清醒了许多。忽觉自身真气汩汩流出,他不由大吃一惊,急待收束内气。但此时他大半真气全涌入卓南雁体内,卓南雁腹内的金丹受真气激发,聚气之效越发显现出来,吸力越来越大。
赵祥鹤惊骇万分,奋力疾抖,猛施一招“孤鹤舒翎”此时他情急拼命,这一招使得精妙万分,左臂真如大鹤之翅,舒翎而起,竟自卓南雁两掌间穿出,疾向卓南雁咽喉点到。卓南雁忙回掌一圈,电光石火之际,便在咽喉前半尺将他手掌扣住。
便在此刻,卓南雁陡觉体内经络一热,顿时浑身僵硬。原来每在他炼气之时,那金丹便以丹力给他炼骨壮脉,都会引得他身子僵硬片刻。
谁料到不早不晚,偏在这紧要当口发作。“不好!”卓南雁连连叫苦,“这时候炼骨壮脉,可要了老子的命了!”乘着双掌还有些许知觉,死死扣住了赵祥鹤的双腕。
此时卓南雁内力虽强,但骨僵脉硬,赵祥鹤却是内力大衰。两人都是此强彼弱,一时僵持不下。这情形便如同比拼内功一般,看似平常,实则凶险万分,且在此紧要关头,谁也不能收手。
赵祥鹤的全身真气虽已失去十之六七,又被卓南雁紧紧扣住腕子,但终究胜在双臂灵便,左掌仍一分一分地向前探去。卓南雁却骨僵臂涩,一身雄浑真气难以施展,只得眼睁睁看着赵祥鹤的手指慢慢向自己咽喉抓来。
“只须绞碎这小贼的喉咙,便能收回真气!”赵祥鹤狰狞的老脸上淌满汗水,眼见自己长长的指甲几乎触到了卓南雁的脖颈,心头顿时一阵狂喜,正待施力向前,忽听殿外有人声大喝:“卓兄弟,你是在这里吗?”
人影闪处,一个黑脸大汉疾奔入殿,正是棋痴路吟风。‘哈哈,好兄弟,你果然在这里!”路吟风一眼瞥见卓南雁,又惊又喜,但见两人僵持之状。又吃了一惊,大声道,“喂,你们在做什么,摔跤还是拼命?”大步奔到近前,却见两人满头大汗,四目灼灼对视。
路吟风虽不明武学,但见赵祥鹤又尖又长的指甲正慢慢抓向卓南雁的咽喉,也觉得不大对劲,喝道:“你这老儿,是哪里来的,快快给我住手!”
赵祥鹤身为大内侍卫统领,皇宫内的嫔妃宦官没一个不识得他的,偏偏路吟风嗜棋成痴,对棋外之事浑不入眼,威名远震的“吴山鹤鸣”
在他眼内也不过是个面目可憎的高瘦老头儿而已。眼见这瘦老头儿丝毫不理会自己,还眼露凶光,那五指更堪堪凑到了卓南雁的咽喉上,路吟风不由太急,骂道:“兀那老头儿,快给俺滚开!”挥掌便拨在赵祥鹤臂上。
哪知赵祥鹤纹丝不动,路吟风却被一股内力震得退了数步。“好家伙!比谁力气大吗?”路吟风大叫起来,“贼老头儿,你不住手,可别怪俺不客气啦!”又退开两步,忽地疾奔过来,借势飞身跃起,一脚狠狠踹在赵祥鹤胸口。
只听砰然一声大响,三人齐声痛呼,各自向后飞去,一起跌倒在地。
“这贼老头儿,莫不是会妖法?”路吟风抚着腿爬起身来,哼哼卿唧地回头一瞧,却见赵祥鹤仰面朝天,七窍流血,不由大吃一惊,“咦,这贼老儿怎地这般模样?”
“他死了最好!”卓南雁这时也爬起身来,“嘿嘿”笑道,“亏得老兄你来得及时!”路吟风又“咦”了一声,望着他叫道:“老弟,你脸上怎地直闪红光?”
适才赵祥鹤跟卓南雁生死相拼,忽被路吟风冒冒失失地一记飞脚踢中前胸,这正是死拼内力的紧要关头,赵祥鹤武功便再高十倍,也经受不起,霎时间真气倒撞,五脏尽碎,七窍都喷出血来。
便在同时,卓南雁陡闻轰然一响,体内那缩至米粒大小的金丹灿然一亮,随即化作道道红光散入全身经脉。
在金丹消逝的一瞬间,他只觉浑身各处经络齐齐一跳,那种胀痛僵硬之感也尽散不见。适才虽是命悬一线,但在赵祥鹤数十载内家真气的鼓荡激发之下,那神奇金丹终于尽数融入其身,炼骨壮脉也功行圆满。
此时听得路吟风一问,他凝目内视,却见条条经脉红芒闪闪,较之最初吞食金丹时已粗壮了不止一倍,各处筋络更是色如黄金,脏腑内红芒闪耀,再无沉黯之色,料来被金丹涤荡脏腑后,竟连龙涎丹的残毒也尽数拔除。
在丹力的九转运化下,赵祥鹤传入他体内的异种真气也被尽数炼化,与他自身真气水乳交融。让卓南雁颇觉新奇的是,赵祥鹤这等雄浑真气撞入自己经脉内,却无丝毫烦闷之感。
他哪里知道,经得金丹炼骨壮脉,他经脉成倍粗壮,收纳真气之能暴增。
这等经脉吸纳真气之理至关紧要,便如小河浅川,遇雨则满,但长江大河,则能容纳连绵暴雨。当年王冲凝自幼随异人勤习仙学道法,自身经脉大异常人,自可吸纳天表真气接引的雄浑真气,但其后辈弟子虽晓“冲凝诀”和“死心诀”仍因禀赋所限,再难炼成他那等境界。
卓南雁知道这等道理一时半会儿也跟路吟风说不清楚。淡淡一笑:
“这老儿乃是一大恶人,恭喜老兄为民除害!老兄习过武吗,这一脚好大的力道!”
路吟风听得夸赞,黑脸泛红,“呵呵”笑道:“老哥我没学过武,但自幼便气力足、脚力大,当年上山打柴,曾一脚踢死过一只老狼。这贼老头再结实,也比不得那只老狼去!”
“噗!”赵祥鹤本来还残存半口真气,听得路吟风拿只老狼跟自己相比,急怒攻心,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蹬了下腿,便再无声息。
“路老哥话出无心,却将鹤老儿活活气死了。”卓南雁暗自苦笑,伸掌在路吟风脉门一搭,察觉他体内气血并无异状,料想赵祥鹤的残余真气全跟自己相持,受震之后尽数反撞回老儿体内,倒没伤到路吟风。
卓南雁走到直挺挺的赵祥鹤身前,低叹一声:“你这老贼一生作恶,今日也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伸手将赵祥鹤的双目合上,才转头对路吟风道,“老哥,你今日怎地想起来看兄弟啦?”
路吟风愁眉苦脸,道:“你还不知,朝廷里出了大乱子!”
“什么大乱子?”卓南雁“呵呵”一笑,在一张破椅上悠然坐下,“老兄身为棋待诏,却还为朝廷里的事忧心!”
他经得金丹九转炼骨壮脉后,又巧借赵祥鹤的大半真气,已练成了天衣真气第五重的境界。虽不及冲凝真人当年的傲视宇内,却也得直窥天元的全新境界,此时谈笑举止,便自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博大之气。
路吟风叹道:“你说得是,我身为棋待诏,旁的大事原也不必忧心,但这回的事真真就是棋上的乱子!”他说着一拍大腿,“七夕节后的转日,大金国来了两位使节,上得紫辰殿,便向赵官家索要淮、汉之地。那是咱大宋江山,赵官家自然不依。那使臣便道,听说你们宋朝有个太平棋会,他们要会一会咱大宋的棋会高手,若是他们败了,那淮、汉之地便暂且不要;若是无人胜他,便须将淮、汉之地拱手奉上!”
“有这等事?”卓南雁越听越奇,暗道,“以几盘棋局博取数州之地,此事自古皆无。自诩雄才大略的完颜亮怎地如此异想天开?怪不得丹颜身亡,赵构这厮也无暇过问,原来生出了这等太事!”略一沉吟,便问道:“那金使是谁?”
路吟风道:“那使臣名叫余孤天,另有个副使叫施宜生,但大事都是那姓余的定。这姓余的在紫辰殿上大吹法螺,说道他们这回带来个大金的棋士,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横扫我大宋棋坛!”
“竟是天小弟!这回余孤天又来耍什么花活了?”卓南雁心中一动,“嘿嘿”笑道,“那金国的棋士是谁?他便再厉害,料也胜不了你们三大棋待诏!”
路吟风苦笑一声:“那大金棋士姓乌名辰。到了弈棋之时,他伸出双臂。可吓了我们一跳,却见他两手齐腕而斯,竟是个没手的人。那余孤天道,每次弈棋,先由乌辰说出棋着,再由他从旁落子!”卓南雁蹙眉道:“这便是怪事了,依言落子的差事,找个寻常内侍来办便成了,何须他堂堂使节来动手?”
“说得正是!只是万岁素来忌惮金人,对金使的话,半点儿不敢违拗。”路吟风说着一拍大腿,长叹道,“跟着天杀的怪事便来了!先跟乌辰对阵的是郎瞻民,两人棋力相当,正是对手,哪知郎瞻民忽在中盘时连出昏着,大败亏输。跟着楚仲秀再上,却在收官时放出大昏着,败得狼狈不堪!”
卓南雁蹙眉道:“昏着?老兄莫非也是在形势占优时,自出昏着俗手,败下阵来?”
“老弟高明!”路吟风黑脸涨得通红,“这姓余的或是这姓乌的必是个妖人,我跟他两人坐在一处,便觉浑身不自在。只觉四周给人布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缠得我喘不上气儿,强撑了几十手,已是头昏脑涨他娘的不败才怪!”
卓南雁暗道:“这是余孤天施的魔功。那乌辰想来只是个棋力高明的棋士,只是完颜亮为了给余孤天施行魔功的借口,竟将乌辰的双腕斩断,当真心狠手辣!”蹙眉问道,“郎瞻民和楚仲秀遇上的,也是这等怪相吗?”
路吟风摇头道:“老郎一坐下便觉冷气罩体,到后来更是如坠冰窟。老楚却不时听到阵阵鬼怪嘶叫,给搅得心烦意乱。最恼人的,却是这等稀奇古怪之事也只有跟他们对阵之人觉察得到,纹枰旁观战的皇帝宰相、宦官宫女个个不知,咱们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事后赵官家听了。却骂我等是推脱罪责,将咱们大加申斥!”
“冷气罩体、怪网缠身,全是真气外放之术,鬼怪哭叫想必是洞庭烟横传下的魔功,全都不足为奇!”卓南雁淡淡一笑,“这余孤天和乌辰已大胜了三场,怎地不见好就收?”
路吟风不知他说的真气和魔功到底何指,却叹道:“姓余的狂话说得太满,他早说要连胜五场,咱们二人相继大败之后,朝中再也无人敢来应战。赵官家又急又恼,命我去寻高明棋士,寻不来,便将咱们一股脑地杀头!这天下若还有人能胜这余孤天的,便只有你老弟了。可这两日偏偏寻你不到,宫里的人都不知你老弟隐身何处。今早我碰见个侍卫,才知这座冷官内养着一位半疯半傻的棋士,赶来一瞧,果然是你老弟!”
卓南雁见他满头太汗,却不愿这老实人着急,拂衣而起,道:“走!咱们这便去见赵官家。”路吟风大喜,虽见卓南雁衣杉污秽破损,垢面蓬头,但路吟风却是个除了围棋万事都不入心之人,当下便喜孜孜地跟他走出殿来。
时已近午,天气却阴郁沉黯。两人大步疾行,途经倚晴阁时,恰见伺候刘贵妃的陈公公正在阁外打转。蓦地瞧见披发垢面的卓南雁,陈公公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来,惊叫道:“卓……卓大国手,你……您老还……”
“我还活着,是吗?”卓南雁“嘿嘿”一笑,“怎么,不遂你的意啦?”陈公公却满面喜色,连连摇头:”哪里哪里!官家刚刚遣人来寻你,贵妃娘娘正在发脾气呢!卓大人来得正好,来得正好!”此刻卓南雁身价倍增,陈公公想不起如何称呼他,竟唤他为卓大人。
听得卓南雁这便去见赵构,陈公公惊得浑身一抖:“这……这可如何使得?卓大人这身打扮别惊了圣驾,还是先去洗漱一下,换件衣裳。”
这些日子卓南雁心如死灰地苦练内功,哪里顾得上仪容打扮,这时他也觉自己满头长发披散,几日也没洗过一次的脸上短髭横生,再配上一身被血汗尘垢染得污秽不堪的衣衫,胆小的人半夜里撞见自己,定会吓得半死。他本也想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但此刻见了陈公公那副嘴脸,却觉气往上撞,执意不肯去更衣洗漱。
“赵官家便不怪罪您,回头也得扒了小人的皮!”陈公公急得痛哭流涕,又是作揖又是下跪,跟着狠劈自己耳光。
卓南雁才冷冷一笑,忽道:“丹颜的尸身在何处?”
“沈丹颤?”陈公公脸色一白,“便在……便埋在西城外的紫云湖边,那可是常百草他们埋的。”
那日万秀峰和常百草将沈丹颜的死讯报到倚晴阁,刘贵妃着实欢喜了一阵子。陈公公替她细看了沈丹颜的尸身,使命常百草将之胡乱埋在城外紫云湖畔的乱葬岗子。只是沈丹颜死得蹊跷,陈公公也没敢细问,此时听得卓南雁问起,陈公公只当他追究沈丹颜死因,不由心底生寒。
“丹颜姐姐……”卓南雁昂起头来,两行热泪刷地滑落,将脸上冲出两道白痕,“陈公公,你这就派人,将丹颜厚葬了!”
陈公公听他并无怪罪之意,心头大喜,忙唤了个小宦官出来,吩咐他取了银两,即刻动身。卓南雁道:“吟风兄,请你一同前去,先给丹颜寻个清净佳处,替小弟了此心愿!”路吟风慨然应允,跟那小宦官快步去了。
仰在热腾腾的澡盆内,畅洗去满身的尘垢,卓南雁忽然有一种脱胎换骨之感。
“苍天,”他仰望着静室内袅袅升腾的水汽,“我卓南雁已死过几回,却又都活了回来……”瑞莲舟会后浑如废人,又深入大内九重,几番出生入死的巨大波折后却又武功尽复,九死余生之后,他的心底有伤痛,有感慨,更有一种历尽沧桑后波澜不惊的平静。
跟着陈公公大步走出,卓南雁已是回复了往昔的奕奕神采。他的步子迈得极稳极实,修为再得跃升之后,他发觉自己的目力和心神都博大恢弘起来,这等修为,似已近于师尊所说的天元境界。
途中展目所及,却见一花一叶,映在眼中都是那样的明亮灵动,仰望灰溟溟的苍天,竟也觉浩渺无际。远天浮云、大地草木都跃动着勃勃生机,交织成一道看不见的激流,将他心底洗得一片清朗明彻。
赵构正在风华殿内唉声叹气,太子赵瑗和汤思退也是愁眉不展。
忽见陈公公带了卓南雁进殿,赵构不由一阵太喜,竟破例赐了座,却又有些疑惑。战战兢兢地道:“卓爱卿,你当真能胜得那乌辰和余孤天?你……有几分把握?”
卓南雁稳稳坐下,道:“十成把握!”赵构双目一亮,他亲见卓南雁在对棋痴的呕血局中反败为胜,颇觉这气度沉稳的少年有一股神奇之气,听了他胸有成竹的四字应答,心头一阵狂喜。
“只是草民有一事相求,”卓南雁在椅子上款款躬身,“陛下恩准,草民才能上阵!”赵构将手一摆,慨然道:“别说一事,便是二十件也准了。爱卿只管说!”卓南雁道:“只求官家将紫金芝赐给草民!”
“紫金芝!”赵构的脸色登时一僵。当日卓南雁便因贸然讨要紫金芝而遭他重罚,此刻卓南雁旧事重提,颇有轻藐君威之嫌。汤思退觑见赵构神色,忙厉声怒喝:“大胆卓南雁,你胆敢……”
“好!”赵构忽地将手一摆,将汤思逼的话硬生生截住,“你胜了之后,便赐给你!”卓南雁又一躬身,淡淡道:“多谢陛下,草民此刻便想拿到紫金芝!”
此言一出,便连赵瑗的神色都是一震。赵构更是满脸铁青,颤声道:
“你、你……”汤思退料得他片刻间就会雷霆大作,心底惴惴,缩在那里再不敢言语。卓南雁却神色淡然,端坐不动。
赵瑗这才缓过神来,忙躬身道:“官家,卓南雁不过一性情耿介之辈,有狂狷之言,无轻君之心。倒是金人猖撅,直坠我大宋国威,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将那“忍”字说得极重,赵构不由心内一颤:“是啊,万事都忍啦,跟金虏相较,这一个狂生,又算得了什么!”他脸色煞白地直盯着卓南雁,一字字地道:“你若败了,却又如何?”
卓南雁沉声道:“草民请就汤镬!”赵构“呵呵”地笑起来:“好,将紫金芝……赐了他!”那笑声自牙缝里进出,听来分外阴冷。几个宫人心惊肉跳,不敢耽搁,飞步去了,顷刻间取了紫金芝回来。赵构冷冰冰地将手一挥,两个宫人毕恭毕敬地捧着紫金芝交到卓南雁手中。
那紫金芝团扇大小,初看上去色发金紫,凝目一久,便有青赤黄白黑五色耀出。卓南雁手捧着它,怔怔发愣。
忽地,两串滚烫滚烫的泪珠直打在芝上,慢慢渗入那苍古的纹理中。
少时赵构便在风华殿的偏殿中赐卓南雁御膳,太子赵瑗在旁相陪。
此时正当用人之际,赵官家全力施展其“百忍神功”对他有什么过错都睁一眼闭一眼。
才吃罢了饭,汤思退就神色匆匆地赶来,低声道:“卓南雁,你、你胆大妄为,竟敢……竟敢杀死赵祥鹤赵大人,官家对此大是震怒!”他刚听得侍卫禀报,跑去看了赵祥鹤尸身,惊得六神无主,忙去报知赵构。
赵构也是又惊又疑,遣他速来细问缘由。
“赵祥鹤勾结巫魔门人,罪大恶极!”赵瑗刚听了卓南雁略述了在皇宫内经历的几番风波,得知赵祥鹤不知悔改,又将巫魔弟子带入宫内,端的惊怒交集,听了汤思退的话,立时拍案叱问,汤思退从来都见这位太子殿下一团春风和煦,此刻突见他满面煞气,一时还没有转过心思来,愕然道:“可、可这卓南雁……”
“汤思退!”赵瑗冷冷叫起了他的名字,“少时便是两国棋战,你在此时动摇卓棋士的心神,是何居心?”汤思退浑身一震,心知此事若是给朝中对头知道,随意便能弹劾自己私通金国,霎时脸色一白,哈着腰诺诺退下。
才过了午后,风华殿内却已明烛高挑,映得满殿灯火辉煌。殿内凝着一股肃穆沉浑之气,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卓南雁和余孤夭对坐在纹枰两侧,默然对望。那乌辰则惨白着脸,闭目端坐在余孤天身后。那棋枰摆在广阔的大殿当中,只他三人冷寂寂地坐着,四周显得空荡荡的。
良久,余孤天才咧嘴一笑:“卓大哥!”卓南雁也微微点头,笑道:
“天小弟!”
“还记得在风雷堡吗,”余孤天悠悠地叹道,“小弟初见你的那晚,那时大哥就要跟小弟下棋!”卓南雁眼里也闪过一缕怅色,道:“不想幼年时的一盘棋,要拖到今日才下!当年在大云岛时,你是死也不肯跟我对局的。”
两人对视而笑,心底都觉一阵说不出的感慨。白云苍狗,翻云覆雨,当年两小无猜的朋友已是几番出生入死的较量,谁料得世事会变幻至此。
余孤天将手缓缓伸入棋奁,抓起一把棋子,道:“请大哥猜先!”猜先便是猜他手内棋子是单是双,猜中了便执自先行,这正是弈棋的规矩。
卓南雁却一摆手,淡然道:“你我不必猜先,此局由我持黑。”
殿内端坐的君臣远远听他两人称兄道弟,均觉匪夷所思,又听得卓南雁甘愿让先,更是面面相觑。
余孤天眼中精光湛然一闪,“嘿嘿”笑道:“与大哥对局,定然别有滋味!乌先生,请赐着吧。”说话间真气默运,一股森寒凌人的气机已向卓南雁悄然卷去。乌辰这才张开无神的双眸,低声报出落子方位,第一着直挂在黑子的右下。
两国棋手在大殿中央会战,赵构身为一国之君,不愿在旁观阵。他高高端坐在大殿尽头的蟠龙御椅上,御案前另摊着一副特制的巨大棋枰,两个宦官看了卓乌对阵棋着,再跑过来,跪在御案前依样摆布棋子。赵瑷、汤恩退等朝中显赫均端坐在御案两旁,楚仲秀、郎瞻民也在旁肃立,众人凝神观望案下的巨幅棋局。
十几枚棋子巳稀稀落落地摆在棋枰上。卓南雁的棋风似乎没有往日的如虹气势,看上去黑子的布局颇有些疏散。
想到郎瞻民、路吟风等人不明不白的败局,旁观的赵构等人均有些揪心,但看卓南雁时,却不似路,郎等人弈棋时的坐卧不宁。他静静端坐,神色凝定得如同深秋的湖水。他落子的姿势也不似当日那样咄咄逼人,而是一手一手地稳稳放在棋枰上,轻如拈花,闲似拂衣。
围在御案旁的君臣窃窃私语:“黑棋行棋过稳啊!”“卓南雁之棋以奇见长,今日怎地墨守成规,着着平平无奇?”
少时棋痴路吟风匆匆赶回,赵构对他甚是看重,忙将他召到御案前,低声相询盘面形势。
满头大汗未消的路吟风看了片刻,脸色突地一变,喃喃道:“这……这棋可不似卓老弟的棋呀,缓而无力。淡而无形……嘿,莫非卓老弟也中了他的妖法?”
这情形赵构焉能看不出来。听得路吟风此言,更是面色沉冷。路吟风盯上了棋局,万事便都在脑后,口中自顾自地低声嘀咕:“那乌辰棋风凶悍啊,越向后越是厉害。不过依照常理,卓老弟的棋力高他一路,可眼下,他这黑棋怎地有些七零八落?”说话间抓耳挠腮,竟比他自己下棋还要心急。
此时最急的人却是余孤天。自头一子落入棋枰,他的气劲已凌然施出。这等奇术多得自林逸烟所传的魔功,有使人忽冷忽热的寒暑气、有使人心痛如绞的诛心劲、有使人耳闻怪音的灵巫咒……这等魔功千奇百怪,让人防不胜防。当年余孤天魔功修为尚浅,不能随心施为,直到近日得了三际神魔功的秘诀后,逃回大金,觅地潜修多日,终臻上乘,才可自如施放这等降人于无形的诡异魔功。
“龙须传来消息,瑞莲舟会一战之后,他几乎已重伤不治,”余孤天见卓南雁一直默然静坐,不由心下大是疑惑,“后来虽去医谷捡回一条命来,却已武功尽失,怎地……”他几次发气试探,都觉卓南雁身上的气机舒缓,跟个病弱之人没什么两样,但最古怪的却是他将诛心劲、寒暑气、灵巫咒诸般阴险手段不时变换施出,卓南雁却一直浑若无事。
棋枰上黑白棋形交融一处,双方的棋下得都是不温不火。殿内只有乌辰从容不迫的声音不时响起,看样子白棋还始终保有先手之利。
“啪”的一下,卓南雁忽将黑子重重敲在棋枰上,开劫!他今日落子都是轻轻柔柔,只这次敲得极晌,清脆之声犹如玉罄交击。御案前观局的君臣神色一振,紧盯住案下巨枰,全被这一子拖入沉思。
卓南雁这一个看似平常不过的小劫打过之后,绞枰上竟有风云突变之势,黑棋的整个棋形豁然贯通。乌辰的脸色霎时蜡白如纸,凝眉不语。
殿内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一时只闻风卷细雨之声,沙沙地打在屋檐上。
沉了一沉,路吟风才喃喃低语道:“好棋!好棋!此子如天降奇峰,如金线穿珠。黑棋前面的落子便如东鳞西爪,忽被神人妙笔点腈,一气贯注,化作娇夭神龙!”赵瑗也看出了黑棋后还蕴含着极厉害的反击妙手。不由目耀异彩,大声喝道:“好棋!又是传世妙手!”赵构却怪他这声大喝,颇有嘲讽金使之嫌,狠狠瞪了他一眼。
黑棋瞬间转守为攻,且气势磅礴,接连几记妙手,凌厉无伦,招招贯穿。至第一百二十六手,白方一块孤棋竟被黑棋绞杀。白棋顿时陷入苦苦挣扎的险地。乌辰的眉头拧紧,报着之时口唇抖颤,再不似先前的镇定自若。
行棋至此,补天弈的雄浑大气展露无遗,每一粒闪亮的黑子仿佛都是有灵性的活物,各尽所能,各得其所,串出一股生机盎然的太和之气。
白棋却已四面楚歌,一条白龙被道道黑云缠住,只是四处乱撞。
余孤天又惊又怒,依乌辰所言落子之余,已暗将全身功力提到了十成,左掌施阳刚之气,带动一股炎炎热气自上而下罩向卓南雁的头顶,右掌却以阴寒真气默运诛心劲,直袭他的胸腹。别说是寻常棋士,便是个武林高手。若不运功反击或飞身退避,也会被这两股气劲绞得大病一场。可卓南雁却始终面色冷定如水,凝目棋枰,对余孤天的狠辣魔功似乎浑然不觉。
“啪”的又是一声脆晌,一枚黑子重重落下,犹如滚滚乌云中划过的一道电光。那条三十多目白龙的一只眼被闪电刺瞎,已是逃窜无路了。
余孤天浑身一震。仰起头来,目光如电地直盯着卓南雁。卓南雁的脸色依旧静如止水,头也不抬地道:“天小弟的伤全好了?”
余孤天点一点头,也微微一笑:“恭喜大哥也功力尽复。”忽然伸出手来,向卓南雁手臂握去,姿势柔和,看上去便如久别的老友相互亲近一般。卓南雁却不敢怠慢,手掌也悠然翻起,向他掌上迎去。
双掌交握,两人的身子都是微微一震。格格轻响声中,卓南雁的脸上倏地闪过一丝红光。余孤天面上却有青气腾过。冷笑声中,余孤天已急运内气狂攻过来。卓南雁稳守不攻,只觉一道道内气激浪湍流般急撞过来,不由暗自心惊:“天小弟的内功大是非凡,这三际神魔功果然厉害,若是我未习得天衣真气的第五重功法,此时必非其敌!”
二人内功拼斗甚急,脸上却都犹带笑意。殿内观棋的大宋君臣的心思还都在棋上,全不知他两人已到了内劲拼争的万分紧要之时。乌辰也是凝目棋局,虽仍作困兽之斗,但身子犹如落叶般地发起抖来。此刻纹枰上大局已定,赵构等人不免喜形于色。
随着卓南雁的再一枝黑子悠然落下,大白龙顿时闷死,自黑云中跌落尘埃。
两人内劲轰然一交,同时收劲。卓南雁目光一闪,笑道:“天小弟,你败了!”余孤天全身一震,却也点头低笑道:“我败了!”
语音一落,他那刚刚收回的雄浑真气陡如决堤怒浪般地反撞回来。
卓南雁的脸上红光乍闪,天衣真气如铜墙铁壁般封在掌心。两人真气交击,身子又均是一晃。余孤天骤然杀了这个回马枪,当真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若是卓南雁在他一笑认输时,也随他尽收掌力,难免便会为他所乘,轻则吐血,重则经脉伤损。
二人对望一眼,齐声低笑。忽听“格格”声响,那棋枰和棋桌受不得他们的雄浑内气,瞬间四散粉碎,光闪闪的棋子滚落满地。
“是我……败了……”乌辰惨笑起来,蓦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一头栽倒在地。
殿内一阵大乱。两个内侍奔过去一瞧,颤声叫道:“他……他咬舌头自尽啦!”卓南雁心内一沉,目光瞥向乌辰的尸身,瞧着那光秃秃的双腕和满地溅了血的棋子,胸腹间不由一阵难受。
“无须惊慌!”余孤天傲然而起,朗声道,‘我大金棋士,有胜无败,乌棋士早已留了遗言,此次南下,乃是备棺求战。”
“这……这可如何是好,”赵构瞧见大金棋士血溅金殿,心底没来由的就是一阵心虚慌乱,转头对汤思退道,“厚葬!定要厚葬乌棋士!”
“厚葬?呵呵,”余孤天脸上满是森冷之气,笑容更让赵构有几分心惊肉跳,“那便不劳赵官家费心啦!”赵构心底发冷,见余孤天转身便走,顾不得九五之尊,忙道:“贵使慢行……这、这许多事还须好好商量……”
“还商量什么?”余孤天顿住步子,转头笑道,“难道赵官家变了主意,要将淮汉之地还给我们吗?”赵构面色一变,暗道:“说好了你们赢了棋才给你,眼下你们一败涂地,连棋士都咬了舌头,怎地还给你?”
赵瑗这时再也忍耐不住,拂衣而起,喝道:“淮汉之地本就是我大宋国土,怎地说得上一个还字?贵使此言,大是欠妥!”赵构听他声色俱厉,心底更慌,横了赵瑗一眼,低声道:“坐下!”赵瑗低叹一声,只得依言坐下。
“我会永远记得殿下今日之言,”余孤天灼灼目光直打在赵瑗脸上,冷笑道:“欠妥不欠妥,咱们来日方长!”说罢大袖一拂,转身而去,走到殿口,他忽又转过身来,眼望赵构,“呵呵”低笑道:“有一箭小事还得知会赵官家,赵桓眼下已死啦!”
赵桓便是赵构的皇兄宋钦宗(按“钦宗”本为南宋得知赵桓死讯后才加的庙号,在此直称为宋钦宗,只为方便读者阅读),靖康之变时随其父宋徽宗一起带金人掳走。赵构登基后深怕金人将父皇和皇兄“二圣”
送回,那样自己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帝位便颇有些不稳,但表面上却一直假意高唱“迎还二圣”的高调。宋徽宗二十多年前便已亡故,后来绍兴和议时,其梓宫(即棺椁)被送归宋朝。但赵构的兄长、宋钦宗赵桓却一直羁押在金国受苦。直到数日前,金主完颜亮突发兴致,让赵桓陪他打马球,体弱多病的赵桓被人蓄意撞下马来,又被金人乱马踩死。
赵桓之死,金朝一直对宋朝秘而不告,哪知却在这时由金使余孤天随口喝出,且无礼至极地直呼赵桓的本名。这对赵构这一国之主实为一个极大的羞辱。
晴天霹雳,从空突降,赵构浑身轰然一震,心底阵酸楚,忽然间泪水迸出,半因伤心这倒霉皇兄的惨死,半因余孤天如此丝毫不留情面的羞辱。这个九五之尊蓦地悲嚎一声,仓皇跳起,一路哭声不绝,直奔入殿后的屏风内。
众人呆愣之际,余孤天仰天长笑,大袖飘飘,几步间便去得远了。
卓南雁望着他的背影,暗自疑惑:“余孤天素来性子偏柔,怎地今日如此张狂,如此羞辱一国之君?”
暮雨潇潇,卓南雁等人凝立在西城外的紫云湖边的一处山岗上。路吟风适才匆匆寻到了沈丹颜的埋骨之地,那只是以一块木牌为记的土冢。
卓南雁眼望那瘦削的木牌,怅然不语。路吟风道:“那风水先生说了,风水佳地一时也选不好,迁坟也须择个良辰吉日!”虞允文在一旁笑道:“此事允文必会派人竭力办好,老弟不须忧心。”
卓南雁“嗯”了一声,仰头望天,眼前闪过跟沈丹颜相遇相识的点点滴滴,暗道:“丹颜姐姐,你这番情谊。小弟只得来世报答了!眼下我还须急速将紫金芝送到小月儿身前!”一想到林霜月,心底登时急似油煎,忽然觉得,在这个世间,任何人都难与林霜月相比。
虞允文却似看透了他的心思,低笑道:“请老弟速去照顾林姑娘,但愿林姑娘药到病除!莫愁、晚菊公子,请你们二位随行,有何变故,即刻来报。”
“能有什么变故!”莫愁哈哈大笑,“小月儿看到大雁子活蹦乱跳地回来,说不定一欢喜,便即百病全消!”卓南雁向虞允文和路吟风深深一揖,道:“安葬丹颜,便有劳两位哥哥了!”
众人走下山岗。虞允文低声道:“眼下形势紧迫,金酋完颜亮蠢蠢欲动,太子和我都盼着卓兄早日归来相助。距余孤天同来的金国副使施宜生曾在我大宋为官,颇有几分忠义。昨日私下里与汤思退饮酒,施宜生曾指着窗外说,今日北风甚劲,又对随从大喊,笔来,笔来!”
几人心底都是一沉,“北风甚劲”分明就是说北方金人必会南侵,“笔来”则当是“必来”的谐音了。
卓南雁忽地想起什么,道:“余孤天挟乌辰此来,莫非便是给完颜亮找个起兵的借口?”虞允文道:“正是!乌辰若是棋战全胜,金朝自会借势讨要淮、汉之地,若是大宋不给,正好授人以柄;若是乌辰败了,便在宋廷自尽,完颜亮也会恼怒我大宋不敬金使,乘势起兵!听说余孤夭此次南来,还带了许多画工,沿途细画我大宋城郭地形,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嘿嘿,余孤天廷上羞辱赵构,也要激得赵构发怒,”卓南雁苦笑一声,暗想,“哪知这位大宋人君啼哭失态,偏就是不敢发火。”只是碍着虞允文这朝廷命官的面子,这话便没说出口来。
虞允文又道:“罗堂主说,金人南侵,必会挥师直击建康,在建康守卫的都统制王权是个‘千金难求’的大草包。罗老已连夜赶往建康,邀集四方仁人志士协力防卫建康。罗老还说,他要禀明太子,重开四海归心盟会,请天下英雄共襄义举!”
“重开四海归心盟会!”卓南雁心头一振,仰见满天云脚昏暗。飒飒斜风吹得如毛细雨横空乱舞,忍不住长舒了一口胸臆之气,喝道,“壮哉罗老!”
当下三兄弟拜别虞允文和路吟风,快马加鞭,赶往医谷。莫愁前几日便往医谷送去过药物,并探看林霜月的伤势。卓南雁出得皇宫,曾向莫愁细问林霜月的伤势,莫愁却只道:“萧虎臣那怪老头儿不让咱们进谷,他那徒弟许广倒还客气,却只是一句话,”说着学起许广木头木脑的声音,“林姑娘的病嘛,嘿嘿,还是那个样子,不好不坏!”
此时卓南雁默算时日,只余半月时光,路上快马加鞭,恨不得一下子便飞到医谷。虽是天色已晚,但三人连夜赶路,半晚工夫便跑出百多里路去,累得人困马乏,才在道旁一间简陋的草亭内歇息。
三人半倚半卧,小睡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然大亮,却见细雨早停,东方朝霞灿然。草草吃了干粮,正待上马,忽听得远处有人大喝:“哪里走!”“留命来!”跟着兵刃磕碰之声时起时落。
转瞬间便见山坳旁转出一个紫衫文士。这人手中持剑,崭新的衣袍已被割破数处。蓦听怪啸声声,数道身影自后飞蹿过来,那文士迫不得已,只得回身挥剑苦斗。
卓南雁见那追袭的四人全着黑衣,持短刀,打扮不类中土,招势更是古怪阴狠,不由暗自奇怪:“这些人来自何处,看那招数怎地有些眼熟?”那紫杉文士剑法精奇,以一敌四,都能支撑得住,只是他身上有伤,疾刺数剑,转身便逃。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十四节:临危结义 分道御敌
那紫衫文士一转过身来,卓南雁不由“咦”了一声,叫道:“应兄?”原来这紫衫文士正是卓南雁落魄衢州时遇到的金使乌禄的手下应恒。当日他随乌禄深夜来访,小试身手,便擒住了贺不疑派来刺杀卓南雁的两个刺客。
应恒却无暇搭理他,疾奔两步,霍地回身一剑,刺中一名黑衣汉子的肩头。那汉子甚是凶悍,肩头中剑,兀自“嗬嗬”狂叫,短刀顺势疾划,将应恒襟袍下摆削去。只这么一缓,另三人又围了上去。
“巫魔?”卓南雁见那中剑汉子砍的那刀狠辣异常,这一招自己当日曾在三才妙使韩娇娇手中领教过,登时心中了然,“怪不得这四人打扮怪异,原来是巫魔太阴教弟子,却来我大宋行凶杀人!”他蓦地身形一闪,轻飘飘地插入战阵之中。
只听得“哎哟、啊呀”的几声痛哼,那四个黑衣汉子各自向后蹿开数步,每人的肩头上都插着一把短刀。
原来不过瞬息之间,卓南雁已将四人的短刀夺下,反手插入他们肩头。巫魔男弟子的武功走的都是狠辣一途,但在卓南雁雄浑内劲和精妙招数之下,却浑无招架之力。四人踉跄退开,愕然惊望着卓南雁,如见鬼魅。
“南公子,原来是你!”应恒这时才瞧清了卓南雁,不由又惊又喜,“原来南公子会武功,好……好得紧!”当日卓南雁在衢州参加棋会,用的还是南雁之名,故应恒一直以为他姓南。卓南雁见他脸色惨白,身子摇晃,忙上前搀住。
那四个黑衣汉子乘他救助应恒之际,对望一眼,转身便逃。卓南雁忽地低喝一声:“全给我站住!”他喝声不大,但那四人对他快如神鬼的身手极是敬畏,听他一喝,立即老老实实地站住,连肩头短刀都不敢拔下。
“应兄,”卓南雁上下察看,道,“巫魔门下擅施毒药,你可中毒了吗?”应恒连连摇头,苦笑道:“我晓得……一直防备着,没受毒伤!”卓南雁目光一扫,果见他身上只是些皮肉外伤,料想这几个黑衣汉子武功平平,还不足以修习巫魔的毒功,转身对那四人喝道:“滚吧!告诉萧巫魔,说我卓南雁正在寻他,有本事便来应战!”
那四人脸色如土,听了他这句话如释重负,转身逃去,肩头上鲜血淋漓,洒了一路。
应恒却一把揪住卓南雁的衣襟,颤声道:“南公子,南大侠,求你……你快去救救主人。我将他们都引开了,可谁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人……”心中一急,一口气没接上来,便昏了过去。卓南雁忙伸掌按在他心口,将一股浑厚内力缓缓送入,应恒神志稍清,才说出原委。
原来近日乌禄带着他一路南行,游山玩水,不料昨夜却被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汉子缀上。这些人武功不俗,人数又众,以应恒之能,竟抵挡不住。深夜之中,主仆二人被困在客栈。危急之际,应恒只得穿上乌禄的衣裳突围,引开追兵,厮杀一路,连番苦斗,虽先后毙了数人,仍有这四人阴魂不散地追到此处。
“我与主人约好,”应恒喘息道,“便在这清风山……山腰的斗姆阁内见面!也不知……他甩开追兵没有。”
卓南雁暗自一惊:“乌兄不会武功,若给巫魔门人缠上,可就性命危矣!”他虽与乌禄匆匆一会,却觉此人豪放磊落,更曾救过自己性命,此时朋友有难,岂能袖手。眼见应恒精神疲惫,说完后又昏了过去,卓南雁只得让莫愁二人带着他缓缓而行,自己展开轻功,疾向山腰奔去。
这清风山是座不知名的小山,卓南雁提足真气,但觉两旁景物飞移,足下如御疾风,转瞬间便到了山腰。他知道自己内功修为大进,心头暗喜,却见山腰上孤零零地耸着一座残破古观,料来便是斗姆阁了。道教视斗姆为北斗众星之母,又传说其生有九子,长子为天帝,次子为紫微大帝,故各地均有道观供奉其像。
卓南雁悄然闪入阁内,却听冷寂寂的殿宇中,传来隐隐的哭声。那哭声初时低沉,随即便化为沉痛无尽的号啕痛哭,听声音正是乌禄所发。卓南雁探头观望,却见乌禄跪在斗姆像前,双肩颤抖,哭泣正悲。他心下奇怪:“乌兄是个豪士,怎地小有挫折,便在神像前痛哭?”这时不便入内相见,只得暂且隐身一旁。
却听乌禄越哭越是伤心,喃喃道:“卿卿……乌林达……今日是你生日了,卿卿你……你可还好吗?”卓南雁心下暗奇:“听他言语,似乎是在思念一个女子。看乌兄潇洒自在,却原来如此多愁善感,听这乌林达的名字,必是个金国女子了……”
“你可还记得咱们新婚那年,便曾在斗姆阁内许愿……做水面鸳鸯,花间鸾风,这一生一世……生死相守,”乌禄越说越是悲恻,“可你……可你……却为了我投湖全义,弃我而去。卿卿,你怎地这般傻!你怎地这般傻!”
卓南雁这才明白:“原来那乌林达是他妻子,却不知因何,为这乌禄投湖而死!”但听乌禄那几声嘶吼锥心裂腹,显是思念亡妻,悲恸发自五脏,卓南雁不由想到林霜月身遭毒伤,生死难测,心内感同身受地一阵酸痛,一时间陡觉这个不苟言笑的乌禄无比得可亲可近。
只听乌禄又躬身在像前叩头,跟着口中哽咽着低声吟诵:“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这本是苏轼悼亡妻子的半阙《江城子》,此时经他读来,倍觉凄酸。
卓南雁正自神伤,陡觉院外传来极细微的脚步声,心中一动:“定是乌兄的对头来了!”想到巫魔门人手段阴毒,不如先留在暗处探查,当下悄然隐身在一块老大的残碑之后。
“你既如此念着你的老婆,”院外一阵尖锐的笑声直荡进来,“何不追随她同去?”白影闪处,两个白衣飘飘的妙龄女子翩然走入阁内。
二女神态妖娆,一个身材纤瘦,另一个略显丰腴。那纤瘦女子冷笑道:“难得你这大胡子还挺重情,待会儿便让你死得痛快些!”那丰腴女子“格格”娇笑:“大姐,难道你对这美髯公动心啦?”纤瘦女子“呸”了一声:“你当我跟娇娇一样吗?跟谁都胡来,没地里坏了三才妙使的名头!”
“三才妙使?”卓南雁看那两个女子眉目神情,宛然便与那韩娇娇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登时心底一凛,“巫魔投靠完颜亮后大受重用,乌兄既是金国使者,怎地身为完颜亮亲信的巫魔还要杀他?”
乌禄仍旧跪在神像前,只回头瞥了二女一眼,淡淡地道:“今日是拙荆生辰,二位也是女子,便瞧在女孩儿家的分上,容我拜祭了拙荆,再来动手如何?”难得他处此危境,却毫无惊慌之态,说的话更打在人心深处,让人拒绝不得。
果然二女对望一眼,那丰腴女子笑道:“难得你情深意重,叫咱姐妹都看得眼红。拜吧,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
忽听阁外有人喝道:“哪里这么啰嗦,一刀斩了,岂不痛快!”说话间三个人大步而入,看他们器宇不俗,竟是刀霸座下五大弟子中间的三位,“锐金刀”乌古坚、“青木刀”耶律达和“厚土刀”佟广。
卓南雁登时一震:“这三人身为刀霸弟子,更是完颜亮的亲信,却也来跟乌禄为难,莫非要杀乌禄的,便是完颜亮?”
天刀三雄这一气势逼人的现身,阁内的形势登时紧了起来。
乌禄却挺身站起,慨然大笑道:“乌某的人头只有一颗,不知五位英雄谁先取了去?”卓南雁暗自喝彩:“难得乌兄处惊不乱!端的好胆魄,好心计!”
厚土刀佟广喝道:“死到临头,却还嘴硬!”锵然一声,钢刀出鞘,刀光才闪,还未劈下,便听铮然锐响,正是那纤瘦女子挥出金刀横下封住。双刀相交,两人均觉内力受震。佟广喝道:“韩纤纤,你待怎地?”韩纤纤柳眉一挑,冷冷道:“你待怎地?这小子可是我们姐妹先寻到的。”扭头向那丰腴女子喝道,“芸芸,出手!”
“不错,”乌禄眼芒一亮,冷冷地道,“我早已说好,待会儿便随二位姐姐前去。”韩芸芸娇笑道:“这便走吧!”手中飞出一条银色细带,将乌禄拦腰卷住,运力回拽,乌禄登时向她飞去。青木刀耶律达大怒,扬手一刀斩向银带。韩纤纤斜刺里横刀拦住。锐金刀乌古坚厉喝一声,也挥刀向银带砍去。
蓦然间一股大力涌到,那柔韧的银带顿时断成数段,乌禄雄伟的身躯倏地腾起,跃过五人头顶,稳稳落在了神像之前。卓南雁这才缓步踏上,挡在了乌禄身前。
“卓南雁?”佟广三兄弟早知卓南雁之能,韩纤纤和韩芸芸也曾在萧裕府内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五人乍见卓南雁骤然现身,这一下出手更是刚猛绝伦,不由齐齐惊呼出声。
“是我!”卓南雁淡淡一笑,霍地身形电闪,疾向佟广冲去。佟广只觉眼前青影闪动,忙挥刀平平削出,百忙之中,出刀兀自霸气十足。卓南雁陡然伸掌在他刀上一按,借力打力,将他大刀向旁引开,“当”的一声,正斩在耶律达从旁攻来相助的刀上。
两刀相交,火花四射,佟广和耶律达一惊之际,均觉手腕一麻,已被卓南雁乘势拍中,只听得“锵锵”声响,双刀齐向地上坠去。卓南雁不待双刀落地,反脚踢在刀上,双刀“嗖嗖”锐响,疾向自后奔来相助的乌古坚射去。
乌古坚大骇,忙挥出一招“双峰并峙”击得双刀向上飞出,挡格之际,虎口剧震,陡觉手上一轻,手中刀又被卓南雁夹手夺过。寒芒闪烁之际,那两把刀才落下,卓南雁大袖一卷,三刀尽数收入手中。
这几下快逾电闪,全凭精妙手法和机巧心志,电光石火之间,威名赫赫的天刀三雄已是兵刃尽失。阁内微微一静,乌禄却大声喝彩:“好功夫,好手法!”韩氏双姝却不禁俏脸煞白,气为之夺。
佟广三人更是心头剧震,不约而同地想:“传说这小子在瑞莲舟会上身受重伤,怎地这会儿却又武功更进?”三人迅疾无比地排成一字,各自挥掌守住门户,仓促失招之下,仍是虽败不乱,招式浑圆沉稳。
卓南雁冷笑一声:“我没空跟你们啰嗦,三位这就请便。接兵刃吧!”寒光闪处,三刀呼呼劲响,疾向三人射去。佟广三人听得劲风嗖嗖,不敢硬接,忙斜身闪开,只听“铮、铮、铮”的三声响,三刀射入阁内土墙,竟直没入柄。
这一下佟广三兄弟胆气尽失,灰头土脸地拔下兵刃,再不多言,转身飞步出阁。
“我不杀女子,”卓南雁清冷的目光又向韩氏姐妹扫来,“你们去吧!”韩芸芸“咯咯”娇笑:“卓少侠模样俊俏,身手更漂亮,姐姐们得了空,定要跟你好好亲近!”跟韩纤纤扭身便向阁外行去。二女翩然踏出阁门,蓦地齐声娇叱,纤手倏扬,两蓬银针陡向乌禄激射而来。
“去!”卓南雁大喝声中,抢上去大袖疾挥,一股雄浑的劲风横扫而至,银针尽数倒卷而回。二女银针出手,便已飞身纵出阁外,但见银针如雨般射回,更是魂飞魄散,就势斜滚,避开毒针,头也不回地飞掠而去。
卓南雁这时不愿多生事端,逼退几人,便转身与乌禄相见。
“好兄弟,原来你叫卓南雁!”乌禄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臂膀,哈哈大笑,“想不到你还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卓南雁苦笑道:“前番与乌兄相见时,我还有重病缠身,生怕仇家逼迫,只得隐姓埋名,那时还多仗乌兄援手。”
“我理会得!嘿嘿,你便有病在身,也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乌禄眼放异彩,慨然道,“好兄弟,当初在下便与你一见如故,咱们彼此又救过对方的性命,说来大是有缘,不如咱们结为异姓兄弟如何?呵呵,这普天之下,能让我瞧入眼内的人,可还没有几个,肯跟他拜把子的,你老弟更是独一无二!”
卓南雁见他说话间昂头大笑,当真豪气纵横,心底发热,点头道:“好极,好极……”
“老弟且慢答应。”乌禄却又将手一摆,道,“结拜之前,我还须实言相告,我本名完颜乌禄,乃是金太祖的皇孙,虽做过大金的东京留守,封王封公,眼下却正遭完颜亮的嫉恨,可说是朝不保夕,说不定哪一日便脑袋搬家。兄弟若是怕了,咱们还只做个普通朋友算了。”
卓南雁虽知他是金使,却万料不到他竟是大金开国皇帝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皇孙。但卓南雁生性热忱,决不愿拂人美意,当年心头一热,便连流落江湖的小乞丐一般的刘三宝,他也磕头拜了把子,这时虽知乌禄身为金太祖阿骨打之孙,隐隐觉得不妥,但随即又想:“当年父亲跟完颜亨意气相投,决战之时也曾结为兄弟,而这乌禄兄慷慨磊落,豪放大度,又是那暴君完颜亮的死敌,我又何须婆婆妈妈的!”
他想到父亲当日跟龙骧楼主义结金兰,视世人毁誉如敝屣,不由胸内热血沸腾,当下朗声笑道:“肝胆相照最是紧要,完颜亮那狗贼,怕他何来!”两人叙了年齿,自是完颜乌禄为兄,向天八拜之后,把臂大笑,更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乌禄问起卓南雁如何此时赶来,卓南雁便说起赶往医谷途中,恰好救下了应恒一事。听他略述了历尽千辛万苦,给林霜月入宫求药的缘由,乌禄不由神色肃然,赞道:“好兄弟,你若是身有高明武功时深入大内求药,也还罢了,但你重伤未愈时独赴皇宫大内,这份胆魄,实在让人佩服!”他说着忽地面现凄恻,低叹道,“更难得的是你重情重义,胜得你哥哥十倍!眼下你可不能耽搁,须得即刻赶赴医谷,医治那位林姑娘。”
卓南雁知他必是想起了亡妻,忙岔开话题:“大哥,完颜亮那昏君残杀你们金国宗室,以龙骧楼主完颜亨之孤忠勇武,仍是难逃一死,你却如何对付这昏君?”
“完颜亮滥杀无辜,却不是昏君,而是个聪明得过了头的暴君!可怜我大金的绝世英雄完颜亨,却被他诬蔑至死!”乌禄长叹一声,道,“我也深知自己颇遭完颜亮的嫉恨,自完颜亨被杀之后,便不理政事,终日饮酒作乐。前段时日,更讨了个出使宋朝的差事,跑到江南来游山玩水,想不到我如此韬光养晦,仍是引得完颜亮的猜忌,竟连派巫魔和刀霸的手下来江南杀我!”
“完颜亮身为一国之君,”卓南雁道,“为何要杀大哥,还如此偷偷摸摸地派人行刺?”乌禄道:“这便是他聪明过头的地方。他连杀宗室,惹得大金震动,便不好再如杀完颜亨那般捏造罪名,堂而皇之地杀我,只好出此行刺之策。嘿嘿,只要我即刻赶回金国自己的封地,得了侍卫扈从,他一时三刻,便也为难我不得了。”
“如此说来,完颜亮定要在大哥赶回金国封地之前,派人行刺!”卓南雁点一点头,“而大哥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及早赶回金国封地?”
乌禄却大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的封地远在大金东京,眼下舅父李石还在城内掌管兵马。嘿嘿,完颜亮算定我会巴巴地逃回东京,必然派人在我北上回金的途中劫杀。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让他们寻我不到!”忽地一拍卓南雁肩头,“你眼下正要去医谷送药,那地方偏僻幽静,哥哥这便跟你去一趟医谷!”卓南雁见他当此之际,仍是算度深远,如同临棋落子,事事出人意料,不由暗自佩服。
忽听得院外有人高喊:“主人,主人……你在哪里?”正是莫愁和唐晚菊带着应恒赶来了。应恒只是剧斗整夜,脱了力,歇息多时,已然复原,眼见乌禄无恙,心底大石才落了地。
几人都知此地不宜久留,忙悄然出了斗姆阁,下得山来,快马赶往医谷。路上卓南雁将跟乌禄结拜之事跟莫、唐两人说了。唐晚菊性子随和,莫愁更是个嘻嘻哈哈的脾气,二人见乌禄虽是金人,却磊落洒脱,俱是欢喜。下山行不多远,莫愁便去田间买了两匹健骡,五人都有了坐骑,挥鞭催骑,加紧赶路。
晌午时分,赶到了一处僻野的小村落前。莫愁连喊:“口干舌燥,嘴里淡出鸟来!”忽见前面高大的村柳旁有间茅屋,上面挑着个褪了色的酒幌子。五人便下了坐骑,在那酒肆打尖饮酒。
店家在老柳下支了大桌,柳阴下清风徐拂,倒也凉爽。荒野茅店,自然全是村肴浊酿,但莫愁、乌禄等人疲困之下,却吃得津津有味。酒足饭饱之际,只听远处銮铃声响,两匹花驴悄然掩来。
莫愁扭头张望,低声道:“大雁子,来了两个妖里妖气的美女,冲咱们探头探脑,是不是瞧上你了?”乌禄凝眉道:“是巫魔门下的女弟子!”卓南雁“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地低头饮酒,冷笑道:“她们贼心不死,待会儿给她们个厉害瞧瞧!”
忽听马蹄声响,村陌上又有一匹骏马疾奔而来,马上乘者身材消瘦,正是刀霸门下的青木刀耶律达。
“这位莫不是卓少侠吗?”耶律达在丈外便勒住了马,恭恭敬敬地道,“家师有信一封,敬请少侠一览!”扬手一道银光打出,一枚甩手箭将一封书信插在柳树上。
卓南雁并不看信,淡淡地道:“仆散门主有何吩咐?”
耶律达道:“家师得知少侠武功大进,甚是欢喜,约请少侠今晚到三十里外的神仙峪一决高下!”卓南雁皱眉道:“请回复门主,卓某有要事在身,比武之事,容待来日!”耶律达“呵呵”冷笑:“师尊有话,若是少侠不愿比武,那便莫要替人强自出头!”说着回转马头,催马而去,遥遥地又甩过一句话来,“师尊最晚下午便到,是进是退,请卓少侠三思!”
远远探望的韩氏姐妹听个满耳,这时不由“格格”娇笑。韩芸芸催着花驴上前,笑道:“卓小弟,你这大麻烦可全来啦!萧教主这便赶到,天刀门主再加上太阴教主,瞧你如何应付!”韩纤纤狠狠扫了完颜乌禄一眼,冷冷地道:“趁早备好棺材,自己抹了脖子了事!”二女催动坐骑,向那耶律达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大雁子,”莫愁颤声道,“这可如何是好,巫魔和刀霸一起前来,咱们可怎生应付?”唐晚菊见卓南雁神色从容,似乎不以为意,忙道:“天刀门主明下战书,却还堂堂正正,不失一派宗师之风。倒是那巫魔隐身暗处,分明要乘机偷袭,明者防祸于未萌,咱们不可不防!”
“兄弟,”完颜乌禄苦笑道,“不想我这一来,倒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卓南雁怕他要就此分道,独承风险,忙一摆手,笑道:“大哥说哪里话来,即便咱们未结为兄弟,我也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汗毛。嘿嘿,小弟对天刀门主那一战,正是渴盼已久啦!”
乌禄道:“只是你心底却急盼着尽早突围,去医谷送药,如此应战便多了数分凶险,何况还有巫魔在旁虎视眈眈!晚菊老弟说得不错,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莫愁“嘿嘿”笑道:“难道乌禄老兄已有了计较?”
“仆散腾有勇无谋,萧抱珍鼠目寸光,却又何足惧哉!”乌禄双目灼灼,嘴角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冷笑,“但此时咱们最紧要的事便是去医谷送药,二弟不可跟他们硬拼,不如兵分两路!”
唐晚菊道:“乌禄兄是说由南雁去迎战刀霸,余下之人且先赶赴医谷送药?”乌禄笑道:“去医谷送药的,只唐公子和莫愁两人!此事因我而起,若是我随他们一起走,只怕树大招风,再引来巫魔、刀霸。我跟二弟你去神仙峪,会一会天刀门主!”
众人也知此时唯此一途。卓南雁微一沉吟,便即点头应允,将紫金芝郑重交到莫愁手中,嘱他不论如何,也要将紫金芝送到大医王萧虎臣手上。莫愁这时也收起嬉皮笑脸的神态,郑重点头。
当下众人分作两路,催马上路。分道扬镳之际,莫愁忽地回头叫道:“大雁子,你可赶紧过来啊!不然小月儿醒了过来,抱住我喜极而泣,忽然发觉她这雁哥哥胖了四五圈,未免扫兴!”说得众人齐声大笑。
哈哈大笑声中,五人暂别,莫愁和唐晚菊当先扬鞭而去。
乌禄也正要催马前行,应恒忽地叫道:“主子,适才经得那茅店前,有一处萧瑟道观,小人匆匆打了两眼,竟发觉了本派标记,瞧来几位师叔祖便该在此处左近。卓公子虽然英武,但一人未免力单。小人想去探访一下,若能访得几位师叔祖出手,何惧他巫魔刀霸?”
“好极!”乌禄笑道,“你总是夸赞你那几位师叔祖英雄了得,若能揽得些英雄人物,总是好事!你去吧。”应恒拱手道:“能请得师叔祖出山最好,若是不能,小人即刻赶回!”乌禄自怀中摸出一把裹金佩玉的短刀,抛入应恒手中,道:“这是我太祖爷赐给我父王的金刀,你拿了去,见此金刀,便如我亲临。告诉你的师叔祖,若能出山助我,他日要富贵给富贵,要权势给权势!”
应恒接刀在手,满面喜色,催骑而去。
卓南雁笑道:“大哥刚毅果决,是个能成大事的英雄!”乌禄大笑道:“若不是英雄,怎敢做你的大哥?”笑声中两人催动坐骑而行。
神仙峪不过三十里之遥,与刀霸决战却在晚间,两人并不着急,并马缓行。卓南雁便道:“大哥,那完颜亮为何如此猜忌你,就因为你也是金太祖之后吗?”乌禄道:“一半是因为这个,另一半缘由却是因为乌林达!”卓南雁知道乌林达便是他的亡妻,点一点头,便没言语。
一抹戚色倏地涂上乌禄的脸孔,他沉沉叹道:“乌林达还是个娃娃时,便与我有了婚约,十六岁时,与我完了婚。十余年来,我们情深义重,琴瑟和谐。那一年,完颜亮忽然将我外贬为济南尹,却仍对我深怀戒心,下旨命我将发妻乌林达送往中都作人质。我知道,完颜亮荒淫好色,美丽贤惠的乌林达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可若不奉诏前去,完颜亮更会猜疑我有反心,定会乘机杀我。进退两难之际,乌林达却说,她要去,她自有办法对付完颜亮……”
卓南雁听他说到此处,声音微哽,心底也是一阵难受。乌禄又道:“哪知乌林达一行到了距中都七十里的良乡时,却乘人不备,投湖自尽。那地方已是京师脚下,完颜亮也说不出话来,但他知道我与他有杀妻之恨,此仇焉能不报!”他说着“呵呵”惨笑,“最痛心的,却是乌林达死了,我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每日里照旧饮酒听曲,在人前嬉笑欢乐。”
卓南雁想到他在斗姆阁内吊祭其妻时的伤痛悲切,想到他那时骤闻妻子死讯,却要在人前强装笑脸,那又是怎样一番锥心泣血,当下沉声叹道:“大嫂一死全节,也救了大哥一家性命,除此之外,却也毫无办法!”
“谁说毫无办法,天下的事总是有办法的!”完颜乌禄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孔,缓缓地道,“她便入了中都,与完颜亮虚与委蛇,却又如何?守身如玉,冰清玉洁,这些汉人的狗屁礼法,却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着仰头望天,大喝道:“乌林达,跟你的性命相较,那些狗屁贞节却又算得了什么!”他越说越怒,长髯迎风乱舞,目光灼灼地怒视苍穹,声音陡然大了起来,“乌林达,你怎地这般傻!你怎地这般傻!”
卓南雁心头一热:“难得大哥出身皇室,却轻礼法,重情意!”低声道,“大哥节哀,你虽不将这些礼法放在眼内,但在大嫂眼中,却不得不看重!她舍身取义,也是万不得已!”
乌禄身子一颤,却才停了吼叫。他为人刚毅,身份所拘,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身处旷野,才难得宣泄一番。听得卓南雁一说,他长叹一声:“兄弟说得是!嘿,这些道理,我又如何不知!”顷刻间心神凝定,又回复到往日从容不迫的神色,眼内寒芒闪烁,“完颜亮罪恶滔天,眼下又要南侵,正是我报仇的大好时机!”
卓南雁心神一振,道:“大哥有何报仇良策?”乌禄道:“完颜亮一意侵宋,倒行逆施,人神共怒,只需他倾国南征,北方必然空虚!我那时悄然赶回东京,以太祖皇孙的身份登高一呼,亡亮便在朝夕之间!”他忽地扭头望向卓南雁,“二弟,你瞧大哥我有几分把握成功?”
“不足四成!”卓南雁说着却又猛—扬眉,“饶是如此,却也值得一试!”
两人交望一处,目光中都有豪气涌动。“兄弟,”乌禄道,“你这番身手,留在大宋,岂不可惜?何不在安顿了林姑娘之后,跟哥哥去大金一展身手,博他个大好前程!”
卓南雁却摇了摇头,道:“大哥,我不会跟你去金国!若是完颜亮提兵侵宋,兄弟自会连同大宋好汉跟他决一死战。大哥是完颜亮的死敌,若有凶险,我也会尽力看护你的周全,但这只是兄弟之义。我卓南雁身为宋人,决不会去金国博什么前程。”
这番话说得义气凛然,乌禄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却又难以辩驳。他也是胸襟豁达之辈,“呵呵”一笑,便道:“说得好!你我大好兄弟,若掺了旁的,反倒无趣了,咱们便只谈兄弟之义!”虽然他言语豪气,但心底却止不住一阵黯然:“卓老弟如此英雄,却不为我用,当真可惜!”
两人悠然行了多时,向道旁村民打听,那神仙峪业已不远。乌禄忽道:“兄弟,你应战那刀霸和巫魔,有几成胜算?”卓南雁道:“此时大战仆散腾,可说是半斤八两,若是巫魔恬不知耻地赶来车轮战,我可说……”他本想说“胜算全无”,但心头傲气突起,蓦地扬眉道,“嘿嘿,谁胜谁负,可也难说得紧!”
乌禄却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呵呵”一笑:“仆散腾这人,我有些耳闻,兄弟不必去跟他死拼,且看我先跟他试探一番。”卓南雁不免忧心,道:“大哥,这天刀门主虽然性子暴烈,却也文武全才,难用话语打动。”乌禄傲然笑道:“一个天刀门主我都收拾不下,哪里还报得了大仇,去跟完颜亮争天下?”卓南雁听他笑声中气势十足,便点了点头。
“完颜亮要对付我,我也在留意他,”乌禄抬头看看日色,低声道,“他那两个得意帮手巫魔和刀霸,我早已揣摩多日,对其性情都略知一二。我猜依着萧抱珍的缜密性情,必会在此同时现身,咱们正可依其性情各个击破。”
说话间两人纵马驰到一处山谷前,远远地只见一块高大的山岩犹如老翁端坐,兀立在沉沉的暮色中。依着那些山民的先前所说,那便是神仙峪的招牌——神仙岩了。
乌禄忽地凑到卓南雁耳边,低声道:“此时时候尚早,老弟便设法隐身在我左近,若无我的招呼,万勿现身!切记,切记!”
卓南雁见他神色郑重,便点了点头。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十五节:英雄斗智 莫愁遭困
莫愁跟唐晚菊这一路却是快马加鞭,疾驰如风。沿途荒僻,两人一口气奔到天色将黑,才在道旁见到一间茶肆。
“他姥姥的,渴死啦!”莫愁瞧见那在暮色中随风招摇的“茶”字布幌,忙勒住了马,笑道,“小桔子,这回我请你喝茶,下回你请我喝酒。”唐晚菊“呵呵”一笑,飞身下马。两人走到近前,却不由一愣。
那茶肆不大,只是一座似亭似轩的简陋草屋。屋内挑着一只白晃晃的灯笼,淡淡幽光之下,只悠然端坐着一个身材清瘦的白衣公子。冷寂寂的草屋内再无旁人。“莫非天晚了,没别的客人?”莫愁暗自奇怪,大叫道,“渴死啦!店家,快拿好茶来。”
那书生缓缓扭过头来,却见她娥眉弯弯,肤白如玉,明眸内媚光漾漾,竟是个绝色女子。莫愁一见她那娇艳容颜,登时浑身一震,只觉这白衣女子在摇曳的白光下向他望来,柔柔的眼波便如清泉一样直沁入心底。霎时间他呆若木鸡,怔怔地道:“你……你?”
“怎么,”那白衣女子秀眉微蹙,柔声道,“你见过我吗?”莫愁素来自负脸皮厚如城墙,但这时听了她柔媚婉转的声音,脸上不知怎地却一阵发烧,急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只是……只是……”心底暗自奇怪,“她像谁呢?她像谁呢?怎地让我觉得如此熟悉?”
那女郎“格格”一笑:“你这胖子当真有趣。请吧!要喝茶,便自己斟!”莫愁抹了把汗,笑道:“好极好极!”提气收了收肥肥肚腩,在那女郎对面坐了,老实不客气地拿过那女郎身前的刻花注子壶,便向一只空碗注入茶去。那女郎也不阻拦,笑吟吟地看着他举碗饮茶。
“且慢!”自进屋后便一言不发的唐晚菊此刻蓦地目光一灿,喝声才起,扬手一道金光射出,将莫愁手中茶碗击得粉碎。莫愁大吃一惊,唐晚菊冷冷地道:“这茶喝不得!妖女,茶肆里的主人都是你杀的吗?”他伸手一指,莫愁向屋后望去,登时一惊,却见草屋后的草垛间还有两对没有盖住的人脚。
“千手书生唐晚菊果然了得!”那女郎美眸中波光一闪,却“嗤嗤”冷笑道,“可这里的人却不是我杀的!我已答应了那人,决不再为难江南人。”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秀眉微蹙,隐含幽怨。
“谁信你的妖言狡辩!”唐晚菊低喝声中,双掌倏扬,两枚铁蒺藜疾向那女郎双肩射去。莫愁叫道:“小桔子,手下留情!”喝声未已,便听“夺夺”声响,铁蒺藜已尽数射中屋内的明柱。
灯影倏地一闪,那女郎已悄立在门口,娇笑道:“死胖子,你叫嚷什么,舍不得他打我吗?”莫愁见她嫣然一笑,心便怦然一跳,正要胡诌两句,忽听屋外喊声大作:“杀啊,捉住这胖子,活煮了吃!”
陡然间人影闪动,四五道黑影闪入屋来。那女郎却又“格格”一笑:“唐晚菊,你们狗咬吕洞宾,不识好心人,是死是活,我可懒得管啦!”凌空跃起,自数道黑影间电射而出,消逝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唐晚菊疾步闪去,跟莫愁背靠背地立在一处,却见四周闪动的人影中有胖大和尚、长发头陀,更有个手挥银索的老婆子,正是先前随卓南雁去医谷时,在途中劫杀的那些龙须高手。
“又是你们!”莫愁眼望四周奇形怪状的龙须,不由大叫道,“喂,你们的老大不是早说了,不让你们跟咱们为难了吗?”
手舞银索的哭婆婆踏上一步,森然冷笑:“江湖上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莫胖子,你乖乖地将你怀中那紫金芝留下,咱们便决不为难你!”莫愁一惊,却“嘿嘿”笑道:“谁说那紫金芝在我身上的?那东西自然在大雁子身上。”
哭婆婆冷冷道:“你将衣服脱下来,让婆婆瞧瞧!”莫愁惊道:“给你脱衣服?你老得牙都没了,本公子可没雅兴!”哭婆婆气得双眼喷火,道:“好话说尽,可也怪不得咱们了!”蓦地大喝一声,“杀!”
※※※※※※※※
神仙峪内冷寂幽旷,沉沉的夜色扑将下来,那神仙岩巨大的阴影慢慢模糊了起来。谷内都是杂树老林,山风鼓荡林叶,发出飒飒怪啸,听来分外骇人。
乌禄此时却端坐在林前的一片空地上,身侧燃起了一团篝火,熊熊火光,映得他脸色一片通红。卓南雁藏身林内,望着五六丈外神色泰然的乌禄,心底暗自为他揪心。
忽听得谷外传来一声怒啸,声如雷震,满谷回声不绝。乌禄身旁的篝火被一股劲风搅动,倏地一暗。火光再明,刀霸仆散腾已兀立在篝火前。
“卓南雁怎地未来?”仆散腾只瞥了一眼乌禄,灼灼目光便向林内望去。卓南雁暗道:“大哥的那团火燃得大有讲究,仆散腾身处明处,远眺暗处,便难以看清!”忙敛气凝神,倒运天衣真气,将全身气机与身周万物融为一处,以仆散腾之能,亦难察觉。
“你便是仆散腾?”乌禄不理他的问话,却淡淡笑道,“天刀门主鼎鼎大名,为我大金第一高手,只可惜,嘿嘿,嘿嘿……”仆散腾听他说自己是“大金第一高手”,心底暗喜,又听他连连冷笑摇头,不由皱眉问道:“可惜什么?”
乌禄冷冷地道:“可惜你明为一代宗师,实则……不过是完颜亮的一条狗而已。”仆散腾虬髯怒张,森然道:“数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敢在老夫面前如此说话的!”他暴怒之下,一步踏上,浑身气机陡发,那团篝火如遇骤风,仓惶乱舞。
“不服气吗?”乌禄仍是神色从容,冷冷笑道,“龙骧楼主完颜亨乃大金英雄,从无过错,完颜亮有命,让你扳倒他,你可敢不从?我完颜乌禄乃大金皇胄,为大金尽忠竭力,完颜亮让你杀我,你敢不从命?敢拖延?敢怠慢?”
仆散腾浓眉突颤,呼呼喘气,却言语不得。
他最初被完颜亮卑辞厚礼请出山来,那时还被完颜亮称为布衣至交,其后他官位渐高,权势日增,反失了往日的自在磊落。当年他替完颜亮扳倒完颜亨,初时还常暗自开导,是替朋友出力,后来又亲下江南与余孤天主持龙蛇变,已有些身不由己的烦恼。
此后完颜亮竟又将巫魔笼络座下。巫魔巧言令色,门下妖媚女徒众多,正遂了贪花好色的完颜亮之意。两人一拍即合,臭味相投,时日不久,巫魔已有隐然凌驾刀霸之上的气势,更让仆散腾暗生郁闷。
乌禄仍是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阁下一代宗师,奉命杀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哈哈,好痛快,好威风!这便动手吧!”
“给老子住口!”仆散腾额头青筋跳起,暴喝道,“卓南雁在哪里,快让他过来一并领死!”振声一吼,震得那团火焰簌簌发颤。
乌禄笑道:“卓老弟被仇家绊住啦,这一两日间无暇赶来。阁下这便取我性命吧。江湖中人都道,大名鼎鼎的仆散腾早受臭名昭著的巫魔指使,若是巫魔赶来,见你如此婆婆妈妈的,必会骂你办事不力!”
仆散腾气得几乎吐血,蓦地一掌击下,将身旁一块青石击得粉碎,大喝道:“完颜乌禄,你当老夫真信了你的鬼话,不会杀你吗?”
林内忽地腾起一阵怪笑:“天刀门主果然见识高超,没有中计!”白影闪处,巫魔萧抱珍悠然飘落。
乌禄冷笑道:“正是!完颜亮有令,让巫魔监视你仆散腾出手,你哪能不乖乖从命?便是完颜亮饶了你,巫魔萧教主也不会轻饶你。我乌禄以这颗项上人头,救得天刀门满门性命,也算值得。请门主这便过来动手!”
仆散腾正自盛怒,被乌禄言语一勾,多日来的积怨直蹿上来,扭头对巫魔喝道:“你来做甚,快给我滚!”饶是萧抱珍城府极深,闻言也不禁面色一变,冷哼道:“门主当真要因小失大?”这一下更是不自禁地带上了呵斥口气。
乌禄忽地挺身而起,向仆散腾抱拳笑道:“门主,你是大英雄大豪杰,何必听这姓萧的颐指气使。罢了,咱们不妨定下个约会,你若有胆量便来应战,也决不算你违背大金皇帝号令,如何?”
仆散腾翻起白眼,喝道:“说!”乌禄道:“我手下有个仆人名叫应恒,颇有武功。你若有本事,待我赶回大金东京,命应恒将他门内几大弟子聚齐,你们真刀真枪地大战一场。若是你那时胜了,我乌禄引颈就戮!不然你今日出手杀我,有这萧抱珍横在此处,传扬出去,都道你受命于萧抱珍,作为天刀门主,岂不威望大损。”
隐身树上的卓南雁听得暗笑:“刀霸最重名分,大哥却抬起名气地位跟他差着十七八层的应恒来跟他对决,仆散腾定是气炸了肚子,却又不得不应!”果然仆散腾愤愤地冷哼一声,凝眉沉吟。
萧抱珍目光闪烁,低声道:“仆散兄,万万不可!万岁的话,你全忘了吗?”当日两人南下之前,完颜亮确曾不住叮嘱:“完颜乌禄素无过错,回金后只怕难以冠冕堂皇地杀他,不如便在宋朝杀他,还可借势反诬宋人,做起兵南下的借口。”
哪料仆散腾此时正自气头上,听了萧抱珍的话,满腔怒火蹿上,暗道:“老子偏偏要应承下来。”扬眉喝道,“完颜乌禄,老夫在大宋决不杀你,但你想回大金,却要看你有没有这么长的命!”大袖一拂,瞧也不瞧萧抱珍,转身飘然而去。
※※※※※※※※
夜色沉沉,杀声四起。莫愁狼狈不堪地蹿出重围,向着旷野处疾奔。
适才龙须四下里围上,唐晚菊突发暗器,射倒几人,两人骤然杀出茶肆。苍龙五灵齐声怒喝,率人自后疾赶。唐晚菊眼见势危,忙让莫愁独自突围送药,自己连射暗器,苦苦挡住众龙须。
情急之下,莫愁也知此时万万不可耽搁,展开龙骧步,绕过几个龙须拦阻,飞身便逃。他死命疾奔出数里之遥,刚要喘一口气,忽听得有人尖声怒啸,两匹快马自后冲来,马上乘者正是哭婆婆和那长发头陀。
莫愁才一回头,便见那头陀将一面大网兜头罩来。“你姥姥的!”莫愁大骂一声,疾展龙骧步,斜刺里飞转出去。忽听哭婆婆“格格”怪笑,银光闪动间,两道银索横扫向莫愁双腿。
那银索来势掐算得极妙,莫愁奔得正急,瞥见那索上密生倒刺,难以招架,只得腾身跃起。哭婆婆腕子疾抖,银索陡然翻起,缠向他双足。莫愁身在半空,万难躲避,情急之下只得拔剑斩向银索。
哭婆婆“嘿嘿”冷笑,她这对银索专门锁拿刀剑,当下臂上加力,顺势翻卷银索。眼见便要缠住长剑,骤然间一道金光斜飞而到,正斩在银索上。只听铮铮劲响,双索倒飞而回。那金光划个圈子,飘然飞到一个白衣人的手中,却见这人身材窈窕,眉目含笑,正是在茶肆中独自饮茶的白衣女子。
“阁下是谁,”那头陀怒喝道,“几次三番跟咱们为难?”那女子笑道:“算不得为难,说来咱们也算同道中人。你们要夺那紫金芝,我要的,也是紫金芝!”
“龙梦婵!”哭婆婆嘶声喝道,“这妖女……是巫魔门下的龙梦婵!”
莫愁的心“咚”地一跳,暗道:“他姥姥的!原来这娇滴滴的美女便是大雁子曾经提起过的龙梦婵。这姐姐出名的鬼难缠,老子还是先走为上!”眼见龙梦婵和哭婆婆凛然对视,他却悄然向后退去,只盼双方立时大打出手,便好脚底抹油。
却听喊声阵阵,十余道黑影已自远处疾冲过来,正是龙须的援兵到了。哭婆婆神色一振,喝道:“龙梦婵,你自寻死路!可别怪咱们心狠啦!”双索盘旋,破空打来。
龙梦婵“格格”一笑:“当本小姐怕了你们不成?”雪袖轻扬,那道金光重又射出,原来是一条连环链子金鞭。寻常江湖武人常使九节连环鞭,或是十八节虎尾鞭,她这鞭却足有二十八节,通体镏金,黄光灿灿,鞭头却是两只金环,外缘锋锐,横空飞掠间不住交击,发出震人心魄的琅琅怪响。
金鞭与银索一碰,哭婆婆双臂酸麻,双索又再飞回。忽听两声凄厉的马嘶,却是龙梦婵右手挥鞭,左掌却暗器骤发,将哭婆婆和那头陀的坐骑射死。哭婆婆又惊又怒,这等卑鄙手段,原是龙须惯技,不想却被龙梦婵以牙还牙。
“打吧打吧!”莫愁心头狂喜,“你姥姥的,你们最好打他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不对,龙梦婵这娇滴滴的大美人这般死了未免可惜,念你救过老子一回,便饶你一命吧!”心底胡思乱想,脚下全力展开轻功疾奔。
才奔出数十丈,猛觉身边香风飒然,龙梦婵的娇笑声却在耳边响起?“死胖子,姐姐几次救你性命,你连个谢字也不说便走了吗?”莫愁扭头便见龙梦婵已到了自己身侧,心底又惊又畏之际,却见她巧笑嫣然,美目转盼间泛出勾魂摄魄的盈盈光泽。莫愁的心不由怦然一颤,颤声道:“多谢……多谢……”
陡见眼前金光闪耀,莫愁心魂激荡间连龙骧步也不及施展,只觉腰间一紧,已被龙梦婵挥鞭卷住胖腰,跟着身不由己地向她飞去。
“哎哟!放手!你姥姥的!”莫愁狂呼大叫声中,那金鞭横缠竖绕,竟将他捆得四肢蜷曲。龙梦婵纤手轻探,将他稳稳提住,腾身跃起,直向东南方的一座荒山奔去。她轻功卓绝,虽是提了莫愁这么个大胖子,兀自起落如飞,将哭婆婆和那头陀远远撇开。
莫愁这时如同个粽子一般被龙梦婵提在手中,当真哭笑不得,身子难以挣扎,只得用嘴对付:“好姐姐,有话好商量,你且放我下来,本公子自己会跑!你让我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只消姐姐说一句话,天涯海角,决不分离,海枯石烂,永不变心……”正自口沫横飞,忽见龙梦婵玉手一挥,鞭头那锋锐的金环倏地抵在他颈前。
莫愁脸色一白,忙道:“别……别,姐姐不爱听,我便不说了!可我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若有半字虚言,天打五雷轰,一辈子讨不到老婆!不信姐姐只管摸摸本公子的心,姐姐听这声音,扑通扑通扑通……”
龙梦婵听他没完没了的废话,也是无可奈何,觉得身后追兵渐远,觑见道旁小山上探出一处黑黝黝的洞口,当下斜身跃起,几个起落便闪入洞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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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霸仆散腾这一拂袖而去,神仙峪内登时微微一静。卓南雁暗自喝彩:“只剩下一个巫魔,便好对付得多!”正要现身跃出,忽又想起乌禄的嘱托,只得强自隐忍。
萧抱珍眼露异芒,死盯了完颜乌禄一阵,才“呵呵”冷笑道:“佩服佩服!我眼下才知,为何陛下容你不得了:单凭三寸之舌,便能激走天刀门主,普天之下,唯你一人而已。”
乌禄负手挺立,漆黑长髯迎风飘举,笑道:“传闻萧教主行事从来不择手段,这时要杀我这无罪之人,却不知该当用何手段?”萧抱珍森然冷笑:“阁下请放宽心,定是会用最惨毒的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定然有趣得紧!”乌禄却仰头大笑,“江湖传闻,萧教主乃是与仆散门主争锋一时的武学宗师,更精通暗器,世上无双无对!不知萧教主可敢跟我这文弱书生也打个赌吗?”饶是萧抱珍为人阴毒果决,听了乌禄的话,也觉难以回却,忍不住低喝道:“什么赌?”
“咱们都是男子汉大丈夫,便请痛痛快快地做个了断!”乌禄挺胸喝道,“我这个赌便是,我在此不避不让,你一箭射不死我!”他故意将“男子汉大丈夫”这六字说得铿锵有力,萧抱珍貌如玉女,也时常易容成女子,但平时最恼恨旁人说他不男不女,听了这话,登时双眉一扬。
此时二人相距两丈左右,莫说乌禄不会武功,便是个武林高手,不避不让地独对巫魔发射的暗器,也决计难逃一死。
萧抱珍性子细密,恼怒之后,随即却想:“他莫非是埋下了什么厉害帮手?”目光游走,却觉四周悄寂冷邃。卓南雁早已收敛真气,他的天衣真气得自天地,此时敛却气机,与天地浑如一体,万难察觉。
乌禄却哈哈大笑:“萧教主莫不是当我是个胆小鼠辈,此时只求速死?”萧抱珍将冷森森的目光重又凝在他身上,幽幽一笑:“我若射不死你,却又如何?”
“那必是萧教主手下留情了!”乌禄笑道,“但我也决不会向尊驾求饶。只请你再给我一个月机会,留在江南拜访几个老友。一个月之后,萧教主自可来取我性命!”
萧抱珍秀眉蹙起。乌禄又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在下决不会擅回金国,去给你找麻烦。”萧抱珍最怕的便是此着。乌禄若是突返金国,完颜亮定会怪他办事不力,但若乌禄一直逗留江南,完颜亮却未必会怪罪他。萧抱珍明眸一转,终于低声娇笑道:“你若回金国,那是自寻死路,却能给我找什么麻烦?”
“难得萧教主应允!”乌禄笑道,“请教主动手吧。”萧抱珍凤目一寒,沉声喝道:“请你再退出五十步去!”
乌禄这时倒不推辞,拱手道:“在下若不从命,那便是对教主不敬!”转过身去,大踏步便行,有意无意地,走到了卓南雁藏身的树下。卓南雁登时会意,忙将几枚铜钱扣在手中,天衣真气悄然流转。
两人相距五十余步,隔着那团篝火,对望而立。
萧抱珍的脸上仍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双臂垂在腰际,浑身一动不动,只十指间跃着惨白色的光芒,瞧来甚是妖异。一股迫人的气息遥遥向乌禄逼来,山谷内登时一阵萧瑟。忽听鸟鸣阵阵,却是林间几只宿鸟被萧抱珍的杀气惊醒,惊叫着仓惶乱飞。
乌禄虎目闪烁,蓦地大喝一声:“萧教主怎地还不动手?莫非是怕了不成?”
这一喝声音响亮,萧抱珍不断摧涌的杀气不由一折。若对面是个武林高手,萧抱珍自会小心翼翼地再行凝神运气,但此时却不禁有些心气浮动:“他左右不过—个文士,我岂能让他笑话?”沉声低喝道:“大人小心!”
山谷间蓦地电芒耀目,一道侵人肌骨的寒光凌空横飞,那团篝火遭寒芒一侵,光焰骤黯。青芒如电,直扑乌禄咽喉,乌禄忍不住挺胸长啸。
骤闻锵然一声响亮,火星四处迸飞。却是几枚铜钱破空飞来,正与巫魔发出的甩手箭激撞一处。巫魔这真气灌注的一箭被数枚铜钱拦腰切中。去势顿衰,斜斜落在地上。猛听“当”的一声裂响,那甩手箭竟断成两截。
“果然伏了厉害帮手!”萧抱珍怒喝道,“你使诈?”乌禄大笑道:“萧教主,我只说不避不闪,却没说不可旁人出手。我这朋友仍没露面,教主这一战输得干净利落。”
萧抱珍凌厉的目光扫在碎裂的甩手箭上,心底震惊无比,游目四顾,喝道:“仆散兄,你如何跟兄弟开这玩笑?”这铜钱一击之威,巫魔已看出出手之人武功决不在自己之下。江湖上的绝顶人物,也只四雄八修这些人物或可办到。萧抱珍心底算来算去,料来定是脾气古怪的仆散腾去而复返,为了他与乌禄的那一赌而与自己翻脸。
山谷内冷清一片,决无仆散腾的回音。卓南雁适才生怕失手,将身上的几枚铜钱一并发出,这才击落了巫魔的一箭,心底暗呼侥幸,这时他对乌禄已是大为钦佩,想到他别有深意的叮嘱,便没有现身。
萧抱珍喊了一声不闻应答,忽地想到“仆散腾”这一手使自己大败亏输,恼怒更增,大喝道:“仆散腾,快快滚出来见我!”尖锐的喝声在山谷间缭绕不去,料想以仆散腾的火辣脾气,若是仍在谷内,必会大怒现身。
乌禄去口手抚长髯,“呵呵”低笑:“萧教主适才一时失手,却还有何话说?”萧抱珍这时也觉自己失态,旋即回复凝定,低笑道:“请阁下唤出背后高人,我才甘心认输。”乌禄将双掌一拍,笑道:“卓老弟,出来吧!”
卓南雁这才飘身而出,横身立在乌禄身侧。萧抱珍目光一寒,沉声道:“卓南雁?我竟忘了你!”卓南雁踏上两步,沉声喝道:“萧抱珍,那碧莲魔针的解药,快快拿来!”他想自己虽已取得紫金芝,大医王萧虎臣也曾说过此时魔针的解药也无甚大用,但心底却总盼着还能将这魔针的解药一并给林霜月取来。
“碧莲魔针?”萧抱珍“呵呵”一笑,“此物决无解药!”卓南雁双眉一紧,正待喝问,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呼喝:“主人,你在哪里?”正是应恒的声音。卓南雁大声喝道:“乌禄先生在此!”玄功默运,喝声滚滚传出。
忽听得谷外传来一声长啸,啸声鼓荡不绝,惊得层林间宿鸟乱飞,惶鸣不止。萧抱珍面色不由一变,暗道:“来人是谁,怎地内功如此精深?”却听谷外一啸未绝,又有数道啸声先后响起,顷刻间竟有五人作啸,均是龙吟虎啸,高亢悠长。
“主人!”应恒大声呼喊,“师叔祖已到啦!”片刻后便听蹄声响亮,应恒纵马奔来。他身后却有五名道装老者,均是气韵高古,相貌奇特。卓南雁一望之下,险地惊呼出声,暗道:“五灵官?原来应恒也是灵霄派弟子,他口口声声的师叔祖原来便是瑞莲舟会后下落不明的九幽地府五灵官!”
原来瑞莲舟会之前,金灵官和银灵官被罗雪亭在那破旧道观内一通叱骂,事后金灵官想起,颇以为耻。他也是大有见识之人,察觉秦党为万民唾骂,势难久存,便在罗大率群豪攻取九幽地府之前,当机立断,跟五兄弟飘然远隐。
只是如此一来,灵霄派五灵官更为大宋官府所忌,五兄弟只得再次隐居,寻了个破旧道观,暂且栖身。好在铁灵官到了何处,都忘不了研究他的机关埋伏,依着灵霄派的规矩,将那破道观做了一番禁制。应恒本就是灵霄派旧人,素知这位师叔祖的手段,一眼便看出铁灵官可能隐居此处,忙赶来央求几位师叔祖出山。他原怕这五位师叔祖脾气怪异,与世无争,哪知一提完颜乌禄之名,金灵官便即慨然应允出手,当下急急赶来。
顷刻间应恒带着五灵官抢到乌禄身前,六人齐齐勒马。“原来是五灵官!”萧抱珍面色一寒,情知今日有卓南雁和五灵官在此,自己万难再杀乌禄,仰头大笑道,“好!乌禄,这个赌便算是我输了!咱们来日再会。”傲然扫了五灵官一眼,转过身来,大踏步远去。
身后强敌环伺,萧抱珍却走得悠然安稳,大袖飘飘,一步三摇。以五灵官之能,却也不敢贸然进击。
应恒忙将五位师叔祖给乌禄引荐了。乌禄谈吐殷切,着意接纳。卓南雁一直侧身立在篝火招摇不到的暗处,不愿与五灵官相认,待几人寒喧稍毕,便向乌禄一揖倒地,道:“大哥有这五老辅佐,暂且无忧!我还要向巫魔追还解药,咱兄弟暂且别过。”
乌禄也知留他不住,紧握住他双手,道:“兄弟,但愿林姑娘早日康健!哥哥还是那句话,我盼你早日前来辅佐。”
卓南雁微微一笑,又一拱手,倏地腾身而起,疾向巫魔退处追去。
※※※※※※※※
“砰”的一声,莫愁被龙梦婵重重丢在洞内的地上,脊背撞着冷硬的山岩,酸痛难忍。忽见金光乍闪,那长长的金鞭灵蛇一般自身上绕开,疾缩入她雪白的袖内。
“好功夫!”莫愁挑起大拇指,忍痛苦笑,“姐姐这份精妙武功,当真让本状元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最让本状元大开眼界的,却是……却是……”龙梦婵见他吞吐不言,忍不住蹙眉道:“却是什么?”
“却是姐姐这副绝世姿容。”莫愁“嘿嘿”一笑,“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便是大雁子的心上人小月儿了,嗯,那回无惧老和尚掠来的金国小美人也不错,还有那个云潇潇,个个儿都是美得不得了的大美人。只是跟你一比,他姥姥的都差了十七八倍不止!不对,都差了百倍千倍!”
自来女子都爱听人夸赞貌美,龙梦婵自负绝艳,只是多年来纵横江湖,旁人见了她虽是色授魂与,但听得“龙梦婵”这三字后都忌惮她的狠辣手段,哪敢胡言乱语。此时听得莫愁的言语,她虽料定这“死胖子”必是言不由衷,芳心内却仍不禁微微一喜。
一笑之后,龙梦婵也怕莫愁再滔滔不绝地胡说下去,伸出玉手,道:“拿来!”莫愁惊道:“什么?”
“紫金芝!”龙梦婵冷冷道,“这两日临安的人都传扬卓南雁那狂妄小子深入皇宫给林霜月求药,最终大胜金使,竟如愿以偿地得了紫金芝。他要跟刀霸硬碰,生死难料,我猜那东西必是在你们身上!”
莫愁又一挑大拇指:“高明,那玩意在小桔子那儿。”龙梦婵冷笑道:“适才唐晚菊全力阻挡龙须,拼死护着你突围,不用说,那玩意儿定是在你身上。”莫愁一拍肚子,瞠目道:“当真不在,不信你便来搜!”
龙梦婵秀眉微蹙,伸手摸向他圆滚滚的肚子。莫愁忽地缩身大笑:“别,别,我最怕痒!咱们万事都好商量,你千万莫呵我痒!”龙梦婵挑起秀眉,喝道:“死胖子,你再日罗唆,我一刀砍下你的胖头!”
莫愁被她喝得愣住了,蓦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道:“好姐姐……”他“哇”的一声哭号,伸手抱住了她的双腿,嘶声道,“求你救救小月儿……”龙梦婵见他跪倒啼哭,已是一愣,忽又被他紧紧抱住,心底更是一惊,怕他乘机暗算,忙挥掌按在他脑心。
哪知莫愁眼泪汪汪,哭声越来越大:“她为了救大雁子,自己中毒难愈!你便不在乎小月儿的性命,也该看看大雁子的面儿吧,他为了救小月儿,去那皇宫求药,几次险些丢却小命……”
龙梦婵只觉他双臂越抱越紧,一股男子气息搅得她心烦意乱,又听他哭声悲切,当真又羞又恼,更有些哭笑不得。她自出江湖,会斗的高人恶人凶人毒人无数,却从没见过莫愁这一号胡搅蛮缠的人物,饶是她任性毒辣,却拿他毫无办法,喝道:“快给我放手!”猛地抓起莫愁肩头,将他丢了开去。
莫愁兀自在地上号啕大哭:“人家大雁子将这千辛万苦求来的紫金芝给了我,我若丢了,还有何脸面活着!你便不看大雁子的面儿,看我的面子总成了吧?”
“呸!你一张肥脸,有什么好看的!”龙梦婵被他气得笑出声来,一笑之后,心中蓦地涌上一腔愁绪,长长叹了口气,才道,“我几次比试,全输在他的手中,本来早答应了他,不再为难南人,但偏偏师尊有命,却又不得不再来江南。”
巫魔此次率门人大举南下,一是受命劫杀完颜乌禄,暗中更要为完颜亮侵宋打探讯息。他闻知老对头卓南雁求得紫金芝的消息后,急命龙梦婵和一众门人出手抢夺。
众门人先前都随巫魔去追杀乌禄,只有龙梦婵心思机敏,寻思卓南雁得了紫金芝后,必会快速将此物送往医谷,便在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果然等到了莫、唐二人。到底她曾受过卓南雁的恩惠,对卓南雁的好友莫愁未下狠手,这才任由莫愁这般折腾胡闹。
莫愁听她柔柔地一叹,心内不知怎地便涌起一股怜爱之意,收了哭喊,痴痴地望着她轻颦淡忧的模样发呆。龙梦婵又是幽幽一叹:“我救了你一命,算来也算报答了他的一段恩情了吧,至于今后如何,我还没有想好!”莫愁“嘻嘻”笑道:“今后如何,那还用想?姐姐干脆好人做到底,将我放了得啦!”
笑声未落,“啪”的一声,胖脸上已挨了脆生生的一巴掌。龙梦婵冷叱道:“我没问你话,休得胡乱接口!”这一巴掌声音响亮,却并不如何疼痛,莫愁捂着胖脸,愁眉苦脸地道:“有话慢慢说,怎地好好地便巴掌伺候?”
却不知龙梦婵这时念及卓南雁,满腔幽怨难诉,听得莫愁嘀咕,不由怒从心起,伸手紧拧莫愁的耳朵,喝道:“姑奶奶正琢磨要事,谁让你没完没了地啰嗦?”
莫愁被她揪得耳朵生疼,口中“好姐姐”、“姑奶奶”地紧着告罪求饶。龙梦婵冷哼一声,才放了手,斜倚洞口山壁上,眼望着洞外的明月发呆。
那轮月才从薄薄的云隙间探出脸儿来,金黄金黄的月映得满天紫亮一片,月光洒在洞前,便在龙梦婵妖娆的轮廓上罩了一层薄纱。
莫愁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死盯住月辉下的龙梦婵,心内却在回味适才撒泼使赖时抱住她双腿的情形,暗道:“他姥姥的,若能时时抱着她那对玉腿,老子便日日给她下跪、天天挨她巴掌,也都值了。”
龙梦婵沉思半晌,猛一回头,却见了莫愁那热辣辣的目光。饶是她行事妖媚,以颠倒众生为乐,这时见了他那目光,也不觉双颊一热,喝道:“死胖子,你瞧什么?”莫愁一惊,怕她再上前厮打,支支吾吾地道:“你……这可是你让我说话的?”龙梦婵适才乱发了一通脾气,心情舒服不少,但见莫愁满面惧色,大是得意,“嗤嗤”笑道:“是啊,本姑娘准你开口啦!你这么死盯住姑奶奶打什么鬼主意,想要乘机给我一刀吗?”
“不是不是!”莫愁连连摇头,“我、我觉得你像……”这时但见龙梦婵娥眉轻蹙,隐含薄怒,他猛然间便明白了为何自己一见到她便觉似曾相识,原来童年讨饭时,那常给自己饭吃的富家女孩给自己偷吻了一下之后,轻嗔薄怒,神色竟与龙梦婵颇多类似。
他结巴了几声,终究不敢说出深埋心底的那女孩,只颤声道:“……像、像极了我娘!”龙梦婵“格格”娇笑:“那你就叫我娘吧。”莫愁“嗯”了一声,真就装傻充愣地喊道:“娘——”
龙梦婵笑得花枝乱颤,蓦地又皱起秀眉,扯住了他的耳朵,喝道:“好啊,死胖子,你拐弯抹角地骂我是女叫花子,是不是?”
“我娘可是官宦小姐出身,决不是女叫花子!”莫愁满面郑重,老实巴交地道,“你若嫌我喊娘长了你的岁数,我便在‘娘’后,再加个‘子’字,咱们便扯平了。”
“娘……子?”龙梦婵依言轻念,顿知上当,骂声“死胖子”,便伸手狠狠撕扯他的耳朵。她师出巫魔门下,素来讲究谈吐雅致,仪态曼妙,但这时跟这嬉皮笑脸的莫大少在一处,却不禁将深埋心底的爽直泼辣一面尽性展露出来了,这般“姑奶奶”“死胖子”的乱叫乱嚷,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两人这一通胡闹,心底倒觉得相互间亲近了不少。龙梦婵整治了他一通,重又抱膝沉思,忽地心底腾起一个念头:“卓南雁为了那娇滴滴的林霜月不顾生死,哼哼,我偏要让他那小仙女一般的林霜月香消玉殒!”虽觉这念头颇为对不起卓南雁,但心底却隐隐地有说不出得畅快。
她长长伸个懒腰,悠然道:“姐姐困了,救不救那小月儿,待我睡醒了再说。”侧身倚在洞壁上瞌睡。莫愁“嘿嘿”笑道:“是,是,姐姐辛苦,小弟给姐姐在此守夜!”只盼她快些睡着,才好乘机逃跑。淡淡月辉之下,只见龙梦婵转身侧卧,那袭娇躯更显起伏有致,妖娆难言。莫愁的心不由一热,暗道:“他姥姥的,这妖女当真美得紧,但愿她睡得慢些,老子多看几眼!”
哪知龙梦婵左右翻了两个身,忽道:“死胖子,这山岩好硬,硌得姐姐浑身痛,你过来,让我枕着!”莫愁听她语声娇软,心又是怦然一跳,道:“这个……小桔子常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龙梦婵嗔道:“让你过来便过来,哪来这许多废话,还要我过去扯你耳朵吗?”莫愁忙道:“不必不必,不劳姐姐动手!”老老实实地走到她身侧,挨着她坐下。
“这样才乖!”龙梦婵“格格”一笑,仰头枕在他肥软的肚子上,“嗯,这便舒服多了,想不到你这死胖子居然还有此妙用!”
这一下软玉在怀,一股甜腻幽香从莫愁的眼鼻耳口直飘进来,莫愁一颗心不由怦怦乱跳,只想:“莫愁啊莫愁,这妖女这么做,定是防你乘她熟睡之际逃跑,你可别胡思乱想!”转念又想,“不对啊,她只需点了我的穴道不就成了?何必跟我如此亲亲热热,莫非是要跟我使美人计?嘿,本公子现下已是案上鱼、刀下肉,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再说,本公子别的都怕,偏偏不怕你使美人计!”
胡乱猜想之际,却觉浮云轻拂,月光悄然转来,直笼在两人的头脸上。莫愁睁大双目,却见月下的龙梦婵脸上肌肤白润得如同美玉一般,娥眉弯弯,樱唇饱满,琼鼻挺秀,当真是无一处不美,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虽已闭上,但睫毛长长的,仍是俏美至极。
正自看得心魂俱醉,龙梦婵忽地张开双目,冷哼道:“死胖子,你再贼腻腻地盯着我看,我将你这对招子剜了出来!”莫愁忙闭上双目,哼哼道:“谁、谁看你了?本公子这时困得要死,哪里有工夫瞅你!”龙梦婵“嗤”的一笑,也闭目安睡。
过了多时,莫愁听得她呼吸悠长,又缓缓张开眼,不错眼珠地痴望着她,暗道:“我说她比小月儿、云潇潇她们美上千百倍,虽是言不由衷,但这妖女当真也美得紧啊!”这时跟她肌肤相贴,只觉她挨着自己的香肩玉背柔若无骨,虽是隔着数层衣衫,仍能觉出她娇嫩香肌的柔滑和温软,莫愁心底不由绮念泉涌。正自发痴,忽见龙梦婵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似要张开,莫愁大惊,急忙闭紧眼睛。
这一晚,龙梦婵却睡得甚是安稳,朦胧之际,隐约听到身下火热身躯中热烈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十六节:魔女动情 狂侠解厄
遥遥地传来几声鸡鸣,却是天已大亮。龙梦婵忽地一跃而起,低声道:“有人来了!”凝神侧耳倾听,不由蹙紧娥眉,道,“难道那些龙须还未走远?”
莫愁低声嘀咕道:“未必吧?他们已累死累活地空寻了咱们半晚,怎地还会再来?”龙梦婵道:“你懂什么!相传龙骧楼有一门追踪秘法‘蹑踪术’,只要寻得蛛丝马迹,便能蹑踪而至。天晚时分,他们难以施展,这时日头出来,只怕便会寻来。”
正说着,忽听远处荡起阴森森一声怪啸,声如老妇啼哭,秋风呜咽,甚是凄恻。莫愁听了,不由心底一阵翻腾,眼圈发红,险些儿掉下泪来。龙梦婵忙伸手一扯他耳朵,低喝道:“这是哭婆婆的‘秋风啼’,专能惑人心志,你快凝定心神,别在这儿婆婆妈妈的!”
莫愁只觉耳根一痛,心神登时一清,急忙运功凝神,与那古怪哭声相抗。却听哭婆婆的哭声起伏,转了两圈,终于远远飘走。莫愁惊道:“他姥姥的,不知小桔子怎样了?他给我断后,难道以身殉国啦?”龙梦婵道:“唐晚菊比你机灵!他护得你突围后,自会及早逃生。再说,他若有不测,那些龙须自会将他抬了来,逼你现身!”
“有道理!”莫愁长出了一口气,正自心喜,却闻遥遥地又是一道长啸响起,声音粗豪,依稀是那长发头陀的声音。片刻工夫,众龙须越聚越多,啸声此起彼落。
“这些虾米须子好生了得!”龙梦婵恨声道,“只怕他们查到了咱们的落脚之地!”莫愁道:“咱们乘他们还未赶到,这便脚下抹油,远走高飞!”
龙梦婵瞥了他一眼,摇头道:“咱们这时出去,正好给他们撞见!哼,苍龙五灵,各有些诡异本事,若是一两个不怕,姑奶奶也不惧他;但来了三个,我便难有胜算,此次五人齐到,可就万万不好对付。”
莫愁道:“你莫忘了,还有本大少!三两个苍龙五灵,怎地是我这江南四公子之首、瑞莲舟会的夺莲状元、丐帮第一少年高手的对手?咱两人联手,岂不天下无敌?”龙梦婵忍不住笑出声来:“呸!你除了这张嘴能耐,便只会给我添麻烦,丁点儿用处没有!”
两人对望一眼,忽然间心底都是一动:“我们相识不过一晚,怎地倒跟老朋友一般?”
“哭婆婆,”那头陀的喝声忽在山下响起,“那山洞颇有古怪,你们守住山道,我去那洞内搜搜!”哭婆婆和几个龙须齐声应承。
龙梦婵忽地凑到莫愁耳边,低声道:“待会儿他们逼来,你先不必管我,且向西北跑。那地方人手不多。”她这一凑上前来,香泽微闻,吐气如兰,莫愁陡觉一阵迷醉,挺胸道:“不成!咱们同进同退,天涯海角,永不分离!”
龙梦婵呸了一声,不知怎地,娇靥又是一红,正要扯他耳朵,将他赶走,猛听得山下又有一声长啸传来:“哪里来的这么多妖魔鬼怪,全都给我请吧!”这一喝中气充沛,在群山间滚滚回荡,辗转不绝。
“这人是谁,内功如此了得?”龙梦婵的玉面顿时一白,低声道,“也不知他是敌是友?”凝神倾听,却觉山下一片寂静,那人啸声一起,哭婆婆等一群龙须居然全都不敢应声。莫愁也奇道:“怎么着?难道这人一喝,一群龙须全都屁滚尿流,跑得干干净净?”
“别出声!”龙梦婵忽地捂住他的嘴。两人紧贴石壁,敛气息声。一片寂静之中,忽见洞口外闪出一道淡淡的黑影。这人来去无声,若非日照之影泄出他的踪迹,当真让人万难察觉。
“这人来势好快!”龙梦婵心底更是一凛,“他这份内功和轻功,几可与师尊相抗!”探手入怀,将一把银针扣在手内,只待他一踏入洞内,便扬手赏他一片银针。
“二位好有雅兴,”那人却如察觉龙梦婵的心思一般,并不进洞,只淡淡笑道,“不知要在洞内缠绵到什么时候!”他的笑声在洞外丈余远飘忽游走,让人难测其立足之处。
龙梦婵只得飘然闪到洞口,却见洞外这人一身白衣,四十来岁年纪,相貌儒雅清癯,腰间悬着一把紫鞘长剑。龙梦婵游目四顾,眼见山道冷僻,不由冷哼一声,道:“那群龙须都去了哪里?”
那人傲然笑道:“老夫在此,群魔自然仓惶远遁!”莫愁见这人白面长髯,正气凛然,心底颇觉喜欢,在洞内作了个揖,道:“还没请教老先生的尊姓大名!”那人却缓缓摇头:“凭你们,还不配问我的名号!”
“紫烟剑?”龙梦婵的目光倏地盯在他腰间紫气沉沉的剑鞘上,娇躯微颤,冷冷道,“你是南宫堡主南宫参?”
“巫魔高徒,果然有些眼力!”南宫参哈哈大笑,“那紫金芝在谁手中?”莫愁惊道:“怎么,你也来抢那紫金芝?”南官参冷笑道:“紫金芝本就是我南宫世家镇堡三宝之一,今日只算物归原主,怎地谈得上个抢字?”
“怎么不是抢?”莫愁瞪眼叫道,“你早将这紫金芝献给了赵官家,紫金芝早已是皇室之物,再非你南宫堡之物。赵官家又将这紫金芝赐给了卓南雁,紫金芝便由皇室之物变成了卓南雁之物,更非你南宫堡之物!”龙梦婵娇笑道,“不错。你此刻索要,自然便是抢!非但是抢,更是与赵官家作对,与大宋朝廷为敌,忤逆犯上,大逆不道!”
南宫参听他二人一唱一和,却面色不变,悠然笑道:“二位的话也大有道理,只可惜咱们江湖中人,素来便不讲道理!二位一起上吧!”说话间紫烟剑缓缓出鞘,真气注入,一团幽冷的紫气在剑身上游走不定。
龙梦婵微微变色,忽地扭头对莫愁道:“死胖子,你将那玩意给了他吧!”莫愁大瞪小眼,道:“什么?这紫金芝……”龙梦婵上前一步,怒道:“左右不过一些破芝烂草,要他何用?”蓦地雪袖轻扬,一蓬银针疾向南宫参射去。她先命莫愁献出紫金芝,又疾言厉色地跟他争吵,正是要让南宫参迷惑松懈。这时她正跟莫愁说话,侧对南宫参,骤发毒针,当真攻其不备。
哪知南宫参低笑声中,身形暴退,紫烟剑划个圈子,只听“铮、铮”怪响不绝,大半银针被他震开,另有几根却被粘在了剑上。原来他这紫烟剑乃神奇玄铁所铸,内含磁力,专克诸般暗器。
龙梦婵一招空发,大吃一惊,玉手飞扬,二十八节双环金龙鞭锵然跃出,凌厉无比地点向南宫参咽喉。南宫参目射寒芒,骂道:“妖女找死!”紫烟剑倏地翻上,正点在金龙鞭头的双环上。铮然怪响声中,金龙鞭倒卷而回。
“死胖子!”龙梦婵只觉内气翻滚,玉臂酸麻,喝道,“你快滚,别在这碍手碍眼!”莫愁叫道:“不成,咱们说好同进同退,天涯海角,永不分离!”拔出腰间长剑,挺身蹿上,反削南宫参脖颈。南宫参冷笑一声:“那便去阴曹地府永不分离吧!”紫烟剑紫蟒翻身般倏忽抖回,内力到处,莫愁手腕酥麻,长剑险些脱手。
龙梦婵见他势危,金鞭盘旋,疾向南宫参心口射来。情急之下,这一鞭去势如电,鞭首双环不住交击,发出夺人心魄的怪声。南宫参大喝一声,挥剑挑开金鞭,蓦地一脚反踢向莫愁心口。这一脚去势飘忽,事先全无征兆。莫愁大叫一声,脚下疾展龙骧步,电光石火之间堪堪避开。
“死胖子,”龙梦婵愤声骂道,“你到底滚不滚?”莫愁叫道:“不滚!”话音未落,却被南宫参的掌风扫到肩头,糖葫芦一般打了几个滚。
南宫参哈哈大笑,刷刷几剑,逼得龙梦婵手忙脚乱,蓦地挥剑斩向莫愁。莫愁狼狈不堪,仍是灰头土脸地大叫:“你姥姥的,老子偏就不滚!”挥剑横封。双剑相交,锵的一声,莫愁手中长剑断成两截。
龙梦婵纤手疾挥,几根银针飞射南宫参背心,堪堪解了莫愁之危。她蓦地嘶声喝道:“死胖子,你再不滚,我可用毒针射你啦!”
莫愁见她粉面带煞,喝声凄厉,心底登时一震,忙道:“好,好,我滚……本公子先行一步!”身子就势斜滚,两记龙骧步踏出,已蹿出圈外。南宫参双眉一蹙,暗道:“这小子可放不得!”正待挥剑刺去,忽听龙梦婵笑道:“南宫参,你若去追他,我便毁了这紫金芝!”
南宫参本就料想莫愁被龙梦婵擒住,紫金芝必然在这妖女手中,见她探手入怀,不知真假,心底惊疑不定。只这么一缓,莫愁便已腾身纵起,发足狂奔,口中兀自大叫:“南宫参,你敢动她一根寒毛,我丐帮大队人马踏平你的南宫堡!”
莫大少说跑就跑,几句话的工夫,已狂奔出十余丈外。他一边狂奔,一边心底念叨:“他姥姥的,本公子受了大雁子的托付,先要给小月儿送药去!这是受人之托,大丈夫一言九鼎,不可食言,却不是临阵脱逃!”
转过两个山拗,便再也不闻身后的兵刃撞击之声。此时他奔得越远,便越是安稳。荒僻的山道间只有他一人砰砰的脚步声,但莫愁的心底却似少了什么一样,虚软无比,没着没落。
强撑着飞奔了多时,莫愁终于顿住步子,口中喃喃道:“我辈侠义中人,行走江湖,凭的是什么?义气!本大少乃江湖四大公子之首,怎能不讲义气?龙梦婵虽是个妖女,可她救了我!”蓦地挥掌重重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骂道,“他姥姥的,本大少说什么也不能独自逃生!老子这是大丈夫义气为重,可不是怜香惜玉,见色起意!”挥着那半截断剑,扭头奔回。
疾奔多时,却也不闻打斗之声,莫愁的心不由怦怦乱跳。
飞奔到那山洞附近,却见满地残枝碎石,显是两人那一战极是惨烈。再走几步,忽见洞前赫然插着两道黄灿灿的金环。这正是龙梦婵金龙鞭上的利器,此时却被砍得满是缺口,横插在地。
莫愁只觉脑袋轰然发响,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口,转头四望,却始终不见龙梦婵和南宫参的踪迹。正自心急如焚,忽听远处隐隐传来一声狞笑:“龙妖女,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跟着龙梦婵“格格”低笑,只是声音太低,听不清她说的什么。
饶是如此,龙梦婵这道妖媚笑声传入耳中,莫愁也是一阵心花怒放,只觉平生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莫过于此。循着笑声飞奔,跃过一道山梁,猛一抬头,他顿时吃了一惊。
却见前面已无山路,只是一块块狰狞荒秃的磐石,或陡立如剑,或横卧如牛,众石交叠成一道峭拔的险峰。在峰顶一块圆滚滚的光滑大石上,龙梦婵和南宫参拼斗正疾。
莫愁仰见龙梦婵白衣飘飘,在那圆石上起落如风,挥鞭苦斗,不由暗自松一口气。但见那圆石丈余大小,光闪闪的,显是难以落足,他料想凭着自己这点武功,实难上前相助,最好是悄然摸上前去,择机给那南宫参一击。
爬了几步,莫愁忽地一惊,却见脚下却有几只毛茸茸的蜈蚣正自飞速游走,若是他落足匆忙,只怕便会踩中蜈蚣。凝神细瞧,却见前面石缝之中,又有三五只色泽斑斓的蜘蛛和两只张牙舞爪的大蝎子缓缓蠕动。
“他姥姥的,”莫愁暗骂,“这古怪石山,怎地有这么多毒虫?”
原来适才龙梦婵挥刃苦斗,只盼立时脱身远走,但南宫参展开天星剑法,却将她死死缠住。龙梦婵的厉害毒针全被南宫参的紫烟剑克制,武功身法又均落下风,只得打打逃逃,仗着身周突兀的怪石左右腾挪苦撑。
眼见自己稳操胜券,南宫参倒不愿立下狠招辣手摧花。他想起自己修炼唐门那残缺不全的《万毒秘要》多日,其中有一门专召诸般毒虫攻击敌手的秘技“流云召仙”,自己从未用诸实战,他料想龙梦婵身上毒针早已射光,再不足惧,此时正好借她试演毒功。
这一来龙梦婵更是捉襟见肘,既要应付南宫参的天星剑法,更要提防脚下不时涌出的诸般毒虫,且战且退,竟被南宫参一路赶到了峰顶。
忽听峰顶的南宫参大喝一声:“撤手吧!”金铁交击声中,两人鞭剑已交缠一处。南宫参内力浑厚,运劲回夺,龙梦婵气力不及,便被他一寸一寸地拉到近前。此时她尽落下风,还须不住左右跳跃,防备爬上圆石的毒虫蜇咬。
“小乖乖,”南宫参见她那白衣全被香汗浸透,胸前曲线毕露,不由哈哈大笑,“看在萧教主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但你须得陪我几晚!”龙梦婵冷哼一声,银牙紧咬,金龙鞭上内力骤盛,猛向南宫参攻去。
“你这却是何苦!”南宫参谈笑间也运力反击,“只需交出紫金芝,便可跟我回南宫堡享福。龙梦婵艳名远播,谁不想尝尝是什么滋味!”他内力远胜,真气随敌而涨,端的游刃有余,左袖轻挥,滚滚真气催动袖内的甘露瓯,将一股股吸引毒虫的香气射向龙梦婵,诱引毒虫相攻。
骤闻有人暴喝一声:“操你姥姥!”圆石后有一人腾身跃来,半空中断剑疾挥,猛向南宫参脖颈劈去,正是莫愁。他悄然逼近,听得南宫参这句话,只觉头脑烘热,平生从未有过的暴怒难耐,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力,竟一掠数丈,端的其势如风。
南宫参适才跟龙梦婵互拼内功,实已觉出莫愁在悄然逼近,早暗自留心,只是却料不到莫愁急怒之下,居然瞬息攻到背后。情急之下,南宫参沉声大喝,剑上内力暴涨,只听锵然怪响,金龙鞭竟被紫烟剑削成两截。白影闪处,南宫参蓦地矮身退开。
“让开!”莫愁一剑劈空,收势不住,竟向龙梦婵扑了过来。龙梦婵知道自己身后便是悬崖,不敢再退,手忙脚乱地挥手将他抱住。两人身子一撞,都是立足不稳,在石上不住踉跄。南宫参哈哈大笑,欺身直进,紫烟剑乘势刺向莫愁背心。
龙梦婵惊呼一声,眼见这时莫愁背向南宫参,这一剑万难躲避,猛地抱紧莫愁,向后飞纵,同时挥手射出一枚银针。仓猝之间,南宫参也料不到她仍藏有毒针,忙挥剑挡隔。
只听“嗤”的一声,莫愁肩头衣襟仍被紫烟剑顺势挑破。龙梦婵和莫愁却跃下了高崖,向下飞坠。
两人紧紧相拥,呼呼疾坠。莫愁禁不住哇哇大叫,猛觉坠势一顿,却是龙梦婵挥起半截金龙鞭,卷住了峭壁上横伸而出的一根老松。这金龙鞭被南宫参挥剑斩断了数节,仍剩下二十来节,倏忽荡出,便如长长的金蛇一般牢牢卷住了老松的树腰,将两人硬生生带了过去。
古松剧烈摇晃,两人飞扑在松树巨大的树冠上。莫愁不及起身,便喊道:“你没事吧?”哪知同一刻龙梦婵也叫道:“死胖子,没死吗?”两人一起大喊,待见对方无恙,微微一愣,又齐声大笑。
笑了几声,莫愁忽见南宫参在崖顶探出头来,忙叫了一声:“不好!”龙梦婵见这松树下横探出一块山岩,仅能容得三四人落脚,忙跟莫愁手足并用,溜下古松,爬到了山岩上。
南宫参探头下望,隐约瞧见两人躲在松树下,心头恼怒,回身拾起几块大石抛下,却都被那松树和峭壁上乱耸的怪石挡住了。南宫参万料不到他两人竟会险中得生,看那松树只在十余丈下,但若是自己贸然跳下,龙梦婵凌空发射毒针,实在难以躲避,只得在山崖上面守住,不住愤声喝骂。
“这老小子暴跳如雷,”莫愁得意洋洋,“待本公子劝他一劝,让他跳崖自尽罢了!”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脸上已挨了龙梦婵重重一记耳光,只听她喝道:“谁让你跑回来的?”这一次手劲颇重,莫愁只觉头晕眼花,手抚面颊,怔怔地道:“又……又怎么啦?”
“你冒冒失失地赶来,却坏了我的好事!”龙梦婵冷哼道,“他那紫烟剑正是我毒针的克星,我千方百计诱他轻敌,让他觉得我毒针已尽,心存大意,又用金龙鞭缠住他的紫烟剑,大好时机,正盼着一针射死他……哪知却看到你笨头笨脑地冲来。”莫愁苦笑道:“那你也不妨发针射他,咱两人来他个前后夹击,岂不更好?”
“好个屁!”龙梦婵自来出言优雅,忽听自己冒出一句脏话,也不由玉颊微红,又蹙眉怒道,“我见了你不免心慌意乱,只怕他侧身一躲,那毒针便会射穿你的肥头。”莫愁见她香腮蕴红,眼含幽怨,不由心底一热,涎着脸凑近了,笑道:“好姐姐,为何你见了我便心慌意乱?”
龙梦婵娇靥更红,挥手又要扇他耳光,忽见他半边胖脸高高肿起,显是自己适才那一下落手不轻,心底突生歉疚,抚着他的胖脸,柔声笑道:“这回姐姐下手好重,死胖子痛不痛?”
莫愁被她柔柔的玉手一抚,登觉心魂发飘,摇头道:“脸上虽有那么一点点痛,心里面却甜得紧!”龙梦婵媚目流波,横了他一眼,嗔道:“当真是贱骨头!我早让你远远滚开,怎地你又巴巴地赶了回来?”莫愁道:“我滚到半途,忽想你孤零零一个人儿,只怕更增凶险,无论如何我也得赶回来陪你。”
龙梦婵微微一怔:几个月之前,曾有一个男人对她说,你不过是个女孩子罢了,那已让她那外冷内热的芳心微微一热;这时却又有一个男人不顾凶险地赶来说,“无论如何我也得赶回来陪你”,更让她怦然心动。她正自芳心起伏,却听莫愁又正色道:“再说,你是我的娘子。天大地大,都没有娘子事大,南宫参便再凶悍百倍,本状元也得跟他血拼到底。”
“你这混账死胖子……”龙梦婵又羞又气,正要打他,蓦觉腿上一阵疼痛,忙拽起裤腿,却见小腿上正爬着一只毛茸茸的蜘蛛,却是先前跳崖时,不知如何被这毒虫蹿上来咬中了。适才死里逃生,她心头狂喜,全没在意,这时才觉出玉腿生痛,不由颤声道:“毒,毒……”娇躯摇晃,软软地倒在了莫愁怀中。
莫愁大惊,忙挑开那毒蛛,一脚踩死,眼见龙梦婵的玉腿被咬处黑红一片,显是中毒不浅。他出身丐帮,自幼不免跟蛇虫打交道,此时虽惊不慌,忙依着平日学得的破解蛇咬虫蜇之法,给她划破伤处放血,又俯身下去,在那伤处狠力吮吸。
好在这蜘蛛只是南宫参在荒山间以甘露瓯召来的寻常毒物,毒性并不如何猛烈,他边吸边吐,吮得十几口,龙梦婵玉腿上便已流出鲜血。过了片刻,她嘤咛一声,幽幽醒来,忽见莫愁仍趴在自己腿上吮吸,不由芳心一暖,轻声道:“我这里有解毒伤药……”自怀中摸出一只小巧银盒,递给了他。
莫愁喜道:“姐姐的药,必然灵光!”将药膏蘸在手上,在她伤处周遭细细抹了,触手之间,却觉她腿上玉肌柔腻滑嫩,不由心神激荡,暗道,“这蜘蛛毒只怕一时半会儿地解不开吧?过得一会儿,我还得给她敷药,在这又白又嫩的玉腿上摸上一阵。”想到此处,心中大乐,忽听龙梦婵道:“喂!”莫愁听她脆生生的一唤,顿时一惊,只当被她看破心思,不免又有巴掌飞来,忙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却不料龙梦婵只静静地瞧着他,轻声道:“谢谢你啦!”沉了沉,又幽幽地笑道,“其实你冒死赶来,我心底很是欢喜。”这是二人相遇以来,龙梦婵头回跟他客客气气地说话。莫愁只觉心中一荡,竟有些痴了,怔怔地望着那双似要淌出水来的明眸,不知说什么是好。
“好傻!”龙梦婵不禁“嗤嗤”一笑,顿了一顿,忽问,“你总是甜言蜜语地喊我姐姐,今年到底多大啦?”
莫愁这才回过神来,眉开眼笑地道:“本公子脚力神骏,自然是属马的,姐姐呢?”龙梦婵暗道:“果然比我小。”昂头笑道:“我嘛,以龙为姓,也是龙年而生!”她纵横江湖多年,手段狠辣,机诈百出,但此刻面对这胖墩墩的莫愁,却觉心底泛出久违的柔柔情愫,连她自己都颇觉奇怪:“我跟他说这些不相干的话做什么?”
莫愁点头道:“姐姐是属龙的,比我大了两岁,好得很,好得很!”龙梦婵奇道:“为什么好得很?”莫愁“嘿嘿”一笑,却不言语。
龙梦婵不知想到了什么,玉靥倏地一红,轻咬樱唇,斜睨了他一眼,笑道:“死胖子!”这三字轻柔缠绵,莫愁的心顿时又是怦然一跳。
两人正自说笑,忽听得崖顶传来一声呼喝:“龙姑娘,莫公子,二位此时上来,我既往不咎,决不为难!”正是南宫参又探出头来,却见他左手举着一段燃了火的枯木。
“不好!这老贼又来啦!”莫愁大惊之下,一把抱紧龙梦婵,将她遮在身后。龙梦婵腿上的毒伤虽无大碍,但中毒之后,终究身子酸软,此刻被他紧紧抱着,忽觉一阵久违的温暖之感:“原来我不愿做个人见人怕的魔女,倒宁愿做个让人怜惜疼爱的寻常女子!”心底荡起一股柔弱之感,不禁轻轻偎在他怀中。
南宫参喝道:“再不上来,我可要火攻啦!”莫愁此刻佳人在怀,心中勇气大增,大叫道:“你姥姥的,谁信你的鬼话!你不怕紫金芝烤成烧饼,那便动手吧!”说话间又将龙梦婵抱紧了几分,哈哈笑道,“本状元此刻欢喜得紧,快活得紧,可得多谢你啦!”
因那古松树冠繁密,南宫参从上面难以瞧清二人,只依稀看见龙梦婵似是横卧在莫愁怀中,想到两人此刻风光绮丽,当真怒火勃发,大骂声中,扬手便将那火枝抛下。那古松的枝叶甚是干燥,枯枝落在树冠上,顿时便有火焰燃起。
莫愁破口大骂,忙跃上松树,挥剑砍劈断枝,折腾良久,火势才渐熄渐弱。南宫参看他狼狈不堪,不禁大是得意。他先前早想好了火攻之策,只是忌惮那紫金芝被毁,迟迟没有动手,此时却是“哈哈”狂笑:“老子一气扔下他十七八根火把下去,你们便是烤猪烧鹅了,快交出紫金芝!别让老子变了主意!”
“去你姥姥的!”莫愁笑道,“你有本事再扔下几根火把来,本大少正要吃烤灵芝!”南宫参怒道:“小贼还敢嘴硬!”点燃了两段枯枝,扬手抛下,眼见莫愁又是一通手忙脚乱,不由又大笑起来,“识相的,快滚上来,老夫饶你们不死!”
忽听得有人沉声冷笑:“识相的,你便快滚,我也饶你不死!”
这一笑甚是突兀,听声音便在身后丈余,南宫参脸色骤变,暗道:“此人是谁,怎么会悄然掠到我身后,我却全然不知?”他临危不乱,霍然一剑反削出去,剑势凌厉,正是天星剑法中应付身后来敌偷袭的绝招“倒卷星河”。
紫芒暴掠,剑气纵横,哪知背后却空空荡荡,南宫参一剑走空,更是一凛,横剑回望,却见一人青衫如铁,静静凝立在三丈开外,虽是不言不语,却射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凛凛豪气。南宫参紧盯着那人,面色一寒,森然道:“卓南雁?”
卓南雁冷笑道:“南宫堡主不是要寻我雪恨报仇吗,今日正是时候!”说话间又有一人蹒跚而来,站在卓南雁身侧。这人襟袍上满是血迹,双眸却炯炯有神,正是唐晚菊。
原来昨晚卓南雁别过乌禄,飞身追赶巫魔萧抱珍。哪知巫魔并不应战,只是远奔游走,乘隙偷发暗器。卓南雁疾追多时,也没与他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更几次险些被他的阴毒暗器射中。卓南雁才知成名多年的巫魔绝非易与之辈,眼下当务之急还是速给林霜月送去紫金芝,既然萧虎臣曾说那碧莲魔针的解药本就可有可无,也只得暂且抛下,急速赶回。
他要赴那神仙峪之约,一来一去,已跟莫愁等人差了一夜路程。他展开轻功全力疾奔半晚,终于赶到了莫、唐二人进出的小茶肆。夜静更深中,正听到远处唐晚菊跟几个龙须拼死苦斗的叱咤之声。
莫愁退走之后,哭婆婆深觉有异,便率大队龙须追赶莫愁。唐晚菊这里,只有十来个龙须缠斗阻隔。唐晚菊苦斗半晚,击毙多人,却也身受多伤,正被余下的四五个武功精强的龙须围攻。亏得卓南雁闻声而至,一举杀散众龙须,将他救下。
只是这时莫愁踪迹已失,二人一路辗转苦寻到天色大亮,才在那荒山下瞧见几名鬼祟龙须的身影,擒住逼问,才知众龙须早已四散,但莫愁似乎仍在山上。两人赶入山内,卓南雁心急火燎,让唐晚菊慢行,自己如飞掠上崖顶,正听得南宫参向崖下危言恫吓。他虽不知山崖下的情形,但听莫愁的哈哈笑声也自下隐约传来,才暗自放心。
此时四目对视,南宫参心底惊疑不定:“传闻这厮被刀霸和巫魔绊住,怎么一夜之间便即赶回,难道刀霸、巫魔尽数败在了他的手下?”
唐晚菊叫道:“南雁兄,跟这无耻之徒何须多费唇舌?拔剑除害,岂不快哉!”解下腰间佩剑,挥手抛出。卓南雁接剑在手,浑身内劲默运,补天剑意悄然流转。这是他武功尽复后首次运使补天剑法,此刻长剑虽只当胸一横,但觉一股蓬勃真气瞬间贯通,剑与人,人与山,都在刹那间交融无碍。
南宫参曾与他交过一次手,那时他虽未尽全力,但补天剑法却让已他心魂剧震。此刻见卓南雁横剑而立,初看上去浑身全无丝毫慑人的气势,但南宫参凝目一久,却觉对面之人似在身内敛着无穷无尽的气韵,浑如汪洋大海,难测其深。
乍逢强敌,南宫参精神一振,依着天星剑法的剑理,脚踏八卦方位,向旁迈出。哪知他脚下方动,卓南雁倏地踏上一步。这一步如巨象渡河,沉稳弘大,瞬间便立在那圆石之上。南宫参心底似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难受至极。原来他那天星剑法得自南宫世家的精妙阵法,讲究五行方位,专配以奇门步法克敌,哪知卓南雁这看似无心的一步飞转,正将他脚下的生门封死。此刻南宫参恰似秋水初生,却被断了河道,潮水澎湃而无处奔涌。
仓促之间,南宫参只得再向右侧踏出,这一步纯是以退为进,陡觉山崖上气韵横生,却见卓南雁踏中宫直进,又向自己逼近一步。卓南雁这两步全依着“大局在胸,应机而动”的忘忧心法而出,他精通易理,脚踏八卦方位,处处妙算在先,虽是未发一招,却已让南宫参心底剧震,气势尽失。
南宫参知道再这样下去,只怕会被卓南雁逼得跳下山崖,蓦地怒喝一声,紫烟剑凌空削来,剑势豪纵,映得崖上青茫茫一片。“这厮的天星剑法又有精进!”卓南雁心底暗赞之余,豪气顿增,长剑劈头迎上。
双剑相交,发出嗡然震响,南官参只觉手臂酸麻,更是一凛:“这小贼怎么内力大进?”紫烟剑反削卓南雁双足。这一剑精芒暴吐,剑气吞吐,将方圆丈余尽数笼罩。卓南雁冷哼声中,长剑划了个圈子,轻轻柔柔地裹了出去。
这一招“无平不陂”意境弘大,雄浑内气贯注之下,却使得不疾不徐。南宫参看他剑意似曲似直,变化难测,却又夹着一股蓬勃难御的沉厚剑气,心底又惊又慕,紫烟剑倏忽疾跳,瞬间生出一股雄奇怪力,竟将卓南雁的剑圈冲出一道细小缝隙。
“他这空谷流波,怎么又生出许多新意?”卓南雁暗自一震,只觉南宫参剑上劲道怪异,乍看似他南宫堡的绝门心法“空谷流波”,实则却又气象沉实,更胜于虚实相应的“空谷流波”。他一凛之际,南宫参已斜飞而起,终于斜身跃下圆石。卓南雁低啸声中,长剑已如影随形般地攻来。
自二人交手时起,南宫参便处处掣肘,心底实是恼怒无比,情知此时不能再退,蓦地怪啸一声,合身扑上,紫烟剑径抢攻势,道道紫芒凝而不散,如星河错落,连绵翻滚。卓南雁赞一声好,此时心底剑意奔涌,忽而施展大气磅礴的补天剑法,忽又化作轻灵飘逸的忘忧剑法,越战越是得心应手。南宫参见他剑法刚柔转变自如,心底更惊,脚下踏着南宫剑阵的奇门步法连环疾转,以守为攻。
两人拼斗正疾,唐晚菊忽地叫道:“卓兄,不好啦,下面火势渐大!”原来适才南宫参又扔下去两根燃火枯木,本是要给莫愁些厉害看看,不想这两根木头落下来时分落在树冠的东西两侧,莫愁阻住了西侧火势,东侧的古松枝干却烟腾焰飞,熊熊地燃了起来。
唐晚菊在那圆石上探身下望,道道黑烟之中,依稀瞧见莫愁乱扑乱拍,却仍阻不住火势,忙高声叫道:“莫愁!我跟卓兄在此,你且忍耐片晌,我们这便来救你!”莫愁听到来了救兵,又惊又喜,却大叫道:“你姥姥的,再忍片晌,我们两口子便成了烧鸡啦!”
唐晚菊被树冠烟火所阻,没瞧见龙梦婵,奇怪不知怎么出了个“两口子”,扭头见卓南雁剑气纵横,但一时三刻却仍难击退南宫参,忙喝道:“救人要紧!南宫掌门,抱歉得紧,区区不才要射你背心命门穴!”他苦斗龙须多时,身上暗器早尽,在崖顶拾起几块碎石,屈指弹出一块。
这一块石子又疾又准,正向南宫参背后命门穴射到。南宫参忙错步让开。唐晚菊又一声断喝:“小心!肩头巨骨穴!”碎石如电,果然射向他肩头。
南宫参百忙中挥剑震开,心底暗道:“这书呆子果真呆气十足,这会儿却还要事先报明暗器路数!”他听得崖下莫愁不断吆喝,声音惶急,料想卓、唐二人必然慌乱,当下稳守不攻,只盼对手自乱阵脚。
“小心了,”唐晚菊又喝道,“双足涌泉穴!”那涌泉穴在双足足底,南宫参顿时一怔:“他暗器功夫再高,又怎能射得我的脚心?”猛听风声飒然,一块碎石却直向他脑顶百会穴射来。南宫参猝不及防,险被射中,这时才知上了老实人的恶当,不由破口大骂。他苦斗卓南雁,本就大落下风,此刻被唐晚菊的声东击西之术一扰,心头大乱,猛听“嗤”的一声,肋下衣襟竟被卓南雁挥剑挑破。
卓南雁一剑得手,乘势直进,剑光如怒隼划江,追云搏浪,凌空卷来。南宫参见这一剑气象威猛,若再闪避便形势尽失,对手势可开山断流的剑招展开,自己必难敌得五招以外。高手相较,纯是意气神志之争。南宫参怒号声中,左掌猛自剑底穿出,横击卓南雁心口,此刻宁走险招,也不肯输了半分气势。
他掌风一起,便带起一股甜腻腻的幽香。卓南雁蓦地大喝一声,声若惊雷,左拳也电射而出。拳掌交击一处,方圆丈余顿时沙石暴腾。南宫参猛觉一股大力自卓南雁拳上袭来,浑厚难当,直如山洪崩泻。他一惊暴退,忽觉肘臂间一股麻痒之感倏地蹿向腋下。
南宫参顿时脸上变色。原来他的七仙香雾掌未臻绝顶,与卓南雁硬拼内家真力,掌上毒气却被卓南雁的雄浑真气逼得倒撞了回来。大惊之下,南宫参忽地大喝一声:“且住!”身如大鹏展翅,横空跃出丈余,笑道,“我跟莫愁公子也无大仇,此刻救人要紧,咱们便点到为止,如何?”此时只盼着快快寻到一处静地疗伤,却又决计不敢让对手看出端倪,
卓南雁微一皱眉,他虽知南宫参忽然间笑脸相迎,必是全落下风之故,但听得山崖下莫愁不住口地大叫嘶号,此刻也只得收手,傲然道:“终有一日,咱们会杀个痛快!”
“那是自然!”南官参眼芒一闪,拱手笑道,“再会!”口中“呵呵”哂笑,潜运内功逼住逆行的毒气,心中暗道:“这小贼怎么忽然间武功大进?嘿嘿,我既已得了那门神功,不出月余,便能炼成‘南宫九重天’的最后一重心法‘地火剑熏’。到得那时,要收拾这小贼,还不易如反掌?”想到得意之处,不由朗笑大笑,大袖飘飘,转身下山。
忽听莫愁在崖下嘶声狂叫:“不成啦!火……火……”卓南雁忙跟唐晚菊抢到那圆石上向下观瞧,却见崖下火光熊熊,烟气滚滚,那古松庞大的树冠已尽数起火。莫愁和一女子缩身树下,不住躲避从空坠落的带火枝叶。两人脚下四五尺宽的青石上,也有蒿草燃起了火来。
“莫愁!”卓南雁大叫道,“快砍断那松树树腰!”莫愁早情急智昏,听他一喊,才明白过来,挥动断剑疾砍古松。可那松树树干粗如大瓮,坚韧之极,急切间哪里砍得断。“我来助你!”卓南雁大喝声中,腾身跃下。
四下里烟雾弥漫,火星四溅,卓南雁闭住口鼻抢到树下,挥掌拍出,掌力到处,“哗啦啦”一声巨响,燃火的树冠带着半截树干凌空飞起,如一团火球般横掠数丈,直落入碎石如斗的山谷深处。
烟火散尽,熏得几人连连咳嗽,卓南雁忽地“咦”了一声,却见黑头黑脸的莫愁怀中横抱一个白衣女子,却是龙梦婵。“大雁子,”莫愁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叫道,“快来看看我家娘子,她怎么昏了过去?”
饶是卓南雁机智过人,却也料想不到龙梦婵怎么成了莫愁的“娘子”,但这时却没空细问,他忙伸手搭上龙梦婵的玉腕,将一股内气输入她身内。好在龙梦婵只是苦斗南宫参后内力大耗,又兼中毒,身子虚弱,给卓南雁的纯和真气游走经脉,片刻后便即转醒。莫愁欢喜无限,龙、卓二人四目对望,却是心底各有滋味。
此刻也无暇细说,当务之急便是尽快离开这峭壁绝地。卓南雁要背着身子无力的龙梦婵攀山而上,莫愁却大头连摇:“不成不成!你这大雁子比本公子还要英俊潇洒几分,说什么也不能让你碰她!龙姐姐,本公子背你上山!”一句话逗得卓南雁哈哈大笑,龙梦婵却不禁红着脸又狠扯他的耳朵。
当下莫愁用龙梦婵的长带和金龙鞭将她结结实实地绑缚在背上,鼓起余勇,在山壁间奋力攀缘向上,又得卓南雁从旁相助,三人终于爬上了崖顶。
经得一番波折,三兄弟再又相见,见到各无大碍,俱是欢喜。
莫愁忙将怀中的紫金芝塞到卓南雁手中,笑道:“大雁子,这宝贝玩意儿你可要藏好!老兄我为了它险些丢了小命!他姥姥的,这一路上,先是遇到那些乱七八糟的龙须,追得本状元东躲西藏,龙须刚退,便又窜出这南宫老儿!嘿嘿,你再晚来半步,我跟我家娘子便得给那大火逼得跳崖殉情!”
一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龙梦婵却妙目含嗔,在莫愁腰间狠掐了一把。一阵欢笑声中,卓南雁忽地凝立当场,隐约觉得心底似有一个极大的疑惑,急切间却又揣摩不透。
“大雁子,”莫愁见他怔怔发愣,忙一拍他肩头,“你又寻思什么了?”卓南雁蹙眉苦笑:“适才心中好像有一件事琢磨不透,可惜被你一拍,却想不起什么来啦!”
“哈哈,你定是想问我家娘……”莫愁哈哈大笑,忽地瞥见龙梦婵秀眉微蹙,忙转口道,“我家龙姑娘的事情了。嘿嘿,待本公子在路上再跟你们细细表来……”
下山之后,四人再买了坐骑,扬鞭疾行。黄昏时分,进得一处市镇,四人在一座偏僻客栈落脚打尖。
莫愁对龙梦婵一直前后关照,晚膳之时更是嘘寒问暖,不住倒水添菜。龙梦婵本无大碍,在路上运功多时,便已回复了七八成,给他如此照顾,倒觉颇为新鲜好玩。莫愁得知她伤势尽复,心底大安。
卓南雁见莫愁不时向龙梦婵偷偷凝望,胖脸上满是笑意,想到莫愁所说的两人离奇波折的相遇相识,心底也替莫愁欢喜,便向龙梦婵笑道:“龙姑娘,还得多谢你临危拔剑,这个大忙,我等感激不尽!”龙梦婵笑道:“又来了!刚下山时,你不是早就谢过了吗?”卓南雁道:“那是谢你救了莫愁的性命,这回是替霜月谢你,若非你仗义相救,紫金芝被南官参那老贼夺去,霜月的伤情……”说到此,心底一阵后怕,不由沉沉一叹。
“谁说我是仗义相救?”龙梦婵却明眸一转,嫣然笑道,“师尊让我来夺那紫金芝,我便一路赶来,先在道上擒住了莫愁,眼见大功告成,哪知恶人自有恶人磨,凭空杀出了南宫参,将我打得重伤。哼哼,夺那紫金芝,我这妖女是有心而无力,却不是改邪归正,归顺了你们大宋的这群侠客豪杰!”
莫愁大吃一惊,不知她这话是真是假,红着脸道:“好姐姐,你……你这可不是说笑吧?”龙梦婵见他急得满面通红,却悠然道:“自然不是说笑。我本就是个妖女,你当我跟你们同行,还是安着好心吗?”
卓南雁心中一动,连连点头,正色道:“说得是!龙姑娘为了师门,从来都是尽心尽力,每一出马,更不会无功而返。咱们可得小心在意,别给龙姑娘巧施妙手,尽数放倒了。”
“算你机灵!骗倒莫愁容易,骗倒卓公子和唐公子可就要费些心机了,”龙梦婵“格格”娇笑几声,却手托香腮,悠然道,“但我却仍要试上一试!从今晚起,你们喝的酒,饮的茶,吃的饭,都须万分小心。我这妖女可从来都是心狠手辣,下手无情!”
莫愁见她美目流盼,笑语盈盈,似是说笑,更似说的实情,心底愈发惴惴不安,正要细问端详,龙梦婵却一笑而起,飘然转回卧房,留下他三兄弟面面相觑。
草草吃罢了饭,莫愁便去龙梦婵的厢房外叩门,哪知龙梦婵却房门紧锁,任他如何央告,也不开门。莫愁只得苦着脸回到客房,这一晚都是辗转不宁,难以合眼。
翌日清晨,卓南雁和唐晚菊早早收拾行装,却久候莫愁不至。唐晚菊正要去屋内寻他,忽见莫愁巴巴地赶来,哭丧着脸道:“大雁子,我家娘子走啦!”卓南雁轻叹一声,道:“我早已猜到了。她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奠愁满面通红,自怀中摸出一张纸笺,道:“这是她插在俺扇头的,嘿,本公子却一直不知!想是她昨晚便已走啦!”
卓南雁接过纸笺,先入眼的却是两行娟秀小楷:“离情苦似酒,不如两相忘!”下面又是七字行书,“死胖子,莫来寻我!”这七字甚是潦草,似是最后加上去的。
莫愁叫道:“小桔子,那两句诗是什么意思?”唐晚菊叹道:“前一句是说她跟你分别之际,芳心徘徊,愁苦难遣,正是温庭筠词意,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后一句嘛,便是说,既然如此,不如两两相忘,省却无尽烦恼!正是庄子所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本公子学富八车,怎会不解这其中的骚意!”莫愁大急,嚷道,“我是问你们,她……她到底还要不要做我娘子?”唐晚菊跟卓南雁对望一眼,一起摇头道:“不知道!”
莫愁仰头一声大叫:“他姥姥的,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本状元千方百计,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也定要让她做了状元娘子!”大叫之后,又哈哈大笑起来,飞身上马,疾抖缰绳,大叫道,“走吧!先去救小月儿!”
当下三人全力赶路,饥餐渴饮,困极之时,才在马上稍稍合眼,眼见马力不耐,便急换新马。这一路之上,倒是太平无事,不一日间,终于赶到了医谷。
再见到医谷满目幽绿的绿竹秀木,卓南雁的心却不禁紧了起来。
“萧先生,”将紫金芝交到萧虎臣手中时,卓南雁的声音竟突突发颤,“她……她怎么样?”此刻他恨不得一步便跨到林霜月的床边,但又觉心底无比虚软。
萧虎臣似是嗔怪他又将唐晚菊和莫愁这两个生人带入谷内,竟全然不理卓南雁,只全神凝望着手中的紫金芝。卓南雁见他颠来倒去地只翻弄那紫金芝,又看又嗅,却不说林霜月病况如何,心内焦急,却又不敢多问。
过了片刻,萧虎臣才点了点头,沉沉地叹道:“果然是紫金芝!好药啊好药……只是……”卓南雁见他凝眉不语,忍不住叫道:“怎么了?只是什么?”他这时心头“咚咚”狂跳,声音竟出奇得大。
“只是……”萧虎臣的目光沉甸甸的,叹道,“已然太迟了!”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十七节:真爱为药 美妃做礼
卓南雁只觉双耳嗡然一响,险些栽倒在地,惊道:“霜月她……她到底怎样了?她在哪里?”许广满面愁云,忙道:“老弟勿慌,林姑娘嘛,唉,说来话长……她那日第一回醒来,不见了你,便急惶惶地向我们打探。师尊便骗她说,你给他的一位师兄带走疗伤,其实师尊哪里有什么师兄!好歹劝说,总算让她安了心……”卓南雁此时心急火燎,听他慢悠悠地“从头道来”,心底当真火煎一般难受。
只听许广道:“她醒了的那两日间,我们给她喂食芝药,配以金针刺穴,维持其体内生机。两日之后,师尊再喂她千年醉,让她昏睡五日。后来嘛,这位胖胖的莫仁兄,又送来了参龄久远的地精神参和许多灵药,喂服之后,倒也有些效验。只是……唉,这丫头甚是机灵,真所谓智者不寿,大有道理。她渐渐明白了自己必是患了重病,有几次醒来后便急着问你的下落。不知怎地,那一次醒来,她却不再多问了,只是在医谷中四处走走游游……
“也怪我多嘴!”许广说着狠狠一拍大腿,“那日我在屋内,跟师尊说起你去给林霜月求药,过了这么久,怎地还不回来?师尊便骂我多言,我们师徒不免争吵了几句。忽听窗外‘扑通’一声响,我疾奔出屋,却见霜月跌倒在地,原来她竟都听到了。得知了你身无武功,却去替她求药,这小丫头顿时哭得眼泪汪汪,更哭骂我们不近人情,不通情理……嘿嘿,她骂得对,骂得对!”
“自此之后,这丫头便终日价忧心忡忡,再也不饮那千年醉,日思夜想,只盼着你早些归来。但几日之后,她忧虑伤神,竟不思饮食,身子愈发虚弱。”许广连连叹气,掐指算了算,“算来到今天,她已近十日粒米未尽,每日里只靠人参的药力吊着,自大前日起,她便昏昏沉沉地,迄今未醒……”
卓南雁强撑着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攥住他的手,喝道:“快带我去见她!”许广被他攥得痛入骨髓,连连痛呼,忙带着他向外疾走。萧虎臣叹息一声,也大步跟出。
踏入后院一间四壁雪白的屋宇,扑面而来的便是浓浓的药气,似乎这屋子四壁都是用药垒成的。卓南雁一眼便看见了僵卧在床的林霜月。分别许久,林霜月没有一分血色的玉颊又消瘦了许多,此刻双目紧闭,没有一丝声响。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鬟正给她擦拭额头。
奔波多日,终得再见佳人,卓南雁却觉浑身酸软,四肢被吸干了真气般没有一丝劲力。他一头栽倒在床前,紧握住那柔软却又冰凉的玉手,大声呼喊:“小月儿,我来啦!你快看看我……”
嘶喊数声,林霜月那长长的睫毛丝毫没有颤动一下,卓南雁一颗心似要跳出喉咙,扭头向肃立不语的萧虎臣叫道:“萧前辈,你……你快救救她!咱们这时不是已有了紫金芝吗?您不是说过,填精气,起虚劳,这灵芝最是灵验,快快给她吃呀!”此时他心底惶急,声音哽咽,言语更是全无伦次。
“不是那个道理了!”萧虎臣沉沉一叹,“医家诊病,最重病人胃气,所谓胃气在则人在,胃气绝则人亡!霜月这丫头十日未进粒米,胃气已尽,莫说是紫金芝,便是太上老君的金丹……也救不了她啦!”饶是大医王心坚如铁,说到此处,也不禁眼眶发红。
卓南雁只觉耳内轰轰乱想,几乎昏倒,摸她仍有微弱脉搏,忽想:“我便将这一身内气全输给她,也要救她醒来!”正要运功送入,忽觉手中的柔荑泛起微微的一丝颤动,他的心怦然一震,忙大叫道:“霜月,月牙儿,小月儿……”声音带着哽咽的呼喊,全自肺腑中喷涌出来,喊着喊着,许多往事便在心底翻腾起来,声音便成了一片呜咽。
忽然间,林霜月美丽的睫毛抖了抖,双眸竟缓缓地张开了。四目对望,霎时两人全都痴了。
“雁郎,”林霜月的樱唇微微阖张,声音细若游丝,“我……我又在做梦了吗?”卓南雁欢喜得也觉阵阵恍惚,忙一把抱住她柔软的娇躯,颤声道:“是真的!是我,是你的雁哥哥回来啦!”忽然间泪水如雨滚落。
“真的是……我的雁郎!”林霜月的双眸泛出了光,她的玉颊本来苍白得似要透明一般,但眼内的异彩竟让她一下子耀出许多生机,“你……你让我摸摸……”她举手要抚摸他的脸,但颤巍巍地却没有气力。卓南雁忙伸手握住那柔荑,抚在自己脸上,贴在她玉背上的手已将一股内力柔柔地送入她的体内。
浑厚的内气注入,林霜月渐觉有了气力,玉手在他脸上轻轻抚摸。喜道:“你、你的伤病……竟全好啦!”卓南雁见她此时此刻,仍记挂着自己的内伤,便止不住点头,却再难说出话来,泪水潸然垂落,直打在她美玉无暇的脸上。
不知是那泪水的魔力,还是源源注入的内气,林霜月的玉颊竟跃出了一抹微红。她痴痴地凝望着他道:“别去弄什么紫金芝啦……只要、只要你回到我身边便好,我……再不让你走了。”说着紧抓住他的手,死死地抠着,轻声道,“……我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怪梦,梦见自己在长长的冰河里走……四周好冷,连个人影也不见。那冰河好长,走了好久,也不到尽头,隐隐约约地,我似是听到你在喊我……”
卓南雁觉得她体内温热,怕她身子柔弱,不能承受,便不敢再注真气,听了她的话,心内怜惜,只将她紧紧搂住,道:“是我喊你!好月儿,那疗你毒伤的灵药紫金芝,雁哥哥也给你带来啦。过不了几天,你便能复原,便能跟往日一样!”
听了此话,林霜月不由双眸一亮。萧虎臣忽地踏上一步,道:“小丫头,你若要跟你的雁郎恩爱终生,便该吃饭,吃了饭有了胃气,才能服药,才能跟你的雁郎天长地久,长相厮守!”
林霜月“哦”了一声,忽道:“是,我是有些渴了……便给我……来碗粥吧。”此时求生之念大起,竟觉身上有了几分气力。许广见她竟肯吃饭,心中大喜,忙带着丫鬟出屋去整治粥饭。萧虎臣转身叮咛道:“先给她熬一碗参汤,人参要二两以上的。”许广匆匆而出。
三人忙碌之间,林霜月的手却一直紧握住卓南雁,似乎怕稍一松动,他便又会离己而去。少时参汤捧上,卓南雁便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喝。林霜月的纤手仍紧攥住他的袖子。
喝了参汤,林霜月的玉颊又增了些血色。许广喜道:“好极好极,小姑娘肯喝汤,那便有了生机!”萧虎臣也是又惊又喜,给她把了脉,眉毛掀动,哈哈笑道:“好小子,原来你才是给她疗伤的圣药。情之所至,起死回生!老夫行医几十载,才头回遇到。”
林霜月听了萧虎臣的话,不由娇靥生晕。卓南雁更是大喜若狂。过不多时,那小鬟捧来了稀粥,卓南雁让林霜月靠在自己怀中,慢慢喂粥给她喝。林霜月此刻心底踏实,气血运转,便觉腹内空荡荡得饥饿难耐,竟一口气喝了两碗粥。
唐晚菊和莫愁没敢进屋,一直在屋外徘徊。听得许广出屋说了林霜月病情好转,两人才松了口气。莫愁自称有功,连呼大医王该当好好款待一下他这个“小月儿的救命大恩人”。萧虎臣心情大佳,居然好不嗔怪莫愁的大嚷大叫,反命手下仆役即刻整治酒宴。
日暮时分,医谷正堂上破天荒地摆上了一大桌酒菜。萧虎臣师徒陪着莫愁和唐晚菊觥筹交错。许广连说:“这么多年,可也没见师尊如此高兴过!”萧虎臣笑道:“林丫头肯喝粥吃饭,小命便保住了大半条,又有那紫金芝祛毒补气,身子复原便只在旬月之间。这让老夫如何不喜?”
莫愁笑道:“难得大医王这么喜欢小月儿,那便等她病好之后,收她做干女儿吧!”萧虎臣手拈须髯,微笑不语。许广道:“师尊是喜欢林姑娘的聪明伶俐,便不收作干女儿,也会收她为徒,传她一身医道。”唐晚菊和莫愁齐声大笑。
这边笑语欢声,尽兴痛饮。那边林霜月的小屋内灯光闪烁,宁静温馨。卓南雁一直在塌旁陪着她。两人轻诉别情,林霜月累了便合眼歇息,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望着他,絮叨别离经过。
卓南雁不敢让她过于劳累,看看天色已晚,便劝她早些安睡。林霜月却摇了摇头,娇靥红晕,望向他的盈盈秋波中满是依恋之意。卓南雁知她病后心神虚弱,索性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她身侧,将手轻轻环在她的纤腰上。两人紧紧依偎,过不多时,林霜月便酣然入梦。
借着穿窗而入的淡淡月辉,卓南雁又瞧见她曼妙的樱唇宛然翘起,隐含笑意。他不禁想起自己闯出无极诸天阵的那晚,她也是这般在自己怀中含笑安睡。那股熟悉的淡淡幽香又在鼻间飘荡,恍然若醉之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在山谷间起伏飞舞的美丽动人的萤火虫。
第二日再起来,林霜月便能自己进粥了。这回萧虎臣却不让她再喝参汤和荤腥,只以米粥调理脾胃。待三日之后,她脏气缓和,萧虎臣再将紫金芝分作十数块,每日喂服她一块。千载灵芝果然效验奇特,林霜月服后总爱酣睡,或是平日无故地便香汗淋漓。萧虎臣说,她嗜睡乃是紫金芝补其虚劳,出汗则是脏腑强壮后的排毒之象。
林霜月想到萧虎臣曾说过,卓南雁体内还有那古怪缠绵的龙涎丹残毒,便要将紫金芝分给卓南雁服用。哪知萧虎臣给卓南雁把了脉,却惊觉他体内再无毒质,细问他在皇宫内的神奇遭遇,料想是那天罡轮内的金丹有炼骨壮脉、熔治脏腑之妙,让卓南雁残毒尽去。众人俱都欢喜。
七日之后,林霜月气力大增,娇靥上莹光粉致,已能自如行走。又经萧虎臣投以金针药石调养,眼看着她的病情一日好似一日。
这些日子,莫愁却常常独自发呆。卓南雁总是打趣他在思念龙梦婵。每次听他如此取笑,莫愁都是死撑着不认,有时更会为了分辩“本公子决非那等样人”而争得胖脸通红,但每到他一人独处之时,莫愁又会怔怔出神。
顽皮嬉笑的莫愁竟会如此郑重其事地思念一个女子,这女子竟还是艳名远播的金国妖女龙梦婵,卓南雁想想也觉好玩。眼见林霜月病势将愈,卓南雁怕莫愁“相思成病”,便请唐晚菊陪他先行出谷。莫愁大喜,说道他这是耐不住谷内清净,决不是思念龙梦婵。
卓南雁亲送两人出谷,三兄弟踏着医谷的柔柔青草,缓步而行。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唐晚菊悠悠叹道,“当真想不到,才医好了卓兄和林姑娘,又让莫愁犯了相思病!”莫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叹了口气:“唉,本状元取笑小桔子多年,今番终于被小桔子揪住了短处,从今往后,只怕要时时挨他奚落了。”
卓南雁笑道:“莫愁,你瞧那位龙姑娘,当真对你有意?”莫愁脸色微变,眼望远处山色,怔怔出神不答。唐晚菊叹道:“莫愁忧心的不是龙姑娘,而是他那帮主老爹!”卓南雁心头一紧,道:“不错,莫帮主嫉恶如仇,只怕不会让莫愁跟龙梦婵……哈哈,不对,龙姑娘早就改邪归正,已不是什么邪恶妖女了,莫帮主也嫉之不来呀?”
莫愁狠狠地叹道:“俺那帮主老爹才不管那个呢!”卓南雁笑道:“无妨,实在不成,我替你向令尊求情!”唐晚菊也劝道:“实在不成,你跟我一同去西夏,咱们啸傲塞外,岂不快哉!”莫愁却忽地咧嘴冷笑:“实在不成,我便去求罗堂主罗大伯,嘿嘿……嘿嘿!”
卓南雁瞧他那笑颇有几分不怀好意,皱眉道:“罗堂主的面子,料来令尊定然会领,但你怎知罗堂主定会为你说话?”莫愁嘿嘿一笑,更是大卖关子,道:“你们可知罗堂主为何跟他老哥罗大,一直不大合得来?”
二人齐齐摇头。“这事说来话长,”莫愁洋洋得意,笑道,“罗堂主的原配在他三十五岁那年便故去了。他中年丧妻之后,便一直未娶。不想却在五十多岁时,跟一位倾慕自己多年的女弟子倾心相恋了一回。嘿嘿,那漂亮女弟子只因倾慕罗堂主,多年未嫁,那时总有二十五六了,比罗堂主整整小了二十多岁,又曾是他的弟子,嘿嘿,这岂不比我娶金国妖女为妻更加胆大妄为?”
唐晚菊和卓南雁都是大吃一惊。唐晚菊叹道:“我知道罗堂主行事洒脱,却不料还有这等惊世骇俗之举。后来怎样了?”
莫愁叹道:“那时罗堂主的老哥罗大极是不愿,说他们师徒婚嫁,太也不成那个体统。听说罗老伯却力排众议,竟动了迎娶那女弟子之心,为此更跟他老哥闹翻啦。只是那女弟子事到临头,却又担忧害怕起来,说是不敢坏了罗堂主的名头。再后来,那女弟子身染重病而亡,倒让罗堂主伤怀了好长时间。”说着小眼一瞪,“这件事只有罗堂主的亲近至交知晓,你们可别四处乱说。”
卓南雁叹道:“罗堂主果然睥睨世间礼法,至情至性,却才是豪杰风骨!”莫愁点头笑道:“老爷子曾说过一句大有道理的话,无情未必真英雄,怜香如何不丈夫!嘿嘿,他老人家的教诲,本公子便只记住这一句!”卓南雁与唐晚菊一起大笑。
行出谷口,卓南雁又送出好远,才与二人殷殷分别。
……
卓南雁在医谷这段时日,余孤天带着副使施宜生等一干人等早沿江南河乘船北上,过镇江直抵楚州,渡过淮河便到了金国境地。众人不敢稍歇,又换快马,一路加鞭疾行,匆匆赶回了燕京。
跨过那轩昂挺阔的大安门,在皇宫正殿大安殿下肃立片刻,余孤天忽觉心底一阵难言的酸楚:“这本是我家的江山,这大安殿,本该是我完颜冠坐的地方啊!”虽然早已觐见过金主完颜亮数次,但余孤天每次弯腰候在巍峨的殿宇下时,都不禁心神荡漾,恍惚间,他总觉得自己便是那端坐金銮俯瞰芸芸众生的至尊天子!
“宣余孤天、施宜生觐见——”内侍们一声接一声悠长的吆喝,自大安殿内一层层地传了开来。余孤天心神一竦,缓步踩上大安殿那光洁开阔的玉阶。他的步子踏得极慢极稳,待进得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余孤天的心思已从缥缈的九霄降到了平实的尘寰。那个高高在上的完颜冠早烟消云散,他又成了谦恭谨慎的余孤天。
今日的早朝气氛有些别样,满朝文武都战战兢兢地肃立不语,大殿当中却跪着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僧。
余孤天匆匆列在班后,跟施宜生并肩而立。他打量了一眼那老僧,立时认出是久居中都的磁州高僧法宝大师。据说这老僧神通佛理,半年前到中都说法,被大金的达官显贵争相延请礼敬,今日不知为何,却被完颜亮宣上殿来。
“张浩,张晖!”完颜亮浑厚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带着一股冷森森的煞气,“听说你们每到寺庙,都是这和尚法宝居中上座,你们环坐其侧,有这事吗?”左丞相张浩和平章政事张晖慌忙出班跪倒,点头称是,说话间竟已声音发颤。
“佛者,本是一小国王子,能轻舍富贵,修行成佛,自是让人崇敬!”完颜亮冷冷道,“但若以佛法求福求利,岂不虚妄?法宝——”他这轰然一喝,法宝登时一凛,颤声道:“贫……贫僧……”竟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瞧瞧,这些和尚不过是写不第秀才,生计不足,才去为僧!”完颜亮一脸鄙夷之色,又望向战战兢兢的二张,冷冷道,“卿等身为宰辅,居然跟市井老妇一般,甘心向一个和尚屈膝,礼之敬之尊之媚之,置朝廷威严于何处!”
词锋咄咄间见法宝体似筛糠般堆在地上,完颜亮又扬眉大笑起来:“身为高僧长老,也怕死吗?定力都哪里去了?来人,妖僧法宝妄自尊大,杖二百;张浩、张晖有失臣体……杖二十!”
一声令下,殿前武士大步上前,将三人“请”到殿下,脱了衣服挥杖便打。余孤天看得咋舌不下,暗道:“完颜亮这奸贼当真蛮横,大臣礼敬和尚,他也要横插一手!”
便在三人嗷嗷的惨叫声中,完颜亮冷森森的目光已向余孤天望来,淡淡地道:“余孤天,你们出使南朝,有何收效?”
余孤天的身子一震。虽然已经是第三次面圣了,但他每次看到这个杀父仇人,都会在仇恨之中夹杂着一阵莫名的惶恐。他知道这时刀霸和巫魔都不在完颜亮身侧,若是自己暴然出手,定会一掌料理了他。一念及此,他的心便突突发颤:“不成,不成!现下还不是时候,我还得借他之力复国!”虽是竭力凝定,但眼前还是闪过许多血淋淋的情景。
“启禀陛下,这一路还算顺畅,”余孤天终于将自己的心神平复下来,缓缓地道,“画工已将沿路直到临安的城郭地貌、山水形势尽数录入地图。只是,棋战却失利了……”
“噢?”完颜亮似乎并不意外,淡淡地道,“南人还是有人啊!”余孤天暗松了口气,道:“棋战虽然失利,但臣借机在廷上诟骂赵构。宋主赵构全无胆略,哭泣奔逃。我大金国威更振,虽未开战,已占得气势,乌棋士也是死得其所!”完颜亮目光闪烁,似乎看到了赵构那仓皇怯懦的脸孔,不由面露微笑。
“不过,”余孤天鉴颜观色,愈发有了底气,道,“臣此行也发觉了我大金私通南朝的一个细作!”完颜亮眼芒一亮,低喝道:“谁?”余孤天躬身道:“副使施宜生!”当下将施宜生跟宋臣饮酒时所说的“北风甚劲”、“笔来笔来”之言说了。
施宜生面色骤变。他那日跟汤思退饮酒时,身边除了跟随多年的仆人再无别的金国官吏,此刻听得余孤天言之凿凿,说的全是当时细密情节,不由浑身冷汗淋漓。他忽然明白,余孤天善使细作龙须,定是自己身边的那个仆役被买通了。
“施宜生,”完颜亮的声音倒柔和了起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果有此事吗?”此时情知难逃一死,施宜生反倒镇定下来,抢身跪倒,凄声道:“陛下,兵锋一起,万民涂炭。况且宋人无罪,我大金师出无名,又有大江阻隔,大军万万不可轻发!”边说边叩头恸哭。
“好,原来是这个道理,”完颜亮的面色一片铁青,蓦地大喝一声,“如此你便向南朝尽漏我军机?拿下!”一声怒喝,震得满殿百官心旌摇曳。殿前武士飞步冲上,将施宜生按倒在地。
“礼部侍郎施宜生私通宋国,妄泄军机,”完颜亮忽地顿了顿,长吸了一口气,才森然吐出两个字,“烹了!”
少时便有大鼎架在殿外的金水桥下,鼎下烈火熊熊,烧得热气蒸腾。百官中本有人要待给施宜生求情,但见这万事已备的情形,均是心中惶恐:“原来陛下早备好了汤镬,施宜生那是必死无疑了。”
近来金主完颜亮喜怒无常,遇有臣僚规劝伐宋,便会疾言怒斥。前番有太医祁宰上书进谏,列出天时、地利、人和三条不顺,反对伐宋。完颜亮震怒之下,将这位忠心耿耿的太医就戮于闹市。前鉴不远,此时谁敢多言。
殿内一片让人心冷的悄寂,过不多时,殿外便响起施宜生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号。百官尽皆头皮发麻,心底战栗。有两位年老官吏脸色惨白,惶急之下竟犯了心悸,当廷昏倒。
完颜亮的脸上却波澜不惊,大袖一挥,道:“散朝!”由内侍扶着下了宝座,忽又扭头向余孤天道,“孤天,你跟朕来!”
余孤天急忙俯身应承。百官尚未散去,余孤天便在那些或羡慕或鄙夷的目光中巴巴地跟了过去。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在他的脸上掠过。施宜生泄露军情,正是他余孤天写了密奏,遣人飞报完颜亮的。余孤天知道,此时施宜生廷下被烹,完颜亮对自己必会更加看重。
跟着完颜亮大步走入后宫,余孤天悄然四望,但见精巧回廊蜿蜒深长,廊外袅袅柳丝如幕,轩昂殿宇间时见奇石幽池,巍峨大气中隐蕴自然婉约。他才凝定下来的心底便又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楚和惆怅。
完颜亮的步履忽地慢了下来,悠然道:“完颜婷……找到没有?”
余孤天的心“咯噔”一跳,斜眼觑见完颜亮脸上神色淡然,忙弯腰赔笑道:“已有了音讯,似是给卓南雁藏了起来。瑞莲舟会便是卓南雁这厮从中作梗,跟乌棋士那场棋战,也是此人赶来搅了局。”他头一句话不过随口敷衍,越说越是心内郁愤,不由愤然道,“终有一日,臣定要亲自手刃了他!”
一抹阴云在完颜亮的脸上倏忽掠过,他却笑了笑:“听说你在龙骧楼时,便对完颜婷颇为有意?”
余孤天的心又是一沉,苦笑道:“见少艾而慕少艾,也是人之常情。完颜婷那丫头当年号称金国第一美人,许多少年龙骧士见了,都是神魂颠倒,臣自是未能幸免。呵呵,倒让陛下见笑啦。”跟完颜亮打过几次交道,余孤天感觉到,有时憨些直些,反倒能为完颜亮所喜。
听他直承其事,完颜亮果然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只是你这小子太没本事,这丫头终究让那个卓南雁抢了去。”余孤天脸色微变,心内如被火燎了一下,沉声道:“臣定会将她夺回来……”见完颜亮目光灼灼地扫过来,忙又垂下头,加了一句,“……献给陛下!”
完颜亮的脸上又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忽道:“看这个屏风怎样?”余孤天一惊抬头,才知两人这时已进了那轩敞的御书房。迎面是几扇精致的檀木屏风,上面细绘江南山水,险峻山顶上,有一戎装帝王勒马远眺,瞧那帝王装束相貌,依稀便是完颜亮,又见屏风上还题着四句诗,笔势豪纵,正是完颜亮的御笔。
余孤天为讨他欢喜,缓缓念出声来:“万里车马盍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好诗!”堆出满面欣喜折服之色,由衷叹道,“陛下此诗吞吐天地,气盖八方。由此观之,江南之地,指日可得!”
完颜亮的笑容舒坦了许多,道:“你可知我为何定要平定南朝?”余孤天小心翼翼地赔着笑:“陛下英武奋发,千古所无,自该做下秦皇汉武的大功业!”完颜亮却摇了摇头,长舒了口气,道:“朕每读《鲁论》,看到孔子那句话‘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便颇不舒服。嘿嘿,夷狄,夷狄!咱们女真人在那些汉儒眼中想必也是夷狄了。”
余孤天也是正统的女真皇胄,听了这话,也觉心底有气,昂然道:“汉朝封疆不过七八千里,我大金幅员万里,怎地会是夷狄?”完颜亮又摇头笑道:“在孔子眼中,只有汉人才是正统。咱们女真人,便是有个国君,也不如他们汉人没有君主,咱们千秋万代只是夷狄,决非正统。哼哼,这是什么道理?”
他最后一句轰然一吼,倒唬得余孤天一凛。完颜亮却在屏风前大步徘徊,慨然道:“自古帝王混同天下,然后自成正统!”
余孤天见他拈髯睥睨,言语间气势凛然,也不由心底一动:“这奸贼倒也有些气魄。”俯身笑道:“正是!眼下我大金南有宋国,西有西夏,东有高丽,真能天下一统,也是万民企盼之事。依臣愚见,这等千秋功业,还须陛下亲为!”
“御驾亲征?”完颜亮双眉一扬,笑道,“朕正有此意!”自他兴起侵宋的念头起,身边近臣少有附和之人。似余孤天这般,鼓动他御驾亲征的,更是头一个。完颜亮大起知己之心,哪料到余孤天是别有用心,大笑声中,拍着余孤天的肩头道:“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大凡篡位登基的皇帝,都因恐惧自己得天下不正,更好深织罗网,大兴告密之风。虽已君临天下多年,但完颜亮骨子里始终深怕民情不稳,故而一直倚重细作遍布天下的龙骧楼。只是新任龙骧楼主扑散腾性子豪迈,将诸般实务一发推给了余孤天。
这余孤天八面玲珑,既是个女真人,又是文武双全,当日将完颜亮平生最头疼的沧海龙腾完颜亨“手刃”,使这大金皇帝得以安枕,已让完颜亮对他大是看重,更因余孤天能投其所好,举凡重大民情官情,都能密报完颜亮,近日来渐为完颜亮重用。特别是那个施宜生“通敌”的密奏,更让他在完颜亮心中的地位稳如泰山。
笑声朗朗间,完颜亮穿过御书房,又向前行。余孤天只得在后跟随。完颜亮今日兴致颇高,大笑道:“你到得南朝,可看到赵构最宠爱的刘贵妃了吗?”余孤天暗道:“赵构的宠妃,怎能让我看到。”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却又投其所好,低笑道,“听说刘贵妃艳绝宋国,陛下平定南宋,自可尽收其美!”
“说得好,”完颜亮双眸闪光,笑道,“不知这刘贵妃跟完颜婷这一南一北两大美女,到底哪个最艳?到时可得好好品品!”余孤天心底似被利物刺中,几乎便想上前狠击一掌,却又强行忍住。
忽听完颜亮叹道:“你知道吗,扑散腾性子孤傲,已渐渐难堪大任。近日萧抱珍飞鸽传书,说这扑散腾意气行事,竟擅自放跑了完颜乌禄。嘿嘿,不识大体!不识大体!”余孤天心中一动:“他说这个作甚,难道要让我取而代之?”一念及此,心底狂喜,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道:“仆散门主确是性子执拗了一些,好在萧教主刚柔并济,足堪大用。”他知道越是此时,越要谦让谨慎,万不可稍露野心。
“萧抱珍?”完颜亮却轻轻地一摇头,“那不过是个契丹人!”他说着目光沉沉地向余孤天望来,“朕所倚重的人不多,你余孤天恰是其中之一!自今日起,龙骧楼精锐,可归你调遣。”
饶是余孤天恨他入骨,此时也不禁心头发热,忙跪倒谢恩。完颜亮道:“你明日便即刻启程南下,动用江南龙须,替朕搅乱形势。待我大兵一起,即速与朕会合,为朕前缨!”看余孤天连连叩首称是,他手拈须髯,又笑道,“若能在平南中立功,朕便赐你姓完颜的皇姓!那时你便是完颜孤天了,哈、哈、哈、哈……”
“谢主隆恩!”余孤天的心又是一阵刺痛,却还得叩头谢恩。
“起来吧!”完颜亮点一点头,笑道,“朕赏你两样东西!”大步向前走去,转过两道回廊,踱入一间雅致殿宇。
跟着完颜亮一步踏入殿内,余孤天便觉一股妖娆缥缈的异香扑入鼻中,却见殿内的纱帘幔帐尽是粉红颜色,迎面八折屏风也是淡粉轻纱所制。那粉莹莹的纱屏薄如蝉翼,能朦朦胧胧地瞧见屏后两个美艳女郎一坐一卧,软语媚笑,清晰可闻。
余孤天的脸腾地涨得通红,急忙跪倒在地,颤声道:“臣……冒入后宫,死罪!当真是死罪!”完颜亮哈哈大笑:“是朕带你来的,怎地算是冒入?进去吧,这便是朕赏你的第一样东西!”
“他竟将这两个美妃赐给了我?”余孤天万难相信,扬起一张红脸,浑身轻飘飘地如在梦中,觑一眼那纱屏,薄薄的一层纱难遮春光,隐约可见屏后那两个女郎身上也只披了一层轻纱,正自掩口娇笑。余孤天的目光在那两具起伏玲珑的娇躯上一扫,登时心头狂跳。
迷醉之际,眼前忽地闪过完颜婷的盈盈秋波,他骤然想到在那子胥庙中,她搂住自己婉转娇啼,要跟自己长相厮守,霎时间心神一清:“婷姐姐!我怎能负了婷姐姐?”忙又俯身叩头道:“陛下,这……这份大礼太重,臣不敢消受!况且国事未毕,臣也不敢……不敢……”
“朕知道你这人不爱财,”完颜亮笑吟吟地打断了他,“却不知道你还不近女色。如花美女,乃上天恩赐,岂能不加珍视?”余孤天听他笑语淡淡,那笑声似乎很随意,又似乎别有深意,不由心底一动:“自古帝王御下,不怕手下重臣贪财好色,就怕臣僚全无贪心,那便是所谋深远,贪图他那江山社稷了。这奸贼疑心最重,可别让他瞧破我的心思!”
一念及此,余孤天眼内耀起了喜滋滋的光,呵呵低笑:“臣不是不近女色,而是不敢近。不怕陛下笑话,臣至今还……还没尝过那滋味,陛下今日厚恩,臣肝脑涂地,也难报答万一。”完颜亮双眸闪光,扬眉大笑:“原来你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那可难得的紧,还不快进去!难道还用朕来教你?”
便在完颜亮狂肆的笑声中,余孤天昏头昏脑地跨过了屏风。
眼前轻纱飞卸,雪肤纷呈,声声娇喘伴着阵阵甜香袭来,余孤天立时迷醉在一片梦境般的脂香粉腻之中……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十八节:王府突变 幽谷伤别
日色西斜,余孤天才带着两个美姬回到住所。适才翻云覆雨之际,他已试出二女全无武功,只是寻常女孩,看来决非完颜亮派来监视他的巫魔女弟子。他心底对完颜亮的戒备又去了一层,竟有些猜不透这人的心思了。
余孤天在他宅中陪着两位美女吃了一顿美膳。推杯换盏之间,他眼前蓦地腾起完颜婷似喜似嗔的娇靥,心中便是一痛,一时间竟怔在了那里。隐隐地,他觉得自己的一番荒唐已深深伤害了她,虽然婷姐姐并不知情。
二女见他蹙眉不语,忙左右拥上,媚笑着争娇竞艳。余孤天心底却忽地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厌恶,对自己,也对身边逞姿弄态的两位美姬。
便在此时,忽有内侍赶来传旨。余孤天吩咐摆香案接旨,才知道金主完颜亮赐给他的第二件厚礼,竟是当年芮王完颜亨所居的芮王府。
送走了内侍,余孤天仍是又惊又喜,如在梦中,安顿好二姬,便匆匆赶到芮王府来。
当年喜宴惊变,龙骧楼主完颜亨龙腾远遁,直到最终比武丧生,自此芮王府便被烈火刀蒲察怒率人查封。余孤天后来虽奉命来过芮王府几回,但都是来去匆匆,全无闲情,今日却是堂而皇之地以主人身份而来,心思大异。
再次迈过那轩敞的门口,他的心神顿时一阵轻颤。那熟悉的假山,苍翠的松柏,一切一切都是那样得熟悉。王府内早来了几个新的仆役,垂手跟在他身后,等候新主人的吩咐。余孤天怕给他们扫了兴,挥手遣散了他们,独自一人在府内漫步。
缓步踏入完颜婷的闺房,却见屋内光洁如初,显是仆役早又收拾干净了。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初入王府的那晚,完颜婷妖娆出浴,黛眉颦蹙,让他一望如醉。那妩媚的漆黑长发,缥缈的醉人幽香,似乎就在眼前。“婷姐姐,你也在想我吗?”余孤天忽又想到完颜婷当晚甩给他的那记火辣辣的耳光,心头反觉一阵难耐的骚动和歉疚,“婷姐姐,终有一日,我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到这王府香闺。你若喜欢打我,我便让你痛痛快快地打上一辈子!”
胡思乱想间,又慢慢踱到完颜亨的书房内。此时已是日色昏掩,一抹余晖正在一尘不染的桌案上流连。余孤天望着那抹光,心思便又回到了那个让他不堪回首的午后,心内忽想:“若能时光回转,我……我还到底放不放那符咒?”
正自沉思,忽听窗棂倏然一响。余孤天悚然一惊,喝道:“谁?”抬头才见那扇窗子吱吱轻摇,显是被暮风吹动。他心神稍松,正要骂自己杯弓蛇影,猛觉背后意舍穴一麻,已被人点了穴道。
余孤天登时大惊,拼力回身反掌拍出,却觉身后人影飘忽,跟着魂门、神堂二穴均有寒气袭入。身上三处要穴被点,他身子剧烈摇晃,却不跌倒,奋力扭回头来。
哪知身后空荡荡的没个人影,余孤天顿时心头震惊:“难道我是遇上了鬼?”忽听身左幽暗处响起一声冷笑:“恭喜余坛主武功大进!能连中老夫三记骤雨惊风指而不倒,这份内功,实足笑傲天下了!”余孤天劲气忽泄,终于坐倒在地,转目看时,却见一道黑黢黢的高大身影自暗处转出,竟是多日不见的燕老鬼。
那晚王府惊变,燕老鬼不忘旧义,拼死护着卓南雁和完颜婷突围,其后便不知所终。扑散腾升任龙骧楼主后,也曾派人搜寻他的踪迹,但燕老鬼身为龙吟四老之一,心计手段俱是当世一流,任是扑散腾侦骑四出,苦寻许久,却连他影子也寻不到。哪料到他今晚竟能埋伏在此,突施偷袭。余孤天本就心思恍惚,燕老鬼出手又是声东击西,先以劈空掌击中窗棂,让他心神忽紧忽弛,随即以精奇指法连点他背后三处要穴。
“我这身功名利禄,是用完颜亨的人头换来的!除了婷姐姐,天下人都当我是暗害芮王爷之人。这燕老鬼若是来为完颜亨报仇,可就大事不妙!”余孤天心底慌乱,脸上却镇定自若,笑道,“燕先生,大家都是龙骧楼旧人,这是何苦?”
“是啊,都是龙骧楼旧人,”燕老鬼的声音慢悠悠的,似是个风烛残年的老朽,“我知道余坛主会回来的!前几日,我见那些下人忙里忙外,便料到芮王府会来新主人,不想却是余坛主,当真好得紧,好得紧啊!”
余孤天呵呵冷笑,暗运内力,悄然撞击被封的穴道。不料燕老鬼的点穴手法得自《七星秘韫》,极是高明,任是余孤天的三际神魔功强横无比,也难以立时冲开穴道。燕老鬼皱眉道:“有一件事我思忖了良久。南雁这人虽是个南人,却性子刚硬。那些栽赃楼主的符咒,决非南雁所放。燕老鬼人虽醉酒糊涂,招子却亮得紧!”
“招子亮?只怕是醉眼昏花吧!”余孤天听他言语间对卓南雁甚是看重,心底又酸又怒,怒道,“卓南雁乃是江南细作,亏你还会替他说话。”燕老鬼不理他,自顾自地道:“能进得王爷书房之人,除了南雁,还有余坛主!这一桩我先前可全没料到。前几日我将当年芮王府内的亲仆抓住了两个,软硬兼施一番,终于得知,便在婚宴的那一晚,余坛主果然也曾来过这书斋!”
“那又如何?”余孤天却长叹了一口气,“燕先生,其实完颜亮要杀芮王爷,有没有符咒都是一样!”燕老鬼点了点头,道:“那也说得是!便是你不放那符咒,那昏君也会命搜查之人顺手放了,当时乱糟糟的,谁又能分辨得出?”
“着啊!”余孤天笑道,“那您又何必跟我为难?”燕老鬼森然道:“这么说,那件事,你终是认了!”余孤天见他昏沉的双眸蓦地一睁,寒芒迸射,不由心底大震,惊道:“你……你待怎地?”
燕老鬼嘿嘿冷笑:“想来想去,王爷被杀,得益最大之人便是你了!听说龙骧楼快归你掌管了,眼下这芮王府也在你手心了,你这一腔子花花肠子,总得有个人跟你盘算盘算!”说话间缓缓走上一步,左掌倏翻,已掣出一把解腕尖刀。以他武功,杀人何须兵刃,这把寒凛凛的尖刀亮出,摆明了是要掏出余孤天的花花肠子来“盘算盘算”的。
余孤天大惊失色,忽然间心神剧震:“我资历浅显,为何完颜亮偏将这偌大王府赏赐给我?原来便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余孤天乃是扳倒完颜亨的首功之人,他将我的退路尽数封死,让我死心塌地地给他卖命!这奸贼……对扑散腾是利用,对萧抱珍也是利用,对我又何尝不是?”
眼见燕老鬼阴沉着脸缓步逼上,余孤天蓦地心内一亮,低声道:“燕先生,我若死了,婷郡主又有谁照看?”
燕老鬼果然微微一愣。余孤天道:“眼下完颜亮那昏君正千方百计地搜寻婷姐姐下落。婷姐姐被迫藏身江南,若没我照料,她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儿,可怎生逃得过完颜亮的毒掌?”他初时只是信口搪塞,说到后来,心底凄恻,眼圈竟有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