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部分
《《雁飞残月天》》 · 王晴川 · 2026-07-25
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柔和的笑声:“姑娘眉含愁色,声蕴苦楚,不知有何心事?”却见一个脸罩轻纱的紫衣道姑缓步走来。她身材修长,脸上罩着薄薄的白纱,依稀可见五官绝美。那身道袍虽旧,却洗得极是洁净,这般款款而来,端的风韵天然、清秀入骨。
这道姑下午才住入客栈,看她眼角细微的纹理,年纪已是不轻。完颜婷跟她见过两面,只觉这道姑见自己时总是眼中含笑,却一直未曾留意。这时见她露在纱外的一双美眸莹净明澈,眼神关切,完颜婷心中自然生出一股亲近之意,不禁笑道:“原来是道长!”
那道姑笑道:“贫道略通面相命理,姑娘若是心有隐忧,可由贫道看上一看。”完颜婷受其父龙骧楼主所教,也从来不信命理星理,但这时只觉那道姑一眼看来,竟似把自己心思尽数窥破,芳心微震,苦笑道:“我自来不信这些,也不知这东西灵验不灵验呢。”
“长夜无聊,姑娘只当清谈,聊解寂寞吧。”那道姑眼芒一扫,点点头笑道,“姑娘三停平等,五岳朝归,伏犀隐隐若起,生来便是富贵之身,钟鸣鼎食之家。只是日月角发暗,想必曾遭大难,父母缘分不厚,令尊只怕不在了吧?”
“爹爹,爹爹……”完颜婷芳心凄恻,黯然道,“确是不在了!”她久遭磨难,虽然柔肠百转,但脸上却平静淡漠。那道姑看出了她是强自按捺心绪,眼泛柔和之色,轻声道:“傻孩子,不要刻意压制,要哭便哭,憋久了会闷出病来的。”完颜婷自幼缺乏母爱,此时听这道姑柔声安慰,但觉积郁好久的万千委屈一发地涌上来,“哇”的一声,痛哭出声。
“乖孩子!”那道姑伸手搂住了她,眼角也是珠泪盈盈。
原来这道姑便是当今武林三大禁地之一的逍遥岛的岛主,也是完颜婷的生身母亲文慧卿。她武功高绝,容貌人才俱是当世一流。只因当年完颜亨拘于父命,不能娶她为妻,文慧卿便在完颜婷半岁大时,负气远走。后来她以绝世之才网罗大批武林豪客,开创逍遥岛这一武林禁地,更以海岛为基,通船远航各地,贩卖货物,因她长袖善舞,竟致富甲一方。
虽然多年来旧爱难割,但文慧卿心气高傲,竟与沧海龙腾老死不相往来。当日完颜亨家破身死的消息传到了逍遥岛,文慧卿却暗自伤心了多日。自那时起,她便遣人悉心打探其女完颜婷的下落。但完颜婷身为龙须首领,其踪迹如何能轻易探听得出,直到近日文慧卿突返燕京,才在芮王府遇到了燕老鬼,经得一番巧计安排,才与女儿会面。
文慧卿与完颜亨相恋并育有一女之事,武林中人全不知晓,即便是逍遥岛的亲从或是新近归顺她的燕老鬼,也尽数不知。她工于心计,只怕贸然相认,全无明证,反惹得完颜婷生疑,便扮作道姑来旁敲侧击。
“看你面相,父母之缘俱薄,原来令尊……果已亡故。”文慧卿说着幽幽叹了口气,“你的生身母亲似乎也不在你身边,不知然否?”她故意不说“令堂”而说“生身母亲”,便是想知道女儿到底怎么看待自己的,这时心底却忐忑起来:“不知那狠心人怎生对孩子说我的?”
完颜婷叹道:“我是个十足的可怜人。爹爹告诉我说,便在半岁大时,生母便故去了。”
文慧卿秀眉微蹙,暗道:“这狠心鬼,怎地如此说我?”但转念一想,完颜亨身为龙骧楼主,威震江湖黑白两道,若真要来寻自己,还不万分容易。他既然多年未来找寻,自是要与自己相忘于江湖。依着完颜亨的性子,既然不愿与自己相见,那便只能告诉女儿自己不在人间了。她一念及此,芳心百转,搂紧了完颜婷。
一番痛哭之后,完颜婷反觉心底畅快多了,直起腰来,却觉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道长,我……我这可失礼了。”文慧卿眼中尽是融融怜爱之意,忙柔声安慰:“姑娘眉清眼亮,是个难得的爽快之人,天尊护佑,虽然目下略有挫折,漂泊无依,日后定然多幅多寿。”
完颜婷听她说得头头是道,暗道:“我漂泊无依,父母不在,她都算出来了,当真厉害啊!”忽地秀眉一挑,“道长当真什么都算得出吗?”那道姑望着她,点一点头,笑道:“姑娘有何愁事,不妨直言,且看贫道给你破得破不得?”心底暗想:“傻孩子,你便要那天上的星星,我也去给你摘了下来。”她身为逍遥岛主,手下舰船远航诸国,更兼能人众多,完颜婷便是要价值连城的财宝,也能举手得来。
一抹晕红窜上脸颊,完颜婷却抬头望着黯紫色的天空,道:“道长你说,人世间的姻缘是否早都算定了的,再无更改?姻缘不到,便连牛郎、织女那样的神仙,也要隔河相望?”
“这小妮子原来是动了春心!”文慧卿暗自一笑,“传闻她在燕京时,曾跟那叫卓南雁的后生相恋,也不知到底如何了?”见她脸蕴红潮,依稀便是自己少女时的模样,心底柔情更增,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算,道:“你当年曾恋上一人,只是其时缘分不足,自此天各一方……”
“缘分不足?”完颜婷美眸大张,道,“道长是说……我们终究缘分不足?”文慧卿看她俏脸雪白,心下生疼,忙道,“姑娘满面莹玉,命宫紫贯,必得贵人为夫。况且万事都有破解之法,姑娘还须将自身机缘多说些,贫道才好推算。”
“他……他叫南雁吧,原是我爹爹的一名手下。”完颜婷便将自己与南雁的聚散离合简要说了,只是隐去自家身份,只说其父是一名客商,害死完颜亨的金主完颜亮被她称作了“身在官府的大恶人”。说到最后,不由沉沉地叹了口气,“他们都说是南雁贪图富贵,暗害了爹爹。在我心底,自是不信的。况且南雁也说过,那大恶人要找爹爹麻烦,便没那诬陷,爹爹也会遭殃。但眼下……南雁与我确是天各一方。”
“孩子,”文慧卿柔声道,“原来你心中只有这位南雁公子?”完颜婷臻首轻摇,道:“爹爹去世之前,将我托付给了他当年的另一位手下,名字嘛,便叫他小鱼儿吧。”说着“扑哧”一笑,暗想,“我每次叫他名字,都似在开玩笑。”接着道,“这小鱼儿跟个女孩儿似的,动不动便脸红,倒是死心塌地地恋着我。只是……在我心底,终究当他是我弟弟一般。”
“原来如此!”文慧卿笑道,“在你心底,只怕还是恋着那位南雁公子多些,奈何缘分未足,相思难寄。”
完颜婷双颊晕红,苦笑道:“我这般痴痴傻傻的,在人家心底呢,却还有一位林姑娘。况且,我还要亲手给爹爹报了大仇,这一生一世,跟他是不会再见了……”说到这里心底的万千愁绪一发涌上,忽地立起,顿足道,“我这可是糊涂啦!爹爹当年总说‘相形不如论心’,相面论命的话,总是拿不准的,我今日糊里糊涂地却跟你说了这许多,道长,您可别见怪……”说着盈盈立起,转身要走。
文慧卿见她珠泪才收,笑容凄苦,心底更是爱怜横生,正要寻个话头将她留住,母女俩再多待一会儿,忽听一声苍老的长笑在院外腾起:“阁下来得倒快,若要比拼,这便随我来吧!”笑声悠长响亮。文慧卿和完颜婷齐齐一凛,完颜婷惊道:“是老鬼叔叔!他要跟谁比拼?”
略略一沉,苍老的暮色中却见一人斜刺里冲到,正是余孤天。
一路之上,早有龙须不住给余孤天报讯,告知完颜婷的驻足之处。他匆匆赶到梅家老店,纵身掠上屋顶,居高临下正瞧见端坐亭内的完颜婷和文慧卿,霎时间心底发寒:“这逍遥岛主竟也赶到了此处!”跟着便听身侧燕老鬼发笑邀战,他虽知这岛主和燕老鬼联手,自己未必讨得了好处,却仍是大喝一声:“婷姐姐,可别中那道姑的诡计!”横身掠到,掌风猎猎,凌空向文慧卿袭来。
文慧卿暗吃一惊。她此时却不愿与女儿贸然相认,更不愿跟余孤天动手,只得轻飘飘地横推一掌。双掌相交,余孤天只觉身前万千道劲气纵横奔涌,本来他只需借势让开便可卸去这“万象森罗”的凌厉势道,但此时心如油煎,大喝声中,仍是奋力挥掌向前。
猛听文慧卿一声娇叱,已借势飘然跃起,一晃之间,已到了十余丈外。余孤天长吸了一口真气,正待飞身追击,完颜婷忙喝了一声:“小鱼儿,你要作甚,还不住手!”余孤天微微一愣。
只这么一沉,燕老鬼和那文慧卿均已踪迹皆无。“婷姐姐,”余孤天拼力凝定心神,但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她……她可是逍遥岛主?适才跟你说了些什么话?”
“她是逍遥岛主吗?怪不得如此身手!”完颜婷却只略略一惊,随即也不以为意,笑道,“但这人言笑可亲,我瞧也没甚恶意,你也不必如此大惊小怪。”余孤天紧盯着她,道:“当真吗?她将你大老远地诓到此处,到底说了什么?”
完颜婷暗道:“那些话可跟你说不得!”霎时娇靥晕红,横了他一眼,笑道,“都是些女人家的话,你少来管这许多,”余孤天看她的笑靥含羞带嗔,心底一宽:“婷姐姐决计不会作伪,那岛主若是说破了,她定不会如此跟我说笑。”
此时园中岑寂,但见完颜婷含笑俏立,淡淡的暮霭残照中,她身上似是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辉光。那一瞬间,余孤天忽然觉得周幽王或许没有错,什么王图霸业、锦绣河山,跟眼前佳人这倾城倾国的一笑相较,全都微不足道。这念头虽只一闪,余孤天的身子便簌地一抖,暗道:“完颜冠,你重任在肩,怎地生出如此辱没祖宗的念头!”
“小鱼儿又发什么呆?”完颜婷“格格”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你这般风风火火地赶来,却是为了何事?”余孤天俊面一红,笑了笑,道:“这……这逍遥岛主不是好人。我怕她要离间你我,在你跟前,所我……说我坏话。”想到这武功高强的逍遥岛主掌控了自己的绝大秘密,他心内发紧,言语竟结巴起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完颜婷嫣然一笑,深深凝视着他,缓缓地道,“小鱼儿,你记好了。这世上,不管是谁在我跟前说你坏话,我都不信。”
这一句话说得极缓慢极清晰,恰似一盆热水直泼进余孤天颠簸一路、忐忑冰冷的心底,霎时间余孤天只觉喉头发热,叫一声“婷姐姐”,将她一把搂住,竟痛哭出声。
完颜婷被他抱得喘不上气来,嗔道:“你要勒死我呀!”余孤天一惊缩手。完颜婷才“扑哧”一笑:“这么大的人了,说哭便哭!”掏出怀中香帕,给他擦去泪珠,说笑间,两人一起回屋。
完颜婷住的地方,总是飘着一抹淡淡的幽香。余孤天再闻到熟悉的幽香,就觉胸中一暖。借着柔和的灯光,他忽然觉得,婷姐姐身上散出的美,能让他生出一种无比安宁的畅然。完颜亮赐给他的那两个美妃虽也千娇百媚,但与端坐灯下的婷姐姐相比,便全成了闲花野草。
两人说了几句别后的闲话,一抹忧色便掠上完颜婷的眉间。她叹道:“你知道这讯息吗?昨日黎获传信过来,南宫参事败被杀了!”余孤天颓然坐下,道:“我也是路上刚刚得知。南宫参野心太大,若非他自不量力,急于求成,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当日南宫参提出乘乱谋夺归心盟主之位,余孤天倒并未太过在意。在他的心底,总对这位南宫堡主深怀戒意,不愿他风头太劲。在匆匆离开建康之前,余孤天只甩给南宫参淡淡的一句话:“明日的归心盟会,你要去便去。记住,见机行事,不可力取!”只是任凭余孤天如何心机深沉,也决计料不到南宫参非但没有夺下盟主之位,更丢了一条老命。
完颜婷蹙眉道:“我也着实讨厌这南宫参。但他这一死,对咱们却没半点儿好处。”
余孤天“嘿嘿”一笑:“还是拜了卓大哥所赐!听说他武功尽复,连我师尊出马,都收拾不了他。”说到卓南雁,他的笑声顿时阴冷起来,“每一次跟他重逢,他便是跟我作对!婷姐姐,这也怪你!”完颜婷玉靥一凝,芳心又乱了起来,淡淡地道:“这跟我有什么相干?”
那日完颜婷传令龙须放过卓南雁之事,南宫参早暗中禀报给了余孤天。这股酸苦的怒火已在余孤天胸中蕴了多日,但此时见完颜婷发火,余孤天心底反而一软,他痴痴地望着她,声音反而低了下来,道:“我请姐姐做的东西,可成了吗?”
完颜婷却哼了一声,声音有些无奈:“上次你派南宫参自我手中取走的‘片晌癫’,莫不是用在了罗雪亭的身上?”余孤天点头笑道:“还亏得你那‘片晌癫’,不然怎地对付得了狮堂雪冷?连南宫参都佩服你这宝贝灵验呢!”他的眼神闪亮起来,“完颜亮这便要御驾亲征了,咱们良机已到,只要你配成了那宝贝……”
完颜婷也是眼芒一亮,恨声道:“既是对付这昏君,便什么手段都不为过!”她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取出那乌气沉沉的天香宝囊,打开来,摊在桌上。余孤天不有吃了一惊,却见不大的木匣内盘着一条小小的金蛇,那金蛇长不过尺,细如笔管,蛇神当中却缠着一只拇指大小的乌黑怪鸟。一蛇一鸟已然身死,兀自紧紧缠绕。淡淡的灯光下,便有一股说不出的邪昇煞气逃匣而出。
“按唐门毒经的说法,这两种毒物死在一起的,叫做龟蛇殄,形如龟蛇相抱,其毒刑也暗藏生克。”完颜婷道,“以龟蛇殄同归于尽的毒物大多毒性早丧,只是这两样毒物太厉害了,毒性仍有妙用。别看这鸟儿小,毒性最猛,爱食毒蛇,名叫离魂鸠!”
“离魂鸠?”余孤天惊道,“当年我在叶天候手下时,他曾跟我纵论天下毒物,说到若以性猛效速而论,天下毒物当以离魂鸠为王,只是这离魂鸠便连龙吟坛内精研毒物的耶律瀚海都未尝一见……”说到这里,脸上一红,忽然住口。要知叶天候和耶律瀚海正是当年背叛龙骧楼主完颜亨的首要人物,叶天候说的这段话,也正是处心积虑搜寻研制对抗完颜亨的毒药时所说。
好在余孤天当日确在叶天候手下当差,完颜婷便也没有多想,点点头道,“不错,传说被离魂鸠咬中的人,畜,瞬间僵死,形若离魂。这离魂鸠乃是世上最小的鸟儿了吧,听说早已绝迹,不想黎获带着大批人手,在蕲州黄梅山猫了七日七夜,竟用天香宝囊捉住了一只。嘿嘿,也难怪耶律瀚海那恶贼没有见过,这等神物,若无天香宝囊这稀世奇珍和龙须的大批手下,焉能得手。”
“完颜亮那恶贼有萧抱珍这使毒的大行家相护,咱们若要用毒对付他,便须不露出一丝痕迹。偏偏天下的毒物都有色有味,只有离魂鸠的眼下之肉,炼出来的毒才能无色无臭。”她说着又幽幽一叹,手指那金色小蛇,道,“只是世事难如人意。跟离魂鸠一起奔入天香宝囊的,还有这化血金螭。化血金螭毒性不烈,生性爱食猛兽之血,却正是离魂鸠的克星。这一蛇一鸟,相克而死,竟让离魂鸠的毒性也削弱了许多。”
“毒性削弱了?”余孤天大是焦急,连道,“那可如何是好?”完颜婷笑道:“别急,毒性自有其生克之道。”她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只银瓶,举在眼前,低声道:“这就是我用离魂鸠和化血金螭苦炼出来的宝贝‘鬼牵机’,可着实费了不少心血。离魂鸠的烈毒虽然被化血金螭化去不少,却仍具妙用。我用羊犬试过,施毒之后,中者毫无异状,待十二个时辰之后,化血金螭的毒性尽去,离魂鸠毒性显露,才能让中者周身僵硬而死。”
“妙极妙极,这叫福祸相依。照我的本意,原是毒性显露得越慢越好。十二个时辰后毒性才发,这才叫神不知鬼不觉!”余孤天心头狂喜,拈起那银瓶时竟是手臂发颤,低笑道,“只是鬼牵机这名字不雅,须得改个名字。嗯,我还是喜欢叫龙蛇变!让龙变成蛇,让蛇再变成龙!”一蓬幽亮幽亮的光自他眼中耀起,余孤天沉沉地道,“芮王爷,您这宝押得对了,我余孤天才是真龙!”
完颜婷想到了父亲,心底也是豪气陡增,笑道:“好,便叫龙蛇变!”余孤天望着她幽幽地笑道:“我这才明白芮王爷的心思,龙蛇变,龙蛇变,他就是要我这小蛇再变成龙啊!嘿嘿,龙子落难陷浅滩,郡主重情传尺素……郡主姐姐,咱这天造地和的故事,也不知芮王爷在天上能听到吗?”
完颜婷心底五味俱浓,低叹一声,并未答言。余孤天忽又想起什么,“嘿嘿”一笑:“婷姐姐稍候,待我出去寻一样活物来!”转身出屋,片刻工夫便即转回,手中拎着一个黑布罩头的书生来。
“这龙蛇变到底效力如何,咱们可得试上一试。”余孤天说着解开了那书生脸上的黑巾,笑道,“这小子是我在街上顺手捉来的。”那书生身材瘦削,此时穴道被点,昏迷不醒。余孤天忽地“咦”了一声,笑道:“婷姐姐,你瞧他的模样,竟有几分像我那卓大哥!”
完颜婷冷冷地道:“你总提他做什么?”余孤天突发奇想,手抚着那书生的面庞,呵呵地笑起来:“待会儿小弟亲自动手给他易容改装,让他变成卓南雁的模样,便拿这‘卓南雁’试试咱这龙蛇变的效力。婷姐姐,你且瞧我易容的手艺如何。”
完颜婷脸色煞白,冷冷地道:“我不喜欢!”站起身来向内屋便走。余孤天忙上前拦阻,不经意地便伸手揽住了她的纤纤柳腰,触手之间,但觉她肌肤柔滑,一股处子幽香陡地袭来。余孤天尝过云雨滋味,登时心神一荡,况且眼前佳人实比那两个美妃娇艳百倍,不由心底欲火蒸腾,手臂倏紧,将完颜婷拥入怀中。
“余孤天!”完颜婷秀眉挑起,嗔道,“你又要做什么?”余孤天瞥到她清炯炯的眼神,胸中的火焰便是一弱,跟她对视片刻,才松开手,苦笑道:“婷姐姐,我能对你做什么?”
他自怀中摸出一封书信递过来,道:“这是那昏君亲笔所书,要我交给南朝的都统制王权!明日你便跟我同去,看个热闹。”完颜婷却退开一步,道:“这昏君的玩意儿,我才懒得碰呢。”扫了一眼那可怜巴巴的书生,柔声叹道,“你执意要试,也由得你!只是这鬼牵机是我逆用唐门‘绕指柔’的炼法制成,见血之后,反噬之力极大,你须得万分在意。”
“是龙蛇变,不是鬼牵机!”余孤天笑着纠正,却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关切之意,忽地心底发暖,又上前抱住了她。完颜婷微微一挣,没有挣开,便也由他抱住了。余孤天见她美眸微垂,灯下瞧来,更是娇艳不可方物,心中愈发地热,强自克制,只在她香靥上轻轻一吻,笑道:“好香,小弟先去了。”
完颜婷看他拎起那书生,笑吟吟地转身出屋,不禁想到适才那道姑说的话,芳心内便生出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情愫,既有忧愁,又有些烦乱,更有淡淡的歉疚之情。
余孤天拎着那书生转回自己的卧房,才解开了他的要穴,柔柔地低笑道:“卓大哥……”那书生颤声道:“小生余求同,乃、乃是王太尉的亲近幕僚,尊驾定是认错人了。晚生不姓卓……啊……”话未说完,但听“喀嚓”一声,余孤天已将他左臂的骨环摘了下来。
“现在,你姓卓,”余孤天还是柔柔地笑着,“名——南雁!记住了吗?”余求同忍痛点头,哭道:“是,晚生……晚生卓南雁……”余孤天呵呵低笑,打开那瓶“龙蛇变”,挤出些来,洒入水盆中。一抹半透明的黏稠汁液滚入那半盘热水中,立时消融得没有一丝痕迹。
余孤天弄了条巾帕,在盆内慢慢搅动,跟着拽过余求同,将那巾帕湿漉漉地提起来,在他脸上擦着。余求同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觉口鼻尖凉飕飕的,也不觉得疼痛,但心底却有一股寒气直透上来,吓得连气都喘不匀了。
“你跟着我说,”余孤天一边擦着他的脸,一边慢悠悠地道,“我卓南雁顶天立地,不想今日落在你的手中!”余求同颤声道:“我……我卓南雁顶天立地,不想……不想今日落在你的手中……”
“好好说,发什么抖啊?”余孤天撇了湿巾,双手一抖,将他的膀子重又接上,笑道,“好吧,看在你也姓余的份上,且先跟我说说王太尉近来忙些什么,我便饶你不死……”
“王太尉……王太尉……近日怕得要死……”
王权王太尉近日确是心如油煎,惶惶不可终日。金兵快逼到脑门上来了,但剑拔弩张的,就是不出手,大宋赵官家便连发圣谕密旨:决不可先行招惹金人。
对王太尉来说,这密谕实则如同废话。
王太尉做梦都不敢去招惹金人,他心底想得最多的,是战事起时,如何保得自己这颗项上人头。按着大宋赵官家的英明决断,二十一年前取得顺昌抗金大捷的老将刘锜驻扎扬州,尽率淮东诸军,王权乃是副帅,奉命驻扎建康府。在顶头上司刘锜的连连催促下,王权才硬着头皮移师滁州。
这两日间,王太尉跟自己几个幕僚商议多次,却也没什么良策。今日又是一场纸上谈兵,众幕僚各逞口舌,口沫横飞地直论到了晚间,王太尉听得脑子里一团糨糊,心中更没主见,只得暂且散了。
匆匆赶回府内,口干舌燥的王权命贴身的小妾温了酒,几口便灌了下去,不觉腹内憋出一股火来,拉过那美妾便要亲热,忽见一人慌慌张张地闯入屋中。
王权抬眼看时,正是幕僚余求同。他此时欲火正浓,没好气地道:“你来作甚?”余求同满脸苦色,道:“大人,有位叫余孤天的老爷,要来见您!”
余孤天在大宋金殿上痛诟赵构,名声遍传江南。王权听得“余孤天”这三字,一把搡开那小妾,颤声道:“我见他作甚!让他快滚快滚!”忽听屋外有人一声低笑:“大人还是见一见我的好!”余孤天携着完颜婷的手,缓步而入。两人都是宋军将官打扮,又有余求同带路,夜色之中,寻常宋兵哪敢拦阻。
“你当真是,”王权看一眼昂然挺立的余孤天,大惊失色,“是……金主完颜亮的重臣,余孤天?”余孤天傲然点头,拉过屋内的大椅,大大咧咧地坐了。王权大怒,嘶声大叫:“方虎何在?快、快将这厮给我拿了!”方虎乃是他的贴身侍卫,臂力过人。大战将起,王太尉每日里心惊肉跳,便命方虎随护左右,便是在他寻欢作乐时,方虎也可随意出入。
他喊声才起,门外便荡起一声沉闷的虎吼,一人破门而入,陡地向余孤天扑来。这方虎膀大腰圆,腾身一扑,便如一座小山横压而来。
余孤天却淡淡一笑,头也不回地反手戳出。方虎看他这一指轻柔随意,呵呵狂笑,毫不招架,只挥掌向他脑顶抓来。余孤天瘦长白皙的食指倏地戳中他毛茸茸的前胸,方虎才蓦地一震,眼中射出骇异之色,浑如看到了恐怖妖魔。
“倒吧!”随着余孤天冷冷的笑声,方虎轰然倒地,跟着身子突突一阵疾颤,再也不动了。
王太尉怒道:“没用的东西,快快起来!”伸手一拉,却见方虎手臂软绵绵的。他心底大震,顺手在方虎身上摸了几下,竟没摸到一块完整的骨头。原来余孤天这一指存心立威,指上魔功灌注,真气游走,将方虎浑身骨骼尽数震碎。
那小妾见方虎的七窍内正慢慢渗出血来,“啊”的一声惊呼,便昏厥过去。王权也觉双膝一软,便要跪倒。余孤天伸手托住了他,笑道:“王太尉免礼!”王权如见鬼魅,颤声道:“不知……不知余大人有何吩咐?”
“哪里有什么吩咐,”余孤天自怀中摸出那封书信,递了过来,“此乃大金皇帝给你的亲笔书信,万岁对你甚是赏识,只盼太尉能为天下苍生着想,顺应天下大势!”
王权惊魂稍定,得知金主完颜亮竟给他御笔亲书了书信,顿觉荣光万分,颤巍巍接过那信,急急扫了一遍,忙赔笑道:“大金皇帝仁德,我……下官自会识得大体……”
“识时务者为俊杰!”余孤天一笑而起,“我早知道王太尉乃是识时务的豪杰。待我大金天兵一到,王太尉可要记得今日之言。到了那时,你便是平定江南的大金功臣。”王权连连点头,却说不出话来。余孤天揽着完颜婷的纤手,悠然向外行去,走到门口,忽地沉声道:“王太尉!”
王权一抖,忙道:“下官在!”余孤天冷冷地道:“太尉若敢背约,这求同兄便是你的下场!”蓦地望向余求同,幽幽一笑,“那龙蛇变,也该到时候了吧!”
余求同被他森冷的眼神逼得心底一寒,忙退了一步,不知怎地,忽觉浑身剧痛,如被千万细针攒刺,他“啊”地一声低呼,又觉呼吸发紧,呼吸不得。他挣着手,要扯开颈下衣襟透口气,但那手只伸到半截便定住了。跟着,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余孤天昨晚给他擦脸时,那龙蛇变的奇毒已顺着其口鼻眼耳渗入体内,在经脉血液中游走孵化,到得十二个时辰后,克制离魂鸠毒性的化血金螭之药性被热血化去,离魂鸠的毒性骤然发作,顿时让他全身血液凝固。
只不过转眼之间,这位能言善辩的余幕僚便已化作了一具僵硬的石头。王权只看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下,连连叩头:“下官不敢背约,下官决计不敢背约……”余孤天指着地上的两具尸身,呵呵冷笑:“背约了也无妨,不过是两样下场,或做石头,或做烂泥,只看王太尉的兴致了!”冷笑声中,大步向外走去。
完颜婷却回头瞥了一眼面如土色的王权,冷冷地道:“这余求同身上的血液有毒,你们收拾他尸身时,可要留意他身上的毒血。”
王权忙又向她叩头,只道:“下官遵命,下官谨记在心……”再一抬头,那两人早没了踪影,回头看时,屋内两具死尸一立一卧,形状诡异,他顿时又抖了起来,颤声道,“妖法,全是妖法……”
正自突突发抖,帐外忽地闯进一人,叫道:“大人!”王权吓得险些瘫到地上,看清是自己的一名亲兵,才怒喝道:“什么事?慌慌张张!”
那亲兵看见地上的死尸,也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刘锜大帅传令,让您急速进……进兵庐州!”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二十四节:碧海赴险 老汉逞威
卓南雁送走了徐涤尘,转天一早便去寻虞允文商议对策。
听了徐涤尘的推断,虞允文、辛弃疾等人均是面色沉重。“茶隐果然好眼力!”虞允文叹道,“但眼下最要紧的,却不是金主完颜亮亲统的几十万大军!”
众人心神一震之间,他已伸手蘸了茶水,在桌上画出三条细痕,缓缓地道:“太子和罗堂主派出的细作已打探出了一些眉目!金人败盟南侵,要水陆齐发,兵分三路,完颜亮自统六十万大军在中路,西路有数万铁骑犯我西川,东路却有一路水师,由海上直扑临安。(奇*书*网*.*整*理*提*供)”他说着,眉峰渐渐蹙紧。
“允文兄忧心的,必是这路水师!”辛弃疾手指着桌上最右侧的那道弯转的水痕,缓缓地道,“西路有我大将吴璘坐镇,固若金汤!中路虽是金军主力云集,咱们却还有长江天险;最要紧的正是这东路,自海上乘风破浪,危及京师。完颜亮这贼酋这一招用得险,却也用得狠!”
众人心底顿时一紧。虞允文叹道:“大海浩瀚,咱们再无天险之利,反是金人与我共险!好在咱们早有防备,岳家军旧部、浙西路副总管李宝将军早奉命北上,去海州抗敌。只是在海州附近却有一处阻隔,敌友不明。”
辛弃疾道:“那是何处?”虞允文缓缓地道:“逍遥岛!”
逍遥岛为武林三大禁地之一,岛上能人甚多,不遵宋金号令,啸傲海上。众人听得这名字,心底均是一震。虞允文叹道:“这逍遥岛到底在何处,咱们全不知晓,只是咱们派去联络李宝将军的几对探子,乘海船到得海州附近,都被一群豪客赶了回来。”他说着长吁了口气,却呵呵地笑起来,“好在眼下形势又有不同,咱们已有了归心盟主。”
莫愁心头一跳,忙干笑道:“允文,你莫不是让本盟主去逍遥岛发号施令?嘿嘿,那逍遥岛主只怕未必会买莫大状元的帐!再说,我这归心盟主马马虎虎,武林稀松平常,逍遥岛上却多是武功高强的亡命之徒……”
莫复疆听他越说越是嬉皮笑脸,不由怒道:“胡说什么,你眼下乃是我江南武林盟主,其能如此临阵退缩?”莫愁满心不以为然,却不敢辩驳,只得撇了撇嘴。虞允文却笑道:“莫愁老弟眼下身为盟主,确实不可轻涉险地……”莫愁双目放光,连连点头。虞允文却望向卓南雁,笑道,“此事自非南雁老弟出马不可!”
莫愁洋洋得意,笑道:“正是,正是!大雁子乃是本盟主的义弟,他去了,便跟本盟主亲临一般。”卓南雁也笑道:“允文兄是让我去闯闯逍遥岛?”
虞允文道:“老弟此去身兼三任,其一,便是过逍遥岛,去海州寻访李宝将军,嘱他务要以攻为守,抢先突袭金兵;其二,对逍遥岛主晓以大义,让其万勿叛投金人;其三嘛,”他说着淡淡一笑,“这个倒有些难了,传闻逍遥岛有大车船,能抗大浪,蹈海如飞,南雁老弟若能借得几艘大海船,同去李宝将军处抗金,那就锦上添花啦!”
莫愁哈哈大笑道:“允文老兄这是得陇望蜀,得便宜卖乖。那逍遥岛主的脾气何等古怪,除非大雁子为国捐躯,做了她的上门女婿,嘿嘿,却不知人家有没有现成的闺女!”
众人轰然齐笑,只莫复疆眉头大皱,正待开口训斥。忽听门外脚步声响,一行人匆匆而入,跟着便听有人高叫:“圣旨到!监察御史虞允文、江阴签判辛弃疾接旨!”群豪均是一凛:“这当口,却又来什么圣旨?”虞允文和辛弃疾都有官职在身,忙摆布香案接旨。
卓南雁、莫复疆等武林豪客均不愿跪迎圣旨,便全都远远退到别的屋内。过得多时,才听一阵热闹,那传旨官前呼后拥地去了,虞允文和辛弃疾却面色阴沉,呆立门口。
众人忙细问端详。虞允文苦笑一声:“万岁英明,让小弟老老实实地做回中书舍人,只管犒劳三军,不得干预军情。”
原来有人向高宗赵构进谏,说到赶来建康的虞允文和辛弃疾都是太子嫡系,尤其是虞允文,身为御史台监察御史,可纠察百官,若在建康诸大军营间奔走,只怕太子势力骤增。当日太子上书请缨,要亲自率兵抗金,已让赵构疑心多日,听得这“忠心进谏”,疑心病又犯,立时下旨,派金书枢密院事叶义问赶来建康做军方副帅,同时免去虞允文的监察御史之职,仍复了那中书舍人的闲差。辛弃疾身为江阴签判,本就是芝麻大的官,也被严令不得“多预军务”。
群豪听得原委,均觉心头发冷,性急的莫复疆已骂出口来:“叶义问来做副帅?他姥姥的,这鸟人是做什么的?”辛弃疾冷笑道:“叶义问本是个文人,却喜好以儒帅自居,实则全然不知兵事!”
虞允文阴郁的脸上却凝满刚毅之色,一字字地道:“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说着仰起脸,长吸了一口气,冷笑道,“大宋危难存亡之际,我虞允文一身荣衰,又算得什么!这君命,咱们且不管他!”
“壮哉允文!”卓南雁心底一热,伸手跟他重重一握,道,“小弟这便去逍遥岛!”
虞允文眼芒闪烁,笑道,“太子亲赐金牌还在莫大盟主的手上,生死关头,这金牌倒能管得大用,便请南雁带上,到李宝将军处,出示此牌,命他全力抗击金兵。”群豪商议已定,卓南雁便即收拾行装,取了盟主令牌在手,准备动身。
莫愁觑得无人,闪到卓南雁屋内,低笑道:“大雁子,嘿嘿,你去逍遥岛,我得嘱咐你一件事!那逍遥岛主脾气有些古怪,你越是用强,只怕她越是不肯,拟万万记住,且不可跟她硬碰硬地胡来!”卓南雁见他神色少有的郑重,笑道:“你怎地这般清楚,难道见过这位逍遥岛主吗?”莫愁咬咬牙,猛地顿足道:“跟你直说了吧!传给本盟主绝妙轻功龙骧步的那位高人,便是这逍遥岛的文岛主。”
“原来逍遥岛主姓文!”卓南雁一笑带念头,“你跟她老人家交情怎样?我向她提起你来,是否就万事都好商量?”莫愁大头连摇,道:“我若有那么大的面子,岂不早就跟你同去了?文岛主只是一时开心,传给了我那步法。嘿,她心情大佳时,万事都好商量;犯起脾气来,定要赔着万分小心。还有,这位文岛主模样俊俏得紧,最讨厌旁人说她个‘老’字……”
卓南雁呵呵笑道:“想必你莫大少甜言蜜语,哄得这位前辈女侠开心,才传了你绝世步法。”莫愁咧嘴干笑:“本来软语求人,不是你大雁子的长处,但若万一她跟你翻脸,你提起本大少来,或许她能饶你一条小命!”卓南雁笑道:“盟主吩咐,属下谨记在心。”
为免张扬,卓南雁不让旁人相送,只跟莫愁、唐晚菊和辛弃疾信步而行,四人直往燕子矶而来。
秋意渐浓,潇潇暮雨下的长江已成了混沌的青碧颜色,浩浩荡荡咆哮着东去。裹着烟霭般雨丝的江风缭乱地扑来,吹得人满襟沁冷。辛弃疾立在燕子矶上,纵目远眺,曼声吟道:“匹马吴江谁著靴,惟公攘臂独争先。张皇貔貅三千士,搘拄乾坤十六年。”
“好诗!”卓南雁赞道,“这是幼安兄所作吗?”辛弃疾双眉飞扬,道:“这是胡铨大人吊岳飞大帅的诗。最后两句是‘石头城下听舆论,百姓顰眉亦可怜!’”他说着拍着身边一块嶙峋怪石,郁然道,“当年吴王孙权迁至秣陵,在这金陵邑筑了石头城,石头城之名,便由此而来。我见了这磊落大石,不由便想到此诗。嘿嘿,匹马吴江谁著鞭,惟公攘臂独争先。眼下金兵又再南侵,咱们却已没有岳少保那等英雄了。”
唐晚菊叹道:“幼安兄这一提,也让我想到了一首诗。石头城下浪崔嵬,风起声疑出地雷。何事苻坚太相小,欲投鞭策过江来。金酋完颜亮这一回来势汹汹,颇似当年的苻坚,投鞭断流,不可一世。”
辛弃疾道:“苻坚宽仁大度,伟略英迈,虽有淝水之败,却不失为一代雄主。完颜亮比不得苻坚,此人有雄心而无雄才,有文才而无武略,兼之猜忌过重,手段过毒,倒颇似隋炀帝!”
卓南雁凝望滔滔江水,忽地一叹,道:“辛大哥,你说这世上,何时才得没有刀兵征战?”
“无论何时,只要世上还有完颜亮这样的骄狂独夫,便会有兵戈征杀!”辛弃疾的声音沉沉的,“他提兵侵伐,埋骨百万,不过是为了一己之野心!在完颜亮心底,从来只当自己是对的,只因一己之喜怒好恶,便会杀人如麻,血流千里。若是让这种人当了皇帝,邻国便无太平之日,天下便无休息之时。”
“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唐晚菊也叹道,“当年隋炀帝何尝不是如此?只为了好大喜功,便三次远征高丽,造船工匠在水中日夜兼工,腰生蛆虫,十万役夫在路上川流不息,死尸横路数百里!劳民伤财,最终天下大乱!”
“完颜亮也跟这隋炀帝一般,他南侵大宋,还只是第一步。”辛弃疾挺立在森森暮雨中,满面萧冷之色,道,“此人自大成狂,即便如他所愿,侵得我大宋之地,不出三年,他便会西征西夏,南讨大理,然后学那隋炀帝,东伐高丽,天下永无宁日。战祸频起,民无休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莫愁听他说得凄惨,咧嘴笑了笑,道:“现下好了,本盟主登高一呼,大伙齐心协力,决计不让金酋得逞。这奸雄一死,天下自会太平几十年!”
他虽是信口说笑,那三人却满面凝重,卓南雁更昂头道:“不错!决计不能让这奸雄得计!”雄狮堂弟子早预备了江船泊在岸边,卓南雁大步上船,立在船舷上向众人拱手作别,秋风裹雨吹来,将他的襟袍撩得老高。
辛弃疾道:“兄弟此去,任重道远。愚兄此处恰有两句旧词相赠: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看试手,补天裂!”卓南雁胸中一热,大笑道,“有辛兄如此佳句相赠,此去海州,定然乘风破浪,直捣敌巢!”挥手命船夫开船,便在连天江雨中扬帆远去。
此次乘船北上,倒是一路顺畅。四海归心盟令牌所指,黑白两道帮派尽为所用,到了海边,自有横行江海的鲲鹏帮换了海船,再扬帆北上,直向海州而来。
船至海上,正是黄昏时分。
卓南雁首次看到大海,但见浩渺无际的茫茫碧涛托着血红残阳,半天红霞乱射在翻涌的层层波澜上,浪飞光闪,如万千虹霓在海涛上跃动,说不出的雄奇壮阔。卓南雁顿觉眼界大阔,忍不住披襟当风,仰天长啸。
这海鳅船坚硬稳重,寻常风浪倒能应付。驶船的四个水手一老三少,那黝黑老者姓何,旁人叫他“老何头”,瘦得如同被海风吹干了的鱼干,是久走海的海客了,居中调度运使那三个后生,那船驾得极稳。
由此北上,已是金国的海界。当晚风急浪大,亏得老何头指挥若定,海鳅船搏浪而行,一晚有惊无险。只是那逍遥岛神秘莫测,谁也不知到底坐落何处,茫茫大海中向东又行了一日一夜,也还渺茫难寻。眼看着船上干粮将尽,卓南雁不由焦躁起来。
这一日午后正行之间,忽见海鳅船后有一艘大船昂扬而来。大船渐驶渐近,却是水师惯驶的飞虎战船,船上高挑金国大旗,旗下一人迎风挺立,白衣猎猎,风神俊朗。
卓南雁目光一扫,顿时一凛,道:“巫魔萧抱珍!”
便在同一瞬,萧抱珍凌厉如电的目光已打在了他的身上。绝世高手,往往心神间有一种奇特相通的感悟。两人目光交纵,神气勃发,霎时间海上波飞浪涌,似要风云突变。
“卓狂生,竟又是你这小子!”萧抱珍扬声朗笑,“今日正好给我爱徒报仇!”他手下三才妙使中的韩娇娇身死大宋皇宫,只因消息深锁,直到不久前,他才刚刚探知原委。此时海上突见卓南雁,萧抱珍恶意陡生,挥手命人加速向前。飞虎战船乃是六轮车船,以轮激水,其快如风,不多时便抢在了海鳅船的前头,跟着船头调转,气势汹汹地直向海鳅船冲来。
那飞虎船船高弦厚,这般势若猛虎地扑来,自会将海鳅船一举撞翻。老何头忙大声吆喝,指挥三个后生转舵闪避。海鳅船轻便灵动,劈波斩浪,快捷如风,飞虎船几个猛冲,都被它轻巧避开。
“放箭!”随着萧抱珍一声轻叱,十余名金兵抢到船舷边,羽箭飕飕射来。老何头“哎哟”一声,忙趴到了船上。另三个后生却是黑道出身,打骂声中,挥刀抵挡。
卓南雁运掌震开几只羽箭,眼见那飞虎船又冲了过来,猛一咬牙,抄起船上铁锚,直向卓立船头的萧抱珍砸去。那锚上铁链长可两丈,被卓南雁浑厚的内力运使,力道万钧。萧抱珍不敢怠慢,忙自金兵手中抢过一杆铁枪,直向铁锚拨去,真气灌注之下,枪头发出嗤嗤劲响。
哪知卓南雁的铁锚只跟他大枪一碰,便借势缩回,疾吐疾伸,流星赶月般斜劈过去。只听“咔嚓”巨响,飞虎船上的一块船舷登时被铁锚击碎。
飞虎船剧烈颠簸,海水呼呼灌入,众金兵嘶声惊呼咒骂。卓南雁哈哈大笑:“萧教主,龙王爷请你到海底赴宴,请啊请啊!”长笑声中,铁锚呼呼飞出,又将飞虎船凿破一处大洞。
“这小贼歹毒!”萧抱珍怒骂声中,也抓起船上铁锚凌空砸下。他诸般兵刃无所不通,丈长铁锚以流星锤的路子飞洒而出,比卓南雁的乱挥乱打顺畅得多。卓南雁抵挡不住,索性挥锚跟他的铁锚紧紧缠住。
海鳅船上三个后生看到金兵手忙脚乱地抢堵破洞缺口,拍掌大笑,不提防四五个金兵突发乱箭,两名后生当下中箭身亡。
两道长链紧紧交缠,萧抱珍运力疾拉,卓南雁脚下船小,难以借力,蓦地振声长啸,抖开铁锚,飞身跃起,直向飞虎船头的萧抱珍扑去。萧抱珍喝道:“来得好!”欺他人在半空,铁锚暴吐,向他胸口撞去。卓南雁疾运九妙飞天术,凌空转个弯子,已落在萧抱珍身侧丈余的甲板上,掌力到处,两个金兵被他震落水中。
萧抱珍凤目喷火,五指成爪,向他顶门扣来,急怒之下,出招更是狠辣绝伦。卓南雁顺势一招“手把芙蓉”,便向他腕上擒去。萧抱珍看他这招信手而动,轻灵洒脱中暗蕴无尽沉浑之气,端的意象万千,不由心中一凛:“这小贼当真邪门,可得小心在意!”铁爪忽收,蓦地化拳吐出,拳势如箭,飞射卓南雁心口。
瞬息之间,两人以快打快,疾拼了四五招。萧抱珍拳掌阴沉狠辣,卓南雁则招势刚猛,大开大阖。猛听得海鳅船上有人嘶声惨叫,又一名后生被金兵射死。卓南雁又惊又怒,如风抢出,飞纵在几名持弓金兵中,登时如虎入狼群,铁掌起落,两名射箭金兵同时落水,萧抱珍横空掠来,喝道:“旁人闪开,快去堵水,这小贼由我料理!”但卓南雁却不跟他纠缠,身如游龙,在金兵间左冲右突,先后又有三名金兵被他震落水中。
萧抱珍暗自后悔:“这小魔头如此难缠,早知不招惹也罢!”眼下余下的七八个金兵被卓南雁赶得哭号奔窜,忙腾身跃起,十指暴张,猛往卓南雁顶门插下。卓南雁双掌横封,砰然震响。这一下真气交击,萧抱珍内气受震,气血翻涌。
猛然间海上巨浪骤涌,大船剧烈摇晃。两人脚下不稳,各自向旁掠开。但见滔天巨浪间翻起一条水桶般的龙形巨物,长可两丈,凌空拍下,只一砸,便将船舷砸碎一块。
“龙!龙!”几个金兵手指着那怪物,仓惶乱叫。
空中腥气弥漫,波涛冲天而起,飞虎船舷断板碎,大浪呼呼涌上。几个金兵吓得跪在甲板上,连连叩头:“龙王爷,龙王爷来啦!”萧抱珍也是一惊,凝目瞧那怪物并无龙头龙爪,忙喝道:“哪里是龙,不过是大海蛇罢了!放箭,快放箭啊!”
此时奇变暴起,卓南雁也罢了争斗,退到桅杆前细瞧。几个金兵乱糟糟地弯弓搭箭,未及射出,梦见浪花沸腾,四五条怪蛇齐自水中升起,狰狞扭动,形状骇人。
众金兵久居北方,这等海中怪物从所未见,两个金兵骇得丢了弓箭,扭头便跑。另一人大着胆子飞箭射出,那怪蛇皮糙肉厚,浑不在意,蓦地凌空扭转,竟将那名金兵拦腰卷走。那金兵嘶声哭喊,迅即没入水中。另两条怪蛇呼呼飞砸,又将大船砸出两条裂隙,掺着血水的猩红大浪汹涌冲上,飞虎船渐渐倾斜。
萧抱珍大怒,自一名金兵手中抢了把大关刀来,飞跃而出,一刀斩在蛇身上。这一刀开碑裂石,却砍不断那蛇身,只劈出半尺长血口,露出黏腻的血肉。另一条怪蛇猛地翻来,竟将萧抱珍拦腰扫个踉跄,忽听两个金兵拼命嘶号,又被怪蛇卷走。
“小心,这不是海蛇!”卓南雁大喝道,“这是个章鱼一般的巨大海怪!那些海蛇都是它的长脚!”众兵丁但见那海怪扭曲狂舞的长脚确是八只上下,每只探上来的便有数丈,当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恐怖怪物。萧抱珍也是一愣,蓦然间一只海怪长脚无声无息地自后抓来,便要将他拦腰卷住。
卓南雁飞步跃出,横推一掌,天衣真气势若奔雷,顿时将长脚震开。萧抱珍惊魂稍定,忙斜身飞退。
猛听轰隆巨响,大船剧烈震荡,甲板上的裂隙终将震开,飞虎船断成两半。船倾桅倒间,众人终于瞧见水下翻涌出一只比飞虎船还大的狰狞怪头,那怪物口边还挂着血淋淋的金兵尸身,几只数丈长的长脚兀自狂乱挥舞。海面被血水染得殷红刺眼,激涌的大浪如一座座小山般飞撞过来。
众金兵骇得肝胆皆裂,哭号震天,却先后跌入水中,那海怪探出巨蛇般的长脚,卷住落水的金兵,不住送入口内。
萧抱珍和卓南雁也一起落水,卓南雁顺手抓住长长的一段桅杆,运劲远抛,再飞身攀上。萧抱珍惊惶间却只抄到两杆长枪,觑见那怪兽挥动长脚抓来,忙提气纵起,疾向卓南雁跃去,大叫道:“接枪!”一杆铁枪飞投而来。卓南雁挥手接住。便在此时,萧抱珍这一跃之势已尽,百忙中将手中另一杆大枪探出,卓南雁也挥枪相接。
双枪如一对手臂般交在一处,卓南雁大喝声中,奋力一挑,真气激涌,将萧抱珍凌空挑起。萧抱珍的身形划个弧线,向桅杆后侧落下,在他身后,怪物的一只长脚矫夭无比地扫过,只差得半分,险险卷到。
萧抱珍自水中纵起,才跃上桅杆,那巨大长脚便又泰山压顶般凌空拍下。卓南雁大喝一声,挺枪刺中长脚。那怪物吃痛,倏地缩回,另一只长脚却悄然伸来,轰然拍中那桅杆。只听砰然巨响,那桅杆猛然摇晃,二人同时被震落水中。萧抱珍顺手一抓,却只唠到一只破碎的手臂,惊叫一声,扬手向那怪兽抛去。那怪兽挥起长脚卷住,送入口中大嚼。
赤浪翻滚间,那海怪场景飞舞,不住卷住落水金兵,囫囵塞入尖长的血口中。饶是卓南雁侠肝义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金兵哭号丧命,却无能为力。在这茫茫大海中,跟这骇人怪兽相搏,实是全无半分胜算。
萧抱珍喊道:“卓少侠,咱们恩怨暂且放下,此刻先联手对抗这恶兽!”卓南雁怒道:“这当口还啰嗦什么!”
猛见怒浪飞动,那怪兽蓦地深潜海内,再无踪影。血红浪涛渐渐平复,满处飘荡着残肢血衣,这满船金兵竟已一个不剩。萧抱珍游目四顾,惊道:“那孽畜去了哪里?莫非它吃得饱了,就此一走了之?”
血气和那怪兽的腥气混在一处,令人欲呕,那海怪却无影无踪。二人都是纵横天下的绝顶高手,此时坠落大海,与这洪荒怪兽相搏,心底都茫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恐惧。
卓南雁蓦觉水波异动,忘忧心法已有感知,大叫道:“它在下面!”萧抱珍情急生智,喝道:“咱们上去!”挥掌在桅杆下端猛击,劲力到处,那横飘的桅杆竟在海上直挺起来,二人联袂跃上。浪涛飞涌间,两只长脚如影随形般飞抓过去,二人若是跃起稍慢,便不免被卷中。
两人双枪齐挥,刺得那怪物长脚鲜血长流。那海怪狂怒起来,几只长脚轮番拍落,却都被两人运枪刺回。那桅杆高耸海上,本来颇为不稳,全 仗两人运起绝世轻功左右腾挪,撑得竟不倒落。纠缠多时,那海怪竟不能得逞,长脚乱舞,拍得水花四溅,重又潜入水中。
“哈哈,卓老弟,”萧抱珍哈哈大笑,“这孽障却也奈何咱们不得!”笑声未绝,猛见身周海水汹涌旋转起来,原来那怪兽将几只长脚一起转动,搅出巨大漩涡。那桅杆再难支撑,拍落水中。两人急运轻功踩住桅杆,但不想海水越转越疾,过不多时,二人先后落水,被那漩涡卷得呼呼疾转,口中都灌进咸咸的海水。
转了几圈,卓南雁忽地哈哈大笑。萧抱珍喝道:“这当口,你笑什么?”卓南雁笑道:“我笑我卓南雁往日目空四海,今日却被这畜生捉弄!”萧抱珍也不禁呵的一笑,忽见眼前红光一闪,那长脚又再抓来,忙跃起避开。
这下却是四五只长脚连环抓来,萧抱珍趋避得早,卓南雁却被一只长脚拦腰卷住。萧抱珍大喝道:“我来助你!”凌空扑去相救。二人一正一邪,分属宋、金两国,相互间更有深仇大恨,此时却在这残暴巨兽面前联手苦战。
浪花飞溅,又腥又咸的海水迅即向口鼻灌来,卓南雁但觉一股庞然大力拽着自己往水下沉去。此时生死之际,他的忘忧心法却异常敏锐,瞬息探知这巨大海怪的详细情形,气贯双掌,一枪狠狠扎入那怪物脑顶。这七尺钢枪跟那庞然大物相较,不过如一根绣花针之于壮汉,但任这壮汉如何剽悍,脑顶插入一根钢针,也决计经受不起。
海怪剧烈翻腾,发出闷雷般的怪异声响,数只长脚齐齐撕扯,要将卓南雁从头顶拽开。卓南雁死死擎住钢枪,顺势划下,将那海怪脑顶裂开好大豁口。那海怪吃痛,血淋淋地挣出海面来,萧抱珍恰在此时扑到。太阴教主的眼光何等毒辣,瞧见那海怪瞠目嘶号,当下破浪冲去,枪如利电,顺势搠入那海怪的巨眼。
猛听一声炸雷般的怪响腾起,血红浪花冲天而起,那海怪长脚齐振,将两人高高抛向半空。二人在空中翻了几圈,再落下时,但见海上巨浪滔天,猩红血水中翻腾着黏稠的黄白汁液,料来便是那海怪脑袋和巨眼中流出的。
大浪渐平,两人脚踏桅杆,向水下凝神四望,却再也不见那海怪踪影。卓南雁心念展开,探查良久,才道:“那怪物逃了!”萧抱珍“嘿嘿”笑道:“咱那两枪都刺中了它的要害,谅这孽畜也没几日好活了。”
卓南雁“扑哧”一笑,道:“当真有趣!”萧抱珍蹙眉道:“有趣?”
“你的徒儿杀了我的丹颜姐姐,我更曾中了你的毒针,霜月也险些被你的奇毒害死!”卓南雁摇头苦笑,“但老子从未料到,有朝一日,会和你萧老怪联手!”萧抱珍愣了愣,也哈哈大笑:“不错不错,萧某必欲杀之而后快的几人之中,你卓南雁恭居首席,但世事难料,我萧抱珍今日却会跟你这死敌合力除怪!”
在这滔滔碧海之上,两人对望大笑,心底均生出平生都未曾有过的豁达超脱,只觉尘世间的扰攘纷争和恩怨是非,实则并非如同常人想象的那般深刻分明。
此时巨变平复,压力陡失,两人大笑一阵,才觉身上痛楚难耐,被海怪长脚箍过的地方更是疼得筋骨欲折。两人手抱桅杆,呼呼喘息,眼望茫茫大海,不由发起愁来。
忽见远处飘来一只小艇,渐渐驶近,竟是卓南雁先前所乘的那艘海鳅船。老何头高声叫道:“卓大爷,你老竟杀了那海怪吗?”原来适才金兵放箭,老何头吓得抵伏船上,反而躲过一劫。待得那巨怪突现,老何头也吓得半死,趁那海怪直攻金兵大船之机,慌忙驾船远遁。此时遥遥望见怪物不见,才驱船赶回。
眼见海鳅船到了近前,卓南雁哈哈笑道:“何老伯,真有你的!”正要上船,陡见人影闪动,萧抱珍已飞掠上船,一把扣住那老何头。卓南雁怒道:“萧老怪,你要怎地?”萧抱珍咧嘴一笑:“卓少侠,咱们方才说好联手对付那海怪,此时大难已过,萧某却有一事相烦。”他口中说得客气,单掌却牢牢按在老何头后颈。
卓南雁飞身上船,冷冷道:“有屁快放!”萧抱珍依旧笑得轻柔雅致:“也没什么,萧某有要事欲去逍遥岛,请卓少侠与我同舟共济,同去一游。你若不应允,嘿嘿……”掌上加力,老何头顿时呜呜痛呼。卓南雁却仰天大笑。萧抱珍蹙眉道:“你又笑什么?”卓南雁道:“老子笑你多此一举!老子本来也要去逍遥岛,况且这海鳅船轮桨并重,须得多人运使,我本就有意让你上船,可笑你堂堂教主之尊,却来欺压个老船夫!”
萧抱珍脸上毫无尴尬之色,柔声笑道:“你去逍遥岛作甚?”卓南雁白眼一翻,道:“你去逍遥岛,又有何贵干?”萧抱珍道:“我与逍遥岛文岛主有些旧交,这便去探访老友!”卓南雁道:“探访个屁!只怕你是给完颜亮去当说客吧?”蓦地目泛奇光,踏上一步,“还不放人?咱们要不要再打上一仗?”
萧抱珍长眉一挑,笑道:“既然卓少侠也去逍遥岛,咱们正好同路,何必大动干戈?”放开了老何头,干笑着赔礼。老何手抚脖颈,干咳了两声,嘟囔道:“你们这些江湖上的大爷,就知道打打杀杀,动不动便要人性命,嘿嘿,跟那大海怪又有何不同……”再不搭理萧抱珍,自行到船上升帆掌舵。萧抱珍讨个老大没趣,不觉干愣在船上。
蓦听老何头慢悠悠地道:“二位爷,麻烦快来忙活忙活吧!看这天儿,只怕要有大暴雨哩!”与那三个被金兵射死的鲲鹏帮后生不同,老何头本是海边打渔的老渔夫,被鲲鹏帮掠来,做个运航掌舵的舵手,平日逆来顺受惯了,发了几句牢骚,便自行操持驾船。
海鳅船上干粮淡水将尽,适才一番激战,四个轮桨也坏了一对,最要命的却是两只罗盘都在三个后生身上,三人死后坠入海里,船上便连罗盘也没了。老何头与卓南雁都未去过逍遥岛,问起萧抱珍,他也是支支吾吾。
原来萧抱珍虽与逍遥岛主号称“旧交”,实则只在当年于峨眉山下邂逅一次,逍遥岛所在,也只是听文岛主随口一言。他率飞虎战船在海上已辗转多日,也是误打误撞地驶错了方向。老何头听了二人所述方位,咋舌道:“听萧大爷所说,这逍遥岛料来该在海州一带,可惜咱们却被那风浪吹得一路向东,行过了头!”当下转向西北行进。
又行了多时,老何头指着天边一处断虹,大叫道:“瞧那船帆般的虹气,那叫破帆红——破帆红后破船雨!待会儿这雨必然厉害,快去降帆!”卓南雁和萧抱珍忙听他指使,紧着忙碌。
片刻工夫,便有大风呼啸而来。老何头却抢到舱内,摔着老大个铁罐出来,用绳索牢牢缠在粗大的桅杆下。萧抱珍不知他要作甚,正待相问,猛觉海鳅船剧烈摇晃,四下里大浪暴涌,天上电闪雷鸣,泼水般的大雨直灌下来。
这暴雨来势奇猛,更有巨浪一叠一叠地疾撞过来,打得小船左右飘摇。亏得这海鳅船桅杆轻巧,降下大帆后,便不惧大雨。但那飓风却渐吹渐猛,四周海浪高如小山,惊涛怒啸,裂人肝胆。
老何头不住嘶声吆喝道:“卓爷,快将铁锚抛下去,从船头抛!萧爷,你把浮板放下!快……”一迭声催促,将海鳅船转得顺向风势,见两人在风雨中高挺身躯,忙又喊道,“矮身,快矮身啊!过来跟我把住舵,趴下把舵最好!”
骤雨飓风,怒浪滔天,饶是卓南雁和萧抱珍这两大绝顶高手,在这天威海怒之下,也只得对这干瘦的老船夫俯首帖耳。除了先前卓南雁用来激战萧抱珍的铁锚,船上另有一套巨大铁锚。这大锚抛下后,又把左右两舷形如鶻翅的浮板放开,海鳅船便稳了些,更因海鳅船顺了风势,便能应付狂风大浪。
这场狂风暴雨直下了大半晚,到了后半夜才狂风渐息,但雨水一直淅沥不停。三人累得精疲力竭,倒在船上歇息。这一晚无星无月,四下里黑黢黢一片,海鳅船如同在地狱之中游荡,只闻涛声阵阵,孤舟随波起落。
转过天来,淫雨未停,海风又见肆虐,片晌后大雨渐狂。海鳅船就在这天风海雨中飘行了两日两夜。干粮早没了,这两日中三人只以雨水解渴,又要应付不时掀起的滔天巨浪,任是卓南雁和萧抱珍内功高绝,也均感精力大衰,萧抱珍更是连叫“晦气”。
第三日早上,终于风雨全歇,一轮旭日灿然跃出,天海交接处红芒万缕。“老爷儿,”老何头仰头高喊:“老爷儿出来啦!”原来他管太阳唤作“老爷儿”。卓南雁和萧抱珍也振声欢呼,跟着他将船上大帆尽数升起。
海鳅船扬帆破浪,行不多时,忽见一只海鸟悠然鸣叫,划空飞过。萧抱珍大喜,道:“海鸟飞行之处,必有海岛,快追那海鸟。”老何头凝目多时,却摇头道:“上午海鸟都是离岛远飞,咱们须得背向海鸟飞行方位行船!”当下调帆转舵,摇桨疾行。
太阳一出,日光便刺目灼人,更让人觉得饥渴难耐。这时老何头绑在桅杆下的铁罐却派上了用场,罐中接的雨水成了三人唯一的饮用水。
面对无边无际的茫茫大海,便以卓南雁的过人胆气,到此也不禁生出恐惧和渺小之感。倒是老何头掌舵调帆,前后紧着张罗,虽然忙碌,却又有条不紊。卓南雁望着他那黑瘦的身影,忽然觉得,许多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凡人百姓,实则也有让你意料不到的不凡之处。
又行了许久,萧抱珍大显神通,居然抓上一条海鱼来。老何头见那鱼颜色耀目,皱眉道:“这鱼有毒,可吃不得!”萧抱珍两日未曾进食,饿得双目发光,闻言冷笑道:“老子便是用毒的祖宗,还怕这小小毒鱼?”挥指如刀,破开鱼腹便咬,汁水淋漓的一入口内,便觉清新爽口,连呼畅快。老何头却不住摇头。
果然过不多时,萧抱珍便觉头脑眩晕,胃里翻腾,哇哇呕吐起来,卓南雁哈哈大笑:“用毒的祖宗,偏就栽在了一尾小海鱼上。”老何头也翘起了胡子,大笑道:“谁叫你不听老何头的话!呕出来便好啦,毒你不死!”好在海鱼虽有毒性,却并不致命,萧抱珍狂呕片刻,眩晕大减,仰在船上呼呼喘息。
蓦听老何头一声欢呼,喊道:“海岛!前面便是海岛!”卓南雁纵目望去,果然见一线暗影凝在远天之处。萧抱珍也坐起身子,连声赞好。
再行片刻,便见一艘大船鼓帆而来,船上有个青衣汉子高叫道:“此乃逍遥岛禁地!海难渔民可到西麓孤礁避难歇息,自取食水。闲杂人物,速速离去!”
萧抱珍振声长啸:“烦请报知文岛主,便说太阴教萧抱珍来此探访故人!”他虽因困乏已久,但这声长啸兀自气势十足。大船上几个壮汉闻得巫魔之名,各自一凛,忙赶回去报讯。少时大船又再驶回,便闻船上鼓乐之声大作,那汉子高叫道:“岛主有令,有情萧教主!”
萧抱珍自觉面子十足,忍不住仰头大笑,狂笑声中,蓦地反掌按向老何头脑心。这一招事先毫无征兆,掌势突如其来。但他杀机方起,卓南雁已有察觉,左掌横封,右手提起老何头脖领,将他带到身后。萧抱珍一掌无功,“嘿嘿”笑道:“你急什么,我不过是谢谢老何头。”卓南雁眼射寒芒,笑道:“只为这老人笑你一声,你便谢他一掌?嘿嘿,萧教主睚眦必报,卓某早有所闻!”
二人凛然对视,齐声冷笑。老何头早累得精疲力竭,此时满面茫然,浑不知适才已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二十五节:两国交征 四局赏心
逍遥岛甚是广大,纵目望去,但见岛上林木蓊郁,怪岩嵯峨,岛畔泊着数十艘海船,其中颇有高桅大帆的车船,有的车船上竟起楼二三层,气势巍峨雄武。海岛近岸处用黑黢黢的崖石垒出一条宽阔台阶,数十名豪客手捧大刀,坦着黝黑的胸膛,昂然挺立。
相传逍遥岛为天下三大武林禁地之一,举凡帮匪恶人、囚徒大盗,只要机缘凑巧,得人引荐,在岛下立了绝不背叛的毒誓,就可入岛为民。岛上豪客不从宋、金两国号令,虽雄踞海上多年,却多以贸易航运为生,决无抢掠扰民之举。
三人下了大船,循着那漆黑石阶踏上岛来。身后大船上的鼓乐声渐息,岛上却悠然响起呜呜的号角鸣响,生若龙吟,伴着无尽涛声,倍增激昂气势。
卓南雁仰头四望,却见岛上险要处都垒了石堡石墙,或堆了抛石炮,或架了劲弩强弓,配以四周光滑突兀的怪岩,当真易守难攻。
过了多时,一个青袍汉子大步迎下,拱手笑道:“在下逍遥岛崔振,恭迎萧教主法驾光临!”卓南雁见这崔振矮小干瘦,颇有几分眼熟,立时想起他便是当日金鲤初会上击杀逍遥岛叛逆骆无愧的那位“崔兄”。
萧抱珍“嗯”了一声,大大咧咧地道:“怎地不见文岛主大驾?”崔振躬身道:“岛主在纵鹤轩相候!”萧抱珍听得文岛主竟不来相迎,面色微变,干笑道:“文岛主还是这么大的架子!”卓南雁却嗤地一笑,暗道:“萧抱珍胡吹大气,看来他跟那岛主也是交情平平,他这金国说客,料来也不足为惧。”
他这一笑,萧抱珍的面色更僵,眼见崔振恭恭敬敬地弯腰唱喏,怒意暗生,冷笑道:“崔兄不必客气!”伸手向他臂上托去,掌上加力,满似摔他个筋斗,不料崔振身子微晃,只退开半步,便即凝住,又拱手道:“萧教主也不必如此客套!”
萧抱珍双眉一凝,干笑道:“好说,好说!”三人衣裳半干,卓南雁和萧抱珍虽破碎几处,但仍见华贵,老何头却是一副舟子打扮,当下崔振先命人接待老何头去别处安歇。
崔振的灼灼目光只在卓南雁身上一扫,便觉他沉浑内敛,决非常人,忙笑道:“这位兄台贵姓,似乎不是太阴教的朋友吧?”他目光犀利,一眼便看出卓南雁修为不俗,决不在萧抱珍之下。卓南雁笑道:“小弟卓南雁,奉太子之命,特来拜会岛主。当日金鲤初会,小弟曾有幸得睹崔兄三招锄奸的风采!”
“卓南雁,原来是天下第一狂生!”崔振双眸一亮,忙拱手道,“失敬,失敬!”听得卓南雁说起自己在金鲤初会上的得意之作,崔振心头大喜,颇有知音之感,至于太子云云,他倒嘶号不放在心上。萧抱珍见他对卓南雁恭敬客套中夹着七分亲热,面色更冷,暗道:“逍遥岛能人不少,这姓卓的小子更是劲敌,老子可不能大意。”
早有逍遥岛弟子牵来了马匹,崔振请卓南雁和萧抱珍上了马,引着二人催马疾行。岛上道路曲折崎岖,形势颇险,不时有持刀的豪客往来巡视。萧抱珍凤目电闪,留意岛上要塞的布置。崔振却毫不在意,带着他们绕过几个弯路,便见道路宽敞许多。
又行了数里,景物渐显清幽,道旁时见轩敞屋阁和奇葩香花,深秀青翠的林木间更有精巧亭阁点染,颇具匠心。三人转入一片竹林,便下了马,只见一围红墙自丛丛秀竹中透出,墙内飞檐高挑,楼阁雅致,一阵琴声自楼内隐隐传出。萧抱珍道:“这琴韵高雅,料来是文岛主的妙技吧?”崔振点头道:“正是。岛主最喜琴之平和中正,常常以琴自适自娱!”
萧抱珍朗声笑道:“王者之香,幽兰独茂。文岛主别来无恙!”原来文岛主弹的正是一曲《幽兰》。相传孔子游历诸国而不为所用,过幽谷时,见有王者之香的兰花与百草为伍,心生感慨而作此曲。萧抱珍听得琴曲,便知文岛主琴中雅意。
琴韵骤然一扬,似在应答萧抱珍的问候,只是曲声依旧清和,听不出丝毫喜怒之意。
才入院内,便见一名宽袍大袖的端丽美妇降阶相迎,淡淡笑道:“教主光临,我这粗鄙野岛当真是蓬荜生辉了。”萧抱珍拱手笑道:“什么粗鄙野岛,蓬莱仙山不过如此!岛主好会享福,真真羡煞人也!”
卓南雁初次看到文岛主这般清逸出尘的人物,暗自称奇:“如此清雅贵妇,却将一群亡命之徒制得服服帖帖,这文岛主当真是个奇人!”
崔振忙将卓南雁也给文岛主引荐了。文岛主听了卓南雁之名,不觉在卓南雁身上扫了几眼,听得卓南雁道明来意,更是凤目一亮,嫣然笑道:“宋、金两国贵客,竟能同舟共济,齐赴敝岛,也是一奇!贵客一路辛苦,敝岛略备薄酒,请吧!”少时酒菜摆上,宾主把酒言欢。崔振则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文岛主的酒宴上菜肴不少,尽是两人从未见过的珍馐海味。萧抱珍喝了几杯酒,不觉逸兴横飞,笑道:“逍遥岛水师骁勇,大金皇帝更是久仰岛主威名,特遣我前来相邀,请岛主共襄义举!眼下我大金伐取江南,正要多多仰仗逍遥岛的众家英雄!”
卓南雁的心顿时一跳,暗道:“金人多数不习水战,逍遥岛群豪却都是海师健儿,更多艨艟车船,完颜亮若得此锐旅相助,岂不如虎添翼?”脸上却不动声色,呵呵冷笑道:“萧教主远道而来,原来便是为了陷害逍遥岛的阖岛英雄!”
“胡说八道!”萧抱珍脸色大变,怒道,“此话从何说起?”卓南雁昂然道:“逆亮残暴无道,穷兵黩武,你让逍遥岛众英雄助纣为虐,已是陷其于不义之地!况且逆亮这奸雄深险难测,逍遥岛为狼前驱,实力大损之后,只怕连立锥之地都会被这奸雄吞了!”他一口一个“逆亮”,说的话却又直指软肋,便连一直在旁相陪的崔振都面上变色,眼中颇有相许之色。
他二人说到正题,针锋相对,不免各逞机锋。文岛主却笑容淡定,始终不置可否。
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辩驳多时,文岛主才淡淡笑道:“萧教主,听说你是契丹人?”萧抱珍微微变色,只得点了点头:“不错,岛主有何指数?”文岛主端起酒杯,道:“你可知我是哪里人?”萧抱珍蹙了蹙眉,笑道:“若以疆域所划,逍遥岛离我大金更近,岛主算来该是我大金英雄。”
“大金英雄?”文岛主眼望酒杯,微微出神,忽地一笑,“呵呵,我乃大宋襄阳人士,去国离乡,远避海岛,算来已有十多年未回故土啦!”笑声中满是寂寞感伤,昂头将那杯酒饮了。萧抱珍顿时面色一僵。
卓南雁却双眸一亮,道:“好啊!文岛主本就是我大宋英雄,眼下故国有难,岛主岂能袖手?”文岛主却冷冷地道:“哼,完颜亮一代奸雄,大宋的狗皇帝赵构残害忠良,却又是什么好货色了?我逍遥岛笑傲世外,宋、金间的虎狼之争,干我甚事?”卓南雁也不由愣在当场,暗道:“这位文岛主跟我师尊倒是一般的脾气。”
“岛主说得是!”萧抱珍双眸闪光,笑道:“江南赵构暗弱无道,岛主何不顺应天意?岛主若不愿出面,便请借给小弟几艘车船,伐取江南之后,一般地也算是岛主大功!”卓南雁双眉一轩,正待言语,文岛主却玉手一摆,悠然笑道:“二位都约我助战,当真让我难办。”秀眉微凝,忽地盈盈立起,笑道,“兹事体大,文某一时难以定夺。二位远来劳顿,不如先在岛上安歇。咱们明日再论!”
萧抱珍面色微变,随即笑道:“说得是!这等大事,岛主自该好生思量一下。嘿嘿,文岛主秒算无双,洞悉天下大势,料来决不会令萧某失望。”文岛主嫣然一笑,不置可否,挥手命崔振带二人下去歇息。
两人各宿一屋,互不相扰,都忙着运功打坐,思索对策。不料第二天日上三竿,也不见文岛主遣人来寻,卓南雁渐觉焦躁。直到用了午膳,崔振才过来相请,说道:“岛主在琴室相候,请二位随我来!”
卓南雁和萧抱珍都不解其意,随他穿廊过院,走入一间雅致轩敝的暖阁之中。卓南雁见阁内一尘不染,只有一桌四椅,桌上横放一张古琴,暗道:“这文岛主的琴室倒是简素得紧。”
过了片刻,文岛主款步而来,挥手请他二人落座,自在那张古琴前端坐了。她素手轻抚琴弦,笑道:“萧教主乃是文某旧交,卓少侠却是来自故国,文某不愿伤了和气,不揣冒昧,便布下了涉及琴棋书画的赏心四局。且瞧二位谁能破此四局,若是谁见识稍浅,便请不要再提借船助战之事,即刻离岛。”
萧抱珍涉猎甚杂,闻言面色一喜,随即又皱眉道:“岛主学识渊深,若是我与卓少侠谁都答不出来,却又如何?”文岛主淡淡道:“那便请二位一同离岛!”萧抱珍呵呵一笑道:“得与岛主论道,已是平生幸事!请岛主赐教吧。”
文岛主笑了笑,道:“二位先听听此曲何名?”玉指飞跳,琴声琅琅而作。卓南雁暗自皱眉,心道:“我对这些琴曲可算一窍不通,她净弄这些玩意,老子可是大大不妙。”但听曲韵苍劲阳刚,高扬时如击磬裂石,低回时又似龙吟鹤唳,一股悲昂之气充盈满室,不觉心神微醉,凝神倾听,不安之意反倒渐渐淡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萧抱珍凤目溢彩,悠然道,“岛主此曲乃是《力拔山操》,取意霸王项羽的垓下慷慨悲歌。岛主琴中尽得雄劲沉郁之妙,使人平添悲慨。”文岛主淡然一笑:“萧教主果然见识广博!嗯,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楚霸王气吞四海,可惜一败之后,身死垓下。”
萧抱珍面色忽变,暗道:“她话中有话,莫非是拿楚霸王比喻完颜亮?”淡淡一笑,并不应声。文岛主琴曲不停,又道:“萧教主先拔头筹,不知能否再接再厉,认出这张古琴?”
萧抱珍心中叫苦:“这等琴乐雅事,梦婵最是在行,可惜这丫头近来神出鬼没,不知去了何处。”凝神望去,但见那古琴色泽沉郁,古朴端凝中透出几分活泼泼的流畅之气。他思忖良久,也琢磨不透,只得呵呵笑道:“此琴气韵古拙,莫非是唐代的雷公琴?”
“萧教主当真无所不通,”文岛主十指飞扬,一首《力拔山操》已尽曲终,口中笑道,“这确是雷公琴。我前些时日,去了一趟燕京,巧得此琴。但这古琴之名,教主可还没有说出来!”传世之琴以唐朝成都雷家所制之琴为尊,号作“雷公琴”。但雷公琴在世间流传不少,萧抱珍哪里猜得出此琴的确切名称。
卓南雁听得文、萧二人对答,不由猛然想起当年虞允文说过的一番话:“先帝徽宗曾设万琴堂,搜罗天下名琴,其中以这唐代制琴家雷威斫制的春雷琴为第一妙品,但靖康之变……这春雷琴便也随之流落金都……”
他生平所知的古琴之名,大概只有太子赵瑗所持的“天蟓琴”和那从未一见的“春雷琴”了,想到文岛主自言此琴得自燕京,索性笑道:“此琴乐声激越,莫非是唐代第一名琴,春雷琴?”
文岛主秀眉一扬,笑道:“卓少侠好眼力!这春雷琴被金国皇帝赏给了他的一位重臣,那日我去了一趟燕京,顺手牵羊,便在那人府内将这宝贝取了回来。”卓南雁哈哈笑道:“岛主好胆魄!晚辈只当这春雷琴是在金国的皇城大内,本来也要去将这宝贝取了来的,不想却被岛主抢了先。”萧抱珍见两人相对而笑,心中懊恼,也只得陪着干笑两下。
“二位各破一局,且看是谁后劲十足!”文岛主推琴而起,引着二人踱入另一间雅室。卓南雁一眼便打开屋内大桌上摆布着的一套棋具,登时心头一喜:“原来这一局是比试棋艺,萧老怪必败无疑!”
这间屋子当中的大墙上刻着一面五尺见方的大棋盘,两个黄衫使女侍立两旁,每人身前都摆着一个计时所用的精巧莲花漏,瞧见三人进来,儿女忙躬身施礼。
萧抱珍双眉一蹙,干笑道:“文岛主,咱们都是武人,这般酸溜溜地学文人下棋,未免强人所难了。”卓南雁在大宋的太平棋会折桂,其后又力挫金国棋士乌辰,萧抱珍早有所闻,料想自家虽也通晓棋道,却决非这位棋仙弟子之敌,便要设法推却。
文岛主笑道:“文人下棋有文人的下法,武人下棋有武人的下法。这一局不但斗智,更需斗勇,萧教主自可大展神通!”行到桌前,拈起棋子,挥手便向墙上射去。只听“哧哧”劲响,数十枚棋子精准无比地嵌在大墙纹枰上,黑白交错,恰成了一局珍珑。(按:珍珑,是指围棋中人为编排的求活难题或经典残局的雅称。)
“‘紫漠困高祖’?”卓南雁双目大睁,险地惊呼出声。这局珍珑变中有变,劫中有劫,可不正是当年初见易绝邵颖达时,他给自己摆的那一局名为“紫漠困高祖”的珍珑棋形嘛!他心中大震:“这是邵先生得到的秘谱,难道文岛主也见到过这棋谱?怎地世上偏有如此巧事?”凝目瞧那文岛主,却见她笑容浅淡,神色平定。
萧抱珍笑道:“难道岛主是要让我们各自破此珍珑?”文岛主素手一摆,道:“久闻卓南雁围棋天分奇高,此局便请萧教主先选是破是应!二位均有一漏壶计时,谁的壶水漏光,谁便告负。若是白棋先行脱困,则白棋胜。”萧抱珍凝神一望,见这珍珑近乎百子,变幻繁复深奥,料想任人棋力何等高明,一时三刻也决计难以算出脱困妙招,当下笑道:“岛主说此局比试,可斗智斗勇?”
文岛主眼芒一闪,却莞尔一笑:“我不过是姑妄言之,此局明里终究是要比试棋力,斗智斗勇,也不是让你们大打出手!”萧抱珍哈哈笑道:“不错,只要不大打出手便可!如此,便让卓少侠执白,看他如何妙手脱困。”心内却想:“此棋黑方大占上风,我只需设法拖延,不让他及时脱困足矣。”
“便这么着了!”文岛主双掌一拍,“请卓公子破解珍珑!”清脆的掌声一起,左首那侍女便拨出左手莲花漏壶的枢纽,壶水缓缓滴落。
相传当年汉高祖刘邦率军三十万征讨匈奴冒顿单于,却被困于沙漠(实则应该是平城)数日,后得陈平授奇计,才突围而去。这珍珑以“紫漠困高祖”为名,自是繁复深奥至极。但当日卓南雁曾就此珍珑跟易绝邵颖达推敲良久,诸般变化,早已了然于胸,此刻也无暇多想,走到桌前,拈起一枚白子,屈指弹出。他第一子便嵌在谁也料想不到之处,便连文岛主都不禁“咦”了一声。萧抱珍微一凝思,也弹出一枚黑子。两人都凝立桌前,黑白棋子“哧哧”射出,落子都是精准无比。
那两位侍女除了照顾棋盘,还各看一人的计时漏壶,待得每一次落子之后,侍女都会堵住漏壶,直到对方落子完毕,才揭开莲花漏,任由流水滴落。
卓南雁的第一着便奇峰突起,自不可思议之处落子,接下来的变化更是出新出奇。文岛主见他运思精妙,棋路惊神泣鬼,也不由双眸发亮,暗自点头。萧抱珍眼看卓南雁落子飞快,自己漏壶中的流水比卓南雁快了不少,心底略慌,乘卓南雁弹出棋子之际,蓦地沉声低啸,劈出一掌。
掌风激荡,震得卓南雁那白子略略偏向。卓南雁顿时一震,棋枰上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若是一招有误,那便满盘皆失,索性也一掌推出。掌风斜送,与萧抱珍的掌力并到一处,激得那白子向上跳起,打入棋枰上方的白墙上。
“原来这便是萧教主的斗智斗勇!”卓南雁嘿嘿一笑,“这一子偏了,容得在下重发!”围棋中有“落子无悔”之说,但那也是落在棋枰上的子,卓南雁那白子打在棋枰之外,自可依理再发。他左掌拈起一枚白子再向墙上纹枰射去,右掌却满蓄掌力,待萧抱珍出掌相扰时连推三掌,三道沉浑掌力,犹如三面无形气墙,稳稳封住萧抱珍的掌风。
如此一来,二人各在对方发射棋子时运掌相扰,便成了比拼内力之局。二十几子之后,两人脸色沉凝,头上都冒出腾腾白气。萧抱珍每出一掌,都发声怪啸,尖声锐响,震得满室回荡。两个旁观侍女被那啸声震得俏脸煞白,忙自怀中扯出手帕塞在耳上。文岛主也是面色凝重,黛眉颦蹙。
拼斗片刻,白子如一条白龙昂头而起,四周黑子疏落,却只如乌云点点,难阻白龙腾空高飞之势。对弈至此,卓南雁的白棋眼看便已要脱困了。
萧抱珍却蓦地低声一叹,道:“三尺之局兮为战斗场,拙者无功兮弱者先亡!三百枯棋,两国交征,数子杀心,千人生死!”他吟的前两句本是汉朝马融的《围棋赋》,后面却说围棋征杀的道理跟两国征战一样,弈者心存杀念,便如疆场上斩敌千人一样狠辣。
他这吟声透着无尽的萧索,引得众人的心都是一颤,一时之间,心内均觉这看似文雅的围棋实则杀伐之气颇重。卓南雁的眉头也是一皱,那一枚正待脱手射出的棋子便凝在了手中。
“方圆落子地,黑白沉骨尸!”萧抱珍目闪奇光,声音幽幽地,“天兵一到,还要枉自抵挡,空累得无数士卒百姓丧命。你瞧,这黑白棋子岂不都是茫茫青冢白骨所化?”他声音中透着一股勾人心魄的妖异力量,便连文岛主都心旌摇曳,凝目白墙,似觉眼前的黑白棋子化作了无数陈尸枯骨。
那二婢塞住双耳,尚且好受。卓南雁却双目发直,凝子不发,不想那漏壶水流不止,看看便要水尽。“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阖梦里人。”萧抱珍的声音愈发悠长,“卓南雁,你何苦顽抗,快快认输了吧!”
“认输?”卓南雁喃喃低语。萧抱珍眼芒幽幽闪烁,道:“正是!白骨已枯沙上草,家人犹自寄寒衣——你看这些征人何等可怜……”
“好!”卓南雁蓦地断喝一声,惊得文岛主心神一震,陡见白光疾闪,一枚白子如电而出,稳稳切入纹枰。此子一落,白棋已是龙入沧海,至此珍珑已破。
卓南雁双眸如电闪烁,哈哈笑道:“请萧教主自己尝尝这些神鬼秘术的滋味!”
他修习过禅宗无上心法幻空诀,对萧抱珍、林逸烟这等惑人魔功,天生有一种克制之力,适才假意入彀,不过是借机迷惑萧抱珍,乘势反击。
萧抱珍脸色煞白,冷冷地道:“卓少侠,好手段!”适才他全力施展魔功,不想被卓南雁骤然一喝,魔劲反噬,险些神元大伤,此时心内狂怒,也只得将一口恶气咽下。
这一局之后,卓南雁倒是后来居上。文岛主神色如常,笑道:“琴、棋两局已罢,请二位移步,同赴书画之局!”
几人穿过后院,绕着海岛山径转过两个弯子,便来到一座黑漆漆的山洞前。文岛主命人打开紧锁的山洞石门,当先走入。
眼前是一间巨大石室,石室当中是一朵精巧石盘,盘上坐着一只小巧的石狮子,昂首望天。石狮子后却是两口黑漆漆的洞穴,左洞窄小深窈,右洞宽大轩敝。阵阵潮湿海风,自两洞内透出,似乎这两口山洞直通大海。
“此乃本岛绝地——七步六花阵。”文岛主淡淡地道,“这两口山洞内道路崎岖,岔路无数,各自能通大海,也都能绕回。请二位从一洞进入,再从另一洞走回,谁先取得那小石狮,便是胜者!”
萧抱珍笑道:“既是两口山洞,怎地还叫七步六花阵?”文岛主道:“此洞为本岛危难之际的逃生秘道,洞内岔路重重,更暗藏机关,有时七步之内,便有六道埋伏,故有七步六花之名。”眼下萧抱珍脸色微变,她却嫣然一笑,“这一阵颇为凶险,机关无限,只怕多有误伤。不知萧教主可有胆魄一试?”
萧抱珍嘴角噙笑,长眉却慢慢蹙起,暗道:“你说得轻巧,若是我进得洞内,触发机关,一通乱箭毒弩射来,老子怎生应付?”卓南雁忽道:“这一阵不是书画之局吗?怎地换成了山洞?”文岛主看他一眼,道:“洞内岩壁上便有书画,画上的神韵玄机便是破阵关键,只看你们悟性如何了!”
“将书画和机关融为一体,”卓南雁微微一笑,“这等雅事倒是有趣得紧!”缓步踏上,气劲暗运,忘忧心法凌然施出,探查那两口山洞形势,忽道,“好,这一阵我选左洞!”身形一晃,飞步踏入。
萧抱珍眼芒闪烁,凝目向洞内望去,但见那小洞窄小逼仄,卓南雁矫健的身形略略一晃,便被洞内的黑暗吞没。过了片刻,猛听“波”的一声,似有水浪翻涌,随即便再无声息。
萧抱珍心头微震:“这洞内显是水路纵横,若在水中暗藏机关,更难防范!”
一旁文岛主笑道:“萧教主,此阵不同于破解珍珑。这两口山洞,二位可共走一路,萧教主也可自左洞走入,只要先行自右洞走出,取得这石狮便成!”
萧抱珍“嘿嘿”一笑,暗道:“你让我走左洞,我偏偏不听!右洞虽宽敞轩敝,但焉知不是你示敌以虚?”当下笑道,“多谢岛主美意,在下却不愿步人后尘!”袍袖一拂,身如一缕青烟,倏忽飘入右侧大洞。
卓南雁飞身入洞,疾行几步,便觉眼前气机古怪,似乎前路已尽。他心底暗叫奇怪:“难道老子选错了路?适才明明觉出这山洞内暗藏生机的。”猛一低头,却见脚下横着黑漆漆的一眼深潭,他微一凝思,猛一咬牙,便纵身跃入水潭。
阴寒的潭水飞卷上来,隐隐地却有一股活水自下方涌来。卓南雁心中一动,潜身向下钻去。他在洞庭湖畔多日,又在潭深水足的庐山学艺,水性精熟无比。顺着活水潜游不久,猛觉上方一亮,忘忧心法已觉出头上气机宽阔,卓南雁忙摇身游上。
眼前却是一座宽阔的石窟,岩壁上竟还燃着松脂火把,火光映得石窟内红彤彤的。卓南雁环顾石窟,竟发觉石窟并无出口,迎面山岩上却浓墨重彩地画着一幅画。他一眼瞥见那画,顿时心神剧震:“飞仙御风图?”
岩上所画的,乃是一个御风奔腾的飞动仙人,这仙人大袖飘举,似要破壁飞出。这幅奇画卓南雁早已深印心底,正是当日他初入龙吟坛时,燕老鬼所画。其实龙吟四老以艺演武,燕老鬼所画的这飞仙御风图便暗含了高明的九妙飞天术。
卓南雁跟燕老鬼交往最多,这时他凝神细瞧,但觉这运笔泼墨,全是燕老鬼的笔意。这等蕴武于艺的奇画,除了燕老鬼,世间决无第二人能画出来。“燕老鬼,你在哪里?”卓南雁料想这位老友也在岛上,不由心底暗喜,张口大叫,但听回声阵阵,哪里有人应声。
叫嚷两声,卓南雁不由凝定心神:“今日这几轮比试好怪,先是见了邵先生那‘紫漠困高祖’的珍珑,后见燕老鬼的这幅飞仙御风图,难道这两位老友都到了岛上?又或是文岛主在以此向我示好?”
此时他困在别无出路的石窟中,当务之急还是要破围而出,凝目再望那奇画,但见画上仙人挥手前探,正抓向头上一朵金黄菊花。他猛然想到当日在龙吟坛内,燕老鬼的画上本无菊花,其后龙骧楼主完颜亨插菊入石,使得整幅奇画妙韵横生。此时那岩上并无真菊,只是画出了一朵金灿灿的菊花。
“完颜亨当日手插的菊花乃是画龙点睛之笔,莫非今日这岩上菊花也有玄机?”卓南雁凝神细瞧,果见菊下山岩微有突起,心念一动,猛地跃起,向那菊花按去。掌力疾发,但听隆隆巨响,那道岩壁竟缓缓转开,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处宽阔山洞。
卓南雁飞步闪入,却见眼前明亮,不由心头狂喜:“那岩画果然是破阵关键,这可不是回来了吗?”原来他转开那岩壁之后,恰好便进入了右方大洞,向回行不几步,便到了先前那宽阔石室之内。
文岛主见他这么快便即转会,脸上微现讶色,道:“卓南雁,你总是如此出人意料!”
卓南雁哈哈一笑:“多些岛主,这一阵大有玄机!”眼下那小石狮还端坐在石盘之上,忙飞身跃上石盘,探手去抓石狮。不想那石狮却有些分量,他使上几分真力,才将石狮搬起。
石狮一起,猛听“咔嚓”一声,脚下石盘霍然向下翻去。此时卓南雁狂喜之下,全没防备,陡见脚下一空,便向下飞坠。这一下变起甚是突兀,他双手还须紧抱石狮,若是石狮有毁,只怕文岛主便会翻脸不认账。电光火石间,他只得左手环抱石狮,右掌疾探,搭在了陷阱边缘。
若在往常,他指上只需微一借力,便能再行跃起。但此时他刚刚跟萧抱珍狠斗了一番内力,真气大耗,怀中又有一个沉重石狮,指头虽搭在陷阱边缘,但身子还是向下坠去。危机之间,他长吸了一口真气,手指坚硬如铁,正待借力飞起,猛见光芒疾闪,头上落下一面巨大圆形钢盖,钢盖四周全是光闪闪的锋锐刀口。
文岛主蓦地惊呼一声:“小心,快松手!”卓南雁瞥见钢盖罩下,也知若不松手,不免五指不保,听得文岛主这声疾呼,心底一松:“莫非文岛主不是为了害我?”忙收回五指,间不容发之际,那锋锐钢盖已然严丝合缝地盖上。
四下里登时漆黑一片,身子呼呼飞坠,疾坠了五六丈深,他才落到实地。卓南雁心底惊疑,大声吼叫:“文岛主,快快放我出去!”嘶吼良久,陷阱内尽是嗡嗡回音,丝毫不闻文岛主应答。
卓南雁大怒,腾身跃起推震钢盖,但这四壁光滑如镜,决无落足借力之处,他一跃之势已尽,再也无力震开顶盖。此次出海,他又没将威盛神剑带在身上,对付四周溜光坚硬是石壁,便毫无办法。
他费力折腾一通,眼见毫无效验,只得愤然坐下,蓦然想到:“这文岛主只怕早就心怀叵测。她这几关比试,处处别有用心。第一关她故意说起楚霸王,让我以为她鄙夷完颜亮。第二关巧计安排,又让我跟萧抱珍比试内功,耗去我的大半内力,适才我若再多三分劲力,焉能坠落?还有这第三关,她故意安排要取得石狮为胜,那石狮不但连接翻板机关,更让我怀抱石狮,难以双臂抵挡那陷阱机关!嘿嘿,她故意拖到今日午后才让我跟萧抱珍比武,便是为了精心设置这诸般机关。嗯,那七步六花阵是早就有的,但那副飞仙御风图定是新画上去的,故意将菊花花在岩壁的枢纽上……”
此时深陷绝地,卓南雁越思越觉这文岛主机心深怀,手段高明,忽地转念又想:“那副飞仙御风图和‘紫漠困高祖’的珍珑到底是怎么回事,燕老鬼和邵先生是否也在岛上?若是他们,怎会跟这岛主联手害我?又或是他们也被这岛主抓来,中了她的诡计?”阵阵疑云此来彼去,难以尽解。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格格轻响,顶上钢盖拉开一道细缝,透出些光亮进来。跟着一只火把丢入,晃悠悠地直落在地底,跃动的火光映出一片幽红。卓南雁急忙立起,昂头向上望去。
“教主请看,卓南雁便在下面。”文岛主柔柔的声音自那细缝中传来,“还得多谢教主,助我擒住了这小贼。”
萧抱珍呵呵低笑:“这小贼四处树敌,不想跟逍遥岛也有仇怨,这个在下倒是不知了。嘿嘿,能让岛主欠我个人情,也是萧某平生之幸!”
“果然这文岛主是居心叵测!”卓南雁心头怒火勃发,又想,“但我又何时招惹逍遥岛了?难道……难道便因当日无意间杀了萧长青?”依稀只见上面透光的细缝间闪着两团阴影,显是萧抱珍和文岛主正向下张望。
他料想二人正要看自己张惶愤怒之状,索性哈哈一笑:“文岛主,你要杀我,堂堂正正地动手便是!使这般阴谋诡计,着实的辱没了逍遥岛的威名!”跟着仰面躺在地上,跷起腿来,悠悠晃动。
萧抱珍冷哼道:“这小贼乖张狂妄,少时可得慢慢折磨!”文岛主却笑道:“可这四关比武,卓南雁却是胜了!”萧抱珍微微一愣,干咳两声,并不言语。
“文某从不失信于人!”文岛主的声音扔是淡定而沉稳,“他既是胜了,那便在岛上多留几日,容我跟他算算旧账。教主既败,也只得暂且离岛!”
萧抱珍急道:“可这……”文岛主淡淡地打断他:“文某到底欠了教主一个人情,自不会让教主空跑一趟。少时请教主带十艘海船走。但逍遥岛逍遥世外,决不卷入尘世之争。船我可以借你,岛上好汉却不能随你征战,送得教主上岸后,他们自会设法撤回。”
萧抱珍先前被困在石洞中,得岛上弟子相救,却才转回,本以为这次大败亏输,定会空手离岛,哪料到峰回路转,获胜的卓南雁反被文岛主困住。此时又听得文岛主答应送他海船,自是喜出望外,欢欣之下,萧抱珍也知见好就收,忙温言相谢。
卓南雁忍无可忍,愤声骂道:“姓文的,你这厮言而无信,奸险诡诈,乃是天下第一背信弃义之人!”萧抱珍听他嘶声大骂,心头得意,仰头哈哈狂笑。文岛主却淡淡地道:“萧兄莫要理他,这便随我去挑海船。”
但听格格声响,那道细缝又再合上。过不多时,那小半截火把也燃到尽头,陷阱内重又陷入无比黑暗。
卓南雁长吁了口气,忽想:“文岛主既要跟我算算旧账,终需将我提出陷阱,嘿嘿,是福是祸,老子都接着便是!”他此次出海,历尽诸般磨难,至此实是力倦神疲,当下盘膝坐好,运功调息,片刻后便内息绵绵,直入气定神虚之境。
陷阱内漆黑一团,难辨昼夜。但他默算时光,估摸着已过了整整一夜,这一晚他全心运功,内力渐复。转日又过了大半天,也无人来搭理他。他在海上长途漂流,便没怎么进食,文岛主招待的酒菜样式虽奇,却并不管饱,至此他已饿了整整一日,不免头晕眼花。
忽听得头顶脚步声响,跟着钢盖被人用力掀开,一道熟悉的浑厚笑声直透进来,道:“南雁,你小子还活着吗?”刺目阳光当头扑下,卓南雁抬起头来,眯了眯眼,喜道:“燕老鬼,当真是你?”顶上又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道:“还有老夫!”竟是“易绝”邵颖达和燕老鬼联袂而来。
二人救得卓南雁出来,三人相见,当真喜不自胜。燕老鬼扔是一副敞胸露怀的不羁打扮,上下瞥了卓南雁几眼,忽地飞腿踢在他的屁股上,笑道:“贼小子,你还没死,当真好得紧。”邵颖达拈髯笑道:“困卦六三爻曰:困于石,据于蒺藜,便是你这副德行了!”
原来邵颖达隐居燕京卖字为生时,便与嗜好书画的燕老鬼结识,只是那时两人交情甚浅,自龙骧楼主命龙吟四老全力参悟七星秘韫时,更一直无暇相见。其后龙骧楼惊变,燕老鬼飘零江湖,便曾在那邵颖达的鬼巷中栖身。此次燕老鬼与逍遥岛主相识,便也推举了邵颖达。易绝与逍遥岛主各自闻名已久,一见如故,邵颖达便应文岛主之请,同赴逍遥岛。
卓南雁笑道:“燕先生,邵先生,瞧你们这模样,难道是这逍遥岛上的客人吗?”燕老鬼翻起白眼道:“不是岛上客人,难道跟你一般,也是囚徒?”卓南雁大奇,道:“但那文岛主为何如此待我?”
“岛主如此做,自有她的深意。”邵颖达眼芒一闪,道,“咱们此来,便是奉命相请,走吧!”卓南雁满腹狐疑,随着二人出得洞来,却见前面一座峭拔的小山下一人负手望天,白衣飘飘,正是文岛主。
“去吧,岛主正在等你!”邵颖达低声道,“岛主用心良苦,可别忘了向她道谢!”卓南雁先是一震,随即心念电闪,惊道:“原来全是……”燕老鬼哈哈笑道:“休得啰嗦!快快去吧!”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二十六节:高崖逼婚 连营纵酒
卓南雁大步赶去,老远便向文岛主躬身行礼,道:“卓南雁多谢岛主!”文岛主转过头来,幽幽地道:“你谢我何来?”卓南雁叹道:“兵法之道,以实击虚。岛主假意借船给萧抱珍,又当着他的面将我囚禁,正是天衣无缝的惑敌妙计,我大宋正可攻其不备。可恨小子驽钝,全没体谅岛主的苦心。”
“谁说我要帮你们赵宋了?”文岛主仰头苍凉地一笑,忽道,“卓南雁,你来逍遥岛,可是要借车船?”卓南雁道:“正是!金兵陈兵海州,战船数百,李宝将军若无车船助战,只怕凶多吉少!”文岛主眼芒一闪,道:“我借给萧抱珍的,都是没甚用处的寻常渔船,但若给你,我却愿将逍遥岛最好的二十艘车船给你!只是……你须得答应我一桩事!”
卓南雁大喜,道:“莫说一桩,便是百十件事,小子粉身碎骨,也给岛主办成!”文岛主莞尔一笑:“哪里用得着你粉身碎骨!这件事容易的紧,”她顿一顿,盯着他得目光百味杂陈,“你去娶完颜婷为妻!”
“婷儿?”卓南雁大张双目,“岛主是婷儿的何人,为何要以此事相求?”文岛主玉靥微红,冷冷地道:“你莫问这许多废话,只告诉我,答允不答允?”卓南雁俊眉紧蹙,沉了一沉,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晚辈恕难从命!”
“你竟不答允?”文岛主美目中透出一股逼人的寒意,“为什么?难道她配你不上?”卓南雁沉沉叹道:“晚辈曾与婷儿有过婚约,只是那时晚辈身不由己,其后婷儿因一件事深恨于我……那婚约却被她自行除去了。”想到那日完颜婷所说的“我今日便休了你”得豪言壮语,不由苦笑一声。
“她恨你骂你,不过是一场误会!”文岛主素手一摆,道:“你现下娶她,也没甚难处。”卓南雁摇头道:“晚辈业已心有所属。那位姑娘跟晚辈自幼患难相知,为了晚辈,更不惜叛出师门。晚辈和她早已约好,抗金大事一了,便娶她为妻。今生今世,绝不相负!”
“今生今世,绝不相负……”文岛主不知想起什么,竟娇躯微颤,眼望远天,怔怔出神,默然良久,才低声道,“你说的这位姑娘,莫不就是明教圣女林霜月吗?她身为圣女,焉能婚配?”卓南雁笑道:“她早就不做那劳什子圣女了,这一生一世,便只是我的妻子!”
文岛主嘴唇紧抿,神色渐冷,蓦地轻叱一声:“好,你随我来!”转身向峭壁上攀去。这海岛峭壁别有一番冷峻险要,但文岛主轻功展开,飘飘如仙,顷刻间便掠上峰头。她身子刚刚立定,便见卓南雁也悄然凝住身形。二人这一番不声不响地轻功比试,竟是旗鼓相当。
“好俊的功夫!”文岛主目光熠然一闪,冷冷地道,“你若应允下来,我赠你车船,派人送你出海。如若不然,只怕你难以生离逍遥岛!”卓南雁见她眼芒如电,凛凛生威,心头微震,却仍是摇了摇头,一字字地道:“无论如何,晚辈都不会应允!今生今世,我决不会负了霜月!”
文岛主冷哼一声:“既然如此,咱们只有手上见真章了!”手指峰下,道,“咱们从此纵下,谁先落地,那便胜了!”卓南雁探头下望,但见这峭壁数十丈高,下面粼粼乱礁,如刀锋箭簇,突兀耸天。这崖壁如此陡峭高峻,若是纵身一跃,任你武功再高,也必粉身碎骨。绝顶高手飞落时原可以手足阻住坠势,但文岛主提出先落地者胜,自是要飞坠之时各展神功,竭力阻拦对手。卓南雁双眉一扬,沉声笑道:“好!这番拼斗别开生面,晚辈斗胆奉陪!”
两人各自退开数步。文岛主自腰间抽出一条紫芒灿灿的软鞭,森然道:“你是用剑吗?”解下腰间佩剑,扬手扔来。卓南雁伸手接过,但觉长剑森寒,显是一把利刃,心底暗想:“此剑锋锐无比,我决不能伤了文岛主!”
二人凛然对峙,崖顶便有一股杀气冲天腾起。卓南雁的心神倏忽扩大,自磊落的山岩向外铺张,绕过对面的文岛主,上接远天,下垂碧海,一时间便连海畔乱礁、水底游鱼都似与他心神交接。蓦见文岛主目光一灿,喝道:“去罢!”已飞身掠出崖顶,卓南雁忙也腾空纵下。他身子才出崖壁,便见白影闪动,文岛主已凌空掠来,软鞭劈面砸下。
自来软鞭功夫讲究变幻灵动,出手往往先起虚招,不料文岛主鞭势一起,便如惊风密雨,满天鞭影遮得日色都黯了。卓南雁身子呼呼下坠,左掌在山岩上或拍或按,使得坠势并不急迫失控,右剑矫夭挥出。这一剑“大哉乾元”本是补天剑法中的刚猛妙招,但剑芒闪处,满空鞭影略一疏散,便又收紧。卓南雁的长剑撞上紫鞭,顿时臂酸气紧,只觉无数刚柔大小各异的奇劲凌空激射。他平生第一次遇到“万象森罗”这等奇妙劲法,心头剧震之下,急运天衣真气,招化“保和太和”,剑气冲和流转,堪堪挡住文岛主鞭上的神妙气劲。瞬息之间,二人鞭卷剑飞,疾拼数招,激荡的真气震得身侧山岩簌簌剥落。文岛主一声轻叱,鞭法倏变,紫鞭呼呼疾转,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下来。“万象森罗”神功运处,这些鞭圈居然凝而不散,一时间无数圈子从天而降,或空空荡荡,或细密沉实,或飞旋锐啸,从四面八方往卓南雁身上卷来。
卓南雁顿觉自己已陷入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之中,心底暗自叫苦:“这文岛主武功之高,决计不在巫魔萧抱珍之下,但心计之深、手腕之高,却大有过之!”只得振剑挥出一招“周流六虚”,只是他饥馁已久,真气不似平日般雄浑,这一招仅能自保。饶是如此,鞭剑每次交击,他浑身经脉便是一震,若非天衣真气修炼有成,只怕早已不支。
鞭风剑光之中,二人同往下坠。文岛主急攻数招,眼见急切地擒他不住,娇叱声中,长鞭飞探,向下卷住一块礁岩。紫鞭展开,便似一只加长数倍的手臂,带着她的身子悠然向下荡出。她呼呼连环两鞭荡出,便将卓南雁抛下了数丈。
卓南雁大吃一惊,自知如此拼斗,若让她展开这兵刃上的长处,自己万无胜理,便双足急运真气,在岩壁上一弹,身子如一支利箭般凌空射下,疾向文岛主扑去。这一下来势奇猛,文岛主陡地顿住坠势,紫鞭乍抖,反向卓南雁心口刺去。这条柔韧长鞭被文岛主深厚得内力灌注,竟如一杆钢枪般昂然挺起。剑短鞭长,卓南雁不及攻敌,只得挥剑斩向紫鞭。
二人双足如钉子般斜插在陡峭的崖壁间,瞬间又拼数招。文岛主鞭法展开,长鞭激荡狂舞,势如水银泻地,四下迸飞的山岩泥屑荡起层层惊人心魄的云涛雾阵。卓南雁渐觉内力不济,蓦地一声怪啸,反身向上纵去。文岛主“咦”了一声,却见卓南雁只在头顶山岩一荡,身子划出个诡异的弯子,仍旧向下飞坠。
“燕老鬼传你这九妙飞天术,便是用来逃命的吗?”文岛主冷笑声中,龙骧步飘然踏出,在峭壁上如御风腾云般疾坠,长鞭依旧笔直如枪,反刺他的软肋。卓南雁只得挥剑抵挡,不料文岛主这一招“海云倒垂”乃是她平生绝技之一,鞭势变幻,几达随心而动的化境。卓南雁被她抢得先机,这一剑便师出无功,陡觉脚踝一紧,已被紫鞭卷住。
“上去!”文岛主冷叱声中,挥鞭振起,卓南雁在半空之中无从发力抵挡,登时被抛得向上荡起。猛听卓南雁“哈哈”狂笑,双足在山壁上一踏,踢得身子荡离岩壁丈余,向下呼呼疾坠。文岛主不由惊呼一声。要知如此飞身下坠,任你武功多高,也会摔得粉身碎骨。她慌忙长鞭拽石,凌空飞身来救。哪知卓南雁这一下飞坠其势如风,文岛主竟追他不上。
暗黄的冷硬山岩、惨绿的斑驳苔藓和幽红的落日余晖,杂糅成青黛色的万千线影,在卓南雁眼前一闪而过。
转瞬间他已坠到文岛主身下十余丈。下面乱石穿云,触目惊心。
卓南雁兀自笑声响亮,猛然身子一挣,长剑横插,疾向山岩刺去。这一刺势道骇人,凄厉的火花四散迸出,长剑终于直入岩壁,他也借此顿住了坠势。卓南雁的身子悠忽一荡,却抛了长剑,再贴着山壁向下飞坠。只是这时其势虽快,但可运掌阻住坠势,变得有惊无险。
“这小子好不奸猾!”文岛主暗松了口气,随即怒意又起,长鞭荡起,呼呼几下,便到了卓南雁头顶,运劲挥鞭下击。卓南雁离地只有十丈,但文岛主鞭势猛厉,若不抵挡,立有脑骨碎裂之险,他笑声未绝,蓦地右掌倏探,自万千鞭影中穿出,正扣住了鞭头。
生死关头,这一招“手把芙蓉”竟使得精巧无比。不料文岛主冷哼声中,玉碗疾抖,那紫鞭灵蛇般跳起,猛地缠住了南雁的右腕,运劲向上提起。两人瞬间逼近,卓南雁却长吸了一口真气,左掌舒缓而出,这一掌尽集全身功力,势如蓄洪爆发。只要文岛主挥掌相对,他便能借势再向下飞坠,至此他已是不败之局。文岛主果然探出左掌相迎,但握鞭的右掌却猛地一拽,“万象森罗”劲法纵横交击,竟将二人的身子带得翻转起来。双掌交击一处,二人的身子已凌空转得半圈,变得双腿向下。眼见便是同时坠地的不胜不败之局,卓南雁蓦地右掌回拉,猛力夺她的紫鞭。若是文岛主的兵刃被他夺下,此局仍可说是他胜了半筹。
不料一拉之下,文岛主竟弃了紫鞭,骤然合身扑来,双手骈指如戟,向他胸前点来。这两指出手缥缈,如同大洋雾起,高远难测。卓南雁百忙中抢得紫鞭,心头狂喜之下,猛见文岛主双手齐出,仓促间只得挣出左掌相对。文岛主的指力瞬间由虚化实,如两道白浪穿山越谷而出,灵动自然,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息。“砰”的一声,二人双足同时落地。便在同一刻,卓南雁陡觉肋下一麻,已被制住要穴。
“如何?”文岛主脸上似笑非笑,左掌抢回紫鞭,右掌便扣在了他的咽喉之上,“这一场比试是谁输谁赢?”卓南雁苦笑道:“晚辈输得心服口服!”这一战他奇计百出,但文岛主却更胜一筹,最终更是别出机杼,弃鞭得胜,回思文岛主的奇智大勇,卓南雁不得不佩服。
“还算爽快!”文岛主的五指却渐渐收紧,冷冷地道,“你此时变了主意,还来得及。”卓南雁要穴受制,呼吸发紧,却“呵呵”笑道:“文岛主便不怕晚辈此时胡乱答应,事后反悔?”文岛主笑道:“卓南雁虽是浪子狂生,但一诺千金,天下皆知。怎样,想好了吗?”
“多谢岛主看重!”卓南雁却挺起了头,“晚辈还是那句话!”
文岛主盯着他执拗的目光,眼芒忽地变得锋锐如刀,暗道:“婷儿,这小子心内没你,便娶了你又有何用?”五指收紧,便要将卓南雁立毙掌下。卓南雁咽喉剧痛,丹田内却有一股雄浑真气冲腾而上,竟将文岛主的手指震开半分,叫道:“岛主尊讳,可是上慧下卿?”
“你……你怎地知道?”文岛主闻言一怔。她虽闯荡江湖多年,却一直深隐自己闺名,这时不由松开五指。卓南雁干咳两声,喘息道:“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晚辈还知道,你便是婷儿的生身母亲!”
文岛主娇躯剧震,紧盯卓南雁的目光倏忽疾变,颤声道:“你说什么?”当年她跟完颜亨隐居幽谷,欢洽无尽,但完颜亨早有妻室,终不能对她明媒正娶,文慧卿心灰意冷之际,便已决意远走,临行前夜,曾跟完颜亨深谈了一次,那晚完颜亨无奈之下,便曾黯然吟咏晏殊的这两句词。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事隔多年,文慧卿重闻此语,仍觉心痛如割。
今日文岛主忽然出言逼婚,卓南雁已是心底生奇,待见她展开精妙鞭法,顿觉似曾相识:“她的鞭法跟婷儿的软鞭功夫怎地如出一辙,虽然高下相差甚多,但实是一家路数。婷儿从未跟我提起她有过这么一位武功、心计均甚高明的前辈师友,她到底是婷儿的什么人?又为何将她的神妙步法命名为龙骧步?”心念几转,便想到了完颜亨曾对自己说过的完颜婷的生母,那位完颜亨口中爽朗入骨、清逸入骨的女子——慧卿!
他这么出言一诈,见了她凄然欲泪的神色,登知所料不差,一时心底疑云尽解:“不错,龙骧楼主本不嗜好软鞭,却偏偏传了女儿一套鞭法,便因这是她母亲所遗的独门鞭法!”
“岛主,手下留情!”却见燕老鬼大袖飘舞,纵身抢了过来。跟着邵颖达颤巍巍地只身奔来,远远地叫道:“岛主,南雁年少莽撞,请您恕罪则个!”他二人已是逍遥岛主的心腹,昨日曾跟文岛主连夜密议布置,助她计诳巫魔,只是两人都不知文岛主乃是完颜婷的亲母,更猜不透这位心机深沉的文岛主要跟卓南雁商议何事。他们远远望见卓南雁和文岛主奔上崖顶,均觉心底疑惑,忽见二人纵身跳崖,更是心惊,忙绕到峰前,亲睹两人凌空拼斗,其后但见文岛主扣住卓南雁咽喉,心惊肉跳之下,忙赶来劝阻。文岛主秀眉颦蹙,却挥了挥手,道:“我不杀他,燕先生和邵先生不必多心。请二位暂避片刻,我……我还有话问他。”听她说话口气,较之对崔振客套许多,显是燕、邵二人在岛内身份极高。
当日她费尽心机,才跟燕老鬼辗转寻到了女儿完颜婷。只是那时候完颜婷对她尚显生分,又有余孤天赶来全力阻拦,那次母女初见,便只得匆匆作罢。本来文慧卿还要再设法跟女儿详谈,却忽得逍遥岛的飞鸽传书,得知金兵屡次来岛上试探传旨,逍遥岛形势紧急,不得不急急赶回。但在这位母亲心底,却始终牢记对女儿的承诺,她便要那天上的星星,自己也去给她摘了下来。那日突见卓南雁上岛,文慧卿心底暗喜,精心策划,才有今日的逼婚之举。
燕老鬼知她言出必践,闻言却向邵颖达望去。邵颖达咳嗽了一阵,才哂道:“南雁这浑小子四处惹事,让岛主教训他一顿也好!”携了燕老鬼的手,转身便行。卓南雁凝目望见二人走远,叹一口气,便将那晚完颜亨对自己谈及“慧卿”的话尽数说了。文岛主簇簇轻抖,黯然道:“原来……原来他还记得我!”神色凄楚,泫然欲泪。那泪光只在眼内一闪,便被她抹干了。她仰起脸来,柔声道:“南雁,往日的婷儿是郡主,眼下她虽飘零无涯,但我逍遥岛富甲天下,婷儿日后自会次大金的公主王妃还要富足!你若应允,可比做芮王府的郡马富贵逍遥得多!”她长袖善舞,远航海船通达扶桑、高丽诸国,“富甲天下”之语决非自夸。
“富贵逍遥?”卓南雁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文岛主以为我卓南雁当日是贪图芮王府的富贵荣华?”文岛主被他疏狂的笑声激得玉面微红,忽地冷冷地道:“我倒忘了,卓狂生自非贪图富贵之人,你当日卧底龙骧楼、喋血瑞莲舟会,算来乃是铁血丹心的大宋义士!”她的眼芒熠然一闪,似笑非笑地道,“卓义士,你行事素以国家大事为重,眼下金兵陈兵海上,大宋危如累卵,你若允了,我逍遥岛便发车船相助,大宋自会多了几分胜算!如此形势,你是重国家,还是重私情?”
卓南雁顿时怔住,万料不到这位逍遥岛主会将女儿婚事跟抗金大业扯到一处,沉了一沉,终于摇了摇头,慨然道:“我这辈子欠了霜月甚多,决计不会再负她分毫。自来两国交战,不在并将多寡,只在民心向背。只要我大宋英豪四海归心,便没岛主的车船相助,也不惧他金兵猖獗!”
文岛主的目光倏地一颤,凝望卓南雁,紧咬嘴唇不语。卓南雁语一出口,也觉言语过于突兀,随即又想:“说已说了,她要杀便杀!”
两人静静对望片晌,文岛主忽地低叹一声:“你很好……比婷儿他爹胜强万倍……”想到当年完颜亨便因家室、地位所累,终究不敢迎娶自己,心下灰黯一片,声音竟有些哽咽,幽幽地道,“南雁,你说你欠了那位林姑娘甚多,难道……你便没有欠我的婷儿吗?”
卓南雁身子一震,眼前倏地闪过完颜婷似爱似恨的秋波,心底轰地一热,怔怔地道:“我……”竟再也说不出话来。文岛主柳眉一挑,挂了泪的明眸又凌厉起来,厉声喝道:“滚!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昂头向天,幽幽长叹了一口气,才扬声喝道,“燕先生,出来吧!”
燕老鬼也怕有变,一直在不远处的林子内窥伺,这时忙自林中飘身闪出,一缕青烟般地掠了过来,“嘻嘻”笑道:“岛主有何吩咐?”文岛主淡淡地道:“给他七艘车船,送这小子出海。请先生操办此事。”卓南雁料不到最好竟是峰回路转,她竟肯答允借给自己车船,一时惊喜交集,忙一揖到地,道:“多谢岛主!”文岛主瞧也不瞧他,转身便走,姗姗行出数步,又顿住步子,头也不回地道:“燕先生,调拨岛上精锐忠义之士随行。此事还须机密,勿泄军机!”燕老鬼拱手道:“遵命!”
卓南雁赶赴逍遥岛这段时日,江南战局却已风云突变。
余孤天亲宰五千精兵由寿州渡过淮河,兵锋直指淮南的淮阴。镇守寿春的宋军忙遣人急报驻兵庐州的宋军副帅王权,乞求救兵。
早在数日前,被赵官家下旨降为中书舍人的虞允文因无权干预军机,只得遣人向王权飞马送去示警急报。但王太尉早被余孤天吓破了胆,对虞允文这无权无职的钦差丝毫不搭理,一直忙着盘算退路。得到寿春求救的军情后,王权哪敢增兵去救,干脆使个官场上的“推”字诀,将加急文书转手甩给自己的顶头上司、远在扬州的刘锜。
余孤天率人气势汹汹地渡过淮河,寿春的宋军才仓惶发来一万兵马来攻。余孤天麾下尽多龙骧楼的高手,五千精兵个个如狼似虎。战事一起,余孤天身先士卒,在万军之中连毙宋军三名主将,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金兵大振,将宋军杀得溃不成军,一鼓作气地夺下寿春城。随后金主完颜亮亲率金军主力安然渡过淮河,进占寿春。
这时老帅刘锜命王权速速增兵寿春的军令才传到王权手上,但寿春已失,王太尉自然不必再去犯险,只命手下亲信以“抗金”为名,四处搜罗百姓细软金银,闹得庐州城内人心惶惶。大军安然渡淮,首战旗开得胜,完颜亮自是龙颜大悦。更让完颜亮欢喜的是,在进军途中,他亲手猎得一只白鹿。据说当年周武王伐纣时,曾获得白鱼之兆,完颜亮自觉这白鹿乃是可比武王白鱼的吉兆,对并吞江南,更是信心十足。
当日在完颜亮的金顶营帐中商议伐宋大策,出尽风头的余孤天便向完颜亮献策,说到南宋主帅刘锜年已老迈,又突患重病,卧床不起,奉命镇守庐州的副帅王权胆小如鼠,该当兵贵神速,乘胜速夺庐州。完颜亮又惊又喜:“刘锜老儿这时病倒,岂不是天意吗?”绍兴十年,年富力强的刘锜大破金国完颜宗弼的“铁浮屠”等铁骑精兵,取得顺昌大捷。刘锜自此威名远震,声名直追岳飞、韩世忠,二十年后,金人兀自思之胆寒。得知刘锜这硕果仅存的宋朝老帅重病,金营君臣无不欢喜。
完颜亮道:“王权的庐州城内还有多少人马?”余孤天躬身奏道:“庐州城内还有五万宋军!末将不才,愿提本部五千兵马,一举踏破庐州!”完颜亮拈髯笑道:“宋师五万,你只提五千人马,便敢去取庐州?”余孤天昂然道:“宋军便再多十倍兵马,也是待宰犬羊。我大金五千虎狼,破庐州易如反掌!”
“陛下,”忽有一员少年将官出班奏道,“庐州城池坚固,非寿春可比!我大军不可轻敌!”余孤天斜眼一瞥,认得正是当朝宰执的尚书令张浩之子张汝能。张汝能文武双修,颇有将才,又赖老父声名,在军中素有威望,但觉此次伐宋,给余孤天出足了风头,心内略有不甘,转头冷冷瞥了余孤天一眼,道:“刘锜老二诡计多端,怎会在这紧要关头忽然病倒?余将军这讯息可拿得准吗?”
“张将军,末将自有分寸。”余孤天咧嘴一笑,“末将不仅知道刘锜重病不起,还知道他眼下已不能进食,只能吃些萝卜白粥,将军机大事尽委其侄刘汜。”江南龙须的老头子南宫参虽死,但余孤天仍操控着大批龙须,不时侦知江南动向,此时侃侃而谈,显得胸有成竹。
大金兵部尚书、浙西路都统耶律元宜见他在皇帝驾前摆出一副料敌机先之状,也不由神色一冷,拍起老腔道:“自来将门虎子,刘汜追随刘锜日久,必然精通兵法,他分兵来救庐州,咱们也不可不防。”余孤天起身笑道:“耶律打人多虑啦。这刘汜不晓兵事,御下骄慢,是个十足的膏粱子弟,便在军营之中洗脸,每次都要用面药、玉女粉、澡豆等十几种玩意儿。这等纨绔公子不来弛缓庐州便罢,若是敢来,末将便将他一并擒了!”
“洗面都要用十几种粉药?”完颜亮哈哈大笑,“南宋无人,竟派这等女人妇人般的人物来拒我天兵!”耶律元宜听得皇帝大笑,心知他已被余孤天说动,也只得附和着大笑几声。他心底对余孤天妒意渐浓,脸上却堆出一团笑,淡淡地道:“余将军,军无戏言,你只用五千兵马,当真能夺下庐州?”余孤天瞥见张汝能和耶律元宜满是冷气轻蔑的笑脸,心内倒腾起一股傲气,昂然道:“何必五千,末将只需一千锐旅足矣!”
他话一出口,营帐内的众人均是一惊,全当自己听错了。耶律元宜则扮起脸孔,森然道:“余将军,万岁驾前,可不能胡言乱语!”余孤天但觉满营臣僚望来的目光都是寒浸浸的不屑和轻视,心底郁愤更增,斩钉截铁地道:“末将便在万岁面前立下军令状,只提一千射雕擒虎的精兵,五日内踏平庐州城。如若不然,甘愿领罪!”众人更是一震,均想:“便是韩信、李靖,也未必能以一千兵马夺下五万宋军镇守的庐州!”张汝能更是心底暗笑:“这余孤天妄想升官发财,只怕已是疯了!哼哼,便让他去跟宋人拼得两败俱伤,小爷再去拣个现成便宜。”
“好个一千射雕擒虎的精兵!”完颜亮却扬眉大笑,“余孤天胆魄可嘉!来人,赐酒!”当下便有内侍用黄金莲花盏捧来御酒。完颜亮走下御座,亲自拿了金盏,递到余孤天手中。余孤天接杯在手,一饮而尽。群臣但见完颜亮亲赐余孤天御酒,轻视之心顿息,目光中均有些艳羡。
“两军交战勇者胜!”完颜亮说着转过头来,目光灼灼,环视帐内众臣,“朕最激赏的,便是余爱卿这股视南人如无物的刚勇之气。传朕号令,余孤天为先锋,他要的精兵马匹,可在各营任意挑选,便是朕的紫绒军,也可归他选拔。”紫绒军便的完颜亮的禁卫亲兵,最是剽悍勇猛,不想完颜亮竟也许给余孤天选用。营中众将均有些眼红,余孤天忙跪倒谢恩。
完颜亮豪兴大发,又喝道:“笔墨伺候!”内侍忙在御案上铺好纸笔,完颜亮笔走龙蛇,刷刷点点,写了一首诗词,笑道:“孤天,这阕《喜迁莺》便赐你,以壮声威!”
完颜亮的近臣李通忙笑吟吟地上前,双手捧了纸,朗声念道:“旌麾初举,正駃騠力健,嘶风江渚。射虎将军,落雕都尉。绣帽锦裘翘楚。怒磔戟髯争奋,卷地一声鼙鼓。笑谈倾,指长江齐楚,六师飞渡。
此去无自堕。金印如斗,独在功名取,断锁机谋,垂鞭方略,人事本无今古。试展卧龙韬韫,果见功成朝暮。问江左,想云霓望切,玄黄迎路。”
这阕词本就气魄豪迈,意境激扬,又是皇帝御笔亲作,李通念起来更是抑扬顿挫,满面悲昂雄壮之色。
余孤天接了御笔诗词在手,忙叩头谢恩,心内暗道:“这奸贼,倒写得一首好词!”饶是他对完颜亮恨之入骨,此时听得这势若横扫千军的《喜迁莺》,也不觉热血沸腾,又叩了头,昂然起身而去。
群臣眼见一国之君竟为余孤天亲作诗词壮行,心底均是又慕又妒。张汝能望着余孤天的背影,更是暗自后悔:“适才早该请缨做先锋!皇帝给个武将亲作诗词,千古少有,这等好事却让余孤天这小子抢了去。”
转头望去,逍遥岛渐渐远去,在海上那道绚烂如血的落日映照下,终于化作一线暗红,舒缓的大浪带着低沉的啸声一叠叠地撞击在船舷上,织成一首沉浑悠远的长歌。卓南雁已不是第一次看到海上日落,但此时在高大的车船上远眺那苍茫的夕影,心襟内仍是别有一股难言得畅快。
燕老鬼已给他秘选了一批精干豪客,却因自己曾在大金效力,并未随行。崔振等一批心怀故土的岛上豪客,闻知家国有难,慨然随卓南雁出岛抗敌。临行前,邵颖达和燕老鬼亲自送他上船。邵颖达一边咳嗽,一边笑骂:“每次见到你这小鬼,总是在提着脑袋去跟人拼命。贼小子,老夫的易学本事,当世只你一个传人,还只学了些皮毛,老夫在这儿盼着你这小鬼早些回来!”
“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真盼着早日归隐,再向邵先生讨教易学!”卓南雁想到邵颖达的叮嘱,不由手拍船舷,仰天一声长喟。崔振笑道:“邵先生博学多才,便连岛主都佩服得紧呢。”他与卓南雁都是豪爽之辈,一路上相谈甚欢。卓南雁叹道:“我倒是对文岛主钦佩得紧。她这一手连环妙计,不但诳走了萧巫魔,更去了金兵戒心,让咱们可一击成功。”
船行顺畅,一路无话,直到海州。其时正值深夜,七艘车船才抵海州码头,便惊动了一彪巡哨的宋军。两艘钓槽战舟迎面奔来,舟上宋师水手厉声喝问:“来者是谁,速速停船!”霎时间孔明灯飘飘射来,映得幽黑的海面上一片亮白。卓有雁亮出四海归心令牌,叫道:“在下卓南雁,奉归心盟主之令来见李宝将军,现有太子令牌在此!”钓槽战舟上的宋军嘀咕一阵,喝道:“夜深难辨,尔等速速停船上岸,去营帐暂歇,待明日再去见李总管!”眼见宋金交战在即,卓南雁率着这一路水师摸黑而来,也难怪这些宋军大增戒意。
忽听得海面上传来一声朗笑:“卓义士虎胆忠心,天下知名,你们这些混帐东西,竟敢轻慢英雄!”笑声中带着一股说不出得雄放粗豪。
一叶小舟破浪而来,一道铁铸般的身影傲然卓立舟头。这人肩阔背挺,身量极高,海风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猎猎狂舞,更增威武雄霸之势。
“李总管来啦!”战舟上的宋兵高叫着,慌忙摆舟相迎。来人正是大宋浙西路副总管李宝,原来他深夜乘舟巡视,恰好赶到,听得双方答话,忙上前与卓南雁等人相见。卓南雁等人见这位岳家军旧将风骨豪爽,也自欢喜。这位大宋的浙西洛副总管李宝好使双刀,少年时任侠乡里,号称“泼李三”,二十多年前曾在金国啸聚三千豪杰,杀死金国知州,南下投宋,便归岳飞调遣,曾奉岳飞之命渡江北上,组织抗金义军。岳飞被秦桧害死后,岳家军风流云散,只因李宝擅打水战,一直奉命驻防平江,授两浙西路马步军副总管之职,戍防大宋海路。
金兵水陆并进侵宋,海上一路更有十万雄兵,战船千艘,欲沿海路直捣临安。其时李宝只有三千水师,闻讯后却不顾众寡悬殊,立时率这三千水军自平江启航,北上迎战。到得这金国海州附近时,恰好有当地义士魏胜乘乱起兵,李宝挥师赶来,正与魏胜合兵一处,斩杀海州守城金兵,收复了海州。李宝算定金国若由海上南侵,必会经海州南下,便率水师在海州修整,枕戈待敌。
李宝、魏胜等人全是勇武任侠的绿林好汉出身,为人慷慨磊落,全无官气,与卓南雁和崔振等逍遥岛豪杰一见如故,当下便将卓南雁一行迎人大帐,宾主把酒言欢。卓南雁从未见到过李宝这样能饮酒的人,但见他也不用酒杯,只用大瓷碗满满盛了酒,谈笑之间,就这么一碗一碗面不改色地直灌下去,当真是“饮如长鲸吸百川”。酒到酣处,李宝听得卓南雁谈起岳家军老将易怀秋,立时拍腿大叫:“易老哥嘛,那跟老子是过命的交情,原来老弟是易老哥的子侄!好,好得很!”硕大的海碗横伸过来,笑道,“以后你便是我侄儿啦,我便是你的宝叔!来,跟你宝叔喝上三碗。”跟卓南雁对饮三碗。他本是酒量如海,见卓南雁这个侄儿也是酒到杯干,亲近之中更增了几分惊喜。
众人不由说起易怀秋当年力抗金国龙骤楼而死的壮举,李宝心怀激荡,慨然道:“都是岳爷的旧部,生是好汉,死是鬼雄!”将碗中的烈酒一口饮了,扬眉道,“当年岳爷北伐,老子奉岳爷军命沿水路北上,一路势如破竹。哪知岳爷却被十二道金牌勒令班师,老子也只得无奈南归,一路毁损金狗的纲船无数,到楚州时被韩世忠收留。赵构便让老子留在韩世忠军中,老子截发大哭,说什么也要重归岳家军。倒是岳爷亲自修书,说道同为国家杀敌,何分彼此!哈哈,老子那才暂归韩世忠调遣,但在老子心中,始终是岳爷的人!”
这李宝话语粗豪,言必称“老子”,对当年的上司韩世忠乃至当今万岁赵构都敢直呼其名,但提起岳飞,却恭恭敬敬地称呼“岳爷”。说到逸兴横飞之处,他将大海碗重重掼在桌上,挺身立起,裂开胸前衣襟,喝道:“他娘的,世人都道岳家军散了、没了,”大手蓦地一指身旁的副将魏胜等人,“你们说说,这些话是不是屁话?”
本来觥筹交错,但魏胜和那两员副将见李宝立身喝问,均是腾地跳起来,站得钉子般笔管条直,齐声吼道:“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咱们李总管这路水师,便是岳家军!”卓南雁和崔振等人听得这一吼,均是心神一振,跟李宝对望一眼,齐齐纵声大笑。
酒足饭饱,卓南雁自跟李宝细述虞允文传来的太子密令。李宝听得太子命他全力抗击金兵,哈哈笑道:“便没太子爷的吩咐,老子也要去杀金人。”又听卓南雁说起巫魔去逍遥岛借船之事,不由面色发沉,冷笑道,“金狗这便要动手了!”
卓南雁道:“崔振已遣人探得了消息,金兵水师共有十万,战船六百艘,眼下便泊舟在离此不远的唐岛!金人还不知宝叔已挥师至此,更不知逍遥岛群豪也已全力助我大宋!”原来文岛主妙计安排,最初那批随萧抱珍出发的逍遥岛豪杰早随身暗藏了信鸽,探明金兵虚实之后,便即飞鸽传书,细禀了金兵动向。
李宝双眉一拧,蓦地挺直了腰杆,双眸灼灼放光,一丝酒也没沾过般地锐利逼人,喝道:“事不宜迟!来人,升帐!”
正是深夜时分,但军中众将似是早已习惯了这位李爷的火爆脾气,一通鼓声未完,众将已盔甲鲜明地分列两厢。李宝泛着血丝的双目冷冷扫视诸将,道:“众家兄弟,眼下金狗犯我大宋,太子爷亲遣这位卓义士来传令,命我等戮力抗金。众兄弟有何良策破敌?”
听得李宝说起金国水师便陈兵唐岛,众将议论纷纷,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却道金兵势大,不可轻敌。一位老将皱眉道:“李总管,这位卓义士说了,金兵水师十万人,战船六百艘,咱们却只三千水兵,舰船满打满算,也只一百二十艘。这个……嘿嘿……依末将来看,咱们须得立时向朝廷求救,请朝廷速拨人马来救。”帐内不少人纷纷点头应承。
李宝“呵呵”冷笑,忽道:“魏胜,你前些日子起兵攻打这金狗的海州城,总共有多少兵马?打你的金狗又有多少人马?”魏胜道:“末将只有三百人,还多是渔夫走卒。海州城内却有金兵千人,后来又有万余金狗赶来围攻。”李宝笑道:“区区三百人,胆敢对抗万余金狗,你便不怕?”
魏胜大笑道:“怕他个鸟!金狗人数虽多,却多不习海战,使船的多是跟咱们一般受女真人欺压的汉人。大战一起,便有不少汉人倒戈相,砍得那些金狗哭爹喊娘。”李宝脸露欣慰之色,笑道:“这才是条汉子!国家养兵十年,眼下正值存亡之际,我辈岂能临阵退缩!魏胜说得好,金狗虽多,怕他个鸟!当年岳爷的朱仙镇大捷,不过是五百岳家军,却杀得十万金狗鬼哭狼嚎!”蓦地伸掌在桌上重重一拍,吼道,“老子大计早定,明日一早,便突袭金狗!”
三千水师,居然敢抢先攻击十万金国水军。帐内众将被李宝说得热血上涌,均是满面昂扬之色。
“雁儿,”李宝望向卓南雁,笑道,“咱们乘着金狗不备,来他个雷霆突袭,你瞧如何?”卓南雁目光一闪,却摇头道:“单单突袭,并非上策!”李宝眼内寒芒一闪,道:“你还有何妙策?”
卓南雁一字字地道:“突袭不如诈降!”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二十七节:魔师训徒 赤胆诈降
余孤天并没有去完颜亮的禁卫亲军紫绒军中挑选人马,而是径去本部人马中选了一千精兵悍卒。就是这一千骁骑,他也没有一次发出,而是分作两拨。头批人马只有四百精兵,众多龙骧楼高手尽皆随行。号炮响处,余孤天一马当先,带着这四百虎狼般的金兵直杀向庐州城。
余下六百铁骑则在马尾后捆了柴草,拖后一段再行出发,离着前方的四百精锐不远不近,故意弄得尘沙飞扬,以作疑兵。远远望去,烟尘蔽日,外人一时决计难以看出他余孤天带了多少兵马。
庐州城城门紧闭,城上竟无一个宋兵,看上去竟似一座空城,在一片残阳中静静矗立。余孤天强捺住浑身沸腾的热血,在城下勒住了战马,夕光霞影这时在他瞧来都是血一般得刺目,一颗心也不禁怦怦乱跳。“王权那老贼在哪里?刘汜那浪荡哥儿有没有弛缓庐州?冲进去,恭候我完颜冠的是一座被怯懦宋军抛弃的空城,还是数万刀箭布好的陷阱?”他心底诸般念头颠来倒去,脸上却还要装作一副胸有成竹得从容镇定。
“余坛主,”一名龙骧士见他含笑不语,忙低声道,“南人连护城河的吊桥都没吊起来,莫非在弄什么玄虚,城内必有诡计埋伏!”
余孤天冷哼一声,转头望去,四百精兵勒马横戈,目光与自己交接,全闪着崇敬钦佩之色。在他们身后的森林中,是往来杂沓的六百援兵,道道烟尘冲天而起,瞧来似有万千兵将埋伏。他知道,在这些人眼中,自己便是无所不能的天神。
“赌吧,完颜冠!”余孤天再次凝目那座冷寂寂的庐州城,“便赌王权这老儿被你吓破了胆!”他长吸了一口气,蓦地振声长啸:“大丈夫建功立业便在今日,众兄弟随我冲啊!”这一啸鼓气喝出,声震郊野。那四百儿郎爆出一团嘶吼,齐齐纵马冲出。
庐州城的城墙与大宋各大城池一样,以石块为基,内部夯土而成,外有瓮城拱卫,再有护城河环绕。眼下护城河的吊桥未及吊起,余孤天率人一鼓作气地便直冲到了那半圆形的瓮城门下。
所谓瓮城,便是城门之外护卫主城门的小城。这庐州城的瓮城门居然并不牢靠,被巨木一下轰开,余孤天率人直撞入城内。
“金狗!看箭!”瓮城内果然有埋伏,但那箭雨并不凌厉,射箭的宋兵显是有些手软,稀稀落落的几阵乱箭只攒倒了十几匹战马。红了眼的金兵全似疯魔附体,挥戈猛冲过去。一通短兵相接,宋军立时如被镰刀扫过的野草般纷纷倒下。为了防护所需,瓮城的城门与主城城门要弯成直角,决不相对。余孤天等人转了个弯,便瞧见了那形如圭角的宽大主城门。庐州的主城门闭得紧紧的。只有撞开那道大门,才能夺下庐州城,余孤天等人振声呐喊,直向主城门冲去。
忽听得瓮城外一通呐喊,却也有一支宋军杀来,里应外合,竟是硬要把余孤天这批人马夹死在瓮城内。金兵擅长铁骑前冲,此时一通疾冲,本来已将瓮城门自主城门处杀出一条血路,但被身后掩来的宋军唬得泄了杀气,一时犹豫不进。瓮城内的宋军勇气大振,翻身直杀过来。
此时进退不得,余孤天浑身都挣出汗来,但他满是血光的眸子也看破了一件紧要之事:前后两批宋军通共不足三千人!庐州的瓮城大开,存亡一线,王权那老贼为何不挥主力来战?莫非王权已率主力弃城而逃,这些宋军只是些留下来的散兵游勇?
这念头只一闪,却让他狂喜不已,立时振声长啸,急命众龙骧士率百余金兵奋勇向前,自己率着余下的三百铁骑踅马向回杀来。
震天价呐喊声中,余孤天一眼便打见了在瓮城门处横戈厮杀的一员宋将。那人壮如铁塔,手使一把乌沉沉的大槊,瞧他装束,显是宋军中惟一的将领。无数金兵纵马冲去夺门,却被他死死抵住。这宋将力猛槊沉,大槊每一翻腾,必有一名金兵落马。余孤天厉吼一声,自马上凌空跃起,疾向那大汉扑去。“金狗找死!”那宋将大喝声中,挥槊向他心口刺去,劲力贯注之下,槊风呼呼锐啸。哪知余孤天不闪不避,铁拳当头劈出,魔功如决堤怒潮般轰出。乌光闪处,大槊疾飞上天。那大汉痛哼声中,倒撞下马来。余孤天拳势不停,重重印他胸前。那大汉胸骨尽碎,横空飞出,半空中鲜血狂喷,已然毙命。
这一下声势骇人,厮杀的宋军尽皆胆寒。要知此次金兵大军压境,宋军副帅王权吓得肝胆皆裂,今晨便已率着六万宋军弃城远走,只有两千多忠勇兵卒,自愿留下守城。这使槊的宋将便是这些留守宋兵的首领,此人颇通兵法,听得探子回报,得知余孤天只率数百前锋远道杀来,便要诱敌入瓮城,内外夹击一举歼敌。这本也是以退为进的妙计,只是万万料不到金军将领乃是魔功大成的余孤天。一招之间,余孤天便将这大宋勇将击杀,宋军斗志顿失。
金兵眼见余孤天毙敌立威,气势大增,吼声震天,直向前扑的龙骧士奋勇进击,竟一举将主城门夺下。余孤天啸声再起,命令埋伏在林内的六百精兵一起杀出。林中这六百金兵全是生力军,得了号令,立时狂啸卷来。宋军本已失了主帅,被这股铁骑一冲,立时七零八落,四散奔逃。
战事至此,已成了一场惨酷屠戮。城外的宋军一哄而散,城内残余的守军兀自苦战不降,终被金兵斩杀殆尽。
“我终于成了,我夺下了庐州城!”余孤天这时才觉出心头的狂喜,立马在庐州城空荡荡的街衢上,缓缓四顾。
街上的血水已汇成小河,在萧瑟的秋风中汩汩流淌,那使槊宋将仰卧在瓮城城门下,双眸兀自怒视沧溟。余孤天叹了口气,指着那宋将,道:“这人为国尽忠,是条好汉,问明姓名,厚葬了!”自有亲兵去领命行事,两名龙骧楼高手则快马飞驰,回寿春的金军大营报喜。
翌日一早,数十万金军已浩浩荡荡而来。余孤天早迎出了三十里相候。完颜亮兴致甚高,钦赐余孤天跟自己并马而行。到得庐州城下,却见余孤天的兵卒正在城门口张贴告示,城下并非完颜亮想象中的墙黑屋倒、烟火弥漫,相反,高大的城墙齐整厚实,连残余箭簇都不见一根,宽阔的青石大街也早被清水洗净,城门处竟还有稀稀落落得百姓跪在道旁。
“他们贴的什么告示?”完颜亮将马鞭一指,饶有兴趣地问。余孤天道:“末将命他们四处告知宋人,我大金皇帝仁德无比,无须惊慌逃避。”完颜亮的双眸一亮,笑道:“你余孤天以少胜多斩官夺隘,并不稀奇,难得是你兵不扰民!传朕号令,不逃的南人每人赏银十两!”
众臣忙高呼万岁圣明。完颜亮朗声大笑,纵马前行。
余孤天这一战胜得干净利落,称得上兵不血刃便夺下了重镇庐州城。金军入城,才发现宋军副帅王权逃得匆忙,庐州城内还有不及搬走的兵刃粮草堆积成山,其中更有千步弩和瘊子甲等冠绝当世的精绝武备。余孤天灵机一动,请完颜亮来查阅缴获的宋军武库。
宋朝兵刃盔甲素以精劲出名,完颜亮也久闻大宋千步弩和瘊子甲之名,听了余孤天的话,欣然而来。当下便有金兵在皇帝面前演示。那千步弩乃是重型床弩,须得数人合作发射,号称可远射出千步之遥(约有三宋里),架上粗重的弩箭试射,虽不能射出传说中的千步,却也可将八百步远的榆木座椅射碎。那瘊子甲取来,却是莹彻光滑,在五十步远用强弩射击,竟不能射穿。完颜亮扬眉笑道:“宋人只好奇技淫巧,如此精盛武备,没有勇士效命,又有何用?”余孤天涎着脸笑道:“陛下圣德如天,连南人都给陛下奉上如此强弓精甲,何愁江南不定!”完颜亮哈哈大笑,大喜之下,当下便封他为大金威勇军副都总管。
忙碌了一整日,直到繁星满天,余孤天才赶回自己的营帐。仰在大椅上,他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完颜冠,你报仇雪恨的日子业已不远了……”营帐中再无旁人,余孤天这一声低叹仍是细若游丝。虽然在他心底,只盼着仰望苍穹,大声狂啸。
“呵呵,”营帐中那黑黢黢的角落蓦地响起一声冷笑,“……你果然是晋王殿下!”一股冷浸浸的寒意倏忽压来,直罩在余孤天的头顶。余孤天顿觉如同跌入冰窖,肌骨心神都觉得阴冷无比。那幽暗的角落里凝着一道素白的淡影,也不知他在那里端坐多久了。本来余孤天魔功大成之后,方圆百丈,落针可闻,但就在身侧丈余坐着一个人,却偏偏不知。
他几乎不敢扭头望向那冷峻的身影,大喘了两口气,猛然直挺挺地跪倒,颤声道:“师……师尊,请恕弟子不孝!”
那道白惨惨的影子才自暗处挪出,伴着一声略带消沉的叹息:“孤天,你骗得为师好苦啊!”正是明教教主“洞庭烟横”林逸烟。
他虽是静静而立,余孤天却觉全身要害尽皆被他那似发未发的魔功笼住,长吁了一口气,强自凝定心神,笑道:“当日在临安,师尊化名风满楼,已对弟子的行径了若指掌。可惜弟子驽钝,与师尊接洽数日,却丝毫没能认出教主,当真是罪该万死!”他开口便叫林逸烟作师尊,但说到后来,忽地想起林逸烟最喜旁人叫他教主,忙又改口。
“临安,风满楼……”林逸烟听了他变着法子的夸赞,心头却有些苦闷,黯然叹道,“功亏一篑,力乎命乎!若非南雁乱插一手,这天下已是另一番光景!嘿嘿,是天下亡此赵宋,还是明尊要以此历练我之心志?”化名风满楼,混入秦府,险些将江湖群豪一网打尽,这本是林逸烟平生的得意之事,可惜最终被卓南雁搅得满盘皆输。林逸烟此时说起来,仍旧满是怅意。
当日他以风满楼之名,奉秦桧之命与大金龙骧楼联手施行龙蛇变,那时便曾与余孤天数次相见。林逸烟见他摇身一变竟成了大金龙骧楼的首领,对自己这名小徒儿也是百般揣摩不透。只是那时林逸烟还须乔装妖人风满楼,为防被余孤天看破身份,便对他冷言冷语,一直未曾相认。
“弟子后来才知风满楼便是教主所化!”余孤天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自那时起,弟子就知道教主终有一日会来找我。只是未料到,这一日来得这么晚!”
“起来吧。”林逸烟悠然端坐在当中大椅上,目光森然一闪,“你盼着为师来找你?”余孤天站起身来,脸上仍是百倍的恭谨,笑道:“教主胸怀改天换日之志,弟子却手握江南龙须和一彪大金精兵,若你我联手,何愁天下不定?”忽觉自己这话说得过满,颇有和这目高于顶的“洞庭烟横”平起平坐之嫌,忙又近前一步,哈腰笑道,“教主神机妙算,弟子见识才干不及教主万一,日夜苦盼着教主能来指点!”
“神机妙算?”林逸烟“呵呵”一笑,“我便再如何能掐会算,也算不到我这又聋又哑的徒儿,居然是大金国死里逃生的晋王殿下!”
当年完颜亮弑君篡位时,林逸烟尚在江南大云岛闭关,对此知之不详。况且事后完颜亮为绝后患,四处宣说熙宗的皇子完颜冠已死,任是林逸烟如何精明,也算不到余孤天便是完颜冠。只是在四海归心盟会上,林逸烟铩羽而归,忽闻余孤天已成了大金先锋,心底才对他生出了许多兴趣,当下悄然潜入金营窥伺。他魔功精深,任是余孤天麾下高手如云,也难以发觉他的行踪。直到这一晚余孤天志得意满,忽然吐出“完颜冠”三字,林逸烟才心念电转,依稀猜出些眉目来。
余孤天见他脸上始终笼着一层寒意,知道他对自己戒心尚重,索性把牙一咬,将当年雪夜惊变、自己亡命天涯、阴差阳错地逃到大云岛之事说了。他虽说得简略,但林逸烟何等阅历手眼,略加推敲,便知他所言不差。林逸烟知他如此一说,已是摆明了将身家性命交到了自己手中,要知若是自己将此事泄露给完颜亮的亲信,余孤天自不免死无葬身之地,不由脸色略和。待听得余孤天又说起私离大云岛,潜入龙骧楼后遭遇大变,又得完颜亨临终传功之事,林逸烟眼色变幻,若惊若叹。
“那三际神魔功,”林逸烟脸上似笑非笑,声音却森冷起来,“又是怎么回事?”余孤天的心“咯噔”一跳,立知这大魔头暗中窥伺自己多日,自己运功打坐的形貌早被他看出端倪。瞬息之间,脑中已闪过七八个答话,却又被他尽数扫落。望着林逸烟那双洞烛机先的双眸,他知道,只有实话实说才能让自己在这个魔头身前立于不败之地,当下便将那日在九幽地府的奇遇照直说了。
“竟是方圣公的遗刻?”林逸烟又惊又喜,腾地立起,又缓缓坐下,沉着嗓子道,“你将方圣公所刻的法本念上一念,半个字都不得遗漏!”余孤天道声“遵命”,便将石壁上所见的法本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林逸烟精研此功多年,那几点残缺之处已在心底盘桓多年,甚至不惜走合体双修的魔道旁门,却依然见效甚微,此时一听法本,立时如拨云见日般豁然明了,一时间心底涌动道道热流,暗道,“我若早得此法本数月,焉能有洗兵阁之败!”
“好极,你果然不负为师多年督导之恩!”林逸烟双眸神光熠熠,缓缓道,“你下一步作何打算?”
余孤天昂然道:“攻取和州,挥师过江,直取江南!”林逸烟“嘿嘿”冷笑:“和州弹丸之地,比不得庐州,夺它易如反掌,但挥军过江,谈何容易!”余孤天怔怔道:“王权昏庸,刘锜老迈,怎地就渡江不得?”
“金人素来不擅水战,完颜亮残暴自傲,此次伐宋,并未备好精悍水师船舰,”林逸烟眼射奇光,森然道,“大江天堑,如何与南人相搏?”余孤天心头一震,道:“那……还请教主指点!”林逸烟道:“金兵长于陆战,便连你余孤天手下的精兵也多是旱鸭子。既然如此,何不尽展所长?”
余孤天望着他那深藏玄机的双眸,蓦地心头一动,道:“教主是让我暂莫渡江,而是展我所长,转攻他处?”林逸烟悠然笑道:“不错。王权已逃离庐州,那镇守扬州的刘锜已老病缠绵,若是你向完颜亮进言,以雷霆之师突袭扬州,扬州唾手可得!眼下你余孤天资历尚浅,但若是夺下扬州,你余孤天便是大金的常胜将军了。那时你进可攻,退可守,何愁天下不定!”
“教主妙算!”余孤天双眼一亮,忙躬身道,“好极好极!今后有教主在弟子身后指点迷津,弟子便想不做那常胜将军都难。”林逸烟眸子里却闪过一丝落寞之色,淡淡地道:“我林逸烟终究乃是大宋之人,久留金营,非我所愿。今日咱师徒暂且别过!”他今晚骤得三际神魔功的法本全貌,心底早已按耐不住,只速觅静地推究参悟。
余孤天虽然自幼怕得他要死,但听得他要走,心底还是略感失落:“我要举大事,此时正欲求他鼎力相助,怎地他说走就走了?”忙低声央求。
林逸烟却摇头道:“本教教义所拘,为师断不能留下助你侵宋。况且宋金交战,赵宋国力必然大耗,也正好给我明教千载难逢的起事之机。光明必然重临,明尊复生大地!”他说着,目光近乎偏狭地明锐起来,缓缓地道,“终有一日,我要让九泉之下的大慧明白,我林逸烟便是降世明尊,救世法王!”
余孤天侍奉林逸烟多年,知道这位明教教主刚毅果决的性子,又知此人虽以挥旗造反为任,但目高于顶,断不会与敌国联手。他低声央求几句,眼见林逸烟去意已定,忽地跪倒在地,“咚咚”叩头。林逸烟双眉一扬,拈髯笑道:“说罢!”当日余孤天在大云岛装哑巴伺候林逸烟时,每有所求,往往先行磕头,林逸烟恩准之后,他才或比画或写字,说出哀求之事。此时师徒二人的言谈举止,俨然已与当年在大云岛上全无二致。
“这法本高深艰难,”余孤天说着又叩了下头,道,“那最后一重的神魔劲上,有一道‘大光明天雷术’,弟子还有三处不明,日夜盼望能得师尊指点。”林逸烟双眉一扬,笑道:“九天雷、十地火,广取光明破黑暗!此‘大光明天雷术’正是这三际神魔功的最精妙化神之处,也难怪你揣摩不透!”摆手命他起身说出不明之处,跟着侃侃而谈,将余孤天心底疑惑尽数解开。
余孤天悟性甚高,经他稍一点拨,便也前后贯通。望着林逸烟那柔和的目光,想到自己当年在大云岛上受人欺凌,直到给林逸烟选为贴身侍徒,才苦尽甘来,跟着眼前又闪过当年林逸烟的督导之恩,不由心底发热,又再跪倒叩头。
“够啦!”林逸烟大袖轻拂,将他扶起,“临别之际,为师再赠你一言。”余孤天忙道:“弟子洗耳恭听。”林逸烟道:“你性子偏柔,须得牢记这八个字,”目光倏地变得锐利如刀,一字字地道,“若逢大变,当机立断!”余孤天霎时心头一亮,又是一揖到地,道:“弟子铭记在心!师恩深厚,恩同再造!”林逸烟笑道:“你是我的弟子,我不帮你帮谁?他日你身登大宝,但愿还能记得我明教之恩!”余孤天大喜,道:“师尊,您也信得弟子会……会成了大事?”
“你是完颜亨临终前选中的人物,”林逸烟眼中闪过一丝惺惺相惜之色,“我信不过旁人,却不得不信他沧海龙腾!”言罢飘身走出大帐。
余孤天疾步送出,却见天上月色凄迷,星芒黯淡。林逸烟仰头望着那轮月影,颇有悒悒之色。余孤天机灵透顶,知他定是想起了林霜月,却不敢出声劝解,沉了沉,却听林逸烟郁郁一叹:“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大袖一拂,转身便行。
连营中闪烁的惨白灯光下,林逸烟走得极慢,那雄武的身躯此时瞧在余孤天眼内,却有几分说不出的辛酸之感。林逸烟的身形在夜色中消逝了好久,余孤天才自沉思中惊醒。沁凉的夜风直拍进帐内,余孤天只觉身上一阵湿寒,原来浑身衣襟早被冷汗浸透。
“挥师扬州!”余孤天定下神来,想到林逸烟所遗的妙策仍不禁拍手叫绝,“这是狡兔三窟之计,只有暂且离开完颜亮,我余孤天才能羽翼大丰!况且婷姐姐还在扬州等我……”想到完颜婷,他的双眸又灼热起来。
翌日一早,余孤天便向完颜亮进言,该当兵分一路,去取扬州。取扬州不必渡江,宋人定非敌手,况且得了扬州后,可由瓜洲渡口渡江,先夺建康,再合围临安,大事可定。
完颜亮笑道:“联早有此意。扬州为南宋重镇,此地若得,江南必然大震。”当下便遣大将萧琦为主帅,余孤天为先锋,统兵十万直扑扬州。
清晨旭日才升,李宝、卓南雁便率三千水师启航直奔唐岛。海州去唐岛不远,但船行不久,船队却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
飓风一起,霎时海天间混沌难辨,天上的云厚得吓人,暴雨如瀑布般倾泻下来,狂风掀起的巨浪越来越高,化作数丈高的水墙重重拍来。
除了卓南雁、崔振带来的车船还能支撑,李宝船队的诸多海鳅船、钓槽战舟、水哨马、旗捷舟等小海船都不耐如此大浪,给巨浪打得东倒西歪。
暴雨狂风似乎永无止息,船队间最大的车船“镇海龙”上,卓南雁和崔振等一众水手忙着收帆把舵。李宝却手扶桅杆,仰头“哈哈”狂笑:
“老天爷,你莫不是要这大浪试试老子的心诚是不诚吗?”惊天动地的风雨中,众人见他如此狂笑,均觉骇异。
海风怒啸着掀起如山巨浪,直向“镇海龙”拍来,咸腥的海水直灌人李宝的嘴中。李宝兀自大笑不止:“打吧,老天爷!老子破敌之心坚如铁石……”话未说完,一座小山般的浪头劈面砸下,将他击得滚倒在甲板上。李宝挣起身来,又挺胸大笑:“老天爷,你这些风浪算个鸟!便再猛厉百倍,老子也要去唐岛……老子也要击破金狗……”
不知怎地,“镇海龙”上的群豪都被李宝的豪气所感,一边忙碌对抗风浪,一边跟着他怒吼起来。先是最近的一两艘车船,跟着大大小小的海船上的官军竟也齐齐纵声狂笑大吼。震天价的天风海雨中,便断断续续地荡起阵阵怒啸狂嘶:“老子要去唐岛……爷爷誓破金狗……”这些宋军追随李宝日久,也是开口“老子”、闭口“爷爷”。
海上飓风有时持续三四天也是常事,但这回老天爷似是被这些汉子们不甘的怒吼慑住了威风,两个时辰之后,便风雨渐弱。晌午过后,终于风平浪静,天空重又化作纯净的蓝色,道道流云如同撕破的棉絮,缭绕天际,一抹耀目的日色淡金般铺洒在蔚蓝的大海上。船上众人齐声欢呼。
“聚拢船只,清点人手!”李宝振声一吼,才发觉声音嘶哑,喉咙都快喊破了。足有一个来时辰的光景,被风浪打散的船队才重又聚集起来。
清点之后,李宝船队的一百二十艘战舰和来自逍遥岛的七艘车船尽皆完好,但官军中却有七八个人给飓风卷入惊涛,葬身大海。李宝急命各船宋将录下牺牲的兵卒姓名,又命船队降下船帆,亲自在船头跪倒,悼慰死者在天英灵。这一场狂风骤雨之后,再次扬帆的群豪更多了一腔豪壮之气。
船队靠近唐岛时已是日色西斜,李宝为人外粗内细,要遣人先行摸过去探看金营水寨。卓南雁和崔振自告奋勇地请缨,李宝知他二人的本事,却仍恐他们有失,又令魏胜随行。三人划了小艇悄然前行,远远地便见无数大船沿岸拥簇。此时落日辉光仍亮,三人在一块礁岩下系了小舟,潜水前行。这三人都是大好水性,鼓气起伏,游出好远,探头观望,却见金人的数百艘战船宛转交接,纵横有致,布成一座厚实的“船城”。
这船城的外围都是高大厚实的斗舰,船上只有几个兵卒懒懒地转悠,瞧那样子都是无精打采,并不如何留心海上动静。
魏胜“噗”地吐出一口海水,冷笑道:“他奶奶的,这些金狗懒得要死,竟连水寨也不结。这带兵的若是在李大总管手下,几百顿军棍也挨了!”卓南雁却摇头道:“金人只是暂时停泊在此,自然不用水寨。况且,他们虽未结寨,却摆了一座奇阵。”
“奇阵?”魏胜奇道,“那又管什么屁用?”卓南雁道:“魏将军,若是你此时挥师进攻,该当从何处突击?”魏胜眼芒一闪,凝目多时,却说不出话来。崔振忽地叹道:“果然是阵法!金狗的船只摆得大有学问,外有高船,内有坚艇,让人一时摸不到下手之处。”
卓南雁道:“这数百艘船舰初看密不透风,实则疏可走马,大到斗舰,小至走舸,皆留下了进退海道。最厉害的是锋芒内敛,四围成阵,此阵动则能攻,静则能守,即便是咱们乘黑骤然突袭,也未必能将他们一举击溃。”他说着不由倒吸了一口寒气,凝眉道,“怪哉,金人那里难道又有什么能人?巫魔萧抱珍魔功虽高,却并不擅长阵法啊?”三人不敢怠慢,急循原路赶回,向李宝禀报详情。李宝浓眉耸动,仰头望着暮色沉沉的沧溟发呆,海风呼呼吹来,荡得他长发乱舞。沉了好久,他才猛地一拍船舷,笑道:“好风!金狗结船成阵,咱们便给他来个火烧赤壁!”
“金狗的船阵颇有讲究,大小船道早已布好,”魏胜皱眉道,“况且金狗的船舰都已落帆,咱们又在下风口,难以施展火攻啊。”火攻乃是以弱击强、以少克多的水战惯技,但一是要风势得便,二来便因船帆庞大易燃,须待对手扬帆之时攻击。此时宋军全无这两项便宜,自然难施火攻。
李宝却“嘿嘿”笑道:“他们落下的帆,咱可以让他们再升起来;他们结了的阵,咱也可让他们自己搅乱!”魏胜奇道:“哪有这等美事?”
“自然有!”李宝笑吟吟地望向卓南雁,“雁儿定下的这诈降之计,大有远见。”卓南雁“呵呵”一笑:“宝叔要火烧赤壁,小侄自然该做这诈降的黄盖!”群豪计议已定,当下便由卓南雁和崔振等逍遥岛群豪为主,配上魏胜等宋军精锐,运使逍遥岛车船,直往唐岛而来。
片晌后,便望到了泊在岸边的大金船队。群豪的车船驶到近前,大金船舰上巡视的兵卒才呼喝起来,只是声音依旧没什么精神。崔振听那些人都是汉人口音,低声对卓南雁道:“在船上巡查的都是汉人,女真人不耐风浪,想必早已安歇了。”卓南雁道:“这些汉兵全无士气,料来对金人也是心含怨愤。”崔振高声喊话:“咱们是逍遥岛的义士,奉岛主之命,率七艘车船特来投奔大金天兵。请萧教主出来一见便知。”
过不多时,萧抱珍清瘦的身影出现在船阵边缘的高大斗舰上。崔振忙长笑问候。萧抱珍见这回崔振竟驾了威武的高大车船前来,顿时大喜,朗声笑道:“果然是崔兄,快快有请!”
忽见萧抱珍身侧闪出一人,叫道:“慢着,且莫放行!”又向崔振扬声喝道,“尔等将车船排成一字,次第而来,且在船阵外停泊。”卓南雁听这人声音甚是耳熟,心中一动:“这厮是谁,心思好不缜密。”
逍遥岛的七艘车船都是上起三层船楼,远远望去,甚是雄武,巍巍然鱼贯而来,在大金船阵外抛锚停住。
萧抱珍乘了小艇如风而来,亲上车船相迎。卓南雁早已易了装束容貌,但觑见他来,仍是远远避开。崔振照着卓南雁的吩咐,跟萧抱珍寒暄之后,便即讨价还价:“岛主吩咐,我逍遥岛日后不要封赏,但求岛主务必在大金皇帝驾前美言,将此岛正式赏赐给我家岛主。”
“原来这姓文的娘儿们动的是这个心思!”萧抱珍心头一宽,拉着崔振的手“哈哈”笑道:“那是自然!文岛主顺应大势,鼎力助我大金,日后便想不求封赏,只怕万岁也不会答应!”
一道高瘦的身影忽自萧抱珍身后闪出,冷飕飕地望着崔振,喝道:
“你们怎地知道我大军船舶此处?”远远观望的卓南雁暗自一凛:“原来是刀霸弟子童千波!是了,此人号称‘寒水刀’,必然精通水性。这座船阵设置奇巧,自然也是天刀门主的路数了。”他不知刀霸仆散腾是否也在金国船队之中,心中更紧了起来。崔振却不识得童千波,冷冷瞥了他一眼,只向萧抱珍大吐苦水:“萧教主,咱们自逍遥岛启航南下,沿海探访咱大金水军所在,一路上可是吃尽了苦头,今日早上还遭遇了暴风,险些儿葬身海底。你若嫌弃咱们来历不明,崔某这便告退!”
此次金兵沿海路突袭临安,领兵主帅乃是大金名将完颜郑家奴,此人与天刀门主有些交情,仆散腾特遣自己精于水战的弟子寒水刀童千波赶来相助,并献上一套精奇水阵。但萧抱珍跟仆散腾素来不睦,对刀霸这位弟子自然更不放在眼内,当下大咧咧地哼了一声:“千波,不必杯弓蛇影,少时带着他们去见过完颜将军,自有计较。”
崔振又笑道:“萧教主,咱们可是山野草民,哪敢去见领兵的将军。
岛主早就吩咐了,车船送到后便即赶回,我逍遥岛弟子不得卷人宋、金之战。对了,上次随教主前来的那些岛上兄弟,都回去了吗?”
金军一直缺少高明舵手水兵,上次随萧抱珍赶来的百余名逍遥岛弟子,早被完颜郑家奴留下,强命操驶船只。萧抱珍听得崔振问起,脸色微变,干笑道:“他们远来是客,留下歇息几日,原也应该!崔兄此行劳苦,也不要急急便走。”拉着崔振之手,下船登舟。魏胜、卓南雁等几人都算此次逍遥岛的首领,也一同踏上小艇。卓南雁脸上特意抹了油粉,脸型变得凹凸肥胖,加之崔振又缠住萧抱珍说笑,便也无人留意他。
金国船阵两侧那十余艘轩昂挺阔的斗舰缓缓转开,让开通行海道,小艇直驶而入。崔振眼见船阵当中是三艘并连的巨大楼船,料想是金人将帅不耐风浪,故意“哈哈”笑道:“教主,这三座大船怎地还用铁索连住?”
“此乃我大军的帅船,自然要与众不同。”萧抱珍淡淡一笑,说着眼芒一锐,冷冷地道,“军营之中规矩挺多,崔兄最好莫要多口乱问。”崔振吐了下舌头,嘻嘻笑道:“咱早说了是山野鄙夫。”萧抱珍大袖一拂,道:“请!”
这大帅船共分三层,头层的船舷也高可两丈。崔振有意卖弄轻功,运起龙骤步,飘然跃上。萧抱珍看他身法精妙,不由喝了声彩,也振衣而上。卓南雁和魏胜等人却坐着小艇再向前行,爬上帅船旁的另一艘蒙冲战船。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崔振和萧抱珍正谈笑着钻入帅船当中那间高大的船舱,卓南雁暗道:“完颜郑家奴那厮便在舱内吗?最好战事一起,便将这厮一举擒下。”目光游走,借着暮色,仔细端详那帅船的各层楼舱。
“你看什么?”远远地传来一声断喝,却是寒水刀童千波也跃上了船头,灼灼目光直向他逼来。卓南雁心中一震:“这寒水刀心思细密,可别让他觑破了虚实。”童千波已大步行来,低喝道:“你这厮一上船便东张西望,活得不耐烦了吗?”他知这批逍遥岛的海客是投奔萧抱珍而来,是以出口老大的不客气。卓南雁只得“嘿嘿”干笑,往后退去。
魏胜忙踏上一步,笑道:“大人见笑了,这是小人兄弟陈黑儿。不瞒大人,这小子是偷儿出身,自来就是这么一副贼眼珠子。”转头对卓南雁喝道,“黑子,他驴球的,你吓傻了吗?还不给大人赔罪!”卓南雁索性装作粗傻贼腻的模样,“嘻嘻”傻笑着低头作揖。
“偷儿出身?”童千波的目光仍在他身上刮来刮去,“便不会武功吗?”声音一落,刀光暴起,一刀便向卓南雁左臂劈去。魏胜“啊”的一声,要待阻拦,已然不及。卓南雁何等手眼,一眼便看破童千波只是虚劈自己左臂,这一刀之后自会借势右转,狠斩自己右臂。电光石火之间,他心念疾闪:“我此刻乃是逍遥岛的豪杰首领,虽通武功,却又不能太过高明!”眼见刀来,惊叫声中,索性顺势闪向右侧。
“这小子果然武功平平!”童千波自忖这一刀劈实,则可卸下他右首臂膀,刀势疾顿,刷地收刀人鞘。他再不搭理魏胜等人,转身下船,登上小艇,亲自带人接管逍遥岛的大车船。
过不多时,各车船上的逍遥岛群豪都被金兵用小艇接进了船阵,分别安置在各艘大小船只上。卓南雁暗道:“这姓童的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他将我们分而化之,便是有甚图谋,一时也施展不开了。”
童千波既已不在船上,他到底松了口气,跟魏胜和几名逍遥岛弟子在这大战船上闲逛,却又遇到几名逍遥岛的水手。这几人都是先前随萧抱珍驾船而来,那时便被拆散了编入各船听差,见到岛上故人,均是又有欢喜,又有牢骚。女真兵卒都经不起风浪,早早入舱安睡,留在甲板上巡视的水手多是汉人,十来个人便聚在一处闲聊。
那座高大的帅船内传来阵阵丝竹之声。卓南雁低声询问几名汉兵。
有人撇嘴冷笑道:“完颜大爷好那调调,身边少不得女人。”一个满面胡子的汉兵重重哼道:“日他祖宗,都是抓来的汉家好女子……”忽听有人低喝道:“噤声噤声!别那么多牢骚。给童大人听到,可大事不妙!”
楼船下的海道中一艘游艇疾驰而过,船头挺立之人正是童千波,目光四下扫视,惊得各船巡视的汉兵忙挺直了腰板。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二十八节:烈火楼船 怒海鏖兵
苍茫的大海被夕阳烧成了紫色,海风渐大,但近岛的波涛温顺了许多,映着余晖,闪着粼粼金光。卓南雁纵目远眺,暗道:“童千波虽然武功不高,却是个水战将才!宝叔那里不知怎样了,这一场奔袭,我们只胜在知己知彼,真正的胜算并不高。”
自庐山技成、闯荡江湖以来,卓南雁见过无数大阵仗,但两军对垒的厮杀还从未亲历过。暮色渐沉,整个天穹已化作淡青颜色,但闻海涛悠然轰响,想到过不多时便会有千万人喋血碧海,他心内也如海涛般起伏不定。蓦然间他的双眸一亮,青茫茫的广阔海面上现出一排细小的黑点。“来了,宝叔终于到了!”他身子一振,脊背如同弓一般地绷紧。
一艘,两艘……粗粗扫望,竟是十艘海鹘船。船队逆风而来,但因海鹘船轻便耐风,最擅越浪,仍是迅速逼近。李字大旗,迎着呼啸的暮风猎猎招展。
“宋军来啦!”“南蛮子来偷袭啦!”金国船阵上三三两两巡视的金兵也见到了李宝船队,乱糟糟地惊呼起来。
“莫要慌乱,结好阵势!”童千波纵船掠出,转头对帅船上的金兵大喝,“速去禀报完颜将军。”帅船上的巡哨金兵转身就跑,但心紧气浮,脚下一滑,竟跌倒了,急跳起来,一扭一扭地奔入舱内。
片晌后完颜郑家奴疾步赶来,萧抱珍和崔振紧随其后。完颜郑家奴眯起双眼,紧盯着逆风扑来的海鹘船,蓦地大喝一声:“来人,将这姓崔的拿下!”四五个金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将崔振按住。崔振大叫道:“将军,崔某何罪?”完颜郑家奴冷笑道:“尔等前脚才来,宋军便后脚偷袭,尔等分明便是南蛮的内应。”崔振哈哈大笑:“大人请看,南蛮子不过派来十艘走舸,且形迹慌乱,天底下哪有这般突袭的?”
那十艘海鹘船果然有些慌乱,船上宋军远远瞥见金国船队,忙七手八脚地扭动帆舵,调转航向。海鹘船划个大弯,绕过金国船阵,依旧逆风向前窜去。
萧抱珍抢过一把劲弓,扬手一箭射去。本来两国船舰相距甚远,常人箭力万难抵及,饶是萧抱珍内力精深,这一箭仍是在宋船丈余远的地方落水。但那些水手正自乱哄哄地忙碌,有个水手被那箭唬得一惊,竟跌落水中,几个宋军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捞了上来。完颜郑家奴哈哈大笑:
“一群饭桶,南蛮子当真没用!”崔振忙叫道:“大人高见!这些宋船只怕也是胡乱撞来的,望见大金天兵在此.便远远逃窜!”说话之间,前几艘海鹘船已逆风驶出好远。那兵卒落水的船只则飘摇前行。
“莫让南蛮子逃了啊!”卓南雁蓦地大吼了一声。魏胜也嘶声喊道:
“送上嘴来的肥肉啊!兄弟们,今日显显咱们逍遥岛英雄的手段!”两人叫喊声中,几个逍遥岛弟子已赶过去忙着升帆操桨。这种蒙冲战船形体不大,船上兵卒不多,较之高大楼船更好驾驭。众人都是操舟老手,一通忙碌,蒙冲战船己扬帆冲出。童千波卓立舟头,止在盘算是否派人去擒那几只宋船,不提防身侧已有这艘蒙冲从船阵中冲出。他侍要张口喝问,那船已疾驰而去。蒙冲船型狭长,给逍遥岛众弟子全力操驶,更是去势如风,不大功夫便追上了最后的那艘宋船。
只听轰然声响,蒙冲已已撞上了宋军的海鹘船。蒙冲战舟的船体都由犀革蒙覆,又有弩窗棹孔,最擅冲突敌船,宋军的海鹘船却是形制最小的那种、被蒙冲气势汹汹地拦腰撞上,顿时翻了。船上宋军尽数落水。
魏胜等人哈哈大笑,命人用挠钩套索,将落水宋军尽数擒了。
那九艘海鹘逃窜虽远,船上宋军望见同伴被捉,齐齐顿住去势,似在犹豫是否回舟来救。与魏胜同来、被安置在另几艘船上的逍遥岛群豪尽皆大叫:“活捉南蛮,大功一件啊!”各自扯帆操桨,纵舟涌出。
完颜郑家奴挺立帅船之上,但见手下兵士气势如虹,心中也自欢喜,扬手命人放了崔振。崔振笑道:“恭喜大人,南蛮子羊入虎口,何不一股脑儿地擒了?”完颜郑家奴豪饮已久,这时酒意一发地涌上来,转头对身侧亲兵喝道:“将他们尽数擒来,逼问宋人主力所在!”
那亲兵跳上楼船的三重战格,擂鼓传令。各船金兵听得鼓声,纷纷踊跃忙碌。本来童千波这船阵结得大有讲究,守有守势,攻有攻阵,追击敌船,只该阵内的斗舰蒙冲依着阵势出击即可,船阵决不可乱。但那批逍遥岛豪客却纷纷鼓动各自的船舰冲出抢功,引得百十艘金军战船也先后扬帆,争先恐后地破浪驶出。
童千波不住摇摆红旗,喝道:“怎地不听号令,不可乱了阵势!”但这些金兵才随他操练不久,又均未打过水战,忽见魏胜等人手到擒来地活捉了不少宋军,均是红了眼睛地要争在大帅面前立功。
“追啊,看谁擒的南蛮多!”“那艘带帅旗的船留给老子!”,四下喝喊声中,再也不理童千波号令,此时百舸争流,哪里顾得上什么阵势。
萧抱珍眼见童千波手挥红旗,厉声咆哮,不由撇嘴冷笑:“追这几只虾米小船,还须结阵?天刀门的人只会虚张声势,当真丢尽了我大金船队的威风……咦?”他忽然顿住了笑,但见逃到了上风口的宋军众舰忽然齐齐折转,势如下山猛虎般地顺风逼下。
十几艘金军船只赶上劫杀,但不知怎地,船上那些逍遥岛的老海客此时全手忙脚乱起来,金船尽皆转动不便。宋舰却全撤了海鹘船下的浮板,全力破浪疾冲,在无数金军大小船舰的缝隙里灵蛇般地冲向大金船阵。
谁也料不到这些片刻前还张皇哭喊的“南蛮子”此时会疯狂地倒冲而回。借着沉沉暮色,依稀可见船上宋兵个个扯了衣襟,凶神恶煞般地全力操舟。形势突转,急于立功的金兵均有些懵懂。这时金人船上的逍遥岛群豪全不卖力操舟,金人只有胡乱叫喊的劲,任凭那九艘海鹘气势汹汹地穿插而入。
“火!”萧抱珍蓦地惊呼出声。不用他叫唤,众人全看到了火,那骇人的火焰自宋军海鹘船的船头燃起,刺目的火苗子映得海上一片通红。
童千波大惊,厉喝道:“结阵!结阵!拦住宋船……”
大金船阵早已自己散开了,阵外用做拦截敌船的大型斗舰适才都争相驶出抢功,已坡远远抛在外围,急切间哪里冲得回来。便在童千波声嘶力竭的喝喊声中,海鹘船如九条火龙,顺势直插进船阵。
宋舰是顺风冲来,火势一撞上金国船只,被海风一扑,便张狂地蔓延开来。最要命的还是大金船舰上的船帆,那都是油布做成,被宋军用裹了火药的弩箭一通乱射,立时烟焰冲天。火势四起,本来坚固如城的船阵反成了累赘,金军数百艘战船聚集成阵,此时起碇张帆,仓促间却全挤在一处,挣脱不开。
那九艘宋军海鹘却循着阵内海道纵横乱撞,将火箭如流星般向四处金船的大帆射去,一时间马嘶人哭,喧嚣四起。完颜郑家奴双目火红,嘶声大吼:“传令,落帆!快落帆!”他已看出金军鼓起的船帆最是惹眼招风,若降下船帆,宋兵的火攻便会威势大减。只需稳住阵脚,这九艘泥鳅一般的宋师小船,便不足为惧。
“崔振哪里去了?”萧抱珍这才发觉身边的逍遥岛贵客早已踪影不见,猛一闪念,立觉这批逍遥岛的豪客处处可疑。他又羞又怒,愤愤跃上楼船下的小艇,四处寻找崔振。
完颜郑家奴号令一施,便有亲兵爬上船上箭楼高吹号角。激昂的号角声在隆隆的喊杀声中依旧远远传出,慌乱无主的金兵听了号角,忙收降风帆。
这时一名满脸乌黑的金国将军飞身蹿上帅船,哭叫进:“大帅,大事不好啦!南蛮子……南蛮子大队船只杀来了!”完颜郑家奴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见一彪宋船破浪冲来。这回却再不是“几只虾米小船”,而是百十艘船舰,冲在最前的都是面阔三丈的大海船,上置箭隔、铁撞,船上箭如雨发,一路横冲直撞而来。
“将军!”那金将又嘶声喊道,“那……那些逍遥岛的大车船全是内奸!”完颜郑家奴早看到那些要命的车船正带着宋舰一路横冲直撞。逍遥岛的七艘车船本已被金兵占据,适才战事一起,分置在别船的不少逍遥岛豪客乘乱跳人水中,游回车船,重又夺回了车船,与李宝的三千健儿合兵一处,并力厮杀。
“你的船队呢?”完颜郑家奴又惊又气,却扭过头冷笑起来,怎地不挡住南蛮,却临阵脱逃?”那金将头盔也丢了,脸上都是血痕,大叫道:“末将不是临阵脱逃。只是他们船高剑猛,末将的船阵都被冲乱撞翻,求您速发救……”正自辩解,完颜郑家奴却暴喝一声,手起一刀,将他脑袋削掉。
一旁亲兵的惊呼声中,那无头尸身“扑通”倒地。完颜郑家奴扬起狰狞的脸孔,嘶吼道:“临阵脱逃者,斩!御下不力者,斩!不奋勇杀敌者,斩……”
话未说完,陡觉眼前黑影一闪,跟着脖领一紧,已被人凌空提起,一道清冷的笑声直射入耳:“你快快下令升起船帆,我饶你一命!”完颜郑家奴大惊,实在料不到竟会有人浑如鬼魅般直上帅船,将自己擒住。
他奋力挣扎,却被那人铁臂紧紧钳住,丝毫动弹不得。那几名亲兵这时才回过味来,发一声喊,齐向那人扑去。
这人正是卓南雁。他跟魏胜诱敌成功,便即悄然人水,偷偷摸向帅船,这时萧抱珍、童千波等高手均已不在船上,金兵正乱作一团,恰好给他一击得手。眼见四处金兵杀到,卓南雁的身子霍地一伏,左腿横扫而出,身周金兵腿骨尽折,惨号着四散横飞。
众兵一乱之际,卓南雁已夹着完颜郑家奴凌空跃起,扑上了箭楼。
那金兵兀自高吹落帆的号角,卓南雁反腿将那金兵踢下箭楼。“快快下令升帆!”卓南雁怒喝声中,扣紧完颜郑家奴的脖颈。完颜郑家奴只是“嘿嘿”冷笑,眼中尽是轻蔑之色。
卓南雁恼怒至极,知道若不升帆,宋军的火攻威力便大打折扣,正要向这金国统帅狠施辣手忽听身侧有人叫道:“这位朋友,升帆须得击鼓。”卓南雁见说话的是个干瘦的老兵,听口音也正是山东一路的汉人,便问:“鼓在何处?”
那老兵猛一咬牙,道:“便在上面!小人去敲!”完颜郑家奴气得破口大骂,才骂了半声,卓南雁便挥手点了他的哑穴,看他须发戟张,里双目都要睁出血来。那老兵已手脚麻利地攀上台阶,挥手狂擂战鼓。
帅船上还有不少金兵,但这些人大多是被强掠来的汉兵,对女真人本就怨愤,跟那老兵一样,心底反倒盼着金人败阵。眼见主帅被擒,那老兵倒戈助敌,众汉兵都只挥刀咋呼,并不出力,只有几个女真兵将要待上前相救,却被卓南雁一脚一个地踢下箭楼。
那老兵哈哈狂笑,奋力擂鼓。猛听飕飕劲响,一支羽箭斜刺里射到,直插人那老兵后背。这一箭突兀劲疾,便以卓南雁之能,也不及援手。
人影闪动,萧抱珍疯了般地直掠上来,出掌如风,直向那老兵背后印去。
卓南雁大喝声中,横封一掌,将萧抱珍击得退开数步。
“又是你这小贼!”萧抱珍跟他对了一掌,立时认出这面容古怪的逍遥岛弟子正是跟自己为难多次的卓南雁,便爪影错落,分抓他头、胸、双肩,一招四势,快如电闪。卓南雁的左手还提着完颜郑家奴,急切间抓住完颜郑家奴握刀的右手,顺势挥出,分斩他飘忽的手爪。
他二人都是绝顶高手,相互间又曾拼斗数次,可谓知己知彼。此时萧抱珍情急拼命,势若疯魔,占了七分攻势,但卓南雁手中多了一具宽大的“人肉盾牌”,又有宝刀挥洒如意,竟稳稳守在那面金鼓之前,寸步不退。
两人龙争虎斗之际,那老兵却挣起身来,拼力挥起鼓槌。他的半边身子都已被血水浸透,但将那鼓却敲得异常得响亮。
“兄弟们!”他忽地仰头向身旁那几个呆愣的汉兵嘶吼,“干看着做什么哪?女真人欺压咱们这么久,你们还要忍到何时啊?你们这些没血性的玩意儿,操他娘的,我吴老汉都豁出这条老命啦……”一槌又一槌地愤愤击下,伴着飞溅的血花和无尽的怒意,他竟似要将残余的丝丝气力全用在那鼓槌上。那几个汉兵的眼睛都睁得血红,不知是谁带了头,竟一轰而上,接过那鼓槌,拼力擂下。
帅船上的升帆鼓一敲,临近船只上也随之敲起了升帆鼓,鼓声隆隆作响,震雷般远远传出。各船金兵得了号令,手忙脚乱地又再升帆。李宝等人早率战船纵横突入,将火箭连珠价飞出,只往那些油布大帆上攒射。聚集成阵的数百艘大金船舰相继起火,初时还是东一处、西一处的火光寥落,片刻后火势便被渐大的海风撕扯到了一处。
这十万金军的将帅多是久居北方的女真人和渤海人(注:渤海国被辽国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灭后,大批渤海人被迁离故土,至女真起兵反辽,提出“女真、渤海本同一家”,渤海人开始为女真征战),这些人都是平原纵马的能手猛将,大海行舟本就是外行,骤见如此铺天大火,更是全慌了手脚。金军各船上本来也有擅于操舟行船的汉兵,但这些人久受女真兵卒欺压,见此情形,均是心中暗喜,全不出力相助,任由烈焰扑腾开来。
一时间金国船只上的大小风帆、各色旗帜、柴草油米等物尽燎上了扭曲乱窜的赤龙红蛇。金兵在船上四下惊惶乱窜,更有被烈焰烤得昏了头脑的兵卒纷纷向海中跳去。震天价的哭喊嘶号声中,也夹杂着阵阵战马悲鸣,那本是运在马船上预备攻城掠寨的骏马,却都被烧得鬃尾乱炸,咆哮纵跃。不时有惊马带着满身烈焰,悲嘶着蹿入海中。
萧抱珍直看得肝胆皆裂,蓦地厉声怪啸,双掌倏合,猛然扣住宝刀,向外推抹。刀光疾闪,竟向完颜郑家奴弯去,卓南雁万料不到他这一招竟会不管完颜郑家奴死活。此时他只以单掌借着完颜郑家奴之手发力,骤出不意之下,劲力难继,竟被萧抱珍拗过了宝刀。只听“嗤”的一声,血花飞射,完颜郑家奴的咽喉上已多了一道血槽。
完颜郑家奴怒视着萧抱珍,喉咙中挣出一丝郁愤沉闷的惨号,身子软软栽倒。任是卓南雁如何心思机敏,也料不到巫魔竟会一招斩杀了金军主帅,顿时吃了一惊。
原来萧抱珍眼见金兵形势大乱,不由想到此次金兵遭袭大败,与他误信逍遥岛群豪大有干系,若是完颜郑家奴去金主完颜亮驾前告他个“引狼人室、料敌不明”之罪,那便大事不妙。他魔性大发之下,索性乘乱斩杀了完颜郑家奴。
一刀得手,萧抱珍急又松了握刀之手,飘身后退,厉喝道:“卓南雁,你这胆大妄为的小贼,竟敢斩杀我大金主帅!老子定要你死得惨不堪言!”巫魔适才出手奇快无比,旁观的金兵虽多,谁也没有看清是谁下的狠手,兼之完颜郑家奴一直被卓南雁提在手中,听得萧抱珍这一喝,众金兵都道是卓南雁突施辣手杀了完颜郑家奴。
卓南雁这时也无暇去揣摩巫魔因何斩杀本国主帅,只扬眉大笑道:
“这水师主帅算个狗屁!老子连完颜亮都要杀!”扬手将完颜郑家奴的尸身向萧抱珍抛去,合身扑上,掌风猎猎,直向巫魔卷去。
此时的战局已是混乱一团。宋船突如其来,前有海鹘火攻,后有主力突袭,杀得金兵措手不及。金军虽然人多势众,但大多汉兵都不愿与宋人厮杀,纷纷弃船逃向唐岛。熊熊烈焰如同妖龙般张牙舞爪地四下乱撞,数百艘金军船舰的大帆尽成了火树红云,唐岛漆黑的夜空也被染成赤红一片。
金军的这艘帅船也被火箭射中,哗哗剥剥地燃起火来。船上汉兵和许多女真兵卒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只残存些许完颜郑家奴的女真亲兵忙着救火。卓南雁抢过一杆长枪,横劈竖挑,直向那些兵士扫去。萧抱珍衔尾疾追,但卓南雁身形飞快,在众金兵中穿来插去,不时抓起金兵向他抛来。萧抱珍又惊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数十个救火的金兵都被卓南雁扫下水去,余下的也被他赶得团团乱转,帅船上的大火越燃越烈。卓南雁振声长笑,蓦然转身,大枪挽个枪花,疾向萧抱珍刺来。两人又战在一处。眼见金兵大势已去,萧抱珍越斗越是心惊,斗志一失,被卓南雁全力施为之下,已渐有不敌。
酣斗之中,卓南雁骤闻帅船下杀声暴涨,斜眼瞧去,顿吃一惊。原来李宝率着一艘铁壁海鹘战船,乘乱直扑大金帅船,童千波望见李宝船上帅旗,也率着七八艘金舰赶来围攻。李宝和手下宋军操船虽精,但被众多金国船舰围住了,左冲右突,却也撞不出去。
双方各施强弓火箭,几艘船全都燃起火来。好在李宝这艘铁壁海鹘战船两舷没有挡箭女墙,船首又有防护铁板,金兵的强弓硬弩一时伤不到宋兵,但他的船帆也被金人的火箭射中,猎猎地燃起火来,形势危急。
卓南雁心内发紧,骤发两掌,将萧抱珍逼退,反手抓起完颜郑家奴的尸身,探身大喝:“金狗听真,尔等主帅完颜郑家奴业已毙命!识相的,快快弃戈归降!”玄功暗运之下,这一声响如雷震,自怒潮般的厮杀轰喊声中远远透出,全力拼杀的两军都听得清清楚楚。
童千波和一群金兵不由仰头观望,借着闪亮耀目的火光,正瞧见完颜郑家奴的尸身。众金兵发一声喊,顿时杀气大泄。李宝大喜,嘶哑着嗓子大吼道:“儿郎们,给老子一起喊,完颜郑家奴死啦!”
“完颜郑家奴已死!金兵速降!”宋军的喝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苦战的金兵气势大降,几个冒险攀上李宝帅船的金兵更被士气倍增的宋军一顿乱刀砍杀。李宝的铁壁海鹘战船顺势冲开重围,船尾的宋军振臂欢呼,扬手又甩出一排火箭。
卓南雁眼见李宝脱困,暗自松一口气,忽觉背后劲风飒然,却是萧抱珍全力推来一掌。巫魔这一掌纯属偷袭,卓南雁待得惊觉,背后要害已被巫魔掌力笼住,危急之中,猛然俯身前纵,大枪斜挥一招“陈抟封山”向后刺出。
骤闻“咔咔”巨响,那根高大的主桅恰在这时崩倒,向二人当头压下。萧抱珍反掌扣紧那把长枪,运力回夺,突见这桅杆犹如一座小火山般拍来,只得向旁躲避。劲气轰击声中,卓南雁猛地抛了长枪,借着巫魔的掌力向前远远跃出。萧抱珍此时占得先机,如何肯轻易罢手,厉啸声中,也如影随形般射出船头。
火影杀声中,两人自数丈高的大楼船上向海中飞坠,凌空疾换了数招,才一起落入水中。只听轰然巨响,那桅杆如同巨大火云般砸落,起丈余高的大浪。
烈火扑打海面,腾起嘶嘶尖叫的青烟,卓南雁忙运起千斤坠,猛向海下潜去。人在水中疾沉,水上的喧嚣呐喊霎时消逝。海面上的冲天火光只能透下些许微芒,黝黑的海水中却有一把狭长的柳叶刀悄然划到。
这一刀顺波而来,几与水势交融一体,但卓南雁修习天衣真气之后,对万物感知都远超常人,身周海水蓦地生出一丝轻颤,他已生知觉,反手斜挥,将这一刀荡开。
掌力到处,但见海中一道黑黢黢的影子灵动如鱼一样悄然滑开。他虽看不清那人形貌,但只瞥一眼那人出刀的手法,便认出这人定是童千波。
海涛翻动,童千波似一条海蛇般又飘了过来,长刀曲曲折折地削向卓南雁的小腹。这童千波生具水相,自幼水性过人,那套“寒水刀法”
正与其自身命理相同,此时用之于真正的浩瀚大海之中,刀势随波游走,威势较陆上犹增。
此时波涛狂涌激流,卓南雁反难以感知刀势,水中幽暗,他只能依稀看到童千波那游鱼般的黑影,而童千波这一刀全依波澜之性而发,诡谲难测,瞬间便刺到了他的腰际。好在卓南雁玄功暗运,天衣真气全身密布,尖刀刺到,真气立生感应,带得柳叶刀向旁划去,只将他衣襟破开一道裂口。便在刀锋触体的同时,卓南雁一招“对面千里”横推出去掌下带起一股汹涌暗流,击得童千波斜斜退开。
一招之间,二人各遇险情,心底均是一震。便在此时,卓南雁蓦觉一股沉浑大力自身子右侧袭到。“巫魔萧抱珍?”卓南雁心念电闪。此时他先机已失,只得猛挥一招“断流势”,不管不顾地击向身侧。海水中虽然阻力巨大,但卓南雁这一掌若是击实,仍有碎裂五脏之效。
那偷袭之人正是悄然入水的萧抱珍,眼见他这一招六阳断玉掌势可截江断流,大有两败俱伤、以命搏命之势,暗骂一声“小贼无耻”,只得收招横封他的掌势。两股掌力在水中相撞,激得暗流奔涌,两人各自荡开。
便在这时童千波忽在海中一翻,又再扑到。他料得卓南雁内功过人,再次出手,刀刀全往他双目、咽喉、裆下等诸般要害之处刺来。此时两人潜身在海面丈余之下,头顶传来的微光淡如萤火,偏偏童千波竟视物奇准,出刀更是如鱼得水。
海面上烈焰烛天,数万兵卒呐喊厮杀。海面下幽黯宁谧,也正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无声之战。
卓南雁平生首次在海底激战,便遇上了这天造地设的两大敌手:萧抱珍魔功精深,出招随物赋形,在水底照旧阴毒狠辣;童千波却是水性无双,那套寒水刀法在海底施出,更是如虎添翼。卓南雁凝神接了三四招,顿感险象环生,海底激战不比陆上,此刻形势危急也不能纵身上跃,否则被各具神通的两大死敌自下撵上,那便不堪设想。
身处危境,卓南雁蓦地心中一动,悄然运起忘忧心法中专采河川之精的“水流势”,浑身真气流转,不住采纳汪洋大海的浩瀚精气,一时间对身周波澜起伏之状明察秋毫,感知得异常清晰。童、萧二人招数才出,他感应已生,见招拆招,渐有后来居上之势。
激战片刻,卓南雁对童千波的诡奇刀法已了然于胸,掌力舒卷纵横,只以三成功力应对寒水刀,七成功力却放在萧抱珍身上。这太阴教主的武功全走阴柔一路,掌势随波涌动,仍给人变幻无方之感,若非水性略逊于卓南雁,只怕早已获胜。
海中激战,最怕敌人游到自己身下出招,偏偏海水浮力巨大,不住将人向上托举,三人一边苦战,一边还要运起千斤坠,不住向下沉去。
酣斗之中,童千波觑见卓南雁被萧抱珍缠得正紧,身如水蛇般蹿来,长刀疾划,又将他肩头衣襟挑开。卓南雁正凝聚大半功力与巫魔相拼,忽被童千波乘虚而入,顿时肩头血水涌冒。正怕他后招连绵而至,忽见黑影飘忽,童千波却反向水上蹿去。
“老子门户大开,这厮怎地不乘胜追击?”卓南雁心底蓦地一动,“哈哈,这厮水性虽精,内力却差,这一口气憋了许久,终究要到水上去换气了!”念头闪动,左掌疾推一招“无争势”撞向萧抱珍,右掌招化“大风卷水”,向童千波拦腰卷去。
童千波身子才动,便被他掌力带住,反向水下沉来。他心内憋闷,大骇之下,连连挥刀狂斩,但卓南雁不求制胜,只求扰敌,这一招“大风卷水”卷起层层波涛,只将童千波苦苦缠住。萧抱珍看出危急,拼力疾攻,但他逞奇斗幻的诸般魔功和毒法在水底终究是大打了折扣,在卓南雁那至刚至阳的六阳断玉掌反复施为之下,竟是占不得丝毫便宜。
蓦然间卓南雁放脱了童千波。双掌同出,齐向萧抱珍攻去。童千波憋闷得胸膛快要炸开了,忽觉腰际压力一松,大喜之下,拼力向上挣去。
萧抱珍陡觉身前波斓涌动,猛地心底大震:“沧海横流?”
一波才动,万波相随,这正是龙壤楼主完颜亨的得意武功“沧海横流”。这门奇功本与天衣真气同源而生,卓南雁久见完颜亨施展,当年他对完颜亨深怀敌意,曾苦心参究,只是未得要领,但自练得了天衣真气之后,于此却触类旁通。此时水下激战,他忽然悟出其妙,虽只是一些皮毛,但掌力全随波浪荡出,竟也像模像样。
“难道完颜亨竟传给了这小子这门奇功,留来对付我?”萧抱珍心底剧震,骇然后退。卓南雁身子疾探,第二掌又再扑到。
水波激荡,沉浑巨力自四面八方向萧抱珍挤压过来。若论变化精妙,卓南雁自是远远不及完颜亨,但此刻他将海底巨力与天衣真气融为一体,却比完颜亨所施的“沧海横流”更加雄浑。萧抱珍与他掌力再接,已然深信这是龙骧楼主的独门神功。他平生最忌惮之人便是“沧海龙腾”,勉力撑了两掌,心底惊畏更增。
若在往常,他自可以高深魔功与卓南雁全力一搏,偏偏此时身处海底,他的魔功之奇和暗器之毒全都无从施展,水性又不及卓南雁,震惊之下,蓦地身子一团,如一块圆石般向旁顺波滚出,跟着身形疾探,游鱼般地急速遁开。
童千波飞一般地撞出海面,大口吸入空气,但觉胸中畅快无比。猛听身旁劲风横扑,一杆长枪劈面刺到。正是崔振眼见卓南雁落水,心底焦急,纵舟过来探查,突见童千波跃出水面,忙挥枪痛击。童千波横刀疾封,但适才与卓南雁苦斗已久,内力大耗之下,柳叶刀被崔振一枪挑飞。
崔振厉喝声中,大枪如怒龙出海,分心便刺。童千波欲避无力,心中一惨,只得闭上双眼。猛听身侧波澜翻涌,有人已斜刺里闪到,童千波只觉脖领一紧,已被那人提着跃起,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大枪。
“崔兄,”救下童千波之人正是卓南雁,他信手点了童千波要穴,笑道,“且先饶他一命!”崔振笑道:“好兄弟,大哥我还当你受了这厮暗算,正要下海去寻你哩!”
这会儿李宝的帅船也顺波冲来。李宝见他无恙,欢喜得扬眉大笑。
卓南雁提着童千波跃上船头,扬手将他抛在甲板上,拱手道:“宝叔,这金人的师父与小侄有些交往,小侄斗胆请宝叔暂且留他不杀,待大败了完颜亮,再作处置。”李宝点头笑道:“人是你抓的,自然要由你定夺。”
这一场古来罕见的大海战激战至此,金国因主帅被杀,大小战船多数被烧,已是兵败如山倒。起先还有些勇悍女真兵将跟跃上船头的宋军苦斗,但随着众多汉兵或弃船远逃,或倒戈助宋,那些女真兵将也斗志渐消。宋军则往来冲荡,气势如虹。
海上烟火弥漫,数百艘大船燃起的熊熊烈焰燎得满天腥红,众金兵被杀得丢盔弃甲,不少苦战不屈的金将先后被擒被杀,女真兵卒失了统领,终于一败涂地。
满天烈焰之中,许多倒戈归顺的金国汉兵和那些被完颜郑家奴掠来淫乐的汉家女子也在哀号四蹿。只是水火无情、刀兵无眼,在这两国千军万马的厮杀之中绝难救助。
卓南雁挺立船头,眼望那红彤彤的火海发呆。这一战大宋水师以少破多,可说是取得对金开战以来的罕见大胜,但看了那些无辜女子和归顺汉兵在黑烟红焰中无助地挣扎哭喊,他心底隐痛阵阵,大胜的喜悦也被冲淡许多。
店岛战事已了,卓南雁不愿多耽搁,当晚饮了庆功宴,便跟李宝和逍遥岛众家英雄辞行。李宝也知国难当头,万事须得求速,当下便派大船送他沿海南下。
海船直抵大宋淮南东路的泰州,卓南雁择岸登陆后,便沿驿站官道乘快马疾行。他身上有太子颁赐的令牌,各驿站的驿丞均不敢怠慢,每处都有物资、马匹供给。
卓南雁快马加鞭,一路向西疾驰,最快时曾一日一夜狂奔三百里。
到了真州,便不时见到结伴南下逃难的百姓。原来完颜亮听从余孤天之计,分兵十万去取扬州,此时滁州业已失守,余孤天的前哨兵马已距真州不远。如此一来,宋军的北侧和西侧便两面受敌,老帅刘琦也不敢全力死战,只得且战且退,一路退到大江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