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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雁飞残月天》》 · 王晴川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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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竹子仅二指粗细,竹梢上还有几簇嫩叶,给卓南雁毛手毛脚地刺出,便是刺到萧长青身上,也难以伤人。但萧长青眼见细竹直向自己眼前扎来,“呵呵”冷笑,想也不想地便回刀削出。

刀光闪处,竹梢的几片翠叶细枝登时飞去。哪知卓南雁身子猛然前探,细竹骤然一沉,疾向萧长青咽喉刺去。他这一招看似误打误撞,实则乃是他忘忧剑法中空手制敌、因地制宜的夺命杀招。先是任由敌手削断竹枝,一来示弱以惑敌,二来竹枝断梢,头部必然犀利,再以断竹刺喉,骤出不意,委实防不胜防。

萧长青弯刀不及回收,胸前门户顿开,兼之这一步迈得过大,便如把咽喉往竹梢上撞过去一般。那竹梢刚被他的快刀削出一截尖头,实与利刃无异,电光石火之间,萧长青大叫一声,骇得闭上了双眼。

卓南雁却陡地顿住细竹,坚锐的竹梢紧抵着萧长青咽喉,呼呼喘息道:“你走吧!我不杀你!”

萧长青睁开双眼,紧盯着他,目光中又是愤怒又是惊疑。卓南雁依旧横卧在地,目光灼灼闪动,沉声道:“便没我卓南雁,萧裕也逃不出完颜亮和完颜亨的手心。你若报仇,便该去找完颜亮那暴君。”说话间缓缓掣开了细竹。

“你不杀我,”萧长青忽地咧嘴狞笑,“我偏要杀你!”踏上一步,反手一刀斩下。卓南雁激战良久,斗智斗力,胸腹间难受得似要吐血,眼见弯刀劈来,竟再难提出几分气力抵挡,危急间只得奋力一滚,猛觉背心一凉,已是中了一刀。

“住手!”林间忽然响起脆生生的一道断喝。

卓南雁不及起身,便听得萧长青呵呵狂呼,声如野兽嘶号,他暗自诧异,回头看时,却见眼前俏立着一道倩影,身姿婀娜,长发飘飞。

“婷儿,”霎时间卓南雁胸口剧震,还当自己眼睛花了,大叫道,“当真是你吗?”

“你盼着不是我,是吗?”完颜婷并不瞧他,冷冰冰地道,“哼,这姓萧的给了你一刀,没砍死你吧?”卓南雁听她言语故作冷兀,但内里却掩不住一股关切之意,不由苦笑道:“全赖你从天而降,正当其时!”

这时萧长青却“呵呵”大叫,蓦地抛了弯刀,转过身来向完颜婷连连作揖,含混道:“毒……毒……求郡主给我解了这毒!”卓南雁看他身子突突乱颤,也不知适才完颜婷如何下的手脚,暗道:“怪哉。婷儿何时学会了毒功?”

完颜婷手抚秀发,冷笑道:“当年你父子派人刺杀我,早就罪该万死!这一点‘乱红丹’不过是刚刚给你开个头,大的苦头还在后面!”说着忽地斜睨了一眼卓南雁,暗道:“当年若非这萧长青在腾云社赛马设局,我跟这浑小子,便也不会见面!”想到当日自己赛马遇险,与拔剑相助的卓南雁初次相会,芳心内不由爱恨交加。

萧长青连连点头,忽然伸手在自己脸上乱抓,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淡淡的月辉下,卓南雁见他脸上被自己抓出道道血痕,心下不忍,低声道:“婷儿,你便给他解了毒吧!”

完颜婷冷笑道:“我本来想饶了他,但你如此一说,我偏偏不饶了!”忽然飞起一腿,将萧长青踢翻在地,喝道,“姓萧的,你吃苦受罪,便全赖这浑小子吧,跟姑奶奶可全不相干!”屈指一弹,一缕银光从她指尖飞出,直钉在萧长青肩头。

萧长青“呃”的一声痛哼,忽又仰头大笑:“哎哟,啊……痒、痒死了,我要痒死啦……”一边狂笑,一边狠抓自己肩头衣襟。哪知越抓越痒,针上奇毒随着气血运转,片刻间扩散全身。萧长青笑声愈发响亮,只是声调却如鬼哭狼嚎,双手撕扯揉抓之处也遍布上身。卓南雁越看越惊,想到当日化名风满楼的林逸烟曾施展一种名为“一笑倾城散”的毒粉,让那大名鼎鼎的地藏明使慕容行也是这般哭笑不止,但如此阴狠奇毒,如今竟由娇滴滴的完颜婷手中施出,却让他觉得不寒而栗。眼见萧长青边笑边抓,几把之下,上身已撕扯得赤条条的,卓南雁忽地灵机一动,叫道:“婷儿,先给他解了毒吧。不然他再抓下去,可要去撕扯裤子啦!”

完颜婷也是大吃一惊,红着脸喝道:“住手!你这般乱撕,成什么样子!”她毒功虽已初成,却极少施于人身,眼见这“千笑针”毒性奇猛,也不由心底害怕。萧长青哭笑不绝,神志却还明白,听得卓南雁的话,伸手便去撕扯裤子。

“你便脱得精光,姑奶奶也不怕你!”完颜婷玉面飞红,但话虽如此,却仍是将一粒丹丸向他抛去,娇叱道,“吞下去,先留你一口气!”萧长青抓起药丸,塞入口中,过了片刻,惨笑才渐渐止住,喘息道:“多谢……多谢郡主。”

“谢我什么?”完颜婷看着在地上不住抽搐的萧长青,冷冷地道,“在燕京时你便是出了名的口是心非,这会儿只怕心里面早恨死我了吧?”眼见萧长青挣扎着站起身来,又一脚踢翻了,喝道,“跪下!”

萧长青武功不弱,但中毒之后,全没半分气力,摔倒在地后只能目射毒光,死死盯着完颜婷。完颜婷道:“你骨气倒好硬啊!好,那便让你尝遍了我的诸般毒物,整治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你跪是不跪!”

萧长青双眸一闪,忽地“呵呵”苦笑:“郡主让跪下,萧长青怎敢不遵命!”在地上费力地翻起身来,便向下叩头。蓦然间他的身子疾弹而起,猛向卓南雁扑到,掌中一把尖刀疾向卓南雁心口刺到。

这一下变起突兀,完颜婷全没料到,卓南雁早已精疲力竭,仓促间也难以抵御,只是拼力身子后错。骤闻“当”的一声,声如金石交击,这一刀端端正正地扎在了他心口。

“雁哥哥!”完颜婷见他中刀,痛呼一声,刹那间只觉四肢酸软无力。

卓南雁心口中刀,胸中却有一股奇异的热气直涌了上来,他陡觉胸臆一畅,挥掌便击在萧长青腰间。萧长青蓄势已久,眼见得手,却不料入刀之处坚愈精铁,惨哼声中,身子已被一股巨力推涌得飞起丈余。

“狗贼!”完颜婷娇叱声中,扬手几枚银针射出,全打在萧长青头脸上。这一下含愤而击,端的力道十足。萧长青嘶声惨哼,跌落在地。

卓南雁情急间挥出那一掌,只觉力道竟颇为浑厚,暗自惊疑:“怎地我刹那间竟回复了内力?”一转念间,但觉那股热气渐渐消散,经脉间又是一阵酸痛。一低头,却见胸襟裂开老大的口子,他这才知道,原来适才萧长青那一刀竟砍中了天罡轮。不知为何,这内家修炼至宝却被这一刀引发奇异热气,激得他经脉间内气一畅,只是这种情形终究是昙花一现,片刻后他仍是脉软无力。

“浑小子,”完颜婷这时惊魂稍定,喝道,“你没死吗?”卓南雁心底一暖,笑道:“没这么容易便死!”

完颜婷芳心略安,瞧见萧长青僵卧在地,怒气又起,上前一脚重重踢在他腰间,喝道:“念在你也算是完颜亮那狗贼的仇人,我本待饶你一命,哪知你这狗贼却自投死路!”

萧长青扬起脸,喘息道:“萧某死都不怕,又何惧你这区区……毒虫。下跪求饶,全为了……报仇!可惜功亏一篑,呵呵,全是命,全是命……”惨笑半声,随即毙命。

“这萧长青倒也是条汉子!”卓南雁瞧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忽觉心底一阵无奈,怅然道,“但人生在世,便只能冤冤相报吗?”

“你何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完颜婷冷冷地道,“当初你冒死潜入龙骧楼,还不是为了给你爹妈报仇?”卓南雁心底一痛:“是啊,我当日武功精强之时,只觉一剑在手,快意恩仇,眼下走一通长路都会发喘,却想到了往日决不会想的道理。”他长叹一声,黯然道:“我在笑他,也在笑我自己!”

完颜婷哼了一声,将地上的银针一根根地拾起,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收入怀中。卓南雁叹道:“婷儿,你何时学了这等阴狠毒功?”完颜婷秀眉颦蹙,回首冷睨,笑道:“我是大金龙骧楼的余孽妖女,自然要用这等阴狠毒功防身!”

“只是……”卓南雁听她笑声凄苦,心底一软,微一犹豫,仍道,“这等毒功上干天和,习之日久,只怕会让人心性大变。”完颜婷怒道:“我早就心性大变,变得阴险狠毒了。你现下才知道吗?”她的声音蓦地悲咽起来,昂首苦笑道,“大金、大宋的人全要杀我,我本就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狠毒妖女,也用不着你假惺惺地来劝我怎么做人!”

卓南雁怔怔瞧着她,却见她仰头向天,漆黑长发迎风舞动,笑声凄侧,别有一股说不出的娇柔凄楚。他胸口腾地一热,走近两步,大声道:“婷儿,若是普天下的人都要杀你,我便豁出自己性命不要,也不让他们动你一根头发丝儿!”

完颜婷听了他斩钉截铁的语声,芳心不由一软,却仍是板着脸道:“说得倒美!哼!你这会儿自身难保,若不是我,那姓萧的早就料理了你!”卓南雁笑道:“嘿嘿,媳妇救丈夫,原也天经地义!”

完颜婷的神色骤然一黯,凄然道:“可我……早已不是你的妻子了!”卓南雁的笑容也凝住了,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完颜婷见他怔怔不语,忽然间只觉心底说不出的烦躁怨恼,大喘了两口气,道:“你先前救过我多次,我终究也救了你一回,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她语声冷兀至极,但卓南雁却觉出了隐在她话语后的暖意。夜风徐来,她漆黑的长发不住轻拂着他的脸孔,那缕熟悉的幽香又在鼻端萦绕,卓南雁的心中却有些酸苦,低声道:“其实当日在那山谷中,你便已救过我一次。”

完颜婷忽地甩过脸来望着他,秋波在薄纱般的月光下盈盈闪动,心底蓦地腾起一念:“他这时武功全失,我伸手擒他,易如反掌,只需给他下了那毒盅,这浑小子自此便会一生一世乖乖地呆在我身边了。”

这念头才一闪,她的玉颊上已是绯红一片。完颜婷慌忙别过了头去,但那念头起伏盘桓,挥之不去,搅得她的芳心中乱成一团。

卓南雁见她沉思不语,心底奇怪,正要再搭话,忽听林外响起细微至极的脚步声,一凛之际,陡闻怪啸声四下腾起。

林外数道人影闪动,怪啸声尖厉诡异,犹若啾啾鬼哭。完颜婷振声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有何见教?”卓南雁沉声道:“只有两个人,武功路数一刚一柔。”

却听一人瓮声瓮气地道:“袁老七,咱们只是奉命围堵,谁让你在这儿鬼哭狼嚎的?”那发啸的尖厉声音道:“何老四,快动手吧!待会儿大队人马一到,这功劳便会给别人抢了去!”那何四粗声笑道:“奶奶个熊的,说得也是!”

卓南雁暗自心惊:“来的却又是些什么人,怎地还有大队人马来跟我们作对?”一念未决,一道竹竿般的身影已凌空掠来,疾向他扑到。完颜婷一声娇叱,软鞭当头劈出。那瘦子见她这一鞭抖得笔直,劲风飒飒,心底暗惊,身子一折,忽地斜跃上树。

完颜婷看他在树上左右跳跃,寻隙扑击,不由笑道:“哪里来了只瘦猴子,轻功倒是不弱!”那瘦子在树顶快如星丸弹掷般一轮急跳,蓦地飞扑而下。完颜婷长鞭矫天,如走龙蛇,刷刷数鞭,又将他逼回树上。

“奶奶个熊的袁七,”那何四放声大笑,“你这猴崽子不成了吧?”袁七在树上纵跃不止,喝道:“不是说就这一个病夫吗,却哪里钻出来的这个厉害妞?狗何四,你不出手,却还看我乐子!”

卓南雁暗道:“原来他们果是为了我而来!”蓦觉身侧右方地上颇有异动,跟着便见一只怪手自地下伸出,疾抓过来。卓南雁虽提不起内力,但忘忧心法仍能测知身周,那只怪手尚未破土而出,他已有察觉,斜跨两步避开。

地下怪手一抓走空,倏忽不见,片刻后又自他落足之处伸出,疾向他脚踝抓来,但终究是自土中伸出,慢了数分。卓南雁有忘忧心法先知先觉,轻易避开。他心下暗笑:“这人脑筋不灵,若是在地上跟我比武,三五招间便能伤了我,却偏偏舍近求远。”

那边袁七被完颜婷逼得险象环生,不由破口大骂:“狗何四,你快来对付这妞儿!”只听“波”的一声怪响,地下泥土翻飞,跃出一人,却是个身子横宽的矮汉,短粗的双臂上套着银光闪闪的利器,想来便是那何四了。何四甩掉满头泥土,大骂道:“奶奶个熊,老子不信我地蟹门的破土煞收拾不下这个病夫……”话没说完,一头又钻入土中。

忽听林外响起一道苍老的笑声:“老四又犯浑啦!老三还不出手,擒了这女子,先赏你玩上几晚!”

他话音才落,猛听完颜婷一声娇呼。一道漆黑的身影从树上飞落,手中舞动一张巨网,竟将她兜头罩住。卓南雁大惊失色,暗道:“哪里来的这多妖魔鬼怪!”心中惊怒之下,险些被何四抓住。

忽见完颜婷自怀中掣出一把银光闪烁的梭子,奋力划破了怪网,斜身落下。那黑衣人掌中又荡起一抹蛛丝样的物事,疾向完颜婷纤腰缠来。完颜婷蓦地一声娇叱,屈指疾弹,两枚银针破空飞出。那黑衣人闪避不及,被毒针射中,登时跌落在地。

卓南雁快步掠来,叫道:“婷儿,你没事吗?”完颜婷忽地拽起他的脖领,斜斜飞起,三把飞刀擦着卓南雁的肩头掠过,插在树上。这一抓一跃快如疾风,电光石火间让过了那袁七飞出的三把夺命飞刀。

忽听那使怪网的黑衣人嘶声惨呼,却是毒性骤发。他的惨叫声凄厉至极,惊得林中几个同伴齐齐一惊。林外奔入一个满头长发的老者,叫道:“老三,你且忍忍!老六,快来给你三哥解毒!”腾身飞起,疾向完颜婷扑来,双掌凌空下抓,招势凌厉至极。

完颜婷银梭疾划,竟是针锋相对。两人以快打快,疾拼数招,完颜婷堪堪不敌,蓦地银梭一挑,梭上飞出一道银光,打向那长发怪人的咽喉。这一下出其不意,但那长发怪人应变仍是奇快,仓促间施出一个铁板桥。那银光贴面激射而过,将他几缕长须削得四散纷飞。完颜婷这兵刃新近打造,名为七巧梭,梭上开有七窍,内中暗藏七般喂毒利器,此刻初经战阵,居然效力不俗。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正给那老三放血解毒,这时仰脸叫道:“大哥,这妞儿的毒物厉害,须得擒住了,逼她交出解药!”

“大哥,这个妞儿棘手!”林中忽又闪过几道人影,喝声迭起,“大伙儿并肩子齐上吧!”“看谁先料理了这妞儿!”何四和袁七已齐齐围拢过来。

卓南雁暗自心惊,叫道:“婷儿,你且去吧。他们只是为了我!”完颜婷却“呸”了一声:“说什么胡话!”长鞭舒卷,银梭纵横,拼力苦战。

那老大一边展开双掌狂攻,一边连声呼喝,分派人手来抓卓南雁。他适才险些在完颜婷梭下丧命,这时自是加了万分小心。听了他喝令,何四跟一个赤膊大汉齐向卓南雁奔来。完颜婷看得心惊,想施放银针相救卓南雁,却被那老大和他三个手下紧紧缠住,哪里得空。

卓南雁这肘经脉中气息乱撞,剧痛难耐,早已无力再战,拼力闪避两下,终被那壮汉横扫一棍,打在心口。当的一声怪响,卓南雁身子被他棍上巨力卷起,犹如稻草般向后飞去。

那壮汉一棍得手,哈哈大笑,疾奔而来。卓南雁人在半空,忽觉胸口一热,浑身经脉陡然一畅,内气瞬间鼓荡澎湃。卓南雁料想这必又是怀中的天罡轮被大棍击中后生出的异相,他不及细思,身子一折,疾向那壮汉扑去,半空中招化“独鹤与飞”,扣向那壮汉的胸前要穴。

他知这内劲稍纵即逝,出手奇快无伦,时机拿捏得更是妙至毫巅。那壮汉哪里料到病恹恹的对手忽又化作绝世高手,一愣之下,胸前玉堂穴登时被点中,闷哼声中,软软倒地。

卓南雁一招得手,登时动如山飞,疾向完颜婷冲去。那老大首当其冲,他这时全副精神都放在完颜婷的暗器上,陡闻身边风声飒然,便觉一股浑厚的内力斜刺里撞到。这长发怪人到底久经战阵,虽惊不乱,忙斜身一滚,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卓南雁这夺命一掌,忽觉腰间一痛,却仍被卓南雁掌风扫中,半身发麻,竟难以起身,狼狈至极地顺势滚远。

那一势“阅音修篁”只使了半招,卓南雁立时招变“握手已违”,戳向袁七。袁七惊呼声中,天池穴一麻,委顿倒地。这几下兔起鹘落,便连完颜婷都瞧得惊呆当场。卓南雁瞬间连败三人,已觉体内那股真气忽又消散,经脉剧痛无比。他知自己再也支撑不住,却仍向自后赶来的何四笑道:“大螃蟹,该是你了!”

何四脑筋不灵,浑没瞧出他已摇摇欲坠,但见连自己佩服万分的老大都无力挡他一招,骇得肝胆皆裂,大叫一声,转身便逃。他这一跑,余下尚未受伤的三人忙也各自退开数步。

卓南雁闷哼一声,四肢百骸似被人抽干了精力一般再提不起一丝气力,身子一歪,忙扶住完颜婷的香肩。完颜婷身周强敌尽去,兀自如在梦中,喜得声音都颤了:“浑小子,你……你原来功力未失,是吗?”卓南雁苦笑道:“傻丫头……咱们快走!”

完颜婷听他声音低软,心底才觉害怕,知道此时万不能耽搁,抱起他来,拔步飞奔。卓南雁道:“东侧……没有埋伏,向东退!”话一出口,但觉脏腑诸脉中如万刃攒刺,难受至极。完颜婷应了一声,向东疾奔。

东侧果然没什么埋伏,乃是两山夹一沟的险要地势。完颜婷抱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顺山路疾奔,却是越奔越高。

卓南雁被她紧紧搂在怀中,但觉脸颊触及一片软玉温香,仰起头来,恰见她修长的雪颈闪着玉一样的光泽,黑瀑般的秀发迎风轻舞。他心中一动,忽道:“从前几次我救你时,都是我抱着你,这会儿,你可也抱了我一回……”

“好稀罕吗?”完颜婷低头瞥他一眼,嗔道,“你再胡言乱语,我便将你抛给那群混账。”话虽如此,却见他双眸涣散无光.她心底怜惜顿生,忽想:“我倒宁愿你不会武功,这一生一世,便只有这样乖乖地随在我身边。”

夜风拍在脸上,那样得暖,那样得柔。完颜婷忽然想起当日在龙骧楼时,自己被他抱着在屋脊上飞奔的情景,芳心内登时一团绮丽风光,环着卓南雁的双臂不由又紧了一紧。

卓南雁忽地叹息一声:“他们……追来了!”完颜婷一惊回头,果见那长发怪人率着那书生和另两名手下,大呼小叫地疾赶了过来。原来适才卓南雁功力骤复,瞬息制敌,几名敌手肝胆皆丧,直到卓南雁软倒在完颜婷怀中,那长发老大才觉得胆气稍壮,率众自后追赶。只是这几人都被卓南雁的神功震慑,不敢过于逼近。

完颜婷横抱着卓南雁疾奔多时,也不禁娇喘吁吁,任是她几次提气发力,也难以将身后的追兵甩开。长发怪人见卓南雁始终被她抱在怀中,大笑道:“这小子伤重病发,只剩下半口气啦。大伙加把劲,擒了这小子得富贵,擒了这妞儿得快活!”那书生和另两人齐声呼喝,加力疾奔。

身后的追兵渐近,脚下山路却愈发崎岖难走,完颜婷心底略慌,忽见前面探出一方怪石,石后竟有一个山洞。她心中一动,飞步向山洞冲去。

那洞却不大,深仅丈余。两人才在洞内隐好身形,四名敌手便已扑到。黑夜之中,难辨敌踪,那长发怪人也不敢过于逼近,在洞外数丈远顿住步子,大声叫骂。

完颜婷大怒,要待挺身出洞。卓南雁忙道:“不忙,咱们先故意示弱,且让他们掉以轻心。”他这时但觉体内已不似适才那样剧痛难耐,拼力盘算对策。

忽见洞外火光大亮,却是那书生折了许多枯枝,燃起篝火。那长发老大连连呼喝,两名手下手持兵刃,分从左右奔来。完颜婷掩身石后,看着两人逼到洞外丈余,才蓦地扬手,两根银针激射而出。

那两人对她的毒针甚是畏惧,但见青光一闪,立时就地疾滚。完颜婷长鞭早出,饶是两人身手麻利.背心也被抽得皮开肉绽,惊骇之下,只得远远逃开。完颜婷见他二人连滚带爬地跑远,“咯咯”娇笑道:“浑小子,你不是说这毒功‘上干天和’么,这会儿还不是仗着我的毒针保命?”

不大工夫,那书生和长发老者又先后疾攻了三次,每次都被完颜婷以毒针迫退。卓南雁看出他们是要将完颜婷手中的银针耗尽,心中一动,让完颜婷将几枚毒针插在洞口。四名敌手远远瞧见她弯腰埋插毒针,黑夜之中,却也辨别不出毒针到底插在何处,无可奈何之余,只有破口大骂。

这下子双方各有顾忌,只能遥遥对峙。

卓南雁凝眉道:“婷儿,这几人是谁,武功好不怪异?”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七节:交锋七宿 别君一面

完颜婷冷哼一声,道:“亏你号称卓狂生,却如此孤陋寡闻!那是格天社二十八宿中的青龙七宿!青龙七宿中的‘血手太岁’孙列早死,还剩下六人。那长头发的老怪叫‘长须太岁’骆裳,还有那瘦猴袁七是‘飞天太岁’,螃蟹般的何四是‘入地太岁’,那壮汉和旁的人叫什么都记不住啦。噢,那书生叫常百草,也会使毒,绰号叫做什么‘百毒太岁’,哼哼,这会儿见了我的毒针,还不是束手无策!”

“你倒知道的不少。”卓南雁呵呵一笑,想到在五通庙底装神弄鬼却被林逸烟顺手宰杀的孙列,不由摇头苦笑,“原来这帮家伙全是孙列的同道!哼,他们此来,必是奉了赵祥鹤那厮的密令。”完颜婷道:“料来如此,赵祥鹤的臭事你全知道。你若不死,赵祥鹤又怎能甘心?”

卓南雁道:“咱们苦撑下去也不是良策,婷儿,你手下的那些龙须何时出马?”完颜婷却垂下头来,低声道:“我独自一个儿来的……”卓南雁心中一动,笑道:“我倒忘了问,好婷儿怎么恰好在我危急之时赶来的?”

“恰好便碰上了吧!”完颜婷笑了笑,笑声中颇有几分落寞。卓南雁道:“那也没有这般巧的道理。”瞧她玉靥红晕,卓南雁忽然明白过来,道,“婷儿,你……你这些日子莫非一直跟着我们?”

“你当自己是菩萨神仙吗?人家偏要来跟着你?”完颜婷的声音蓦地高了起来,话语中颇有些不耐烦,咬了咬樱唇,才道,“近来我本要再去临安转转,你一出衢州,龙须便给我传了讯息。我……我本想暗中赶来,远远瞧你一眼便走,哪知却见到了萧长青。这厮鬼鬼祟祟地缀着你们,显然是不怀好意。我放心不下,这才跟了你们两日……”

她心性直爽,有什么话便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卓南雁的心却怦然一动,霎时胸中热流翻滚,伸手握住她的双手,道,“原来……原来好婷儿怕我有难,竟一直暗中相护!”

完颜婷被他握住手,芳心内先是一甜,但随即却涌起一股难言的空旷寂寥,道:“什么暗中相护,我……我只是要亲手擒住那姓萧的。”说罢也觉难以自圆其说,一把捧开了他的手,嗔道,“你再这么动手动脚,我便给你一梭!”

卓南雁笑道:“这银梭乃是织女所用,嗯,你是织女,我便是牛郎……”完颜婷见他仍是那副笑吟吟的神色,倒拿他无可奈何,横睨他一眼,只是幽幽叹了口气。卓南雁见她神色落寞,心头也觉有些感伤:“我跟婷儿,毕竟再也不能如在燕京时一般欢笑胡闹了。”

这时洞外人影晃动,原来百毒太岁常百草已遣人将袁七、何四和那壮汉抬来。长须太岁骆裳给三个兄弟推拿多时,仍是破不了卓南雁的独门点穴手法,恼怒之下,便不住地叫骂。

完颜婷却浑若未闻,手托香腮,眼望着洞外怅然出神。当日瑞莲舟会激战,余孤天受伤不轻,急于觅地疗伤,又兼龙蛇变大败亏输,只得跟刀霸先回燕京向完颜亮复命。完颜婷自不能跟他同回燕京,便留在江南操控龙须。她手握龙涎丹的解药“龙肝”,一群龙须全对她俯首帖耳。众龙须三教九流皆有,几个富庶客商都给她腾出了僻静雅致的别墅供她居住,她在扬州、临安等地均有藏身的幽僻院落。

完颜亮曾派仆散腾和萧抱珍同来江南,追寻完颜婷下落。但仆散腾生性刚硬,对自己暗助完颜亮扳倒完颜亨,已心生愧疚,以自己堂堂武林宗师之尊去追查一个遗孤弱女,更觉得是平生污点。而萧抱珍却是另一番心思,他将两个娇媚女徒献给完颜亮取宠,使得太阴教的声势后来居上。若是大金第一美女完颜婷被送入皇宫与自己的女弟子争宠,那可得不偿失。

天刀门主和太阴教主都对追查完颜婷之事不大上心,又有余孤天一手遮掩,众龙须随护周全,完颜婷倒是平安无事。

她一边深居简出,潜心修炼毒功,一边遣人不住侦察宋金动向。近来报仇的事已渐渐有了眉目,“我是完颜亨的女儿,这个杀父大仇,定要我自己亲手报了!”这亲手报仇的念头在心底盘桓多时,愈发顽固起来。久历风霜坎坷,她的肝肠变得刚强坚忍,有时候完颜婷也深觉诧异,觉得自己好似变了个人一般。

只是,对那个人的思念,却依旧如故!在手刃仇敌的念头日渐坚固的同时,再见卓南雁的念头也难以抑止得多了起来。她常常恼恨自己旧情难断,但恼恨归恼恨,对自己发完脾气之后,绵绵情丝照旧缠绕心头。

那一日,她忽自龙须口中得知了卓南雁的行踪,竟变得心乱如麻:“我一定要见他,手刃完颜亮那昏君之前,我定要最后见他一面!”终于独自悄然赶来……

“你……”完颜婷终于转过头,痴痴地望着他,道,“当真要进京,给那……林霜月求药?”

卓南雁一愕,暗道:“你怎知道我入京的缘由?”随即释然,“婷儿那两日暗中相护,想必已听到了我跟丹颜说过的话。嘿,大丈夫光明磊落,这些事又何必瞒她?”当下点头道,“不错!”

完颜婷的眼波一阵摇荡,道:“可你眼下武功全失,若是那宋朝太子求不来紫金芝,你又有何法子?”

“那也要去!”卓南雁昂头望着洞外深邃的沧冥,道:“便是搭上自己这条性命,我也须求来那紫金芝!我、我绝不能看着小月儿这样……”他的嘴唇抖了抖,终究没有说出那个让他心惊胆战的“死去”两字。

完颜婷听了他“那也要去”四字,登时变色蹙眉,但听他说到后来,声音中竟略带哽咽,一张坚毅的脸上满是痛楚之色,她的芳心内却又生出一阵略带酸楚的怜爱,满腔怒气竟发作不出,沉了沉,才幽幽地道:“你待她真好。若是换了我,必然不会这般。”

卓南雁见她雪颈低垂,楚楚可怜,胸膛中霎时热了起来,道:“若是你有什么凶险,我也是一样豁了性命去救你。”

完颜婷的娇躯簌地一颤,雪白的玉齿紧咬樱唇,沉默了片晌,才缓缓地道:“很好……”她柔柔地叹了口气,却将后面的那句话用力咽入心底,“雁哥哥,我今儿来见你,本就是咱们的最后一面……”她默然凝视着他,明亮的美眸在岩洞中盈盈闪动,却再没有言语。

忽然间洞外西首的天际腾起一道红焰,缤纷散开。守在洞外的长须太岁骆裳长声欢呼,百毒太岁常百草忙也点燃了一枚火箭,旋即蹿起一道红灿灿的光焰。

“他们来了援兵。”完颜婷蹙起秀眉,“只是,咱们的毒针却快用完啦……”卓南雁暗自叫苦,想让她独自逃生,但料来必会遭到完颜婷的一通奚落,彷徨无计间忽想起怀中的天罡轮,忙取了出来,仔细端详。

完颜婷奇道:“这是什么东西?”卓南雁道:“这天罡轮委实是天地间的奇物,适才我两次内力突生,料来与它有关。”但敲敲打打,琢磨多时,轮内却再无内力迸出。

耳听得洞外啸声鼓荡,似有数名高手正自远处驰来,骆裳和那书生不住撮口长啸,指示方位。卓南雁心底更增慌乱,暗道:“连师尊和修老都参悟不透这天罡轮,我一时三刻又哪里揣摩得出其中奥妙?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婷儿跟我一起束手待毙。”他蓦地拂袖而起,道:“我出去诱敌,将他们骗到近前,你发射毒针制敌,只需擒住那长须太岁,便有转机。”

“不成,我决不让你前去涉险!”完颜婷摇头道,“再说,毒针只剩下两根,还是莫要轻用。”卓南雁见她的眼光粼粼闪动,知她不愿自己出去冒险,暗道:“若是她能突围出去报讯,倒是个好法子,但这傻丫头倔劲儿上来,只怕死也不肯走。”正待寻个借口,劝说完颜婷独自逃生时,忽见洞外已驰来了十几道人影,立在篝火旁,齐声喝骂。

卓南雁见来者都没穿格天社的铁卫装束,全披着簇新的锦袍,料来秦桧死后,“格天社”这名字便被高宗赵构下令勾除,众铁卫也被裁减不少,但精干强手却全随赵祥鹤进了皇城禁宫,摇身一变成了禁宫侍卫。

青龙七宿在当年的格天社中颇有威名,向为赵祥鹤的心腹,但这回六宿齐出,却擒不下一个重病初愈的卓南雁,长须太岁骆裳深感脸上无光。眼见援兵越来越多,骆裳心中既感振奋,又觉惭愧,振声怒啸,便要跟百毒太岁常百草再行强攻。

忽听得林子里响起一声大笑:“你姥姥的,深更半夜鬼哭狼嚎,天底下的野猪野狼都成精了吗?”

“是莫愁!”卓南雁双目一亮,忽然间觉得这句“你姥姥的”竟是如此亲切,凝目瞧去,果然见林中有一人缓步踱出,身材肥胖,折扇轻摇,可不正是莫愁。完颜婷也喜道:“这莫大胖子是你死党,这个我倒是知道的。”卓南雁点头笑道:“莫大少胆子不大,背后若无强援,决不敢如此口出狂言。”

骆裳果然勃然大怒,喝道:“兀那胖子,竟敢在我青龙七宿跟前胡言乱语,活得不耐烦了吗?快些报上名来领死!”莫愁哈哈笑道:“你姥姥的,六七条小蛇也敢张狂。本大少乃江南四公子之首、瑞莲舟会上力挫天下群豪夺得舟会状元、丐帮第一少年高手莫愁是也!”

他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的名号,果然震得骆裳几人一凛。常百草倒见过莫愁,在骆裳耳边低语几声。骆裳面色微变,暗道:“这胖子孤身一人倒也无妨,只怕他丐帮倾巢而出。”扬眉喝道:“莫公子当真要踹这浑水?”

莫愁笑道:“怎地是浑水?大雁子是本大少的朋友,你们跟他为难,自然便是跟我为难!”说话间挺着肚子来到篝火跟前,折扇一合,倏地拍在骆裳额头,“识相的,便快些滚吧!”

骆裳猝不及防,脑袋上响亮无比地挨了一扇,心底震惊非小:“这厮名头响亮,果然武功精强,若非他手下留情,我脑袋早已开了花!”却不知莫愁这一扇苦练多年,看似凌厉,实则全无力道,若再加上几分力道,便没有这般来无影去无踪的功效。

常百草等人本待一拥而上,但见骆裳给莫愁随手一扇拍中,均是心下惴惴。正在这当口。忽听林中传来一道沙哑的大笑:“老骆,一个莫大胖子便将你吓住了不成?”笑声并不如何高亢,却沉雄浑厚,在老树危峦间回荡不休。

卓南雁心底登时一沉:“想不到吴山鹤鸣赵祥鹤这老儿竟亲自赶来了!”凝目瞧去,只见深林如墨,却不见赵祥鹤的身影。骆裳等人都已听出了赵祥鹤的笑声,登时胆气大壮。

忽然人影晃动,篝火前又多了一道矮胖的身影,正是赵祥鹤的得意弟子“万峰独秀”万秀峰。骆裳等人一见万秀峰现身,忙拱手上前,低声禀报今夜的变故。

“比谁嗓门大吗?”莫愁照旧一副嬉皮笑脸的德性,蓦地扯开嗓子大笑。只是笑声虽响,却因内力不足,绝无赵祥鹤的浑厚。莫愁却毫不气馁,奋力狂笑。

完颜婷在洞内见他脸红脖子粗地死命大笑,也不禁“咯咯”笑道:“你这朋友,可当真有趣。”卓南雁也呵呵苦笑,心底却暗自揪心:“鹤老儿亲自督阵,莫愁便带来了小桔子,也是远非其敌!”

莫愁狂笑了一阵,大觉过瘾,喝道:“罗老,您老人家还不快快出手,将老鹤儿和他一群鹤子鹤孙抓个人赃并获,到太子那里去说个清楚!”

林子东侧忽地响起一道沉冷的哼声:“莫愁,休得聒噪!”正是狮堂雪冷罗雪亭的喝声。跟着又听莫复疆那粗豪的笑声响起:“罗老当真神机妙算,老鹤儿跟他的虾兵蟹将自京师一动,你便算出了八九不离十。”

“原来罗堂主竟和丐帮帮主莫复疆一起赶到了,”卓南雁喜得双眉一扬,“怪不得莫愁有恃无恐。”

林子西首响起赵祥鹤沙哑的笑声:“罗老,兄弟千算万算,总是差你一着!”不论何时,这位号称“江南第一手”的宗师对敌对友,总是谈笑风生。罗雪亭的笑声跟着响起:“棋差一着,不过暂失先机!只要你不一意孤行,也未必满盘皆输!”

“多谢罗老点化!”赵祥鹤大笑道,“兄弟也不是顽石脑袋,只不过要跟南雁老弟叙叙旧情而已,既然罗老见怪,兄弟便见好就收。”笑声倏忽远去,瞬息间又在数十丈外遥遥传来,“罗老,可否移驾同饮两杯,消此永夜?”

罗雪亭笑道:“赵大人的酒,每次都别有深意,万万不可错过!”莫复疆冷笑道:“哼哼,你只请罗老,不请我驼子!莫驼子偏偏要凑这热闹。”三道笑声搅在一起,瞬间远去。

三大高手倏来倏去,虽未露面,却已搅得风生水起。万秀峰、骆裳等人尽皆胆寒。忽听林中响起几声呼喝,却是唐晚菊和丐帮长老醉罗汉无惧并肩而出,二人身后还跟着数十名丐帮弟子。

莫愁大笑道:“万兄,咱们称兄道弟一场,何必偏要撕破脸皮!你那师尊已然下令见好就收,你还不就坡下驴?”万秀峰脸色发僵,情知今日再难占得便宜,仰头打个哈哈:“旁人的面子不给,莫大少的,却定要买账。”扫了一眼兀自呻吟的使蛛网的黑衣汉子,叹道,“既是唐门毒物,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且先回京,再行施救!”

一场风波终于消弭无形,卓南雁不由长出了一口气。完颜婷却道:“丐帮的一群臭叫花来啦。我不要见他们!”卓南雁知她恼怒当日曾被丐帮醉罗汉擒住之事,笑道:“当日是不打不相识,眼下你们化敌为友,正是时候!”

“化敌为友?”完颜婷冷笑道,“你别忘了,我这金国妖女可还掌管着一批专跟你大宋为难的龙须!”她将插在洞口的几根毒针拔起收好,盈盈立起,忽地转过身来,在静夜中向他深深凝视。

卓南雁知她去意已定,忙叫了声“婷儿”,抢上两步,要去握她的柔荑。完颜婷却疾步退开。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站在无边的夜色里的男人距她竟是如此遥远。

“你保重吧!”最后一面了,她却想不起还能再说什么,别过头去,又幽幽地叮了声,“浑小子!”这三字如叹如怨,微带哽咽,说不尽得缠绵悱恻。

卓南雁心中一荡,拼力去抓那露在窈窕裙裳外的雪白玉手。完颜婷却有些仓惶地跃了起来,瞬间便已奔出十余丈外。卓南雁怔怔立着,忽觉心底针扎般得刺痛,无奈地看着那袭孤单的倩影被浓墨般的夜色吞投,忍不住迎着夜风大吼:“婷儿……”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八节:太平盛会 补天弈法

“大雁子,你还好吗?”莫愁已嘻嘻哈哈地飞步赶到,站在洞口,提鼻子四处乱嗅,“适才本大少似是影绰绰地瞧见一名女子,这会儿怎地不见了?好香好香!这香气却比小月儿的来得妖艳,莫非是你那个金国的公主情人?”

“胡说什么,”卓南雁在他肩头狠狠一捶,道,“你倒来得正是时候!”这时唐晚菊和醉罗汉无惧也快步上前。故友见面,本该是一番欢喜,但卓南雁还在怅惘完颜婷的无奈远走,心底无尽黯然。

原来罗雪亭如此妙计安排,倒不是有甚先知先觉。只是瑞莲舟会之后,赵祥鹤成了秦党的漏网之鱼,未加治罪,反被赵构重用。罗大和罗雪亭兄弟却对他深怀忌惮,暗中对其多加侦控。卓南雁一行浩浩荡荡地赶到临安附近,赵祥鹤已得了讯息。洗兵阁之战后,他对卓南雁自是恨之入骨,便想乘机料理了这个死对头。他调兵遣将,犹恐有失,更亲自出京,务求斩草除根。只是这堂堂大内禁宫侍卫统领出京,动静终究不小。罗雪亭得讯后,心底疑惑,忙约了莫复疆带着莫愁等人,一同赶来。但赵祥鹤派遣青龙七宿出马在先,莫愁等人晚出一步,自然让卓南雁多了一番凶险。

卓南雁见万秀峰率人悻悻退走,罗雪亭和莫复疆联袂追赶赵祥鹤,料来也没甚闪失,便和莫愁、唐晚菊一同折回客栈,去寻沈丹颜。离着客栈还有里许,便见对面灯火通明,一队官兵已挑着灯笼赶来。

原来适才萧长青在店内一阵大闹,也惊醒了店中伙计,循声赶来,正见沈丹颜横卧地上。沈丹颜穴道被点,口中却还能言,忙让伙计去救被麻倒的几名公差。众公差被冷水泼醒,听得沈丹颜说明原委,知道本州“少年棋仙”被人掳走,登时大惊,忙挑灯四出搜寻。

沈丹颜肢体兀自酥麻,却仍让人寻了顶软轿,抬着自己一同寻找。正自忧心如焚,忽见卓南雁安然而来,她不由喜极而泣,点点清泪顺着玉颊滑落。

翌日一早,众人便一起启程,赶赴临安。路上卓南雁问起太子近况,莫愁将大头一摆,苦笑道:“本大少去安葬大慧上人的法骨后,便四处闲逛,几日前才回临安。朝廷的事情,我这叫花子怎么知晓。”唐晚菊道:“秦贼死后,秦老贼的一群死党,如曹泳、王扬英、汪召锡等均被贬逐,天下人心大快。但赵官家还是不愿用张浚大人,曾放话说,‘朕宁亡国,不用张浚’!只是太子……近来倒少有消息!”卓南雁的心不知怎地,便微微一沉。

进了临安城,众人先随沈丹颜去接待太平棋会棋手的馆驿歇息。

整洁幽静的客房内,莫愁和唐晚菊听得卓南雁略述了去医谷求医经过,均是满面讶然。莫愁连拍大腿,喷啧连声:“大雁子的伤情虽怪,一时却无大碍。小月儿这病却是半分延误不得,唉,本大少生来便是个怜香惜玉心肠。走,咱们这便去见太子。”唐晚菊却道:“那日小弟途经建王府,却见大门紧闭,不知是何缘由。”

卓南雁听了,心中忽然惴惴不安起来。三人快步出了驿馆,直上御街,一路赶到建王府前,果然见府门紧闭,只懒洋洋地站着两个侍卫,迥异于往日的热闹景象。

唐晚菊道:“若是太子不在,王府大门也该四敞大开,如此冷清清的岂不古怪?”莫愁恍然大悟道:“想是太子升了官,又换了大房子!哎哟,不对,他已是太子,再升官,岂不成了皇上?”

卓南雁却焦躁起来,上前便要去询问门前侍卫。忽见街角转出一个青袍书生,正是虞允文。莫愁双眸一亮:“允文老弟,你来得正好!”虞允文抬头看见三人,也是喜上眉梢。

听得卓南雁说来求见太子,虞允文却脸色乍变,低声道:“此处不是讲话之所,请随我来!”他带着三人匆匆转过两个街角,在一座偏僻酒楼中捡了间阁子坐了。

卓南雁见虞允文面色凝重,忙问:“怎么,出了什么大事?”虞允文长眉紧蹙,半晌才沉沉一叹:“太子失势了!”

三人均自变色,卓南雁更觉脑袋嗡地一响,惊道:“太子在瑞莲舟会上护驾有功,更亲手扳倒了秦桧老贼,怎地会……”

“坏就坏在他亲手扳倒了秦老贼上。”虞允文叹道,“当年秦贼一手遮天,圣上便扶植太子一系,来对抗秦党。眼下秦党瓦解,圣上反而对太子生了嫌疑,起因便是近日临安坊间忽传出一番谣言,说太子在晋封建王之前,曾被封为‘普安郡王’,那‘普’字乃‘并日’二字相合,正是‘天有二日、世有两主’之意。圣上本好猜度,听得这传言后,更觉不安,竟疑心太子早知道了瑞莲舟会上金人行刺圣驾之谋,只是佯作不知,以盼到时渔翁得利……”

“胡说八道!”莫愁怒道,“金人那龙蛇变本就是假意行刺皇帝,只为栽赃太子。太子能得个鸟利!”唐晚菊摇头叹道:“君心难测!君心难测!那‘普为二日’的谣言,更是翻老账,只怕也是有人别有用心地乘机蛊惑。说不定便是余孤天离开临安时,暗遣龙须所为。”

虞允文点头道:“瑞莲舟会后,圣上虽有疑心,终究还隐忍不发,先是全力贬逐秦党,但对太子已日渐冷淡。偏在这节骨眼,朝野间又风闻金主完颜亮要提兵南侵,太子愤慨,竟向自己的父皇慷慨请缨,若是金人来犯,他要亲自率师抵御金兵。”

“请缨御敌,又有什么不好?”莫愁奇道,“太子爷这般行径,很有气魄啊!”虞允文叹道:“太子殿下也是这般心思。哪知圣上正自犯那疑心病,这时更疑太子要夺兵权,图谋皇位!”唐晚菊“嘿”了一声。道:“当年安史之乱,唐肃宗也是先以太子之位掌兵权,其后乘乱即位。有这前车之鉴,后世皇帝往往在危难之际,惧怕太子掌兵。”

虞允文暗道:“不必说唐朝典故,便是赵构自己,不也是趁着靖康之变,以皇子身份先为兵马大元帅,后登帝位的吗?”只是他身为宋臣,不敢似莫愁般地议论天子,长长一叹,又道,“太子这一请缨,登时为圣上所忌,将他重重申斥一通,三日后又找个茬子,命他进宫替圣上为韦太后服丧。”

“进宫服丧?”卓南雁颤声道,“这么说,太子已不在建王府中?”虞允文点头道:“不错!韦太后虽是圣上生母,但半年前早已薨了,圣上托口梦见太后,命太子替他前去太后灵前守孝。韦太后薨后,因陵寝没有建成,一直未曾下葬,现今梓宫(作者注:帝、后的棺椁)仍在皇宫内的苍梧殿中。太子眼下便在苍梧殿内奉旨守孝,殿下也知自己处境艰难,为避嫌疑,决不踏出皇宫一步,朝臣旧友,更是一概不见。便连我,近来也难见他一面。”

卓南雁呼地立起,又颓然坐下,怔怔地道:“朝臣旧友,一概不见……”

虞允文沉吟道:“圣上此举,料来也只是对太子小小惩戒,过不了多久,圣上回心转意,自会再行重用。”莫愁拍着大腿叫道:“你老兄不要含含糊糊,到底须得多久,三五日还是七八个月?小月儿的伤病,可是丁点儿耽搁不得!”

唐晚菊见虞允文眉头拧成一字,也不禁叹道:“自来皇帝的心思都是最难揣度。除了去央求太子,便再没别的办法取来紫金芝吗?”莫愁冷笑道:“法子自然有,不是明抢,便是暗夺!只是皇宫内有鹤老贼在,谁能去盗了来?”虞允文忙道:“不到万不得已,且莫用强!”

久久不语的卓南雁忽地长身而起,大步便往外行。

“老弟,”虞允文叫道,“你要去何处?”卓南雁一阵烦闷,头也不回地道:“太子眼下势窘,便不必劳烦他了。”心底暗道,“莫愁所说的强夺暗盗,虽也是个法子,却怕会连累好友性命。事已至此,只有我先独自设法进宫!”想到那即将展开的太平棋会,他的双拳不由猛然攥紧。

虞允文见他神色悒悒,深觉歉疚,忙拉住他道:“南雁,咱们自不会旁观。眼下愚兄且先竭力搜罗诸般岁久效弘的参芝灵药,遣人送往医谷,助大医王给林姑娘全力固本祛毒。咱们这里,先要设法去面见太子,且看他有何良策!”

卓南雁点一点头,眼望窗外阴郁的日色,沉声道:“那太平棋会开赛在即,小弟倒可前去一试。”虞允文眼芒一亮,道:“不错,若能在棋会上折桂,自可进宫,那时或能见到太子殿下了。”

当下四人分别,莫愁和唐晚菊随虞允文去搜寻灵芝参药。卓南雁则独自赶回驿馆。

沈丹颜正在他的屋内相候,见他满面黯然地归来,问明了缘由,心底也替他忧愁,软语安慰了几句,又告诉卓南雁:“各州精选的三十二名棋士均已齐聚京师。五日后,太平棋会便在谦德宫落子开战了。”卓南雁精神一振,暗道:“好,我只需在棋会上力挫群雄,便能进宫了。只需进了皇宫,便多了几分把握……”

转过天来,罗雪亭便来探望。相别不久,卓南雁却觉这位豪爽长者又消瘦了许多,原来罗雪亭自燕京翠鹤山之战后,迭遇伤损,元气未复,那晚又因卓南雁之故,与赵祥鹤拼酒斗功,斗智斗力,虽然平分秋色,却终究精气耗损颇重。卓南雁不忍累得他忧心,便没开口说出林霜月之病。罗雪亭听得他功力难复,倒好生痛惜,极力安慰了许久。

唐晚菊和莫愁也都常来看他,说到虞允文倾尽全力,果然寻到了不少功效不凡的仙芝灵参。卓南雁心下略安,恳求二人及早动身,将芝药送往医谷。

这几日间,卓南雁便在驿馆内潜心棋道。他深知自己已是背水一战,只许胜不许败,故而醉心于纵横十九道中,于师尊施屠龙的那一套“补天弈”战法钻研尤多。

沈丹颜常来跟他推究棋艺。两人曾先后对局三次,前两局卓南雁仗着算路通神,妙招迭出,都是中盘大胜。第三局,卓南雁开局便祭出钻研已久的补天弈,不料沈丹颜却将灵动的棋风施展到极处,棋局形势几经反复,最终卓南雁竟以一子之差败北。

卓南雁知道这补天弈虽然棋理高妙,但用之实战却有许多未明之处,难至化境。

“要营造出大哉乾元的太和棋势,便需向中腹着眼!”当日师尊施屠龙说起新悟棋道时便曾如此议论,但经营中腹却另有难处,特别是若开局几步便下在中腹,子力难以发挥其效,实则形如废棋。

卓南雁困惑之余,不由心底连道可惜:“师尊对棋道的悟性高我甚多,这补天弈他必然较我领会得深远许多,可惜师尊隐居不出,难以再得他的指点。”

虽然这么想,但他却是个遇挫愈强的性子,更加废寝忘食地发愤钻研补天弈。终日临枰冥思苦想,卓南雁日渐消瘦,满面长须,乱发蓬松,全不知收拾。

再转过天便是棋会开战的正日子了,这一晚沈丹颜又来看他。这几日间两人除了弈棋,极少说话,便说上几句话,也是离不开围棋。卓南雁正在灯下观棋,见了沈丹颜推门而入,冲她一笑点头,便又低头摆布棋局。

沈丹颜见他如此,芳心中又是怜惜,又是失落:“他这般入了魔一样地下棋,还不全是为了那位林姑娘?”不知不觉地,她竟对那个从未谋面的美丽女子,生出更多的羡慕,“我倒宁愿自己变成那个卧病在床的小月儿,若是他肯为我忧心半晚,我便心满意足了。”

卓南雁见她怅立不语,才想起什么,抬头笑道:“姐姐怎地不坐?”沈丹颜跟他凝满血丝的双眸一对,恍然间觉得自己的满腔幽怨全被他看透,不由双颊火热,忙垂首笑道:“你近日醉心棋道,连胡须也忘了刮啦!”

卓南雁一愣,伸掌抚了一下那下巴上的短胡子,笑道:“这太平棋会萃集天下名手,定然藏龙卧虎,我可没什么把握。留他一大把胡子,临局之时,也好吓吓对手。”

“你当是边关杀敌吗?”沈丹颜嫣然笑道,“还要效法狄青。”扭头忽见驿馆桌案上早备好了梳洗用具,心中一动,飘然走近,道,“明日便是棋会了,姐姐帮你梳洗一下。”

卓南雁依旧垂首观望棋局,只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姐姐啦!”沈丹颜笑了一笑,用铜盆舀了清水,将毛巾浸湿了,在他头脸长发上细细擦拭,再提起案头的小刀,小心翼翼地给他刮剃胡须。

短须纷纷坠落,重又现出那一张俊逸英挺的脸孔。沈丹颜趁机向他痴痴凝望片刻,见他始终浑然不觉,不由幽幽叹了口气,将他头发擦拭得半湿,给他梳好发髻,又用梳子给他细细梳理脑后的长发。

捋着他漆黑浓密的长发,沈丹颜忽地生出一股柔柔的情愫:“若是我能常常这般服侍他,给他梳发刮须,该有多好。”这念头倏地闪过,她玉面上便有一抹轻红如烟腾起,暗道,“我……我这是怎么了,近来时常这般胡思乱想!”眼见卓南雁手拈棋子,一直凝望棋盘,她的芳心又是一阵凄凉,轻声道,“明日棋战,今晚你也不可太过劳神了。”

卓南雁“嗯”了一声,忽觉人影闪动,抬头看时,才见沈丹颜已走到门口。他心底微觉歉意,笑道:“该死!小弟这几日魂不守舍,颜姐姐,你这便走了吗?”沈丹颜回头望了他一眼,目光中既有惆怅失落,又有柔情流转,微微一沉,才笑道:“天晚了,你早些安歇。”说罢再不停留。翩然出屋。

第二天,太平棋会便在临安御街北段礼部贡院旁的谦德宫内落子开战。

这谦德宫本是皇家祭祀文王之所,殿宇轩敞,深广的院落中古木参天,幽静深邃中透出一股弘大气势。参赛的三十二名棋手分成十六对,在古树碧荫下分枰对弈。

众棋士均是由大宋各州选送或京师的王公举荐的,多是棋力正盛的壮年棋士,也有名重棋坛多年的皓首老者,更有州府变着法子献媚,别出心裁地选来了两位十二三岁的少年神童。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众多气定神闲的男棋士中,还杂有三位美女棋手。三位女郎以沈丹颜为首,都是方当妙龄,貌比花娇,惹得几个年轻棋士不住拿眼睛偷瞄那三名美女。

棋赛前,新任宰执汤思退先赶来对众棋士温言勉慰,说了一番“国运昌隆则棋运昌荣”的大道理,然后才挥手命众人开战。

临安棋风最盛,太平棋会又是前所未有的棋坛盛会,谦德宫外早拥了不少嗜好棋道的棋迷。掌办棋赛的官员命人在谦德官外立起十六张巨大棋盘,棋盘旁写了对垒棋士的姓名。卓南雁这一回用的却是本名,“卓南雁”三个大字赫然高悬在巨幅棋枰之旁。

对局棋士每一落子,自有仆役用长竿将棋子贴上大棋枰。围观百姓聚在巨幅棋盘下,指指点点,大过棋瘾。

卓南雁的对手却是个笑容可掬的白发老者,衣着随意,襟怀半敞,手里面摇着一把大蒲扇,瞧上去跟个乡农差不多。卓南雁看他起始几下落子平平无奇,便也浑没在意。哪知这老者棋风冲淡,简洁质朴,看似平凡的招法中反蕴着极大的韧力。卓南雁一时不备,险酿苦果。至中盘时,持黑的老者反而盘面占优,不仅占得实地,还可借势侵占中腹。

好在中盘激战开始,卓南雁仗着年轻脑活,算功过人,展开了一番艰苦卓绝的对杀。那老者毕竟年纪大了,算路不及他又快又准,一番苦战,被卓南雁出手屠去黑边上的一块棋。胜负之势逆转,那老者却仍有腾挪之术,竟凭着深厚的对局阅历,以声东击西之术左右缠绕。卓南雁对他一记暗藏圈套的妙手没有参透,竟又被他扳回了一些盘面。

好在卓南雁师从棋仙,根基扎实,面对眼花缭乱的棋形平心静气,尽展本门刚柔并济的棋风和自己算路精准的长处,在收官之时更是步步为营,最终以二子之优艰难取胜。

“佩服佩服!”那老者输了棋,照旧满面春风,竟向卓南雁拱手笑道,“公子棋力高妙,让老夫大开眼界。”卓南雁忙道:“不敢,若老先生再年轻十岁,晚辈便只有甘拜下风!”他这话倒是肺腑之言,回思这一局棋几经反复,苦苦挣扎之下才反败为胜,他后背衣襟都已被汗水浸透。

那老者呵呵一笑,眼见棋枰旁的棋官录下胜负结果后远远走开,才低声向卓南雁道:“小老弟,棋仙施屠龙是你何人?”卓南雁肃然道:“正是晚辈的授业恩师。”那老者哈哈大笑:“果不其然!老夫败在棋仙传人之手,这一局输得值!”蒲扇摇摆,笑吟吟地去了。

虽然惊险,却终于顺利晋身十六名强手之中,卓南雁还是暗自松了口气。当晚回驿馆安歇,便去问沈丹颜的战果。原来太平棋会的头轮大战,当真是弱肉强食,四名年过五旬的老棋士和两名棋坛神童全部败北,三名美女棋士中除了沈丹颜苦战过关,另两位美女全于首轮凋谢。

转天再战,卓南雁遇上了建康棋手黄琴。黄琴在江南棋界小有名气,眼见跟自己对阵的是个毫无名气的后辈小子,不由大喜。哪知狭路相逢勇者胜,卓南雁放手一搏,将自己沉浑灵动并重的棋风发挥得淋漓尽致。反观黄琴则先是大意轻敌,及至盘面落后时又顾虑重重,缩手缩脚,这一局竟以十六子的悬殊差距惨败给卓南雁。

同一日,沈丹颜也轻松取胜对手。因为胜得太过容易,沈丹颜心底反生出了许多疑惑,跟卓南雁复盘时连叫古怪。卓南雁笑道:“这又有何奇怪的,你乃棋会中硕果仅存的一位美女棋士,想必朝廷早有关照,遇上你的棋士自然战战兢兢,只敢败不敢胜!”他不过随口取笑,沈丹颜却面色倏变,苦笑了几声,道:“你还有闲心取笑我,明日你对阵江南棋魔路吟风,可是一场硬仗!”

“江南棋魔?”卓南雁笑道,“这绰号可威风得紧!不知这路吟风是什么路数?”沈丹颜道:“听说此人的棋道跟令师一样,也是得自道家,只是令师棋仙的棋路气韵流畅,视棋如道,棋中有仙气,而路吟风的棋路却是简捷质朴,枰上只求一胜,棋中如有魔气!这便是‘道分南北,棋分仙魔’的典故,这路吟风正是道家魔宗的传人!”卓南雁点头道:“姐姐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但师父确曾说过,道家魔宗的棋路,也大有可观,其实仙宗、魔宗,只是旁人的称呼,棋道上哪里有仙魔之分?”

“施老的话大有见解,”沈丹颜眼泛异彩,忽道,“难道他没跟你说过他当年战胜棋魔路吟风之事吗?”卓南雁摇头道:“师父惜字如金,胜过哪个棋坛高人,更是从不对我说起。”沈丹颜莞尔一笑,道:“据说路吟风棋艺大成后,纵横江南棋坛多年未逢对手,只在数年前于施老手下败过一局。据说那也是棋仙归隐之前的最后一局,施棋仙胜了路棋魔后,却点评说,此人他日当横扫天下。”

卓南雁笑道:“多年之后,我这棋仙弟子再战棋魔,也是好玩得紧!”沈丹颜格格一笑:“听说这路吟风嗜棋如狂,除了围棋之外,可说不谙世事,人以‘棋痴’称之。他听了之后,倒挺欢喜,说他不喜欢‘棋魔’这名字,倒愿意做个‘棋痴’!”

沈丹颜走后,卓南雁便又独自苦苦钻研补天弈。他隐约觉得,这位似魔似痴的路吟风,必是自己的劲敌,若要晋身最后四名的棋待诏,还须经历最后这场惊心动魄的苦战。

夜晚无事,他闲敲棋子,只觉对补天弈似有所得,却又遇上了许多新的难题。耳听得屋外悠远的梆子声,卓南雁不禁长叹了一口气,无力地仰靠在椅上,信手将几枚棋子拈在指上,便有丝丝的清凉直透进心脾里。他熟悉这种清凉,那是他病弱不堪的少年时代唯一的温暖。

他不禁想起了当年,为了林霜月,小小年纪便毅然以三番棋挑战林逸虹,森峻挺峭的金风崖上拈着棋子在手,那清凉之感与今日何其相似。不想多年之后,自己仍要以棋来与这诡谲难料的命运相抗。

苍白的灯烛下,那棋上的莹莹清光恰似林霜月泛着泪的眼神,在柔柔地与他对望,抚摸着他疲惫的身心。

卓南雁也想不到,他的对手“棋痴”路吟风竟是个皮肤黝黑的魁梧壮汉,瞧上去便如个打柴樵夫一般。其实路吟风少年家贫,确曾以打柴为生,后来机缘巧合,在山中得遇一位神奇道人,见他年少聪颖,才传以道家魔宗棋法。当年输给棋仙施屠龙后,路吟风反而得到棋仙极高的赞誉,名气更增。临安棋迷都以路吟风为本次棋会夺魁胜算最大的三位棋手之一。路吟风方当壮年,对太平棋会也是志在必得。

二人分先,竟是卓南雁持白先行。啪,一粒白子直打在中腹。

连一旁的棋官都不由一愣。要知围棋中一直有“金角银边草肚皮”之说,中腹因盘面太广,最难守住,故序盘时都是从角到边,然后再向中腹展开。开局第一手便下在中腹,便如废棋一般。

路吟风登时一愣,抬起一张黑脸扫了卓南雁两眼。他生性谨慎,决不因对手籍籍无名而大意草率,沉吟了多时,才依着道家棋路,稳稳地走了一手挂。

卓南雁白子一落,心底也是一震,原来他这些日子苦思补天弈,此刻竟不知不觉地施展开来,但这时纹枰对阵,有进无退,索性第二子、第三子全依补天弈的棋理打在中腹。三枚白子如三颗朗星,在深广的棋枰中央遥遥相应。面对如此怪着,路吟风不得不陷入思考,深思良久,却才落子。

谦德宫外早竖起了四面巨幅棋枰,八名棋手的对局一招接一招地被传到巨枰上。围观的士子百姓见了卓南雁的怪招,齐声称奇,议论纷纷。

两人下得都是极慢。事关重大,卓南雁也一改往日落子如飞的棋风,深思熟虑之后才落子。路吟风性子深沉,对卓南雁这个无名后辈更是百倍小心,每一子都要苦思良久。直弈到午时,才走了三十几手。

午膳之后重开战局,棋枰上风云渐起,路吟风强大的中盘力量开始展现,他的棋厚重如山,沉稳如渊,枰上的各路要津都稳稳占据。而卓南雁则因序盘时落子中腹,实地略少,这时他对补天弈领悟不透的劣势却显露出来。路吟风看准时机,直驱黑棋强入中腹,要凿破卓南雁的空中阵形。几下短兵相接,卓南雁都吃了小亏,不由拈子沉吟,久久不落。

蓦地一道细线般的声音传入卓南雁耳中:“混账小子,还不在右边上跳夹!”

“师尊来了!”卓南雁身子簌地一震,心头一阵狂喜,凝神细看,果然是妙招,忙将白子向施屠龙的指点之处跳夹。此子一落,登时对单跳的黑棋形成泰山压顶的强势,更与先前的中腹三子遥相呼应,白棋局势豁然贯通。

路吟风登时一凛,思忖良久,只得依托自己左边的实地向外拓展。但卓南雁接下来的几招,却全有棋仙施屠龙以传音入密之术指点,端的落子如神。白棋依托中腹三子之力,右封黑棋舒张之势,左攻黑方盘曲大龙,更借势向下盘挤压蔓延。

卓南雁的棋越下越活,不由对师尊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才是补天弈,棋棋相济,顺势而化,师尊果然已尽悟补天弈之妙!”落子间隙,他偷眼向身侧浓茂的树阴瞧去,却始终不见施屠龙的身影。

又下了十几手,卓南雁心有所悟,已能临局应变。施屠龙便不再传音,任他落子,只在他蹙眉沉吟之际,才出言指点。路吟风叱咤江南棋坛多年,自非等闲之辈,临危不乱,仗着算计精到,将下盘一路黑子挥师向上,强行斩关破阵,手法强悍,魔性毕露。

偏偏躲在卓南雁背后的,正是他路吟风的克星。棋仙非但对路吟风的棋路了然于胸,更兼旁观者清,每一出言,无不切中要害。饶是路吟风步步扎实沉稳,仍抵不住白棋恢宏开阔的棋势,最终以四子之差败北。

大名鼎鼎的江南棋魔路吟风居然败在名不见经传的后生小子卓南雁之手,便连棋枰前的棋官都目瞪口呆。围在谦德宫外观棋的百姓更是嘈杂议论,既惊于路吟风之败,更奇于白棋那前所未见的弘大棋风。

这一局虽有师尊暗中指点,但临局苦算,也早让卓南雁耗尽了心血。获胜之后,他头脑间兀自不住盘旋着各种黑白棋型,昏沉沉地也忘了自己跟路吟风说了什么,只依稀记得路吟风黑着脸向自己深深一揖,一言不发地大步走远。

怔怔地走出谦德宫,卓南雁才见街上灯火早上,适才秉烛苦战多时,他竟浑然不觉。灰蒙蒙的天上无星无月,翻滚的沉厚黑云内似淤积着一场大雨。

宫墙外兀自围着不少好棋的百姓,全都要瞧瞧这力胜江南棋魔、晋身四大棋待诏的少年是何许人也。见卓南雁缓步而出,人群爆出哄然一片响亮,便有人围拢上前,或拉手寒暄,或盘问师承,或叫好打气。

卓南雁头脑纷乱,只得四下拱手,正自烦扰不堪,忽觉腋下被一只有力的铁掌托住,耳边响起施屠龙的声音:“这边来!”施屠龙袍袖鼓风,便似两只看不见的巨手,将人群硬生生拨开一条通道。他步履奇快,携着卓南雁几个转折,便转出御街,钻入一家偏僻的小酒肆。

在那张油亮的小桌前坐定了,卓南雁才回过神来。望着对面熟悉万分的铁一般刚毅的面孔,他忽觉嗓内发热,深蕴心底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嘴唇哆嗦了一阵,才哽声道:“师父……”

施屠龙苍眉紧蹙,伸出右掌在他肩头、臂间一阵摸索,才颤声道:“雁儿,你这身功夫……原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卓南雁望见师父震惊的神色,心底更是刀割般难受,却仍强撑着笑道:“弟子能捡回一条命来,已是全赖大医王妙手回春啦!”将瑞莲舟会上迭遇凶险、医谷求医之事简略说了。

施屠龙沉沉叹了口气,那张脸似是铁铸般地凝在灯影里,沉了好久,蓦地扬声叫道:“店家,上酒!”

师徒两个三大碗水酒入喉,施屠龙忽地长长呵出口气,笑道:“雁儿,纵横江湖本就是刀头舔血,自你北上燕京之日起,干的哪一桩事不是惊天动地、惊心动魄?这般行径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所为。”卓南雁给他说得心头一热,眼睛也亮了起来,忙给师父斟满了一碗酒。

施屠龙目光电闪,仰头再干了一碗,又大笑道:“若是畏手缩脚,一辈子老死牖下,纵使活上百岁,又有什么味道?你这混账小子大难不死,为师已然知足得紧啦!”他到底生性疏旷,胸中块垒一浇,便又谈笑自若。

给师尊一番开导,卓南雁也觉心底豁达了许多,忙道:“师父,您的头痛恶疾好些了吗?那大医王脾气虽然古怪,却已和徒儿结成了朋友,师尊若是得便,可去医谷求治。”施屠龙呵呵一笑:“你师父的脾气你还不知,老石猴一生不求人。人生在世,便是病苦烦恼,留着解闷也好。”卓南雁知道师父平生最慕庄子的旷达疏放之风,常说“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虽然拗他不过,却还是将医谷的确切方位说了。

“好啦!”施屠龙只将手一摆,笑道,“你怎地不问问师父为何来此?”卓南雁微微一愣,随即扬眉道:“哈哈,太平棋会震动天下,师尊号为棋仙,怎能不来瞧瞧热闹。若非拘于明教旧人的身份,只怕还会上阵对局呢。”

施屠龙点一点头,解下背上的一副镔铁棋盘,摊在桌上,道:“那补天弈,你解得多少?”卓南雁大喜:“正要向师尊讨教!”施屠龙将四枚座子摆好,再一枚又一枚地将十几枚棋子摆上,正是卓南雁跟路吟风那局棋的序盘,前后次序,丝毫不爽,跟着细细指点。卓南雁对补天弈手追心慕已久,经得师尊深入浅出地一番点拨,终觉眼前开阔一片。凝思良久,忽道:“先前我的补天弈只知注重中腹,苦求其弘大之境,却终究难与边角相应。师尊的妙旨却是注重中腹,却不刻意强求,而要讲究中腹与边角的调和。”

“说到底,便是一个和字!”施屠龙将一枚白子“啪”地打在天元上,道,“每一子都在应机造势,以求中腹与边角的调和。”

卓南雁恍然大悟道:“棋棋相济相成,以成一种通行无滞的太和之境!师尊当日说得清楚,可惜弟子这时才全弄明白。”若说他以前的领悟是一颗颗独自发光的明珠,师父这番阐幽抉微,则恰似一根金线,将无数明珠穿在一起,灿然生辉,圆转如意。

两人走出小酒肆,才见I门外早已雨水滂沱。沁凉的夜风卷着万千水线横空掠下,将盛夏的闷热一扫而空。卓南雁给凉丝丝的雨水一激,不禁打个冷战。施屠龙解下背后的雨伞,在他头上擎开。

卓南雁笑道:“还是师父久走江湖,想得周全。”伸手要替师尊掌伞。施屠龙却摇头道:“不必,我送你一程!”卓南雁瞧师尊脸色沉凝,心底微觉奇怪。

师徒二人趟着街头泥泞的雨水,慢慢地走着。施屠龙忽道:“我不知你为何去参加这劳什子的太平棋会,料想你这么做,必有你自己的道理……”卓南雁暗想:“师父古道热肠,若得知小月儿有难,说不定会夜探皇宫,惹来凶险!左右我再胜一场,便能进宫见到太子了。”当下呵呵一笑,便没言语。

“但你此次赴会,倒可了却我一个心愿,”施屠龙一跛一跛地慢悠悠走着,咧开嘴笑道,“你是我施屠龙的徒弟,这天下第一棋士,虽是个虚名,我却不愿让旁人得了去。”卓南雁心中一振,道:“徒儿定不会给师父丢脸。”施屠龙扭头望着他,目光在漆黑的雨夜中熠熠闪动,道:“既已赴会,便要独占鳌头!”

卓南雁挺胸笑道:“弟子夺了这天下第一棋士,便跟师父得了一般无二。”施屠龙一笑:“今日你对阵路吟风,补天弈尚且生涩,我也只得临阵操戈,过了他一番棋瘾。可惜这等花活,咱们今后却也不能再耍啦。”卓南雁笑道:“弟子知道。”

施屠龙点了点头,顿住步子,眼望乌沉沉无边无际的雨幕,缓缓道:“便送你到这里吧,师父要走啦。”

卓南雁一怔,道:“这大雨夜晚,您要去哪里?还是跟弟子回驿馆安歇。”施屠龙摇头叹道:“这天下第一等棋坛盛会,让我冷眼旁观,岂不憋闷死。嘿嘿,没来之时盼着来,来了之后盼着走!好在看到了你这小子,也算给老夫了却一番心愿。”

“弟子定然不辱使命!”卓南雁知道师父性子执拗,必然说走就走,想到跟他又是匆匆聚散,心底有些恋恋不舍。陡觉头上一湿,却是施屠龙忽将雨伞移开,绵密的雨珠登时打在了他的头脸上。

“今后风雨再大,”施屠龙的目光炯然一亮,缓缓道,“都须你自家来扛了!”

卓南雁身子一震,仰首望天,却见万千条暗青色的水线,密匝匝地从遥远浩渺的天宇上扑打下来,拍在他的头脸上,激得他肌骨生凉。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就在泥水横流的青石板上跪倒,向施屠龙叩下头去,大声道:“雁儿全晓得啦。”

“起来吧!”施屠龙大笑道,“跟我哪里来得这多的麻烦俗礼!”大袖一拂,转身便行,也不撑伞,就在漫天雨水中大步而行。卓南雁抬起头,却见施屠龙的身影已消失在浓厚的雨幕中,只一缕似歌似啸的长吟摇曳传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卓南雁湿淋淋地自雨中站起,纵目远望,却见黯得发紫的沧冥像个厚重的锅盖,远处的疾电跃动,将翻滚沉浮的臃肿云块映得忽明忽暗,他忽觉身上凝满了气力,忍不住纵声长啸。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九节:欢醉泪眼 跌宕棋战

他大踏步赶回驿馆,却见沈丹颜正倚在自己门口,凝眉眺望。看到他的身影,沈丹颜顾不得脚下泥泞,举着伞飞步赶了过来,嗔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棋会之后,都说你跟一个老者走了,也不烦人来捎个话,害得人家又当你遇到了仇家呢。”

见她满面焦急地一口气说了许多,卓南雁心底不禁一阵温暖,笑道:“那位将我劫走的老先生便是家师,我跟家师说起棋来,自然什么都忘了,倒累得姐姐久等。”

沈丹颜听得棋仙施屠龙来去匆匆,不由满面憾然,叹道:“这位老前辈,端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你下次再见到令师,可定要记得给姐姐引见。”见卓南雁衣衫尽湿,忙走入自己屋内,片刻间取出一件簇新长袍衣裤来,笑道,“这几日闲着无事,我估量着你的身量,请人给你缝制的,你且穿上应应急。”

卓南雁接过袍子一瞧,竟是件斜领大襟纱袍,以质地轻薄凉爽的纱罗制成,正适合盛夏时节穿。他哈哈一笑,入内擦拭干净,将内衫换了,再披上纱袍,竟是无比合体,不由笑道:“还是有个姐姐好!”沈丹颜听了这话,玉靥不由微微一红,随即却无比落寞地叹了口气。

卓南雁又将恩师传棋、自己了悟补天弈之事说了。沈丹颜笑道:“恭喜你尽悟补天弈之妙!”卓南雁道:“是啊,这当真是天助我也,但愿给小月儿求药,也是如此这般顺顺当当!”说着扬眉大笑。他笑得极是爽朗,却没瞧出沈丹颜的笑容颇有些凄楚辛酸。

沈丹颜陪着他笑了笑,忽道:“你晋身四大棋待诏,又得了补天弈的真诀,双喜临门,该当举杯欢庆。”卓南雁笑道:“正是!今晚咱们一醉方休。”忽又搔头道,“只是这时去弄酒菜,未免太晚了吧?”沈丹颜幽幽地道:“人家早给你备好了。”唤来丫鬟,命她回屋整治酒宴。

少时两人来到沈丹颜的卧房。却见这屋子比卓南雁的房间又大了一倍不止,屋内陈设都十分雅致考究,一道五色鲛绡悬成的帘幕半挑着,露出里面那张精制卧榻。榻旁绿玉案上插着几束淡白的鲜花,满室流香。

卓南雁见屋当中的桌案上摆满了丰盛酒宴,不禁哈哈笑道:“适才在酒肆里只顾跟师父谈棋,却亏待了肚子。这回可要放嘴大嚼一通。”

落座之后,沈丹颜先给两人的杯中斟满了酒,道:“你大功即将告成,姐姐先敬你三杯。”卓南雁大喜,跟她碰了杯,一饮而尽。那小丫鬟见他二人相谈甚欢,微微一笑,翩然退出。

两人顷刻间对饮三杯,沈丹颜雪白的双颊上已泛起两朵桃花。卓南雁才忽然发觉沈丹颜的眼眶发红,泫然欲泪,不禁道:“丹颜姐姐,你怎么了?”沈丹颜拭了下眼角,笑道:“没什么,想是……替你欢喜吧。”忽地扬着红红的香腮,柔声道,“他日咱们分别之后,天各一方,你……会不会想姐姐?”

“岂止是想?”卓南雁笑道,“思念得紧了,小弟自会前来看你。”沈丹颜望见他清澈的目光和满是朝气的笑容,不由芳心一荡,笑道:“好啊。便冲你这句话,姐姐再敬你几杯!”

卓南雁内功已失,酒力大不如前,这时已觉飘飘然的,也没看出她是在强颜欢笑。两人酒到杯干,渐渐地都有些醉意了。

沈丹颜忽觉悲从中来,再也抑魁不住满腹幽怨,趴在桌上,嘤嘤啜泣。卓南雁一愣。见她双肩抽搐,楚楚可怜,心底怜惜,轻声道:“姐姐,你心底有什么不快,不如说出来。”沈丹颜仰起清泪纵横的脸孔,凄声道:“你可知我是怎生晋身四大棋待诏的?”

卓南雁怔怔地摇了摇头。沈丹颜忽然一下子哭声愈加凄恻。原来卓南雁前日随口一言,竟是不幸言中。沈丹颜芳名远播,便是深居禁宫的皇帝赵构也得闻其名,闲时常跟身边的宰臣提起她。汤思退八面玲珑,最擅揣摩上意,他办这太平棋会,已有媚上邀功之意,请来沈丹颜这棋坛花魁赴会,更是锦上添花的妙笔。为了让沈丹颜晋身四大棋待诏,汤思退早已暗中做了关照,但凡跟她对局的,都要有败无胜。沈丹颜今日毫无惊险地再胜一局,对手“惨败”之后,愤懑退场之际,口出怨言,才让她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听她哭泣着说出原委,卓南雁心中郁闷陡增,将一大杯酒昂头饮了,叹道:“赵构那昏君不过是要姐姐陪他下棋解闷,却耍这些无聊花活,当真让人生厌。”

沈丹颜的目光却是一苦,凄然摇头笑道:“你不懂的,你不懂的……他、他是要……”她不知要说什么,却忽地咽住,玉面愈发红艳如火。猛地端起杯来便饮。

卓南雁见她昂头痛饮,忙伸手握住她的柔荑,道:“姐姐,你不能再喝了。”沈丹颜被他火热的大手握住,陡觉芳心一阵摇曳,满腹的委屈、凄酸伴着压抑已久的脉脉柔情一起喷涌上来,柳腰一折,竟歪倒在他怀中。

卓南雁只当她不胜酒力,忙挥臂抱住她,正要说什么,沈丹颜已一声娇喘,伸臂反将他抱紧。卓南雁登觉手足无措,忙叫道:“姐姐,你……你醉了吗?”

“醉了!我本就醉了!”沈丹颜脸上火热,心里也是火辣辣的,腹内燃烧的酒力给了她无尽的勇气和借口,忽地嘤咛一声,吻在卓南雁的唇上。香津暗渡,气如幽兰,卓南雁只觉头脑轰然发震。他内力难运,早已失了定力,这时怀中抱满了软玉温香,四下里柔腻浓郁的馨香汹涌袭来,登觉脑间一阵迷醉,心底却腾起了一股难耐的烈焰。

鼻端嗅到火热的男子气息,沈丹颜先是有些欢喜和渴盼,随即又觉得淡淡的害怕和无限的委屈,竟嘤嘤地啜泣起来,一边流泪,一边却用温润颤抖的双唇不断亲吻他。

柔软的唇瓣如雨点般飘落,卓南雁心底的火焰愈发熊熊燃烧起来,被酒力箍得发沉的头脑终于轰然震响,刹那间跌入了一个粉红色的梦境中。

沈丹颜身上那件粉红的纱衫终于飘落在地,卓南雁的眼中却被无尽的粉红遮住了,粉红的窗纱,粉红的帘幕,连那温暖的卧榻都是粉红的……朦胧之际,一个光滑柔软的身子将他紧紧缠住。

窗外骤雨已停,只剩下窗檐上垂下的残雨淋漓地打在窗外的芭蕉上,发出寂寞而又缠绵的轻吟。

卓南雁再次醒来,却见屋中灯烛将残,那团粉色幽光映在他眼内,竟觉刺目无比。

顽固的酒力仍箍得他脑袋生痛,但他却迷蒙地记得,适才自己做了一个温柔旖旎的甜梦。他梦见自己在一间粉红色的华屋中披红挂彩,林霜月和完颜婷的笑靥交替闪现,耳畔更不时荡起销魂蚀骨的浅唱低吟。

“小弟喝得多了,”卓南雁苦笑一声,忽然发觉触手温暖柔滑,依稀是一个女子赤裸的娇躯,耳畔随即传来沈丹颜的娇吟:“你醒了?”

卓南雁登时心底剧震:“难道……难道这一切全是真的?”一抬头却见沈丹颜云鬓散垂,笑晕娇羞。望着沈丹颜红艳如火的玉靥和露在锦被外欺霜赛雪的一截香肩,他不禁羞惭万分,挥手狠劈了自己两记耳光,叫道,“我、我……小弟该死,冒犯了姐姐……”一语既出,心底懊恼无尽,又向自己脸上抽去。

“弟弟,”沈丹颜猛地攥紧了他的手,幽幽地道,“是姐姐自愿的!”卓南雁望着那执拗的目光,不禁愣住了,愕然道:“为何……这却是为何?”

沈丹颜颤声道:“你还不明白吗?那昏君选了我去,明里是去陪他下棋,实则却是、却是……侍寝!”她忽然觉出无尽的委屈,两行珠泪滚滚落下,却强撑着笑道,“姐姐知道,你心底定然万分瞧我不起,姐姐很下贱,是吗?”

卓南雁大张双目,只觉那隐蕴悲凄的笑一声声地灼烧着他的心田,他心中一阵怜惜,想出言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只知胡乱摇头。

“我二十六载守身如玉的身子,决不能给了那昏君……”沈丹颜缓缓拽开薄被,现出香巾上的点点落红。她垂首望着那几点红梅,却幽幽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靥给泪水映衬,更显出几分凄凉,“我知你心中只恋着那林姑娘一人,我也不要你心中有我,只盼他日你我天各一方,你……你能有那么片晌半刻,记挂着我就好……”她虽在竭力微笑,但说到最后,终于哽咽成声。

卓南雁才知她为何先前忽然问起自己,两人分别后自己会不会想她,一时心中怜意大起,道:“你是我卓南雁的好姐姐,我决不会瞧你不起。我、我更会时时念着你。”

“我终究只是他的好姐姐!”沈丹颜在心底无声地深深一叹,却仍旧笑道,“有你这句话,姐姐欢喜得紧。”

卓南雁道:“姐姐若不愿进宫,那便不必前去!小弟有些江湖朋友。你且去投奔,他们自会照顾于你。”沈丹颜摇头道:“我若不奉召,妈妈和一群姐妹,难免都要遭殃。再说,姐姐生在勾栏,本就是风中浮萍……”

这时灯罩内的残烛倏地腾起一缕白烟,随即熄了,屋内便是一片幽暗。沈丹颜在黑暗中向他深深凝望,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忽地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你该走了,姐姐送你!”沈丹颜一吻之后,芳心又是一阵摇曳,却垂首摸索着穿衣。月光穿窗而入,掩映在她款款身姿上,生出一种别样的妖娆,只是这妖娆背后却带着种难言的辛酸。

卓南雁回到自己屋中,兀自恍然如梦,却见霜一般的月光铺在地上,无比寂寞。他躺在床上,回思沈丹颜的柔情万种和藏着泪的笑靥,心底乱成一团。

转过天来,两人又再相见时,沈丹颜笑颜淡淡,似要极力回复最初的那种爽朗随和。只在他不备之时,偷偷望他,那眼角眉梢便会闪出一抹深深的关切和依恋。

这日午后,便有棋会官员前来,延请四大棋待诏进宫面圣。沈丹颜身为女子,独自乘轿进宫。卓南雁坐上宽大的轿子,才发现轿内竟还有三个男棋士,刚刚被自己战败的江南名手路吟风赫然在内。

“老弟好!”路吟风望见他,微觉尴尬,黑脸上泛了红,一揖笑道,“棋官传来汤大人之命,那位沈姑娘直接晋身棋待诏,不占四大棋待诏之席。在下这败军之将便也有幸前来凑数。”

“路兄过谦!”卓南雁见他毫无芥蒂,心底倒深觉歉疚,也拱手笑道,“那一局棋小弟胜得甚是侥幸。”路吟风道:“哈哈,听说宫内四大棋待诏的关键之战乃是三番棋。再遇到老弟,我可定要漂漂亮亮地扳回来。”说着哈哈大笑,双眸闪光,便似个孩子一般。

卓南雁甚喜他这豪爽性子,便也跟他谈棋论艺,切磋起纹枰之道来。路吟风说起棋来,登时容光焕发,滔滔不绝。他对卓南雁那日施展的补天弈大是激赞,说到兴起,捋起袖子,每说几句话便在卓南雁的腿上重重一拍。虽是叱咤棋坛多年的名士,路吟风仍是不改樵夫的豪迈本色。

车内那两位棋待诏一个叫郎瞻民,一个是楚仲秀。那郎瞻民号称“临安棋王”,在京师极负盛名。楚仲秀则名气更大,据说此人初涉棋坛时,曾效法哲宗年间的棋界霸主刘仲甫,打着“奉饶天下棋先”的旗子挑战棋坛,自称跟谁对阵,都甘愿持黑饶先,曾在扬州摆擂三年,未逢敌手。这两人都是深沉倨傲之辈,只向卓路二人略略应酬两句,便只冷眼旁观,不再多言。

车行辘辘,不多时已到了凤凰山麓下的大内禁宫门外。四人跟着棋官从右侧的宫门进入,由宫中内侍领着,缓步入宫。一路上但见殿宇巍峨,堂皇华贵,最奇的是翠岫笼秀,奇葩竞艳,无尽的美景随步而换。四人看得目不暇接,路吟风口中喷喷连声,不住惊赞。

一行人少时便到了后宫风华殿前敬候。那肥头大耳的内侍不住告诫四人面圣叩拜的礼数。四人照着他的吩咐,一遍又一遍地演练,被整治得头晕脑涨。那胖内侍却毫不厌烦,拿出诲人不倦之心,殷勤指点叮咛。

练到第八遍时,卓南雁终于心底不耐,昂头问道:“圣上到底何时召见咱们?”胖内侍冷笑道:“圣上日理万机,谁能知道他老人家何时能有许多工夫,何时又有雅兴?”卓南雁道:“圣上若不召见咱们,咱们便得在这里一遍一遍地练下去吗?”

胖内侍的白脸一红,随即板脸喝道:“我薛万德头回带你们进宫,这进退礼数自然要交待得清清楚楚,不然若有丁点儿差池,都会怪罪到我薛万德头上。再说,你们进宫是做棋待诏。待诏者,便是候命!尔等既为棋待诏,入值当班之际,便须耐着性子随时恭候圣驾,以备天子召见……”

他正滔滔不绝,忽见一个高瘦的内侍领着三名美女翩然而来。路吟风抬头瞅了瞅,不由叫道:“咦?那两位姑娘瞧着眼熟,不是早在太平棋会上落败的美女棋士吗?哈,中间那位,莫不是鼎鼎大名的沈丹颜!”

卓南雁早见了沈丹颜,却见她今日换了一身红艳的衣裙,如同盛放的红牡丹一般引人注目。沈丹颜的秀眸也早向他望来,两人目光遥遥一对,她的脸上便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随即垂下头去,跟着那高瘦内侍姗姗地进了风华殿的院门。

路吟风奇道:“咦?圣上不是日理万机吗,怎么这三个美女不在此处待诏候命,便大摇大摆地进去了?”那胖内侍薛万德瞪了他一眼,森然道:“路棋士,宫内规矩挺多,不该说的话,你最好莫要乱讲!”路吟风黑脸一红,不敢多言。

卓南雁却见沈丹颜迈入宫门之际,又回头向自己望来,盈盈眼波中既有深深的依恋,更有无尽的失落和感伤之色。宫墙上探出的一树叫不出名字的芳花随风摇曳,几片花瓣飘落在她的肩头。沈丹颜浑然不觉,黯然迈入宫门。

望着她楚楚可怜的妩媚背影,卓南雁的心底便是微微一痛。

过了许久,宫门内终于走出个内侍,召几人晋见。

风华殿外是一座好大的御花园。踏着深窈曲折的香径前行,却见玉桂、朱槿、红蕉等花争奇斗艳,幽香馥郁。花圃后是秀柏古松,苍翠蔽日,佳木掩映间,一座深碧色的池塘如同一块硕大无朋的碧玉静静凝在风华殿前,池塘尽头瀑布飞挂,水流溪喧间,皇家园林的奇巧布置与凤凰山麓的自然之美融为一体。

赵构正端坐在池塘前的古松下,手拈须髯,笑吟吟地望着沈丹颜等三女点头微笑。一身绯红官袍的汤思退斜欠着屁股坐在赵构下首,哈着腰不住赔笑。

那胖内侍薛万德忙领着卓南雁等人遥遥地拜见皇上。才行了一礼,赵构却一笑摆手,道:“免了罢,又不是在朝堂上,众卿无须多礼。让你们久候了吧,今后直接进来便是。”

路吟风等人见他言谈和蔼,说不出得可亲可近,都不禁松了口气。卓南雁心下暗奇:“他在瑞莲舟会上历经大险,却难得仍有这好脾气。看他满面春风,怎地允文兄说太子冒犯了他,惹得他动怒?”目光扫了数下,却没有见到太子的踪影。

“四大棋待诏果然都是一表人才,这最后的三番棋战必会热闹得紧吧?”赵构笑得极是温和,对汤思退道,“他们才入宫,难免拘谨,少时对局,不要有太多的规矩,便让他们坐着对局吧。”

卓南雁听得心底称奇:“不坐着对局,难道要老子跪着下棋?”却不知宋廷规矩甚多,棋待诏在皇帝跟前跪着下棋的也是常见。但这高宗赵构善邀虚名,此次对几位新人开恩,也是他博取宽厚之名的妙法。

“万岁仁爱臣子,圣德如天!”汤思退忙一哈腰,笑道,“今番太平棋会,既可让万岁日理万机之余,临局忘忧,也可成就一番千秋佳话……”他滔滔不绝地又是一番谀词,说得赵构如沐春风,这才命四大棋待诏对阵。

殿前浓阴下早摆好了桌案棋局。四人捉对对阵,卓南雁遇到的三番棋对手乃是“奉饶天下棋先”的楚仲秀。在皇帝跟前下棋,楚仲秀自不能大大咧咧地持黑让先,况且他也知此战事关重大,更不愿让先。

分先之后,第一盘楚仲秀执白先行。这人果然棋风强悍,嗜血好杀,一上来便跟卓南雁短兵相接。卓南雁年轻气盛,对这种杀气腾腾的棋路毫不相让。双方寸土必争,直杀得天昏地暗,啪啪的棋子打得清脆响亮。

反观棋痴路吟风对阵临安棋王郎瞻民,双方却大斗内功,每一子都深思苦想,绞尽脑汁,良久方落一子。

两场举世难逢的对局,赵构只闲闲地看了几眼,目光却常在三个美女棋手身上游走。捱过了半个时辰,他索性站起身来,对汤思退笑道:“这四位爱卿都是奇才,即封为翰林院七品棋待诏。”

他这一起身发话,卓南雁等人忙跪倒谢恩。赵构的目光在棋局上一扫,又叮了一句:“在这太平棋会上折桂夺魁的,官阶定为六品!”说罢笑吟吟地带着沈丹颜等三女走了。

众人只得再行躬送圣驾,却才起身重继棋局。汤思退见赵构走时满面春风,暗喜自己一番心血没有白费,志得意满之下,更是畅意观棋。外行看热闹,卓、楚这盘棋风云激荡,将他的大半心思全牵住了,眼花缭乱之余,汤丞相不由大呼过瘾。

这种乱战的棋势自然全落入楚仲秀的毂中,卓南雁战至中盘,已发觉局势竟稍稍落后,特别是右角的三枚黑子岌岌可危。长思良久,卓南雁断然落子,明救三枚被围的黑子,实则转攻白子左边上的薄形。

虽然唐朝天宝年间的棋圣王积薪早就在其《围棋十诀》中提出过“逢危须弃”、“弃子顾我”等棋诀,但补天弈却将这种大局观推到了极致。楚仲秀贪吃了三子后,忽然发觉便在自己围攻三枚黑子时卓南雁闲布的几子,却在此刻发挥了极大的效验,如一条从天而降的锁链,缠住了自己左边上的七枚白子。

蛟龙在缚,卓南雁却并不急于收网,一边对白方孤棋不紧不慢地攻击,一边全力经营中腹,如此弃小就大,两面出击,更是游刃有余。那几枚白子和中腹,楚仲秀却全放不下,顾此失彼之下,局势渐忧,只得奋起余勇,在边上或搜根或破眼,强行杀棋。

形势逆转之后,卓南雁对棋形的大局掌控之长更显,招招连绵相济,每一子都在应机造势,最终竟以二子之优小胜。两人一局终了。路、郎二人的对局才进入中盘激战,汤思退眼见天色已晚,只得命暂且封盘。

整整半日,也没瞧见太子的身影,卓南雁心中暗自焦急。当晚四名棋待诏被安排在了宫内的别院碧梧苑内歇息。四人各居一屋,互不相扰。路吟风三人惦记明日棋战,早早地熄灯安歇。

卓南雁却盘膝呆坐在床上,手抚玉箫,忍不住又吹奏起那首《伤别》。袅袅的箫曲才奏了半阙,忽听门外一声低唤:“南雁老弟在吗?”竟是太子的声音。卓南雁心中一颤,不及穿鞋,大步跑去开门。

赵瑗道:“我闻知你老弟进宫成了棋待诏,心下大奇,还当他们传错了呢。待寻到此处,听得你的箫声,才知老弟果然来啦。”目光扫见卓南雁的双脚,不由笑道,“古人倒履相迎,老弟今番却赤足相迎,坦诚更胜一筹。”

卓南雁看他谈笑随和,浑不似外间传的困窘失势,不由暗自一喜,拱手施礼道:“南雁失了礼数,请殿下莫怪,只因南雁有事相求殿下,实是望眼欲穿!”太子道:“老弟有什么事,我自会尽力。”卓南雁便如实说了。

赵瑗听得卓南雁功力难复,不由满面憾意,待听得林霜月重病不愈,急需紫金芝时,更是双眉紧蹙,沉吟道:“此事却有些难处……”

卓南雁的心咯噔一跳,他平素心高气傲,极少求人,这时不禁双膝一软,给赵瑗跪倒,道:“只求太子殿下援手,救救霜月。”

太子忙将他搀起,沉沉一叹,道:“咱们是生死之交,老弟的事,我定去力争!”卓南雁见他满面果决,心底才有了些底气,忙又深深一揖。

赵瑗笑道:“老弟曾独闯龙骧楼,大战完颜亨,在瑞莲舟会上更力挫群奸,气壮河山,此刻却为那林姑娘软语相求,也当真是……性情中人。”他贵为太子,身边美女如云,只觉再美的女子也不过是一件可换可弃的美丽衣裳。眼见卓南雁如此豪士,却为了一个女子低三下四,他心底颇觉可笑之余,又深为惋惜。

“殿下是笑我儿女情长吧?”卓南雁却扬眉一笑,“呵呵,便是十座龙骧楼,在我眼中,也抵不得一个小月儿。”赵瑗暗道:“这人号称卓狂生,果然有些痴狂之气,日后还须好好规劝于他。”心下不以为然,却也不辩驳,微微一笑,反倒安慰卓南雁安下心来,既来参加棋会,不妨先把棋下好。

卓南雁也笑道:“小弟定要在棋会上夺魁,先解一口胸中闷气。”赵瑗又跟他聊了几句话,便劝卓南雁早些休息,以备来日棋战,说着转身向外便行。卓南雁忙起身相送。

“老弟,”赵瑗踱到门口,忽地顿住步子,“求药之事,我自会尽力。但近来我也见疑于父皇,颇有些难处……”卓南雁心中一沉,只得拱手道:“生死有命,我辈只求尽力而已。”赵瑗昂起头来,伸掌在他手上重重一握,道:“我自会尽力。”

次日,太平棋会的棋官领着四大棋手重回风华殿外的御花园。赵构因要早朝,并未驾临,早传了话,让他们且行比试。

这一局卓南雁执白先行。昨日补天弈初试大捷,他信心大增,更兼对楚仲秀的强悍棋风已了然于胸,这盘棋下得顺风顺水。此局再输,楚仲秀便会就此出局。他心底患得患失,更是心浮气躁,功力大减,竟以十七子惨败。

楚仲秀两战皆北,黯然出局。路、郎两人的头一局却才收官,路吟风仗着棋路细密,算功过人,终以一子小胜。

午膳后小憩片刻,路、郎二人便展开第二局激战,此局却是路吟风持白。卓南雁和楚仲秀都是无事一身轻,便也在旁观局。

一局棋才布了几子,忽听内侍一声呼喝,汤思退笑吟吟地陪着赵构驾临。在赵构身旁,赫然伴着太子赵瑗。卓南雁等人忙上前给赵构和太子见礼。

不知怎地,赵构今日兴致颇高,挥一挥手,将正待叩头接驾的众人拦住,笑道:“免礼!众卿今后见朕,不必拘此俗礼!”刚在蟠龙御椅上坐定,又想起什么,“对了,唤丹颜过来,一同观棋。”

少时沈丹颜姗姗而来,飘飘然给赵构施了礼。赵构笑吟吟地将她拉起,让她跟自己并肩坐在长长的龙椅上观棋。沈丹颜玉靥羞红,却也只得挨着他坐了,无助的目光却向棋局对面的卓南雁望去。只在卓南雁脸上一扫,她的眼眶倏地红了,便即垂下头去。

赵构见她眼眶发红,笑道:“丹颜,怎么了?”乘机在她粉光莹致的玉颊上摸了一下。沈丹颜笑道:“没什么,给风吹了眼角。”赵构道:“不妨事吧?朕还得听你讲棋呢。”沈丹颜只得强颜一笑。

皇帝观战,路吟风和郎瞻民自是竭尽所能,使出浑身解数。卓南雁不时偷眼观瞧赵构,却看不出丝毫异样,斜眼看赵瑗时,却见他眉头紧锁。卓南雁不知太子是否向皇帝求过药,更不知赵构是否答允,心中不免七上八下。

这一局事关重大,路、郎两人都是精思妙运,落子极慢。赵构兴致勃勃地直看到了掌灯之时,才命封盘,让众人先用御膳。他却带着沈丹颜和赵瑗,悠然起驾去了。

四名棋待诏都是首次在丰华殿中用御膳,看着奢华无比的御膳,郎瞻民却忧心忡忡,不敢多吃;楚仲秀暗叹时运不济,借酒消愁;只有路吟风胃口大开,边吃边赞;卓南雁则食不甘味,浑不知眼前佳肴吃到口中是何滋味。

过了多时,太子终于匆匆赶来,遣人将他唤了出来。两人走到一株梨树下,“怎么样?”卓南雁问出这句话来,声音已微微发抖。赵瑗却黑着脸摇了摇头,道:“不好办!”

卓南雁陡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不禁一阵虚软。“那紫金芝是父皇的爱物,父皇一直把它摆在御书房,”赵瑗的声音映入卓南雁耳中,显得空空旷旷的,“他早将紫金芝当成了祥瑞之物。我才一开口,便遭到了父皇的一顿斥责,呵呵……”

过了片晌,卓南雁才透了口气,又深深一揖,道:“多谢殿下。”他已深知,赵瑗在如此困窘境地下,仍甘冒天威去为他求药,诚属难能。

太子见他神色萎顿,忙握住了他的手,道:“若论补益之功,天下百草,无过于人参。我府内存有一本十二两重的野参,据说参龄已有二百年,曾有御医瞧过,呼之为地精神参。我这便遣人送往医谷。”卓南雁心底微热,再次称谢。赵瑗却黯然摇头,叹道:“老弟,你好自为之。”说罢怅然转身。

卓南雁心底空洞洞的,怔怔地立在梨树下,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逝。

“怎样,终究见到太子了?”身后蓦地传来一声娇唤。卓南雁失魂落魄地转过头来,才见到沈丹颜已立在了身后。他一声苦笑,摇头道:“见到了也没甚用处,太子殿下也要不来那紫金芝。”

沈丹颜蹙眉道:“太子确实有些难处。”卓南雁忽道:“姐姐,你可去过皇帝的书房?”沈丹颜叹道:“去过!那盘棋……便是在他的御书房下的……”她眼中倏地燃起一抹痛楚之色,玉颊也火烧火燎地红起来。

沉沉的夜色中,卓南雁却没留意她的神色,却道:“那御书房要怎么走?”沈丹颜道:“由此向东,绕过那池塘,再顺着长廊西行片刻,便是他的御书房紫芝堂啦。”

“紫芝堂?”卓南雁脸耀喜色,喃喃道,“太子说那紫金芝便在御书房,看来果然如此。他连书房的名字都改作了‘紫芝’!”沈丹颜“嗯”了一声,随即一凛,低呼道:“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你可千万莫要去做傻事。”她忽地攥住了卓南雁的手,似乎怕他这就冒险去那紫芝堂一样。卓南雁嘿嘿一笑,却也不说什么。

沈丹颜道:“你且忍耐几日,姐姐去给你求药。”卓南雁道:“赵构对那灵芝视为祥瑞,连太子都求不来,姐姐怎能求得?”沈丹颜却黯然一笑:“你放心,姐姐定要得宠!你的紫金芝,姐姐自会设法替你去求。”

卓南雁愣住了。他想说不,却再难张口。望着她在夜色里淡淡的笑,一股深切的无奈和歉疚,却如浓浓的夜色般在他心底弥漫开来。

少时棋局重开,路吟风苦战多时,终于棋高一着,以五子之优大胜。卓南雁临局观棋,心思却全没在棋上,直到路吟风伸出大手,狠拍在他的肩头上,他才知最后的对手竟又是这位嗜棋如狂的棋痴。

“老弟!”路吟风哈哈大笑,“老弟,咱们可终于再碰面啦!这三番棋,老哥我说什么也要胜你。”卓南雁望着那张孩子般的笑脸,却惟有呵呵苦笑。

转天午后,路吟风和卓南雁早早地就到了御花园,但因皇帝尚未驾临,二人还得僵立苦候。稍时汤思退也到了,却也不敢进殿,只毕恭毕敬地在风华殿外恭候。

其实卓南雁早就听出赵构便在风华殿内,太子赵瑗也侍奉在他身侧。父子二人的话声极遥极细,但卓南雁耳根灵敏,仍是听个满耳。

只听赵构慢悠悠地道:“你这悔过奏疏辞意恳切,是史浩的手笔吗?”其时史浩为建王府直讲,也就是太子的老师,素来老谋深算。赵瑗惶然道:“万事都在父皇睿智烛照之中。此疏乃儿臣写就,史先生曾略加润色。”

赵构呵呵一笑,似乎很满意赵瑗的老实对答,又道:“你总是这个杯弓蛇影的性子。秦桧才死,金人正在犯疑,看咱们是否坚守和议,你这么急急请缨,岂不正是授人口实?”赵瑗忙道:“儿臣知错啦!”赵构又问:“还记得朕当日在选德殿内对你说过的话吗?”赵瑷道:“记得!父皇赐给儿臣的百忍图,儿臣时常手追心摩!”

“记得便好!”赵构的语声缓和了许多,“还是那个‘忍’字,千福万顺,全由这忍字而来!看你近来还知仁孝诚敬之道,过两日便回建王府吧。”赵瑗忙叩头应承。

赵构又道:“你雅好弹琴围棋,那是很好的,但有人说你闲时常打马球,那是穷兵黩武之辈玩的,今后便免了吧。”赵瑗跨马击球,本是以尚武之风自励,听得父皇此话,顿时冷汗直冒,只得诺诺连声。赵构忽又想起什么,叮咛道,“还有,张浚此人,言过其实,刚愎自用,用他只能误国。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启用。”赵瑷唯唯称是。

卓南雁怅立门外,听个满耳,心中大不是滋味:“赵构老儿却原来是这么一副德性,但他跟太子冰释前嫌,放太子回府。倒也不是坏事。”

正寻思间,赵构已带着赵瑗踱出殿来。汤思退瞧见,忙摇头摆尾地迎上前去。赵构摆手笑道:“诸位爱卿久候啦,唤丹颜过来,一同赏棋!”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十节:深宵闻乱 终局呕血

皇帝一声令下,太平棋会的大决战便在风华殿前的御花园内落子开战了。

赵构在龙椅上端坐观棋,赵瑗和汤思退分在左右相陪。沈丹颜却仍得皇帝吩咐,跟他并肩而坐。看来入宫的美女棋手虽有三人,到底还是名气最大、棋力最高、姿容最俏的沈丹颜最得赵构青睐。

分先之后,路吟风猜得先手。他扬起黑脸,嘿嘿地笑起来:“老弟,本次棋会我执白还未曾输棋,看来你可是形势不妙啊!”虽然天子在旁,但路吟风满脑子只有棋,照旧嬉笑自若,不改其棋痴本色。

卓南雁也淡淡一笑:“小弟我无论持黑持白,都未曾输棋。”路吟风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正色道:“那也说得是!”手拈白子,沉吟片刻,才稳稳下了个大飞挂。

卓南雁对路吟风的棋揣摩已久,本应是有备而来,但沉吟落子之间,林霜月的娇弱倩影和那求之不得的紫金芝却总在脑中闪动飘荡。反观路吟风在棋枰前一坐,便心无旁骛,全神应对。

弈至中盘,路吟风的白棋已是实空占优。

沈丹颜在旁看得心焦,秀眉紧蹙之际,忽听身旁的赵构笑道:“丹颜,你瞧这棋,谁的胜算大些?”沈丹颜心中一动,娇笑道:“白棋稳占先手之利,其厚实质朴的棋风已使得淋漓尽致,而黑棋却有些瞻前顾后,这位卓棋士莫非存心要让路棋士一局?”

赵构哈哈大笑:“丹颜会说笑话,这是太平棋会的决战,谁敢让棋?”沈丹颜也赔笑道:“高者在腹,白棋接连尖、跳、飞,由边角强攻中腹。黑棋若不将棋势搅乱,难有胜机。这位卓棋士再如此心不在焉,中腹有失,必输无疑!”

卓南雁闻言一震,抬眼看了一眼沈丹颜,却见她斜倚在赵构身旁,巧笑嫣然,似乎眼内浑然没有自己。

“不错,我如此患得患失,必输无疑!”卓南雁心中一动,忙凝心定气。他虽不能调运内气,但静心入定的禅宗心法幻空诀却能施展,一时间气息绵绵,心空如洗,万事万物浑如波中倒影,不留痕迹。

心思一定,头脑便异乎寻常地灵敏起来,他审时度势,知道此时只能如沈丹颜所言,将棋局搅乱。拈子沉吟良久,卓南雁终于向中腹单跳,与中腹的两枚黑子相互呼应,莹莹闪亮,成拥抱天元之势。

路吟风紧蹙双眉,落子时更加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卓南雁自此静气凝神,落子从容不迫,棋风却杀气陡现,且招法变幻,多不依常理。路吟风则频频陷入长考。局势果如沈丹颜点拨的,渐渐胶着在一处,黑白双方短兵相接,犹如在悬崖上的肉搏,形势几经反复。

旁观的汤思退也还罢了,赵构和赵瑗父子却都是奕棋行家,全看得心神如醉,沈丹颜更是娇靥雪白。她知卓南雁性子争强好胜,不敢再行出言提醒,但一颗芳心却跟着棋势翻江倒海。

这一盘棋直下到掌灯时分,双方居然平分秋色。

卓南雁抬起汗淋淋的一张脸,和路吟风相对一笑。棋仙弟子和棋痴的头盘决战,居然是和棋!

回到宿处,卓南雁草草用了膳,便瘫倒在床上。

独自静下来,那念头却又不可遏制地翻了上来:紫金芝,紫芝堂内的紫金芝!他说什么也要去试一试。

夜静更深,窗外却起了风。那风呼呼地拍打在窗棂上,捅得窗纸忽翕忽张地乱叫。卓南雁勉力捱到了二更天,便整理好衣裳,悄然出了屋门。

“嘿嘿,若是我武功未失,便是一百个紫金芝也盗了出来了。”卓南雁心下一阵黯然,却见满院的老树都被夜风吹得摇枝嘶叫,一股股潮湿的雨气随着风扑面打来,他又暗自一喜,“盗雨不盗雪,夜黑风高,这莫不是天助我也?”迈步直往风华殿方位奔去。他退出风华殿时已暗自留神了路径,知道殿外西首有一处矮墙,借着深夜悄寂,顺顺当当地便翻入矮墙。

御花园内倒有几个护卫巡视。但卓南雁武功虽失,当年龙骧士的诸般夜行妙技还在,蹑足潜踪,在杂茂幽黯的林木间曲折前行,一时也没人发觉。照着沈丹颜所说的路径,他先绕过那弯池塘,摸到长廊之下,再沿着长廊方位向西疾行。

奔行片刻,忽听有人断喝一声:“什么人?”卓南雁心头一凛,忙侧身伏倒在一团假山的黯影下。

黑暗之中,只听两个侍卫已大步奔来。卓南雁暗自叫苦:“当真出师不利,这两个混账离着我好远,怎地看到了老子踪迹?”

却听一个侍卫大大咧咧地道:“连个鬼影子也没有!老张,你他妈的疑神疑鬼,莫非昨晚在小玉宝儿那丢了魂?”那老张道:“你爹才丢魂呢。我适才似是看到了两个影子……”说话间两人已从卓南雁身侧跨过,卓南雁才暗自松了口气。

只见那老张抽出腰刀,在假山下的黑影中乱挥乱捅,口中唠唠叨叨:“他娘的,最近手气不好,烦!哪天发了横财,去千金堂耍个痛快……哎哟!”他蓦地一声闷哼,身子栽倒。另一侍卫大吃一惊,不及惊呼,斜刺里一只手已戳中他肋下要穴,身子软软跌倒。

卓南雁大吃一惊:“这里果然伏着高手!”蹙眉屏气观去,却见丈外的假山下闪出两道暗影,却是一男一女。那男子道:“妙使何必出手,我出来喝退他们便是了!”声音颇有几分耳熟。卓南雁凝神一望,居然便是在临安城外随长发太岁追杀自己的百毒太岁常百草。

那女子“咯咯”娇笑:“谁让你早不出口!那明晃晃的刀子都要扫到人家了,怎么,你怪人家了吗?”声音妖媚万状。沉沉夜色中也看不清她容貌,只依稀瞧见是个宫女打扮的窈窕女子。常百草陪笑道:“怎敢责怪!韩姑娘好俊的指法,三才妙使果然名不虚传。”

“三才妙使?”卓南雁疑惑顿起,“原来这女子竟是太阴教主巫魔萧抱珍手下弟子。这常百草原是格天社铁卫,这时该是随赵祥鹤、万秀峰一起转为了禁宫侍卫,怎地却将巫魔弟子引入宫中?”

那宫女斜睨了常百草一眼,道:“我韩娇娇最妙的功夫不在指上,而在腿上,你想不想尝尝?”声音柔腻,说的话更是让人心动神摇。常百草望着她艳光四射的眸子,只觉一阵口干舌燥,忍不住就去拉她的柔荑。韩娇娇却一把甩开了他的手,低声道:“这时可还不行!那魅斟峰到底在什么地方?”

常百草苦笑道:“剥极坤始七夕月,魅斟峰旁影独明!萧教主传来的这口诀太过古怪,谁能参悟得透?这大宋禁宫内奇峰假山不少,有祈福峰、登云山、紫狮岩、栖真嶝,还有一个字的毓峰、蟠岩等等各色诸峰,却独没有这魅斟峰!这名字也太过稀奇古怪,莫非是南宫家的后人传错了?”

“怎地又扯上了南官世家的人?”卓南雁越听越奇,“剥极坤始七夕月,魅斟峰旁影独明——常百草念的这古怪诗句却又暗指了什么要紧物事?”他由东而来,形迹正好被假山遮住,料来常、韩二人都未瞧见自己,但此刻相距太近,只需他稍有动作,便会被那两人发觉。当下卓南雁只得息了去紫芝堂的念头,先听听两人到底要做何勾当。

“半点儿也错不了!”韩娇娇冷笑道,“南复乃是南宫笙的义子,南宫笙临死前对他干儿子说出了这两句诗,那‘魅斟’二字,更是他亲手血书,鬼魅之魅,斟酌之斟,决计错不了。师尊说了,那天衣真气的秘本,便在这两句怪诗上着落!”

卓南雁听得“南宫笙”这名字先觉有些耳熟,待听得“天衣真气”四字,顿时一震,眼前倏地闪过无极诸天阵内看了数遍的南宫笙这个名字。他曾听南宫修老人说起这南宫笙的往事,知道这怪人也曾悟出无极阵图,悄然潜入过无极铜殿,并将冲凝真人留在殿内的天衣真气原本拓下后毁去了。

“这南宫笙乃是世间见过天衣真气原本的唯一一人了!但据修老讲,此人逃出南官世家,便即不知所踪。”霎时间卓南雁心底疑云顿起,不知南宫笙和他传下的天衣真气秘本如何又与大宋禁宫的假山扯上关联。

“好姐姐,”常百草上前一步,笑嘻嘻地道,“不管如何,赵大人既已答允萧教主,共同寻觅这天衣真气秘本,咱们下面办事的,只需按令行事便成。但这两句怪诗到底有何来头,还需姐姐说个明白。小生便揣摩不出,回头禀报赵大人,也能弄个明白!”

“家师能知晓这天衣真气的机密,还得多谢你家赵大人当年的苦苦相逼!”韩娇娇低声娇笑,说出了一番话来。

原来当年南宫笙偷入无极诸天阵,虽然机缘巧合,得睹刻在铜殿石碑上的天衣真气秘本,但殿内机关禁制何等厉害,他侥幸逃得性命,一身武功却已尽废。他悟性惊人,虽再难习武,但闲时参阅天衣真气的秘本,却从中悟出了一套强身健体的炼气法门,习之日久,竟能以之诊病。其实医武同源,以自身真气给病人疗疾之术,号称布气疗法。此法自古有之,当日林逸烟化名风满楼,便曾以此法给秦桧诊病邀宠。而南宫笙自幼多病,一直留心医道,又从天衣真气中悟得奇术,用以疗疾,自是效验如神。

其时还是宋徽宗当朝,童贯、蔡京等奸佞弄权,北方则是大金风云初起,正将辽国打得七零八落。南宫笙是个机灵人物,料想江湖难以立足,便改名换姓,自称南远图,要去朝廷中博取富贵。凭着那门奇术,他先后给汴京的几位权贵治好了痼疾,终得以晋身御药院,成了大宋御医。

哪知多年之后靖康之变,宋徽宗父子全成了金人的阶下囚。化名南远图的南宫笙却因老谋深算,携义子南复逃出汴京,流落江南。及后赵构建都临安,南远图父子便以南渡老臣的身份在临安皇宫继续当他的御医。

其后宋金和谈,有一回来宋朝的金使忽染重病,南远图奉命去给金使疗伤,真气一展,手到病除。不料金使中随行的人内却有“金国武圣”之称的前辈高人完颜摩诘,此老正是“沧海龙腾”完颜亨的师尊。他精研天衣真气多载,一眼便看出南远图修习的正是自己参悟多年却也难解其奥的天衣真气,当下便直言相询。

南远图大惊失色,自然出言遮掩,坚不吐露实情。完颜摩诘一代宗师,也就不再相强,只在离开临安前,将此事跟奉命陪护金使的大宋武官赵祥鹤说起。回到金国不久,摩诘老人便因修习天衣真气不当,走火入魔而亡。

其时赵祥鹤方当壮年,正是野心勃勃的年纪,仗着秦桧庇护,便向南远图逼索天衣真气秘本,眼见久索不得,竟诬陷罪名,将南远图打入牢狱。南远图早已老迈,不复当年的豪气,哪经得起如此折腾,数日间已是奄奄一息。但他姜桂之性,却是老而弥辣,坚不吐露秘本所在。他只有一个义子名叫南复。临终之前,南远图在牢狱中跟南复说,他已将天衣真气秘本埋在了临安的大宋皇宫内,并交待了那两句怪诗,便即一命呜呼。

南复不能在大宋存身,跑到了大金极北之地的太阴山,投在了巫魔萧抱珍门下。萧抱珍久闻天衣真气大名,其后又屡败于沧海龙腾完颜亨之手,对这门天下第一奇功愈发垂涎,只因机缘不到,迟迟难以动手。直到近来,他得了金主完颜亮青睐,手掌重权,更得知了瑞莲舟会上格天社大统领赵祥鹤与金国龙骧楼暗中勾结的机密,灵机一动,便遣三才妙使中最伶俐的韩娇娇来见赵祥鹤,软硬兼施,让赵祥鹤协力查找埋在皇宫内的天衣真气秘本下落,说好事成后两家共享。赵祥鹤也对天衣真气的秘本渴盼多年,忽有如此好事从天而降,自是求之不得。只是他对巫魔及其门下弟子颇感厌嫌,心内更打了不少鬼花活,便遣青龙七宿中人最机灵、又擅使毒的百毒太岁前来相助韩娇娇。这才有韩娇娇夜入禁宫之事。

这其中的许多周折变故,如南宫笙当年如何深入无极诸天阵、萧抱珍如何此时才遣人来寻赵祥鹤等细微枝节,韩娇娇不是知之不详,便是故意隐瞒。但卓南雁却对南宫笙的行径有所耳闻,稍加揣测,便猜出了个大概。

“天衣真气?”常百草嘿嘿苦笑,“咱也不知赵大人因何对这天衣真气如此入魔!若是那功夫当真如此厉害,南远图父子怎地不练上一练,在天底下扬名露脸?”韩娇娇道:“不是跟你说了嘛,那南宫笙是废人一个,难以练武,他那干儿子南复却是个贪花好色的浪荡哥儿,更不是什么好货。”

“贪花好色也没什么不好,”常百草目光闪动,低笑道,“我便是个贪花好色的浪荡哥儿!”说话间探掌便向韩娇娇高耸的酥胸摸去。

“死鬼,”韩娇娇身子微侧,娇吟道,“也不分个时候……”猛觉常百草掌上劲势陡增。她身为太阴教三才妙使之首,应变果然奇快无比,仓猝间柳腰一弯,已将常百草的大半掌力卸开,玉指斜出,正是修罗阴风指的精妙招数。

常百草料不到自己十拿九稳的突袭居然无功,仓促下身子疾退,却仍被韩娇娇的纤指扫中肩头,只觉半边臂膀一阵酸麻。他恼怒之下,屈指疾弹,两把喂毒的铁蒺藜脱手飞出。

猛听耳边响起一声脆笑,韩娇娇的身影已然不见,跟着他只觉肋下一寒,两枚短刀已无声无息地插入了肋下。

“师父早说过,南人狡诈阴毒!”韩娇娇适才虽用上毕生之功化去常百草的铁掌,但胸前终被小半掌力扫中,此时伤痛隐隐,却不敢露出形迹,“呼呼”娇喘道,“哼哼,你探明了天衣真气的缘由,便想杀人灭口吗?”

“妙使……妙使饶命!”常百草只觉肋下麻痒一片,他精研毒功,知道所中必是奇毒,惨声道,“这、这全是赵……不、不……全怪小人被猪油蒙了心,竟敢对妙使无礼。”

“姐姐怎舍得杀你!”韩娇娇将那两把短刀自他肋下拔出,柔声道,“这宫里的路径姐姐还不熟稔,那魅斟峰更没个影子,姐姐今后用你的地方多着呢。”常百草大喜,忙拼力作揖求饶。

韩娇娇给他抹了伤药,又让他吞了一枚药丸,才笑道:“本门的毒药有些麻烦,七日之内还须再服解药,连服七次,毒性才解。这七七四十九日内,你定要给我找到魅斟峰,不然说不定姐姐一不高兴,停了解药,你便会肌肉溃烂而死!”她的笑声仍是说不出得柔媚动人,但说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常百草这时胆气俱夺,唯有诺诺应承。

“什么人?”韩娇娇蓦地回眸,灼灼目光直向卓南雁藏身之处望来。原来适才两人火拼,变起突兀,大出卓南雁意料,他心下震惊,身子不免稍稍探出。

“这婆娘好不了得!”卓南雁暗自一凛,紧紧贴住假山山岩,一动不动。忽觉头脸一湿,却是数点雨滴直砸到头上。那场闷雨终于哗哗落下。

“哪里有什么人。”常百草的毒伤给雨水一浇,又疼又痒,喘息道,“妙使,雨地里容易留下踪迹,咱们今晚便暂且避一避。”韩娇娇哼了一声,笑道:“那便寻个地方避避。”口中这么说着,蓦地娇躯斜闪,便向卓南雁藏身之处掠来。

忽然间天际蹿过一道闪电,映得山岩下一片明亮。卓南雁和韩娇娇皆是头面苍白,在闪电中互相瞧个满眼。两人登时一惊,闪电掠过,天地间又是黝暗一片。卓南雁在那闪电才起之际,已缩身向旁蹿去。陡闻“嗤嗤”劲响,两把飞刀已射在适才立足的山岩上,火花四迸之下,飞刀远远荡出。

韩娇娇一击不中,还待进击,但眼前乍明乍暗,双目极不适应。忽听远处人声杂沓,几个侍卫大步赶来,七嘴八舌地喊道:“他娘的,又是雨!”“快去廊子里避避!”

“姑奶奶,”常百草心底慌乱,叫道,“来了人啦,你且躲躲!”韩娇娇冷哼一声,但觉胸腹间的伤处隐隐作痛,也不敢久留,只得悄然奔开。

那几个侍卫片刻间奔到近前,乱糟糟地正待拥向长廊,忽有一人叫道:“咦,老张,你他娘的这是怎么了?”却是望到了那两个先前被韩娇娇点了昏穴的侍卫。

正自嘈杂,常百草忙稳步踱出,喝道:“是我点晕他们的!赵大人早说了咱们要加意看护禁宫周全,更吩咐我要暗中试探尔等是否精心。哪知这两个小子昏头昏脑,连我脸面都没瞧清,便被我点倒在地……”

众侍卫心中惊疑,却不敢再问,忙齐声恭维常大人武功高妙。常百草喝道:“这一点雨有什么,堂堂大内侍卫还经不起雨打风吹吗?全到廊子外面站着去!”

卓南雁见那几个侍卫垂头丧气地挺立雨中,心下好笑,自知今夜形势太乱,难以再去紫芝堂盗药,只得乘乱悄然退走。

太平棋会决战的第二局移到御花园中大池塘湖畔的凝香亭内举行。亭外便是碧粼粼的池塘。湖中的白莲红荷本来早已开谢,再经一夜风雨蹂躏,更是香瓣零落,倒是随风摇曳的荷叶愈发挺拔,繁密密地铺满了湖面。

凝香亭内观棋的人中除了赵构父子、沈丹颜和汤思退之外,又多了一个妖娆美妇。她一身粉纱宫装上满饰金玉,云鬓高挽,容光照人,媚目流盼间艳色诱人,正是赵构最宠爱的刘贵妃。对局之前,汤思退先让卓南雁和路吟风给贵妃行礼。

饶是路吟风不谙世事,看到刘贵妃的绝艳风姿,也不禁脑中轰然一震。倒是卓南雁神色丝毫不变,扯了下微微发愣的路吟风,给刘贵妃行下礼去。

“免了罢!”刘贵妃掩口嫣然一笑,“难得两大棋士一路横扫棋坛,今番龙争虎斗,可定然精彩得紧。”说着转头望向赵构,“官家,这等难得一见的好局,官家怎地不想着臣妾?”虽是语带嗔怪,娇靥上仍是似笑非笑,说不出得柔媚万状。

赵构“呵呵”干笑:“这等对局历时长久,只怕爱妃不耐。好在他们昨日战平,今日你正有热闹好瞧!”将手一摆,各人落座。刘贵妃瞥了一眼神色沉静的沈丹颜,妖妖娆娆地挨着赵构坐了。沈丹颜却须在旁侍立。

这一局卓南雁执白。两人已交手两次,可谓知己知彼。这三番棋战的第二盘最是紧要,二人都各逞其能,棋局精彩纷呈。

刘贵妃棋力平平,耐着性子看了多时,颇觉无趣,忽地瞥见静立一旁的沈丹颜,不由秀眉微蹙。“腿好酸啊,”她悠然伸个懒腰,娇笑道,“官家,臣妾要借您这新晋的女待诏捶捶腿,不知官家舍得吗?”

赵构背着爱妃搭上沈丹颜,本就心虚,眼见刘贵妃嫣然一笑,百媚千娇,只得嘿嘿笑道:“那又有何不可。”沈丹颜面色一白,也只得跪在刘贵妃身前,给她捶打玉腿。

卓南雁浓眉一轩,忍不住横了一眼刘贵妃,虽只眼神一扫,却已被刘贵妃瞧在眼内。

这时盘中激战犹酣。棋枰上似有一黑一白两大侠客,黑刀白剑,各逞机锋,刀光剑影从白空内渐渐铺张,蔓延到纹枰的各个角落。

旁观的汤思退棋力不及,只觉头昏眼花。赵瑗却看得入神,忽而眉飞色动,忽而蹙眉摇头。沈丹颜虽给刘贵妃捶腿,大半心思还在棋上,眼见双方纵横捭阖,棋势变幻如千峰雾绕、万仞云横,不禁扭着头,紧盯住棋枰呆在那里。

刘贵妃虽看不出棋局的妙处,却也知道此时到了紧要之处,眼见赵构手捻须髯,看得入神,不由娇笑道:“官家,这一局棋,臣妾都看花了眼,官家能给臣妾指点一下吗?”

自古都是观棋不语,但一国之君自然不必受此拘束。赵构瞥见刘贵妃撒娇的玉容,心神一荡,呵呵笑道:“白方擅长掌控大局,黑方则胜在妙算入微。先前白棋壁垒森严,但黑棋全力腾挪变幻,颇有移花接木之妙……”赵构细细评点,兴致渐浓,愈发卖弄起来,信手指点道,“黑棋这一点,乃是妙手,嗯……这么看白棋有些凶险,万万不可大意!”

刘贵妃将柔若无骨的娇躯往赵构身上靠了靠,却向卓南雁笑道:“卓棋士,圣上告诉你不可大意呢!”

此时棋局纷争正到了紧要关头,形势果如赵构所言,黑棋这凌空一点,重如千钧,右下的白棋立时陷入险境。卓南雁的心神全在棋上,朦胧中似乎听到了刘贵妃的这句话,却头也不抬地淡淡应道:“知道了!”

“大胆卓南雁!”刘贵妃倏地挺起身子,娇声斥道,“圣上金口玉言指点你的棋道,你不知仰戴圣德,叩谢皇恩,却出言无状,分明心存慢渎,轻藐万岁!”她本来娇怯怯的一副玉润花柔的模样,哪知刹那间便会如此瓢泼大作。

赵构也心底一震,满脸笑容顿时僵住。他自命中兴大宋的英纵之主,实则多年来被金兵撵得一再南蹿,但越是残山剩水屈膝苟安,骨子里就越怕被人轻慢。刘贵妃燕语莺声的一席话正戳到他深隐心底的痛处。一股邪火噌地蹿到了脑顶。

啪的一声,赵构重重地一拍龙椅,大喝道:“大胆!”

仿佛晴天霹雳瞬间劈落,观弈之人全没防备,便连赵瑷都怔在那里。远远矗立的几个内侍闻声慌忙奔来。

“将这个狂悖无礼之徒,”赵构将那张随和宽让的“脸皮”扯了下去,露出了喜怒无常的不测天威,手指卓南雁颤声道,“拿下……”他一时脸色发白,竟想不到怎生处罚是好。那几个内侍忙蜂拥而上,先将卓南雁按倒在地。

“父皇!”赵瑷这时才缓过神来,抢先跪下,道,“卓南雁出身草莽,不谙朝廷礼数,并非心存轻慢,求您宽恕则个!”

赵构这一雷霆大作,汤思退、沈丹颜、路吟风等人全都跪倒,便连刘贵妃都悄然立起。赵构大骂了一通,忽然间也觉有些失态,蹙紧眉头望向汤思退。

“万岁!”汤思退忙叩头道,“卓南雁不识礼数,君前失仪,该当杖责四十。免去他的棋待诏之职,撵出宫外,永不录用!”他身为棋会的掌办官吏,早就心中惴惴,只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卓南雁听得“撵出宫外”四字,登时浑身剧震,整个人定在那里。

见自己龙威突发,身周的凡人全都满面仓皇,赵构的怒火反倒熄了许多。他为人最擅矫饰,平生只喜欢“天威不测、圣意难度”,自己的心思决不让臣子猜中。汤思退说的处罚虽然正好,但赵构却决不想用,若是从重处罚,只为了“知道了”三字杀死个士人,自然更不是法子。赵构微一蹙眉,望着卓南雁道:“卓南雁,你还有何话说?”

“草民……”卓南雁忽然怔住了,心底翻江倒海般地难受,暗道:“这一出宫,紫金芝便再难到手,小月儿便只有……”他身子抖了抖,扬起苍白如纸的脸孔,缓缓道:“草民想下完这盘棋!”

赵构的眉毛掀动了一下,这个低贱的棋待诏此时似乎痛楚无比,却偏偏展露出一种罕见的高贵和沉浑。

“好!”赵构咧开嘴一笑,他忽又对卓南雁生出了无比的兴趣,“朕不但让你下完这盘棋,还会让你下完这三番棋!”顿了顿,忽又喝道,“只是这失仪之罪不可不治,拖出去先打二十杖,再回来弈棋。”几个内侍架起卓南雁便走。

卓南雁再回到凝香亭时,后背衣襟已是血迹斑斑。此时他已是待罪之身,只能跪着弈棋,强挣着跪倒在纹枰前,背上的杖伤便窜起钻心的疼痛。

“路兄,”卓南雁却望着路吟风一笑,“该小弟了吧?”路吟风的黑脸上兀自满是冷汗,见他谈笑风生,却不敢应声,只频频点头。卓南雁的手稳稳擎起一枚白子,啪的打在枰上,开劫!

旁观的众人全是一震,都没料到他身遭重创,仍能弈出如此强硬的一手。只有沈丹颜美眸发光:“妙啊,挑起劫争,乱中求胜!只是……劫争一起,便要看算功了,他刚挨了大杖,可撑得住吗?”路吟风黑脸上的肌肉努了努,挥棋迎上。

劫争从右下方展开,跟着卓南雁又在中央做起生死大劫。黑白棋子如犬牙交错,你来我往,这情形便如两大武林高手对拼内力,掌力一交,便谁也不敢收手。此刻事关大棋死活,两人都全力以赴。

一番惊心动魄的拼死劫争,中腹居然形成罕见的三劫连环,算上右下的大劫,竟成百年难求的四连环劫!若双方都不肯消劫,便只有永无穷尽地打下去,依照常理,只需弈者同意,便该算双方和棋。

汤思退目光一闪,先给赵构施礼:“恭喜圣上,太平棋会居然得此无胜无负的四劫连环,实乃千古不遇的祥瑞之兆,皆因陛下圣德昭昭,四海晏清,上通于天,才降此祥兆啊!”太子也忙起身陪笑:“汤相说得在理。四连环劫实乃我大宋社稷中兴的瑞兆,当算和棋。”

自古帝王都喜符瑞,赵构听了两人的话,更觉满身的毛孔都通透舒泰,捻髯大笑:“想是上天借这两个棋士之手,降此祥瑞。便算和棋,两人都有赏!”

瞬间赏罚翻覆,赵瑗等人都松了口气。卓南雁却猛觉头脑间一阵眩晕,拼力扶住地,才没有栽倒在纹枰前。原来他被重打之后,又经纹枰上一串生死劫争,早已耗尽了心血。

强撑着回到了琅然馆,卓南雁已觉心力交瘁,一下子便趴在了床上。昏睡了许久,忽觉额头上一阵温软,恍惚间他又见到林霜月来到身前,凄然坐在床头,望着自己落泪。那一滴滴的泪水如同珍珠般闪亮,垂落在他脸颊上,带着丝丝的温暖。

“月儿,小月儿……”卓南雁狂喜大叫,伸手向那片朦胧的倩影抓去。

一只柔荑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又想你的小月儿了吗?”沈丹颜凄然一叹,再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身上好热,挨了板子又再纹枰苦战,可别累出病来!”

卓南雁看清了沈丹颜那双脉脉含情的眸子,不由脸上一红,笑道:“我这人脾气倔些,可让你们都忧心啦。不过这点小伤却也算不得什么!”沈丹颜道:“没事便好!明儿还有最最紧要的一战呢。”取出一只药瓶递了过来,道,“这是太子命御药院的太医送来的伤药。你翻身不便,我给你涂吧……”

解开卓南雁的衣襟,却见他脊背上杖痕交错,血迹斑斑,沈丹颜心底一阵痛楚,一边将药膏轻轻揉在他背上,一边幽幽地道:“明儿的棋,你还下得了吗?”

卓南雁只觉后背伤处阵阵清凉,心底一片安稳,笑道:“颜姐给我搽了灵药,便是十盘棋,也下得了!”沈丹颜道:“那就最好,”她抖着手给他拽好衣襟,轻声道:“昨晚赵构临幸了我。早上醒来时,我对他说,我梦见紫芝堂内生出个紫色妖物,身穿金袍,在皇城内四处纵火。”

卓南雁一愣,忽然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赵构一直视紫金芝为祥瑞,若是信了沈丹颜的梦,将之当做妖物,便会弃之如敝屣。”不禁伸手攥住了她的柔荑,道:“好姐姐,多谢你啦。只是你这招棋却有些凶险,若是给赵构那厮窥破,只怕会连累了姐姐!”

“不碍事。”沈丹颜嫣然一笑,“赵官家不知我晓得那紫金芝之事,听后愣了半晌,还赞我颇有灵性呢。”她轻轻抽出手来,盈盈起身,道,“姐姐该走了。明日的棋,你最好全力争胜,只要留在宫中,那紫金芝便多些把握。”

“一定要赢,为了师尊,也为了小月儿!”卓南雁再次坐在凝香亭内的纹枰前,心念起伏,面上却是静如止水。

这一局赵构特召四大棋待诏中的另两人郎瞻民和楚仲秀同来观棋。除了这两人,凝香亭内还多了一道高瘦的身影,竟是吴山鹤呜赵祥鹤。他身为禁宫侍卫统领,可随时出入大内,赵构一时兴起,便也留下他同来观棋。

最后一局事关重大,仍须猜先。路吟风却一摆手,道:“这一局,便请卓老弟先行!”卓南雁笑道:“路兄怎地也要学楚仲秀,奉饶天下棋先?”路吟风正色道:“老弟杖伤未愈,愚兄我不会占你这便宜!”卓南雁双眉一扬,笑道:“那便多谢老哥啦!”

两人对望一笑,目光中皆有惺惺相惜之色。经得三局棋逢对手的激战,两人早将对方当做了挚友,又都是至情至性之人,此时畅意言谈,浑忘了九五至尊、朝廷宰执就在身旁。

啪,卓南雁的棋子稳稳打在棋盘正中,天元!

除了沈丹颜,赵构、赵瑗和汤思退等观棋之人都是一愣。刘贵妃的樱唇动了动,似乎想对赵构说什么,却瞟了一眼卓南雁,终究忍住。

路吟风的浓眉陡然蹙起,太平棋会头一场失利的情形历历在目,那时卓南雁也是上来便投子中腹,这一回他居然落棋在天元。他手拈黑子,入静般定在那里。凝香亭内顿时是一片有些让人心紧的寂静。沉默了好久,路吟风的双目慢慢眯起,才在座子边上挂了一个角。

这最后一局。两人都下得极慢。刘贵妃几次想起身走开,但瞥见赵构等人看得如痴如醉,沈丹颜更是目光摇荡,忽喜忽忧,她也只得耐着性子观弈。

卓南雁初时弈得气定神闲,补天弈内劲源源不绝地显露出来。但路吟风却对他这补天弈苦参已久,其道家魔宗棋风也逐渐显露峥嵘,黑棋步步为营,每一子都是攻守兼备。不知不觉之间,棋枰上的要津已被黑棋占据不少。

弈到五十余手,路吟风抢占实地,卓南雁则有望在中腹形成巨空,盘面略占上风。但也许是杖伤发作,也许是卓南雁更想一举奠定胜局,攻杀边角的黑龙时略为贪功冒进,被路吟风巧妙地扳了一手,三枚白子顿时岌岌可危。

卓南雁只得无奈地长了一手,心却忽地紧了起来,额头上冷汗直冒。路吟风的双目缓缓眯起,不假思索地压了一手。这一扳一压重如千钧,三枚白子不但葬身龙腹,右角的黑棋也稳如磐石,更打通了右方黑棋直指中腹的要道。

“一举三得,真乃妙手!”便连太子都不禁暗自喝彩。卓南雁却觉头脑一阵恍惚,眼前的棋枰也似无限地伸展开来,无边无际,直铺天际。

路吟风后来居上,一张黑脸却毫无表情,妙手再出,竟在卓南雁天元的白子边上飞镇一手。得中腹者得天下,棋痴要在中腹跟他强争天下了。

卓南雁浑身一抖,连日的纹枰激战和奔波操劳早将他的心血快熬干了,更兼昨日挨了一通大板,身心更衰。这时心神剧震之下,猛觉胸口一热,一团血直涌上来,他强咬牙关,却仍有半口热血洒在前襟上。

见他临局呕血,凝香亭内的人都有些慌乱,太子急命内侍传来太医。给他诊病服药。只有赵祥鹤的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卓南雁,”赵构倒还沉着,脸色却有些阴冷,淡淡笑道,“你还成不成?”卓南雁却笑了笑,躬身施礼笑道:“草民能成!”他本是七品棋待诏,但他自昨日被刘贵妃申斥之后,便始终自称“草民”。他白衫上还带着斑斑血迹,但那笑容却依旧冷静自若,别有一股镇定慑人的气魄。

众人一愣,似乎全被他那镇定的笑慑住了。赵构点一点头,举头看看天色已晚,道:“那就先用御膳,少时再下吧。”沈丹颜才舒了口气,看卓南雁时,见他身子摇晃,却将上前搀扶他的内侍一把推开。沈丹颜暗自一叹,心底针扎般得痛。

晚膳后,棋局被移到了灯火辉煌的风华殿内。

卓南雁纹丝不动地默然端坐在棋枰前,如同一座没有生气的石雕,只有插在棋奁里的手,轻轻摩挲着奁内的棋子。那无比熟悉的丝丝清凉又渗入他的心底,恍惚间,他似在倾听那一枚枚棋子的欢笑,又似在聆听浩渺深广的天地闻最精微的妙理。

局面不利,枰前呕血,谁都知道卓南雁撑不了多久。刘贵妃、汤思退和其余两位棋待诏的脸上都嵌着笑意,均想看看这个倔强的小子到底会怎样狼狈地输掉这盘棋。沈丹颜一直偷眼看卓南雁,却见他的脸色在闪耀的烛火下显得苍白,心底阵阵生疼。

纹枰再战,风云突变。卓南雁的脸色愈加苍白,招法却突然强硬起来,连施辣手,处处用强。这种变招,既是争求实地之需,更是补天弈着重磅礴气势的路数。

深广的中腹上破空与反破空的激战四起,烽烟缭绕。旁观的人中刘贵妃懒得细算还好,赵构、赵瑗和汤思退凝眉默算,却都觉头昏脑涨。沈丹颜更是关心则乱,只觉算好了这一块,那一块变故又起,渐渐眼花缭乱,恍然间只觉棋枰上的白子黑子已化作了白云黑烟旋转盘绕。

路吟风一来不想跟他针锋相对,二来对他的刚硬辣手有些措手不及,几手黑棋弈得稍软,气势上反被压住了。

自九十七手起,卓南雁奇招连施,在由边角漫向中腹的黑龙头上一靠一托之后,又在中腹下方一点。这连环三子势道凌厉,一气呵成。特别是中腹下的那一点,犹如九天外飞落的神剑,不但将黑龙的狰狞气势阻住,更与稳居天元的白子遥相呼应。

沈丹颜双眸陡亮,却见这枚白子一落,天元上的白子也气韵陡生,如同破雾而出的旭日,五彩纷披,光芒四射。“妙手!千古妙手!”她芳心一热,几乎要流出泪来,看卓南雁时,却见他仍是苍白着脸稳稳坐着,脸上依旧没有一丝波澜。

“好棋,”观棋的太子赵瑗也忍不住惊呼出声,“妙手天成啊!”赵构和汤思退也看出白棋的妙处,都不禁频频点头。观局的楚仲秀和郎瞻民则在惊叹之余,黯然神伤。只吴山鹤鸣赵祥鹤凝神盯住卓南雁,满是皱纹的脸上不露一丝喜怒之色。

路吟风的黑脸上却已淌了汗。黑棋奋力挣扎,四方奔突,但卓南雁的白子如御风而行,挥洒自如。稳居天元的白子犹如当空红日,光耀八方,既给了黑棋以难言的羁绊牵制,更给了白棋无尽的腾挪之力,呼应得满盘白子气势如虹。

开局时看似漫不经心的天元一手,至此才现出惊人的灵性和凛凛的元气。

卓南雁这时已将补天弈的棋路施展得得心应手,棋棋相济,前呼后应。任是路吟风如何腾挪发力,卓南雁始终稳稳占据三子的优势。

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官子收束,卓南雁终以两子险胜。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十一节:傲气铁骨 冷宫苦雨

太子笑道:“此局双方远虑深谋,招招绝妙,真乃妙局啊!”汤思退也道:“太子殿下说得是。棋会的遮最后一局精湛绝伦。必成传世名局。太平棋会以此妙局圆满收束,实乃我大宋太平万代之福兆!”

赵构哈哈大笑:“赐两大棋待诏蜀锦十匹,玉如意各一柄。”此刻皆大欢喜,赵构的兴致也是极高,拈着斑白的胡须望着卓南雁,笑吟吟地道,“卓南雁,难得你临局呕血,却仍能妙手连出,颇为不易,特擢升你为六品棋待诏。你还想要什么赏赐?”

此言一出,风华殿内的汤思退、楚仲秀等人的睑上都闪过一丝掩不住的妒意。

卓南雁这时身心本就衰疲至极,木偶一般地连连谢恩后更是心神恍惚,骤然听得皇帝的话,他只觉脑子“嗡”地一响,心头涌起一阵狂喜。

“……你还想要什么赏赐?”这声音如同雷鸣般在他心底回响,心旌摇曳之下,他只觉整座金碧辉煌的风华殿都旋转了起来。

“臣什么赏赐也不要。只求陛下……”他挣扎着跪倒在地,大喘了口气,“将那紫金芝赏赐给我……”

此言一出,风华殿上的人均是一怔。“紫金芝?”赵构双目一眯,缓缓地道,“你要它做什么?”

卓南雁只觉浑身发软,整个心魂似已化成一条细线,随时会离开躯壳一样。他瘫在地上一边叩头,一边道:“小月儿病重……只有那紫金芝……救得了她,只有那紫金芝……”嘴里喃喃自语,已是不知所云。

汤思退、刘贵妃等人尽皆愣住。赵瑗慌忙抢上跪倒:“父皇,卓南雁临局对弈耗尽心血,神气不支,狂言失语,请陛下万勿见怪。”

“只是狂言失语?”赵构笑起来,目光却扫向沈丹颜,“你曾说,那紫金芝曾在你梦中化身魔魇,为不祥之物?”昕他笑声阴冷,沈丹颜面色不禁苍白一片,忙也跪倒在旁,低声道:“丹颜……不知那紫金芝为何物,魔魇之语,不过梦中戏言,丹颜早就跟陛下说过不必当真的!依着沈丹颜的算计,本来要借着接近赵构之机,不时进言,让赵构对素来视为祥瑞的紫金芝心生厌恶,再由太子讨要,就多了许多把握。

哪知卓南雁艰辛棋战之后,心力不支,竟莽撞索要,顿时将太子和沈丹颜一起置于险地。

赵构森然一笑,转头望向低眉垂目的赵祥鹤,道:“你曾说,这卓南雁和沈丹颜原是相识的?”赵祥鹤虾着腰上前跪倒,道:“老臣所知不多。只知卓公子和沈……沈姑娘都是由衢州而来,一路上颇多照应!”赵构笑容未敛,却猛地一拍龙椅,砰然一响,惊得人人心神震荡。殿内的汤思退、刘贵妃等人眼见赵构突然翻脸,均是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沈丹颜霎时娇躯微颤,太子的脸色也是一白。事情已是昭然若揭,一切都因这赵祥鹤而起。必是他得知卓南雁进宫,心底畏惧,索性恶人先告状,将卓、沈两人路上同行之事告知赵构。至于他如何添油加醋,旁人自然无法得知。

偏偏在沈丹颜说起紫金芝乃妖物化身的转天,卓南雁便昏头昏脑她索要此物,登时让疑心颇重的赵构看出端倪。

“到底是天下第一女棋手,”赵构依旧在笑,只是那笑声让人听起来便毛骨悚然,“你竟敢跟朕布局?”

沈丹颜颜色如雪,却淡淡一笑:“丹颜不明白官家的话。”赵构嫔妃无数,哪一个见了他不是百计撒娇取宠,只有这沈丹颜始终淡如菊、清如兰,这种清淡从容,反让赵构觉得无比新鲜。看了她这副楚楚可怜的娇容,赵构不禁心底一热之后,又涌上一股酸意。他忽然明白,白己雷霆大作,更多的是因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火。

“丹颜的事却也不必此时深究,倒是这卓南雁……”赵梅念头一转,望向卓南雁时,目光中更多了几分厌恶尖刻,森然喝道,“卓南雁,你可知罪?”

卓南雁这时头脑愈发迷茫,听得赵构一声断喝,昏昏沉沉地只知道这皇上决不会依他所说的赐给自己紫金芝,心底发急,只觉一股热气直冲上来,霎时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地。

“昏过去便可瞒天过海吗?”赵构却当卓南雁是被自己龙威震慑得惊厥不醒,愈发气冲斗牛,目光灼灼地扫向众人,“卓南雁居心叵测,朕决不能姑息此人!来人……”殿前武士闻声赶来。

“父皇,”太子赵瑗忙叫道,“此人万万杀不得!瑞莲舟会上,正是卓南雁识破金人奸谋,浴血苦战,才挽狂澜于倾倒。事后他重伤难愈,却仍不求封赏,委实侠骨铮铮、肝肠如火啊!求父皇念他曾立大功于朝廷,宽恕一次。”

虽然赵构在舟会上曾听赵瑗说起卓南雁的名字,但赵官家“夙兴夜寐”、“日理万机”早将这只人耳一遍的名字忘得干干净净。而那瑞莲舟会之后,赵构反而对太子赵瑗心生嫌疑,赵瑗便一直没敢将卓南雁的身份向赵构引荐。

这时听得赵瑗一提,赵构倒有些迟疑,毕竟是自己先开的金口玉言,问人家要何赏赐,此时只为了胸中酸意,便斩杀有功士人,实非上策。

他正自沉吟,刘贵妃媚目一转,柔声道:“官家,卓南雁为了给您下棋献艺,已累得吐了血,头昏眼花的,说错了几句话,又有什么打紧。官家您一向宽厚恤人。又何必真跟他一般见识?”

听了她春风细语的一番话,赵构却是心底一动:“我这两日还要再品品丹颜的滋味,还须卖她个脸面,让她别来跟我聒噪!”当下笑道,“依爱妃之见,便不处置了?”刘贵妃笑道:“若不加责罚,也坏了宫中的规矩,官家只须治他失仪乱语之罪便是了。”

“便依爱妃所言,”赵构呵呵笑遭,“卓南雁仍是六品棋待语,赐蜀锦玉如意。但他失仪乱语,本来仍当责罚二十杖。只是念他体弱气衰,改作去御膳所服差役三日!”

赵瑗忙躬身道:“官家赏罚分明,圣鉴烛照!”汤思退也忙奏道:“万岁慈爱子民。仁厚御下,当真圣明配天!”他没口子地奉承赵构“躬行圣德”似乎赵构将刚刚夺得棋会魁首的棋士罚作苦差,简直是上通于天的宽仁善举了。发过了邪火,赵构又回复了往日的“宽厚仁和”在臣下的歌功颂德中捻髯微笑:“太平棋会这最后一战,终不能以杖责收场!”

九五至尊的莞尔一笑,众人全长出了一口气,当真是咫尺天颜,瞬息万变。一阵夜风吹来,沈丹颜只觉背后微凉,才知罗衣已被冷汗浸透。

卓南雁被搀回碧梧苑,直昏睡到转天午后才醒来。回思昨晚的纹枰激战和殿前惊魂,当真恍如隔世。连服了两日御医送来的参药,才气血稍和,渐渐地有了些精神。

这一日才吃了饭,先前带他进宫的那个胖内侍薛万德便匆匆赶来,依旨带他去御膳所服役。

想到前晚头脑昏沉之下对赵构的胡言乱语,卓南雁也是暗自庆幸:

“管他如何,只要将老子留在宫内便成,慢慢再想法子,定要将那紫金芝弄到手。”他一路上蹙眉琢磨如何再去偷盗紫金芝,浑没听到薛万德不住口的唠叨埋怨,不一刻便来到了御膳所。

掌管御膳所的内侍姓孙,生得肥头大耳,肚子滚圆,竟比胖内侍薛万德还要肥上两圈。见卓南雁神情傲岸,孙公公老大不喜,向薛万德问明了他来此服役的缘由,不由撇着嘴训斥起卓南雁来:“你这人好没分晓,竟敢两次在官家驾前失仪,这时项上人头还没搬家,也算你小子祖坟上冒了青烟。咱这御膳所说是炒菜做饭的地方。实则担子最重,规矩最多。你初来乍到,这一条条一般般的规矩,须得牢记在心,不可出了分毫差错……”

卓南雁听他口沫横飞,心底大是不耐,见桌上摆着一碗香茗,当下大大咧咧地坐了,端起碗来便喝。孙公公气得大张双眼,喝道:“谁……谁让你坐下了?”卓南雁又啜了口茶,才冷冷地道:“谁让你在此唠叨了?”孙公公七窍生烟,道:“你一个待罪棋士。竟敢如此跟我说话,当真是反了!”

“待罪棋士?亏你信这胖兄弟的鬼话!”卓南雁淡淡一笑,“天子甄采天下棋士,我凭棋艺晋身四大棋待诏。风华殿内太平棋会,我连战皆捷,得为天下第一棋待诏。”孙公公见他气度沉稳,倒是一凛,瞪大眼珠子道:“那…那又怎样,你眼下还不是来此受罚的待罪之身?”

“待罪跟待罪不一样,”卓南雁低头品茶,正眼也不瞧他,“我乃御口亲封的六品棋待诏,不是到你这里来挨骂受罚的宦官。你身为内侍,胆敢欺藐官曹,凌辱文士,坏了本朝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三日之后,我再回风华殿,定会找圣上将此事辩个清楚!”

“别……别……”孙公公脸色登时一白,赔笑道,“说来这可是一场误会。”他万料不到这个病恹恹的少年胸有主见,口带机锋,顿时气焰全无。

自来宦官都是欺软怕硬,最擅见风转舵。孙公公给他一席话惊得六神无主,忙转过来点头哈腰地赔不是:“亏得您点化得及时,我这可是有跟无珠,差一点儿披那薛胖子害死。是了!您是大人物,可别干粗重活计累着了。”

当下孙公公毕恭毕敬地陪着卓南雁在御膳所内转了一遭,请卓南雁自选个轻松差使:卓南雁看那院子西侧的荷花池内有几群锦鱼悠然戏水,一个白发婆婆正在撒放鱼食,顿时引得群鱼争食。卓南雁觉得那婆婆眼熟,略一凝目,不由“咦”了一声:“那不是临安城外的宋五嫂吗?”

孙公公忙赔笑道:“原来您也识得这婆子!嘿嘿,赵官家近来喜食鱼羹。便让这宋五嫂时不时地进宫侍奉。五嫂鱼羹须用活鳜鱼,这荷花池内都是新养的鳜鱼。”说话间狠狠咽了口唾液,“嘿嘿,这婆子一入宫,立马身价百倍,在临安御街上连开了两家店铺,富甲一方,那风头连‘东京张三’的猪胰胡饼都盖过去了。”

卓南雁“呵呵”一笑:“这喂鱼的差事轻便。便交给我吧!”

孙公公忙点头应承,在院西选了间洁净房间,请他暂时“将就”忽然想到卓南雁爱喝茶,忙又命人烹来一壶好茶奉上,临走之前,孙公公兀自连连叮嘱:“等您回去陪王伴驾,还得给咱御膳所美言几句……”

唬退了肉厚无脑的孙公公,卓南雁暗自苦笑:“看来在我大宋,若不能狐假虎威,便一刻也活不下去,嘿嘿,老子眼下是六品棋待诏,在金国,完颜亮还封我做过六品带刀龙骧士,哈哈,大宋、大金,老子最大的官都只是六品,看来这辈子是没什么官运啦!”

见宋五嫂仍在窗外喂鱼,卓南雁便出屋走到她身前唱喏招呼。宋五嫂老眼昏花,费了好大工夫才认出他来。卓南雁笑道:“五嫂,恭喜你老人家声名大显,还发了大财!”

宋五嫂却苦笑一声:“发了大财又有何用?靖康之变,金兵那一闹,我家官人死了,儿子也死了,只剩了我婆子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儿……”

说话间眼中忽地滚落两串混浊的老泪,“呵呵,我倒宁愿不发财,还守在东京我家的那个小店铺里。守着我家官人跟我家二郎……”说着便摇头啜泣,颤巍巍地走了。

卓南雁见她老迈孤寂的身影渐行渐远,心底也是一阵翻腾。跟着便想到当日几位好友同吃那宋五嫂鱼羹时,林霜月还和自己谈笑嫣然,霎时心中一痛:“小月儿,你早该醒了吧?你见不到我,定是百倍忧心!”

仰头看时,却见乌云满天,随风游动的阴云快压到屋檐上来了,他心底也是阴沉沉的,“我回去得越晚,她越会思念忧急!”不由闭上眼,缓缓念叨着,“你定要等着我,我定会将紫金芝给你带回去……”微带哽咽的声音在岑寂的院落里幽幽回荡着。院中风摇疏竹,竹叶潇潇低吟,便似林霜月的浅笑,轻飘在他耳旁。

他怅怅地也不知坐了多久,忽听得脚步声响,孙公公领着一位内侍快步而来。“卓公子。恭喜啦,”孙公公进门便喊,“这位是伺候刘妃娘娘的陈公公,特来传贵妃娘娘的旨意!”

“卓大国手,”陈公公笑吟吟地道,“贵妃娘娘传你过去!”卓南雁皱眉道:“去做什么?”陈公公笑道:“自然是陪贵妃娘娘下棋!嘿嘿,刘妃娘娘在赵官家跟前说一不二,伺候好了,你这小子有什么罪过,便全免了。走吧!”

阴晦的苍云下,孙公公看着卓南雁晃荡荡地跟着陈公公走远,不由啧啧连声:“到底是皇上和娘娘跟前的红人,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得!”暗自庆幸没有得罪这位少年棋士。

宋时嫔妃居所都是以阁为名,刘贵妃便住在倚晴阁。跟着陈公公进得阁来,卓南雁正瞧见凝思不语的刘贵妃。她手中正胡乱翻着一本棋经,身前的玉案上还摆着一副棋枰。天色已见凉爽,刘贵妃的脚上还踏着清凉去火的水晶垫子,只是看她娥眉颦蹙之状。似乎颇有些心烦急乱。

“你来得正好,”刘贵妃见卓南雁垂首施礼,忙摆了摆手,“过来瞧瞧,这道珍珑可怎么解?”

眼见这娇滴清的刘贵妃忽然间竟对围棋生出了兴趣。卓南雁心底暗自称奇,走上前细瞧,却见只是一道二十余子的珍珑,可说筒简单单,平平无奇,他微微一笑,拾起棋子,或点或靠或跳,连摆了三种破解之法。

经他一番解说,刘贵妃连连点头,喜道:“不愧是大宋第一棋士,想得清楚,说得明白!嗯,想必你还不知,皇后娘娘近来玉体违和,赵官家更是日夜都忙着跟那几个女待诏下棋,便将你和那三位棋待诏全交给了我。我近来也动了心思要学棋,学棋自然要找最好的棋士。你有什么秘笈诀窍,不可藏私,快快传给我。”

卓南雁昕她说赵构“日夜都忙着下棋”之时,话中酸意难耐,心底好笑,便道:“自尧圣造棋以来,围棋流传几千载,自来易学难精,若要学有所成,须得耗尽一生心血。贵妃娘娘既要学棋,便须安下心来,循序渐进,这围棋决没有什么速成的诀窍的!”

“什么耗尽一生心血!”刘贵妃秀眉—挑,“你不是年纪轻轻便得了天下第一棋士之名了吗?”卓南雁给她问得一愣,转念又想:“老子又不想在这宫中伺候他们一辈子,便随口敷衍这婆娘几句算了。”当下淡淡一笑,“那便依娘娘所说,咱们这便开始吧。”

刘贵妃其实只算粗通下棋落子的义理,诸般棋理一概不晓。卓南雁先给她讲解棋诀棋理,从起手布局讲起,就有诸多讲究。刘贵妃耐着性子听了多时,便觉气闷无比,忽道:“沈丹颜那贱婢,学棋时也是从此学起的吗?”

卓南雁恼她出言不逊,想到沈丹颜仍在与赵构虚与委蛇,心中更是一痛,淡淡地道:“旁人的事,臣下不晓得。”刘贵妃媚目中寒芒一闪,冷冷地道:“你怎地会不晓得?听说你们同道进京,一路上两情缱绻,缠绵得紧呢!”

“难道她知道了我跟丹颜的事?”卓南雁的俊脸顿时一红,但瞥见刘贵妃酸溜溜的眼神,又心底一宽,“她只是犯酸,信口胡言罢了。”刘责妃见他红着脸不语,“咯咯”一笑:“怎地不言语了?瞧你怪俊俏的一个人儿,脸红起来,怪让人心疼的,当真是我见犹怜,那沈丹颜如何不动心?”笑语柔媚,曼妙如夜风缭绕。

卓南雁心中怦地一动。他本来一直奇怪刘贵妃为何会替自己求情,此刻听她接连提起沈丹颜,已知端的:“莫非她已看出我和丹颜有情,留下我便是为了对付丹颜?嘿嘿,后宫女子往往奇计邀宠,不得不防。”

他却不愿跟她多言,将十几枚棋子信手摆成了一副珍珑,道:“请娘娘试解此局。”

刘贵妃笑道:“哟,摆起老师架子来了吗?”卓南雁只是要岔开她的心思,这珍珑摆得简之又简,刘贵妃凝神看了多时,动手拆解,居然解开了。“本宫这悟性也不错吧?”她又娇笑起来,“你倒说说看,本宫的棋艺何时能赶上那姓沈的贱婢?”

卓南雁听她又辱及沈丹颜,不由浓眉一轩,心底暗骂:“你便再学上八辈子也是休想!”但终究不忍伤地,只淡淡地道,“各人禀赋不同,又何必强求?”

刘贵妃粉面一沉,冷哼道:“什么禀赋不同,难道我还及不上那贱婢吗?她沈丹颜算什么,勾栏里的货色,一个狐媚下贱女子罢了!”

卓南雁再也忍耐不住,亢声道:“她不是下贱女子!”这一喝声音不低,震得阁内嗡然一响,刘贵妃玉手发颤,两枚棋子叮盯咚咚地落在地上。

“反了,当真是反了!”刘贵妃两日间没怎么见到皇帝,早窝了满腹的委屈和邪火,这时全翻江倒海地撞上来。她一脚踢翻了那镶着水晶的脚踏,几块亮晶晶的水晶摔成了银星碎玉。

陈公公闻乱,忙率着几个内侍和宫女跑进来。刘贵妃指着卓南雁,酥胸呼呼起伏,喝道:“给我拿下了!杖责……杖责三十!”两个内侍一拥而上,将卓南雁架起来便往外推。

“慢着!”刘贵妃冷森森地道,“便在这里给我打!”当着贵妃娘娘的面,自然无法褪去卓南雁的衣襟。一个宦官抄起大杖,只顾往他后背猛拍。卓南雁紧咬牙关,一声不吭,片刻闻便挨了十下。

“卓大国手,”刘贵妃只觉那大棍击肉的“啪啪”声响极是爽耳,语声也不由绵软起来,“滋味如何呀?”她香唇一张,那宦官便停杖不打了。卓南雁却昂起头,望着刘贵妃“呵呵”冷笑。

刘贵妃自知容貌倾城倾国,各臣僚侍卫见了自己时,毕恭毕敬中无不夹杂着几许惊艳和热辣,但多次跟卓南雁相视,她都觉得这少年看自己的目光便如看草木顽石一般。此刻跟卓南雁四目相对,她更觉得这个少年的目光寒凛凛的,眼神中没有火热,更没有克制,只有一股掩不住的高傲和不屈,霎时间她芳心内又酸又怒,森然道:“那沈丹颜是不是个下贱女子?你想清楚了,那二十杖便不必挨了。”

“不必想!”卓南雁直盯住她,冷冷道,“她不是!”刘贵妃玉手一挥,将纹枰和棋子一股脑地扫落在地,冷笑道:“那就再打,打到你想清楚了才算!”内侍的大板子应声而下。

这小宦官为了讨好贵妃,落手狠燕。每一杖下去,都是响声沉闷,血痕立现。卓南雁身体衰弱,拼力挨了二十多杖,已是脸色煞白。陈公公看得心惊,忙低声道:“娘娘,这卓南雁乃是太平棋会的状元,可别、别打出人命来……”

“什么太平棋会!”刘贵妃粉面通红,恨声道,“压根就是汤思退那厮打的幌子,引那几个狐媚子进宫!”想到赵构正借着对弈之名,跟沈丹颜欢会,登时怒气勃发,喝道,“只管打。留下一口气便成……”

大棍“啪啪”地落下,搅起一阵阵钻心地痛。卓南雁终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无尽无边的黑暗中,他忽觉胸口传来一道热流。这热流忽强忽弱,似乎是一双有力的大手在他前胸要穴揉按。卓南雁浑身一震,终于醒了过来,却见四周漆黑一片。

“我这是死了吗?这里是地狱吗?”卓南雁睁大双眼瞅了多时,才隐隐看出自己正卧在一处冷寂空旷的殿宇中。

这似乎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冷宫偏殿,夜风穿殿掠过,带着一股潮湿霉臭之气,破碎的窗纸咝咝低鸣,恍若幽人饮泣。殿顶破碎多处,点点幽光直洒下来。他忽觉胸前坚硬,翻了个身,才见那天罡轮一直被自己压在身下,适才那一道热流,必是这天罡轮所发。

他怅然掏出了天罡轮,伸手摩挲着,便摸到了轮上那一道深深的裂痕。那是来京途中与萧长青和青龙六宿相搏时,被他们用兵刃两次砍斫所致。他心中一痛:“这本是父亲留给我的遗物,却给那几个狗才砍坏了,当真可惜!”挥手轻抚,只觉一股热力正缓缓消散,他才明白:“原来适才又是天罡轮激发了我体内元气,将我救醒。”

多日来他时常在灯下揣摩这天罡轮,都是毫无所得,此时殿内幽黯,他却自那道裂缝中看到一线红芒,若隐若现。卓南雁登时心底一热:“此物乃是前代真人所留,莫非果然藏有奇物?”凝神再看,轮内那团幽暗的光芒却又不见了。

这时他身上已回复了一些元气,忙又摆弄抠索,但摇晃几下,便又臂酸无力。他长叹了一口气,忽想:“当日父亲曾以此轮施展藏魄大法,难道这轮上还有些许灵气,在我危难之际便加援手?”胡思乱想,也没个头绪。索性将天罡轮又揣入怀中。

忽又想到适才在倚晴阁内冒死顶撞刘贵妃,他蓦地觉得倚晴阁中那个愤然刚硬的自己跟在御膳所内唬退孙公公的自己当真判若两人,不由“呵呵”苦笑:“卓南雁,你这小于又何必跟刘贵妃那婆她一般见识?嘿嘿,你到底是聪明过了头,还是个天生的蠢材?”

正自晒然自笑,忽听窗外雷声大作,大雨倾盆而落,雨水顺着殿顶破洞直向他头脸上灌下来。他这时伤上加伤,双腿痛得似乎不是自己的,浑身只有双臂还有些力逮,只得撑着地,向旁挪开。但这冷宫荒废多年,屋顶四处漏雨,这处哗哗,那处沙沙,远近都是斜风乱雨,卓南雁挪了两处,照旧有雨水飘摇而来。

“既然躲不开,那便挨着吧!”他“呵呵”地大笑起来,索性仰面躺在漏雨最厉害的大殿正中,任由雨滴直落到头脸身躯上。

雨越下越大,肆虐无比地直拍到他的身上,带着一股让人心灰意冷的寒意。渐渐地,卓南雁的头脑昏沉起来,只觉雨水冰冷刺骨,自己全身却是火烧火燎。他又跌入了那团光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卓南雁蒙蒙眬眬地觉得似有什么人拨弄自己的身子。两个宦官尖细的嗓音隐约传入耳中:“这厮快断气啦,不如扔出富外算啦!”“不成!你哪里晓得娘娘的心思,她是等着姓沈的那狐媚子来看他,待他们卿卿我我,咱们给她来个抓奸抓双……”

一通鸭鸣般的嘎嘎笑声荡了起来:“眼瞅着就是七夕节啦,却还得分心看这破烂货!走吧,这大雨瓢泼的,姓沈的小狐媚子怎地会来?”

“嘿嘿,你他娘的莫非是想刘婉仪跟前的徐妹妹啦?那就走吧,贵妃娘娘也没让咱们长久守在他身边……”

那人说着,一脚踢在卓南雁肋下,见他动也不动,“呵呵”笑道:“走咯!七夕节,牛郎织女渡鹊桥……这鸟雨可别连到七夕,看不到星星月亮,可扫了小徐妹妹的兴儿!”唠唠叨叨的,两人趟着满地泥泞的雨水走远了。

又过了多时,卓南雁忽觉头脑间一阵温软。昏昏沉沉地,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瑞莲舟会,回到了凄风冷雨的西湖孤山,他身中毒针,横卧地上,恍惚间只见林霜月将自己紧紧抱住,涟涟热泪。直落到自己的脸上……

“月儿,你莫哭,莫哭,”卓南雁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忽见她俯下身来,便要给自己吮吸毒汁,忙道,“不成,月儿,我伤上有毒,你万万不可碰我,万万不可……”

他正自仓惶大叫,忽觉一股苦涩的药汁从嘴里直灌入腹内,跟着头脑间渐渐明白,睁开眼来,却见自己正横躺在沈丹颜怀中。她手中撑着—把伞,挡住了头顶的淋漓雨线。一个十三四岁的红裳宫女正给自己喂服汤药。

“原来是姐姐!”卓南雁“呵呵”一笑,忽觉一阵难言的惆怅痛楚钻入心底,“小月儿,终究没有在我身边……”

“我才得了讯息。”沈丹颜的泪水不住地淌下,“可苦了你啦。咱们这便走,姐姐送你回碧梧苑……”才说了几句,便已泣不成声。卓南雁经那小宫女喂服了汤药,神志渐清,摇头笑道:“这地方可是贵妃娘娘赏赐的,你擅自送我回去,她定会找你麻烦。”他知这冷宫仍在禁宫之中,去紫芝堂盗药,倒方便许多,一时也懒得回去。

沈丹颜不依,执意要送他走。卓南雁道:“外面风雨好大,去碧梧苑的官门也早锁了吧,我便在此将就两晚再说。”沈丹颜叹道:“那你且委屈一下,姐姐这便去求赵官家……”揭开他衣襟,见他背后伤痕纵横,她眼眶又红了,“旧伤没好,又添新痕,他们下手好狠。”一边流泪,一边将那太子所赐的伤药给他涂上。

“赵官家已宽恕了太子,让他出宫了,”沈丹颜叹道,“只是你正落难,他这当日走,也不是时候。”卓南雁苦笑道:“我已给太子找了许多麻烦,且莫烦劳他啦。”忽然想起什么,低呼道,“你也快走吧!你深宵冒雨来看我,可别让刘贵妃捉住,这难保不是什么诡计!”

他头脑偶尔清醒,依旧十分灵光,一迭声催促沈丹颜快走。沈丹颜拗他不过,忽地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那紫金芝已被赵官家自紫芝堂移走了,你且莫冒险,姐姐自会给你打听消息。”卓南雁心底一沉。

“姐姐先走了,明日便是七夕节啦,宫里会热闹一阵子。”沈丹颜说着玉颊倏地红了起来,幽幽地道,“皇后娘娘和刘贵妃都会去望月瞻斗乞巧,赵官家也会去凑趣。那时姐姐再来看你!”她和那宫女将卓南雁挪到屋角避风挡雨之处,又把一件蓑衣给他披好,才恋恋不舍而去。

厚厚的蓑衣围拢在身上,卓南雁便觉暖和了许多,倚在墙角,沉沉睡去。

第三部 逝水长东 第十二节:难补情天 再悟冲凝

转过天来。沈丹颜又遣那小宫女前来给他送来饮食汤药,又给他伤处涂抹了膏药。到得午后,卓南雁已是精神稍振,长长地睡了一大觉,终觉气力回复了许多。得自御药院的膏药甚是灵验,连涂几次,卓南雁后背和腿上的杖伤已好了七八成。

黄昏后吃罢了饭,他独自静坐了多时,也不见沈丹颜前来。他心底郁闷,不由信步走出殿来。

那两个宦官这时正叽叽咕咕地别了回来,忽见卓南雁负手闲立院中,登时一惊,忙要缩到假山之后,却已迟了。卓南雁见那两人在假山后探头探脑,扬眉笑道:“两位在瞧什么,捉奸捉双吗?要看便大大方方地出来看,这般偷偷摸摸,可别抻坏了脖子!”二人给他窥破了心思,恼又不是,骂又不是,低声嘀咕两声,只得转身溜走。

望着两人灰溜溜的背影,卓南雁不禁哈哈大笑,笑了数声,却觉空荡荡的笑声在院落里滚动回荡。他心底忽地一阵凄凉,转头四顾。却见这院中四处廊庑冷寂,蒿草丛生,对面一处假山上尘灰深结,几块崩倒的山石散横山下,也不知这院落是哪个不受宠的嫔妃所遗。

这时月色初升,广袤的天穹给雨水洗过,爽净得如同清亮的墨玉,更衬得那月辉分外得明丽。却见对面的一块嶙峋如铁的山石横探出来,却折了半截,那断处兀自如无锋之剑,直指苍穹。

他心底忽地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气,上前抚着断岩,苦笑道:“石老兄,咱们是同病相怜,嘿嘿,这皇宫大内。除了丹颜,便只你老兄磊落干净,且受我一拜!”忽然间狂气大发,躬身便给那山石行礼。一揖到地。却见断岩下方斜倚着一块青石,显是折断的那半截,上面写着“魁峰”两字。

“魁峰,”卓南雁蹙眉沉吟,“原来这处假山名为‘魁峰’……”但觉心底似有什么东西横着,似乎是一件紧要之事,却又咀嚼不透。

蓦然间两句话倏地划过脑际,他心中剧震,忍不住惊呼出声道:“剥极坤始七夕月,魅斟峰旁影独明!”这正是那晚他听得三才妙使韩娇娇跟百毒太岁常百草念叨的词句,此时机缘巧合,他却忽有所悟,暗道:

“那诗中说‘魅斟峰旁’,‘魅斟’二字之‘旁’。岂不正是个‘魁’字吗?常百草曾说这大内禁富内假山众多,却决没有一座‘魅斟峰’。他哪里料到,南宫笙那时深陷牢狱,迫不得已之下自会打个字谜,他说的必是这座‘魁峰’!”

他对那南宫笙所藏的天衣真气原本秘笈本来没什么好奇,但此刻无意中想破了其中一个关窍,心中忽又生出些惊喜好奇,便待推敲这两句诗的全意。

“这口诀你果然听到了?”一道柔媚的笑声忽在此刻钻入他耳中,“好乖乖,你可让姐姐找得好苦!”

卓南雁愕然回头,便见一个红衣宫女不知何时已悄立在身侧,看她眉目妖娆,正是三才妙使中的韩娇娇。那晚二人曾在闪电照空时对望个满眼,彼此都是心中有数。“什么口诀?”卓南雁却装傻充愣地“嘻嘻”

一笑,“姐姐是伺候哪位娘娘的,瞧着好生眼生?”

“你瞒得了谁,卓南雁!”韩娇娇冷笑声中,缓步踏上,“你这副俊俏横样,任谁看了一眼,都会牢记在心,何况姐姐和你已是老相识啦。为了寻你,姐姐这些日子可是吃尽了苦头。”当年巫魔率三才妙使曾在燕京萧裕府中伏击龙骧楼主完颜亨,其时卓南雁身在明处,未及瞧清三才妙使的横样,但韩娇娇却已将卓南雁的形貌默记于心,其后卓南雁连挫巫魔门下的第一高手龙梦蝉,三才妙使亦是早有耳闻。

卓南雁看她款款行来,忙退了一步,掣出冷玉箫,当胸一横,笑道:

“姐姐笑声无力,面色苍白,莫非是受伤了吗?”

韩娇娇玉面一冷。适才她确是在独自搜寻那魅斟峰时露了形迹,给两个大内侍卫发觉,仓促间动起手来。不想那两个侍卫武功精强,她虽连施媚术毒功,将那两个侍卫斩杀,肋下却也中了一掌。仓惶间她便只拣没人的地方跑,恰巧遁入这座无人的冷官,哪想却遇到了卓南雁。

“乖弟弟好眼力!”韩娇娇这时伤处隐隐作痛,却媚目流波地格格娇笑起来,“你适才念叨那口诀时大喜若狂,莫非悟出了什么,说给姐姐听听,咱们好好参详参详。”卓南雁心底极力戒备,见她笑吟吟地逼上。

忙又退开一步,游目四顾,没见到那常百草的身影,才暗自松一口气。

韩娇娇笑道:“你那箫儿是玉做的吧?给姐姐玩玩。”说笑之际,左掌倏地疾抓过来。卓南雁见她掌上劲风隐隐,情知难以抵挡。只得将玉萧一挑,反戳她掌心劳宫穴。他心法眼光全在,这一下以轻御重。看上去就似韩娇娇要自己将要穴撞向他玉箫一般。

韩娇娇看他这一招气象高远,登时心底一震:“都说这小子在舟会上受了重伤,怎地还有这等身手?”左掌疾收,右掌飘忽而出,印向卓南雁头顶。卓南雁玉箫斜挥,半途中斫向她脉门。这一招仍是料敌机先,以静制动。韩娇娇不知他内力全失,便给戳上了也没甚太碍,慌得急忙撤掌变招。

顷刻间两人一攻一守,疾拼了数招,韩娇娇都只使得半招,便给卓南雁逼得变招。她暗自称奇,却不知卓南雁重伤之后,勉力支撑,已是强弩之末。

忽听得院门口传来一声娇呼:“住手!你是哪里的宫女,为何跟卓待诏动手?”正是沈丹颜恰在这时赶来。

古来便有牛郎织女七夕相会的传说,宋时无论宫廷还是民间都视七月七日为良宵佳节,女孩儿家更是有拜月望星、穿七孔针以乞求心灵手巧的风俗。其实这乞巧只是个表面文章,女孩儿家心底下却盼织女星保佑,能得个如意郎君,更有一种传自汉时的五色线,名为“相连爱”据说以此锦线穿针许愿,便能得佳偶。皇帝赵构最会享福,如此七夕良宵,官内自是安排了许多赏心乐事。沈丹颜心里却只念着卓南雁,见赵构忙着应酬吴皇后和刘贵妃,苦心候到玉兔东升,便匆匆赶来。

她这突兀而来,激战的的两个人都是吃了一惊。“丹颜,”卓南雁大喝道:“你快走!”

沈丹颜微一迟疑,韩娇娇已斜刺里扑到,挥掌拍向她顶门。卓南雁大惊,自知难以赶去抵挡,只得大喝一声:“看暗器!”飞足将两块碎石直踢了过去。韩娇娇出自擅施毒器的巫魔门下,对诸般暗器毒物倒更是忌惮,听得风声忽响,忙飘身疾闪。

她这么微微一避,玉掌扬起,倒让过了沈丹颜的顶门要害,饶是如此,掌风仍是扫中沈丹颜,登时将她拍得昏了过去。

卓南雁看得真切,刚自暗叫一声侥幸,韩娇娇已合身扑回,五指如钩,无声无息地抓向他前胸。她瞬息间倏进倏退,全是巫魔一派的诡计路数。卓南雁这时却已筋疲力尽,奋力疾闪,却仍给她指尖扫中。

只听“嘶”的一声,他胸前衣襟已给她尖尖的指甲划开,怀中的天罡轮倏地滚落下来。

韩娇矫目光犀利,见那轮子散着沉沉乌光,心下称奇,左掌疾翻,便向天罡轮抓去。卓南雁大吃一惊。不顾一切地拼力疾抓。两人同时握住了天罡轮,各自向回猛拽。“放手!”韩娇娇冷此声中,右掌已多了一把长不过尺的金刀,反向他脉门划下。

“此物得自诸天阵,乃是父亲遗物,岂能落在这妖妇手中!”卓南雁又惊又怒,猛觉掌心一热,一股力道忽自轮内传来。这力道虽不甚大,却也让他瞬间将天罡轮拉过半尺,只听“当”的一声。韩娇娇的金刀正劈在天罡轮上。

这天罡轮曾被萧长青等人砍出一道裂缝,韩娇娇这势道十足的一刀恰巧又重重地斫在裂缝上。只听一声怪响,火星四迸,两人手心剧震,同时松手。天罡轮竟被斫出一个缺口,疾向地下落去。

光芒闪处,猛见一道红芒自轮上那缺口跃出。

卓南雁手疾眼快,右掌疾向那红光抓去,左掌盘旋,掌势如秋水横生,向韩娇娇拍去。韩娇娇忽觉他掌上劲风猎猎,气势大增,心底暗惊,忙柳腰一摆,飞退丈余。

卓南雁一把抄住那红光,百忙中低头一瞧,却见一枚光陀陀、圆滚滚的红色丹丸在手心游走不定,更有道道热力不住射出。他心底称奇,此刻却也无暇细想,怕这红丸丢落,忙含在口中。

只这么稍一分神,眼前红影倏闪,韩娇娇又一次扑到,莲足飞出,迅疾如风地踢在他右胸。卓南雁胸前剧痛,摇摇晃晃地退开几步,却不栽倒。“乖乖,躺下吧!”韩娇娇媚目溢彩,急冲飞身掠来,修罗指全力戳出。

哪知便在此时,摇摇欲坠的卓南雁蓦地向前一扑,正是忘忧剑法中的那招“贵妃救局”这一招暗含扑、闪、纵、拿四种身法,当年他曾以此招逼退过天下第一高手完颜亨,实乃解困救危、以攻为守的妙招,此刻骤然施来,更增威势。

韩娇娇惊呼声中,卓南雁已倏地扑入她怀中,玉箫顺手戳出,疾点她腹下关元穴。韩娇娇万科不到他山穷水尽之际,仍会施出这等奇招,一时双臂都给拦在了外门,只得拼力横扫一掌。

两人同时闷哼,齐齐中招。卓南雁这一扑算度巧妙,他虽身子无力,但箫上的大半力道却全仗着韩娇娇的前冲之力,重重点中了她腹下要穴。

只是卓南雁这一下也耗尽了全身气力,给韩娇娇的玉掌扫中肩头,登时横飞丈余,掠过昏倒在地的沈丹颜,才重重栽倒。

他这一下摔得不轻,“咕嘟”一声,竟将口中那丹丸咽了下去。

这时沈丹颜才“嘤咛”一声,缓缓张开眼来,眼前兀自金星乱冒,忽见卓南雁和那妖媚宫女分别倒在自己身子两侧,不由吃了一惊。她哪里料到在她昏倒的片晌,这两人已是兔起鹘落、惊心动魄的几番斗智斗力。

“死鬼,下手好重。”韩娇娇要穴被点,浑身乏力,却仍是格格低笑,“你可丁点儿也不知怜香惜玉!”卓南雁笑道:“谁说的,小弟我这便好好地怜惜你。”竟奋力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原来韩娇娇适才关元穴被点在先,挥掌击中他时已是力道大减,卓南雁不过受了些外伤。

韩娇娇见他竟能站起,大吃一惊,却妙目一转,娇喘吁吁道:“好啊,姐姐受伤好重,这会儿半分力道也没有了,你快来扶我起来。”卓南雁看她眼中媚光四射,酥胸更是急剧起伏,不禁心神一荡,知她在施展媚功,急忙凝定心神。

“今晚可是七夕佳节,”韩娇娇看他脸颊发红,声音更柔腻了许多,“牛郎织女都在春风一度,咱们何必打打杀杀,你快来呀……”沈丹颜在旁听着,都觉脸上发烧,暗道:“这女子妖里妖气,当真好不要脸。”只是这时兀自头晕脑涨,想要站起身来都难。

“妙得紧!”卓南雁奋力跨上两步,玉箫斜指她咽喉,喝道,“姐姐是想要清蒸,还是要红烧?”猛见寒芒乍闪,一枚蓝光闪烁的毒针已自韩娇娇手中射出。

原来韩娇娇要穴被点之后,自知毒针难以及远,只得故意示弱,诱得卓南雁近身后再行发射。卓南雁一时大意,腾挪无力,兼之相距极近,只觉臂上一痛,已被金针射中小臂,闷哼声中,顿时摔倒在她身前。

两人相距尺余,却都是身子乏力,四目对视,只有呼呼喘气。卓南雁但觉伤处麻痒无比,沉声道:“针上有毒?”

“针上这毒叫雀尾蓝,全是你惹得姐姐下这狠手啊!”韩娇娇的笑声依旧软绵绵的,“嗯,你这双招子狠狠瞪着我,好生讨厌,姐姐要弄瞎它!”她腕上暗藏几枚救命毒针,只需反手一钩,便取出一枝,但此刻指间再没气力弹出毒针,便捏着针慢慢扎向卓南雁的眸子。

卓南雁臂上中针,这时双臂酥麻,眼见毒针一寸一寸地探来,却难提起一丝气力抵挡。

“住手!”沈丹颜大吃一惊,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力,合身扑出,猛地拗住了韩娇娇的右臂。韩娇娇又惊又怒,左手挣扎着穿出,正点中沈丹颜颈下天鼎穴。天鼎穴本是人身要穴,但此刻韩娇娇指上绵软无力,沈丹颜也只是觉得脖颈微微一痛而已。

卓南雁见她两人纠缠一处,急待起身相助,却觉半边身子酥麻,见沈丹颜竟大占上风,忙叫道:“夺下她手中的毒针,用那毒针刺她!”

说话间沈丹颜已抠住韩娇娇的小臂,掰开她的手指,硬将毒针夺过,惊道:“喂,刺她…刺她哪里?”卓南雁心底想起七八个紧要穴道,却知她定然不明方位,情急下叫道:“眉心!”沈丹颤想也不想,反手将毒针剌向韩娇娇的眉心:

可怜韩娇娇四肢无力,一身诡异武功却半点儿施展不出,猛觉眉心剧痛,惨叫声中,已给毒针深深刺入。卓南雁喝道:“那雀尾蓝的解药在何处,快快说了,我们饶你一命!”

韩娇娇栽倒在地,“呵呵”低笑:“没有解药……雀尾蓝和碧莲魔毒……乃是本门一刚一柔的两大奇毒,天下……决没有解药!”沈丹颜的芳心一沉,扑上去乱捶乱打,哭叫道:“怎么会没有解药,你骗人,你骗人……”

“那是我的护体毒针,你若非逼急了我。我也不会下此毒手……”韩娇娇要害中针,本已奄奄一息,说着说着居然嘶声狂笑起来,“小乖乖,你中针三个时辰之后,毒入五脏,烧烂你的五脏六腑…哈哈,姐姐先在那边等你……”惨厉的笑声忽然止息,就此再无声息。

“她死了?”沈丹颜望着她那张发黑的脸孔,浑身发冷,“当真是被毒死啦?”其实韩娇娇骤然间香消玉殒,倒非毒发猛烈,而是沈丹颜下手不分轻重,那眉心本是人身要穴,给她以毒针奋力一刺,哪里还有命在。

卓南雁这时却觉全身再没半点儿力道,此刻那毒性虽未运转全身,但他重病之后接连苦斗,早已耗干了精力,眼见韩娇娇惨笑而死,他更觉心底生寒,如堕冰窟。

“小弟……只怕也不行了。”他苦笑一声,“姐姐,这管玉萧,求你送给霜月。”忽想林霜月若是知道自己先她而去,必会伤心欲绝,忙又叫道,“不成,我身亡之事,你万勿告诉她……”

想到自己这一去,林霜月也难得紫金芝,不免毒发身亡,他不由心痛如绞。忽见沈丹颜俯下身来,给他拔去了臂上毒针,跟着张开樱唇,含住了他臂上的伤处吮吸。

“不可!”卓南雁大叫起来,“这雀尾蓝的毒性比碧莲魔针更加猛恶,姐姐……你快快停下!”任是他如何呼叫,沈丹颜只是不理,依旧将他中针处的黑色血汁一口口地吸出吐在地上。

“姐姐!”卓南雁想要推开她,却没有一丝气力,急得眼中几乎涌出泪来,“你……你为何如此?”沈丹颜见吮出的血液已是色泽鲜红,才幽幽一笑:“你曾说,那林姑娘便知道有毒,也会不顾一切地给你吸出毒液,其实……姐姐也一定会的。”

她依旧在笑,但大滴大滴的泪水已顺着玉颊飞淌下来。淡淡的月辉下,她向他深深凝望,楚楚含笑的秀目中含着几分欢畅,几分惆怅,更有无尽的依恋。

“丹颜……”卓南雁猛觉心头一阵酸酸地痛,眼眶瞬间潮温一片,“丹颜……好姐姐……”他的叫声忽然哽咽,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沈丹颜又给他吮吸了数十口,忽觉脸颊酥麻,嗓子火烧火燎,脏腑间隐隐作痛。她才怅怅地扬起玉颈。眼望清澈夜空间闪耀的繁星。轻轻地道:“今晚是七夕啊,七夕景迢迢,相逢只一宵……我今晚过来,本是想当着你的面,许个愿的。”她伸出玉手,却见她白润的玉腕间缠着两道五色锦线,“这锦线叫‘相连爱’,传说只需在七夕之夜,望着织女星,将锦线穿入五孔针,便会、便会……水远爱意相连……”

卓南雁心头大痛,忽地想起那个欢娱迷醉的夜晚,她的身子那样火热,那深深的颤栗,柔柔的娇吟……

“好弟弟,姐姐定会在天上…祝你们早日团圆!”沈丹颜娇躯猛颤,唇边流出一道黑色的血线,她才垂头望向他,幽幽的目光缠绵欲绝,“这位林姑娘好生幸运,姐姐好羡慕她……你别……辜负她……”她的声音渐渐细微,终于缓缓俯下身来,倒在卓南雁的身侧。

如纱如银的月光下,却见一抹淡淡的笑意竟有在她脸上浮现,带着三分痛楚,更有七分隐隐的欢畅。难道她在欢喜吗?或许在她心底,如此一来,既解救了她深爱的情郎,更让她终于自这一场无涯的爱中超脱了。

“丹颜!好姐姐!”卓南雁大声呼喊,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回音。夜风低回,吹得沈丹颜玉腕上那名唤“相连爱”的五色锦线随风飘摇……

他的眼前愈发模糊,猛觉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昏昏沉沉地,又过了片刻,忽昕身边有人大叫道:“万大人,便是这个妖女!这妖女杀了陆云龙、陆云虎两弟兄!”万秀峰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嗯,好在这妖女也毙了,定是被陆氏兄弟重伤后逃到此处,终究伤重不支,恶贯满盈!”

“万大人英明,只是怎地这里还有两个人?”“咦?这莫不是近来挺受官家宠爱的沈棋士?”“哎哟,这……这男子莫不是太平棋会上夺魁的卓南雁?”

“嚷嚷什么,我自己没有眼腈,瞧不见吗?”万秀峰的声音带着说不出得烦躁,“这妖女……嘿,她杀了旁人还好,却偏偏杀了近来受宠的沈姑娘,常百草,你说如何是好?”

常百草颤声道:“这妖女不知从何而来,这个……依卑职所见,咱们先去禀报刘妃娘娘。刘贵妃正跟沈姑娘怄气,知道她香消玉殒,必定欢喜。由刘妃娘娘伺机进言,咱们便不会受什么责罚。”万秀峰还有些心神不定,冷冷道:“使先如此,将这三具尸首都运走了……大伙都记住了,这妖女可不会武功,只是个寻常宫女!”

要知宫内死几个宫女都寻常得紧,但若混入一个武功高强的女刺客,那可是大内侍卫的大大失职。几个侍卫都心照不宣。哄然答应。万秀峰依旧心烦意乱,暗道:“这沈丹颜和卓南雁定是被韩娇娇毒死的。嘿,巫魔门下,尽会给人惹麻烦!回头禀报师尊跟刘贵妃,怎生想个法子,遮掩过去?”

几人的对语隐隐约约地传入卓南雁耳中,他要待挣扎起身,却觉浑身酸麻,依旧没有气力。恍惚间便觉几个侍卫上前抬起自己,忽有一人叫道:“万大人,这卓棋士还有几口气……”万秀峰“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道:“这厮是皇帝钦点的六品棋待诏,眼下虽受刘贵妃责罚,说不定哪日又受召见。便先抛在此处,待会儿寻个御医来给他诊治下……”

跟着招呼属下,七手八脚地抬起沈丹颜和韩娇娇的尸身,抛上一辆车子。

卓南雁心下大急,想张口大叫:“你们别碰丹颜!”但口唇无力,恍然间如处梦魇之中。蒙蒙眬眬地只听人声杂沓,车轮辘辘,万秀峰带着几人去得远了。

院落中又回复岑寂。又不知过了多久,卓南雁忽觉体内经络间气血一畅,四肢里竟生出了一些气力。他慢慢挣扎起身,却见身旁只余几片血迹,沈丹颜却已香踪渺渺,冷宫内只余荒草萧竹,随风摇曳。

卓南雁怅然仰起头来,只见藏蓝色的夜空上稀稀疏疏地散着几颗残星,织女星盈盈闪耀,但他心底却悲恸无尽。他与沈丹颜相识虽短,但沈丹颜对他情意绵绵,他又如何不知。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虽曾在驿馆内欢爱一晚,在他心底,也只当是醉酒后的春风一度。但此刻仰望寂寥夜空上犹如泪珠般闪烁的星光,卓南雁眼前却倏地闪过沈丹颜给自己梳头、跟自己对弈、为自己裁衣的种种情形,霎时间心头忽冷忽热,冷时如遭冰川寒水冲荡,热时如被熊熊烈火灼烧。

悔与痛,冰与火,交织一处……

正自伤情万分,忽听脚步杂沓,有人说道:“便是这地儿,那位受罚的卓棋士也不知是死是活,可别一口气上不来,又给咱们找麻烦!”

却是一名侍卫带着一名御医匆匆而来。

那御医挑着灯笼照了照,看到卓南雁臂上鲜血淋漓,仔细辨看,却也不似中毒,忙取出针石,给他剔去腐内,又敷了祛毒的伤药,笑道:

“这点小伤也算不得什么。”卓南雁愕然端坐地上,任由他摆弄,始终不发一言。

看他满面泪痕,黼医不由皱眉道:“这位卓棋士莫非受了惊吓,如此魂不守舍?”伸手一搭他脉门,登时大吃一惊,“咦,三焦不聚,五脏皆衰。你脉象怎地如此紊乱?”他哪知卓南雁本是经脉重伤后的疲惫之身,连遭困厄后又与三才妙使激战一场,再加上伤心沈丹颜之死,脉象焉有不乱之理!

经他这么一摆弄,卓南雁才缓过神来,只觉悲从中来,蓦地放声大哭。他这一哭发自肺腑,突如其来,唬得那御医手足发颤,险些儿摔倒在地。那侍卫惊道:“大夫,这位姓卓的棋士莫不是疯了?”那御医频频点头,伸指又搭卓南雁的脉,道:“看他经脉若断若连,心有郁结,魂无所安,只怕……”

卓南雁听他喋喋不体,心头躁郁,挥臂拨开御医的手,喝道:“老子本就是个疯子,你们少在这里聒噪!”那两人吃他一吼,忙又退开两步。卓南雁看他两人神态仓皇,不由哈哈大笑:“我卓南雁本就是个癫狂之人,疯便疯了,你们快他妈的滚!”

“疯了,真是疯了!”御医连连摇头,“肺伤好哭,肝伤好呼,你五脏俱伤,经脉俱损,狂呼大笑,便连神仙也救不了!”说罢转身便行。

那侍卫见卓南雁没死,早就懒得在此耽搁,也匆匆而出。

卓南雁仰天狂笑数声,忽地想到那御医说的那句“神仙也救不了”却心中一动:“那天衣真气的秘本当真是在魁峰下吗?我若得了原本的天衣真气,这身伤病是否便有转机?”

“剥极坤始七夕月,魁斟峰旁影独明!”他默念着那两句口诀,大步赶到那假山之下,寻思道,“《归藏》中曾将乾、坤、临、复等卦象与十二地支相配,以成十二消息卦。其中戌为剥戌,亥为坤亥,那‘剥极坤始’这四字若以十二消息卦上的配属来倒推时辰,岂不正是指戌亥相交之时?”

正自凝神思量,却听远处遥遥地传来宫内宦官的敲梆子声响,原来已到了戌时三刻。他心头一震,举目四望,却见此刻月明星稀,萧瑟的魁峰山岩如铁,瞧来颇有几分狰狞。

绕着那魁峰转了几匝,忽一抬头,却见假山顶上有一块大石,高起突兀,石上却有好大的一处孔洞,月光透石而过,更增凛凛之气。再低下头,却见那抹穿石而过的白光落在地上暗处,照出一圈白影。

蓦然间他心底一片雪亮:“这两句诗说的正是七夕之晚戌亥之交,月光穿过魁峰,落在地上暗处所现的白影,那可不正是‘影独明’吗,此处定是埋书之所!”虽然此时还不到戌亥之交,但他已不愿再等,仰头揣摩月光方位。寻了块尖利山岩作铲,便在山影下挖刨起来。

卓南雁奋力挖掘多时,果然挖出一块羊皮包裹。那包儿裹得甚是严密,一层层地打开来,果见一本薄薄的册子。那御医适才走得匆忙,灯笼还别在两根疏竹之间,卓南雁挪到灯影下,却见那薄册上正写着“天衣秘谱”四字。

当年风烛残年的南宫笙屡遭赵祥鹤逼迫,他深知赵祥鹤为人,若是得了天衣真气秘本,断不会让自己活命,但此书若藏在家中,必难保全。

他思前想后,料想赵祥鹤最不敢去的地方便是皇宫,而自己的义子南复也是御医,自可出入皇宫,便趁着一次夜晚入宫诊病之际,将此经埋在了魁峰之下。说来也算因缘际会,他埋经那晚也正是七夕。埋书之后不足数日,南宫笙便被赵祥鹤寻了个由头抓捕入狱。他那义子南复探狱之时,南宫笙忌惮四周都是眼线,只得以此两句怪诗告知南复。

谁也料不到,十几年后南宫笙埋书所在的宫殿已成了无人光顾的冷宫,那标有“魁峰”二字的山岩也崩倒了,便连万秀峰、常百草等大内侍卫都不知道宫内还有这处魁峰。倒是卓南雁因机缘巧合,竟揭开了这埋经之谜。

这天衣秘谱所录的,正是南宫笙在无极铜殿中拓下的王冲凝遗刻、当年王冲凝在无极诸天阵内九死一生,得悟冲凝妙理后,在殿内巨石上写下了这天衣真气秘法。那时王冲凝的名字还叫苍华,他出了无极诸天阵,才改名冲凝,中年之后,神功大成,才撰成《冲凝仙经》那《冲凝仙经》虽是一部涉猎广博的震古烁今之作,但终究还是以天衣真气为根基。其后靖康之变,王冲凝的隔世弟子不愿此经落入金兵之手。将仙经错乱涂改流传于世,依此伪经修炼出的天衣真气自是凶险无比,这才有“冲凝仙经,九伪一真;天衣真气,九死一生”之说。

卓南雁执着灯笼回到殿内,缓缓打开那薄薄的天衣秘谱,想到自己于二百年后,有幸再睹这天衣真气的原貌,也是心潮起伏。却见那秘本首页,正是自己在无极铜殿内早已读过的字句:“夫道者,冲而化之,凝而造之。冲分为二,凝为万物,此混元之理,强名曰冲凝可也……”

他精神一振,再往下读,却见那功法修炼之处果有许多词句自己从所未见。心法总诀中的头一诀竟是“死心诀”其诀曰:“天地至理,惟一舍字。舍至极处,此心若死。死心不动,万魔自退,修道者不可不知。”

“死心,死心!”卓南雁苦笑几声,“我已死过几次,这颗心早就死了。”忽然心中一动,“这‘死心诀’至关紧要,先前却没见过!”再往下读,却发觉在耳熟能详的七重心法之外,另有一段“冲凝诀”此诀乃是以“冲而化之,凝而造之”之理,将接引而来的天地浩气冲分为二。

顺势疏导,不然天地真气源源而来,凡夫身躯如何消受得了。卓南雁曾两次运功走火入魔,便全因不知这“冲凝诀”所致。

原来这天衣真气得自天道仙学,诸如“死心诀”、“冲凝诀”这等开宗明义的修心窍诀给泰山上的老道人删去后,其古意便大相径庭,越向后修炼,越增凶险。即便以摩诘老人之智、龙骧楼主之能,也不免先后走火入魔。

此时卓南雁既明其要,便依着经书所言,专心致志地修炼起来。

深夜寂寥,孤灯明灭。他一人枯坐在冷殿之中,凝神打坐片刻,便觉一股若有若无的真气缓缓向丹田凝聚。又过了多时,那股真气渐渐沉厚,他正要依着天衣真气的秘法运转周天,猛觉与丹田相连的数条经脉齐齐一震,下腹酸痛难耐。

卓南雁的身子一阵摇晃,暗自苦笑道:“还是萧神医说得是,我这身经脉早毁,只怕再也不能修炼武功了!”一念及此,当真万念俱灰。

但便在他心灰意冷之际,反觉那股真气渐渐蓬勃,如道道温泉,散入各处经脉。

“莫非这便是‘死心’?这门武功越是强求,越是南辕北辙!”卓南雁忽然明白过来,转念又想,“我早已是废人一个,管他有没有效验,于我都是聊胜于无!”想到此处,索性寂然默坐,对体内真气放任不理。

渐渐地胸腹间真气凝聚,忽地发起热来,猛觉耳畔响起雷鸣般一声响,霎时眼前红光闪耀,竟陡然看见了自己的五脏六腑。这种内视之术本是内功修炼至极高境界时偶然所得,不想此时忽然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