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雁飞残月天》》 · 王晴川 · 2026-07-25
林霜月摇头苦笑:“你还嫌我这明教圣女惹下的麻烦不够吗?嗯,还有本教大力明使慕容行一直踪迹不见,有弟子说,他被秦桧之子林一飞抓去了。我们去临安,少不得要去寻那林一飞的晦气。”
卓南雁嘿嘿一笑:“那师父先走一步,徒儿自后相随!”
林霜月玉面一红,嗔道:“你便是这么不知轻重!若是给教主得知了咱们……在一处,那可大事不好!”
卓南雁冷笑道:“令师林教主吗?我卓南雁却不怕他!”
“我怕!”林霜月的明眸倏地一黯,凝眉道,“若是让教主动了杀机,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你不得。倘如你们二人大杀一通,却教我如何是好?”越想越是后怕,玉靥白得似是透明一般。
卓南雁见她愁苦,便不再多言,只沉沉地叹了口气。林霜月拔出短剑,在那短竹上刻下一行字迹,喂了那换日鹰几块鱼肉,扬臂放鹰而起。那苍鹰振翅高飞,在谷中绕了个圈子,随即没入云霄深处。
“临安城内,这时只怕已是风雨飘摇了吧?”卓南雁目送苍鹰远去,才沉沉一叹,“好吧,小月儿,横竖我也要进京,咱们不久自会相见!”
“只是……我却好怕!”林霜月凝眸瞧着远天色如滴血的红霞,咬了咬香唇,才轻轻地道,“教主和爹爹一心要改天换日,你与罗堂主却对赵宋忠心耿耿,说不定哪一日,咱们便会刀兵相向!”
卓南雁心中也是陡然一冗,随即哈哈大笑:“何必刀兵相向?徒儿这条小命就攥在师父手心,师父何时想要,便可拿去!”
林霜月拿他无可奈阿,苦笑道:“收了你这样一个油嘴滑舌的徒弟,当真是师门不幸!”
卓南雁呵呵一笑,见她笑容忽敛,翘首凝望沉沉的暮霭。不由叫道:“便是走,也不需忙在一时,等明早再走不迟。”
“只怕不成了!”林霜月轻叹一声,缓缓四顾这座给她收拾得洁净异常的亭子,芳心蓦地一阵空荡荡地难受,“这草亭虽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终究是我们两人同坐同卧的地方。今后便连这样的日子,都再难有了!”信手接过那尾冷玉箫,幽幽地道:“我再给你吹奏一曲《伤别》吧!”
卓南雁知她去意已定,心底也是一酸,骤闻箫声袅袅,那曲无比熟悉的《伤别》已宛转飘起。这时分别在即,箫声传入他耳中,更觉凄婉缠绵到了极处,恍然间便似看到了静夜中的一片妍荷,丝丝缕缕的月光下,每一朵白莲都在夜风中摇曳着,相思着,呜咽着……
他心神正自随音感伤,那箫曲未及半阙,却呜的一声断了。林霜月眼眶一红,将玉箫塞入他手中,转过头去,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不想连一曲都奏不全了。咱们……就此别过!”似是怕他挽留,竟不敢再回头望他,白衣飘袅,疾步奔远。
卓南雁心底酸痛,叫了一声:“小月儿!”林霜月已奔出数丈,听得他的叫声,娇躯陡地一顿,随即跃起,身法却快了许多。
遥遥地只有一声似怨似诉的叹息声传来:“雁哥哥,你万万不要跟着我,别再逼你的小月儿啦……”卓南雁一愣之间,她那窈窕的白影已消融在无边的暮霭之中。
山谷间霎时变得寂静冷清,卓南雁望见远天残阳如血,数峰无语,忽觉心中一空,似乎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二十二节:叔侄反目 师徒援手
天还没全黑,但卓南雁却已不愿再待在此处。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去追林霜月,心中怅然若失,顺着山路胡乱耷行。行了多时,天地间渐渐混沌。卓南雁但见苍烟落照,团野苍茫,才吁出一口长气,在一片黑黢黢的竹林前黯然止步。
忽听得淅淅沥沥的几声短促的哨声自竹林深处传出。沉暗的林子内隐约有人影闪功。卓南雁双眉轻扬,暗道:“难道是南宫世家的小喽啰又来啰嗦?”他这时满腔憋闷,正想寻人撒撒怨气,身形疾掠,悄没声息地潜入林内。
这时那哨声又再响起,这一回却是忽高忽低地连绵不断。卓南雁听得哨音起伏有致,但中间绝不稍顿,直响了一盏茶的工夫,兀白不停,似乎这吹哨之人一口内气竟是永无止息。卓南雁暗自心惊:“这厮是谁,这手内功还在南宫五老之上,怎地南宫堡内还有这等高人?”
随着高低错落的哨音,影影绰绰地便见数十人在竹林中四下里散开。卓南雁轻功高妙,潜身林中,却也无人发觉。林内的数十个汉子均是南宫堡的装束,正随着哨声穿插游走,时聚时散。
这片竹林繁茂广阔,最奇的是东一堆,西一簇,或疏或密,隐然有致。若是放眼四顾,便会生出一种层层叠叠、永无止境的恍惚之感,四下里更有阵阵煞气隐然传来。卓南雁心头微凛:“这竹林是按着奇门阵法的方位布成,想必有高人在此隐居。嗯,这群家伙原来是要对付这高人,怪不得他们行在林中,如此战战兢兢,还要用哨声联络方位!”
他举目望去,却见碧森森的竹林前有一蓝袍儒生,大袖飘飘,当先疾行。那古怪哨音正是由他吹出。数十个南宫堡弟子随着他的哨音小心翼翼地行进,过得片刻,终于穿出了这片竹阵。
那蓝袍儒生悄立林边,这时才将口中竹哨一停。尖锐的哨音骤歇,竹林内登觉一片幽静。竹林外是片空旷的山谷,一道山泉曲折流淌,几列绿柳和修竹在泉旁环绕,衬得四周景物深秀清奇。天已近晚了,夕阳的最后那抹余晖无限留恋地抚着几行老柳,两排茅屋便掩映在竹石碧柳之后,被渐浓的夜色模糊成一片朦胧。
忽听得茅屋内传来一声苍老混浊的长叹:“南宫参,几日不见,你倒长了道行,竟能破得老夫的乱云七杀竹阵。恭喜恭喜!”
卓南雁心中一凛:“原来这儒生便是跟许广斗茶的南宫堡主南宫参,怪不得瞧他背影,极是眼熟!”借着苍茫的暮色,却见南宫参笑意从容,依旧是一副万事成竹在胸的模样。卓南雁心下暗奇,“老子当日将他那南宫堡闹得天翻地覆,这厮也是避而不见,却原来猫在这后山跟这老者为难。”
南宫参淡然一笑:“事出紧迫,不得不来!听说大伯父病重,侄儿怎能不赶来探问。”笑意从容,说不出得飘逸潇洒。
那老者呵呵苦笑:“老夫是要死了,事关那人的机密便也一并带走,决不会让尊驾得闻半字!抱歉,抱歉!”卓南雁听他两人言谈,似乎这老者虽是南宫参的大伯父,但两人却又是死敌。
“大伯父偏要将那秘事借走,侄儿也无话可说?”南宫参依旧满面堆笑,悠然道,“只不知馨儿呢?大伯父是否也要带上她一同升天?”他声音恬淡,却远远直透了过去,谷中众人全听得清清楚楚。
“南宫馨?”隐身林内的卓南雁心念一闪,忽然想起自己在长江舟中所救的那伶俐女孩南宫馨,“原来这老丈是南宫馨的爷爷!那么他便是跟师尊和爹爹都颇有交情的南宫修老人了?嘿嘿,算来这南宫参还是他的亲侄儿,当日便差遣南天易掳走南宫馨,这会儿更是亲自出马对付他,不知那机密之事到底是什么?”
那老者的长笑顿止,森然道:“南宫参,咱们说好明日见个真章,你这一门之主怎地不守信约?嘿嘿,你这驴球的莫非是怕了我南宫修明日请来帮手?”
南宫参笑吟吟地道:“明日是与伯父请来的高人比武,今日是小侄过门探病,岂可混为一谈?”
“乌鸦登门,晦气临头!”南宫修老人沉声冷笑,“你这驴球从来口是心非。嘿嘿,三岁娃儿看到老,老夫看着你光着腚长大,还不知你那些花花肠子!快滚快滚……”他越说越气,到了后来声音发虚,忽地急喘起来。
“大伯!”南宫参却沉沉一叹,“咱南宫世家若要重振雄风,便得进这大阵,便得要那天罡轮,便得……要这阵图!”他一直语带刻薄,这时推心置腹地说起要重振南宫世家,竟然声音发哽。
“收起你这套鬼把戏吧!”南宫修怒道,“当我不知道你这驴球的鬼盘算?又想违背祖训,打那些财宝的心思吗?”
南宫参正色道:“大伯有所不知,这些年来,咱南宫世家……亏空得厉害。几百户人家有老有少,全看天吃饭,年成不好,就收不上多少钱来。在安庆府的那几家酒楼,官府又盘剥得狠,没几分盈余。小侄每日里睁眼一瞧,哪样不用钱?哪处不缺钱?”
南宫修冷哼道:“你这驴球的一门心思结交官府,银子流水价地巴结那些贪官污吏,自然处处缺钱!”
南宫参叹道:“咱南宫堡名声在外,这官府自然得罪不得。还有,门人子侄行走江湖,总得有几分排场吧?逢上堡中那些张着嘴等饭的孤老寡妇、待哺幼儿,咱能不贴补?这些年下来,咱南宫堡只剩下一具空壳子了……”他越说越是动情,蓦地双膝一屈,跪在当地,颤声道,“大伯,为了南宫世家,咱说什么也得要那天罡宝轮和金银财宝!若是列祖列宗见怪,便让他们怪我南宫参好了!”
南宫修却冷笑道:“那火凤凰多年来不是一直在你手中吗?若要龙图,去破开那火凤凰啊?”
南宫参脸色微红,叹道:“说来惭愧,这火凤凰,小侄已参究名年,却仍是茫然无解!而近日,火凤凰却又遗落江湖,只怕这龙图之秘已然泄露,我南宫世家镇山之阵,己是岌岌可危……”双肩剧颤,竟已声泪俱下。
卓南雁遥遥旁听,心底暗道:“这厮真能白话!听他言语,难道南宫世家另有一张阵图,却在这南宫修老人的手中?”
南宫修大笑道:“满嘴仁义道德,满腹男盗女娼!嘿嘿,那些金银财宝、天罡宝轮,落入你这恶人手中,只会为恶世间!老夫才不上你的恶当……”笑声一急,竟又牵动旧病,呼呼地急喘起来。
南宫参哭声顿止,面色阴冷地站起身来,呵呵冷笑:“大伯的老病又犯了吗?小侄身上带有疗疾圣药。保准您药到病除!”转头对属下喝道,“过去看看,可别让乌鸦黄狼之类蹿进大伯的雅舍!”数十个南宫堡弟子轰然答应,刀剑出鞘,四下里散开,直向那柳林缓步逼去。
忽昕柳林内传出一个略带惶急的女孩之声:“喂,喂,你们再要近前,可别怪我不客气啦!”
卓南雁心头一动:“果然是南宫馨!”斜刺里蹿出,借着浓浓的暮色倏忽几闪,便向那茅屋奔去。
茅屋左右都有竹林环绕,更有数十块大小不一的嶙峋奇石点缀屋前。一步踏入怪石丛内,便觉一股怪异气息四下里扑面地卷来。卓南雁早已瞧出这些乱石乃是依着先天八卦方位所布,却又暗藏生克变化的奇异阵法,但他精通阵法,适才已略略瞧出了大概,正待向生位奔去。忽听身侧响起一声娇呼:“卓大哥,怎地是你?”
南宫馨的俏脸儿从一块尖锐的高石后露出,满面惊喜之色,手足并用,将那高石向旁推开些许。说来也怪,这高石虽只被她推开尺余,卓南雁便觉眼前豁然开朗。他哈哈笑道:“大哥能掐会算,得知小妹有难,特来相救。”身形一转,疾向南宫馨奔去。
哪知这一步蹿出,陡觉脚下一空,恍惚间四下里乱石摇晃,犹如乌云罩顶般当头压来。他心底正自骇异,斜刺里却有一只手伸来,将他一把拽向东侧。卓南雁身躯微震,被一股看不见的怪力一推,脚下踉跄,急运力站稳,才发觉几乎已跟南宫馨贴在一起。
“卓大哥,当真是你?”南宫馨眼内闪着惊喜的欢畅光芒,“我还当是做梦呢!”
卓南雁嘿嘿笑道:“只怕是我在做梦,这阵法古怪得紧,适才便似在梦中一般。”
忽听阵外那南宫参振声长笑,将竹哨衔在口中疾吹。在哨声的连连催促之下,两个高大汉子越众而出,循着卓南雁奔行之路如飞蹿来。这二人身法甚是灵动,疾步入阵,便如大鹤般向那高石跃去。
哪知两人身子才落,便连声惊呼,如见鬼魅般在高石间四下乱转乱撞,蓦地齐声惨叫,惊慌失措地高高跃起,不知怎地竟误打误撞地出了石阵。两人不敢回头,便似漏网鸟雀般地仓惶奔回。南宫馨这才“格格”一笑:“瞧不出大哥倒是个破阵的行家!你最初那一步跨得很对,只是我适才搬开了那块高石,却成了个陷阱!”
“这阵法是令祖所布吗?竟颇有几分易绝邵颖达的神韵,当真高妙得紧!”卓南雁望着那两人的背影,心下连叫可惜,暗想:“可惜南宫馨未能尽明阵法精要,不然的话,尽可反守为攻,困住这两个家伙!”
“乱竹惊魂,碧柳穿心!”柳林外的南宫参笑声顿止,大踏步行到茅屋外纵横交错的几排绿柳前站住,朗声道,“大伯的乱云七杀竹阵业已领教!小侄便亲来见识一下大伯门前这五柳穿心阵!”袍袖一挥,便有几个弟子悄然拥上,解下背上所负的竹筒,向那排绿柳喷去。
夜色笼罩的山野间便有一股浓浓的硫磺气息飘起。卓南雁双眉一扬,暗道:“久闻南宫世家精研阵法,南宫修老人又是当代出类拔萃的人物,嘿嘿,想不到他侄子南宫参却自度破阵不得,便想用火攻!”他心下恼怒,便待挺身而出。
忽听得柳林内响起冷冰冰的一声怒哼:“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声如刀斩斧剁,刚硬冷脆。
蓦然间劲风如箭,哧哧的锐响不绝于耳,似是有什么细微暗器自绿柳内射出。南宫参面色陡变,身子飘然跃起,大袖疾挥,将当头射来的暗器荡开。他应变也算奇速,但那暗器实是快若闪电,四五枚给他大袖震飞,却仍有一枚将他宽大的袍袖穿透。
与此同时,只闻闷哼之声不绝于耳,几个正喷洒硫磺的南宫堡弟子已被那暗器击中穴道,僵立在地。哗啦啦地一声响,那堆暗器竟似同时落在地上,却是一堆亮晶晶的围棋棋子。
“师父!”卓南雁只听得那声冷哼,便知是师尊施屠龙到了,心下狂喜,“嘿,原来师父早就到了!惭愧惭愧,只怕他老人家也早就瞧见我了,我却一直不知师父也藏身林内。”柳林并不如何繁茂,但他凝神四顾,却不见施屠龙的踪迹,心底惊佩,自知这时不是师徒相见之时,便仍是猫在柳林内观望不出。
南宫参目光扫到地上亮晶晶的围棋子,心头一凛,朗声笑道:“棋仙驾到,有失远迎!”长笑声中,翩然闪到一名弟子身前,挥掌拍出。掌力到处,一股浑厚的内力循经透入弟子体内,只道会轻而易举地解开穴道,哪知那弟子浑身剧震,仍是动也不动。南宫参的笑容登时僵住。
茅屋中却传来南宫修苍老的大笑:“哈哈,老石猴,想不到你竟提前赶来!呵呵,躲在哪里啦?快滚出来让我瞧瞧!”笑声中带着喘,却掩不住一股喜气。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淡淡的夜色中,一道高瘦的人影自柳阴中缓步渡出,正是施屠龙。他蔓,是一足微跛,但这般缓缓踏上,仍有一股龙行虎步的宗师气魄。分别这么久,卓南雁乍然见到师尊那冷兀如铁的身影,心内登时涌起一股热流,几乎便想奔出去与师尊相见。
施屠龙却将电一般的目光紧紧锁在南宫参身上,道:“南宫参,咱这比试不妨便放在今日。”
卓南雁心头一动:“哈哈,厉大个子说师尊近日下山,要会个厉害对头,莫非便是这南宫参?”
南宫参冷笑一声,正待应声,蓦见施屠龙身子疾弹,倏地闪来,探掌抓起一个身子僵立的南宫堡弟子,回手抛入了柳林之中。众人一愣之间,施屠龙连抓连抛,已将四五个穴道被点的南宫堡弟子扔进林内。南宫参待要阻拦,却见施屠龙已电射而回,身形挺立如山,便似从未动过一般。南宫参目射寒芒,森然道:“棋仙前辈高人,怎地如此对付毫无还手之力的后生晚辈?”
“老子是前辈高人,你却不是!”施屠龙翻起白眼,干巴巴地道,“待会儿跟你这厮动手,你那些徒子徒孙若再敢纵火,这几个小子便先给做成烤肉!”
卓南雁暗自喝彩:“师父精于棋道,处处不失先机。”
南宫参面色微变,随即笑吟吟地道:“棋仙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回头向众门人道,“我陪这位前辈玩上几招,尔等在旁长长见识,不可动手,也不可胡乱叫喊,免得惹这位前辈分心!”他言语间故意轻描淡写,看似客气,实则也是隐含讥讽的攻心之策。卓南雁听得心下着恼,南宫堡众弟子笑嘻嘻地轰然答应。
南宫参踏上两步,向施屠龙略一拱手:“南宫参有幸,今日领教绝迹江湖多年的棋仙神剑!”
施屠龙昂头望着灰暗的夜空,森然道:“我输了,此生不再用剑!你输了,却又如何?”茅屋内不由响起一声叹息。
南宫参却浑身一震,笑容陡然凝滞,暗道:“这老儿端的字字如刀!嘿,他是闲云野鹤,我南宫参却有重振南宫堡雄风的大任在肩,怎能随意应他?”
施屠龙却缓缓道:“你若输了,今生今世,便不可再为难南宫修祖孙,如何?”
南宫参才暗自吁了口气,长笑道:“便依棋仙高见!”施屠龙猛地将脸一甩,两人的目光已然交锁在一处。四下里霎时变得悄寂无声。
残月像把弯刀般斜挂天空,夜风凝固了般得舒缓,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息如同一只怪手紧紧压在众人心头。两太高手尚未出手,气机交争,已让人透不过气来。
“锵啷啷”一声,南宫参已然横剑当胸,他拔剑出鞘的那声悠长的锐响,如一道闪电劈在众人心头,惊得众人心胆一缩。卓南雁凝神细瞧,却见他那长剑精芒闪动,犹似一泓秋水,隐隐地更有一股剑气似断非断,恰如寻隙游动的水流,遥遥涌来。卓南雁心中一凛:“想不到这厮的剑气功夫如此之强!”
施屠龙冷笑一声,缓缓拔剑。他拔剑的姿势舒缓无比,便似轻拈棋子般得意态闲雅。初时不闻一丝声息,但在剑尖吐出的一瞬间,却蓦地爆出嗡嗡闷响,在旷野间訇然远去。这是内家真气与铁剑交击迸发的劲响,当真是于无声处听惊雷,声势更胜一筹。南宫参浓眉轻蹙,不住积聚的剑气竟陡然一窒。
卓南雁只觉精神一振,但远远望着师父寒凛凛的眼神,却不由暗自寻思:“师尊有头疼恶疾,这多年未曾出手,上来便对阵这心思狡诈的南宫参,便能取胜,只怕也是凶险至极!嘿嘿,对付南宫参这驴球的,何须师父出手,还是老子出去,跟他胡捣乱捣一番。”他知道双方已定下决战之约,依照江湖规矩,别人便不可打扰,但游目四顾之下,突见几个南宫堡弟子手持刀剑,正缓缓向远处踅去。卓南雁暗自大喜,跟南宫馨打了手势,独自悄然转出了柳林。
那几个南宫堡弟子虾米般弓着身,有人紧扣暗器,有人手持绳索,正向施屠龙身后绕去。人影疾闪,卓南雁已斜刺里冲到,出手如电,猛地扣住领头那个弟子的脖颈,扬手便向南宫参抛去。
高手临阵,心无旁骛。南宫参正全神贯注地与施屠龙对峙,待得那弟子飞到近前,才大吃一惊。他怕施屠龙乘隙进招,竟不敢去接那弟子,身形斜飞,燕子般远远跃开。那弟子重重跌落在地,哼哼唧唧地再也站不起身。
只听得“哎哟”、“妈呀”之声不绝,却是卓南雁龙腾虎跃地疾奔不止,已将余下那四五个弟子尽数抓起,向天上抛去。只听那几人哇哇大叫,呼呼地跌落,便如叠罗汉般地码在一处。这是卓南雁当年在金陵城外便玩熟了的把戏,故伎重演,码得又准又高。压在最下面的两人吃力不住,哭爹喊娘。
“雁儿,谁让你出来了!”施屠龙早已瞧见徒儿,但大敌当前,却也无暇跟他相见,但师徒二人分别既久,饶是他素来冷头冷脸,声音仍不禁微微发颤。卓南雁心头发热,一跃而前,把他紧紧抱住,叫道:“师父,徒儿可又见到您啦!”施屠龙性子疏豪,少以礼法约束这徒弟,什么弟子叩头的见面俗礼自然全免了。
卓南雁道:“师父,这几个小贼要来暗算您老人家,徒儿顺手将他们收拾了!”旌屠龙瞥见那高高堆起的几个南宫堡弟子,微微一笑。
卓南雁又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南宫参这厮也交给弟子对付如何?”他生怕师尊不允,不待施屠龙应声,便转身向南宫参喝道:“南宫参,你不敬尊长,是为不孝;比武使诈,是为不义;勾结金人,是为不忠!我师父懒得与你这不忠不孝不义之人比试,由我教训教训你便是!”
“原来是你!”南宫参曾与他见过一面,听他说自己勾结金人,脸色不由一黯,心底疑惑,“这小子几日前还自称是大医王的弟子,怎地这会儿又成了施屠龙的弟子?这厮年纪轻轻,难道吃了豹子胆了吗?竟敢向我挑战?”懒得与他计较,向施屠龙淡然笑道:“这位后生是棋仙的高徒吗?呵呵,棋仙若是不敢应战,你我的比试不如就此作罢,何苦推出个晚辈小子来送死?”
施屠龙脸色一冷,沉声道:“咱们这便比试,哪来这许多屁话!雁儿退下。”
卓南雁却仰天打个哈哈:“遵命!只是这几个小子在此碍手碍脚,徒儿先替您料理了!”自压在最下面的那南宫堡弟子手中拽过一条长绳,手腕疾抖,长绳倏地飞出,登时将几人的脚腕缠住。
南宫参和施屠龙见那粗大的长绳到了他手上便如灵蛇般矫天难测,均知这是内劲灌注之象,不由齐齐“咦”了一声。
猛听卓南雁扬声大喝,霍地挥手,长绳呼啸而起,带得那五名弟子高高飞去。他这一挥已施出八成功力,雄浑的劲气不住推送,将几人直挺挺地送出数丈。那五人吓得哇哇大叫。好在直落下来时,长绳缠在了一株高大老柳的粗枝上,将他们糖葫芦一般地挂在树梢,悠悠荡荡。
施屠龙见他两下兔起鹘落,显是内外功夫俱臻化境,老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欣慰的光芒:“想不到雁儿的武功精进如斯!”眼见那五名弟子头下脚上地挂着,随着长绳摇荡,脑袋交互撞击,不住口地哇哇呼痛,又不禁破颜一笑。
南宫参见门人弟子当着自己的面遭此奇耻大辱,再也忍耐不住,飞身跃起,长剑抖动,疾向长绳斩去。
“且慢!”卓南雁斜飞而到,威胜神剑连着竹篙横挥而出,喝道,“你要教训徒弟,先过我这一关!”南宫参脸上不动声色,心底早已愤怒如狂,但见卓南雁将半截黑黝黝的竹篙拦腰劈来,看似毛手毛脚,但偏偏将自己的进路尽数封死,他又惊又怒,长剑疾沉,斜斩在竹篙上。
嗡然一响,南宫参只觉一股巨力自竹篙上撞来,身子微微一晃,止住去势。卓南雁却“哎哟哟”地大叫不停,脚下踉踉跄跄退出数步,脊背撞在一名南宫堡弟子肩头。那几个弟子刚刚摇摆稍定,给他一撞,又忽悠悠地荡起,脑袋相互碰撞,哭爹喊娘之声又起。
“好玩,好玩!”夜色里响起一声娇笑。卓南雁斜艰一瞧,却见南宫馨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立在柳林外。
那老者也拂髯大笑,“老石猴,你这徒儿可有趣得紧!”施屠龙也不禁莞尔,他却不愿让那儿个南宫堡弟子出丑。屈指疾弹,一枚棋子激射而出。只听哧哧劲响,那长绳登时断了,几个弟子劈里啪啦地滚落在地。
南宫参一凛:“这小小棋子弹出,竟能削断长绳,这老儿的内功当真怪异!不如先将他这颠三倒四的徒弟收拾下来。”
心念电闪之间,卓南雁脚下一旋,已翩然绕到他身侧,竹篙劈头盖脸地直拍过去,叫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师必有其徒!”口中胡言乱语,竹篙陡然疾颤,连点南宫参胸前八处大穴。南宫参眼见他竹篙当头砍来的招数直来直去,便似不会武功的庄稼汉信手胡抡,但这随手一颤,却又妙不可言,自己无论攻守均难抢得先机,心头剧震,只得斜身蹿开。
“雁儿,那便让南宫掌门指点你几招,小心在意!”施屠龙眼见卓南雁武功突飞猛进,倒更想瞧瞧这位得意弟子到底进境如何,索性退在一旁。
卓南雁一招迫退南宫参,心底大是得意,将竹篙一横,笑道:“那便请南宫掌门赐教!”南宫参眼见又有弟子上前,将那几个穴道被点的门人负走,心下稍安。本来今日他谋定后动,稳操胜券,哪知却仍被从天而降的施屠龙师徒搅了局,心下实是恼恨无比。但他终是一派掌门的身份,刚与施屠龙约战,如何又要对阵人家的弟子,只得淡然笑道:“好,只要小兄弟挡得住我五十招,那便算你胜了!”
四周的南宫堡弟子轰然喊闹:“贼小子狗吃熊胆,不知天高地厚,敢跟掌门过招!”“乳臭未干,先讨婆娘生个娃娃,免得你家断子绝孙!”群起叫嚣声中,南宫参缓缓横剑当胸,脸上一派光风霁月之色,慨然道:“小兄弟,刀剑无眼,得罪勿怪!”他一开口发话,南宫堡弟子登时住口不言。
“不怪不怪!”卓南雁大大咧咧地将手一摆,“南宫掌门太过客气,让我这后生小子受宠若惊,浑身发冷。你再这么酸溜溜地客气几句,小子毛骨悚然之下,便只得束手就擒了。”
南宫参气得面色发白,但他城府深厚,越是动气,脸上神情越是雍容沉稳,悠然道:“好,那便出招吧!”
卓南雁大叫一声:“招来也!”竹篙抖动,曲曲折折地削向他腰间。他知南宫参武功精强,这回出招便也虚虚实实,先求试探。哪知南宫参蓦地扬眉厉喝,身子疾拔而起,剑光暴吐,直刺卓南雁眉心。这一剑快若雷霆,后发先至,登时现出一股舍我其谁的大宗师的气魄。
在这片刻之间,南宫参凝定心神,已将卓南雁当做一仑平生难逢的对手看待,出手便不似先前那样瞻前顾后。卓南雁心内微震:“这厮的武功可又比那南宫三老又高出一截!”游戏之心顿收,迫得易攻为守,竹篙顺势竖下,使的正是忘忧剑法中的“得鱼忘筌”。
两人兵刃相交,竟无一丝声息,但两股内劲却瞬间交击一处。卓南雁户觉自己奋力击出的劲气似乎先是遇到一股柔韧的水流,随即便如撞入一个空荡荡的深不见底的洞穴内,引得他丹田中的内气都是一荡。好在他这招“得鱼忘筌”乃是以柔克刚的守势,急忙顺势收劲。
哪知南宫参原本虚无的劲气忽然自四面八方汇集一处,势不可挡地直送过来。这一收一放,诡异至极,便如将两人的劲力会合一处,打入卓南雁体内。卓南雁全身经脉都轰然一震,身形借势斜飞,远远闪开。他双足立稳,仍觉丹田内热辣辣地难受,知道若非自己在诸天阵的铜殿内得父亲的功力易筋洗脉,这一下便会受到不小的内伤。
“好!”南宫堡众弟子见掌门一招间迫退卓南雁,登时齐声喝彩,“掌门神功无敌!”施屠龙却眉头紧蹙,右掌暗自扣起几枚围棋子。
南宫修却老眼乍闪,开口喝道:“虚实莫测,空明自在!嘿嘿,想不到你这驴球的竟炼成了本门五十年来无人得悟的心法‘空谷流波’!”
“小侄这可是班门弄斧了,请大伯再看看这路剑法!”南宫参长笑声中,身子疾晃,便似平地涌出般地在卓南雁身侧现身,长剑散出满天光影,犹如繁星纷坠,将卓南雁紧紧裹住。
南宫修白眉一抖,又惊道:“天星剑法!”心底端的震惊无比,“嘿嘿,这是本门剑阵学的绝技,据说修成之后,可‘独剑成阵’。这小子几次来寻我麻烦,这些绝学都没施展,想必是近日才得炼成。”
只听得当当劲响,两人的兵刃连环交击。卓南雁对他那“空谷流波”的奇门劲法尚不明了,先机顿失,每撞击他长剑一次,便觉浑身剧震,不由得疾退数步。
这时夜色沉沉,南宫堡弟子点起了篝火。熊熊火光的映照下,南宫参脸上红光闪耀,笑道:“却才两招,小兄弟还撑得住吗?”长剑删繁就简,分心直刺。他口中谈笑风生,剑上劲气却已提到十成,森寒的剑气犹如怒龙天降,荡起阵阵狂飙。猛听锵然一声震响,声如金石交击,在南宫参这全力一击之下,卓南雁手中的竹篙霎时碎裂成数十片竹条。
一道淡淡的红光在夜色中倏地闪过,那点微红犹如撑破黑夜的朝霞,裹在竹篙内的威胜神剑已跃然而出。
卓南雁瞥见这道暗红的剑芒,精神陡振,长剑招化“对面千里”,将南宫参势不可挡的剑气拦腰斩断。两人瞬间分开,由动转静,双剑遥指,凝立不动。
“这……”南宫参紧盯住他手中那把乌沉沉却又隐隐泛着暗红光芒的威猛长剑。声音不禁颤了起来,“这莫不是威胜神剑?”
施屠龙也是身子突颤,长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气,沉声道:“果然是……威胜神剑!”
辟魔一出,群魔辟易,威胜在握,决胜千里!谁也料想不到,随着剑狂卓藏锋一起绝迹江湖十余年的威胜神剑竟会在此地重现!山谷中霎时便是一静,随即便爆出南宫堡众弟子的惊叹声、质疑声和尖叫声,嘈嘈杂杂,嗡嗡不息。
卓南雁横剑挺立,这片刻之间,已将全身翻滚的气血压住,昂然笑道:“南宫掌门好眼力,这把剑在你那无极诸天阵内龙眠十余载,我几日之前才将它取出!”这是攻心为上的犀利言辞,比什么狠辣招数都要厉害。南宫堡众弟子听得他竟能进出武林第一禁地无极诸天阵,又是轰然一乱。
南宫参更是心神剧震:“这小子说的是真的吗?他当真是进过无极诸天阵?但当年我亲见卓藏锋手持此剑入的无极大阵……若非进阵,怎能取出此剑?”他多年来冥思苦想的便是如何破解大阵之谜,这时乍闻有人曾进出大阵,登时心底一阵空空荡荡,茫然若失之际,猛觉心底一震,“不好!高手临阵,我怎地还有如此私心杂念!”双瞳里闪出针芒样的寒光,蓦地一声断喝,凌空跃起,怒鹰搏兔般地向卓南雁扑来。
他一直自恃身份,对阵出招全是儒雅飘逸,但此时形貌狰狞,半空中长剑星飞电闪,便如天河倒泻般向卓南雁身上卷来。
天星剑法是南宫世家的剑法之尊,共分九重境界,号称“南宫九重天”,但因对习练者的资质要求甚严,往往本门弟子练到第三重便难以为继。南宫参生性坚忍,暗自苦修到了第八重境界,已接近“独剑成阵”的大境界。他平生目视云汉,素以南宫世家中兴之才自诩,便是武林之中的四雄八修,也少有令他佩服的。苦修成了天星剑法和“空谷流波”之后,南宫参一直深藏不露,本想等到瑞莲舟会这样的适当之机一鸣惊人,但这时乍逢卓南雁这样的绝世之才,也迫得他不得不倾力出手。
“有些门道!”卓南雁断喝声中,威胜神剑斜斜刺出,正是以宋太祖独创围棋定式为名的“大海明珠”。这一招剑法攻守兼备,出手时机更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忘忧剑法“应机而动”、“洞察入微”的要旨。南宫参犹如星海浮槎般的剑势还未展到极致,恰被卓南雁激流怒射般的一剑封住气势。
两柄长剑瞬间连环交击了七次。南宫参剑上劲气已提到十成,这回却是不同于空谷流波的以虚击实,全是刚猛内劲,如同长江怒浪,一浪强过一浪。卓南雁再次闷哼一声,踉跄着向旁横滑两步。南宫世家众弟子眼见掌门得势,齐声喝彩。
卓南雁的内功已练开中黄大脉,又经无极诸天阵内连番奇遇治好了身上宿伤,论起真实功力,比之南宫参也只差之毫厘。但南宫参的阅历过人,觉出卓南雁刚刚摸清他空谷流波的力道,便在瞬间化虚为实。这连环七击,纯是毫无讨巧地以硬碰哽,南宫参已藉着这内家真气的毫厘之优,大占上风。
“雁儿:”旁观的施屠龙双眸一灿,喝道,“避实就虚!”
“正是。”卓南雁气血翻涌,浑身犹如火烧,听得这句话心内一凛,“我跟他硬拼内功,那是徒逞血气之勇!”滴溜溜—个盘旋,威胜神剑连使“贵妃救局”、“静如遂意”。前一招以攻为守,后一招则于瞬间变为以静制动。
南宫参却沉声怪笑:“小兄弟,让你也见识见识我南宫剑法!”长剑疾飞,将他这动静相宜的两剑化于无形,跟着身法倏忽展开,犹如星驰电掣般围着卓南雁疾转。一句话的工夫,长剑便似急电狂舞,星雨缤纷,在卓南雁身周耀出万千光影。
“这、这是……”南宫修枯瘦的身子便似衰草般抖起来,老眼内射出一抹寒凛凛的光,颤声道,“天星剑法的……‘独剑成阵’!”
南宫参呵呵低笑:“大伯好眼力!”他素来雅好名剑,曾亲筑剑冢,发誓藏天下名剑一十三把,这时手中所持的长剑正是剑冢内的名剑“紫烟”。长剑舞动之间,耀出蓝紫色的瑰丽光华,激荡的剑气起伏无尽,恍若银河飞降,将卓南雁的全身紧紧包裹住。
“‘独剑成阵’?”卓南雁心念电闪,已瞧出南宫参果然踩着九官八卦的方位四下奔走疾转,而他的每下出剑也暗合易理,“南宫世家素以剑阵出名,这天星剑法练到极致的‘独剑成阵’,必然也不脱周易战阵之学!”
激战之中,卓南雁便想凝神瞧出南宫参剑法中的阵势变化。只是这时他的内气、招式的比拼全都落在下风,越是心急火燎,越瞧不出对手变化的端倪,而他分心二用,心思跟着南宫参的剑招、步法而转,愈发捉襟见肘。
围观的南宫群豪却也是首次见到掌门施展这等神妙剑法,全不由惊喜莫名地暗记剑招,竟全忘了喝彩。明月高照,篝火闪耀,众人全是目不转瞬地盯住这场激战。
静寂之中,一个女孩娇脆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众人耳中:“十七招,十八招……”原来南宫馨本是凝神默记招数,但此时心内发紧,竟不觉开口出声。
施屠龙的眉头越蹙越紧,他也看出弟子先机顿失,一半是因阅历太少,另一半是因忘忧剑法重在气韵流畅,这把威胜神剑太过雄浑宽阔,卓南雁新得此剑,还难以得心应手,以这等威猛重剑施展忘忧剑法,难免束手束脚。
“日他老子,”施屠龙心内暗骂,右掌不禁握紧了长刽,“想不到南宫参这狗贼武功如此之高,嘿嘿,待会儿若是雁儿不济,老子也只得出手救他!管他狗屁武林规矩!”
四周剑影如山,剑气森寒,卓南雁却觉出对手的“独剑成阵”正在慢慢缩小,似乎要将自己硬挤入战阵八门中的“死门”,再施出辣手,一举奏功。忽听得南宫参厉声尖啸,全身衣襟猎猎疾拂,凌空跃起,长剑荡起阵阵狂飙,当头轰下。
呼啸的剑风似是万千厉鬼齐啸,南宫参的绝杀之剑终于斩下。施屠龙双眉一扬,长剑锵然出鞘,便待出手。
陡见卓南雁扬声大吼,威胜神剑奋力挥出。这一剑直来直去,迥异于忘忧剑法的轻灵飘逸,但剑意纵横,竟似充塞天地。威胜神剑陡地亮了起来,漫天的蓝紫色诡艳的剑影中便忽地跃起一道淡红的精芒。
那红芒初时甚淡,但随即灿然闪耀,犹似红色怒龙般冲天而起,一头撞入缤纷瑰丽的蓝紫“星海”之中。满空星影一阵摇曳,瞬间便被红龙撞破了,劈散了,化作无数破碎的紫光黯然落下。
施屠龙和南宫修一起喝道:“好剑法!”南宫参却晃着身子横移数步,几乎不信卓南雁会从自己这八面交汇的一记凌厉杀招下施出如此阳刚威猛的一剑。他眼内射出犀利的寒芒,虎吼声中,又再扑上。
卓南雁这时却已对一切充耳不闻,他也不知适才随手挥出的一剑是什么剑法,叫什么名字,这剑招似乎早就深印在他脑海之中了,甚至已是自己心魂的一部分,在适才生死攸关之际,便自然涌出。
他心底闪过无数熟悉的红光,跟着许许多多的奇异剑招流水般在眼前闪过,那样的流畅,又那样的清晰。一切自然而然,却又不留痕迹。与之相较,南宫参迎面劈来的气势汹汹的剑招,倒显得微不足道。卓南雁振声长啸,威胜神剑也挟着呼啸的剑风,纵横疾扫。
刚刚织起的蓝星紫焰瞬间便被一股奔腾的红流击碎。卓南雁的剑法似乎全未思考,只是信手挥洒,但招招或雄健,或流畅,或刚劲,各具妙意,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最奇的是他每一剑的剑意随时都在“变”中,明明起手的一剑刚劲澎湃,但瞬间便会化为圆转飘逸,收手时更是剑意绵绵,刚柔难测,其中的转换偏又如羚羊挂角般了无痕迹。
南宫参又惊又骇,勉力支撑几招,蓦地想起一事,霎时心魂剧震。本来他的天星剑法和“空谷流波”全是武林绝技,若是平心静气地全神应战,胜负仍是未知之数,但他此时心中疑神疑鬼,登时气势全失。
陡闻卓南雁沉声低啸,眼前红芒闪动,南宫参只觉头面发冷,颔下的几缕长髯四散飘飞。南宫参蓦地斜身跃开,厉声叫道:“补天神剑!这……这是补天神剑!”语音发颤,犹似鬼哭。他一直意态儒雅,文质彬彬,但此时胡须散乱,声音凄惶,浑若见了历鬼一般。
“果然是太和补天剑!”施屠龙的虎目也熠然一灿,又是狂喜,又是震惊,
“二十八!二十九!”南宫馨的语声却陡然拔高,笑道,“卓大哥再加把劲,五十招内将这大恶人宰了,替天行道!”
“原来我使的这剑法是父亲的补天神剑?”卓南雁浑身一震,心底清晰闪烁的剑招渐渐模糊。他自知这些奇异剑意剑诀即将消逝,这时不及细想,哈哈大笑:“这有何难,我先剃光他的头发!”口中说笑,身子电射而出,长剑势挟风雷,犹如泰山压顶般向南宫参头上罩去。
南宫参又惊又怒,长髯被削,已是奇耻大辱,若是头发再被他剃去一缕半缕,那就再也无颜在江湖中立足,于是便紫烟剑横封一招“参横斗转”,这时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招法使得沉稳至极。
哪知卓南雁大喝一声:“上当啦!”长剑疾沉,重逾千斤,倏忽间化为轻若鸿毛,威胜神剑连环划出六个圈子,绵绵不绝地向南宫参身上卷去。这六道剑圈一道大于一道,到了最后一道,意蕴无尽,便似笼罩天地。
南宫参初时只当他要剑削自己的头发,紫烟剑只是横封上路,不料卓南雁会全力攻出这样雄浑无端、气夺天地的一剑。他应变也是奇快,才觉失机,便疾步电闪暴退,猛觉背心刺痛,后背衣襟裂开好大个破口。南宫参身子剧震,紫烟剑斜斩数下,布下三道刚猛的气墙,同时远远横移数丈。
“哈哈……”卓南雁却昂然挺立,横剑大笑。“南宫参,你输了!”南官修的老眼内跃出惊喜的光芒,颤声叫道:“好!无往而不复,好一招补天神剑!”
在众门人弟子的轰然惊呼声中,南宫参终于凝身站定,死死盯住卓南雁,眼芒中闪烁着疑惑、狂怒、愤懑和惊疑之色,脸色更是惨白如纸。适才卓南雁那一剑,他虽拼力退开,但背心仍被剑气所伤。
南宫馨却跳上两步,拍手叫道:“是啊,南宫参,你胡子掉了,头发没了,衣服破了,非但仗打输了,连脸面都输得一干二净!”说着竖起雪白的玉指,悠然道,“……才三十招!”
“噗……”南宫参本来受伤不重,但看到南宫馨翘起的三根手指,陡觉心底热血翻滚,张口便喷出一道鲜血,身子摇摇欲坠。
众门人弟子大惊,纷纷拥上,七手八脚地扶住他摇晃的身子。南宫参奋力挺身站定,挥手将身旁的弟子搡开,怒焰奔腾的眸子紧锁住卓南雁,涩声道:“好剑法!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剑狂卓藏锋,是小兄弟何人?”这时他心神凝定,又回复了往昔文质彬彬的谈吐。
卓南雁听他提起父亲,脸上狂意一敛正色道:“那便是家父。在下卓南雁!”
南宫参浑身一震,眼神倏忽几闪,才仰头大笑:“江南狂生卓南雁?哈哈,原来我是败在剑狂之子的剑下!好,好,好!”猛地将手一挥,黯然道,“走!”不待众弟子应声,转身大步而去。众弟子乱糟糟地扶起受伤同伴,仓皇退走。
桌上短檠耀出淡黄的清辉,映得茅屋内一片温馨。
卓南雁、施屠龙和南宫修祖孙围桌团坐倾谈。原来南宫修性子老而弥辣,虽在跟南宫参的叔侄相斗中屡落下风,却不愿施屠龙、大慧上人这等老友援手。直到前些时日孙女被劫,才追得向大慧求援。
施屠龙久闻这位老友有此麻烦,他虽深隐庐山,不问世事,却一直为南宫修担心。更因近来挂念卓南雁的安危,棋仙终于动了下山之念,便遣清虚道长一位回山探师的弟子给南宫参下了战书,只想先在天柱山与南宫堡主一战,了却老友安危,再北上寻访卓南雁。不想却在此地师徒邂逅。
再听得卓南雁说起卧底龙骧楼、南归探访五通庙和独闯无极诸天阵的诸般凶险,饶是施屠龙和南宫修这等老江湖,也不禁阵惊阵忧,最后听到铜殿底剑狂父子相会的一幕,更是慨叹良久。只是卓南雁不愿师尊忧心,自己被迫服食龙涎丹之事,便隐去不谈。
南宫修满头白发,也许是沉疴经年,瞧来瘦如枯木,脸上却满是慈和。“嘿,藏锋啊!这多年杳无音信,他……终究还是去了!”说起卓藏锋,他的老眼内不禁泛出混浊的泪,沉声叹道,“他来求取紫金芝的时候,正是舍弟南宫皋无端暴毙,南宫参那驴球的初登堡主之际。那时老朽已离了南宫堡,来此隐居,事后才知藏锋老弟跟南宫世家的一番争执。嘿,藏锋老弟是奔着我这薄面来求取紫金芝的,老朽却未与他一晤,真是愧对挚友呀。”
卓南雁知道这南宫修是上代南宫堡掌门南宫皋的兄长,当年在南宫世家地位颇尊,想不到父亲远道而来,未见老友,却落人一条不归之路。他心底一酸,问道:“修老,那紫金芝当真是在无极大阵之中吗?”
南宫修一叹:“南宫世家三宗宝,天罡轮、紫金芝、火凤凰,除了天罡轮深埋在大阵当中,紫金芝和火凤凰一直都在南宫堡内供奉。只是……传闻当年令尊来南宫堡求取紫金芝时,初登堡主之位的南宫参彷徨无计,其时堡中大权还握在南宫五老的大长老南宫致仁之手,这老驴球为了巴结格天社对抗卓藏锋,竟将紫金芝通过格天社之手献给了皇帝……”
卓南雁闻言一震,道:“怎么,原来父亲入阵之时,那紫金芝早不在大阵之中了?”
南宫修黯然点头:“正是。紫金芝在大阵无极殿云云,不过是南宫致仁编出的屁话,只为了将令尊诱入阵内。真的紫金芝早就送去了临安皇城……”
卓南雁涪道:“父亲直到深陷无极殿,才知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心底又是郁闷,又是难受,忍不住骂道:“南宫致仁这厮死得倒早,不然定要剥了这老儿的皮,给父亲出口恶气!”
“剥了他的皮却又如何?往事已矣,卓教主终是去了!”施屠龙铁铸般的刚硬脸孔凝在灯影里纹丝不动,黯然叹道,“想不到卓藏锋、完颜亨这一南一北两大英雄竟会结成兄弟,而他们最后却都是死在自己人手中!”昏黄的灯火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刀刻样得深,眼角却也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南宫馨眼见众人满怀感伤,忙笑嘻嘻地岔开话题道:“适才卓大哥说的那无极诸天阵,好有意思。不知当年我南宫世家的哪位老祖宗,建得了这大阵?为何从前每次问您这大阵的事情,您都不肯说?”卓南雁和施屠龙均是一震,一起望向南宫修。
卓南雁道:“正是!这无极诸天阵巧夺天地造化,当年造这大阵的前辈不但是位天才,更需耗费极大的人工物力,真不知他是如何造出此阵的?”
“无极诸天阵,”南宫修那双深深凹陷的眼内陡地耀出精芒,声音也不觉高了,“这话说来可就长了!这大阵……还是建于南唐末年,迄今快二百年啦!”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二十三节:初试身手 怅谈往事
“南唐末年?”卓南雁扬眉道,“那时当政的莫非就是那位‘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的后主李煜?”南宫修笑道:“正是这位风流帝王!这李后主写诗填词是个好手,做皇帝却是个十足的糊涂蛋。其时南唐建都金陵,他却作《念家山曲破》和《振金铃曲破》,谐音便是‘家山破’和‘金陵破’,真真是不祥之兆。我南宫世家祖上便是这南唐糊涂后主的臣子,名讳南宫凌虚。先祖凌虚公非但武功精深,更胸罗锦绣,学究天人,只可惜碰上李后主这混账主子,一直没有用武之地,只在礼部领了个闲职……”
南宫世家和那无极诸天阵名震江湖百余年,却少有人知晓这武林第一世家的渊源。便连南宫馨有时问起,南宫修也懒得细说。这时老人开口谈说往事,登时屋内三人凝神静听。
“那时候天下大乱,太祖赵匡胤崛起中原,正横扫南汉等国。南唐偏安一隅,岌岌可危。在这风雨飘摇之时,李后主照旧不问政事,不是听歌看舞,便是跟一群和尚道士讲佛法、谈易经。凌虚公和几位有远见的大臣多次进谏,劝他强兵备战,这昏君只是不理。凌虚公深知不出数载,南唐更会亡国,不由闷闷不乐。
“偏在这当口,这天柱山下一座古塔倒塌,现出塔内一尊漆金的不腐肉身和半截古碑。那肉身也不知几百年了,兀自眉目清晰肌肤饱满,想来生前必是个得道高士。据说古塔倒塌之际金光纷浇,瑞彩千层,更有一只火凤飞腾冲霄……”
“火凤凰?”卓南雁听到这里,终不住问了一句。
“正是!那火凤生得什么模样,虽是谁也没有见过,却越传越神。想必后来我南宫先祖造出一只内藏阵图的火凤凰,也是由此而起。”南宫修淡然一笑,又接着道,“……那时古塔塌陷、神仙出世之说传得沸沸扬扬,将潜山地界的官员惊动了,见那古碑上的碑文虽已模糊难辨,却仍依稀可见当中的四个大字‘九天司命’。这天柱山素为道教名山,据传乃九天司命真君的道场,便有好事之辈附会这不坏肉身便是九天司命真君得道前的真身。地方官大喜,当下将此当作一大祥瑞,层层上报到金陵国都!
“李后主那昏君对国家大事懒得搭理,对这荒诞不经的祥瑞之说却十分上心,举朝一片欢腾,都说是千古未遇之盛事。便有佞臣迎合昏君之意,要他效法唐朝于法门寺建地宫供养佛骨的典故,在天柱山也给这九天司命真君建一座地宫供养!”
“供养佛骨?”南宫馨奇道,“那是什么典故?”南宫修苦笑道:“传说法门寺下有一座建于汉代的地宫,内中供养着释迦牟尼佛的舍利。到唐代时,唐高宗李治为了祈求国泰民安,便开启地宫,迎佛祖舍利入京瞻仰,事后再将皇室和显贵所供奉的无数珍宝,随舍利一同送归地宫。据说这等迎取佛骨的盛事三十年一回,大唐一朝总共迎奉了七回!”
卓南雁沉吟道:“当年韩愈上《论佛骨表》苦谏唐宪宗,却险些丢了性命,为的便是这桩事了?”施屠龙的苍眉一皱,叹道:“便是此事。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南宫修点了点头,又道:“正是此理!但李后主那昏君却深觉这效法大唐迎奉佛骨之说甚妙。一来南唐自认承袭李唐的道统,且自开国起便崇奉道教,供奉九天司命真君,那是理所当然;二来,南唐自立国算起才三十来年,却赶上宋太祖赵匡胤横扫天下,国势飘摇,若能每三十年迎奉神君真身,以佑国祚绵长,最好如大唐一般绵长到二百多年的国祚,那是最好不过。
“昏君主意打定,便亲选建造地宫之人,其时凌虚公在礼部为官,又兼学贯古今,精晓易理,这差事自然便落在了他的肩上。先祖凌虚公也看出南唐将灭,不愿再留在朝中,便心甘情愿地领了这份闲差。据说地宫不久便建好,内藏李后主自宫中私贡的内帑和珠宝无数……”
“珠宝无数?”卓南雁忍不住苦笑道,“怎地晚辈却只见到那座吞吐天地的雄奇神殿,却没瞧见珠宝,更无缘得见那神君的真身?”
“那是你福分不够!”南宫修嘿的一笑,“据老夫猜测,你进的当中主殿便是地宫上无际诸天大阵的总阵眼。那左右两侧的偏殿之下。必然还有地宫,料来一座供奉真君,一座珍藏重宝!”南宫馨向卓南雁“扑哧”笑道:“这才叫入宝山而空手还!”
南宫修一拂长臂,笑道:“我先祖凌虚公做事兢兢业业,务求高远,因怕后人贪图供奉那神君真身的金银重宝而亵渎神灵,他便想在地宫之上再建一座奇阵。后来他痴爱天柱山磨玉谷钟灵天地之秀,不觉竟将平生抱负全用在了这大阵之上,但他所谋太大,饶是有李后主的鼎力支持,也花了八年之功……”
卓南雁想到无极诸天阵内鬼斧神工的布置,也不由暗自点头:“怪不得那大阵如此气魄宏大,原来是有官家出钱出力!”南宫修却又苦笑一声:“说来也是可笑,这无极诸天阵还没造好,宋太祖已遣大将曹彬征伐南唐。初时李后主君臣还赖有长江天险,不以为意。哪知宋军兵行神速,说来便来,几个月工夫便打到了金陵城下,没过多久,李后主便真的‘金陵破’、‘家山破’了!
“凌虚公在磨玉谷内埋首建造大阵,数年间两耳不闻天下事,待得无极诸天阵和阵内铜殿终于完工,才知李后主早已青衣小帽,率百官向赵宋纳降!凌虚公无奈,便遣散丁匠,自率门人旧部在天柱山筑堡隐居!”
南宫馨“格格”一笑:“这么说,咱们的先祖凌虚公来了个闷声大发财,将李后主君臣供奉神仙的钱财重宝一股脑儿地私吞啦!”南宫修挥掌在她后脑轻轻一拍,嗔道:“胡说八道!凌虚公素来视金钱如粪土,自不会将那些钱财放在眼内!”顿了顿,又道,“但他老人家却非迂腐之辈,拿出些银两修建南宫堡,料来也是有的!”南宫馨妙目一转,冲卓南雁眨了下眼睛,神色颇不服气。
施屠龙若有所思地道:“南宫世家建堡也有二百来年,却在近几十年来才为世人所知,想来当年令祖凌虚公必是行事隐秘,不与世人往来!”
南宫修道:“正是!凌虚公自认曾受南唐李家大恩,李家虽亡,他也需世代谨守忠君的臣子之节。只是那时的天下早姓了赵,凌虚公的当务之急,便是严守机密,不招摇于世。好在当年建造大阵和地宫的工匠都是分批修建的,谁也不知所建何物,加之当年李后主怕给谏臣得知后苦谏啰嗦,遣凌虚公修建地宫也是偷偷摸摸。他出降之后,此事自然不再提起,更未载于史册。那些剩下的天柱山人,不是信奉九天司命真君,便是对凌虚公奉若神明,是以本门和这无极诸天阵之秘便一下子沉埋了数十载。
“直到几十年后,本门中人才耐不住寂寞,崛起江湖,后来无极诸天阵的机密也泄漏了出去。百余年来多有贪财武人悄悄入阵寻宝,却都是有去无回,‘有进无出诸天阵’的大名才渐渐轰传天下。只是这大阵的建造渊源却一直无人得知。”说到此,南宫修的老眼内不由精光摇荡,盯着那灯焰跳耀的短檠幽幽出神,沉了沉,才道,“可是在凌虚公生前,确曾有一人出入过无极诸天阵,那人便是他的好友,后来的武圣冲凝道长!”
卓南雁眼前倏地闪过诸天阵内几处秀骨天生的苍华留言,忍不住道:“原来王冲凝却还是凌虚公的好友?”南宫修点一点头:“传闻那时王冲凝还是个道号苍华的道士,不信世间有绝阵一说,果然凭着他得自吕祖亲传的纷世高才,在这无极诸天阵内一入一出!”卓南雁想起王冲凝在神殿内石门上的留字,忍不住道:“冲凝仙长虽是旷世高人,一路破阵,但在那铜殿最后关口,也曾如入大化洪流,生死一线!”
施屠龙忽道:“生死一线,才得悟无上至理,创出天衣真气的绝世奇功!”卓南雁一拍大腿,怅然道:“可惜他留下的天衣真气的正宗原本,却被一个叫南宫笙的家伙一手毁去了!”
“南宫笙?”南宫修眼内却闪过一丝温和的光芒,又道,“算来他还是老夫父辈的人物,只不过却是个特立独行的愤世嫉俗之辈。他这人自幼便有上报国家、下振宗门之念,只是生来身子羸弱,又因性子古怪,相貌奇丑,不为本门师长所喜……”
卓南雁本来提起这南宫笙就一肚子怨气,但听得这怪人也是“生来身子羸弱……不为本门师长所喜”,想到自己幼年遭遇,登时气便消了许多,隐隐地还对这“性子古怪”的南宫笙生出一丝同情之心。
“这南宫笙虽然模样丑陋,却在奇门五行和战阵之学上天赋异禀,只可惜他费尽心机,也没有捞到堡主之位。一怒之下,他的怪异脾气发作,便决意独闯无极诸天阵,让南宫世家那些‘不长眼’的长老们开开眼。”南宫修说着苦笑摇头,满头白发簌簌飘摆,“只是要硬闯无极诸天阵,谈何容易!
“当年先祖凌虚公怕后人觊觎阵内财宝,终其一生,也未吐露破阵之法,只是暗铸紫铜凤凰一只,将大阵图纸藏于凤凰腹内。自此以后,那火凤凰便是南宫堡弟子荣任堡主的信物!这火凤凰嘛,便是南雁在五通庙底见到的那只,那时还在堡主手中,南宫笙自是无缘得见!
“但他心细如发,日夜在南宫堡的藏经楼内秉烛苦读,竟硬生生地自凌虚公留下的笔札杂录中‘挖’出了蛛丝马迹,又自录成一图,名曰‘无极阵图’。这人是个狠主儿,录成阵图之后,便假装失火,纵火毁去了藏经楼……”
卓南雁忍不住“噢”了一声,苦笑道:“这人的性子,倒有几分像那南宫溟,发起狠来,什么都不在乎!”南宫修也沉沉点头:“确是如此!他们都是心高气傲之辈,偏偏又都因貌丑、体羸等诸般缘故而不为长辈所喜,日久天长便全淤了一腔怨气!嘿嘿,这样的人生于世间,往往最是可怕!”
“那一年,我十八岁吧,却也是个性情孤傲之辈,只因深爱这西麓风物,在此结庐隐居……”他仰头一叹,目光倏地悠远起来,道,“当年南宫笙在堡内谁人也不理,倒跟我这晚辈性情相投。只是自他纵火烧毁藏经楼之后,便不知去向,直到有一晚他才忽然来访,面色仓惶,容颜憔悴,跟我说,他刚刚自无极诸天阵内出来……”
屋内诸人虽听卓南雁适才说起在阵内看过南宫笙的名字,听到这里,仍不禁齐齐“噢”了一声。
南宫修却也沉沉一叹:“他本就身子骨弱,那时更是奄奄一息。我也是大吃一惊,知道堡内诸大长老正在四处寻他,忙将他藏了起来,将养数日。那些日子南宫笙神色落寞,忽悲忽喜,似是在琢磨什么机密要事……我本来憋着一肚子的话,想要打探那大阵有何玄奇,但见他日日冥思苦想,倒也不好打扰……”
“冥思苦想?”南宫馨忽道,“卓大哥曾说这南宫笙见过天衣真气,那时只怕他仍在苦思这天衣真气的练法!”南宫修点头道:“照南雁所说,南宫笙似乎当真一路履险如夷地入了神殿,依着他的脾气,见了那天衣真气的石刻之后,自然会顺手毁去,以免给南宫世家的后人瞧见!只是那时候,我却全不知晓!
“南宫笙住了数日,内伤初愈,却对我说,他要外出寻个僻静地方,好好琢磨一下天下大事!我对他说,这深山幽谷岂不正是僻静地方?他却摇了摇头道,再深的山也瞒不过武林中人,南宫家的人跟狗一般,没几日便会寻来。他要找一个武林中人找不到也不敢找的僻静地方去!我听得一头雾水,问他那地方却是哪里?他却哈哈一笑,拍着我的肩头道,再见面时,他南宫笙只怕就是衣紫腰金了!长笑两声,便拱手而别!”
施屠龙一笑:“这南宫笙名利之心好重!”南宫修呵呵一笑:“料来如此吧!只是自此一别,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谁料不知怎地,我收留南宫笙之事竟传出了些风声,那时我也未留意。孰料数十年之后,南宫参那厮竟屡屡前来相逼,让我交出南宫笙亲录的无极阵图和他的下落!”
他说着摇头苦笑:“他哪里知道,南宫笙为人坚吝,他辛苦录成的无极阵图怎会转手他人?而他的去处更不会让旁人知晓!”南宫馨不禁撅起樱唇:“这么说,爷爷当年一念慈悲,却给自己招来无尽的烦恼!”南宫修的老脸一沉,缓缓道:“他当日走投无路,无论如何,爷爷也不该将人拒之门外!”卓南雁听得心头一热,忍不住道:“修老爷子,您这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南宫修老眼内的锋芒一闪。
“怪哉!”施屠龙忽道,“南宫笙得了那天衣真气之后,怎会一直在江湖上寂寂无名?”南宫修也蹙眉沉吟道:“此人行事不能以常理揣度。他性情孤高,当年谋夺南宫堡主之位时,便自称要先振家威,再扬国威,便是得了天衣真气,也未必会以称雄江湖为念!他去了何处,也算江湖中的一个谜团了!”
众人皆是心绪翻飞。微微一沉,还是南宫馨幽幽一叹,道:“按年岁推算,那南宫笙只怕早已辞世!嘿,但愿那南宫参这回知难而退,不再来寻您的麻烦!”
卓南雁哈哈一笑:“这一回他输得心服口服,料想再也不敢来此为难!”四人又坐着说了些不相干的话,眼见夜色沉沉,南宫修便安排施屠龙师徒去隔壁睡下。
师徒久别,自是联床夜话,说个痛快。饶是施屠龙冷肃寡言,也不由跟这爱徒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卓南雁将满腹心事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便连自己与完颜婷和林霜月的情丝纠缠,也一发说了。
施屠龙听后大笑起来:“我瞧这两个小妞都挺不错,你管她什么明教圣女、金国郡主,一股脑儿地全娶了过来,岂不痛快!”
卓南雁从未动过这般念头,闻言微微一愣:师尊行事倨狂,世俗礼法全不放在心上,才会说出这等奇谈!随即呵呵苦笑:“只是……瞧她们的性子,可不大合得来!”心底却想:“照师父说的,都娶过来,却也着实不错!只是婷儿恨我入骨,小月儿心底更给那魔咒折磨……嘿,她们都是天仙般的人物,我却何必这般胡思乱想!”
师徒两人唠叨大半晚,才各自睡去。卓南雁激战之后,身心俱疲,不久便沉沉入梦。恍惚间只觉自己走入了一座好大的殿堂,耳边撒帐歌此起彼伏,许多似识非识的贺客争相道喜,好不热闹。原来自己竟然走入大婚的喜堂。他垂头一瞧,自己却已披红挂彩,一身吉服。最奇的是堂中悄立着两个新娘,掀起大红盖头,居然是林霜月和完颜婷。
他心内涌上一阵掺杂疑惑的欢喜:“这定是个梦,怎能有这样的事,肯定是个梦……”这朦朦胧胧的念头不断戳着他混沌的神志。但婷、月二女却都向他盈盈娇笑,并都向他递过来那红灿灿的同心结。他迷迷糊糊地正要去接那红缎子,忽然人影闪处,完颜亨和林逸烟分从左右向他袭来。
卓南雁惊然一惊,登时醒来,却见日头已上三竿。南宫馨却在这时捧着一件淡绿袍子闪进屋来,笑道:“大獭虫哥哥,快快起来吧。爷爷见你的衫子破了,将他这件压箱子的新衣翻了出来,让你将就将就!”卓南雁回思适才之梦,心底兀自苦乐参半,将新袍穿了,居然颇为合体。
南宫馨引他去用了早饭,便拉着他向院外竹林走去,道:“快些吧,施老跟爷爷正在林子里候着你呢!”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二十四节:补天四义 太和棋诀
旭日映照着竹林,处处泛着金灿灿的光,和风缓拂竹叶,发出袅袅轻音。施屠龙正和南宫修端坐在林荫下闲聊,见他走来,拈髯笑道:“雁儿,昨晚你使的补天剑法,再练上一练!”
听师尊提起补天剑法,卓南雁心底登时一振,当下凝神思索片刻,便挥剑练起。说来也怪,他只需将心神与长剑合而为一,脑海中那些奇异的剑招影像便流水般涌出,瞬间便进入心无旁鹜、人剑合一的奇妙境界。
“怪啊!”南宫馨见他剑招流畅自若,忍不住叹道,“爷爷,看他运剑如风,便似将这剑法练了数年一般。”南宫修白眉掀动,道:“剑狂临终前妙悟天道,他使的不知是什么奇怪法门,竟似将剑意注入了南雁的心魂之中,使其不习而明!”
卓南雁出了无极诸天阵后,心内虽也时时闪过这些奇异剑影,但一直不明所以,昨晚虽仗此反败为胜,却也只是一知半解,直到此刻,他才依着脑内的剑意从头至尾地施展出来。一套剑法练罢,卓南雁只觉浑身劲气流转,竟觉无限畅快。
施屠龙眸内精光流动,却道:“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南宫修微微点头:“使得却也着实不赖了,不然怎能吓退南宫参那厮!”卓南雁急忙请教其详。施屠龙冷笑道:“当真动手,未必你便能胜了那南宫参。只是这厮当日吃过补天神剑的大亏,才给你吓退!”
卓南雁一凛,想起当年厉泼疯曾施出一招似是而非的补天剑招吓退了海老怪,忍不住道:“补天剑法必是威力绝大,败在这剑法之下的人,总不免心惊肉跳。”施屠龙点头道:“但你只通剑意,不明剑理,仍不能臻至上乘,好在咱这里还有修老!”
“无往不复,生生不息,”南宫修拈髯笑道,“老朽不才,当日蒙令尊卓盟主瞧得起,曾在一处推研过数日剑法。”原来当日卓藏锋的补天剑法初成之后,游剑江湖,行至此处,与南宫修相交。南宫修武功修为虽不及卓藏锋,但出身剑阵世家,眼界颇高,曾跟卓藏锋论剑月余,助他将剑法臻至完善,是以对太和补天剑法颇为明了。
卓南雁曾听易绝邵颖达说起过父亲的补天剑法,当时易绝以易言剑,便说过“无往不复,生生不息”之理,只是那时他未能多加领悟。这时听得南宫修提及,登时大喜过望,忙虚心请教。南宫修笑道:“令尊的太和补天剑法大半得自《易经》,其剑理分为乾、变、复、和四大要义……”卓南雁身心一震,双眸闪亮,只觉南宫修所说,正是自己百思不解的剑法至理,忙拱手行礼,道:“请老先生指点!”
“如何谈得上指点,这些话都是当年令尊所悟,老朽不过转述给你罢了!”南宫修手抚白须,微微一笑,才道,“先说这个乾字,令尊的补天剑法最初全由《易经》中的乾卦得来,所谓‘夫乾,天下之至健也’,说的便是这个乾卦之理!”卓南雁精研易学多日,听后眼前一亮,忍不住道:“这便是《彖》上说的道理:‘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施屠龙嘿了一声,笑道:“瞧来邵老倒没有白费工夫!”南宫修也点头道:“公子既然跟易绝邵颖达学过易学,再来领悟这补天剑法的剑理,便是水到渠成,顺当得多。”他折下一根竹枝,顺手挥洒,施出几招补天剑去的剑招,口中道,“乾者,天也。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补天剑法的剑理仿效天象,处处要展露自强刚健的乾天之象……”
他年老体衰,竹枝上的剑招使得缓之又缓,但卓南雁和施屠龙都是全神贯注,越瞧越觉味道无穷。
南宫修又道:“补天四义中的‘变’字,乃是指生生不息的变化,所谓‘变动不居,周流六虚’,补天剑法每一招的剑意和劲道,都要顺势而变,正是‘刚柔相抵,变在其中矣’!昨晚公子力战南宫参,剑劲流转如意,剑意大气磅礴,对这乾、变二义,可说是不学自通!”
卓南雁怔怔地道:“惭愧,惭愧,晚辈昨日只是碰巧使得似模似样,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嗯,刚柔相抵,变在其中矣……”凝神思索其中精义,竟似痴了一般。
“这乾、变两义深蕴在剑法之中,公子应机而悟,原也不奇!但下面的‘复’、‘和’之理,就深奥许多了!”南宫修将手中的竹枝画了三个圈子,老眼内精芒乍闪,“公子昨晚施出的这招‘生生不息’,虽然意蕴刚劲,可惜未能领悟‘无往不复’的道理,只求剑意笼罩天地,使剑气催到极限,反而生出了破绽,让南宫参乘机逃脱。”
卓南雁心中一震,道:“剑气催到极限,反而生出了破绽?”久久不语的施屠龙忽道:“亢龙有悔!”南宫修笑道:“正是,龙飞上了天,本来很好,但若直飞到最高重,再也无处可升,便会有忧患——这便是乾卦上九爻‘亢龙有悔’的道理!”
“亢龙有悔,否极泰来!”卓南雁双眸耀彩,拍掌叫道,“盛衰都在相互转化。剑势攻到最盛便会向弱转化,生出弱的破绽;而守到极致时,弱中便又会蕴出最凌厉的反击!”南宫修雪白的胡子突突抖动:“说得好,正是此理。《彖》中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这便是补天剑法中的复字要诀!”
他说得心绪激动,不免呼呼发喘,沉了沉,才道:“太和所谓道!补天剑法中的‘和’之精义,乃是令尊最后领悟的!《彖》曰:‘保合太和乃利贞。’这种太和之道,乃是宇宙中最为圆融冲和的状态。此剑法所名的‘补天’,便是说依此太和之理,使天地万物回复圆融之态!”
“好!”施屠龙也拍掌道,“怪不得我初识卓教主时,只觉他剑法不过气势磅礴,但到了他在四海归心盟会上横扫群雄时,剑上已是一番圆融无碍的气象了,那便是这太和之道吧!”他越说越是激昂,蓦地仰天长啸,“好一番太和境界!”啸声穿云裂石,震得四下里竹叶飒飒飘落。
卓南雁更是双眸发亮,似乎看到了一个从未想见的境界,大张着嘴,愣愣地竟说不出话来。
南宫馨见他痴痴呆呆,忍不住叫道:“喂,你发什么呆?”伸手一扯他衣袖,却陡觉一股刚猛的劲气自他身上荡来。南宫馨娇躯剧震,“啊”的一声娇呼。卓南雁这才从沉思中惊醒,顺势拉住她的小手,笑道:“哎哟,我听得入迷,抱歉之至!”转头对南宫修道,“这么说,乾、变、复、和,这补天四义乃是由浅入深之道了?”
南宫修老眼内精芒吞吐,幽幽地道:“补天剑法由遵循天象的刚健之理开始,练到最后,运剑之际,须得纯是一种太和之象,剑法才至上乘。但乾、变、复、和的四义,却是交互为用的!”
“正是,正是!”卓南雁心中一震,道,“我怎地这般蠢,这四义该是一个圆,而非一条线!”霎时间眼前无数剑影、剑意澎湃而来,不由闭上双目,缓缓坐下。
南宫馨见他刹那间便似老僧入定般地呆坐当地,泥塑木雕般动也不动,不由心下生奇,道:“爷爷,他又在做什么?”南宫修却跟施屠龙对望一眼,拈髯笑道:“你看不出吗?他在练剑!”南宫馨年纪虽幼,却是冰雪聪明,娇躯一震,立时明白,点头轻语:“最上乘的剑法不是用手练的,该当用心体悟!”南宫修“呵呵”一笑,跟施屠龙并肩向林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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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南雁静静端坐,补天剑法一招招的剑势在眼前忽快忽慢地接连闪现。他这时心如明镜,神识却无比得灵明清净,剑招和易理相互印证,脑中犹如鸢飞鱼跃,气象万千。“大哉乾元”、“刚柔相抵,变在其中”、“无往不复”、“保合太和”这些补天剑法的剑理要义,也随着剑招在脑中交互闪过,最终诸般剑意渐渐归于一种圆转冲和的玄妙意境。
他心头忽然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仰天一声长啸,蓦地腾身而起,已将苦参多时的补天剑法施展开来。威胜长剑红芒暴吐,但见碧森森的竹林之中,红色剑影纵横奔涌。初时只是一道淡淡的红光,渐渐地红影愈来愈盛,竟似铺天盖地,要将周遭的青竹翠色吞噬一般。
一套剑法练罢,收剑凝立,但见四周竹叶潇潇乱飞,犹如满空绿蝶漫舞,悠悠荡荡地围着他不住起伏。
竹叶纷纷飘落,迎面却现出一张妩媚温柔的脸孔,笑道:“当真好剑法!”正是南宫馨。卓南雁忽然“咦”了一声,这时才发现暮霭沉沉,左右环顾,却不见师尊和南宫修。
卓南雁这时仍觉身上真气澎湃,舒畅难言,原来自己这一坐,竟直坐了大半日,忍不住道:“小妹一直在这里吗?咦,师尊他们去了哪里?”南宫馨道:“施老和爷爷早回去啦!我见你一个人儿在此入定,生怕有什么野兽过来捣乱,便……时不时地过来瞧瞧!”说着不由玉靥泛红,原来她放心不下,一直在林边静静守候,这时却不愿明言。
“多谢小妹子!”卓南雁却哈哈一笑,“便有什么毒蛇猛兽近前,也是白白送死!”两人说说笑笑,一起回屋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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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卓南雁和施屠龙对坐屋中。桌上棋枰间还摆着一局残棋。但施屠龙沉甸甸的目光却凝在手中那顽铁般乌黑闪亮的圆轮上。那正是天下人只闻其名、梦寐以求的修真至宝天罡轮。
半晌,施屠龙却才一叹:“这天罡轮确是古怪,我跟修老揣摩了大半日,仍是未能看破其中的奥秘!”他伸手摩挲着黑黝黝的铁轮,沉吟道,“听修老说,此宝是三国时隐居天柱山的修道人左慈所铸,并亲手埋于天柱山。”
“原来真是三国时的那位神仙左慈,”卓南雁双眸一亮,道,“那这宝贝岂非已有几百年啦?”施屠龙点头道:“正是。相传左慈曾隐居天柱山修道,至今其炼丹台犹存。后来凌虚公在修建诸天阵的无极天时,掘出此宝,便将之珍藏于无极铜殿内——此事也载于凌虚公的笔札内。但瞧来南宫笙进入无极铜殿后,却未能找到此宝。”
他额上又现出刀刻般的皱纹,道:“此轮共分三层,分刻五行、八卦和乾坤十二爻辰,背面还刻有二十八宿的星相。三层轮盘转动,便现出不同组合,当真各具妙蕴……”说着拨弄着手中的铁轮,缓缓地道,“修老曾说,此轮内蕴藏一绝大玄奥,连当年的凌虚公也不能破解。但令尊却能以道家收魄妙法,藏神魂影像和纯厚真气于其中一十七载,也算古往今来一大奇事啦!”
卓南雁沉沉点头:“父亲临终前能得到此宝,确是福缘深厚。若非这道家至宝,只怕我也无缘亲睹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施屠龙目光探注,似要把那铁轮熔化一般,点头道:“这轮宝的奥秘,天下怕只有‘风云八修’中的易绝邵颖达或能领悟。你暂且珍藏,来日再寻邵老破解此中奥妙!”卓南雁“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天罡轮收入怀中。
施屠龙寒凛凛的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忽地笑道:“很好,你体悟补天剑法一日,果然有些长进!”卓南雁老老实实地道:“许多地方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施屠龙道:“当真要练到卓教主那般的太和剑意,还须经年累月的苦修!”他说着悠然一笑,拨开棋枰上的棋子,“却不知一别多日,你的棋艺有何长进?”施屠龙壮年时因贪棋误事,曾戒棋多载,也只有见到卓南雁这得意弟子,才生出纹枰之兴。
卓南雁知道师尊要考究自己的棋艺,也是大喜过望。师徒二人摆布棋枰,灯下落子,便手谈起来。
在庐山之时,卓南雁的棋艺已然尽得施屠龙真传,虽是火候未到,棋力已得施屠龙之七分。哪知今日重逢,卓南雁却忽觉师尊的棋风骤变,行棋落子之间有一股让他前所未见的平和之“气”。这股气看似柔和,却又蕴含着难言得凌厉,让他捉摸不透。卓南雁在燕京时曾跟龙骧楼主完颜亨、易绝邵颖达手谈多次,可说棋艺大进,但这时跟施屠龙弈棋,仍觉束手束脚。
弈至三十多着时,卓南雁便觉先手已失,忍不住抬头望着施屠龙道:“师父,您这回棋上气象怎地如此……恢弘?”他琢磨了良久,才吐出“恢弘”二字。施屠龙眼内耀着逼人的锋芒,紧紧盯着棋盘,却只“嗯”了一声,并不多言,拈起一枚黑子轻飘飘地在白棋中腹一点。
卓南雁暗自奇怪:“师尊往日行棋,都是谈笑风生,自在洒脱,今晚怎地如此沉迷,倒似我适才体悟剑法一般!”细品施屠龙点落的一子,登时心头微凛,“这一手举重若轻,神妙非凡,颇有百炼钢成绕指柔的气韵!”不敢多言,竭力苦思多时,才小心翼翼地补了一手。
短檠灯焰飘摇,师徒俩都不多言,凝神对弈。这一局棋弈到中盘,卓南雁便推枰认输。“师父,这棋过瘾!”卓南雁输了棋,却觉大是酣畅,“您竟似在全力经营中腹,气势磅礴,让弟子大开眼界!”
“这也是我刚刚悟出来的,”施屠龙老眼内的锋芒忽吞忽吐,道,“便在修老说出令尊补天剑法的剑理之时,我也悟出了一番棋理!”卓南雁扬眉道:“棋理?爹爹的补天剑法是以易理入剑,师父您这棋理,莫非也是以易理入棋?”
“正是!”施屠龙将手一拍,挺身而起,昂然道,“围棋三百六十一路,除去天元一点,恰合三百六十周天之数。周路七十二,对应一年七十二侯。纹枰一分为四,以应四象。棋分黑白,如分阴阳。这些你都是早就知道的……”卓南雁道:“正是!棋道本就与易理一般,上应天象,变幻无方。”
“说得好!”施屠龙清清嗓子,踱出几步,幽幽地道,“本门棋路得自道家,与忘忧剑法相类,讲究避实就虚、应机而动,虽然轻灵飘逸,终究气象不开阔。我今日得闻‘乾、变、复、和’这补天四义,忽然间便似醍醐灌顶,豁然开朗。棋道本就是易道,要体悟天地变化之道,领会阴阳消长之理,求的当是一种太和之境!”
“太和之境?怪不得今日师父的棋气象弘大!”卓南厢也觉眼前一亮,喃喃道,“不错!棋道,易理,剑法,到了顶尖境界,都是相通的。但师父所说的棋中太和,又是怎生一番模样?”
施屠龙拈起一枚棋子,深深凝视,道:“什么是太和之境?天地生生不息,宇宙万物各尽其性,各得其所,才是一个‘和’字!”说着举起那棋子、朗声道,“人生天地间,能各尽其性,各得其所,是为太和,棋亦如此。每个棋子,每一步棋,都应当各尽其能,各得其所!”卓南雁双目灼灼:“这正如同补天剑法的绝顶境界,每一剑都在太和之境!师父这棋不如叫做补天弈!”
“就叫补天弈!也可告慰卓教主的在天之灵。”施屠龙拈髯微笑,“补天弈重在气势,每一子都在应机造势,顺势而化,发挥最大的威力。棋棋相济相成,便是一种通行无滞的太和之势!”卓南雁若有所悟,却又觉眼前一片混沌,喃喃道:“棋棋相济相成……太和之势,那是怎样一种境界?”
“俗语道,金边银角石肚子。但要营造出大哉乾元的太和棋势,便需向中腹着眼!”施屠龙的眉峰紧蹙,将棋子随手打在天元上。“向中腹着眼?”卓南雁忽觉眼前一片开阔,眸子里闪着孩童般的惊喜光芒,“这可当真是道前人之未道!”
施屠龙笑道:“以易理入棋,我也是刚刚想出些苗头,还得慢慢推衍!”师徒二人再次坐在棋枰前,都觉兴致勃发,摆布棋子,细加推敲。
※※※※※※※※
接下来的一月工夫,卓南雁白天便在南宫修和施屠龙的指点下,全力修炼补天剑法,夜来无事,便和师尊揣摩补天弈的棋道。卓南雁更将在龙吟坛内看到的“九宫后天炼真局”、“太极顺逆局”、“水火匡廓局”和“三五至精局”转述给施屠龙,这全是施屠龙修习的残本《忘忧棋经》中遗缺的上乘心法。多年来,施屠龙对这几大精妙心法都是只闻其名,一直抱憾不已,忽然间得窥全豹,当真喜不自胜。好在南宫参果然不敢前来搔扰,竹林幽静,正是清修之地,月余之间,卓南雁对剑法和棋道的领悟都是突飞猛进。
这一天清晨,卓南雁练罢剑法,在竹林内静坐调息,却忽觉一阵心烦意乱。林霜月的倩影蓦地袭上心头,他心底愁闷,忍不住拿出冷玉箫,吹起了那首《伤别》。
幽幽的箫声一起,心底的那道疏影却愈发真切,卓南雁忽忧忽悲,箫声也愈发缠绵徘恻。
“卓大哥,这曲子真好听。”南宫馨便在这时蹦蹦跳跳地走来,“是你自创的吗?”卓南雁微微一震,停了箫曲,苦笑道:“我是个十足的浅陋之辈,哪里有这本事!这曲子是……一位姑娘所创,再教给了我!”
“是哪位姐姐,居然创出这样好听的曲子?”南宫馨明眸内忍地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道:“这曲子如此缠绵,那位姐姐创这曲子时必是柔肠百结,她定是在思念什么人……嘿嘿,卓大哥,她想念的人定然是你!”她不过是一句小女孩的玩笑话,卓南雁心内却忽地一阵热流翻滚。南宫馨见他凝后不语,笑道:“嗨!你定是在想那姐姐了,是不是?”
卓南雁抬头透过竹叶宽舒的空隙,凝望湛蓝湛蓝的天宇,缓缓地道:“我知道,她也在想我!”手掌揉搓着冷浸浸的玉箫,叹道,“可她却发过一个毒咒,心底给那毒咒折磨,不敢再见我!”
“毒咒?”南宫馨罕见地蹙起了眉头,“我们南宫世家世代信奉巫教,四灵、魔尊和九天司命真君,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对我们,这些神魔都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的。便是打骂玩笑,若是以魔尊为誓,也会小心奉行。”卓南雁一凛,颤声道:“那……你们立誓之后,便只能一生奉行?”
“也不是!”南宫馨明眸内波光倏地一闪,“我爷爷便从来不信什么魔咒。他曾说,那些所谓的毒咒,不过是在人的心底打了结,只要你能打破她的心结便成了!”卓南雁的心怦怦乱跳,怔怔地道:“这心结如何打破?”
南宫馨道:“爷爷说过,人世间的真情……远可破解世上任何毒咒!”卓南雁陡觉双眸一亮,心中激流滚过,叫道:“正是!真情可破心内毒咒,太好了!”狂喜之下,忽觉胸中满是阵阵热浪,大叫道,“我明日便启程赴京!”
“进京?”南宫馨一凛,惊道,“格天社、雄狮堂,还有那些江湖帮派都在捉你,你却仍要进京?”卓南雁仰头望天,扬眉一笑:“是,我仍要去!”南宫馨的眼内倏地闪过一丝怅然,也不禁抬头向恢弘的天上望去。
湛蓝的天空中,一只苍鹰展翅盘旋。
※※※※※※※※
说走就走。卓南雁当晚便向师尊和南宫修辞行。施屠龙生性疏放,虽与爱徒聚散匆匆,却只点了点头,道了声:“万事小心。”微微一沉,又道,“补天剑法和老夫的补天弈,你仍要多加磨练!”
南宫修也笑道:“那补天剑法的剑理,你已尽数领悟,是该走啦!只是,你曾闯入无极诸天阵之事,最好莫要外传,不然只怕会给你惹上无穷无尽的麻烦。这把威胜神剑嘛,你只说是令尊的故友南宫修转赠与你的便是。”他与卓南雁虽是初晤,倒是接连嘱咐个没完。
卓南雁听得心下感动,想到南宫修一月之间不辞辛苦地亲传剑理,心头发热,叩头拜谢之余,又将怀中的两仪果献出。本来刚来的头晚,他就曾将这绝阵奇果取出,要给师父和修老补补身子,但那时二老均是推辞不收。这回卓南雁力请之下,施屠龙和南宫修推辞不过,只得各自收了一枚,余下的仍让他带在身边。
南宫修又道:“你这威胜神剑太过显眼,如此行走江湖,诸多不便!”转身入里屋,取来一把阔口长身的剑鞘交给卓南雁,“南宫世家的人都好藏名剑,此鞘内原也藏有一把重剑,可惜无人使得,不如将这剑鞘配给威胜神剑吧!”
卓南雁接过剑鞘,只觉入手坚沉,还剑入鞘时但听嗡然一声龙吟,可巧严丝合缝。细瞧那剑鞘外缠鲛鱼皮,上有铜纹装饰,古色古香中透出一股雄浑气势,他心知这必是老人珍藏多年之物,更是心下感激。
转天大早,卓南雁便辞行出门。南宫修祖孙和施屠龙送他出谷。南宫馨不愿他走,哭得眼圈红红的,一路撅着小嘴。
施屠龙跟徒儿并肩缓行,师徒二人照旧都不言语,只是闷头行路。堪堪便要出谷,施屠龙忽道:“雁儿,那林霜月和完颜婷,你到底想念哪个多些?”
卓南雁一愣,万料不到师父此时竟会问起这个,俊面微红,道:“自然是霜月!”他这话倒是发自肺腑,但见师父眼芒闪烁,忙又补了一句,“我们终是自幼在一起长大……”
“可有一晚,”施屠龙嘿嘿笑道,“你熟睡中竟在喊那婷儿的名字!”卓南雁心底一震。他这些天苦练剑法,着枕即眠,梦如空花,醒后便全无痕迹,这时听得师父一语,登时愣住,茫茫然地说不出话来。南宫馨竖着耳朵听到了他们师徒对话,瞧着好玩,在后掩口偷笑。
“喊便喊了,却又怎地!”施屠龙却伸掌在他肩头一拍,笑道,“师父还是那句话,这两个小妞,若瞧着好,全娶了过来便是!”卓南雁脸色更红,呵呵苦笑两声,却不知说什么是好。
“好啦!”施屠龙大手一挥,“废话不说,你一路小心!”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二十五节:勇抗刀霸 苦断旧盟
出了天柱山,一路东行,便到了江边。这回渡江倒是平平安安,再向东数里,便又到了池州。当日林霜月圣女登坛的齐山便在左近,卓南雁一入池州,不由睹物思人,愁绪大发,眼见暮色沉沉,便信步上了一家酒楼,要了酒菜,凭窗而坐。
距这池州一箭之地就是酿酒的千古名村杏花村,故而池州酒楼_上的美酒多来自杏花村。卓南雁虽对饮酒马马虎虎,但也觉这酒味道醇厚。
正自把酒临风,却听身后有人笑道:“好酒啊好酒!这池州齐山名驰天下,说来也与这杏花村大有关系。但你们可曾知道,那岳飞当年也曾屯兵于此,还来登山访古,附庸风雅地写了一首歪诗!”
卓南雁听他言语间对岳飞大是不敬,不由蹙起眉头,扭头观瞧,却见身后一张大桌前团坐着几个儒生,正自大声说笑,说话的是一个清瘦后生。
又一个后生笑道:“便是那首《登池州翠微亭诗》吗?——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未足,马蹄催趁明月归。”说到兴发,转头对一中年儒生恭恭敬敬地道,“先生早说过,岳飞乃是一个只懂厮杀的赳赳武夫,这首诗果然作得平白如话。”卓南雁心底更怒,暗道八五八书房:“岳大帅的这首诗不加雕饰,却忠义内敛,一气贯穿!岂是你们这些酸丁腐儒领悟得了的?”
原来秦桧自以“莫须有”罪名杀死岳飞后,百般抹杀其功绩,毁其清誉。其时秦桧权势滔天,颇有无行文人阿附秦桧之言。卓南雁却是自幼听着易怀秋讲着岳家军故事长大,平生对岳飞最是敬重,听到有人在酒楼上公然低毁岳飞诗句,不由气往上撞。
忽听那先生模样的中年儒生咳嗽一声,冷笑道:“岳飞的诗岂止平白如话,简直粗鄙不文!那一句‘特特寻芳上翠微’,分明是因袭小杜的‘与客携壶上翠微’,只改了前四字,却意境全无。最后两句更是浅陋得紧,既未用事,亦未用典,哪里有半点韵味!”
卓南雁登时冲冲大怒,转身一把揪起那儒生,喝道:“岳少保的名句,岂是你这酸丁议论得的?”那儒生给他老鹰抓小鸡一般地提在半空,自是又惊又怒,拼力挣扎,却似蜻蜓撼玉柱,骂道:“小贼无礼!岳飞谋反,罪孽滔天,赖秦太师法眼如炬,将之铲除。你这小子……”
卓南雁酒意上涌,再也忍耐不住,猛一扬手,将那儒生远远抛起,跃过两张桌子,“砰”地撞开了一道屏风。
屏风四分五裂,那儒生长声惨呼,直向屏风后一张满布酒菜的圆桌落去。眼见他便要摔得狼狈不堪,陡见圆桌旁一个玄衣客人似乎动了一动手臂,斜刺里却有一股力道悄然一撞,那儒生竟是双足着地,稳稳落下。
卓南雁登时一凛:“想不到这酒楼之中,竟有这等高手!”只见那玄衣客人背向自己而坐,那山岳般宽大的背影更有一股迫人的劲气凛凛发出,仿佛搭箭之弓,让人望之胆寒。
那儒生这时惊魂稍定,忙喘吁吁地向那玄衣客人拱手道谢:“多谢先生援手!唉,想不到绍兴和议多年,仍有人为岳飞这贼人武夫招魂叫屈!先生高姓大名……哎哟……”话没说完,干瘦的身子呼地高高飞起,惨号声中,死鱼一般跌落在楼梯口。这一下摔得更重,哼哼唧唧地竟再难站起身来。
那玄衣客人冷笑一声:“老夫平生最佩服之人,便是宋朝的岳少保,岂容你这腐儒胡言乱语!”他身形兀自冷若礁岩般纹丝不动,也不知他适才是如何将那儒生远远震出去的。
“好凌厉的刀气!”卓南雁双眸陡地一缩,忽然间便想到了一个比刀还冷的名字——仆散腾!风云八修之中最霸道的刀霸、天刀门主仆散腾!
仆散腾霍地转过脸来,凛凛如刀的目光直盯在卓南雁的脸上,哈哈大笑:“很好,小朋友,咱们又见面啦!”笑声鼓荡,声震屋宇,楼内众人全心颤神乱。仆散腾蓦地瞪着眼大喝,“老夫要跟这位小朋友喝酒叙旧,不相干的人,便全滚吧!”
这一喝声若焦雷,酒楼内的众客人霎时面孔发白,只听乒乓乱响,也不知多少人的酒杯跌落在地。那几个后生见势不好,当先站起,架起躺在楼梯口的中年儒生,一哄而逃。余下的客人也四散而去。酒保和店主自是不敢拦阻,缩在一旁,惴惴不安。
酒楼内霎时冷清下来。卓南雁呵呵一笑,挺身而起,猛见仆散腾宽阔的身躯一闪,现出他对面的一袭窈窕倩影。卓南雁顿时面色大变,颤声道:“婷儿!”完颜婷也是俏脸煞白,清炯炯的眼波眨也不眨地望着他,樱唇紧咬,一言不发。
原来她与余孤天会合后,一同启程前去临安。余孤天冲脉虽通,免去了真气反噬之苦,偏又身中唐门奇毒“绕指柔”。完颜婷费尽心思,日夜钻研那本《万毒秘要》,终于觅得一种以毒攻毒的解法。她这些日子忙于修习《秘要》上的毒功,已有小成,依法给余孤天疗伤,倒还可暂时止住毒性蔓延之苦。
这一晚,完颜婷独自外出,给余孤天找寻疗伤的药物,哪知却在途中撞上了南下的新任龙骧楼主刀霸仆散腾。
虽然仆散腾和余孤天名义上是大金国给赵构贺寿的正副特使,实则二人分头行事,各怀心机。特别是仆散腾此次南下,身兼多职,其中一个便是监视协助余孤天发动龙蛇变,另一个却是奉完颜亮的皇命擒拿完颜婷这个金国第一美人。
完颜婷落人仆散腾手中,自知难以逃脱,索性要仆散腾带她先去临安赴会。仆散腾号称刀霸,天不怕地不怕,却是最头疼女人,见她并不哭闹,那是求之不得,便带着她一路南行。适才两人一直在屏风后用膳,若非那腐儒撞破屏风,卓南雁只怕就会与她擦肩而过。
卓南雁望见完颜婷憔悴的玉面,心内忽然一阵生疼,目光再落在一旁仆散腾冷锐如刀的双眼上,登时猜出完颜婷已被她父亲的这位死敌挟持,当下大步走来,笑吟吟地道:“婷儿,你跟着天刀门主,岂不尽给人家添麻烦,还是跟我走吧!”
仆散腾冷哼一声,缓缓地道:“你能带她走?”卓南雁在仆散腾对面悠然坐下,笑容不减半分,目光却跟他紧紧交锁,一字字地道:“我能!”
两人四目对视,便如刀剑相击,空气都在瞬间灼热了起来。完颜婷忽然垂下头,春葱般的玉指摩挲着酒杯,淡淡地道:“不必了。我要跟仆散先生去临安散散心!”卓南雁登觉心弦一颤。
“小美人,你怕老夫杀了这小子是不是?”仆散腾却哈哈大笑,“呵呵,你想得也太美啦,你当他不来抢老婆,老夫便会放他走路不成?”完颜婷的双眸仍是紧盯着杯中美酒,似一尊玉雕般动也不动。
卓南雁望着她那明艳绝伦的侧脸,心内怦然翻动:“我今日便是拼出性命,也不能让婷儿落入刀霸手中!”仰头打个哈哈,“仆散门主一代宗师,却原来专会为难小辈!”笑声淡定自若,在仆散腾震耳的长笑中字字不乱。
“几日不见,小子倒是长了些门道!”仆散腾两道漆黑的长眉一挑,冷冷地道,“当日皇宫之中,小子从老夫手中抢走了一杯酒!今日可有本事,再从老夫手中抢走一杯酒?”当日金主完颜亮垂涎完颜婷的丽色,想让仆散腾以赐酒为名,让卓南雁知难而退,哪知卓南雁为救完颜婷,却拼死夺下了仆散腾手中金杯。
完颜婷和卓南雁听他说起皇宫赐酒的往事,均是心弦扑颤。完颜婷更是想起当时卓南雁为了自己跟皇帝直言相争,跟刀霸冒死相搏,芳心内陡地一热,爱怜、惆怅、无奈一起涌来,当真百味杂陈,难以言喻。
卓南雁却是狂性勃发,仰天大笑道:“莫说一杯酒,便是千杯万杯,我也一样抢来喝了!”长笑声中,右掌斜挥,已向那酒壶抓去。完颜婷看他言语豪迈,气势如虹,芳心又是一颤。
“好小子!”仆散腾虎目内电光灼灼,森然道,“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这小子敢跟老子这般说话!”五指飘然拂来,姿势舒缓,似要拂去酒壶上的浮尘。卓南雁的五指才搭在壶把上,陡觉一股劲力悄然涌来,劲气澎湃,正是天下闻名的天刀门独门真气“无弦弓”!
卓南雁只觉那劲气骤然急变,已由刚转柔,他指尖剧震,似乎触到的不是无形无相的真气,而是一把忽张忽合的劲弓。他早领教过“无弦弓”的厉害,知道仆散腾会将真气的刚柔随意互易,伤人经脉于无形,当下不敢跟他硬拼内力,右掌倏地划了个圈子,正是补天剑法中的一招“大哉乾元”。掌力看似刚健勃发,但“刚柔相抵,变在其中”的剑理已运在掌上。
两人的真气都在瞬间刚柔激变,酒壶忽然变得泥鳅般滑溜,倏地向上飞起。
“果然有些门道!”仆散腾眸内精芒暴吐、端坐不动,喝道,“小心了!”单掌平推,掌力骤然提到八成,排山倒海般向卓南雁胸前涌来。劲力汹涌,兀自忽刚忽柔,让人难以揣摩。卓南雁的右掌轻飘飘地一领,正是补天剑法中的一招“无往不复”,气象圆转,掌力由刚猛而倏忽变为没有一丝圭角。
两人的掌刀似接非接,酒壶陡然间竟凝在了空中。缩在柜台后的酒保和店主看得目瞪口呆,那酒保忍不住脱口惊呼:“娘的!敢是两个捉鬼道士在斗法?”一旁的完颜婷更是芳心发紧,明眸内光芒闪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难得难得!”仆散腾浓眉再抖,笑道,“给你!”霍地推在了酒壶上,劲气改夺为送,酒壶忽地直向卓南雁送来。他一身阳刚的真气灌注之下,酒壶中竟冒出了腾腾热气。
卓南雁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一丝不剩,已换作一番平和的气象,右掌不动,左掌却疾拍而出。完颜婷看他铁掌去势如电,似乎要将酒壶击碎,险些娇呼出声。要知卓南雁跟仆散腾这回打赌,要再夺下仆散腾的一杯酒,但若是连酒壶都弄碎了,那自是算他大败亏输了。
“这小子要做什么?”仆散腾也是一凛。他心念电转之间,卓南雁的左掌已到,便在与酒壶似接非接的一瞬,他掌上劲力陡凝,如箭迸发的刚劲倏地化为淳和柔韧。
柔和的劲力圆环般绕过酒壶,直向仆散腾掌上撞来。卓南雁的右掌也是丝毫不停,那招“无往不复”的圆圈再转了开去,已将生生不息的意蕴展到了极处。
仆散腾的单掌跟他左掌吐出的圆环劲气交接,已觉他掌法气象高妙,又见卓南雁右掌划出的圈子气势圆融浑厚,他嗜武成癖,登时为他这招的气势倾倒,不禁浑身一抖。只这微微一愣之间,酒壶凌空一跳,已落人了卓南雁的手中。
卓南雁这几招看似轻松,实则连使了补天剑法中乾、变、复、和的四大精义,这才乘着仆散腾如痴如醉的一瞬夺下酒壶。“运剑之际,须得纯是一种太和之象……补天四义是一个圆!”跟刀霸过的两招虽只是兔起鹘落的片刻工夫,但卓南雁却觉得自己对补天剑法的领悟在瞬间跃上了一个崭新的层次。
完颜婷兀自香唇紧抿,闪烁的眼波有嗔有怨,更有几分说不出得情愫。
“好掌法!”仆散腾被他夺去酒壶,却反觉大是酣畅过瘾,扬眉笑道,“这掌法隐含剑意,不知叫什么名字?”酒壶一人手中,卓南雁才长出了一口气,身上已是汗水涔涔,笑道:“门主好眼力,这确是剑法,名唤补天!”
“补天神剑?”仆散腾的眼芒变得刀锋般锐利,喃喃道,“好!想不到令尊卓藏锋的补天剑法今日重现江湖!过瘾 ,过瘾!倒酒吧!”
卓南雁已在瞬间回复凝定,知道这场以酒论剑才过了第一关,当下平心静气,将壶中美酒向两只酒杯斟去。三人都不言语,六只眼睛全盯着酒杯。只有酒浪入杯的汩汩声响。
两杯酒已然斟满,二人各自举起身前的酒杯。卓南雁眼见仆散腾含笑举杯,向自己送来,也只得道一声“请”,向他的酒杯撞去。他料得仆散腾杯上必是灌注了绝顶内力,全身也是真气流转,握杯的五指上竟跃出淡淡的白光。
两人酒杯推送的去势都是极缓,铮然一声,两杯终于相撞,发出无比清脆的鸣叫。
杯中美酒平如明镜,竟是一滴也没有漾出。
雄霸天下的天刀门主仆散腾,这一次居然未使内力。他锐如鹰隼的眸子里却闪出孩子般的顽皮光芒,哈哈笑道:“酒壶已入你手,这杯酒老夫自当老老实实地饮了!”大笑声中,昂首将酒一饮而尽,才淡淡地道,“这小丫头,你可以带走了!”
卓南雁却觉出他适才碰杯之时虽是未运内劲,但无弦弓的真气含而不吐,那份引而不发的力道更是让人思之胆寒。这时听了仆散腾的话,他不禁又惊又喜,洒然大笑:“天刀门主,果然有些气度!”也将酒一口干了,忽觉背心一凉。原来适才他全神贯注,真气勃发,虽是一次平平常常的碰杯,却让他刹那间汗水涌出,如同恶战了一场。
仆散腾已长身而起,看也不看两人,转身向外走去,口中道:“小丫头在意些,莫要再给人擒住!献给了皇上,未免可惜!——这是酒钱!”最后一句话却是对掌柜的说的,扬手之处,一锭黄澄澄的金锭子已抛在酒保和掌柜的缩身的柜台前。
也没见他如何作势奔跃,伟岸的身躯倏忽间已在楼内消逝。卓南雁料不到他如此洒脱,说走便走,一愣之间,却听仆散腾响亮的笑声已自楼下遥遥传来:“卓南雁,你的补天剑法未臻上乘,今日老夫留你不杀。你回去勤学苦练,三年之内,老夫自会再来找你!”
笑声犹如游龙般在屋宇内盘旋摇曳,瞬间便滚滚而去。卓南雁暗松一口气,心道:“刀霸仆散腾虽是完颜亨的死党,却终是一代大宗师的气魄!”
忽见完颜婷默不做声地站起,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卓南雁忙叫道:“婷儿,你要去哪里?”完颜婷并不回头,冷冷地道:“怎么,你还要擒了我,交给雄狮堂吗?”脚下不停,疾奔下楼。
卓南雁心头一痛,也是疾步赶出。夜色初起,街市上还有不少闲人游荡,叫卖声此起彼伏。完颜婷却是一路冷着脸飞奔。她的玉颊如同凝脂般闪着一层冷艳润泽的光,夜风吹得她乌黑的长发飞散开铺在脸颊上,更衬得她的香腮和玉颈无比得白。卓南雁跟她并肩而行,侧头望去,却见她闪闪的双眸内荡着比夜色还深的一抹黑,他心内蓦地便觉出一阵怜惜。
两人默然奔出里许,眼前便横出一片柳林。完颜婷看到那些柳树葱葱茏茏的枝条蔓披着,在风里很无助地摇曳着,心内蓦地便觉一阵凄凉,顿住步子,转头对卓南雁喝道:“你一路跟着我做什么?若要擒我,这便动手吧!”
卓南雁见她玉容清减,明眸内波光摇荡,不由胸口一疼,暗道:“我又怎能跟你动手!”两人自喜宴惊变,便一直无暇深谈,卓南雁知她对自己误会已深,沉沉叹了口气,才缓缓道:“婷儿,我卓南雁当年卧底龙骧楼,一半是为了我大宋河山,另一半却是为报父仇……江湖传言,家父之死与令尊大有干系!”完颜婷的娇躯倏地一颤,目光亦嗔亦怨,紧咬着樱唇,却不言语。
“后来与令尊相处,倒觉得他是个坦坦荡荡的英雄!”卓南雁想到雄武绝伦的完颜亨最终难逃一死,心内更觉一阵无奈,叹道,“再到后来,我更自令尊口中得知,原来令尊与家父,竟是结义兄弟……”
完颜婷也不禁“啊”了一声,随即苦笑起来,那声音先是很轻,随即便成了银铃般凄冷的脆笑:“可笑啊可笑,爹爹聪明一世,却没看透你!你是他结义兄弟之子,行的,却是栽赃陷害的卑鄙之徒!”
“那绝不是我所为!”卓南雁知她对那书房中搜出咒魇之事耿耿于怀,心头便如压了块大石般难受,霍地撕开胸前衣襟,喝道,“我卓南雁一生堂堂正正,我来找令尊报仇,自会跟他光明正大地战上一场,便是死在他手里,也算我技不如人,却决不会做那等苟且诬陷之事!完颜亮要害令尊,自不会在意那小小符咒!”
这一瞬间,他几乎便要说出“那全是余孤天对我的栽赃陷害”,但话到口边,却又咽了下去,暗道:“便是让她知道是天小弟下的手又怎样?那符咒证据本就无足轻重,我若说出余孤天,只会让婷儿再伤一次心而已。”
完颜婷听他说得斩钉截铁,芳心不知怎地就是一阵抽动,忽然间觉得眼前这个“浑小子”其实一点都没有变。虽然自己恨他入骨,但这时见了他真诚流露的目光,却觉得,人世间也许只有这个“浑小子”最值得信赖。
霎时间她芳心内一阵空荡荡得无奈,娇躯轻颤,泪珠儿点点滚落,幽幽地道:“咱们……咱们差一点儿便喝了合卺酒的,我死心塌地将你当做了自己的夫君,不管旁人说些什么,我……我原是信你的,但你……何曾将我当作妻子?”
卓南雁听她语声嘎咽,猛地想到当日婚宴上自己被蒙面的叶天候和余弧天诬陷,完颜婷却挺身为自己辩驳,猛觉肺腑中热流激涌,喊道:“便没喝那合卺酒,咱们也是夫妻,我仍会爱护你一辈子,只求你肯此时放手,不随余孤天去行那龙蛇变!”
“我偏不放手!”完颜婷猛地甩过俏脸,挂满泪珠儿的玉颊已是苍白如纸。银光一闪,一只亮晶晶的玉钗自她散乱的云鬓上滑落下来。完颜婷慌忙接住了,怅怅地捋好秀发,默默地插上了。
卓南雁瞥见那玉钗,登时心头一震。那玉钗眼熟无比,乃是芮王完颜亨给爱女完颜婷的嫁妆,当日完颜婷大婚之夜,她便插在云鬓上。不想后来颠沛流离,她竟还一直戴着这玉钗。
初上的冷月如一弯玉钩,夜色清凉如水,卓南雁见她悄立月下,显得格外娇弱无助,心中一软,柔声道:“婷儿,那龙蛇变险恶万分,你又何必冒这凶险……”
“不去冒险又怎样?这天下……可还有我的回头之处?”完颜婷昂起头来,美眸内射出一层怒焰,喊道,“完颜亮害了我全家,我要报仇!”想到家破人亡的惨景,她的声音蓦地便高了起来,嘶喊声中,忽地酥胸起伏,口中迸出一串急促的娇喘和咳嗽。
卓南雁心底又怜又痛,只觉体内的真气都随着她的咳喘而剧烈起伏。他猛地将她揽在怀中,叫道:“婷儿,我……我再不会让你在江湖上飘荡!”紧搂住怀中柔若无骨的娇躯,听着她痛人心肺的咳喘,他陡觉浑身的热血都要沸腾起来,心内只想,“不管怎样,她都是我一生一世的妻子……我再不能让她受苦了!”
完颜婷被他如铁的健臂抱住,呼吸着他火热的气息,猛觉娇躯一阵酥软,压抑在心底的相思之情犹如烈火般喷发出来,刹那间身周的万物都被那股热火灼成了云烟,烧成了碎屑,一时心底迷醉,连咳喘都渐渐止息了。
两人紧紧相拥,卓南雁看到完颜婷此刻娇柔如水,香腮如火,也觉胸中柔情涌动,轻声道:“婷儿,金主完颜亮丧心病狂,也是我大宋之敌。你这大仇,交给我便是!”
完颜婷正自如痴如醉,但听了这话,心中却似被针芒刺了一下,猛地将他推开。卓南雁一愕,叫道:“婷儿……”完颜婷的目光已倏地冷了下来,道:“完颜亮若不是你大宋之敌,你便不会替我报仇,是不是?”
卓南雁被她问得一愣,眼见她雪白的贝齿轻咬着丰盈的香唇,猛然想起当日在燕京的诸般缠绵时光,忍不住脱口道:“你让我做什么,水里火里,我都会去做!”
“是吗?”完颜婷听他说得毅然果决,也不禁芳心一荡,却仍是冷笑道,“那你先去宰了你的心肝宝贝林霜月,再去将太子赵瑷、张浚、罗雪亭,都给我一股脑儿地杀了!”卓南雁料不到她如此夹杂不清,叹一口气,却不知该怎么劝她。完颜婷见他怔怔痴立,冷笑道:“怎么?说起你那心肝宝贝,便舍不得了吗?”
卓南雁眉头紧蹙,道:“婷儿,不管怎样,完颜亮乃是咱们的死敌,你即余孤天怎地还要替他卖命?他若挥师南侵,不知该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我不要听!”完颜婷听他说得郑重其事,陡觉胸中一阵烦躁,仰头叫道,“我完颜婷的大仇,自然要由我自己来报!跟你没半分干系!”忽然间她心绪纷乱,也不待他回话,转身飞掠奔出。
卓南雁见她婀娜纤弱的背影簌簌微抖,想到她又要一人浪迹江湖,心底乍痛,飞步赶上,叫道:“婷儿,你是我妻子!自然要跟我在一处,我决不许你再去冒险!”
完颜婷陡然凝住步子,转头向他深深凝视。卓南雁见她的美眸中钻出一抹清冷冷的幽光,神色冷得骇人,心中一凛,道:“婷儿,你怎么了?”
“我再不是你的妻子了!”完颜婷的玉容变得静若止水,一字字地道,“卓南雁,我今日便休了你!”猛自秀发上拔下那玉钗,扯过一缕秀发来,银光闪处,竟用玉钗割断了半缕黑发,扬手抛下。
卓南雁大张双眼,似乎浑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全被人瞬间点住,眼望自空中飘飘洒落的秀发,心内翻江倒海般得难受,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滚滚珠泪已自那晶莹剔透的俏脸上潜然滚落,完颜婷却一把抹去了泪,惨笑道:“我早对自己说过,今生今世,再不流泪。但今儿只怪我不争气,便当我、我……上辈子欠你这些泪吧……”
卓南雁听她语声悲硬,心底更是剧烈抽搐,踏上一步,道:“婷儿,你这是何苦……”话未说完,完颜婷已踉跄着退开两步,玉钗那闪亮的钗尖反指住自己的咽喉,凄声道:“你别过来!南雁,自今而后,你是你,我是我!你要给你的大宋尽忠,我偏偏要弄成这龙蛇变,你瞧我不顺眼,杀了我便是!”
听着她这冷得不带半分情愫的话语,望着她眸内凄冷的光芒,卓南雁又惊又痛,满身血液都似凝固住了,石雕一般怔怔地伫立在夜色里。
完颜婷猛地别过头去,玉臂疾展,急速纵起,瞬间便没入柳林深处。“婷儿!”卓南雁也惊叫着掠出,但心中绞痛,脚下似是灌了铅,怔怔追了几步,便黯然止住了步子。
淡淡的月辉下,那袭熟悉的婀娜俏影终于模糊不见了,他心底却是无限的怅然和歉疚。猛然间仰天发出一声悲啸,悲苦凄郁的啸声自岑寂的冷夜中远远传出,久久不息。
完颜婷在月色下飞一般地狂奔,蓦地听到身后传来他凄苦的啸声,芳心狂跳,脚下却加快了步子。夜风拍在脸上,她只觉脸颊上火辣辣得痛,她一辈子也没有这样快这样猛地狂奔过。
也不知跑了多久,她的脚下一软,险地栽倒,“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完颜婷踉跄着扶住身边一棵老树,喘息着昂起头来,却见高悬在天宇上的那轮残月也正以一种凉幽幽的目光冷睨着她。那清寒的光就似一张从天撒落的银网,将她紧紧罩住。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二十六节:妖姬献曲 狂侠赌酒
卓南雁心底愁苦,不免将一腔烦闷都撒在了双腿上,当晚便过了池州再向东行,狂奔了整晚,才觉愁苦略减。翌日午时,他寻了家酒肆喝了个昏天黑地,醉醺醺地到集镇上买了匹大青骡,狠力挥鞭催骑赶路。
路上穿州过府,便不时遇到持刀带剑的江湖人物,想必朝廷那瑞莲舟会的消息发出,各大门派帮会都要去临安一试身手。
这一日正行之间,忽见前面一座气势雄壮的大山,烟峦笼幽,峰岩嵯峨,原来已到天目山脚下。卓南雁知道此地离着临安已然不远,他长途赶路,口干舌燥,便在山下寻了一家酒肆饮酒歇息。
那酒肆不大,掌柜的是个满面愁苦的老者,在店内忙碌的却是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女,听他们相互称呼,似是父女二人。杯酒入喉,卓南雁便又想到完颜婷冰冷决绝的话语,顿时愁绪又起,不知不觉地便喝得酩酊大醉。
结账出门,牵着青骡晃荡荡地行不多远,卓南雁蓦觉酒意上涌,热不可耐之下,依着大树坐下乘凉。忽听酒肆中一片嘈杂,他回头一瞧,却见一个黑衣中年人手摇折扇,翩然走出店来,他身后却是两个壮汉拽着个少女一路奔出。
那少女正是适才给卓南雁添酒上菜的女孩儿,此刻哭喊连连,披头散发。那老掌柜踉跄而出,嘶声喊道:“张大官人,咱这小本买卖,官家催科也不能这般急吧?芹儿她娘上月刚死,费了些银两……那税钱便请再宽限几日。”
那姓张的黑衣汉子生着一张马刀脸,尖声笑道:“你个老贼囚,每次敛这几贯钱,都要寻死觅活地跟大爷打擂台。你这闺女芹儿,模样还算标致,跟了大爷去享福,你这两年的税钱便全免了。”
那老掌柜哪里肯依,拼力赶上拉扯住自己女儿的手臂。父女俩央求哭喊着死挣,却抵不过那两个壮汉的气力。那老掌柜一急,张口便狠狠咬住一个壮汉手碗。那大汉火速缩手、反手一拳,打得老掌柜满口流血。
卓两雁看得心头火起,怒冲冲便待上前。那马刀脸眼见老掌柜犹不松手,抽出腰刀来恶狠狠便向老汉的臂膀斩去。
蓦听“哧哧”轻响,一物激射而至,击在刀上,“当”的一声锐响,竟将那腰刀震得脱手飞出。卓南雁看那物滚落在地,竟只是一块碎石,暗自喝彩:“这人力道不俗,武功着实不低。”
斜眼看时,却见小店外驰来十几匹骏马,马上乘者均是衣着华贵,当先一人勒马大喝:“兀那汉子,我家主人有令,让你休得逞凶,快放了那女孩儿!”他手上还掂来掂去地耍着两枚石子,适才显然是他出手飞石。
众乘者都是相貌不俗,器宇轩昂,但卓南雁的目光却一下便凝在当中那锦袍公子的身上。这公子身着宝蓝色的宽袖长袍,脸色虽略显苍白,但短促的双眉向上斜飞,配上漆黑如墨玉的双眸,便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沉稳雍容之气。
马刀脸被人飞石打落腰刀,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是谁多管闲事,他奶……”正待恶骂,劈眼打见那公子寒凛凛的目光,登时心底一寒,将半句脏话尽数咽下,只咧嘴道,“官府催科,这老儿几次抗拒不交,前前后后地欠了几十贯钱,你们想要跟他一起造反吗?”
那公子见那两个壮汉的大手兀自紧揪着那少女,不由双眉一盛,冷冷道:“先放人!”那耍石子的豪客道声遵命,掌上卵石疾飞而出,两个汉子嘶声惨嚎,各自捂着鼻子蹿开,指间鲜血长流。那老丈又惊又喜,一把扯住啼哭不止的女儿,向后退开两步。
“反了,当真是……反了!”马刀脸自地上拾起腰刀,颤声大叫,却又不敢上前。那公子叹息一声,挥手道:“官府催科,终究不能抗拒不交,替他还了罢!”他身后立时有个蓝袍豪客催马闪出,将一锭光闪闪的大银抛到马刀脸手中,喝道:“接着!多余的,便给这两位买酒压惊!”
马刀脸掂掂大银,登知大有盈余,不由脸现喜色,拱手称谢。那公子目光忽地一寒,道:“看你打扮,是格天社铁卫吧?催科敛税,自有保长甲头,哪里用得着格天社?”马刀脸神色一窘,嘿嘿干笑道:“这陈老儿乃是有名的陈老赖,保长哪里催得上来?我格天社职责所在,也只得不辞劳苦啦!”
“格天社的手伸得好长!”那公子冷哼一声,“他便再欠你十倍银钱,你也不得掳人子女!记住了,尔俸尔禄,民膏民脂。在我大宋为吏,第一条便是不得扰民害民!”短眉陡竖,登现威严之势。
马刀脸心底一寒,竟踉跄退开两步,正要说什么,那公子却向他默然摆了摆手。他身后的蓝袍客忙连连挥手,喝道:“走吧走吧,休得啰嗦!”马刀脸素来飞扬跋扈 ,但一瞥见这公子的沉冷高华,却不敢多言,带着两个随从,灰溜溜地去了。
那老掌柜的忙扶着女儿上前道谢,定要问了那公子姓名,好偿还银钱。那公子叹一口气,温言道:“些许小事,老丈不必挂怀!我们还有些杂事,先走了。”一拨马头,率众人便行。老掌柜的老泪纵横,跪倒当地,冲着那公子的背影连连叩头。
卓南雁斜倚树下,看得新奇,暗道:“这公子满身贵气,倒是个好人!”一念未决,却见那公子已催马行到树前,锐利的目光凝在卓南雁身上,眼中微现讶色。卓南雁不愿给人看出行藏,索性以手拍腹,醉眼迷离,做出醉态可掬之状。
那公子果然微微摇头,拧起眉头,沉声道:“少年,纵饮伤身,看你器宇不俗,可莫要贪杯无度,自毁前程!”卓南雁见他探身过来规劝,心底微生好感,但觑见那人满面居高临下的华贵之气,胸中倒生出一股厌烦,忽地顽皮心起,猛然张口,打出老大一个酒嗝。
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鼻而来,那公子忙侧身避过。他身后一名随从喝道:“主人,这厮无礼!”挥鞭便要抽下。那公子扬手拦住,道:“可惜了他一个大好男儿!嘿嘿,我大宋未必无人,只是多醉于酒色,湎于安逸……”摇头低叹,qi書網-奇书策马前行。
他身后那蓝衫豪客接话道:“这都是秦桧老贼多年来粉饰太平、歌舞升平所致。适才那开酒肆的老丈淳朴憨厚,却被格天社那铁卫诬作老赖,嘿嘿,眼下州县催科,都是急似星火!”那使飞石的也道:“秦老贼将民税增了十之七八,朝廷二十年不用兵,百姓却税赋日重,饿死的不在少数。坊间都道,自秦太师讲和,民间一日不如一日……”
这几人不过低声议论,却被内功精湛的卓南雁听个满耳。他心底好奇:“这些话倒说得颇有胆气!那公子身周的随从个个神完气足,瞧来武功决不在蜀中三奇之下,不知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路数?”见那公子率众顺山道前行,正与自己同路,索性上了青骡,自后不紧不慢地跟上。
他蹄声一响,那公子的众随从便目光灼灼地横眼望来,却见卓南雁醉醺醺地倒骑在骡上,仰头呼呼大睡,那几人冷笑几声,便不再在意。却听那公子忽道:“虞公子何时回来?”那蓝衫客低声道:“虞公子说那妖女大有古怪,定要去探个明白……”那公子“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江南山多翠竹,这天目山的竹林尤其繁茂。行不多时,却见前方山脚下一弯浅溪围着几丛修竹,竹色溪光,相映成趣。远远地忽听一阵似琴非琴的“嗡嗡”声自林内飘出,甚是清脆悦耳。
前行的那公子咦了一声,下了马,大步前行。众随从忙也先后下马,快步跟上。才要入林,忽听林外“砰”的一声大响,众声一惊回头,却见卓南雁已自骡背上滚落在地,仰卧在地,鼾声如雪。
那公子微微皱眉,转身走入林内,却见竹林中一片浓绿。数块青石点染在竹荫下,别增清幽之趣。一个身披白袍的老儒端坐在当中的一块大石上,膝前横着一张古筝,正自凝神抚筝。那公子听那筝曲如流水般灵动柔和,忍不住赞道:“好筝曲!”
白衣老儒登时停指不弹,仰起一张黄澄澄的胖脸,瞥了那公子两眼,粗声粗气地道:“嘿嘿,你也懂得乐理?尊姓大名啊?”那公子的几个随从一直在他身旁寸步不离地护卫,听得这儒生这话说得大是无礼,登时勃然作色,性急的便要抢上叱喝。
那公子却微微一笑:“区区姓赵,虽是素好音律,却一直只算个门外汉,正要请先生指教!”一挥手,随从已将一张形制奇古的古琴捧上,恭恭敬敬地放在他身前的一块大青石上。
“琴是好琴,不知乐功如何?”那老儒手抚着焦黄稀疏的胡须,大大咧咧地道,“赵公子可敢跟我各奏一曲,输了的,便罚酒三杯!”说着自腰间解下一只火红的酒葫芦,放在竹下。赵公子笑道:“奏曲赌酒,也算雅事!请先生不吝赐教。”
那老儒“嘿嘿”笑道:“不敢当!我便抛玉引砖,让你见识见识!”白哲修长的十指在弦上擘、挑、吟、猱,动作连贯舒展如行云流水,一阵细密的筝声在林间摇曳而起。
说来也怪,他筝声再起,众人的心头顿时齐齐一跳,不约而同地全生出一阵如坐春风般的暖洋洋的醉人之感。卓南雁横卧林外,心底却暗自一凛:“这筝曲好不古怪,怎地倒似蕴着一股魔气?”斜眼向林内望去,却见赵公子和十几个随从,全是满面陶然,如饮美酒。
忽听林外有人振声长笑,清朗的笑声未绝,已化作长歌:“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孤兔!”卓南雁听他歌声豪迈,似要踏破昆仑,横扫北斗,心中也觉豪气升腾,却见一个青袍书生已踏歌入林。
这书生青衿长袍,手按长剑,弹铗作歌而来。他这几句长歌一起,那老儒的筝曲登时一缓,赵公子和那几个随从的心神便是一震。那蓝衫豪客面露喜色,向那书生笑道:“虞公子,你可来了!”
那老儒嗤的一声冷笑,十指疾飞,筝音倏地一柔,愈发缠绵柔媚。
“天意从来高难问……万里江山知何处!”那书生大步走来,歌声直上九霄,“……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蓦地歌声一顿,振声一喝,响若雷鸣,震得竹叶簌簌落下。那老儒手指一颤,筝弦竟断了一根。
“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那书生最后两句长歌,一唱一顿,一顿一喝。连喝两声,竟诱得那老儒又断两弦。
那老儒停指不弹,扬头向那书生笑道:“你还没死?”笑声娇媚清脆,竟已是个女子之声。众人一愣之间,却见那儒生信手摘去头顶高冠,满头青丝如瀑垂下,跟着撕去脸上的人皮面具,现出一张妖媚如花的娇靥。
“龙梦婵!”卓南雁只听那妖媚的笑声,便知是谁,心底一凛,“这妖女不知为了何事,竟缠上了这赵公子?”却见龙梦婵玉面一露,赵公子身周的几个随从均是神色大变,纷纷喝道:“又是这妖女!”刀剑出鞘,围在赵公子身周。
“虞允文,奴家算是服了你啦!”龙梦婵却向那青袍书生咯咯娇笑,“三才妙使那三个丫头都没能伺候舒服了你?”
卓南雁心头微震:“原来这书生便是‘书剑双绝’虞允文,听说此人才气绝高,曾高中进士,却又无意仕途,游历天下多年,慨然有经营天下之志。不想却在此处遇见!”凝目看时,却见这位江南四公子之首的虞允文身材极是雄伟,文质彬彬中透着英爽之气,让人一见心折。
虞允文沉声喝道:“龙妖女!这几日来,你连化歌妓、村女、盲妇,算上今日这老儒酸丁,已是四次行刺不得,机关算尽,已到了恶贯满盈之时。”
龙梦婵美眸中满是怅然,慎道:“你这人凶巴巴的,可真是吓坏了人家。”适才她还妖媚横生,这时神色倏地变得楚楚可怜,清纯如水,明眸一转,又“哧哧”笑道,“但你可吓不倒人家。看你脸色发青,必是长途奔袭、真元耗损过剧所致;印堂暗红,想来是力拼修罗阴风指留下的暗伤。奴家劝你最好莫要动武,不然只怕活不过今晚!”
虞允文心底一震,他昨日被龙梦婵施计调开,途中遭遇巫魔门下的三才妙使阻击缠斗,虽然苦战得脱,但已大耗真元。适才强运真气施展“惊魂吼”的独门奇功震断龙梦婵的筝弦,他只盼能将对手惊退,哪知却给龙梦婵看破底细。
“多谢龙姑娘挂怀!”虞允文虽知此时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却兀自哈哈大笑,“我这时是半分力道也没有了,你快快动手,取我性命!”长剑一横,半真半假,让人虚实难辨。
“要取你性命,也不必动手!”龙梦婵眸子里的异彩陡地一盛,忽地仰头“格格”娇笑,雪色长袍下的娇躯柔若无骨般地随笑抖动。她容光本已妖艳无双,配上这般诱人的神态和冶艳的笑声,当真媚绝人寰。赵公子和众随从虽知她是一大劲敌,但听了她妖媚缠绵的笑声,均不觉人人脸红气粗。
原来龙梦婵一直意在这位赵公子,但顾忌他身周众多武功不弱的护卫。她虽魔功精妙,但雷霆一击的行刺却非所长,几次试探失手之后,才想出以魔功筝曲惑敌、不料便在她即将得手之际,被最忌惮的虞允文赶到喝破,这时她看出虞允文受伤未愈,索性便将魔功提到十成,以诡异邪门的媚功制敌。
她这笑声初时婉转起伏,随即越来越高,娇躯轻颤,犹似花枝摇曳。林内众人均是心神激荡。赵公子脸色如醉,颤声道:“允文……你快捉住这妖女!”
虞允文想再施“惊魂吼”对抗那妖媚笑声,却觉真气难继,力不从心,暗自叫苦道:“当今之计,便是万万不可示弱。”长剑抖动,悠然笑道:“请主人先退。我来料理这妖女。”
赵公子“嗯”了一声,耳听那缠绵万状的笑声,却懒得迈步。虞允文心下大急,向那蓝衫豪客和那使飞石的喝道:“许三哥、薛飞石!你们护送主人先行一步。”哪知那两人和几个随从都是脸色红润,均想:“既然虞公子稳操胜券,何不看看他怎样擒住这千娇百媚的妖女……”
龙梦婵的笑声犹如无边大网,劈头罩下。众人均是心底发热,恍然间均觉眼前这妖女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美到极致。有几人支撑不住,身子突突发颤,竟软倒在地。那使飞石的汉子薛飞石蓦地大叫一声,脸色通红地奔出,大张双臂,便向龙梦婵抱去。虞允文又惊又怒,挥指点了他的穴道。薛飞石跌倒在地,口中兀自呼呼大喘。
便在这时,一缕如怨如诉的箫声悠然飘起,登时将那惹人发狂的媚笑压下一筹。这箫声虽然音调凄冷,但曲意纯正,众人的心神片刻间便是一清。
“卓南雁,又是你!”龙梦婵瞥见卓南雁不知何时已端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悠然吹箫,不由扬起烟雨迷蒙般的美眸向他深深凝望,随即红唇如花绽开,轻声道,“怎么你总是来坏奴家的事?”语调亲热,倒似跟情人押昵低语。她这时收住笑声,众人均是如释重负,连那薛飞石都止住了低喘。
卓南雁才收起玉箫,哈哈笑道:“龙梦婵,不是我坏你的事,而是你的事总是撞在我手中!”他知道这妖女机诈百出,丝毫不敢怠慢,目光灼灼地逼上一步,喝道,“今日你还有何话说?”
“好大的口气哟!”龙梦婵妙目一转,随即扬起尖尖的下领,“卓南雁,你可敢跟我打上一赌?”卓南雁扬眉道:“只要姑娘划出道来,卓南雁甘愿奉陪!”龙梦婵伸出春葱般的玉指,自怀中取出一只玉杯,含情脉脉地望着他道:“当日人家跟你舟中论酒,好不尽兴,可恨你这狠心的小子一走了之,害得人家夜夜思慕……”
这时两人针锋相对,龙梦婵再也无暇施展邪功,虞允文诸人已神志尽复,便连那几个栽倒在地的仆从都颤巍巍地爬了起来。赵公子见龙梦婵风情万种,跟卓南雁的言语亲热得似是打情骂俏,跟虞允文对望一眼,均觉心下疑惑。
龙梦婵已自腰间解下一个晶莹剔透的玉质葫芦,拧开盖子,倒出一杯绿幽幽的碧酒,轻声道:“今日你若敢再饮奴家敬你的三杯酒,这个赌便算奴家输了!”
“饮不得!”虞允文喝道,“这妖女下毒极为隐秘,可万万碰不得!”龙梦婵美眸内艳光四射,“格格”一笑:“怎么,大名鼎鼎的卓少侠竟不敢接招?”
卓南雁暗道:“论起毒酒功夫,这龙梦婵还远远比不上耶律瀚海,倒也不足为惧!但她武功邪异,真要擒她请看小说网,却也不易。最好是将计就计,先将她僵住!”当下沉声笑道,“卓某天不怕,地不怕,岂会怕你这小小毒酒,但你这赌约若是输了,那便如何?”
龙梦婵缓缓道:“那奴家便退出江南,龙蛇变这浑水,我再不来趟了!”眼见卓南雁的双眸如电跃动,她却秋波顾盼地一笑,“奴家打不过你,却自信跑得过你;即便跑不过你,也自信能拉上几个垫背的。”说着目光幽幽地扫向赵公子等人。虞允文一凛,急忙横身遮在赵公子之前。龙梦婵却好整以暇地以素手轻抚秀发,向卓南雁盈盈笑道:“卓南雁,奴家保证,在咱们打赌之间,决不会来寻你们江南武林的晦气!”
卓南雁见她含笑俏立,神态瞬间由妖艳如花,化为纯净如水,心底也不由暗叹:“这妖女瞬息万变,一身媚术已至化境。嘿,若是如此僵住她,让她不再害人,也算不错!”仰头笑道,“好!那日我连喝了你一坛子毒酒,今天便再喝三杯,又有何妨?”
举手接过玉杯,只觉酒香四溢,他手指上的银环悄然探入杯中,只觉毫无异样,微一沉思,忽然醒悟:“酒内无毒,杯子内沿也是无毒,那药物必是抹在杯子外沿上,在酒杯沾唇的一瞬,随酒而入!”一念及此,哈哈大笑,猛一扬手,内力到处,杯中美酒化作一条碧浪,直飞上天。
众人一愣之间,却见卓南雁踏上一步,张口狂吸,酒浪在空中打个盘旋,如碧龙般射入他口中。虞允文和那锦袍公子从未见过如此饮酒的,知道他的内力、腕力和眼力都已精纯无比,才能施出如此精妙手段,微微一愣,随即齐声喝彩。
龙梦婵也不禁目现讶色,随即荡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好手段!卓南雁,姐姐又对你动心了几分。今日到此为止吧!”脆笑声中,曼妙的娇躯倏地掠起,直向林外投去。
“慢走!”卓南雁探掌疾抓,口中喝道,“那两杯酒要等到何时?”龙梦婵娇躯一荡,鬼魅般飘飞到数丈之外,娇笑道:“留待来日吧!待没人时,姐姐再陪你浅唱低酌。”
“杯子还你!”卓南展一抓走空,先机顿失,扬手将玉杯向她背心弹去。龙梦婵听得劲风如箭,不敢硬接,蓦地回肘在杯底一挑,荡得玉杯向上飞起,跟着长袖飞卷,将玉杯收入怀中,笑道:“姐姐想你时,自会再来寻你!”
她长笑接杯,干净利落,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娇笑未绝,人影已逝。便连卓南雁也不禁心底暗自喝彩。
那赵公子和众随从见两人龙争虎斗,均觉大开眼界。赵公子起身向卓南雁笑道:“原来你便是卓南雁!好,果然名不虚传!先前倒是我小觑英雄了。”卓南雁见他言语诚挚,想到自己适才装醉卖傻,倒觉有几分不该,拱手笑道:“说来惭愧!这妖女诡计多端,在下几次都拿她毫无办法!”
虞允文上前拉住他的手,大笑道:“卓少侠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下你拔刀相助,来得万分是时候!”卓南雁见这虞允文气度恢弘,身为江南四公子之首,却对这锦袍公子毕恭毕敬,心知这赵公子来历非凡,不愿多问对方身份,只向虞允文拱手客套。
赵公子洒然笑道:“龙梦婵一介女流,却能先后化身多次前来,每次都让我等防不胜防!这一次更看破我痴好古琴,竟来跟我斗琴,难得她文武双全,奇计迭出,委实是个奇女子。”卓南雁听他才脱大难,却称赞龙梦婵的手段,气度胸襟颇为不俗,心生好感,一垂眸,目光便又落在青石上横放的那张古琴上。
当日他随易绝邵颖达学易时,曾多次听闻邵颖达操琴,对古琴略知一二。但见那琴形正是最寻常的仲尼式,造型浑圆流畅,颇别于当时的古琴样式,琴额和焦尾处乌气沉沉,透出一种罕见的古朴韵味,忍不住道:“公子这琴……莫非是唐代古琴?”
赵公子笑道:“老弟好眼力!此琴名为‘天蟓琴’,乃唐代斫琴名家雷氏所斫制。老弟请看这琴上铭文,‘式如玉,式如金,怡我情,绘我心’!”
卓南雁听邵颖达说过,传世之琴以唐朝古琴最为名贵,唐琴中又以唐代成都雷家所制之琴为尊,号作“雷公琴”。这时只见这天蟓琴古意盎然,在林间残照下闪着一抹沉浑凝重的色泽,不由连连点头,心中却又暗自诧异:“这赵公子举止华贵,既有虞允文这样的英俊为羽翼,又有天蟓琴这样的珍宝为玩物,真不知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相传此琴为唐代大诗人韦应物所有,也算雷公琴中的神品了。但雷公琴中最有名的,却不是这天蟓琴。”赵公子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点徐弹,发出阵阵清越之音,语音却忽生怅然之意,“……而是春雷琴!可惜这春雷琴,已被金人掳走!”
“不错,先帝徽宗曾设万琴堂,搜罗天下名琴,其中以这唐代制琴家雷威斫制的春雷琴为第一妙品。”虞允文说着,睑上也涌出一抹凝重之色,“但靖康之变,金狗将汴京大内之宝扫掠一空,装了两千车运往燕京,这春雷琴便也随之流落金都……”
“先帝徽宗?”卓南雁双眉一挑,忍不住道,“这人玩物丧志,又任用高俅、蔡京那等奸臣,将我大好河山拱手让与金人,嘿,丢的岂止是一张春雷琴!”
“你?”那赵公子面色倏地铁青,短促如刀的浓眉骤然跳起,沉声道,“你说什么?”他本就带着一股贵气,这一凛然怒目,更是威势迫人。
其时被金人掳走的宋徽宗虽早已老死他乡,但高宗赵构却是徽宗的亲儿子,宋朝百姓仍不敢议论徽宗昏庸。卓南雁也早猜到这赵公子身世不凡,料来必是官宦世家,但这句话如鲠在喉,仍是不得不发。这时眼见赵公子脸上阴云密布,却仍是挺胸冷笑道:“公道自在人心!这徽宗实实在在是个昏君,难道议论不得吗?”
虞允文想不到自己的话竟惹出这番争执,干笑两声,想打个圆场,却慑于赵公子之威,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赵公子却长叹一声,脸色回复凝定,忽向卓南雁长长一揖,道:“老弟说得是!公道自在人心!”卓南雁见他言语中萧索无限,心底倒有些不忍,急忙侧身避开,道:“在下出言莽撞,见笑了!”赵公子挺直腰板,眼望西天苍茫的暮霭,缓缓道:“终有一日,咱们要将这春雷琴夺回来,咱的大好山河更要夺回来!”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说不出的慨然奋发。林中众人都觉心神一振,卓南雁忍不住扬眉道:“还我河山!”据说这“还我河山”四字乃岳飞生前所题,但自绍兴和议秦桧擅权后,便再也无人敢提。赵公子眸中精芒却是炯炯而动,慨然道:“正是,还我河山!”
虞允文这才松了口气,见赵公子谈兴甚浓,忙看了看昏沉的暮色,低声道:“公子,天色已晚,咱们还有要事!”
赵公子才想起了什么,洒然一笑:“是,险些误了跟罗先生的约会!”向卓南雁拱手道,“不想今日得遇老弟这等人物!可惜我们还有些杂务,今日意犹未尽。好在老弟也要去临安的,咱们今日暂且别过,他日临安再聚,自会聊个痛快!”
卓南雁也是含笑一揖:“那是自然!”几个仆从已自林外牵来马匹,赵公子跟他拱手作别,率人上路。虞允文策马行出几步,忽又打马而回,自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塞入卓南雁手中,笑道:“卓老弟,你的身世我等颇有耳闻,眼下大宋朝野风雨欲来,你也该小心行事!这个小玩意,或许于你有些用处。”卓南雁抖开了,却见是两张制作精巧的人皮面具。
虞允文正色道:“阁下武功高强,自不必藏头露尾,但自古成大事者,便要能折能弯。告辞了!”也不待卓南雁回话,便即打马远去。
卓南雁望着那一行人的身影消逝在暮霭沉沉的林子那端,暗自点头:"虞允文虽然武功不及方残歌等人,但胸襟不凡,深沉多智,不愧是江南四公子之首。那赵公子贵胄身份,却也言辞激昂,是个性情中人!”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二十七节:再别义弟 初上临安
过了天目山,当晚他便在一处叫莲花集的小镇歇息,翌日一大早,便纵骑赶路,不多时候,便赶到了临安郊外。时节已近暮春,纵眼望去,满目繁草茂树,碧水青坡,活泼泼一团浓绿欲滴的江南春色,让人触目欲醉。
再奔片刻,前面一条清澈的小溪,玉带子般蜿蜒眼前。卓南雁的坐骑奔驰久了,见有清溪,欢声嘶鸣,奔到溪边畅饮。卓南雁也是浑身大汗,下了青骡,正要捧溪水洗脸,忽见清溪中一缕血水顺波飘摇。他心头一凛,纵目望去,却见上游溪畔斜卧着一具尸身。
奔过去细瞧,但见死者道袍长发,竟是个道士。卓南雁瞧这道士有几分眼熟,忽然想起这人正是峨嵋派旁支虚静门的高手,当年曾在雄狮堂中跟韩覆舟、池三畏等人联手对付自己。又见这道士颈上现出一道长长的刀口,皮肉翻卷,触目惊心,不由心头发紧。
“这里也该算天子脚下了,何人敢在这里杀人?”卓南雁心中疑惑,也不牵骡子,顺着溪流向上游行去。过不多时,便又见了两具尸身,交叠着倒在一起,赫然便是虚静三剑的另两位。看那致命之伤,竟与先前的道士一般无二。他心中更觉奇怪:“虚静三剑的武功不弱,却是遭了谁的毒手?嗯,这凶手使刀,刀法好不狠辣!”
正自诧异,忽听一道清朗高亢的笑声遥遥传来。
他抬起头,却见前面松柏森森,一座破旧的寺庙掩映其中。那笑声正是自破庙内传来。“这笑声颇有几分耳熟,莫非有什么老朋友在庙内?”卓南雁心头疑云四起,也不愿招惹麻烦,取出虞允文所赠的人皮面具戴在脸上,这才悄无声息地闪入寺内。
寺里破败不堪,香炉残缺,碑碣坍倒,大雄宝殿前倒是好大一片空地。两拨人正自遥遥对峙。背向寺门而立的一群人,全是江南武林人土,方残歌、莫愁、唐晚菊、池三畏等人赫然全在其中。对面虎视眈眈的,却全是金国装束的武士,厚土刀佟广、寒水刀童波等人昂然挺立,众星捧月般地拥着居中而坐的一位老者。那人目光森冷,端坐不语,可不正是刀霸仆散腾。
仆散腾身边却还坐着个少年,卓南雁一见,登时双眸发亮。原来这少年正是他久寻不见的义弟刘三宝。却见刘三宝跷脚而坐,漾满嬉笑的脸上满是天真。不知为何,佟广、童千波等天刀门弟子在师尊面前都要老老实实地站着,他却能满不在乎地跟仆散腾并肩坐在一处。
“金狗!”方残歌蓦地一声断喝,“你们远来是客,我们也不与尔等为难。但你们来我大宋,便须老老实实,这般欺压我大宋好汉,是何理也?”这七八个大宋武林高手显是以他为尊,适才卓南雁听到的那声长笑想必也是由他所发。
“是了,那虚静三剑必是天刀门所杀!”卓南雁脑中闪过那犀利的刀口,暗想,“但以仆散腾的武功,若要杀他们,必不会让三人逃远,只怕出手杀人的,还是他的弟子。不知方残歌所说的欺压大宋好汉,是否指的此事?”卓南雁心中疑惑,缓步走出,坐在一块横卧的大石碑上,冷眼旁观。两拨人马正自剑拔弩张,对他均是并不如何在意。
仆散腾白眼一翻,慢悠悠地道:“老夫怎生欺压你大宋好汉啦?”方残歌向刘三宝身后一指,喝道:“‘金笔铁判官’金长生金先生、七爪神鹰沈天德沈老哥、阴阳剑柳玉函柳兄弟……这些人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汉子,却被你捉来作挑夫!是欺我大宋无人吗?”
卓南雁这才瞧见在刘三宝、佟广等人身后,还立着几个中年汉子,看他们个个衣衫华贵,却又肩挑手扶地照顾着一堆行李挑子,人人面色愁苦,瞧来颇为滑稽。
“什么破笔判官、三爪秃鹰的,老夫全不识得!”仆散腾冷笑一声,悠然道,“这几个鸟人在路上打骂挑夫,老子瞧不过眼,便让他们也做几日挑夫!怎么了?你们瞧着眼热,也要做挑夫吗?”卓南雁听了哭笑不得:“仆散腾什么闲事都管,脾气当真古怪!”
挑担子的锦衣豪客中,有个白脸汉子苦着脸赔笑道:“老……老先生,那些挑夫走卒,本就是给人打骂呼喝的贱民,天底下挨打挨骂的贱民多了,你……您老管得过来?”仆散腾摇头道:“自然管不过来。但你们今日偏偏撞上老夫,便算你们倒霉!”
方残歌身后闪出个老者,戟指大骂:“老东西,峨嵋派‘虚静三剑’三位道长,也是你杀的吗?”卓南雁见这老者干枯瘦削,认得是池三畏。仆散腾“噢”了一声:“那几个杂毛原来叫什么虚静三剑?没听说过!呵呵,三个杂毛也自称是这几个小子的朋友,言语不和,便敢下杀手,被我几个徒弟顺手给宰了。”
莫愁缓步走出,向仆散腾遥遥一揖,苦笑道:“在下莫愁,替我这几个不成气的朋友给老先生赔个礼。老先生大仁大义大肚量,便放了我这几位朋友如何?”
“嗯,自入了宋朝,就只你这白胖子还会说些人话!”仆散腾瞥他一眼,刚硬的脸上破出一丝笑意,随即又摇头道,“只是这小白脸和这老瘦猴大大咧咧的模样让老夫看得不爽,老夫东西太多,还要再抓几个挑夫。”
蓦地他身子一晃,轻飘飘地飞掠而出,倏地插到方残歌等人身边,铁掌疾探疾抛。只听得闷哼之声不绝,池三畏、韩覆舟、唐晚菊和四五位武林豪客都被他一把抓起,扬手抛到刘三宝身前。
仆散腾出手并非如何快捷,但这当头一抓,五指竟似笼罩天地,池三畏、唐晚菊等人各怀绝技,却偏偏没能逃过这一抓。只有莫愁大叫一声,脚下像抹了油般倏地一转,竟出人意料地绕了开去。方残歌则是陡觉眼前黑影晃动,忙扬眉怒喝,残金缺玉拳电射而出。这一拳“北定中原”虽仓促而出,却是他全身功力所聚。但铁拳才出,眼前人影已逝,只听“嘶”的一声,半幅衣袖已被仆散腾一把扯去。
仆散腾长笑声中,已飘然退回,稳如泰山般地端坐在了那青石之上。池三畏、韩覆舟等人却跌落在他脚下,哼哼卿卿地立不起身,显是适才给仆散腾点了穴道。
庙内霎时便是一静,众人无不震惊于仆散腾神出鬼没的身手。
微微一沉,却听刘三宝怔怔地道:“高啊,当真是高!师父,您什么时候教我这手功夫?”仆散腾笑道:“早着哩,过上二十年,再看你的造化吧。眼下你先练好那五行步和烈火劲吧!”卓南雁心下称奇:“怪哉,三宝小弟居然拜了仆散腾为师?”
莫愁和方残歌踉跄着退出两步,并肩而立。片刻之间,自己这方高手尽折,除了他们两人,只剩四五个庸手,也早被对方神鬼莫测的身手吓得呆愣当场。两人全不禁心底生寒。方残歌刷地拔出长剑,沉声道:“阁下莫不是刀霸仆散腾?”
仆散腾冷笑不语。佟广踏上一步,厉声喝道:“天刀门主的名讳,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叫得的?”余下几个江南豪客听得刀霸仆散腾之名,尽皆心惊胆战。
莫愁满脸堆笑,挑起大拇指,道:“久闻仆散门主的大名,好功夫,当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功夫!小可还有些杂事,咱们改日再会!再会!”笑嘻嘻地转身要走。仆散腾听得他在“天下第一”之后加了“等”字,立时剑眉一耸,冷冷地道:“慢着!给老夫作上两日挑夫,再走不迟!”
“士可杀不可辱!”方残歌长剑当胸一横,喝道,“仆散腾,今日咱们便见个真章!”仆散腾苍眉再抖,蓦地骈指成刀,反掌向他前胸削去。两人相距尚有数丈,方残歌实不信他一掌能击出数丈之远,但见他化掌成刀,这随手一削却有说不出得凌厉刀意,便不敢怠慢,长剑一招“铁索横江”,牢牢护住胸口要穴。
忽听仆散腾一声冷笑,铁掌疾沉,陡地削在地上凹凸的院砖上。地上的老砖登时四分五裂,被他澎湃的刀气催动,疾向方残歌腿上射去。这一下变起突兀,残砖快如利箭,饶是方残歌慌忙变招横封,仍是慢了半筹,双腿一阵酸痛,已被几片细碎砖屑射中。若非他飞身错步,让开腿上要穴,只怕便会当庭跪倒受辱。
“嗯,还算不错!”仆散腾缓缓收回手掌,声音中却带着说不出得寂寞萧索,“可还是不值老夫出手。当今江南武林,林逸烟栖隐不出,赵祥鹤一味迎奉,却还有谁能陪老夫一战?”
“那是!那是!”莫愁双手连拱,胖脸上的笑容万分真诚,“天刀门主乃是世间绝顶的武林宗师,要来江南找对手,也该去寻洞庭烟横、吴山鹤鸣的晦气!咱们是小辈人物,刀霸决不会以大欺小,跟咱们一般见识!”
仆散腾哈哈大笑:“你这胖子,绕弯子骂我以大欺小!好,”随手抓起身边的沧浪阁副门主韩覆舟,扬手抛在地上,喝道,“适才在庙外,只因我这小弟子笑了他一声个子高大,他便穷追不舍,惹得老夫动怒。说来此事全是由这厮所起,也罢,他若能胜得了我的小徒儿,我便放你们一马!胜不了,你们便乖乖地给老子做挑夫!”
那韩覆舟摔落在地,身子突突一颤,才缓缓立起,原来不知何时已被仆散腾解了穴道。他身高丈二,形若巨人,但被刀霸随抓随抛,竟是如耍病猫。
“三宝,”仆散腾转头对刘三宝道,“你过去将他宰了!便用师父传你的烈火刀!”
“为啥要杀他?”刘三宝搔搔脑袋,苦笑道,“呵呵,我马马虎虎地胜了他,也就是了!”仆散腾板起脸道:“江湖上全是真杀实砍,由不得你作假慈悲!”卓南雁听得心下好奇:“三宝力气虽大,却不会武功,韩覆舟江湖上成名已久,他又怎是对手?”
刘三宝皱着眉头想了想,才踏上几步,自腰间拔出一把钢刀,扛在肩头,喝道:“喂!姓韩的,我师父让我宰了你!你若识相,便乖乖地认输,老子便饶你一命!”他追随仆散腾些日子,听得仆散腾口无遮拦,便也随着他老子长老子短的。卓南雁见他手中那刀隐现红芒,刃宽背厚,正是当日蒲察怒的烈火刀,又见刘三宝硬充老成,却仍是掩不住一副少年淳朴之状,不由忍俊不禁。
韩覆舟本就性子暴躁,适才被仆散腾摆弄得半死不活,早就大怒欲狂,这时眼见刘三宝漫不经心地扛着刀,笑嘻嘻地站在自己面前更是气炸了肚皮。虎吼声中,他庞大的身躯如一座飞动的小山,猛向刘三宝撞去,半空中双掌劈头盖脸地向刘三宝头顶拍下。一出手就是巨灵神掌的夺命杀招“力士搬山”。
卓南雁见他招式猛恶、眉头一蹙,忙扣住几枚铜钱,只待刘三宝势危,便出手相助。刘三宝大叫了声“妈呀”,脚下滴溜溜一个疾转,竟从韩覆丹腋下空门处钻出,绕到他身侧。大刀斜挥,刷地拦腰疾斩。卓南雁眼前一亮:“这一闪一攻,出奇不意,仆散腾当真好会调教弟子!”
韩覆舟怪叫声中,斜身退开,左臂一长,仍向他眉心戳来。退中带攻,招法更见狠辣。刘三宝临敌阅历不足,慌慌张张地惊叫一声,拼力低头,脸颊上已被对方铁指扫到,火辣辣得生痛。仆散腾冷笑一声:“你不杀他,他便杀你!”蓦地瞠目喝道,“用烈火刀!”
刘三宝应了一声,想也不想地便挥刀而出。这一刀自下而上地翻转砍出,刀口朝上,犹如烈焰升腾,别有一股刚烈之气。韩覆舟却不知怎地收掌稍慢,臂膀给烈火刀撩上,划出尺长的血痕,登时鲜血迸飞。观战的莫愁和方残歌齐叫“不好”。若是韩覆舟输了,他二人势不免沦为挑夫。莫愁忙振声大呼:“韩阁主,拜托您老千万要挺住,小弟给你磕头啦!”
韩覆舟狂性发作,臂膀血流如注,却仍是吼声震天,飞身扑上。两人再斗数招,卓南雁已看出门道,刘三宝虽然刀法精妙,到底初学乍练,怎是沧浪阁副门主的敌手;但韩覆舟闪避进退,却总有些吃力,想必适才不知被仆散腾使了什么手段,闭住了某处经脉,真气运转不灵,饶是他虎吼连连,却丝毫占不到便宜。
片刻工夫,一高一矮的两人翻翻滚滚,已斗了二三十回合。韩覆舟体内真气闭塞,腾挪愈发不畅。他久经战阵,见势不妙,只得易攻为守,双掌荡出的圈子越来越小,只是偶尔拍出辛毒的掌法反击。卓南雁见他步步退后,不由微微皱眉:“这韩覆舟存心示弱,显是另有狠辣盘算!”
正要出言提示,忽见韩覆舟身子一晃,肋下现出个空门,诱得刘三宝挥刀劈人。他却蓦地沉声怒啸,雄伟的身躯猛然翻起,十指如钩,变掌为抓,疾扣向刘三宝咽喉。他性如烈火,被个后生小子刘三宝的一口刀逼得团团乱转,早起了必死之心。这一招“白云苍狗”是他巨灵神掌的必杀绝招,前半招虚实相应,后半招有进无退,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你输啦!”刘三宝大喝声中,脚步飘忽,竟巧妙绝伦地转到了韩覆舟的身后,单刀刷地架到了他的后颈,欢声大叫,“师父,我明白这五行步啦!”
卓南雁也看出刘三宝最后那一下步法暗合五行真义,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巨灵神掌的夺命杀招,反败为胜。仆散腾眼见小徒弟得胜,也不由双目一眯,笑道:“胜了这傻大个子,有甚稀奇,你这小子五行步是刚刚入门,烈火劲却还没练到家……”
话音未落,忽听韩覆舟震天价大吼一声,霍然翻身,不管不顾地挥拳劈向刘三宝的顶门。他在个毛头小子手底大败亏输,实是羞愤欲死,竟要与刘三宝同归于尽。
铁拳临顶,刘三宝“哎哟”一声,惊骇之下竟忘了躲避。
陡闻嗤嗤劲响,两道电光,分从左右激射而来,一道击中韩覆舟的脉门,另一道却势若惊雷般直没入他肩头的肩井穴。“啪”的一声,韩覆舟的铁掌拍中刘三宝顶门,却因手臂中招,已然绵软无力。他壮硕的身躯踉呛着退开,右臂却软软垂下。原来适才卓南雁见势危急,弹出一枚铜钱射中他的脉门,仆散腾却射出一块碎石,将他肩胛骨击得粉碎。
刘三宝死里逃生,大张着眼退后几步,怔怔地竟说不出话来。仆散腾缓步走上,拍着他的头笑道:“傻小子,明白了吗?江湖上动手过招,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目光倏地扫过端坐在石碑上的卓南雁,脸上闪过一丝讶色。
方残歌疾步掠上,搀起韩覆舟,五指如飞地点了他肩头的穴道,为他止血敷药。韩覆舟自知半身功夫已废,他这人也真硬气,额头上凝满汗水,却仍是一声不吭。
韩覆舟退下之后,方残歌却和莫愁并肩一立,怒视仆散腾,朗声道:“咱们自知不是尊驾对手,但我大宋好汉决不屈膝求生,尊驾有本事便将我们杀了!”莫愁的胖脸微微一抖,却道:“正是!尊驾有本事,便来……以大欺小!”
厚土刀佟广目光一寒,低声道:“师尊,这两个小子,便由弟子收拾!”仆散腾缓缓摇头。他已看出方残歌武功精深,单打独斗,佟广这四大弟子全无一丝胜望,但若以刀阵取胜,那又是以众欺寡。他是姜桂之性的脾气,方残歌等人越是强硬,他越要拉过来折辱一番。当下呵呵一笑,缓步走上,道:“老夫偏好以大欺小!你两个小子一起上吧!嗯,若能撑下十招,老夫便放了你们这一群‘大宋好汉’!”
方残歌长吸了一口真气,缓缓地道:“好!晚辈等便来接尊驾十招!”拼力凝神定气,目光灼灼如电。此刻便连莫愁的嬉皮笑脸都收了起来。要知他二人若再不敌,这一群豪客都被仆散腾捉去做了挑夫,那雄狮堂、丐帮、唐门乃至大宋武林势必颜面扫地。
仆散腾一步一步地踏上,虎目中电光闪烁,牢牢锁在他二人脸上,却忽地摇了摇头:“未战先怯,勇气已衰,只怕连三招都接不下!无趣无趣!”
古庙内忽地荡起一丝冷冰冰的声音:“晚辈不才,愿接门主一百招!”
方残歌、莫愁等人均是一凛,凝目看时,却见发话的正是石碑上端坐的冷面怪人。这时候卓南雁脸上戴了人皮面具,连声音都刻意压制,他们早已识别不出。这时心底均是疑惑丛生。
仆散腾顿住步子,并不回头,冷冷道:“你当真要强自出头?”卓南雁挺身而起,呵呵一笑:“门主单挑我大宋武林,晚辈又怎能做缩头乌龟?”仆散腾仰头哈哈大笑:“好,卓南雁,老夫一入江南,便听了你这天了第一狂生之名。也罢,今日老夫便成全了你!”声震屋瓦,惊得院外鸟雀仓惶悲鸣。适才卓南雁弹指飞钱,内力惊人,仆散腾早就暗自留意,这时他蓄势待发,气劲外放,立时给刀霸辨出身份。
“到底瞒不过你!”卓南雁哈哈一笑,索性揭开了面具。
“大哥!”刘三宝眼中进出喜悦光芒,“真的是你啊大哥!”
卓南雁向他微微一笑,昂头对仆散腾道:“晚辈若是侥幸接下来你一百招,麻烦你把三宝也放了!”
仆散腾双目又再眯起,冷冷地道:“三宝不会跟你走!”卓南雁眉头一皱,拱手道:“我要跟我这小兄弟说几句话!”见仆散腾点了点头,便引着刘三宝退到一旁,低声道:“小弟,你当真拜了刀霸为师?若是他强你拜师,大哥跟他一战之后,便带你走!”
刘三宝脸色通红,将在燕京野外遭遇仆散腾之事略略说了,末了嗫嚅道:“这……这大胡子老爷爷,武功很好,开始的时候我不愿意拜师,他吹胡子瞪眼地强我,我也不听。但、但他的本事好大……小弟我见了,着实眼热!”
卓南雁道:“这么说,你到底是拜他为师了?”刘三宝点了点头:“是啊,他说小弟是极罕见的火形格,最适合修炼他的烈火劲……大哥,我为什么不能拜他为师?”
卓南雁忽然不知如何作答,想了想,才道:“他是金国人!”刘三宝犹豫道:“我爹爹也曾在金国当过官。他说过,要学本事,就是远在西天,也该前去。”卓南雁一愣,不由长叹了一声,暗道:“我身中毒盅,终究难以长久照顾他。仆散腾到底是一代宗师,更兼行事磊落,气度不凡。三宝小弟能有这种机缘,也算不错!”低声叹道,“好,那……你便随他去吧!”
他伸手握着刘三宝的双肩,忽然想到这个义弟年纪虽小,却极是重义重情,当年曾辗转北上冒险去燕京找寻自己,但自己对这小弟却总是疏于照顾。一念及此,卓南雁心底满是歉疚,沉了沉,才缓缓道:“好兄弟,你答应大哥,将来你学了武功……要做个好人。”
“那是自然!”刘三宝眼中闪着孩子般的喜悦光芒,笑道,“我不但要做个好人,还要做条好汉,跟大哥一般的好汉!”
卓南雁微笑点头,忽然间有些意兴萧索,转身对仆散腾道:“请仆散先生好生照顾我这兄弟!”仆散腾佛然道:“他是老夫的关门弟子,还用得着你来啰嗦!”说着白眼一翻,喝道,“贼小子,你想好没有?你的补天剑法还未至大成,这时贸然跟老夫动手,不免就丧了小命!嘿嘿,你一命呜呼不打紧,却害得老夫再也领教不得天下第一流的补天剑法了!无趣无趣!”
卓南雁吟道:“南有曲流觞,北有仆散腾,一样的嗜武如痴!”却挺胸笑道:“得与门主一战,实慰平生!晚辈已然等不及啦!”五指轻按剑柄,目光如电闪烁,长剑虽未拔出,“大哉乾元”、“生生不息”的剑意却已悄然潜转,院内忽然生出一股凛然勃发的奇异气息。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二十八节:传语名花 纵酒良朋
仆散腾心中一凛:“这小子的修为当真古怪,倒也不容小觑!”他双眸半开半阖,一缕针芒样的精光吞吐不定,右掌缓缓按在了腰间的宝刀上。他那把金龙宝刀在与沧海龙腾、狮堂雪冷的一战中,被完颜亨的天衣真气毁去,金主完颜亮为彰其功www奇Qisuu書com网,另赐了他一把绝世宝刀摩云刀。
这时他的手指才与摩云刀的刀把相接,天地间立时耀出一蓬森寒的煞气,满院老柏苍松似是齐齐打了个寒噤,阵阵肃杀之气扑面涌来。莫愁和方残歌对望一眼,均是心底生寒,不由缓步向后退去。
“不成!”刘三宝忽然斜刺里冲上,双臂一张,叫道,“师父,求您……求您别跟我大哥动手!”
仆散腾一怔,翻起白眼喝道:“你大哥武功很高,师父不会那么容易便伤得了他!”卓南雁也叹一口气,道:“兄弟,你且退下!”刘三宝脸色通红,执拗地摇头道:“不成!师父说过,江湖上动手过招,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可……您是我师父,他是我大哥,谁都不能受伤!更不能死!”
厚土刀佟广素知师父仆散腾一言九鼎,见他面色机冷,急忙上前拉住刘三宝,劝道:“师弟退下。”刘三宝犯了脾气,大闹大叫,死活不肯。说起来也怪,佟广内功修为较他深厚得多,但刘三宝死命挣扎之下,面色通红的佟广居然拽他不动。卓南雁又是好笑,又是稀奇,暗道:“这天刀门主也当真是世间奇人,教了这短短时日,三宝小弟的烈火劲竟然进境非凡!”
仆散腾的两道满带煞气的苍眉抖了抖,忽地哈哈大笑:“老夫老啦,竟被个小孩子治住!”霍然转身,袍袖一挥,卷起地上碎石,弹指飞出。只听“哧哧”轻响,唐晚菊、池三畏等人的穴道尽数解了。
众人惊叹之间,仆散腾大袖飘飘,拉着刘三宝的手已大步转出庙门,朗声笑道:“走吧!将这些‘大宋好汉’全放了!”两人的身影瞬间转出庙门。刘三宝的喊声却遥遥传来:“大哥,大哥、你保重呀!哪日小弟出师,自会来看你……”声音摇曳、瞬间便去得远了。佟广、童千波等人收拾马匹,也疾步跟出。
先前被抓的“金笔铁判官”金长生、“七爪神鹰”沈天德等人这时如释重负,先是低声咒骂仆散腾,待估摸着刀霸一行去得远了,才又破口大骂。
莫愁笑嘻嘻地过来,正要和卓南雁叙旧,方残歌忽地走上两步,冷冰冰地道:“卓南雁,你我有杀师大仇,但今日……方残歌就算欠了阁下一个人情!”
一旁的池三畏这才想到这卓南雁也是杀害自己女婿的“仇家”,扭过头忿忿然道:“老子却不领他这人情!腊块妈妈,老子便是愿意落在金狗手中,旁人管得着吗?”
卓南雁微微一笑,点头道:“二位英雄豪杰愿意去给仆散腾作挑夫,这时追上去,却还不晚!”方残歌脸色煞白,冷哼一声:“方残歌便是玉石俱焚,也不会有辱我雄狮堂声名!哼,大丈夫恩怨分明,咱们来日自会清算!”他的人才武功,都是当世一流,但不知怎地,一站在卓南雁身前,便觉气沮形秽,更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酸意,当下袍袖一拂,转身而去。池三畏却向地上吐口唾沫,扶着韩覆舟,大步跟上。
金长生、沈天德等人本待上前向他道谢,听得他们的言语,才想到江湖上哄传这卓南雁正是刺杀罗雪亭的“大宋逆贼”,登时心下犯了犹豫。眼见方残歌怒冲冲地拂袖而去,这些人顷刻间权衡利弊,都觉得这大名鼎鼎的雄狮堂不可得罪,只拱了拱手,便在卓南雁眼前低着头溜了过去。
“莫愁,”方残歌走到破庙寺门处,扭头向莫愁叫道,“你还不走?”莫愁笑嘻嘻地道:“方兄先行一步,小弟不急!”方残歌面色一变,目光再扫向唐晚菊。唐晚菊也慢悠悠地道:“小弟也要跟卓兄叙叙旧情!”方残歌朗声道:“二位莫要忘了,兄弟情谊事小,叛宋投金却是正邪之别,两位可要拿捏得住!”不待二人回话,猛一顿足,大步去了。
卓南雁忽觉有些可笑,转头对莫愁道:“二位当真信得过我?”唐晚菊笑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君子无德不报。若非卓兄,咱们说不定真会做了挑夫。”莫愁撇嘴道:“莫愁可不懂这么多大道理!我只知道,咱们是兄弟,本公子决不能冷落了兄弟。方残歌虽也是我莫愁的朋友,但他总是前呼后拥的风风光光,他姥姥的,本大少也用不着去巴结他!”舔舔嘴唇,又道,“还有,我记得卓老弟还欠我两顿酒饭!”
“那是自然!”卓南雁望着这两人坦荡的笑脸想到在建康雄狮堂时,便是这两人力排众议为自己辩驳.忽觉心头发热,大笑道,“走!我请二位去临安酒楼喝个痛快!”
三人谈笑风生,行不多时,便进了临安城。
自靖康之变后、大宋的行都便不断南迁。建炎三年,杭州被升为临安府,十年后的绍兴八年,赵构干脆就定都临安。只是官府上按惯例还只是称之为“行在”,意为皇帝暂时驻跸之地,以示不忘汴京故都。
据说杭州的山势如龙翔凤舞,能聚王气。杭州城西靠西湖,北依运河,东南半绕钱塘江,南侧则群山耸秀,因其城如腰鼓,五代时有“腰鼓城”之称。多年来朝野间只顾歌舞升平,临安男女皆尚妩媚,号为“笼袖骄民”。
三人进得城来,循着临安城内最著名的御街漫步。天刚过午,暮春和风熏人欲醉,融融的暖阳将巍巍的酒楼、密密的店铺和鳞鳞的民舍上都铺了一层灿灿的金光。褪色的绣旗、乌黑的招牌和各色纸灯在袅袅的绿柳间若隐若现。
中瓦子前这一段乃是御街最热闹的所在,林林总总的摊铺前堆满时新花果、海鲜野味和奇巧珍玩等百色物件,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时见胳膊上擎鹰架鹤的闲汉和淡施脂粉的歌妓穿梭顾盼。
莫愁是临安常客,一边带路,一边不住口地信手指点:“前面摊上的货品物件都挑着字幕,那叫‘扑卖’,半是买卖,半是赌博;那扑卖后面的高大屋宇,别瞧外面站着一溜歌女,实则全是茶坊。嘿嘿,临安的茶坊也安着美姬,这叫花茶坊……哈哈,这个热闹,”指着身侧乱哄哄的人群,“里面相扑的全是美女,粉背玉臂,你们看了定然舍不得挪脚……”
唐晚菊和卓南雁都是首次前来,四下里看得眼花缭乱。卓南雁更是暗中将临安和金国都城燕京相比较,若说燕京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临安则如柔媚多姿的少女,宋金刚柔不同的风度在都城间一眼可见。
三人一通赶路游览,均觉劳累,便在御街上寻了家大客栈落脚安歇。舒适洁净的客房内,店伙计捧来一壶好茶,三人喝茶闲聊。卓南雁便向莫愁问起那瑞莲舟会的详情。
莫愁呵呵笑道:“秦桧这老小子为了给赵官家办这圣寿节,可着实花了不少工夫。据说他派格天社在西湖上建了一座漆金石台,远瞧上去跟金子做得一般。金台上雕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玉龙,玉龙嘴里叼着一朵金莲,它便是舟会的锦标‘瑞莲’了!到时候赛会一开,哪只龙舟若能先摘得瑞莲,便能将这瑞莲亲自献给赵官家,这便叫‘龙莲献瑞’了!”
卓南雁皱眉道:“竟有这么多臭讲究!”莫愁笑道:“讲究还多呢!据说舟会上只能有八家舟队献技,这叫‘八龙献瑞’!这八家中除了格天社和太子的建王府这两家早定之外,其余六家,便自四面八方赶来临安的诸多门派帮会中选出!”
“那却怎么选?”唐晚菊道,“岂不要先赛上几十场龙舟?”莫愁撇嘴道:“哪里用这么麻烦?格天社早定好在三日后要来个金鲤初会,请天下武林朋友同赴南屏山比武,决出这参会的几家门派来!”卓南雁道:“怎么,这金鲤初会上,比的竟是武功?”
“然也!”莫愁折扇轻摇,“北人骑马,南人操舟!咱江南武林人物,谁不会划龙舟?据说这金鲤初会是格天社的大首领赵祥鹤亲自筹办,取名金鲤初会,便是鲤鱼跃龙门之意。朝廷还要给最后选出的六家英雄定个名分,叫做‘武宗六脉’。自此以后,江南武林,便以这六脉武功为尊!”
卓南雁叹道:“武林中人最是好名,为了这‘武宗六脉’的虚名,定要争个头破血流!”唐晚菊也苦笑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百余家的高手聚在一处,争那六家虚名,只怕要血流成河了!”莫愁冷笑道:“我帮主老爹早说了,只怕这便是秦桧老贼祸乱江南的又一毒计!”蓦地一摆手,“罢了,罢了,说这些鸟事,当真无趣。还是说些别的吧。”
三人也不愿再论这忧心之事,便说些闲话散心。卓南雁忽地想起一事,问道:“莫兄,适才刀霸出手时,那凌空一抓气势恢弘,但你躲避的身法却是巧妙至极,这是什么武功?”莫愁得意洋洋:“这功夫乃是一位前辈女侠传给我的,哈哈,你猜这身法叫什么名字?”
“溜之大吉?逃之夭夭?”卓南雁信口胡诌两个名字,见莫愁都是摇头,笑道,“终归是个武功名字,没什么好奇。我对这前辈女侠的大名,倒很是好奇!”莫愁大头连摇:“这前辈性子古怪,名讳那是万万泄露不得的。她这步法嘛,说来倒是响亮得紧,唤作龙骧步!”卓南雁心中微动,不知怎地就想到了龙骧楼。
唐晚菊微笑道:“莫愁乃是四绝剑客,最擅讨女子欢心,下至香艳歌女,上至前辈女侠,都对他青睐有加!这脾气古怪的前辈女侠将这救命的奇门步法都传给了你,我辈凡夫俗子,却连人家名讳也不得一闻!”
卓南雁道:“莫兄……你一直自称四绝剑客,这四绝是……”话没说完,莫愁已将手一伸,皱眉道:“这是第二次了,你又叫我什么?”唐晚菊却“扑哧”笑出声来,脸上神色古怪。
卓南雁道:“你长我两岁,我自然叫你莫兄,难道唤你愁弟?”莫愁折扇一挥,正色道:“想来你还不知,跟我熟的,都直唤我的大名莫愁。便叫我愁弟,也强于‘莫兄’——抹胸者,女子之胸前小衣也!兄弟顶天立地一条好汉,岂能如此称呼?”其时女子贴身所着的小衣便叫抹胸,便是后世俗称的肚兜。卓南雁万料不到莫愁竟扯到这上面来,微微一愣,随即与唐晚菊齐声大笑。
“兄弟这四绝嘛,说来更有讲究。”莫愁又摇头晃脑地道,“那便是,有美女就抱抱,有热闹就瞧瞧,有美酒就尝尝、有朋友就交交!有此四绝,此生无憾矣!”卓南雁连连呼妙,又笑道;“只是你这‘四绝’偏将美女放在首位,朋友放在末尾,未免重色轻友,依旧是‘抹胸’的本色!”唐晚菊笑道:“嘿嘿,其实莫愁这名字才就带着七分女气,叫做‘抹胸’,倒更增香艳!”
“香艳?”莫愁登时双目发光,“想不到文绉绉的小桔子也好这调调?嘿嘿,咱们这杭州销金窟,乃是天下第一等的香艳之地。走,本公子带你去歌楼,见见真正的抹胸!”
唐晚菊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可不可!君子有三戒,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小弟品品你这抹胸也就是了,真的嘛……便免了吧!”卓南雁却是双眸一亮,道:“歌楼?这临安城内最有名的歌女可是万花轩的花魁云潇潇?”
“原来老弟也是花丛圣手!”莫愁登时做出一副改容相敬之状,“临安有三妙,便是‘万花轩的姐儿柔,三元楼的酒儿稠,千金堂的银子遍地流’。万花轩的美女个个都是花中翘楚,这云潇潇乃是状元花魁,号称临安第一美女!”卓南雁已是第二次听得“状元花魁”这称呼了,呵呵一笑:“小弟是花丛新手,还得不耻下问。不知什么叫做状元花魁?歌女也评状元吗?”莫愁小眼发亮,道:“品花榜的第一美女,便叫做状元花魁……”
原来其时赵宋偏安江南的富庶之地,京师臣民不免沉酒声色,纸醉金迷,当时的临安城有娼妓两万余,号称“色海”。便有留恋秦楼楚馆的名士才子对城中名妓品定高下,并仿效科举功名放榜,名为“品花榜”。据说品花列榜之时,名妓荟萃,众才子当场题语唱名,观者累万,实为风流盛事。名妓一经品题,身价百倍,其中列于榜首者,称为状元花魁,则为当世之冠。
卓南雁和唐晚菊听莫愁细细解释之后,对望一眼,心底觉得新鲜之余,均是暗自伤怀:金主完颜亮已然厉兵秣马,对大宋虎视耽耽,但赵构和秦桧却在终日粉饰太平,士大夫也乐得醉生梦死。
“这云潇潇有什么好,称得上临安第一美女?”卓南雁想到她是陈铁衣倾心苦恋之人,好奇之心陡起。莫愁口中啧啧连声:“我那次见到她时,正是当年品花榜放榜之时,云潇潇以上届花魁的名义前来献了一曲琵琶。嘿,那个味道呀……立时便把当时新评出的花魁的风头尽数夺去!”说到此处,莫愁一双炯炯有神的小眼又睁大了些,“怎么,二位有雅兴去会会这位状元花魁?”
卓南雁眼前闪过陈铁衣黯然闪烁的眼神,便点头道:“正有此意!”莫愁的小眼睛几乎从眼眶里面掉下来:“我看老弟有时冷头冷脸,原来也有些花花肠子,失敬啊失敬!”卓南雁道:“惭愧,小弟这是跟四绝剑客借来的色胆。”转头见唐晚菊兀自满面犹豫,忽地哈哈一笑,“小桔子,你怎地忘了本朝大儒程颢‘眼中有妓,心中无妓’的典故,便去听个曲,还吃了你不成?”唐晚菊面色一缓,笑道:“卓兄既去,小弟便舍命陪君子!”
“眼中有妓,心中无妓?”莫愁呸了一声,“你姥姥的,那些儒生就是酸,见个姐儿,还转出这一大堆的说辞。”唐晚菊忍不住笑道:“莫愁却是眼中有妓,心中更有妓!”
三人谈笑间出了客栈。才上了御街,就见街对面有个青衣仆从快步走来,向着莫愁躬身唱个大喏:“这位公子,莫不是丐帮莫帮主的公子、江南四公子之首莫愁莫公子?”莫愁听他一口称呼自己是“江南四公子之首”,登时心中大畅,笑道:“你眼力不错啊!是想求墨宝,还是要借银子?”那人“呵呵”一笑,自怀中取出封帖子捧上,道:“奉我家主人之命,请莫公子明日去千金堂耍几手!”
“千金堂?你家主人怎知莫大公子我好赌?”莫愁大喜,笑吟吟地展开帖子,笑容却陡然凝滞,抬头冷冷地道,“你家主人姓甚名谁?”那仆从依旧满脸谦恭:“家主自然便是现今千金堂的堂主,但相请莫公子的却是另有其人。这位客人以重金包下了整座千金堂,亲制的帖子,请来京的几路武林帮派的大爷,来千金堂一耍!”
卓南雁见那展开的帖子上空无一字,只画着个奇形怪状的兵刃,细瞧却是一把双头钢叉。莫愁晃着那帖子,道:“这是我丐帮创帮的周帮主的神兵利器,失踪了百八十年啦!你说的那客人,难道见过这神叉不成?”那仆从笑道:“那客爷特地吩咐过,说这双龙神叉确是在他手上。丐帮若是想要,明日便在赌桌上赢回来。嘿嘿,这位爷行事极是隐秘,出手却极阔绰,咱们赌坊只管发财,旁的也不过问。”
“宴请各路武林帮派?”卓南雁“扑哧”一笑,“这人好大口气,我这孤魂野鬼也能去吗?”那仆从赔笑道:“那就难说了!那位爷吩咐,明日只请大门大派;名气不大的,便得凭本事进去!”莫愁道:“各大门派都撒了帖子了吗?”那人扳着指头,道:“明教、雄狮堂、金鼓铁笔门、青城派、雷家霹雳门……嗯,算上今儿丐帮的莫大少,还只差唐门没送!”莫愁一指唐晚菊:“算你小子行运,这位便是唐门中最厉害的至尊高手,唐晚菊!”
唐晚菊这时最怕跟唐门扯到一起,正要辩驳,那仆从却以手拍额:“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跟莫大少在一处的,自然便是晚菊公子啦!”恭恭敬敬地翻出一张帖子递过来,“恭请唐公子明日赏光!”
帖子展开,却见上面只一句话:“乾坤一掷谁为尊!”
莫愁眼见唐晚菊整眉沉思,忙问:“小桔子,怎地了,这文绉绉的狗屁话是什么意思?”唐晚菊缓缓道:“乾坤一掷,乃是我唐门中一项发射暗器的绝学,只是……失传已久!”
那仆从哈哈一笑:“据那位爷说,明日那赌局便叫乾坤一掷局!原来‘乾坤一掷’还是门武功?小的可是十足的门外汉,只请各位明日酉时三刻赏光一游。”探深一揖,转身而去。
卓南雁盯住他的身影混杂在人丛中渐去渐远,低声道:“这小子其实武功不弱!”唐晚菊点头道:“他说的那客人更是厉害,只怕各家各派接到的请帖各自不同,却都让人推辞不得!”卓南雁笑道:“这倒有趣得紧,瑞莲舟会还未开,先来弄个乾坤赌局!”
“管他娘的,别给这俗汉扰了我莫大公子的雅兴,”莫愁却嚷嚷道,“咱们还是去万花轩要紧!”
瑞莲舟会还有数日才开,各大门派都会陆续前来。唐晚菊还算罢了,莫愁却是一门心思地要在老爹赶来之前,玩个痛快。
三人行不多时,便到了万花轩楼前。
临安的酒楼歌肆都造得别致出彩,这号称临安第一歌楼的万花轩更是匠心别蕴。半人高的镂空院墙内围着两层雕梁画栋的红楼,楼前几块枯瘦奇崛的太湖石和丛丛翠绿果木掩映生姿,将光影流苏的秦楼楚馆点染出几分不俗的秀气。
莫愁转廊过院,呵呵低笑:“江湖有云:若要官,杀人放火受招安;若要富,守定行在卖酒醋!三元楼乃是行在最大的‘卖酒醋’的地方,但若论气派,却还比不得这万花轩。”但见楼前廊间高挑着各色彩灯,进出的客人全有几分气度,连挺立赔笑的丫鬟小厮都个个清秀可爱。
卓南雁虽是头回来这地方,但他是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性子,在四下里频送秋波的丫鬟姐妹间穿行,依旧笑嘻嘻地不以为意,斜眼看唐晚菊时,竟是二目微合,双腿都似乎僵硬许多。倒是莫愁忽然间变得神采焕发,在众多姐儿间嘻嘻哈哈,左右逢源。
宽绰异常的大堂上流光溢彩,满堂花影飘忽,浓郁的脂粉香气像春天里不安分的蜜蜂,四处乱撞。三人刚刚坐定,便有四五个姐儿扭腰挥帕地拥了上来,莫愁看到卓、唐二人蹙眉不悦,急忙挥手打发走了。
“莫大郎,怎地来了也不招呼一声?”几个歌妓巧笑嫣然地退下之后,一位体态丰腴的绿衣贵妇一眼便认出了莫愁这熟客,笑吟吟地上前拉住了,一口一个“莫大郎”地打情骂俏。
“费大姐可又年轻了几岁,瞧上去跟我妹子一般!”莫愁跟这老鸨费大姐如鱼得水地应酬几句,便直言要见识云潇潇的绝世芳容。费大姐笑容一僵:“大郎来得不巧,今日潇潇可实在脱不开身。”朝花厅西首努了下嘴,低声道,“今日来了位贵客,包下了……”
“贵客,本公子不算贵客?”莫愁折扇一抖,指着唐晚菊信口胡说起来,“知道他吗?格天社的新贵,万秀峰还得恭敬地管他叫师兄!”费大姐苦笑一声:“今儿就是万爷带着格天社二十八宿一起来了也不成!里面那主儿……”忽然掩住了嘴,蹙眉叹道:“也算今天背运,(奇*书*网*.*整*理*提*供)来的几拨客人都点明要见潇潇。潇潇就是三头六臂、也应付不来呀。罢了,大郎先用几杯水酒,改日再来捧场!”伸手在莫愁臂膀上一掐,扭扭地去了。
唐晚菊给费大姐水汪汪的桃花眼看得面红耳赤,见她远去,才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锐:“好啊,堂堂丐帮莫大少,竟常来这万花轩眠花宿柳,令尊莫帮主便不管你?”
“嘿嘿,这事自然不能让帮主老爹知晓。”莫愁一笑之后,忽又满脸无辜,“再说,本公子只是寻花问柳地散散心,可从来没敢眠花宿柳。直到今日,本公子还是一身正气一腔热血一心淳朴的童子身……”说笑间龟奴已手脚麻利地在桌上摆布酒菜。
卓南雁忽道:“奇怪,这厅中倒有几个武林中人。”莫愁哂道:“有何稀奇?朝廷要办瑞莲舟会给皇上祝寿,四下里的武林高手全拥到临安,练武之人没几个是小桔子这样洁身自爱的君子,自然全到万花轩来。”
忽听有客人重重地一拍桌子,喝道:“直娘贼的,云潇潇那小妞怎地这么大的架子!”嗓音高亢,震得厅内嗡嗡作响。满厅媚笑娇叱之声登时一敛。
三人循声望去,却见大堂当中的圆桌前端坐几个客人,相貌不俗,意态甚豪。
“原来是他!”莫愁举目望去,见断喝之人正是先前在古庙内给仆散腾擒住的“金笔铁判官”金长生,嘻嘻笑道,“此人是金鼓铁笔门的高手,却时运不济遇上了刀霸,这时一把火全撒在了这里。”卓南雁微一凝目,低声道:“那桌上几人的修为着实不俗!”
费大姐像穿花蝴蝶般飘去,娇笑道:“金爷,瞧您这火气!今儿潇潇实在是忙……”金长生还没言语,他身旁一人已大笑着接茬:“忙你姥姥!入娘撮鸟的,老子大老远地赶来,只是想瞧瞧云潇潇的花容月貌,等了半日却连个屁股也没见着!”他话语粗俗,身旁几桌客人全哈哈大笑。
莫愁低声道:“哈,五湖帮的总瓢把子胡断眉,一贯杀人如麻的主儿,费大姐只怕应付不来!”卓南雁忽地一笑,望着那座中一个干瘦老者,道:“呵呵,崆峒派的长老乌云金!说来倒是我的老朋友。不过首座上那两个老者武功更高。”
坐在乌云金上首的两个老者,一人狮面环眼,脸色红如重枣,打扮不似中土,形态不怒自威;另一个却是白面短鬓,身形肥胖,一身光鲜湖绸,瞧上去便似个当铺酒肆的掌柜一般。莫愁眯起小眼,道:“那胖子有几分眼熟,可这时却想不起来啦。嘿嘿,除了混世魔王,便是修炼成精的老魔头,可够费大姐费心费神的啦!”
“爷这话怎么说的。”费大姐面不改色,咧着鲜红的嘴唇一串浪笑,“这是天子脚下,官爷贵胄来得多了。上个月来了位爷,找了潇潇五次才找到。人家还是张郡王的公子,世袭的小王爷呢!上回格天社的万大爷……”
胡断眉不待她说完,便哈哈大笑:“金枝玉叶的小王爷,格天社的官老爷,入娘撮鸟的都好了不起吗?老子行走江湖,凭的不是官名,却是这个……”左臂一振,白光闪处,一把飞刀“夺”的插入了大厅圆柱上。
那圆柱漆了红彩,上面花团锦簇地雕着数十朵各样花卉,这一把刀正插在圆柱当中最大的那朵牡丹花上。跟着寒光闪烁,劲风呼呼,八把飞刀连珠价射出,在那牡丹花四周围了个圆形。众人看他出手凌厉利落,齐声喝彩。
费大姐的面色登时一白,便在此时,忽听得大厅西侧的暖阁内传来一阵清冽的琵琶声,铮铮然如同银瓶乍破,便在这喝彩声、醉语声、叫骂声、浪笑声中听来,也觉分外嘹亮。霎时间乱糟糟的声音全是一静,众人全转头瞧向那暖阁。
一道呖呖娇音传了过来:“难得这位爷瞧得起潇潇,二位爷见谅,我便出去谢一谢诸位朋友如何?”声音轻柔,带着一股慵懒、一股娇痴,更有一股说不出得柔媚味道。堂内众客人全是心神一醉,均想:“单听这声音已是如此迷人,这云潇潇的长相不知该是怎样得花容月貌?”
“些许小事,不须姑娘费神!”暖阁内忽然传出一声冷哼,声音略带沙哑,“哪位英雄要见识潇潇姑娘的芳容,只管进来便是!”言语说不出得淡定从容,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却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好大的口气!”胡断眉拍案而起,“老子偏不信邪!”大踏步便向西侧的暖阁走去。满厅客人低声议论,数十双眼睛全盯了过来。但见那西侧暖阁以珠帘遮门,水晶帘的颜色恰染出一朵莲花之形,静静垂下,看不出里面丝毫动静。
“潇潇姑娘,”那沙哑的声音又再响起,“那日得闻你一曲《胡笳十八拍》,魂醉至今,请再奏一回如何?”声音依旧淡定自若,似乎全然没把帘外虎视耽耽的胡断眉放在眼内。云潇潇“咯咯”轻笑,曼声道:“那潇潇便献丑啦!”
“贼厮鸟!”胡断眉大吼声中,飞身掠起,直向珠帘扑去。半空之中双掌疾挥,三把飞刀连珠价射向帘内。
猛然间一缕琵琶声自帘内爆出,声音激昂如铁马金戈。众人心神一震的当口,陡闻胡断眉闷哼一声,似是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壮硕的身子倒翻而回,踉跄着落下地来,“腾、腾、腾”地一串疾退,砰地撞在那雕花圆柱上。
他本来身材魁梧,但这时却像一张画般地贴在圆柱上,脸色煞白如纸。在他头顶,明晃晃地插着他适才射出的九把飞刀。厅内客人有懂武功的也有不懂武功的,却均是心神震动,霎时间厅内静得出奇。
只有那琵琶声急切细密,如飞泉沥石,似雨打芭蕉,琅琅锐响催得人的心愈发得紧。
“胡兄,不妨事吗?”乌云金身子一晃,搀起胡断眉,冷笑道,“适才好好地为何跃了回来?”胡断眉这时才吁出一口长气,似是听出了乌云金话中的讥讽之意,一把抖开他的胳膊,叫道:“老子兴致忽地没了,自己愿意跃回来,你管得着吗?”
乌云金听他说话神完气足,不由眉头一皱,斜眼望着那暖阁的帘笼,低笑道:“果然好身手!崆峒派乌云金前来领教。”身形飘忽闪动,直向那暖阁逼去。他性子高傲,素来瞧不起胡断眉的为人和武功,猜想阁中之人武功虽高,却也只是精通劈空掌一类的重手法,这般如蛇游走,正可让对方无从发力。
暖阁内忽地传出一声沙哑的轻叹:“乌长老步法飘忽,似柔实刚,只怕七绝真气,已修到了第四重的神足境了吧?只是运柔成刚之际,未免僵硬难化,可惜,可惜!”
七绝真气正是乌云金苦修的崆峒派残心七绝掌的内功,乌云金听得帘内人足不出户,便一口说破自己平生修为,登时愕然止步,颤声道:“阁下说得是,不知有何指教?”本来以他的为人,决不会这般贸然向陌生人出口相询,但他自当日在建康的钟山峰顶被狮堂雪冷罗雪亭点透修炼破绽,事后一直苦思冥想,始终难有寸进。这时听得帘内人一语中的,便忍不住开口相询,可话一出口,却又有些后悔。
“惭愧,哪里谈得上什么指教!”那人呵呵一笑,“传闻贵派残心七绝掌的第五重为死心境,旨在‘三冬无暖意’,若阁下一味精进,只怕适得其反。若能以退为进,说不得会别有所得!”乌云金喃喃道:“以退为进?”那人缓缓道:“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等境界,怎地我全没想到!”乌云金身子一震,双眸炯炯发光,朗声道,“多谢指点!”灰扑扑的瘦脸上竟涌出一团红色,也不回席落座,径自飞身掠出大厅,如飞地去了。
莫愁大张双目,望着他的背影道:“他姥姥的,这乌云金好大名头,怎么给人家几句话便唬得落荒而逃?”卓南雁却摇头道:“他不是落荒而逃,而是醍醐灌顶,这时心底豁然开朗,只想找个清净地方细细参悟!”
唐晚菊却如痴如醉地沉浸在那琵琶曲中,五指轻叩桌面,喃喃道:“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好一曲《胡笳十八拍》,好一个花魁云潇潇!”在那两人对话之时,琵琶声一直轻拈徐拨,奏出一派出山清泉般的婉转之声。
忽听得一声长笑,那掌柜模样的白脸胖子已一笑而起.拱手道:“尊驾口绽莲花,让管鉴大开眼界!佩服啊佩服!”他言语看似客气,实则却是讥讽帘内那人只会口若悬河。莫愁眼睛一亮,低声道:“原来他便是金鼓铁笔门的掌门人管鉴!嘿嘿,原来‘金笔铁判官’金长生的师尊在此,怪不得飞扬跋扈,他姥姥的这叫狗仗人势!”
管鉴话一出口,金长生也是气焰再炽,拍桌子喝道:“正是!若有本事便出来见个真章,这般缩头缩脑,算什么好汉?”
帘内那人却是一声冷哼:“这姓管的言语无味,面目可憎,老夫懒得搭理。先生可有雅兴打发?”暖阁内又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你都划下了道,我也只得依样画葫芦了。”卓南雁一凛:“原来暖阁内除了云潇潇,竟有两个人!这后一人的声音怎地有几分耳熟?”但那人嗓音显然刻意压抑,他一时也猜测不出。
管鉴听得那两人谈笑间浑不把自己当回事,冷笑中双臂一振,肥胖的身子轻飘飘地荡起,疾向暖阁飘去。他心思与乌云金一般,也是要以飘忽身法让帘内之人摸不到痕迹,再以本门的凌厉笔法雷霆一击,破门而入。
众人看他身形微胖,但这一跃却疾如鸟、灵如猿,不由齐声喝彩。金长生更是扬声嘶喊,为师尊打气。一片吆喝声中,那琵琶声倏地一冷,犹如天风突起、苍林怒号。
管鉴疾扑而到。绘有莲花的珠帘忽地微微一荡,似被春风轻拂。猛然间只听管鉴振声大喝,快如流星般地欺入了帘内。众人那一道喝彩声还未落下,陡见人影一闪,管鉴已经倒飞而回。他双足在地上一顿,才要立稳,却不知被什么力量一推,竟又疾退了数步,忽觉双腿发软,砰地跌坐在了椅子上。
“喀嚓嚓”一声响亮,那把梨花木的大椅竟被他坐得粉碎。管鉴的身子向后仰去,斜刺里却伸出一只手,将他稳稳扶住。出手的正是那居中而坐的狮面老者。琵琶声依旧起伏凄恻,如阴雨绵绵。厅内诸多武林豪客看得目瞪口呆,被那琵琶声一搅,心底全是寒浸浸的。
帘内那沙哑声音笑道:“妙!先生这一记手挥五弦,出手时机实在妙不可言。”那冰冷声音却只淡淡一笑:“惭愧,惭愧!”
管鉴兀自呼呼喘息,心底有苦说不出。适才他掠到帘前的一瞬,正是劲力运到十足之时。哪知帘内人竟是以静待动,并不出手,却在他破帘而入、劲力稍泄之际,雷霆一击。管鉴先机顿失,只得狼狈退回,暴进暴退之下,被那人刚猛无铸的掌力推送,连出大丑。
那狮面老者沉声道:“管兄,怎地了?”管鉴片刻间已面色如常,苦笑道:“里面是两个老狐精,宁掌门也不要去行险啦,免得讨苦头!”他笑吟吟的话语却是笑里藏刀。那狮面老者登时面色一红,霍然站起,冷冷地道:“宁某几十年没讨过苦头啦!”整整衣冠,大踏步便向暖阁走去。
“宁掌门?”莫愁小眼瞪起,惊道,“莫非他……他是昆仑派的掌门宁自隆?”连一直沉迷琵琶乐曲的唐晚菊也不禁抬起头来,惊道:“‘宁折不弯’宁自隆?不错,果然是他!格天社‘血手太岁’孙列便是他的弟子。”卓南雁也早听过这昆仑派掌门之名,当日那丧命五通庙底的“血手太岁”孙列武功已是刚硬得很了,而这宁自隆内外兼修,武功却纯走刚猛一路,单听“宁折不弯”这绰号,便知此人出手之霸道。
宁自隆目光灼灼,大步向暖阁行去。与乌、管二人不同,他的身法并不快,甚至有些沉缓,步子更是重得出奇,一步踏出,便是砰然一响。
这时那一串紧调急弦的琵琶声已渐缓渐悄,化为一缕若有若无的嘤嘤细语。那沙哑声音又淡淡传出:“这是京师,不是江湖!老夫若不立些规矩,只怕这些江湖人会反上天去!呵呵,无可奈何,倒让先生见笑了。”那冰冷声音笑道:“老夫正想瞧瞧你如何立这规矩!”这两人始终不互称姓名,显然都不愿吐露身份。听他们言语,似乎又在暗中较劲。
“莫非是他?”卓南雁再次听到那冷冰冰的声音,眼前忽然闪过罗大冷锐的眼神,登时心中一凛:“不错,正是罗大!但跟他在一起的这沙哑嗓音之人却又是谁?”
清清冷冷的琵琶声越发衬得宁自隆的脚步声沉重响亮。砰!砰!砰!每一步踏出,似乎这偌大的厅堂都微微晃动。卓南雁不禁望向那珠帘,却见珠帘依旧静静垂下,始终纹丝不动,那朵怒发的白莲这时瞧着,便现出几分诡艳。
“开!”宁自隆蓦地大喝一声,脸色红若滴血,双掌疾推。掌力暗涌,那珠帘无风自开,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宁自隆那雄伟的身躯已一闪而入。
珠帘霍然合上,帘上雪白的莲花簌簌抖动,似是被疾风吹拂。那曲琵琶这时已细若游丝,却别有一股回肠荡气之韵。偏偏宁自隆一入阁内,便再无声息。厅内的客人全睁大了眼珠子,性子急的恨不得趴到那帘边去看个究竟。
陡闻一声闷哼,黄影闪处,宁自隆忽地斜斜跃出,“腾、腾、腾”的一串脚步声擂鼓般响在厅内。三四张桌子全被宁自隆撞倒,杯盘乱飞,几个客人更被他撞得人仰马翻。宁自隆小山般的身子兀自收不住来势,直向卓南雁这张桌子撞来。
卓南雁霍地挺身,挥掌在他肩头一搭,内力源源送出。脸色殷红的宁自隆才刹住脚步,眼望卓南雁,微露感激之色,却猛一低头,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全喷在了桌上。“前辈留神!”卓南雁缓缓收回内力,低声道,“不知屋内出手的却是何人?”
宁自隆吐出鲜血,反觉胸臆一畅,但脸上却满是黯然失落之色。他缓缓伸指,蘸着桌上的血,颤巍巍地写了一个字:鹤!
“赵祥鹤?”莫愁嘴巴张得碗大,半晌才道.“吴山鹤鸣?格天社的总头领?怪不得,怪不得……”他这一喊堂内众高手听个满耳,联想到适才那沙哑嗓音之人所说的要“立些规矩”的话语、登时心底发寒:“除了赵祥鹤,京师之中还有谁有这么高的武功,这么大的口气!”先前耀武扬威的胡断眉、金长生诸人全是脸色发灰,噤若寒蝉。
卓南雁却觉心底一冷:“罗大自命侠义,又与张浚交厚,却暗中与赵祥鹤在万花轩内相会?”
一番别开生面的比试终于停歇,昆仑派、金鼓铁笔门和五湖帮尽皆铩羽而归,但深隐帘后之人居然连面也未露。陡闻琵琶锵然一划,声若裂帛,那首《胡笳十八拍》也在这时悄然曲终。莫愁等人的心神一阵摇曳,既醉于这琵琶余音袅袅,更震于吴山鹤鸣的绝顶武功。
“好曲呀好曲!——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赵祥鹤沙哑的声音又在帘后响起,“可叹如此好曲,却无一场可观之战,世间少有英雄啊!”
卓南雁听得这声长叹,却觉心头火起:“当日便是此人,处心积虑地算计我父母!”登时胸中怒火猛撞上来,仰天一笑:“谁是英雄,是你说了算的吗?”大踏步便向暖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