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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雁飞残月天》》 · 王晴川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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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南雁在旁搭讪,笑道:“好月儿,做这叫化鸡怎地还用荷叶包裹?”林霜月仍是对他爱搭不理,垂首拨弄那山鸡,隔了好一会儿,才道:“荷叶有清新之气,正可抵去山鸡的野性气。”忽地眼芒一闪,“这味菜给你吃甚好,这叫名副其实!”

“为何名副其实?”卓南雁话才出口,不由笑道:“好啊,你骂我是叫花子!”林霜月虽是紧缠着俏脸,但美眸中闪过一丝得意的顽皮神色。两人少年时随着林逸烟结伴南归,一路上接连斗气斗嘴,每次林霜月得胜时便总是这样的神色。

卓南雁心中一阵温馨,笑着伸手拂向她腋下,去呵她的痒。林霜月天性最是怕痒,卓南雁手才抬起,她已“格格”娇笑着躲避,二人少年私下相处之时,常常这般无忧无虑的笑闹,但卓南雁的手指才抚到她肩头的肌肤,林霜月的俏脸却倏地一白,止住了笑,嗔道:“别胡来!”

卓南雁见她玉面瞬间变得冷肃无比,也不禁愣住,笑声突然止息,两人都觉一阵尴尬。忽听一阵嗞嗞之声响起,林霜月才“哎哟”一声娇唤:“你便这么捣乱这一半只怕烤的糊啦!”卓南雁才笑道:“只要是好月儿弄的,哪怕整个烤糊,那也是天下第一等的美味!”

林霜月横睇他一眼,嗔道:“那我将这叫花鸡烤的全糊,待会儿让你吃这天下第一等的美味!”心中却泛起款款柔情,垂首专心的翻烤那山鸡。她纤手不住拨弄着篝火上的叫花鸡,稍时便有一股香气溢出。

估摸着火候已到,林霜月才取下山鸡来,剥开包裹在外的泥巴。泥巴一褪,自然将山鸡体上残余的羽毛剥尽,露出泛着油脂的鲜嫩鸡肉,更觉浓香撩人。林霜月道:“这地方人迹罕至,山溪清澈,除了荷叶清新,溪便泥土自然带了一股清香之气,正是叫花鸡的上乘辅料。只是咱们没有调味作料,你也只得将就些了!”将叫花鸡撕作两片,把那大半的鲜嫩鸡肉递给卓南雁。

卓南雁见她把那片烤的微糊的鸡肉留给她自己,忙笑道:“我爱吃火候大些的!”不由分说抢过那片烤糊的鸡肉便吃。鸡肉入口清香,虽是有些地方烤的焦糊,但想到这是林霜月亲手烧制,卓南雁却觉天下第一等的美味莫过于此。

他也饿的紧了,转眼工夫便将半只叫花鸡吃个干净。林霜月在旁瞧着,眼中闪着又是温馨又是惆怅的光芒,觑见他风卷残云地吃光,才将手中的那片山鸡又撕了大半递了过去,淡淡地道:“果然是吃叫花鸡的行家!我可吃不了这许多,还是给你吧!”

卓南雁不依,说什么也要让她先吃。林霜月只得先将那小片鸡肉吃了,忽然发觉卓南雁一直在盯着她看,转头问道:“你看什么?”卓南雁见她细嚼慢咽的样子娴雅动人,不禁有些发痴,听她一问,呵呵笑道:“小月儿,你便是吃饭的样子也这般好看!”

林霜月苍白的玉靥上飞起一抹轻红,忙转头避开了他执着的目光,轻声道:“你的伤势怎样?”卓南雁撕开剩下的鸡肉狼吞虎咽,一边含混道:“不轻不重,撑得一时是一时!眼下填饱肚子要紧。”林霜月生性好洁,自去溪边洗去了手上油脂,又将玉面细细洗过,这才坐回他身边,双手抱膝,仰头望天。

卓南雁转头望去,正瞧见她的侧脸。闪烁的火光将她粉铸玉合的娇靥映得玛瑙般娇艳,白润的下颔上还凝着几点盈盈欲滴的水珠,乍看上去,便如泪滴一般。

“怪哉!”卓南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玉一样晶莹剔透的肌肤,终于忍不住叹道。“为何每回再见到你,都觉得你比从前美了数分?莫非是我思念若狂的缘故?”林霜月亦喜亦嗔地横了他一眼,却垂下头幽幽地道:“师父说过,这是我修炼金风玉露功的缘故,这功法有几分魔气……”

“哪里有什么魔气?”卓南雁哈哈大笑,“便有魔气,到你身上,也变成了仙气!”林霜月听他一赞,白璧无瑕的雪腮上闪过一片动人的光泽,却叹道:“师父说,这是明教最难练成的几门功法之一,但效验奇大。只是这名字我不喜欢,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她说着昂首向天,“难道早已注定,偏要金风玉露一相逢?”

卓南雁心底也是一苦,见她那双波光流淌的美眸中烟雨迷蒙,似是蕴着说不尽的忧愁,不由瞧得痴了。林霜月忽也转头望来,跟他火热的眼神一碰,又慌忙垂下螓首,似是自语般地道:“你不要再逼我了。自我登上圣坛的那一刻起,一切……便全然不同了。”卓南雁呆呆地注视着她。有顷,听她接着说道,“你不会懂的!”林霜月紧盯住跳跃的火焰,玉颊却变得雪一样的苍白,幽幽地道,“你才在明教待过几日?我自懂事起,就跟着爹爹念《二宗经》、《大云光明经》诸部经典。明尊于我,就似天上的浮云,虽是飘渺难测,遥不可及,但终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着!”卓南雁的心头似被一股看不见的阴云包裹,千言万语一起涌过来,却不知说什么是好。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十六节:竹阴品茶 幽谷斗剑

两人都觉一阵黯然,默默怅望着前面的小溪。忽见溪边丛林中闪过一道人影,微微一晃,便即不见。卓南雁瞧出那人身法不俗,不由“咦”了一声,但见那人忽又自从林内转出,手持水瓮去溪边取水。

林霜月的秀眉忽地一扬,道:“这人竟在烹茶?”却见那人三十上下,貌如古松,宽袍大袖,颇为洒脱。他取了水,又将水缓缓倾入身边一只银瓶内。卓南雁少年时曾与茶隐相处,知道那是煎茶用的汤瓶,不由笑道:“这地方竟还有雅人烹茶?”

两人好奇心起,缓步走上。那人全神贯注地倾倒溪水,对二人竟是视而不见。林霜月忽道:“水泉不佳,能损茶味!”那人“咦”了一声,才抬起头来,间林霜月竟是个妙龄少女,不由哂道:“小姑娘也懂茶?”卓南雁见他言语大咧咧的,便也撇嘴道:“不敢说懂,只比你精通一些!”

林霜月道:“此溪浪激水急,与茶的冲和之旨不合,且水质略浊,必有害茶味!”转身指着身后十余丈外那道潺潺山溪,“这条小溪水流清明,溪底白石澄澈可见,正应了轻清甘洁四美,才能有助茶性!”

那人登时变色,道:“正是正是,怎地我先前没有想到?姑娘果是方家!”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区区许广,近日得见姑娘,当真三生有幸!不敢请教姑娘贵姓!”林霜月见他这一揖几乎以头触地,料不到他忽然间又客气的过了头,忙微微一笑:“小女子姓林,许先生不必客气!”许广忙道:“这怎地是客气?姑娘稍候,待我去取了水来!”身形一晃,两个起落,已到了那山溪跟前,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瓮水,飘然掠回。

卓南雁见他手捧的石瓮中满注溪水,但来去如风,水滴也不溅出一滴,忍不住赞道:“好身法!”许广冷冷督他一眼,道:“这些粗比武功,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哪里可与茶道相比?”恭恭敬敬地将水注入银瓶,喃喃自语道,“好水,果是好水!”卓南雁见他举止中带着三分痴气,只笑了笑,便没还口。

林霜月淡淡一笑,正待跟卓南雁转身走开。许广又叫道:“林姑娘满行!许某约了一位朋友来此斗茶,难得遇见方家,请姑娘留下指点一二!”林霜月心底仍觉抑郁本要离去,闻言不禁双目一亮。斗茶又称“茗战”,乃是互较茶道高低的一种赏心乐事,宋时斗茶之风在士大夫间极是风行。林霜月自幼师从茶隐,学了满腹的茶艺,却从未见过真正的斗茶,这时不禁大是好奇。

许广得意洋洋:“嘿嘿,那家伙虽然精明,但论起茶道,却极是不通。我要胜他,也是手到擒来!草庐便在前面,姑娘留下,也就是看看乐子。”一边在前带路,一边向林霜月攀谈茶道,听林霜月说的头头是道,更是肃然起敬。适才卓南雁一开口,许广登知他不通茶道,便对他理也不理。

进了草庐,卓南雁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药气,转头却见门口放着一只采药用的药囊,料来这许广乃是个采药的郎中。林霜月却娥眉颦蹙,道:“茶性易染,此地药味浓郁,哪能品茶?”许广一拍大腿,叫道:“正是正是,师尊呵斥过我数次,怎地我又没想到!嘿,我这么颠三倒四的,少时怎么跟那人斗茶?”手忙脚乱地自草庐中取了风炉、茶盏、竹筅褚般茶具,望着林霜月道,“林姑娘看,却去哪里斗茶为妙?”卓南雁看他满面焦急之色,竟似背会了诗书的顽童盼着老师指点一般,不由心底暗笑。

林霜月道:“茂林修竹,白石幽泉,都是品茶佳地!”伸手一指十余丈外的竹阴,“竹下忘言对紫茶,全胜羽客醉流霞!便在那里为佳。”许广如奉御旨,捧着茶具如飞而去。卓南雁跟林霜月对望一笑,均觉这人大是有趣。

许广正忙碌间,忽又想起一事,低声道:“我这朋友麻烦至极,见了二位不免多疑,二位不必通报姓名,只说是我师弟师妹便是!”这话正合卓南雁和林霜月的心意,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语音才落,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长笑:“许兄,可让你久候了!”一道高大的身影自十余丈外的林内闪出,隔得虽远,但笑声便似对坐闲谈般清晰随意。那人白面长须,相貌儒雅,紫杉临风,颇有飘然出尘之致。看他步伐不快,但笑声未绝,已大袖飘飘地立在了竹阴下。

“原来许兄竟约了两个帮手?”那紫衫客手抚长髯,卸下肩上的竹篓。许广哂道:“你当是比武群殴吗,还要帮手?这是我师弟、师妹,今日只是来看看热闹!”紫衫客冷电般的目光在卓、林二人面上一转,登时微微变色,道:“想不到医王门下,竟有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失敬失敬!”向两人拱了拱手。

“医王门下?”卓南雁和林霜月心底齐齐一震:“难道这许广竟是风云八修中的医王萧虎臣的弟子?”但此时却又不便相问,只得含笑还礼。许广却气的翘起了胡子,道:“嘿嘿,他们是神仙般的人物,我自然是恶鬼般的人物了?”紫衫客洒然笑道:“许兄啸傲云霞,妙手回春,那是连神仙也羡慕的!”许广面色登缓,“呵呵”大笑:“自认得你,便这一句还像句人话。”他早就布置妥当,竹阴下数块大石,可桌可椅,大笑声中,四人各自落座。

紫衫客手拈长髯,悠然笑道:“许兄,你为了敝庄的两仪果,连着跟我赌了多回。第一回是围棋,你输了六子吧?”林霜月听他说起“两仪果”,登时秀眉微蹙。许广却面现尴尬之色,冷哼一声,道:“不错,是我输了。”紫衫客又笑道:“二回又赌双陆,你连输三局,可是有的?”

“哼哼,你这家伙机诈百出,这双陆我倒输得心服口服。”许广点一点头,忽又瞪起双眼,“这当口,你提这些芝麻屁事做什么?”紫衫客笑道:“也没什么。若是兄弟输了两回,早就让你去敝庄去采那两仪果了!”许广变色道:“你七拐八绕,是笑我没有赌品吗?那也怨不得我,先前我早问你要什么,你却总是笑而不答。”

“许兄是难得的老实人,我岂能要你的东西!”紫衫客却大度的摆手笑道,“罢了,这回斗茶,小弟若是输了,立马便请许兄弟进庄采果,多少自便。”许广怒道:“不成不成!这回定要跟你立下个规矩。你要什么,寒玉冰蟾膏还是九天九阳丹?”紫衫客摇头道:“我都不要!”

许广竖起眉毛,道:“那便是七种毒虫炼制、能解奇毒的七宝降龙丸?”紫衫客一笑摇头。许广拍腿大叫:“哈哈,你这家伙近来爱玩毒虫毒草,是不是想要铁线蜈蚣?大力紫金蛛?难道是十爪龙蝎?”紫衫客一直在摇头,最终一笑:“这些毒虫难道你还带在身上吗?”许广猛一咬牙:“带在身上的只有一样,便是甘露瓯,你要吗?”紫衫客长叹了一声:“倘若我再说不要,只怕你定要怨我瞧你不起!罢了,便是甘露瓯吧!”

“这回定好了彩头,才让你输得没有话说。”许广哈哈大笑,自腰间的革囊中取出一只才杯碗大小的鼎装木器,在紫衫客跟前晃了晃,“这甘露瓯,你可要先看好了!”紫衫客眼中精芒陡灿,正待细看,这个大笑两声,已将甘露瓯又塞入革囊,连囊一同放在石桌下。

卓南雁却暗叫不好:“这人好不诡诈,只怕他早看准了许广身上的甘露瓯,却绕了个圈子,让许广自己跳了进去!”他适才匆匆一督,但见甘露瓯泛着淡淡紫光,表面似有一层珠露流动,料来必是奇物。他不知那甘露瓯为何物,想到自己正冒充许广的师弟,却也不便相问,转头看了一眼林霜月,见她也是秀眉微蹙。

紫衫客淡然一笑:“品茗斗茶本是雅事,加个彩头,反而大损其清雅之妙。”许广笑道:“管他清雅与否,只要胜了你便好!”他前日曾跟对方论茶,知道这人虽然绝顶聪明,但对茶道并不深通,这时自恃必胜,一迭声的催促紫衫客先眼看茶饼。宋时斗茶讲究极多,往往要先眼看茶饼的色味高低。

“许兄莫急。”紫衫客自身后的竹篓中先取出一尊大瓮来,悠然笑道,“品茶不可忘水,烹茶当以雪水为佳,这一瓮水乃是去年大雪时,自山梅间取来的雪水。”许广一愣,道:“你竟带来了雪水?”紫衫客笑道:“古人呼雪水为‘天泉’,自古为烹茶第一妙品,白居易诗云‘融雪煎香茗’,说的便是此中妙趣。这瓮雪水,你我共用。”

许广愕然点头。紫衫客又自竹篓内取出两盏乌黑的茶杯,道:“先帝徽宗的《大观茶论》有云,盏色贵青黑,玉毫调达者为上。”许广细瞧那两杯,惊道:“你这是建安的兔毫盏?”紫衫客点头道:“你我各持一盏,却才公平!”自怀中又取出两只精致的茶饼,“此乃北苑的贡茶精品‘瑞云翔龙’,小弟千辛万苦遣人求得,请许兄任选其一!”

卓南雁暗自心惊:“这人有备而来,许广却毫无机心,只怕要糟。”许广却又惊又喜:“连这等精妙贡茶你都弄来啦?”手捧两枚茶饼,精挑细选的取了一枚,忽地皱眉大叫:“不对不对!你前日跟老许谈茶,还是一窍不通,怎地今日变成了行家,水、盏、茶饼,全备得如此周全?”

紫衫客哈哈笑道:“前日小弟确实对此道一窍不通,但这两天苦读茶经,已略晓一二。怎地,许兄怕了吗?”许广怒道:“怕?老许只怕你临阵脱逃!”

林霜月忽道:“许师兄,烹茶之际,先要平心静气!”许广先被那紫杉客用言语挤兑,献出师门奇宝甘露瓯,后又见对手准备详当,正有些沮丧忧心,这时被林霜月一语点醒,登时精神一振。

“你这位小师妹好不厉害!”紫衫客目光在林霜月脸上微微一凝,眼芒熠然一闪,才笑吟吟的将石瓮推向许广,“许兄,请用天泉!”许广“嘿嘿”一笑,自瓮中倒了雪水,点燃风炉煎水。

宋人斗茶,讲究极多,最终的却是将煎好的水倒入茶盏中的“点茶”那一关。据说点茶时要注水七次,每次方位、水量、缓急以及茶筅搅动的力道各有不同的讲究,这便是七汤点茶了。但这七次注水,只用极短的工夫,不但要做出许多花样名目,更要将茶汤的汤花调弄得紧咬盏壁。所谓斗茶,比的便是看谁的汤花咬盏持久,以汤花先退散者为负。

林霜月在旁凝眉观瞧,只见那紫衫客碾茶、煎水、调膏之际均有些生疏,远比不得许广娴熟,但这人偏有一股沉稳气度,似乎万事都胸有成竹。到了最后的点茶之时,那人手法更略显错乱。“原来他终是个生手!”林霜月长出了一口气,望着卓南雁,微微一笑。

许广一直满面凝重的专心调弄,直待茶汤鲜白,乳雾飞涌,才欢呼一声:“成了!”将茶盏推成石桌当中。紫衫客微微一笑:“小弟也献丑啦!”将手中兔毫盏也推了过来。他这一推力道好大,看看两杯便要相撞,忙低笑一声,伸出双手将两杯扶稳。

两只茶盏并排而放,纯白的茶汤咬着黑如墨玉的盏壁微微荡漾,黑白分明,乳雾四溢,瞧来赏心悦目。

许广凝目茶盏,忽地大叫了一声“咦”,笑容陡然凝滞。林霜月见他脸色煞白,也细看那茶杯,却见许广调的茶汤初时紧咬盏壁,但随即汤花四散,那紫衫客杯中汤花却兀自在翻腾涌动,似乎茶汤内有一只无形的茶筅仍在搅动不休。

许广又惊又怒,口中“咦、咦”地大叫不停。只略略一沉,他那杯茶汤已云脚涣乱,现出了水痕。紫衫客手拈长髯,低笑道:“许兄,你瞧如何?”许广双目发直,呆呆不语。

林霜月惊疑无比,伸手端起许广的茶盏,陡觉杯上透出一股冷气。她心底一凛,伸手再触那只杯子,却热得出奇。一瞬间她已然明了,这紫衫客适才乘着扶杯之际,分别向杯内注入冷热两股内力。许广杯中茶汤遇到冷气,登时汤花消散,他自己杯内却有一股热力催动汤花沸腾。

这一下虽是使诈,但这紫衫客的内力之雄,运使之巧,却也着实惊人。最要紧的,却是这斗茶只看最后的汤花,许广的汤花先退,已是输得无可辩驳。

半晌,许广才一字字地道:“是你赢了!”紫衫客衣袖轻挥,卷起那甘露瓯,看也不看便收入怀中,笑道:“许兄若是有兴,请到敝庄做客。”许广似戳破了的灯笼般坐在那里,缓缓摇头。紫衫客哈哈笑道:“这两只建安兔毫盏便留给许兄吧!”长笑声中,大袖飘飘,转身去了。

林霜月和卓南雁虽与许广相处不久,却都觉得这人憨实的可爱,见他垂头丧气,两人均觉心底不忍。卓南雁笑道:“许兄,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今日斗败了,改日再赢回来便是。”林霜月眼见许广怔怔不语,忽道:“许兄,你要的那两仪果,可是号称深蕴阴阳两仪之精的奇果?”

许广一愕,才扬头道:“难得姑娘连这个也知道。这两仪果虽然名气不显,却有调和阴阳二气的奇效,传闻也只此地才有!”林霜月叹道:“许兄上当了!我曾听师尊说,这两仪果只产于天柱山磨玉谷的无极诸天阵内。那穿紫衫的一直说,若输了便任由你去采摘,其实他便输了也是无妨。天下又有谁能进得那无极诸天阵内采果?”

“嘿!又中了这厮的算计。”许广大张双眼,狠狠拍了下大腿,“那日师尊曾说这南宫堡内的两仪果颇能助益内功修炼,我恰巧路过此地,便来寻他问问……”卓南雁惊道:“南宫堡?这穿紫衫的人是……”许广颓然道:“这厮自然便是南宫堡主南宫参了!”

“原来他便是南宫参,看上去倒比他二弟禹还要年轻十几岁。”卓南雁心底惊疑,低叹道,“许兄,他先前跟你下围棋、赌双陆,只怕早就在算计你那甘露瓯了,却不知那甘露瓯到底是何物?”许广耷拉着眼皮,道:“医门甘露瓯,毒门天香囊。这宝贝与唐门的天香宝囊齐名,都是专能收克诸般毒虫!我医王门下,抓毒虫是为了医人疗疾,唐门却是为了炼制毒药。”

卓南雁道:“这南宫参心怀叵测,赚了你的甘露瓯,必然不是为了治病救人。”眼见许广老实巴交地呆坐那里,他心底暗叹:“当年大医王萧虎臣深入龙吟坛,自完颜亨眼皮底下盗走了《七星秘韫》中的医经,那是何等的机智胆魄,却不想他收的弟子许广,竟是个难得的老实人。”

林霜月盈盈立起,道:“我正是要寻那南宫参,师尊有书信一封,要转交给他!”许广这时才缓过神来,道:“不知姑娘是哪派门下,令师是谁?”林霜月道:“小妹林霜月,家师便是明教教主!”许广身子微震,脸色一变,道:“原来你是林逸烟的弟子。嘿,想不到林逸烟那样的人物,竟能教出你这样的好徒弟!”

林霜月听他言语似是对师尊颇有微词,不由秀眉微蹙,但想此人毫无城府,最终只淡淡一笑:“我这便去追那南宫参。许兄,咱们暂且别过。”两人跟许广道别,转身便行。许广怅然立在竹阴下,待二人行出好远,才想起来叫道:“林姑娘,哪日得暇,请到医谷一游,让家师也见识一下你的茶艺啊!”林霜月回身挥袖,遥遥点头。

那南宫参早就去得远了。两人循着他退去的方向疾追了多时,却也没见他的踪影。

眼见暮色昏掩,深山寂寥,两人不由慢下了步子。林霜月忽地一声叹息:“我这便要去南宫世家下书,你伤势已好,便不必跟我同行了。”卓南雁默不作声地放慢了脚步,却依旧在她身后紧跟着。林霜月转头看了他一眼,蹙眉道:“喂,我的话,你听到没有?”

“我可没跟你同行啊,”卓南雁却“嘿嘿”一笑,“我也正要去那南宫世家。”林霜月奇道:“你去那里做什么?”卓南雁笑道:“随便看看!”其实他心底却蓦地想到当年父亲入那绝阵寻药,便再无消息,这时隐隐的竟生出入阵寻父的念头。只是那无极诸天阵号称天下第一绝地,他虽见过那破阵龙图,仍知要进出大阵乃是凶险万分之事,一时心底彷惶,更不愿讲心思告诉林霜月。

林霜月自然不知他的心思,见他一副笑吟吟的神色,倒不好再说什么。两人默然前行。山林内有只不知什么名的鸟“呱呱”大叫,鸣声甚是凄恻。林霜月忽地叹道:“它在哭呢……”卓南雁低笑道:“那鸟儿定是失了群,找不到自己的伴儿,这才伤心鸣叫。”林霜月脸色微变,幽幽地长叹了一声。

“前面有人!”卓南雁蓦地一声低呼。却见前面一道人影晃了几晃,便没入碧林中去了。林霜月低呼道:“是余孤天!”这余孤天先前败走后便消逝得无影无踪,这是却在南宫参出没之处现身,两人心头一紧,忙提气疾追。

余孤天似是不知有人衔尾在后,行得不快不慢,在山路上几个转折,悠然没入一片密林之中。卓南雁忽地“咦”了一声,心底闪过一丝异样气息,霍地昂头喝道:“前面林子里的好朋友,何不现身一见!”

猛听得一声尖锐异常的哨箭直飞上空,跟着呼啸四起,松林中呼啦啦的冲出一群人来。当先那人文士打扮,长髯飘摆,却是曾与卓南雁在江中有过数面之缘的南天易。在他身后另有数位手持长剑的青年公子,瞧来竟都是当日试剑金陵会上的熟人,南宫铎、南宫锋、南宫均、南宫钦赫然都在其中。

“卓公子,咱们缘分不浅哪!”南天易笑吟吟地快步迎上,一眼督见林霜月,笑容立时多了几分暧昧,“公子真乃妙人,几日不见,身边竟又换了一位妙龄佳人!”南宫铎缓步而出,笑道:“南先生相必不知,这位林姑娘乃是明教新近登坛的圣女,地位尊崇,可不能跟卓南雁这等大宋叛逆混为一谈!”南宫铎为南宫世家掌门南宫参的长子,对南天易这管家说话,竟也毕恭毕敬的称为“南先生”,可见这南天易的身份着实不同寻常。

林霜月面色一冷,缓步上前,道:“明教林霜月奉本教教主之命,求见南宫堡主,有要事相商!”南天易面露讶色:“这个当真不巧,堡主昨日外出访友,尚未归来!林姑娘有什么要事,跟大公子说,也是一样!”林霜月明知他信口瞎说,却也懒得跟他争辩,转眸望了一眼南宫铎,道:“事出紧迫,金国龙骧楼细作余孤天逃入贵堡,此人居心叵测,请贵堡协同搜拿!”

南宫铎跟南天易对望一眼,忽地仰头大笑:“不知林姑娘所说的这位余公子,便是这位贵客吗?”将手一扬,身后钉子般肃立的十几个堡中子弟“刷”地闪开,一个白衣公子笑吟吟地缓步而出,可不正是余孤天!看他肩头和胸前还有血迹未干,但满面得色,望着卓南雁的眼神竟似瞧着待宰牛羊一般。

卓、林二人均是心头一凛。南宫铎却向余孤天躬身道:“特使要擒的,可是这两人?”余孤天冷笑一声,大咧咧地道:“林姑娘乃是明教圣女,可不得无礼。这位卓公子嘛,却定要擒下了!”语音一落,南宫堡的众弟子各挺长剑,便待冲上。

“且慢!”林霜月短剑当胸一横,冷睨着南宫铎道:“这余孤天却是哪门子特使?”南宫铎转头望着余孤天,满面谄笑:“万岁爷五十圣寿将至,这位余公子乃是大金特使,奉大金皇帝之命来给圣上祝寿!金、宋两国素为叔侄之国,大金特使有命,谁敢不从?”

卓南雁心头火起,不怒反笑,仰头大笑道:“正是,正是!大金国的爷爷有命,一群龟孙子们自该遵从!”一语未毕,眼前精光乍闪,却是南宫锋怒冲冲挥剑刺到。

“当”的一声,林霜月短剑横封,替他挡开来剑。南宫铎目光一寒,也拨出长剑,跟南宫铎双剑连环,接连六剑,齐向卓南雁刺来。南天易笑道:“这是大金特使,便连格天社的赵大人都开罪不起!林姑娘新登圣女之位,最好莫要蹚这浑水!”口中说笑,自腰间解下一条红光闪闪地诡异长鞭,横握手中,蠢蠢欲动。

“我偏要蹚这浑水!”林霜月新月剑信手挥洒,将这六剑尽数挡开,冷笑道,“你们说来说去,还不是要给金狗卖命!”南宫铎等几兄弟听她激战之中,兀自语调轻缓,便似对坐谈心般随意自若,心下均自骇然。

林霜月长剑不停,“刷、刷、刷、刷”连环四剑,反向南宫四兄弟卷去。南宫铎觑见眼前剑影闪烁,恍如无数白莲凌空疾舞,心下生寒,大叫一声,疾步退开。

便在此时,陡闻一声震耳的长啸自后传来:“布……阵!”一道青影苍龙出海般掠来,长剑疾挥刺向林霜月背心要穴。林霜月迫得回剑削出一招“莲叶接天”,双剑相交,陡觉对方剑上生出一股粘黏之力,将她得新月剑引得歪向一旁。定睛一瞧,却见来人是个脸色潮红的眇目老者,面貌威严,正是南宫世家的二当家的南宫禹到了。他那只眼曾在追袭南宫溟时,被南宫溟偷袭的暗器弄瞎,这时独目灼灼放光,更增狠辣之气。

“铎儿,大明终始……六位……时成!”南宫禹念诵布阵口诀结结巴巴,剑法却是快如流星,长剑矫夭如龙地几下盘旋,已将林霜月逼得连退数步。南宫铎等兄弟听得他号令,忙呼喝相应,剑势游走,名贯江湖的南宫剑阵已赫然成形,六把长剑剑气如虹,将卓南雁和林霜月围在核心。

“小月儿,咱们联剑破这龟孙子剑阵,可是轻车熟路!”卓南雁口中低笑,青日剑连出两招“方如行义”、“圆如用智”,将四下里逼到的长剑挑开。当日两人在金陵试剑会上重逢时,林霜月便曾与他联手大破这南宫剑阵,林霜月蓦地想到那时候两人手挽手地在如雨剑光中信步游走,情意缠绵,玉靥蓦地一红。

这时候两人肩背相靠,各自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的温暖和气息,林霜月忙凝定心神,低声道:“他们这回可是南宫六剑齐出,你瞧得清楚吗?”

“四人是四龟阵,六个人便是六龟阵,总而言之是龟孙子剑阵,又有何稀奇!”卓南雁口中说笑,眼光急转,一直在留意那六人的步伐和剑路。谈笑之间,已将南宫铎和南宫锋联手攻来的长剑尽数震开。他内力惊人,本待一剑震飞对方长剑,不料这剑阵颇为奇奥,四下里的长剑潮水般涌来,却都是一刺即走,此来彼往,连绵不绝,绝不跟他硬拼内力。

“这剑阵虽然奇妙,却也困我们不住!”卓南雁挥剑力战,心思却急转不停,“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联剑突围!跟天小弟算账之事,只得留待来日!”目光游走,却见南宫六剑之中必有一人不动,另五人循着五行方位舞剑游走。这路子甚是怪异,按常理六人剑阵,该当以六合之数布阵,这般虚出一人,只以五人出招的甚是罕见。

南宫剑阵越转越快。卓南雁这一凝神思索,不免剑招稍慢,稍一失神,险些被南宫铎挥剑刺中。林霜月惊叫一声,忙替他挺剑挡开。

双剑相交,发出“丁丁当当”脆响。卓南雁眼前陡地一亮,扬眉笑道:“天以六为节,地以五为制。这天地六气阵,却也寻常得紧!”苦思良久,他终于瞧出这南宫剑阵是遵循天地五运六气的运行数理而得,外围五人脚踏五行方位布阵,以应地支五行之数;另取一人居中照应,以应天干六气之数。这等地支五行之数全不脱他忘忧心法精研的河图学说,一眼觑破其要,余下的便不足一哂。

当下他一声长啸,脚踏八卦方位,依照五行生克之理倏忽疾转,竟从南宫铎等人那蛇游龙蟠般的五把长剑间蹿出,挥剑疾刺居中凝立的南宫铎。南宫铎听他一语喝破剑阵精要,心下又惊又畏,猛觉眼前剑气如虹,对手竟在瞬息间疾扑而到,一时肝胆皆裂,“哧”的一声,右臂中剑,血流如注。他大叫一声,转身便逃。他这一受伤逃遁,南宫铎五兄弟登时阵脚一乱。

“卓大哥,”一直袖手旁观的余孤天蓦地“呵呵”一笑,“这南宫山庄你本不该来!”真气催劲,十指上放出白惨惨的怪异光芒,凌空抓下,声势惊人。

卓南雁运剑如风,如虹剑气倒卷而上,瞬间跟他的铁掌疾撞数下,每剑都是疾刺疾收。掌剑交接之际,两人都是真气受震,卓南雁更觉经脉如同裂开般难受。他右肩伤处才止住了血,不敢跟他硬拼内气,剑走轻灵,展开九妙飞天术配以忘忧剑法,围着余孤天滴溜溜疾转。

“小丫头!”南宫禹想到当日曾被林霜月盗去宝剑,更在试剑金陵会上被她大加捉弄,忍不住破口大骂,“近日瞧你、你这妖女……”口中结结巴巴,长剑嗡嗡怒啸,势挟风雷,只向林霜月卷来。林霜月内力稍逊,若在往常,自可施展绝顶轻功和精妙剑法以轻御重,但此时被困在剑阵之中,却不免捉襟见肘。跟他连交三剑,林霜月玉臂酥麻,雪白的脸上腾起一抹潮红。

卓南雁这是正被余孤天紧紧缠住,一眼督见林霜月险象环生,顾不得余孤天狠辣异常的疾攻,急将九妙飞天术提到十成,猛向南宫剑阵扑去。

“老乌龟休得逞凶!”卓南雁大喝声中,青日剑化作一抹白光,直向南宫禹咽喉刺到。南宫禹长剑横封,铮然锐响,火花四溅。一股雄浑劲气逼得他疾退三步,心下暗惊:“这小子的内功怎地如此怪异,竟比上次又精进不少!”卓南雁一剑迫退南宫禹,却陡觉右肩后一阵森寒,原来他适才不顾一切地扑来,肩头已被余孤天的指风击中。

一股阴寒劲气自云门穴直游进体内,登时手太阴肺经、心包经等数条经脉痛如针扎。卓南雁又惊又怒,但这是他眼中只有林霜月,剑气鼓荡,仍是奋力直向南宫禹扫去。余孤天一招得手,身形也电般掠来,竟随着卓南雁一起插入阵中,掌风激荡,疾攻不止。天地六气阵本可对阵多个敌手,但陡然多出余孤天这样一个同伴,南宫禹等人投鼠忌器,连绵不绝的剑招便难以施展。

南宫禹独目一扫,眼见卓南雁肩头殷红,冷笑道:“你们……困住这妖女……”长剑抖动,跟余孤天双战卓南雁。南宫锋等人齐声呼啸,南天易也扯出腰间的毒龙鞭杀来,将林霜月团团困住。

激战良久,卓南雁右肩痛楚加剧,只得剑交左手,奋起神威,一招“动如逞才”将余孤天两人逼得退开半步,转身叫道:“老乌龟、小乌龟要拼命,小月儿,你先退!我来抵挡一阵!”

“不成,要退一起退!”林霜月语音才落,猛见南天易双手连扬,乘着卓南雁开口说话心神稍分之际,悄无声息地打出两把飞刀。林霜月大惊,连人带剑疾扑而上,“铮铮”两响,挑开了飞刀。南宫禹见她这一扑背后门户大开,斜刺里扑上,挥掌印在了背后。

林霜月娇躯拼力前移,却仍是泄不去这刚猛的掌劲,一声娇哼,张开樱唇吐出一口鲜血。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十七节:潜山古阵 绝地豪歌

“月儿!”卓南雁看得分明,心头似被利刃劈中,大喝一声,“南宫老儿!”宛若晴空响了个霹雷,凌空一掌向南宫禹拍去。悲愤之下,劲气奔涌,使的正是六阳断玉掌中的那招“无争势”。

南宫禹性情桀骜,眼见卓南雁这一掌神威凛凛,登时心头火起:“这贼小子当日在金陵试剑会上胜我,便是使诈,这次倒要试试倔有多少斤两!”狂啸声中,撇了林霜月,脚踏“骑龙步”飞身迎上卓南雁,左掌招化“扶摇九霄”当头直击过去。

“不好!”南天易双眸一寒,扬遐急喝。那“好”字尚未吐出,便被一股沉雷飞鼓般的劲响掩住,两股惊人掌力交击一处,爆出沉闷的一响,劲风怒潮般涌出,震得南宫锋等人仓皇退开。却见南宫禹踉跄着疾退丈余,脸色苍白如纸。

卓南雁霍地转身,一把揽住林霜月摇摇欲坠的娇躯,内力贴着她柔软的纤腰滚滚输入。他一掌逼退南宫禹,这时神威凛凛的目光横扫,南宫铎、南天易等天无不胆寒,一时竟不敢冲上。

余孤天眼见卓南雁力胜之后身子摇晃,看出便宜,正待纵身发掌,陡觉体内热气翻涌,心下一凛:“我连日激战,使力过剧,可别惹起真气反噬!”急忙顿住身形,强自凝神按捺气息。

南宫禹身子突突发抖,“哇”地喷一口鲜血来。适才他跟卓南雁各以内家真气相拼,竟是大败亏输,强忍片刻,仍是按不下胸口涌上的这口热血。

林霜月情知激战之中,他这般给自己输送内力极是凶险,忙道:“我没事……你……你放我下来……”昏沉的晖光之下,只见那本就白玉无瑕的脸颊更是雪一般白。卓南雁心一痛惜,却笑道:“咱们走吧!”仍旧紧揽着林霜月的纤腰,展开轻功,向东便退。

“狗贼哪里走!”“留下命来!”南宫铎等人这时惊魂未定,口中叫嚣,身子却寸步不动,眼睁睁地看着他俩人绝尘而去。

余孤天深知此时卓南雁已是强弩之末,若是南宫铎等人一拥而上,说不定便会一鼓作气将其擒获,偏偏南宫世家的子弟外强中干,竟全被卓南雁超人的气魄慑住。他心下着恼,拼力潜转内息,终于将腹中那股热浪硬生生逼回丹田,急忙仰起那张苍白的脸孔,望着卓南雁二人退去的方向低喝了一声:“追!”

林相月因那祭奉明尊的毒咒折磨,自跟卓南雁一见面起,便不得不故作矜持,这时被卓南雁有力的臂膀揽住纤腰,忽觉娇躯一阵酥软。眼见两旁的两奇峰怪岩石迅疾无比地向后退去,林霜月觉得自己似是在做梦,默然凝视眼前这张风毅的脸孔,芳心内又是甜蜜,又是哀伤,更有些说不出得淡淡忧惧。

卓南雁疾奔片刻,忽地双肩微抖,口角溢出一道血丝。林霜月惊道:“你……你受了内伤?”卓南雁苦笑道:“是天小弟那一指……受了些小伤。”其实余孤天那一指凌厉霸道,卓南雁手太阴肺经、心包经受损之下仍跟南宫禹硬拼掌力,虽是一掌震伤了南宫禹,但自身经脉也是疼痛欲裂。

他却不愿让林霜月忧心,口中轻描淡写地应付两句,忽地垂首,正跟她那盈盈眼波相对。林霜月玉靥飞红,慌忙别过脸去。卓南雁心神一阵激荡,霍地将她柔若无骨的娇躯搂紧,狂吸着她那兰花般的馨香,脚下疾奔不停:“好月儿,你别回明教做那劳什子的圣女了,咱们一辈子再不分开!”

林霜月听她提起“圣女”二字,俏脸倏地一白,缓缓摇头道:“现下……已是太迟了!”陡觉心底痛出登坛时所念的颂词:“今登圣坛,俗情永去;祭我明尊,奉我魂躯……”芳心更是一沉,轻轻自他怀中挣脱,凄然道,“这时候了,再说什么都无用了!”

卓南雁瞥见她凄艳伤怀的神色,双眉一皱,正要再说,忽听身后东首传来一道厉啸,声如金铁交击,沉厚苍冷,在群山间回响不息。他心头一凛:“这人是谁,怎地内力如此浑厚?”侧斜睨,只见东首一座怪石嶙峋的矮峰上有一道人影急速掠下,边奔边啸,啸声高亢入云,奔行也是快如惊风。

随后,两首一卒高崖上又有两道啸声先后荡起,一道尖锐高昂,如鹤唳风鸣,一道沙哑沉闷,如怒潮拍岸。伴着啸声,两道身影自崖顶联袂冲下。这高崖峭壁险峻光滑,那两人却如惊猱过峰,其快如飞。

身后疾追的南宫铎等人听了这三声怒啸,均是作啸相应,声音颇为振奋。

“那是南宫世家的长老。”林霜月的脸上掠过一层阴影,“南宫五老威名赫赫,但自大长老南宫致仁、三长老南宫致行殁后,便只剩下南宫致义、致信、致远三老,个个武功惊人……”想到自己二人身受内伤,深陷困境,围攻敌手中忽又多了这三名前辈高手,芳心又是一紧,颤声道:“咱们可万万不能让他们撵上。”

“又多了三只老乌龟!”卓南雁曾听完颜亨说起这“南宫五老”,虎目中精芒乍闪,但心知这时绝非逞强斗狠的时候,仰头长吁了一口浊气,愤然道,“终有一日,我要踏平这南宫山庄!”携着林霜月的玉手,飞速前行。

余孤天带人自后紧追不舍。他不敢强运真气疾奔狂掠,也不愿给旁人看出自己有真气反噬之厄,便随着南天易等人的步子不紧不慢地缀着。南宫禹受伤不轻,已被人送回庄内。南宫铎这时惊魂初定,匆匆裹了臂上伤口,又巴巴地跟了上来,涎着脸道:“圣使我南宫堡依山面建,道路繁复奇奥,这两个逆贼人生地疏,决计难以逃远!嘿嘿,这回惊动了三大长老,决没他们好果子吃!”

说话间,南宫三老已自两座山峰上掠下,大袖飘飘,在前并肩疾行。余孤天自后瞥见三老步法轻疾,快如御风,缓缓点头,暗道:“且让南宫家的去冲杀一阵子,我又何须事必躬亲!”淡淡地道:“令尊南宫堡主怎地还不现身?”

南宫铎面色一僵,随即赔笑道:“家父给另一件要事绊住了身子,只得遣人招呼三位长老先到一步!”

“这老狐狸!定是畏惧林逸烟,不敢明着出面对付大师姐!”余孤天心底暗骂,冷森森地横扫了南天易一眼。这位南宫世家的大管家正拿眼斜觑着他,瞥见他森寒如剑的目光,登时浑身一悸,忙干笑道:“圣使放心,前去不远,便是天下第一绝阵,他们自投死地,咱们正好瓮中捉鳖!”

“无极诸天阵!”余孤天“嘿嘿”冷笑,跟南天易目光相遇,眼中都跃出灿然的光芒。

卓南雁跟林霜月双手交挽,疾奔片刻,转过一座气势险峻的高山,便进入一片群山环绕的幽深山谷。天已渐黑,暮色四布,满山都闪着青蒙蒙的颜色。

“这地方好怪,”林霜月握着他的手不由一紧,“怎地四下的景物看上去全带着一股邪气?”卓南雁“呵呵”笑道:“论起邪气,这天下再没一人邪得过我。怕它作甚?”转头四顾,也觉得群山气势冷峻,但此时他脸上却还要故作轻松。

“两个逆贼还不站住!”身后轰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啸声,“前行不远,便是本堡禁地磨玉谷,那是本门历代祖师安息之地,更有千古绝阵无极诸天阵,识相的,便快快回头!”正是四长老南宫致信振声疾呼。

林霜月美目熠然一闪,轻声道:“你瞧那青石!”玉手斜指,只见飞瀑前一块状如卧虎的奇石上刻着沉甸甸的三个大字“磨玉谷”。卓南雁浑身一震,道:“原来这里便是磨玉谷!”想到十几年前,父亲便在这磨玉谷中跟完颜亨一场激战,随后进入无极诸天阵,再无音讯,登时心绪起伏,“我本要寻个时机悄然入阵,去找寻父亲踪迹,哪知却偏巧地来到此地,难道天意让我来寻父亲?”

他转头瞥了一眼面含忧郁的林霜月,暗道:“少时若能让小月儿脱困,我便独自进阵,去寻父亲!”想到父亲生死之谜不久便要揭开,心底怦怦乱跳。两人一凛之际,身后啸声鼓荡,南宫三老的身形顷刻间又近了不少。

“咱们进去!”卓南雁自知此时片刻犹豫不得,若是南宫世家的子弟不敢踏入这南宫禁地,两人正可从此逃生。他携着林霜月飞身前行,跨过那块卧虎奇石,便到了磨玉谷口。

迎面却是一道参天耸立的峭壁,晦暗的夕阳打在峭壁上竟映出道道綘红,恰如无尽的鲜血干结后凝成的颜色。峭壁当中有一道天然大洞,隐见壁后异彩縥绕,气象万千。这峭壁恰似一道天然的山门,壁洞后便是天下最神秘、最恐怖的磨玉谷了,乍望过去,那壁洞恍然如同一个恶魔咧开了殷红的大嘴。

两人的心不知怎地就是一沉,这时却已是箭在弦上,不及思索,飞步钻过那山门样的洞口,便进到磨玉谷中。“你瞧!”林霜月忽地面露喜色,玉手斜指,“那里有一处山洞!”卓然雁抬头望去,果然见东首耸峙的山岩上有一个黑黢黢的巨大的岩洞,离地不过丈余,瞧那洞口宽阔高大,料来洞内必定极为深邃。

“磨玉谷西首便是威震天下的无极诸天阵,我虽看过破阵龙图,但此时暮然沉沉,贸然进阵,无异自寻死路!”卓南雁想到此处,皱眉望了望磨玉谷东首那峥嵘黝黑的岩洞,此时无暇多想,拉着林霜月的手便奔向洞口。

岩洞外怪岩突兀,飒飒阴风不住自洞内蹿出,呜呜惨鸣,动人心魄。洞口却镶玉砌石,打磨得甚是齐整。两人才钻入洞内,便听峭壁外啸声起伏,南宫三老已然率人冲到,火把光芒将磨玉谷口映得通红一片。

人声嘈杂间却听有人大声叫嚣:“适才还见这两个妖人进来,他们的人却去了哪里?”“他们莫非向西逃奔,进了大阵?”“不好,东边是历代祖宗埋骨所在的万安洞天,可别让这对妖人惊动了祖宗安息!”“万安洞天只有本堡堡主仙去前才可进入,咱们可别贸然进洞!”“大伙儿且在洞外严守,先去洞口搜搜再说!”

“原来这古怪山洞叫万安洞天,竟是南宫世家埋放死人的所在!”卓南雁听得他们争吵不休,已有人要奔进洞来察看,只得携了林霜月的手,悄无声息地向洞内退去。

两人人影才闪,洞口外探看的南天易立时察觉,振声叫道:“这对妖人果然在万安洞天里面!”他这喝声才起,南宫三老已然联袂扑到。卓南雁暗自叫苦:“若是这群鸟人冲进洞来,可就瓮中捉鳖……啊,不对,他们才是鳖,我们是龙困浅滩……”

正自胡思乱想,只见三老已扑到洞前,却并不入内,只是大声喝骂。五长老南宫致远脾气最暴,愤声怒喝:“小混蛋,有本事便快快出来受死!”卓南雁冷笑道:“老不死,有本事便进来受死!”南宫致远怒不可遏,在洞外跳脚怒骂,污言秽语,喋喋不休。

“告辞告辞,不劳远送!”卓南雁眼见南宫三老跟随后赶来的南天易、南宫铎等人虽然骂不绝口,却终究不敢再向前半步,才觉心底稍安,哈哈笑道,“咱们最好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南宫三老、南宫六剑等人纷纷呼喝叫骂,但却是谁也不敢冲入洞来。数百年前南宫世家因极大因缘在天柱山建堡而居。堡中虽是豪杰迭出,但一直信奉巫教,当日卓南雁在建康五通庙内见到的怪异祭坛便是此教旧俗。这万安洞天更是南宫世家历代显要人物死后依照巫教祭煽埋骨之地。堡中之人素来对此地敬若神明,别说是这洞府,便是万安洞天所在山峰的一草一木,也都敬畏有加,是以明知两人逃入洞内,却也不敢进洞追寻。

卓南雁晃亮了火褶子,环顾岩洞,却见这岩洞,却见这山洞如宫殿般轩敞,前面密密地摆满了牌位,四下岩壁上另有无数黑洞洞的岔口,当真深邃莫测。林霜月玉面煞白,低声道:“这山洞岔路众多,或许能躲避一时。”卓南雁“嗯”了一声,默运忘忧心法,要待感应洞内形势。哪知真气一提,忽觉被余孤天所伤的手太阴肺经、心包经内寒气涌动,胸口更是气血翻滚,此处却是带伤与南宫禹对掌所致。

借着闪耀的火光,林霜月见他脸色突变,急问:“你怎么了?”卓南雁大喘了两口气,才大笑道:“没什么,死不了!”他一颗心却暗自沉了下去,“老子受伤不轻,只怕再难与人力战。嘿嘿,我死活都不打紧,却连累了小月儿!”

忽听洞外的南宫致远叫道:“请二哥下令,咱们进洞擒拿妖人!老子急得要疯啦!”三老中年纪最长的二长老南宫致义依旧沉吟不语。四长老南宫致信搓着手道:“老五,万安洞天乃是祖宗长眠之地。依着堡中规矩,每年除了祭奠之日,实不该惊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南宫致远怒道:“不该个屁!咱们便不惊扰,这对妖人也要惊扰!”南宫致信冷冷地道:“潜山古教第一义,祖宗魂灵莫可欺——咱南宫世家的圣训你都忘了吗?”南宫致远仰头怒喝:“可咱南宫世家,几时让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儿欺上门来了?”

“除恶务尽,若不进洞捉妖,势必前功尽弃!”一直蹙眉不语的二长老南宫致义终于昂起了头,冷森森的目光直向万安洞天扫来,“只是这万安洞天深广难测,大伙儿待会儿不可莽撞行事。”南宫堡众弟子齐声称是。

“燃香!祭祖!”随着南宫致远一声吆喝,南宫堡众弟子轰然响应。早有人将三尺高香请来送到南宫致义手中。南宫致义燃起香,高举过头,口中念念有词。立时山岩下黑压压地跃然倒了一片,除了余孤天缓缓退后,南宫堡门人弟子尽皆跪在南宫致义身后齐诵辞。

霎时间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宇红彤彤一片。卓南雁和林霜月心底都是一凛,探头向洞外瞧去,却见磨玉谷外这时已聚了数百名南宫堡的门人弟子,一大团篝火熊熊燃烧,烈焰冲天。南宫三老率着众弟子向洞口方位频频叩头,口中悠然长吟,辞语古奥难懂。

“他们为何冲着咱们没完没了地磕头?”卓南雁嘀咕道,“莫非将咱们也当成了他们的老祖宗?”这时他心底苦闷,言语间仍旧带着七分胡闹。

林霜月被他逗得“扑哧”一笑,凝视倾听片刻,忽地娇躯一颤,低声道:“他们是在祭祖!听三老吟唱的祭辞,似乎是在请祖宗恕罪……只怕他们祭祖之后,便要冲进来了!”

卓南雁的心也是一沉,自知南宫三老决不会把他们两人当祖宗叩拜,这般费力地折腾,只怕多半还是如林霜月所料,暗道:“我两人身受重伤,他们只当唾手可得!哼哼,你当老子真是瓮中之鳖吗?”心下恼怒,便欲出洞一搏,但浑身真气流转,登觉经脉伤处隐隐作痛,像是断了一般。

深夜悄寂,峰下只有古老祭辞的哄哄诵念声和噼里啪啦的篝火燃烧之声。

“这些人念诵之后,便会分头寻来,我二人伤重未愈,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会找到我们……”林霜月举头仰望冷清清的天宇上那轮莹亮的皓月,芳心阵阵发紧,“明尊,难道今日我们当真难逃此劫?”正自黯然神伤,忽觉腰间一紧,却是卓南雁猛然将她拦腰搂住。

他使的力气极大,林霜月站立不稳,柳腰一软,仰面倒在了他的怀中。他在黑暗中向她深深凝视,双臂紧紧搂在她柔软的娇躯上,那手竟比适才更加有力、更加火热。

她不知他为何忽然间变得如此情热如潮,那灼灼似火的双眸更让她微微害怕。身下岩石清凉,她周身却有些发热,心下又是奇怪,又是羞涩,更有淡淡的欢畅。

薄纱般的月华下,却见她明眸中秋波如醉,随即垂下长长的睫毛,娇靥晕红,当真美艳不可方物,卓南雁更觉心头狂跳。他狂醉地啜吸着她身上似花似露的甜甜幽香,猛然俯下身,重重地吻在她的发梢、美眸、娇靥和玉颈上。

林霜月被他喷洒着热气的双唇烫得娇躯簌簌抖颤,不禁发出细不可闻的嘤嘤低吟,心下只想:“他这是怎么了,他要做什么?”又是害怕,又是迷醉,芳心跳成一团。一念未决,卓南雁已紧紧地吻在了她的樱唇上。

他吮吸得那样用力,似乎是在拼命,更似要一下子将她的全部吸入体内。林霜月初时娇羞无限,但随即被他似火的激情勾动,娇躯滚烫,玉臂舒展,也抱紧了他的脖颈,丁香软舌也热烈地回应起来。

两人这次重聚,林霜月一直心存隐忧,对卓南雁不假辞色。此刻激情相拥,短短的一瞬间勾魂荡魄、刻骨铭心,林霜月却觉全身都似要融化了,忽然想:“我们即使战死在此,能跟他生死一处,也是不错啊!”

正自如痴如醉,忽觉肋下微麻,竟已被卓南雁点了穴道,她一惊睁眼,却见卓南雁已昂起身,向她笑了笑,才低声道:“好月儿,你是明教圣女,他们决计不敢将你怎样!余孤天要的人,只是我……”

林霜月不待他说完,便知道了他要独自冲出,引开追兵。她张口想叫,但唇齿僵硬,四肢发麻,半点儿气力也没有。只见卓南雁的黑暗中向自己深深凝望,似要把她的样子深深印在脑中,他的目光那样灼热,那样留恋,那样真挚。

“别去!别离开我!我宁肯咱们死在一起,也不愿你独自受苦!”她拼命地在心底大喊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泪水倏地涌出眼眶。阴暗的山洞,淡薄的月辉和那张俊逸的脸孔迅速地模糊起来,她只觉得一切的一切,全如这些泪水中凄惶摇晃的影像,变得支离破碎。

“这是我师尊传下的独门点穴手法,你不可胡乱运气冲穴,我使力不大,过得半柱香的工夫便会解开。”卓南雁的笑容还是那样暖,轻轻抚着她的发梢,缓缓道:“那时候我早将他们远远引开,你醒来之后,万万不可逞强,须得及早离开……记住,无论如何,千万莫要逞强!”

林霜月素知他决不是多言絮叨之人,但这时他的话忽然多了起来,竟似有说不完的嘱咐。她的娇躯簌簌轻颤,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抽搐,一股热气直顶喉咙边,芳心内只有一个声音:“傻反,别去呀,我……我宁愿死了,也不愿你受丁点儿损伤!”双眸泪如泉涌,却哭不出一声,喊不出一个字。

卓南雁见了她眼内缠绵欲绝的盈盈波光,立时心中剧痛,极力撑住脸上那丝笑容:“小月儿,你哭什么?雁哥哥神通广大,这一群老小乌龟哪里困得住我!”倏地俯身,轻轻吻去她雪肋上晶莹的泪滴,将那柄青日剑塞入她手中,才缓缓立起身来,目光却仍跟她的眼神紧紧交缠。

淡如薄雾的月辉斜照入内,却见他眼角有一滴泪倏地滑落,刀割般划破了他英俊脸孔上的那抹刚毅。林霜月只觉自己呼吸霎时停顿了。眼前倏地一暗,那道高大的身影已悄然无踪,林霜月忍痛睁眼望去,只看见洞壁上的一抹斜月轻辉,却随即在她的泪水中破碎成万千银波。

卓南雁飘然出洞,却听南宫致义长长地吆喝一声,山峰下霎时一片肃穆,这繁琐祭礼似将收尾。便在从人正凝神悄立间,卓南雁民用开九妙飞天信的绝顶轻功,倏地滑落到万安洞天另一个山洞入口之处,跟着哈哈大笑,缓步自洞口走出。

他早已算计好,便是有人留意去搜寻林霜月,见自己这时从这山洞走出,少时也会从此寻起,这万安洞天百转千回,他们万难寻到林霜月的藏身之地。

“深更半夜的,何人在此鬼哭狼嚎?”卓南雁挺立洞口,懒懒地打个哈欠,“老子要睡上一觉都不成!”南宫堡众弟子见他忽然现身,均是吃了一惊,待听得他言语无礼,更是气炸肺腑。偏偏这时祭礼将完,众人咬牙切齿地死瞪着他,却谁也不敢发言喝骂。

卓南雁神威凛凛地凝立峰上,夜风呼啸,将他的襟袍撩得老高。余孤天远远地望着他,忽然觉得一阵自惭形秽:“这人心志紧毅如钢,天生便有一覶夺人气概!怪不得婷姐姐对他痴恋难断。”想到生死不明的完颜婷,心下悲凉酸苦,更增了一股恨意。

那日完颜婷抱着唐倩,飞身跃下山崖,只觉风声呼呼四下扑来,身子不停地向下飞坠,她愁苦凄黯的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释然:了结了!一切都要在风声中了结了!

猛然间一道黑索自唐倩手中飞起,黑索一头的钢爪牢牢地抓住了峭壁间黄伸出的一根古松的枝干。两人疾坠的身子被一股巨力猛然提起,黑索又向上荡去。二女齐声惊呼,拼力揪住了松树横枝,手脚 并用,爬上了老松那繁密的树冠。

完颜婷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松后山崖道:“这里有一处山洞!”唐倩却借着淡淡的星月之光,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的脸,倒似发现了什么新天地一般地低叫道:“老天爷,天底下竟有这么美的妞儿,真让姐姐开了眼!”将手软软搭在她臂上,呻吟道:“姐姐腿上毒伤未愈,这会儿清寒是难以动弹,烦劳小妹妹扶我过去!”

虽是亡命之际,听得她这声赞叹惊呼,完颜婷仍觉心内畅美,扶起唐倩,钻入了山洞之中,洞内漆黑无比,伸手不见五指,唐倩去不让完颜婷燃亮火褶子,只喘息道:“上面那三头肥猪个个都比猴还要精,咱可不能泄露丝毫形迹。咦,你背上这是什么?”

完颜婷要待回头,陡觉背心一麻,却被唐倩点了穴道。只听唐倩冷笑道:“小丫头确是美得天仙一般,可惜你胆敢打老娘的主意,当真是自寻死路!”完颜婷不知她为何忽然翻脸,又惊又怒,娇叱道:“你胡说什么?”

唐倩收住笑,阴森森地道:“你若非觊觎老娘的《万毒秘要》,又怎会不顾性命地前来救我?呵呵,你到底是什么人,必是跟踪老娘很久了吧?”

“《万毒秘要》?”完颜婷峨眉颦蹙,怒道:“听这名字,便让人恶心,你便是将它扔到地上,我都不会去瞧上一眼。我救你,只是……只因我瞧那唐无味是你丈夫,可他却要亲手杀你!”唐倩见她娇躯簌簌轻颤,玉面上若悲若狂,绝不似作伪,稍稍放心,故意笑道:“这倒奇了,我那天杀的野汉子要杀我,你却为何要乱管闲事?”

“我偏偏要管!”完颜婷的眼眶地湿了,美目中射出悲愤欲艳的光芒,喝道:“他是你丈夫,便该一辈子护你怜你,又怎能对你白刃相向?”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在雄狮堂中,卓南雁手持尖刀向自己走来的情形,虽知那时卓南雁是来拼死相救,但芳心内却是患得患失,紊乱如麻。

唐倩是风月场中打滚的老手,觑见完颜脸上神色,登知这女郎只怕也是伤情之人,忍不住“格格”娇笑:“小妹妹天真得有趣!好,你管得好,若非你横插一手,姐姐,落在唐苦,唐乐那两只肥猪手中,那可是生不如死!”伸手抚摸她粉嫩的脸颊,笑道:“那小妹妹是凑巧路过吗?你到底是何人?”

完颜婷猛一甩头,怒道:“我为何要告诉你!”唐倩柳眉一竖,但瞥见她美艳的脸上凛然难犯的高贵之色,心底倒是一虚,赔笑道:“好,算是姐姐错了,姐姐给你赔罪还不成吗?小妹妹芳名如何称呼?”自怀中取出药物,在自己伤处忍痛驱毒敷药后,才给完颜婷解了穴道。

“我姓……颜。”完颜婷说到自己姓氏时,将自己的完颜之姓抹去一字,黯然道:“你叫我颜婷婷便是。”唐倩嫣然笑道:“这名儿跟你的人一样,美得天仙一般,哎哟……姐姐腿上有伤,婷妹妹扶姐姐一把。”完颜婷无奈地伸出手,搀着她在黝黑的山洞之中的缓步前行。

完颜婷自来行事率真任性,颇为鄙夷唐倩的反复无常,但此时尚未脱险,也只得暂且跟她同行。唐倩察言观色,一路上甜言蜜语,娓娓劝诱。

两人说起“情”这一字来,竟是“同病相怜”。完颜婷虽是生于王府,但因王刀不是生母,她自幼便缺乏母爱,忽然间得遇了这等口甜似蜜的贴心姐姐,几句话间便被她勾动心思,竟断断续续地将自己心底的愁情略略说了。只是她深知自己的身份紧要,于龙骧楼、完颜亨等关键之处自是不敢泄露半分。

见她说到伤心之处,珠泪涟涟,唐倩倒生出许多怜悯。她也瞧出完颜婷气质高贵,心中更疑惑她的身世,但任是如何旁敲侧击,却也不得要领。“这美貌小妞说不得是哪家贵胄豪绅之女,心思单纯,又会武艺,何不收为我用,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唐倩主意打定,便直言喜欢完颜婷的美貌和义气,要收她为徒。

“拜你为师?”完颜婷颇觉好笑,蹙眉道:“这等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使毒玩意儿,没的辱没了祖宗,我才不学呢!”唐倩恼羞成怒,指间掣出毒针,便待让她尝尝苦头,但见了完颜婷眼中闪烁的倔强光芒,又觉一阵无奈:“这丫头吃软不吃硬,老娘只可智取!”展颜笑道:“使毒的功夫虽是偷偷摸摸,却是另有妙用。比方说奇Qisuu.сom书,倘若你遇上了‘狮堂雪冷’那样的厉害仇家,便再练上八辈子武功,也抵不了人家的一招半式,那是便可用上毒功,只需略施小计,便教他死得惨不堪言!”

“这法子倒也不错!”完颜婷陡觉心中一动,“完颜亮这昏君有刀霸仆散腾随护,便是小鱼儿的本事,这会儿也未必抵得上仆散腾,若是我会了毒功,袭杀昏君,便多了几分把握!”唐倩见她眼芒闪烁,颇似动心,又凑近了笑道:“好处不止于此!《万毒秘要》中有一门‘蛊心术’,只需对你看重的男子施展出来,管教他一辈子对你俯首帖耳……”

完颜婷听得怦然心动,忍不住道:“还有这样的妙法?”眼前倏地闪过卓南雁的影子,随即又觉一阵恼怒:“完颜婷,怎么你还对他恋恋不舍?”但心底对这神秘莫测的蛊心术还是生出了无限的好奇。

“男人都是贱货!”唐倩似是看破了他的心思,“格格”笑道,“对付他们可得有些心机,只需要恩威并施,让他们近不得舍不得,终究变成你身边赶也赶不走的一只狗!”完颜婷听她最后那句话粗俗不堪,不由脸颊发烧,嗔道:“难听死了!你倒是好大本事,怎地唐无味要杀你?”

“唐无味?”唐倩眼中厉芒一闪,冷笑道,“那不过是一只给人阉了的猪,又怎能配得上我?若要做我的心上人,必是文采风流、武功精妙、模样俊俏、身份显赫的一流人物。”完颜婷见她眸子中闪着痴迷之色,忍不住哂道:“想得倒美,天下哪里有这样的人?”

“自然是有的,你不久便可见到他!”唐倩的声音忽地变得柔腻腻的,“我历尽艰险地跑出来,还不是为了他这死鬼。过不了几日,咱们便能见到他了。到时候让你瞧瞧姐姐‘御男之术’的手段!”

这山洞直来直去,两人说笑间已经穿山而出,完颜婷本要去寻余孤天,但想那唐门三枯还在山上搜寻,若是贸然撞上,只怕会给内伤未愈的余孤天愈来麻烦,这时也只得先与唐倩同行一程。

路上与唐倩闲聊,完颜婷才知道,唐倩自唐门逃出,全是为了私会她那文武双全的一流情郎,甚至她冒死盗出唐门的《万毒秘要》,隐约也与这人有好大干系。两人定下的私会之处离安庆府不远,年逾三旬、风韵犹存的唐倩每一说到即将与这情郎相见时,脸上便会跃出少女般的红晕。无颜婷瞧在眼内,也不禁对她这神秘情人生出一丝好奇。

完颜婷自遭逢大变之后,时常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滋味,只觉得跟唐倩,与跟余孤天在一起也没什么分别,一切不过是那么回事。这时她心底更对唐倩所说的毒功和“御男之术”生出些好奇,暗想:“离那龙蛇变施行尚有些时日,不妨去瞧瞧唐姐姐口中的那个绝顶男人。”便与唐倩结伴同行。

借着夜色昏沉,两人连夜逃出了回风冈,悄然赶回安庆府,寻了一间客栈住下,转日一早便易容乔装,径向东行。路上唐倩再提起收她为徒之事,完颜婷却只说要学艺,死活不肯拜师。

唐倩毒伤未愈,也不敢跟她翻脸,无奈之下心中暗叹:“我唐门紫鞭蓉何等心毒手狠,天下之人谁敢不遂我意?偏这小妞天真烂漫,生得模样又是我见犹怜,让老娘恼不得急不得!嘿嘿,且先拴住了,不愁她不乖乖地听我摆弄!”

一路之上,唐倩果然开始传授完颜婷用毒、解毒、识毒的诸般机巧。唐门为暗器世家,唐倩身为女子,资质所限,学的全是阴狠一路的使毒法门。完颜婷学了不多时,便觉毛骨悚然,懒得再学。

唐倩只得再施甜言蜜语,说是若要修习“蛊心术”那等毒功的高深功法,须得老老实实地从这些使毒的基本功夫学起,最后又道:“婷婷,你生得天仙一般,天底下的贱男人哪个不打你主意,多学了这一门毒功,便多了一门护身法宝。”完颜婷深觉无奈,又觉她的话颇有道理,也只得硬着头皮各种阴险毒辣的毒功。

“你们扰了老子清梦,却连屁也不敢放一个,当老子这便完事了吗?”卓南雁大喝声中,蓦地疾冲而下,飞身向南宫致义扑去。这一扑势道猛恶,犹如怒雕擒羊。南宫致义惊得退了半步,喝道,“布阵!”身旁南宫致信、南宫致远双掌盘旋,齐向卓南雁两肋拍到。

哪知卓南雁的身子在空中倏地一弯,蝙蝠游空般地划个圈子,已到了南天易身前,凌空挥掌,响亮异常地扇了他一记耳光,五指顺势一拂,已点了他颈下天突穴。他这一下身法诡异绝伦,南天易猝不及防之下已然着道,瞠目结舌,动弹不得。卓南雁哈哈笑道:“这一巴掌是替南宫老人打的!”跟着反腿一脚踢出,将悄然掩来的南宫铎踢了个筋斗,笑道:“这一脚是替你老子踢的!”

南天易虽是管家,在堡中却身份极高,哪知竟被他随手一掌打得浑身僵立,众弟皆胆寒。便连余孤天都暗自喝彩:“这小子难道是铁打的?受伤多处,这一掌一脚,兀自妙如羚羊挂角,不着痕迹!”本待上前偷袭,却觉腹中丝丝裂痛,只得凝步不动。

卓南雁一招震慑群豪,旋即展开九妙飞天术的精妙身法,自南宫锋、南宫钦几人连绵攻来的长剑间飞蹿而出,向远处扬声喝道:“小月儿,依着咱们适才商量好的路径,你先走一步,待我来抵挡这一众老小乌龟。记住了,遇事万勿任性,咱们自有相会之日!”

这一声运功喝出,满山皆闻。南宫世家群豪登时齐齐一惊,全顺着他的眼神向前瞧去,前面群山矗立,起伏的峰峦在月色下隐然欲流,也不知那林霜月早跑到何处去了。

卓南雁口中大呼小叫,却趁着众人一凛之间,早飞身掠出好远。南宫致远性了粗流,只当林霜月就在卓南雁身前不远,立时大喝道:“铎儿,你带人到前面去擒那妖女!”身子电射飞出,挥掌向卓南雁拍来。卓南雁步子不停,猛地拐个大弯,斜刺里插入南宫堡弟子的剑阵之中,霍地挥掌抓起一名弟子,向身后的南宫致远抛去。

“操你姥姥的小混蛋!”南宫致远踉跄退开,急忙伸手接住,手忙脚乱之下更是破口大骂。

南宫堡众弟子个个身手不凡,但卓南雁的出手杂糅了龙虎玄机掌、六阳断玉掌的精妙招数,每一抓都自意想不到的方位抓到,当真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南宫世家众弟子竟无人挡得他一招半式。只听得喊声不绝,十余个弟子被他旱地拔葱一般连连抓起、抛出,自后急追的南宫三老和南宫六剑被他弄了个手忙脚乱。

“旁人闪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南宫致信怒喝声中,拔地跃起,凌空再向卓南雁扑到。众弟子忙不迭地向四处散开,哪知卓南雁却身似游鱼,东一穿西一插,只往人多处冲去。他存心要将南宫堡众的心思全引到他一人身上,是以出言无礼,下手更是迅捷无比,几进几出,将南宫堡众弟子搅了个天翻地覆。

“南宫世家,徒有虚名,不过如此!”卓南雁眼见身后的南宫致远越追越近,蓦地一声长啸,身子疾掠出人群,直向磨玉谷口冲去。

陡然间一道冷峻瘦削的人影斜刺里冲到,单掌横封,一股浑厚的掌力如潮袭来,正是二长老南宫致义悄然掩到。这位南宫五老中最为老辣之人冷眼旁观多时,隐约猜也卓南雁在声东击西,乘乱出谷,这一掌蓄势而击,刚猛异常。

卓南雁心头一凛,迫不得已挥掌相对。陡闻一声闷响,卓南雁经脉剧震,一口鲜血险地喷出。他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不敢恋战,身形一弯,折向掠出。身前地势平阔,他这一扑直飞数丈,端的快如离弦之箭。身后南宫三老呼喝连连,带着南宫六剑和众弟子衔尾疾追。一群人大呼小叫,呼啦拉地散成好大的圈子,四下里齐向他赶来。

卓南雁身法展开,快得便似生翅的骏马。他忽然想到,少年时自己在伏牛山中飞奔玩耍,常见那只雪白脖颈的老狼带着群狼奔跑围猎。那时候,那只老狼王便是这样一马当先地远远在前驰骋,身后跟着大批的狼群。

万安洞天在磨玉谷之东,那磨玉谷口更密布大批南宫堡弟子,卓南雁只得绕个弯子,向谷西奔来。“前面便是无极诸天阵啦!”南宫致远蓦地鼓气大喝,“将这小混蛋赶入阵中,让他万劫不复!”卓南雁听得“无极诸天阵”一字 ,心头似有电光乍闪,眼倏地掠过无数似曾相识的怪异景象,身法展开,疾掠如风,已向山峰深处插去。

疾奔片刻,卓南雁猛然顿住步子。举目远眺,却见地势一片平阔,远处五块硕大无比的巨岩遥遥耸峙。这些巨岩或光滑如镜,或尖角嶙峋,或圆润如卵,竟分具五行之妙。每块巨岩都足有数丈之高,这般黑黢地凝立在暮色之中,便有一股风云变幻之气自巨岩间涌出。

这时天已变成了紫赭色,星黯月掩,四野却有一股灰蒙蒙的云气悄然飘拂,奇峰怪岩被雾气一衬,狰狞欲动,似乎随时会蹒跚着走过来似的。

一道石碑利剑插空般突兀眼前,上面是灰蒙蒙的几个大字:“无极诸天!

卓南雁的头轰然一响,这地方便是无极诸天阵!凝神再瞧,更有一道裂缝从头到脚地贯穿石碑,那裂纹似是被利剑划出,隙间隐见绛红之色,愈发衬得这碑凛凛生威。

“当日父亲便是由此进阵,这才一去不返。”他缓缓回头,却见山泉迸流,溪声欢畅,眼前块块大石堆垒,也不知哪一块是剑狂和沧海龙腾坐过的。

南宫致远和余孤天这时已率人转过山峰,疾赶而来。一眼瞥见卓南雁身旁的石碑和残碑后那气象万千的五块巨岩,从人登时愣住。南宫致远浑身瑟瑟一抖,颤声道:“无极诸天阵!”百十号弟子杂沓掩来,但瞥见那裂碑,均摊是打了那寒噤。群豪全止住步子,长剑森森遥指卓南雁,只都在数丈外远远立喝骂,却谁也不敢上前动手。

无极诸天阵,江湖中最大的梦魇,传说这里有世间最大的宝藏,也有世间最恐怖的力量。单只那块裂碑,便有一股说不出的凛冽森寒之气,碑后的五块耸峙天地的巨岩,更让人不自禁地便想垂首膜拜。

卓南雁浑身僵痛难耐,便背倚着这块让人望而生畏的残碑而坐,抬头凝望天宇,入定一般动也不动。山风似有似无,轻拂着他微湿的长发,天际残星的一点薄明映在他如铁的脸庞上。那张脸正给人一种铜雕铁铸般得凝重。在他眼内,似乎根本没有这气势汹汹的百十号南宫世家的好手。

“小不死,你个狗贼还不乖乖过来受死!”南宫致远终究忍耐不住,远远地亢声大骂。他叫骂良久,卓南雁才冷冷一笑:“老不死,你若要找死便过来。”

南宫致远怒气冲冲,向两名弟子猛一挥手,示意两人上前夹攻。那两人瞥见石碑便心惊胆战,但师祖有命,却又不敢不从,只得硬着头皮挺剑上前,卓南雁仍是端坐碑前,冷笑不语,他这时经脉欲断,身上伤处更痛得要死,但越是这么托大不起,越有一股迫人胆寒的气势。

猛然间剑光闪烁,那两名弟子的长剑已连绵刺到。卓南雁端坐石上,左躲右闪连避了四五记凌厉剑招,蓦地鼓起余勇,双掌倏出,迅快无比地扣住了两人胸口膻中穴,劲力疾吐,将两人抛向身后。那两人身子高高飞起,跃过那段残碑,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怪变陡生,那两人在半空之中忽地厉声尖叫,一人是撕心裂肺地惨呼,一人却是嘻嘻哈哈地怪笑。两道声音夹杂一处,听起来分外诡异,闻者无不毛骨悚然。

最奇的是那两道僵硬的身影才飞过石碑,便忽地消逝,迷茫黯淡的夜色之中,却只见碑后气象万千的云气萦绕。两人惨叫和尖笑仍在断断续续地响着,但他们的身形却已被幽冷凄清的山色吞没,再无半点儿踪影。

南宫三老和身后众弟子尽觉心底生寒,齐齐爆出一声惊呼,轰然退出数步。余孤天也觉肝胆一缩,暗道:“适才我还想骤然出手一击,幸亏未曾行险,若是这小子狗急跳墙,扯住我一起滚入大阵,那可大是不妙!”耳听得那鬼哭狼嚎般的叫声仍在时断时续,他心中越想越寒也徐徐向后退云。

卓南雁忽地拾起地上的两柄长剑,交击长歌:“穷阴愁杀人,况与苏武别……生为汉宫臣,死为胡地骨……”这正是当日在燕京鬼巷之内,邵颖达弹琴所歌,这时他心有所感,击剑为曲,放声长歌,竟觉胸臆大抒,畅快万分。

余孤天和南宫堡诸人盯着他纵声高歌,全都不发一语,除了那豪迈的歌声,只有长剑抖颤,发出轻微的撞击之声。

卓南雁口中长歌,双眼一直仰望苍穹,却见月隐星沉,金星隐隐自东方天际耀出。他适才仰望在象,就在一直暗中凝思这大阵的深奥精微之处。古时称金星为太白星,木星为岁星,水星为辰星,火星为荧惑星,土星为镇星。五星东出西没,左旋而行,又称为“五纬”。太白金星光芒灿然,正应了阴阳转换之相。

太白金星的那点白色星芒瞧在他眼内便如一道利电,忽然间他心中若有所悟:“当年完颜亨和父亲激战之时曾道,曀阵的最佳时机乃是酉时,但此阵既要上应天象,必然与五星相应,实则进阵的时机却是因时因季而变!”一念及此,心头豁然开朗。

“……万里长相思,终身望南月!”卓南雁望天长歌,脸上却涌出一股淡然笑意,暗道:“小月儿,你早该醒了,只怕这时已脱困了吧?”蓦然间一声响亮,他手中双剑交击,一起折断,断剑划出两道弧光,高高飞起。

南宫堡群豪轰然一乱,齐齐向后退云。卓南雁却见启明星光芒闪耀,这太白金星所应的五行方位在西,当下身向西转,大步便向阵内行云。

南宫三老、余孤天等人见他忽然间转身进阵,均是心底震惊无比:“这小子自投死路,莫不是疯了吗?”他那道飘逸的身影在石碑后一闪而逝,似是忽然间消逝在无穷无尽的虚空之中。南宫堡群豪无不惊骇得瞠目无语,一时山谷间清悄寂静。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十八节:两仪三垣 两面三刀

卓南雁一步跨过石碑,走入那五块高耸的石柱之间,便觉得一股沉闷澎湃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怪异巨力,无形无象,却又让他五脏翻腾。霎时间他心中凄楚,林霜月凄楚的美眸在眼前倏地闪过,胸中更腾起一股酸苦之情,只想借酒消愁,一醉方休。

猛然间两股诡异的哭笑之声钻入耳中,正是那两名南宫堡弟子僵卧在石碑东侧,仍在鬼哭狼嚎。卓南雁被那怪声激得心头一个寒噤,霎时并没有脑中清明了许多。

原来他自身中黄大脉已开,内力修为虽不及余孤天浑厚,但自身定力却是远胜。这时真气潜转,一股清和中正之气护住心脉,昂头望去,只见那两名弟子所卧之处正是石碑背面,上面银钩铁划地刻着三个大字:五行天。

这三个大字纵横开阖,笔画全向四围开张,运笔狂放至极,尤其是“天”字那四画笔势遒逸,似要辐射向无穷的天地之中。虽只是三字石刻,却似隐含宇宙间的无尽妙理。

卓南雁心头剧震,易绝邵颖达的声音这时却倏地钻入耳中:“此阵上应诸天天象,下采八方地利,更经那人呕心沥血一番布置,变幻万千……”他茫然抬头,却见太白金星仍在天际闪着淡薄纯和的白芒,忽然间想到龙图上的注解,暗道:“天有五星,地有五行!这五行天既要上应天象,下来地利,莫非是将天之五星与地之五行相配,调动人身五脏之气,让人妄生五情?”想明白了这层道理,忙依着太白金星所示的方位西抢出两步,便觉头脑一阵清凉,心中的酸苦之感倒减轻了许多。

原来这五行天正是无极诸天阵最外层的第一阵。既名五行天,便是以这五块奇石对应天下金、木、水、火、土五星,并调动地之五行、五色与五气,人人其中,忽然间触发天地间最本原的这五种力量,便由五脏之内生出喜、怒、忧、悲、恐的五种情绪,一个拿捏不住,便会伤情而亡。

这时金星尚在天际闪烁,金星在五行方位中属西,卓南雁只需一路向西,便有破阵之望。但他又望了望那两名哭笑不止的南宫堡弟子,暗道:“这两人也是给阵气触动心神,一人生喜,一人生悲,若不施救,只怕会给生生困死在此!”猛一提气,斜刺里蹿出,抓住那两人背心,扬手抛出了石碑之前。两人飞出阵外,哭号叫惨笑之声也立时止息。

卓南雁脚下不敢丝毫停留,足尖轻点,已向西跃回。饶是如此,也觉体内一股烦闷之气,盘旋萦绕,当下依着五行生克之理,疾步穿越那五块巨岩,发足向西疾奔。

五块巨岩相距只有百步,以卓南雁的绝顶轻功,本该转瞬即可越过,但奇怪的是巨岩间似有一股绝大的阻力隐隐生出。卓南雁奔行之间,脚下似是拖泥带水,耳中风雷之声忽隐忽现,五脏内因触发阵气不时荡起诸般怪异情愫。他心头忽悲忽忧,明白是体内的五气盘恒,引发五味杂陈,却不敢有片刻停留,暗将一股活泼泼的真气护住心脉,只管发足狂奔。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双腿一轻,那股阻力倏地消逝,他脚下力道仍是运得十足,这一步跨出,轻飘飘得居然足有数丈。一阵清凉的山风拂来,卓南雁只觉浑身筋骨酥软,这时才知已出了五行天。

他重伤之下,连番苦战,早已困顿不堪。这时压力一失,疲惫困倦便如山压来,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便即呼呼大睡。

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大亮,浅紫色曙光和山岫间飘逸的朝云交融一处,群山间流淌着一股勃勃的生机。卓南雁酣睡半晚,精力稍复,站起身来,缓步前行。忽见迎面一块巨石如虎豹横卧,气势森然。石上两行大字在晨曦下闪着凛凛神采:

太一之理,水自流,物自生,流者流,生者生,凭谁作主

极乐之乡,云常动,石常静,动无动,静无静,于我成空

字迹随石形而回旋跌宕,似是行书,却又隐含篆意,带着一股斑驳的古意。若说“五行天”那三字笔势纵逸,这两行字则气势雄浑,力重万钧。

他心中一动,暗道:“原来这里便是太极天!”依着当日所记,那龙图之中共标有太极天、两仪天、三垣天、四象天、五行天、八风天和无极天,总共七层天阵。这时凝神细思,登时想起那五行天总计共有四处,分布于这无极诸天阵最外层的四方,太极天、两仪天、三垣天、四象天则在五行天之内,分布于四处。再里面,则是神秘莫测的八风天环绕着大阵中央的无极天。

从那龙图所示词句推断,诸天奇阵之中,只有这太极天循生化万物的太极本原之理所布,天阵中最少禁制机关。他一边凝神调息,一边暗自庆幸自己所走的方位恰巧由五行天一路向西,正好可在这太极天内略事休息。

“太极为派生万事万物的本原,这两句诗中首字嵌含太极之意,诗意更有太极天的意蕴。”他凝神默思诗句词义,只觉两段诗句更是隐含天地至理,妙蕴无尽。纵目四顾,却见四周奇峰清秀,山溪潺潺。这一刻静得出奇,没有鸟鸣,没有虫啁,甚至连水声都变得缥缈虚无,天地间似是回到了洪荒初开的那一瞬。

忽见那巨岩旁十余丈远处有一股清泉汩汩冒出。泉旁山岩全是赤红颜色,像被烈火烤过一样,红色岩石映得那泉水也散 发着一股淡淡的红光。

卓南雁这时焦渴难耐,也顾不得许多,踉跄着走到泉边,探头狂饮,只觉泉水甘甜,却有一股温热之气直透肺腑,霎时疲倦顿消。他一口气喝了个足饱,这才抬起头来,见泉旁斜卧着一块两尺来高的小小青石。

石上刻着几行字迹:“太极泉。泉水甘润性温,内蕴火岩奇气,服之益肝肾,实世间奇藏也!苍华谨记。“

“原来此地便是龙图上标出的‘太极泉’,一道小小泉水,居然有这多讲究!苍华,苍华,这人却又谁?“卓南雁暗自称奇,腹内涌起阵阵温热,果然觉得身上痛楚都减轻了许多。他这时静下心来思索,太极泉、凤凰两仪、帝星石、水帘洞、真武岩、天门地户……这些龙图中标示的怪异词句和图形符号一点一滴地又在眼前闪过。

太极泉乃是太极阵的阵眼,太极天虽无凶险,但四周却全是光溜溜的插天石壁,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循着“太极生两仪”之理,顺着太极泉水流方位向前,进入两仪天。

卓南雁不愿多作停留,循着泉水流向径直前行。再行片刻,天上云气渐浓,翻滚的阴霾遮住了日色,群山幽谷都笼在一层迷离的云气之中。越来越近,似乎随时要聚拢一般。

忽见石径前乱石横亘,眼前山道只剩下半尺来宽的隙缝,光若水浸的巨岩上刻着两行刚劲的颜体端楷:

浩劫三千,夜冬昼夏

诸天二十,北坎南离

两句偈语每字只有尺余宽窄,却有一股说不出得苍劲猛厉之气。卓南雁眯起双眸,暗道:“瞧来钻过这石隙,便进了两仪天了!这诗句的辞意好不凶险,难道这两仪天内当真在昼夜之间,便有浩劫三千?”想到前面凶险难测,心中狂念陡增,斜身蹿过那道石隙,大步进了两仪天。

疾行片刻,风忽然间大了起来,呜呜狂啸,吹得云丝起伏缭乱,四野愈发昏暗。卓南雁心中也涌起阵阵阴郁:“龙图上说,这两仪天以日月为象,阴阳交征,果然有些古怪!”忽觉脸颊一片湿凉,原来天上竟然飘下了雪花。

“这江南暮春,怎地下起了雪来?”卓南雁心下大惊,还当自己是在做梦,却见满空雪花恍若棉絮般随风乱舞,天地间一片苍茫。卓南雁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已被汗月浸透,湿漉漉得给冷风拍击着,甚是难受。才奔出片刻忽然间云散雪霁,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无尽的热力当头烘烤下来。大风依旧狂啸不止,只是这时吹来的全是燠热暖流,不多时候,便让他浑身大汗淋漓。

“这哪里是夜冬昼夏,简直便是忽冬忽夏!”卓南雁哭笑不得,只得迎风向前疾奔。但山谷中寒暑交替变换,饶是他内功精深,也渐渐不支,只觉寒风从三百六十块骨头缝里钻入体内,受伤的手太阴肺经、心包经更是痛楚难当。

那忽寒忽热的天象便似一块满是棱角的顽石,将他残存的气力割磨得零碎不堪,只剩下心底的一个念头,如锋刃锐剑,愈磨愈是耀目:“卓南雁,你要走……无论如休,也得走下去……”稠密的雪片似是万条银龙在空中乱舞,天地间一片迷茫,只有卓南雁一人迎风踏雪,向前疾走。

漫天飞雪之中,忽见前面现出两尊白蒙蒙的巨大物什,却是两只铜铸凤凰。这铜雕大得惊人,每尊都有两丈余高,双翅高展,冉冉欲飞。只是这对凤凰却是相互背对,作各奔东西之状。

大风若狂,飞雪如怒,白茫茫的山谷间两尊巨大凤凰鼓翼挺立,似欲乘风而去。卓南雁虽是头昏脑热,但陡然瞧见凤凰的昂扬之姿,也不禁浑身一振。

踉踉跄跄地奔到近前,只见这对凤凰的双足之间连着一张巨大的石盘,石盘中间却是一个光滑滚圆的高大石球。这时飞雪消散,烈日耀目,一股光芒照得石球上红芒闪烁。

“凤凰两仪的枢纽?”卓南雁这时紧盯住圆球,想到龙图上标注的图像,知道已到了两仪天的阵眼,蓦地心内灵光乍闪,“邵颖达先生曾经说过,古有‘凤凰来仪’之说,雄者为凤,雌者为凰,凤凰从来都是成双成对,古人好用凤凰比喻两仪之相。但这两仪天内的凤凰为何偏偏背对?难道这凤凰双足之间的石球大有古怪?”

一念及此,伸掌推向那巨大的石球。一股真气迸出,那石球却是纹丝不动。

卓南雁又惊又怒,竭尽全力地奋勇狂推,那石球最多也只是微微摇晃。他呼呼喘息,忽想:“两仪天前的对联曾说起‘北坎南离’,邵颖达先生讲解《周易参同契》时曾说,坎卦象征北方之水,离卦象征南方之火,只有坎离交媾,才能神气合一。”当下抱元守中,神气合一,试着将天地间的阴阳两仪之相融会一处。

他修习的忘忧心法中《九宫先天炼气局》的“地云势”和“天凤势”,最重调和阴阳二气,当日曾以这两势心法跟罗大斗酒,稳占上风,这时凝神敛气,以取坎填离之理默运玄功,片刻之后便觉浑身缓缓凝聚。

卓南雁只觉真气勃发,在喝一声,劲力到处,巨大的石球缓缓滚动。原来这对铜凤凰正是两仪天的阵眼,也是谷中阴阳两仪的气声最浓之处,卓南雁以坎离交会的心法接引两仪天内的阴阳之气,正是暗合大阵妙旨。

石球发出隆隆之声,越转越快。跟着轰轰震响不绝于耳,却是托着石球的大石盘竟也慢慢转动起来。立在石盘上的那对凤凰也随之缓缓转身,由相互背对渐渐变得头脸相向。

随着一声震雷般的轰然大响,石球转到了尽头,石盘上的铜凤凰终于凝立不动。却见雄凤略高,垂头俯瞰,雌凰翘首仰望,虽是两尊无知无觉的铜像,但两两对望之间,似欲比翼齐飞,情意殷殷,端的活灵活现。

凤凰才对到一处,天地间异变陡生。空中狂吼的暴风打了个长长的呜咽,似是一条怒龙忽然给人踩住了喉咙,跟着声声音渐弱,终于慢慢止息。一时间风静雪止,日头重上天空,已是温煦如常。

原来这石球正是两仪天内的“两仪枢纽”,石球滚动,牵动石盘,将象征两仪的凤凰铜像由分变合,登时改变了阵内地下的地磁气机。两仪天按天地相应之理布成,周遭山谷聚风拢气,浑然一体,这时阵心地磁改变,阵内寒暑交替的阴阳两股气机渐渐趋于平和。

卓南雁心头狂喜,更生出一股由衷的敬畏:“南宫世家的先祖当真是位奇人,便只这一对铜凤凰便有匪夷所思的神妙作用!他们费尽心机地造出这等怪阵,到底却是为了何事?”

这时候云淡风清,山谷间宁谧一片。卓南雁喘息半晌,才瞧见这对倚山而建的铜凤凰之旁,却有一眼幽深狭小的洞口,寒风习习,不住从洞口蹿出。石洞旁却生着一丛怪树,枝干枯瘦矮小。树顶却倒挂着几颗浆果,状如龙眼,颜色殷红夺目。

他这时得脱大险,心情甚佳,上前细瞧,却见红色浆果旁的光滑山岩上刻着几行字迹:“绝地奇果,服之不饥。以其独得天地阴阳之精,尚能调和阴阳二气,名之两仪果可也!唯增补元气之效甚奇,不可多食。苍华谨记。”

“两仪果?原来这便是许广那实在人千方百计要得来的奇果!这小小的果子当真有大补元气的奇效吗?”卓南雁大觉好奇,又想,“这可是第二回瞧见苍华的名字了,这苍华却又是谁?”这时早已饥肠辘辘,忙将那“服之不饥”的两仪果摘了两颗下来,放入口中大嚼。

只觉入口清脆微甜,先有一股清凉之气直灌入腹,随即丹田内便升起一股融融暖意,片刻之后浑身都是热腾腾的,只想蹦跃宣泄一番。“这两仪果生于两仪天内,果能调和补充阴阳两股元气,怪不得许广和他师尊大医王都如此稀罕这宝贝!”卓南雁默运真气,竟觉劲气充盈起来,本来疲惫不堪的身子又生出了力道。

他转头四顾,却见这怪树只此一株,树上也只寥寥的几枚两仪果。他知道这异果难得,不可多食,又吃了一枚,将余下六枚采下收入怀中,笑道:“这两仪果如此神妙,可得给小月儿去尝尝!”想到林霜月吃到这奇妙果子时必是又惊又喜,不由心下甜蜜,脸上露出笑意。

那晚林霜月悄卧石洞之中,忽然听得卓南雁的大吼:“……记住了,遇事万勿任性,咱们自有相会之日!”

林霜月的芒心便是阵阵撕痛:“雁郎这句话明明是对我说的,他独自赴险,激战之中仍是对我放心不下!”痴痴凝望着岩壁上那道稀挨个的微明,心底连连祷告:“明尊,明尊,求您大慈大悲,保佑他得脱大险!”

恍惚中,壁上那道淡月清辉似是微微晃动了一下,林霜月的心底却陡地腾起大片浓浓的暗影,师尊林逸烟那无比冷峻的声音倏地响起:“既成圣女,忘却俗情,否则便会给你和那个男子带来无尽的厄运!”

霎时她芳心突突乱颤:“难道,难道,雁郎突遇大难,便是因我对他动了情?”峰下喊杀声不住传来,她的双耳嗡嗡作响,只觉心底似有惊雷万钧,频频作响,将她的芳心裂成万千碎片。

“明尊,明尊……”林霜月默默祈祷,“但求您发大慈悲救救他吧。弟子再不会动情!今登圣坛,俗情永去。祭我明尊,奉我魂躯……”在心底默念祭辞时,她忽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虔诚这么投入过。

黝黑念叨了无数遍,她只觉四肢一暖,却是穴道自解。林霜月一跃而起,只闻外面静寂异常,南宫世家的群豪果然已被卓南雁尽数引开。她怅然出洞,独步行出磨玉谷,只盼能再雪到卓南雁,但夜深月昏,便连南宫世家的弟子都没有见到一个。

林霜月的心被那阴霾笼罩,只觉浑身无力。行了多时,浑不知自己行在何处,要往何处去。忽见夜幕中一道黑黝黝的影子疾向自己奔来,正是陈金。陈金满面焦急,显是已在四处苦寻了她多时,眼觅 她雪衣上血痕斑班,更是大吃一惊,急问缘由。林霜月却不愿提起卓南雁,信口搪塞,只说南宫世家已与金国勾结,竟敢对自己下手。

陈金勃然大怒,便要将附近诸舵好手集结,强攻南宫堡。林霜月一番心思仍在卓南雁身上,懒得多生事端,但见陈金死活不愿让自己再独自犯险,也只得跟着他下山。

当夜便在明教所开的小店中歇息。林霜月刚刚洗漱完毕,陈金却又匆匆进屋禀报:“刚刚接到白阳长老的换日鹰传书,请圣女速回池州分舵。”林霜月仍有些心神不宁,蹙起两道秀眉,道:“又有什么事,爹爹这么急得要找我回去?”

“白阳长老寻到了本教大力明使慕容行的踪迹!”陈金站得笔管,眼睛却不敢瞅端坐床头的林霜月,垂头道:“据说慕容明使曾在临安现身,后来似是给林一飞那狗贼擒住了。”林霜月的芳心不由一沉:“慕容二伯久无消息,连我登坛圣典都未曾亲临,原来是落入了林一飞那厮的手中。”

陈金眼见林霜月俏脸如雪,只当她为慕容行之事忧心,顿了顿,才道:“听说昏君赵构五十大寿之日在即,奸相秦桧命格天衬大首领赵祥鹤办一场龙舟盛会,广邀天下武林帮派齐聚临安赴会。白阳长老也觉其中大有蹊跷,教主他老人家目下行踪不定,白阳长老只得请圣女速速回去,一起赶赴临安,解救慕容明使。”

林霜月只觉一阵心烦意乱,凝眉道:“你且飞鹰传书给爹爹,让他先行一步去临安。我……随后便到!”陈金抬起头,怔怔瞧着她,柔声道:“圣女……”林霜月却淡淡地道:“天晚了,我要睡了。”陈金忙躬身施礼,缓步退出。

屋内只剩下了她一人,林霜月才觉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倦和痛,眼望着蝢着昏黄烛光的窗纸,她缓缓咬紧樱唇,暗道:“无论如何,明日也要再去南宫堡探问虚实。”

卓南雁才行出几步,却听得身后石盘“咔咔”作响,原来那石球又自动滚回,那对凤凰各自向后慢慢转开。卓南雁心下大惊,知道石盘下必然有机关禁制,引得石球回滚,这凤凰若再得位,两仪天内必又凤起云涌。当下不敢停留,提气疾行,如飞般掠出了两仪天。

“这两仪天便如此凶险,三垣天内更不知有何异象?”卓南雁心中三分忧虑,更夹着七分好奇和不甘。狂奔多时,却见峰峦累累,如海涛飞涌,端的奇形怪状,让人目不暇接,薄雾闲云在山间流连徘徊,便似道道轻纱飘拂在空蒙的幽谷之间。他默思龙图所标路径,与眼景物对照,自知此时已到三垣天内。

他师从易绝,知道所谓“三垣”见于战国时的《甘石星经》,指的乃是北天极中的三域,即紫微垣、太微垣和天市垣。当日易绝邵颖达曾以篱笆仿照三垣天象,布成北天三垣阵,便让他大费脑筋。这三垣天若心以奇石仿布三垣诸星方位,那必是布罡列斗,巧夺造化,神鬼皆愁。

奇的是他漫步多时,时见嶙峋狞的巨石矗向天,瞧那块块巨岩气势磅礴,摆布奇特,隐隐含着奇妙阵法,但群山幽谷间依旧是一片宁谧,并无半分怪异煞气。

在乱岩幽谷间穿行多时,陡见前面三根断岩残柱横竖交枕,似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摧毁过似的。日近黄昏,斜阳残照给断裂的石柱涂上了一层血红色的光芒,瞧来让人心惊肉跳。

卓南雁心下大奇,快步走去,却见左首挺立的那根石柱有两人合抱粗细,筋骨嶙嶙,犹如铁铸。石柱正中赫然一道手掌印记,手印旁是几字行书:“帝星不动,紫巍峨。苍华破阵于此!”字迹秀骨天然,欹侧多姿。

“苍华!又是苍华!”卓南雁心中突突乱跳,暗道,“这苍华不知是哪位世外高人,竟一路破阵闯关。”他知道苍华留言中说的“帝星”之称,为紫微垣中最亮的一颗星,想必也是破解这三垣天阵的关键。

又见苍华所留的言语之下,更有一行平正凝重的端楷:“往圣先贤,绝世风标。南宫笙顿首。”

卓南雁眉头蹙起,暗道:“这南宫笙却又是谁?难道南宫世家竟还有人在这苍华之后,也悄然入阵?瞧这南宫笙的口吻,似是对这苍华甚是钦佩。这位绝世风标的苍华,到底是何许人也呢?”

他心底疑惑丛生,目光便又落在当中横卧在地的那根石柱上,几个大字赫然跃入眼中:“卓藏锋破阵于此!”这几字似以长剑随手刻成,字字瘦硬奇崛,在暮霭残照间透着一抹殷紫色的光芒。

卓南雁的心一阵收紧,盯住那气势雄浑的七个大字喃喃念诵,蓦觉胸口热流通涌动,“原来父亲果然到过此处……”凝神再望,却见那七字之下又有一道长长裂痕,宽可容掌,犹如长剑怒斩过的痕迹。这横柱从中而折,断处平整,便似刀削斧剁过一般触目惊心。

他心头一动,忽然明白,在自己之前,曾有三人来过此地。第一个便是那世外高人苍华,此人恰如闲云野鹤,眼界与武功均是深不可测,一路破阵而来,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品评太极泉和两仪果。这三垣天自然也困他不住,他反而在阵眼的北极星柱上印上手印。随后,便是南宫世家的一位神秘人南宫笙,此人不知从何处闯关至此,见了苍华留字,对其是佩服,便也留言为证。

最后来的,便是父亲卓藏锋了。想必三垣天凶险难测,艰难险恶的天阵激起了他的剑狂本色,竟挥剑断了居中的石柱,毁去了三垣天阵眼,使得这大阵戾气顿消。

“卓藏锋破阵于此!”淡淡的夕阳光影下,狂澜天倾般的七个大字跟那道气势雄浑的剑痕配在一处,便有一股俯仰啸傲、俱不系人的雄放之气,喷薄而出。卓南雁只觉身热血如沸点,转头四顾,忍不住放声大呼:“父亲……父亲……”

四野一片苍茫,风吹林梢发出阵阵涛声,却哪里有人相应!卓南雁大吼了几声,才暗自苦笑:“父亲是十多年前来过此地,岂能一直隐身在这三垣天内?他老人家何等神通,只怕早已一路破关,进了无极天。我只要到得无极天,必然寻得父亲的踪迹!”

他心中忽忧忽喜,回思龙图所示路径,在三垣天和四象天之间恰有一个名为“水帘洞”的神奇出口,能避过四象天,直接进入八风天。但这水帘洞极其难找,弄不好就会陷入循环往复的四象天内。

转头四顾,忽见那三根断裂的石柱背后,遥遥地现出一片峭壁,三道幽泉自山岩间迸流而下。这时西坠的残阳无力地趴在远山峭壁的肩头,苍烟落照,晚霞如血。那三条瀑布两低一高,排成了品字形,水花飞溅间一道幽径若隐若现。

他眼前登时一亮,叫道:“原来这便是通往八风天的水帘洞!哈哈,那石柱一倒,阵眼便也显露出来。”疾向水帘洞奔去。

所谓水帘洞,其实只是泉水掩映的一个峭壁裂隙,恰似一个窄细的门洞。他几步跨过水帘洞,便觉眼前一旷,夕阳光影陡然消逝,天上星光朦胧,他似乎一下子从黄昏踏入了深夜。

“这里便是八风天了!”卓南雁在山谷间缓步徐行,但觉四周冷寂无声。若有若无地,却有一股风悄然袭来。这风并不大,但大地却似乎在风中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一股袅袅的雾气随风弥漫开来,紫褐色的天宇陡然变得苍莽狰狞,满天星斗都模糊黯淡起来。

“这风虽不大,却好古怪!”卓南雁心中一凛,他知道此地既名八风天,必然与风有关,正自惊奇,那风却转瞬间便大了数倍。狂风呼啸,似是千万条怒龙一起劲舞怒吼,每条怒龙都喷洒着林冷的气息,疯狂地咬噬着他的脸颊、衣衫和手脚。

卓南雁只觉全身肌肤似被万千冷针攒刺,痛楚难当。他大惊失色:“这怪风当真比两仪天内还凶险百倍!”忽觉腹内腾起一股暖气,正是先前服食的两仪果效力仍在,他上身登时舒适了许多,但头脸四肢兀自僵冷难耐。卓南雁急提真气,疾步向前飞奔。

疾奔之中,怪象迭生。他每走片刻,这风向便会陡然转向,忽南忽北,难以琢磨。而怪风的冷热缓急,都在随之变化。有时刚硬如刀;有时冷细如针;有时如巨轮飞磨,当头压下;有时却又和煦醉人,让他只想蒙头大睡。

强撑着再行片刻,那怪风不停地激变,愈发让人目眩神迷。他只觉狂风如乱箭般射来,循着眼、鼻、口、心、意钻入体内,渐渐地五脏震动。恍惚之间,眼前幻象纷呈,忽觉脚下大地四分五裂,忽而又见完颜亨正立在天宇间向自己冷笑……

恍惚间,他发觉自己又变成了芮王府内的新郎官,全身大红吉服,茫然伫立。完颜婷柳眉倒竖,眼中似欲喷火,娇叱一声“浑小子”,忽地提刀扑来。忽然间许多尸体又自地下血淋淋地爬了出来,乱糟糟伸来的手掌像是密林中无穷无尽的树枝。他大呼狂吼,身上的大红吉服却被上处涌来的死人手掌撕扯得片片碎裂。

“啊!”客栈中的完颜婷一惊而醒,浑身香汗淋漓。窗外悄静冷寂,一只宿鸟似是被她这一叫惊醒了,“扑棱”一声从院内的老树间腾起。

“小姑姐姐,你可醒了!”眼前亮起昏黄的灯光,身旁的唐倩忙凑近来,用手帕给她擦着额头的汗,苦笑道,“还在想那狠心的小子?”完颜婷闭上双眸,喘息道:“婚宴上好多的死尸,像树枝样伸来的手,乱糟糟地揪住我不放……”

唐傅苦笑道:“又梦到婚宴了?连着两晚了,你都在梦中喊,雁郎,雁郎……哼哼,真不知道那小子是何等样人,让你这么魂牵梦绕?”完颜婷玉面飞红,心底又是无奈又是凄苦,颤声道:“他……”话到口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到时候了!”唐倩瞧瞧窗外深深的夜色,从床上挺身而起,“咱们也该去见那人了!”完颜婷知道唐傅说的“那人”便是让她倾慕无比的情郎,心下好奇之余,不由蹙起眉头:“你这一路上尽卖关子,到底他是何许人也,还不能说吗?”

唐倩幽幽地吐了一口气:“这可是个天大的机密,泄露出一丝儿风声去,那人便会万分为难。我告诉了妹妹,妹妹可得给姐姐保密。那人便是南宫世家的掌门——南宫参!”说起南宫参的名字,唐倩的眼中忽地耀出两道亮晶晶的光,淡淡的灯光下,完颜婷也能见到她脸上生出了少女般的娇晕。

“南宫参?”完颜婷芳心一动,忍不住惊呼出声。好在近日的江湖历练,已使得她的心思之快远胜往昔,眼见唐倩面露疑惑之色,完颜婷才苦笑道:“这南宫参岂不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

“胡说什么!”唐倩横了她一眼,腻声道:“人家今年才五十二岁,瞧上去便似三十岁一般。最紧要的,是她元配夫人大前年刚去了,也是命里注定,就在那年,他却遇到了姐姐我。姐姐我略施手段,便迷得他神魂颠倒……”完颜婷不由笑道:“我瞧只怕是人家略施手段,便迷得姐姐神魂颠倒!”

唐倩拧了她一把,自顾自地道:“他说了,只需我给他弄来了这秘要,他自会变着法儿的让我做他夫人。婷妹妹,到时候,你可就是南宫世家掌门夫人的干妹妹了。”完颜婷暗道:“南宫世家又有什么了不起!”但想到气吞八荒的龙骧楼已是明日黄花,她只能虚弱地一笑:“姐姐不是说,男人的话都信不得吗?万一这南宫参得了你的秘要却不娶你为妻,却又如何?”

“你这小妮子,怎地尽说不中听的?”唐倩口中嗔怪,但闪亮的眼神却在瞬间黯淡下来,显然是完颜婷这随口的一句话恰恰戳中她的痛处。见她黛眉深蹙,想到唐倩为了南宫参不惜身败名裂,却仍旧对同宫参心怀戒备,完颜婷心内一阵空荡荡得难受。

两人乔装打扮,出了小店,连夜赶往唐倩和南宫参相约之处。行不多时,便进了天柱山内。天柱山连绵数十里,南宫世家自不能一手掌控得来,二人在深欲险峰间穿行多时,也不见一个人影。

片刻之后,两人便钻入一处僻静山坳。谷中松林翠竹密布,夜风吹来,涛声飒飒。唐倩让完颜婷先藏在松林之中,她却独自悄立在谷心的一块高岩下等候。

头顶的月亮苍白凄冷,山谷四周兼有雄、奇、灵、会之美的峰峦岩石在淡薄的月色下瞧着,便多了几分冷峻狰狞。凝立在山岩下的唐倩只剩下一道窈窕的瘦影,若不是她口内含着一片树叶淅淅沥沥地吹着,完颜婷几乎觉不出她的存在。完颜婷忽然有些疑惑,唐倩深夜带自己前来,是让自己见识一下天底下最完美的男人,还是她心底根本就不放心这个男人,叫来自己给她掠阵?

“倩儿!”山坳间忽地传来低沉而极富韵味的一声轻呼,几乎在呼声传入完颜婷耳中的同时,一道挺拔的青影已斜飘而至,将唐倩拦腰抱起。

唐倩发出一声甜腻的娇呼。南宫参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刻意温存。过不多久,唐倩便发出吁吁娇喘,不住低声呢喃。完颜婷隔得好远呢,仍觉她的声音缠绵勾人,不由脸平面发烧:“倩姐跟她情郎在此亲热,我却何必在这里旁观?”

正待转身走开,忽听唐倩腻声道:“好人儿,这秘要人家可是千六万苦用性命换来的,你该怎样谢人家?”南宫参将她手中挥舞的书册接过,略一翻阅,便笑道:“自今事,你便是我的人了,咱们之间还提个谢字?”垂头在她唇上一吻,忽地昂头喝道:“是谁?”完颜婷见他目光灼灼地向自己藏身之处望来,心头一凛,不知该不该起身跟他招呼。

唐倩却“扑哧”一笑:“你倒机灵……”自南宫参怀中挣脱,向完颜婷藏身之处行出几步,正要将完颜婷引荐给他,猛见完颜婷自林中闪出,长声惊叫。便在此时,唐倩只觉自后风声飒然袭至,他不及回头便知有变,反手疾挥,三枚钢镖向后连射出,同时身子拼力前蹿。

一股浑厚的劲力悄然涌至,仍是拍中了她的后心,唐倩的身子断线风筝般飞起,半空之中鲜血狂喷,背上掌伤虽重,她心头却更觉剧痛难耐。掌风涌起的一瞬,她整个人似已跌落到隆冬的冰窟之底,冰冷彻骨。

南宫参一掌挥出,虽经她的三枚钢镖略微一阻,但身子仍是疾弹而到,叹息道:倩儿,我在你背后动手,本是不想让你难过。“声音落寞伤感,仍是带着说不出的款款柔情。唐倩狂奔两步,身子发软,便要栽倒。南宫参的第二掌已连绵拍到。

“住手!”完颜婷只觉心底火烧火燎,娇叱声中,飞身掠出。雪白的月光下,南宫参猛然瞧见完颜婷那张明艳而痛楚的玉面,登时吃了一惊。他高大雄伟的身躯陡地一震,急忙侧过脸,自怀中抽出一袭黑巾蒙上。

只这么一阻,完颜婷已将身子酸软的唐倩抱在怀中。南宫参眼中的精芒闪了几闪,终究霍然转身,凌空跃起,几个起落,便消逝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你都瞧见了……”唐倩伏在完颜婷怀中不断地笑,只是鲜血自口中汨汨涌出,那笑声便有气无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完颜婷紧紧抱住怀中这软绵绵的身子,只觉得全身火辣辣地发着热,不知怎地就想到了卓南雁,一股看不到的烈火正灼烧着她的王脏六腑。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十九节:舍身御敌 泣身诛凶

卓南雁全身也正似被烈火煎熬。

悲怒交加之际,忽觉脖领一紧,已被一只有力的手提了起来。跟着狂呼呼,那人似是带着他迎风疾奔。这时卓南雁心头还存着一丝灵明,知有高手出手相救,他伸手乱抓,却触到毛茸茸的一片,也不知是什么怪物。

耳畔的风声忽然止歇。卓南雁大叫一声,睁开了双眼,映入眼中的是一双灼灼闪烁的火红眸子,只见一只身披黑毛的长猿蹲在身前,正是血电猱。血电猱的眼里面闪着焦急的光芒,伸出长长的爪子轻挠他的掌心,口中吱吱乱叫。

“猴老弟不必担心,我一时还死不了。”卓南雁长出一口气,“呵呵”笑道,“想不到撞进了你的老巢里来了!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科?”血电猱听懂他的和衣而卧一般,咧嘴龇牙,吱吱一笑。

卓南雁望着它那闪烁着顽皮光芒的火红双眼,心内忽觉一阵温暖:“有时候野兽远比人可亲,比人更讲情义!”他徐徐转动着僵痛的脖颈,四周潮湿阴暗,但卓南雁却清清楚楚地看出自己正躺在一座漆黑无比的山洞之中。他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曾饮过太极泉水,竟可以夜能视物。

“野猿一般都在树林内栖息,这幽深古洞只是老猴老弟的玩耍之地。”卓南雁苦笑一声,拍了拍血电猱的肩头,转头张望,猛见这数丈深广的山洞另一头透出点点星光,一排轩昂殿宇静静地矗立在黑沉沉的夜色中。

卓南雁心头一震,这时洞内幽静,龙图中有关八风天的标志注解缓缓在脑中闪现。“这八风天的八座宫阵环绕的,便是中宫无极天。八风天配上中宫无极天,便成九宫之相!天门、地户正是九宫的关键,这是九宫洛书的学问,可难不倒我!”默算方位,登时想起血电猱曾带着自己从天阵的西北奔向东南,正是从天门新洛宫地户阴洛宫方位穿行,那么对面那神奇建筑,岂不正是中宫无极天?

原来古人以北斗星为机枢,定出四正四隅,配以八卦,确立阴洛宫、上天宫、玄委宫等八宫,按八卦方位环绕八方。这八风天内以怪石为阵,全跟阴洛宫、上天宫、玄委宫等天之八宫对应,又配合奇妙地利,逆转天象,分别招来大弱风、谋风、刚风、折风、大刚风、凶风、婴儿风和弱风这八风,摧伤人的五脏六腑,由外邪触发人心内魔障,因幻生乱,最是凶险不过。但那血电猱身为猿类,却无思虑愁怨之苦,竟带着卓南雁一路破阵而出。

卓南雁想通此理,大喜过望,挺身而起,穿过这窄细洞口,疾步行去。却见前面殿宇连绵三座,中间大殿高起,两旁偏殿横伸,恰似神鹰展翅欲腾。淡淡的星斗之光下,却有一肌涵盖八荒的雄奇气象。

“无极天!”卓南雁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忽觉心内热浪翻涌,一股难言的震撼几乎让他泪流满面。

血电猱见他大步向殿宇行去,却忽然嗷嗷大叫起来,毛茸茸的爪子抓住了他的衣襟,上蹿下跳,似在尖叫示警,又似要扯着他迅速远离那神奇的殿宇。“前面很是危险吗?”卓南雁却淡淡一笑,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多谢你了,猴老弟,多谢你送了我这一程!不管这殿宇内有何凶险,我都要进去!”转过身来,整整衣襟,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沉黯冷寂的夜色中,血电猱的眼里有一蓬光在闪,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又似什么也没懂。它却不再叫了,缓缓蹲下了身子,幽幽地蹲着卓南雁从容的背影慢慢前行,直到被那黑沉沉的殿宇一口吞没。

四周漆黑一片,完颜婷觉得自己瞬间被一个可怕的深渊吞没。她茫然地抱紧唐倩,想说两句话劝劝她,却觉口唇僵硬,硬是吐不出一个字来。唐倩却抓紧了她的衣襟,喘息道:“婷妹子……只怕我是活不成了,这秘要说什么也不能落在他们手中。”颤巍巍地掏出一本古旧发黄的书来,寒入完颜婷手中。

完颜婷一惊:“这……这才是《万毒秘要》?”唐倩泪水滂沱,苦笑道:“那天杀的,拿到的只是我偷录的副本……那些日子亡命江湖,也怕给唐门三枯他们撵上,我便暗自……偷录了一份不全的副本。原指望……实在不成,便给他们来偷梁换柱。适才……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只将这副本给了那天杀的……”

听她声音渐渐虚弱,却依然满是悲苦失落,完颜婷心底也阵阵地抽痛,颤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先凝神动功,我……我决不会让你死的!”负起唐倩飞身疾奔。风声呼呼吹来,完颜婷忽觉口角一咸,原来却已珠泪纵横。

猛然间只听“砰”的一声,身后山道上一道绿焰冲天而起,满空碧光闪耀。唐倩娇躯陡颤,惊道:“那……那三个肥猪追来啦!”完颜婷也是心内剧震,颤声道:“莫怕,咱们这便走,他们追不上咱们!”脚下加力,但要逃向何处,却是全无主见,只是拼命前奔。

转过两个山岰,忽听“砰砰”两响,两道碧花分从左右飞来,就在两人头顶上方轰然炸开,跟着冷笑阵阵,身前、身后和山道旁各自掠来一道肥硕的身影,将两人夹在当中,碧焰缤纷落下,将山道四周映出一片琉璃般的绚丽色彩。完颜婷叹息一声,顿住步子。

“芙蓉小妹,”唐乐贼溜溜的双眼只在唐倩脸上一扫,便落在完颜婷美艳绝伦的玉颊上,“你哪里找来的这小妹子,格老子的,当真国色天香!”唐倩呼呼喘息:“大哥、二哥,小妹这条性命,便交在你们手上……只求你们放过这小妹一条生路!”

唐苦瞥了唐倩一肯,干巴巴地道:“你那条命半文钱也不值!这小妹子……美得天仙一般,咱们怎舍得去死她!”完颜婷怒道:“我们的命再不值钱,可也胜过你们这三只肥猪。废话少说,动手吧!”解下腰间软鞭凛然而立。

唐乐见她仰眉倒竖,更增一种轻嗔薄怒的娇艳,忍不诠舔了一下嘴唇,干笑道:“小美人莫怕!唐倩这贼婆娘难逃一死,你嘛,哥哥们却得带回去,好好尝尝滋味……”完颜婷瞥见他肥嘟嘟的笑脸,只觉阵囝恶心娇斥声中,软鞭一招“山寒水尽”,运鞭如剑,直向唐乐心口刺来。

自从遭逢巨变,完颜婷闲时总是苦练武功,进境颇快,这一鞭快如流星,瞬间射到唐乐心口。唐乐虽看出这娇媚少妇身负武功,却哪里料到她竟精强如斯,怪叫声中,身形暴退,却仍是慢了半步,“噗”的一声,被完颜婷的软鞭自小腹划过。她这一鞭劲气十足,抽得唐乐衣襟碎裂。

“二哥,这小美人的滋味如何?”唐倩哈哈狂笑。唐乐脸上却敢笑意不减:“辣!格老子的,越辣才越有味!”陡然扑上,十指如钩,凌空抓下。他身子肥硕,这一扑却灵动异常。双掌未到,却荡起阵阵腥气,令人欲呕。完颜婷只觉胸臆翻腾,急忙摒住呼吸,软鞭如蛇蹿出,点向唐乐的双目。唐乐怪啸一声,只得挥掌震开她的软鞭。

这时完颜婷深陷绝境,招招全是有死无生的进攻招数,一条软鞭舞得满空紫影,死死挡在唐倩身前。唐乐武功虽远较她为高,但怜香惜玉,不愿施展毒功,拼斗之间,便让完颜婷大占便宜。唐苦和唐无味对望一眼,均觉完颜婷虽是功力不高,但招式气韵高远,非比寻常,两人心中诧异,诧神观战。

猛听得远处传来一声长啸,高亢清朗,犹如凤鸣鹤唳,静夜中听来分外嘹亮。唐苦悚然惊道:“什么人,内功如此深厚?”完颜婷心内却骤然一喜:“小鱼儿,是小鱼儿的声音!”忙也振声清啸。只是她内气不足,啸声难以传远,也不知余孤天能否听到。

“不好!只怕这小妞来了帮手!”唐苦低呼声中,和唐无味双双疾抢而上。两人均看出完颜婷武功精奇,只是内力稍弱,若是来的人是她师长,那可就大事不妙。两人分从左右掠来,只盼一举收拾了完颜婷。

“好不要脸!”唐倩破口大骂,“三个大男人打一个女孩儿家,唐门的脸让你们给丢尽了。”唐门三枯脸色一红,正自犹豫,猛听得厉啸之声再起,气势如虹,这片刻工夫,就又近了许多。唐苦“嘿”了一声,身子陡伏,猛向完颜婷的脚踝抓来。唐无味的掌上却套了奇门金丝套,出掌如电,疾扣完颜婷的软鞭。

“住手!”远处蓦地传来一声怒喝,一道清瘦的人影转过山坳,正是余孤天疾奔而来。原来他这些日子寄居南宫堡内,时时不忘遣人寻找完颜婷的踪迹。今晚龙须忽然传信,报知唐门三枯便在这天柱山左近。余孤天这晚在山庄外已转悠了多时,忽然瞧见天空中唐门三枯施放的碧绿焰火,他心中又惊又喜,料想若是寻得唐门三枯,说不得便能找到完颜婷,急忙全力奔来。

远远地正见唐门三枯疾攻完颜婷一人。余孤天骤见完颜婷无羔,心头狂喜,忽然间泪水狂涌,双目竟模糊一片。他这一喝运气送出,劲气笔直如线地射入唐苦耳中,震得他心旌摇曳。

唐苦蓦地怪笑一声:“住手便住手!”唐门三枯突然齐齐收掌。完颜婷只觉压力陡轻,这时才觉筋骨酸软,玉臂胀痛。忽听唐倩惊呼一声:“小心!”猛听呼呼风响,唐门三枯陡然间六掌齐出,分向她上中下三路抓到。

这下骤停骤起,当真是攻其不备,完颜婷待得惊觉,已是措手不及。她娇呼声中,脚踝一紧,已被唐苦钳子般的双手紧紧攥住。

余孤天远远瞧见,惊怒交集,飞身扑来,左掌成抓,右手化拳,正是明教独门秘技“天魔万劫掌”中的狠辣招数“变生肘腑”,劲气纵横,直向唐门三枯涌去。双方相距尚有十余丈远,但余孤天一跃数丈,半空之中拳掌劲气交集一处,如怒潮决堤般凌空攻到。

唐无味肝胆皆裂,肥躯倏晃,悄无声息地向旁避开。唐乐也身形斜蹿,双掌却悄然挥出数十枚蓝汪汪的毒针,陡向余孤天射去。

毒针带着尖啸,犹如漫天花雨,当头罩来。余孤天怕误伤完颜婷,不敢硬将毒针倒震回去,便左袖疾挥,带起一股劲风,将毒针卷向身后。他的身形却片刻不停,右掌倏地探出,招化“天雷乍动”,拿力激荡,猛向唐苦背心拍去。

“给你!”唐苦“呵呵”怪笑,滴溜溜一个盘旋,猛地带起完颜婷,向他掌上送来。完颜婷一声娇呼,身不由己地向余孤天撞去。余孤天大吃一惊,拼力收掌,真气疾发疾收之下,丹田内如受巨大撞击,气血翻涌,险些口吐鲜血,便在此时,唐乐和唐无味鬼魅般飘来,四掌如电拍出,分别击在余孤天的前心和后背。

“小鱼儿!”完颜婷颤声娇呼。声音未落,陡见人影疾飞,唐乐和唐无味胖大的身子已如两团稻草般高高飞起。原来余孤天身受掌击。但体内刚猛的真气迸发,竟将两人震飞。唐苦看得心胆皆寒,暗道:“这小子年纪轻轻,这身功力当真惊世骇俗,只怕比之罗雪亭、赵祥鹤也不惶多让!”拉起跌落在地的唐乐,便待转身而逃。唐无味忽地挺身而起,叫道:“且慢!”

却见余孤天凝立当地,身子突突发颤,沉了一沉,忽地喷出一口鲜血。原来他这些日子激战卓南雁诱发的真气反噬之厄还未痊愈,适才那一掌收得急了,登时全身真气翻江倒海般撞向冲脉。这冲脉起于会阴,夹着肚脐直升到胸下的幽门穴,为诸脉之冲要。余孤天偏偏此脉不通,立时胸膛内气息冲荡翻滚,却再也抑制不住。

完颜婷见他脸色惨白,眼里却射出野兽般的精光,急忙上前扶住,叫道:“小鱼儿,那……那内伤又发作了吗?”余孤天口中嗬嗬连声,却说不出一个字来。缓缓坐倒。

“这小子不成啦!小美人,乖乖地跟哥哥走吧!”唐乐沉声怪笑,当先扑来,肥胖的手爪倏地抓向完颜婷的香肩。完颜婷玉手疾翻,“刷”地一鞭,拦腰横扫。唐乐扑得过猛,眼见这鞭迅若电发,招式猛悍,只得低骂一声,斜刺里蹿开。便在此时,唐无味和唐苦已悄无声息地联袂扑上。

“婷姐姐,你……退下!”余孤天低吼一声,强忍剧痛,挺身而起。他冲脉内真气不畅,一身内力全淤积胸口,原本说一口知都剧痛难耐,但见完颜婷陷入重围,心下火烧火燎,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力,竟大步插入战团。他身形一起,唐门在枯已大吃一惊,待见他掌势飘忽,向他三人卷来,更是肝胆生寒,各自飞身退开。

余孤天疾步冲出,只待挟威将三人逼退。哪知唐苦目光犀利,早看出他步法虚浮,低声狞笑:“这小子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三人蹿前跃后,四下里游斗不退。余孤天强撑片刻,忽觉天旋地转,真气陡然涌上,胸膛烦闷欲炸,脚下发软,身子摇摇欲坠。

完颜婷惊叫一声,正待扑上,陡觉背心一麻,却已被人点了穴道。完颜婷四肢僵硬,猛一回头,却见点了自己穴道的正是唐倩。她迟疑无比,娇叱道:“你要做什么?”唐倩的手掌紧贴在她背后的灵台穴上,低声喘息道:“傻丫头,你上去拼力厮杀……只会害死了那小子。你要求他,便只有听我的……”

“好,只要能救他……你要我做什么都成!”完颜婷虽不知她为何要制住自己的穴道,但这时也只有横下一条心。唐倩冷笑道:“你什么也不必做,只需要全豁出去便成!”完颜婷心底疑惑,陡觉手心一凉,却是唐倩将几枚钢针塞入她手中,耳畔传来她的低声叮咛:“待会儿我让你出手,你便越狠越好!”

忽听唐东哈哈大笑,“砰”的一掌,拍中余孤天前心,将他身子打得高高飞起。余孤天体内正自真气乱涌,但被他一掌打在胸前幽门穴上,那正是冲脉末梢的要穴,他倒陡觉气机一畅。他身子在空中翻翻滚滚,才要落下,唐无味和唐苦双掌齐发,又将他震得高飞丈余,才在完颜婷的痛呼声中,重重跌落。

余孤天身子抽搐,但觉胸前连中数掌,乱涌的真气倒被掌力拍得一畅,聚集成束,循着冲脉,慢慢向丹田流去。他这时还是全身无力,眼见唐门三枯狞笑首慢慢逼近,唯有大口喘息,心底倒盼着给他们再打上几掌。

“全给老娘住手!”唐倩的一声低吼倒惊得众人全是一凛。唐门三枯眼见她颤巍巍地立起,一只手掌扣住了完颜婷的咽喉,不由均是一怔。唐乐“呵呵”狞笑:“芙蓉妹子,你抓住这小妞,却又演的什么戏?”

唐倩嘶声冷笑:“这小妞适才要跑,老娘顺手给你们捉住了。咱们一命抵一命,你们放了老娘,老娘将这小妞给你们留下,如何?”唐乐缓步走上,笑吟吟地道:“你这时自身难保,还敢跟咱们讨价还价?”唐倩喘息道:“老娘便这么‘咔嚓’一下,让她香消玉殒。”

完颜婷也不知唐倩到底有何玄机,给她五指收紧,忍不住“啊”的一声痛呼。唐苦干巴巴地道:“这么美的小妞杀了,未免太过可惜。还是留下来,给我们兄弟消消火!”唐倩“呵呵”低笑:“我现下便给你们消消火!”五指猛地一撕,将完颜婷肩头的锦衣撕去,露出雪白粉嬾的一段香肩。

“不!”余孤天瞠目大吼,要待挣扎起身,但全身真气淤在胸前,四肢丁点儿气力也没有。完颜婷忽然明白了唐倩所说的“全豁出去便成”,想要挣扎,但要穴被制,丝毫动弹不得。清凉的夜风吹过来,拂着她圆润的香肩,却冷得如同冰刀一般。

“要得!硬是要得!”唐乐的喉头一抖,双目喷火,缓步走来。唐苦和唐无味也是呼吸发紧,目光死死锁在夜色中那抹玉一般的白上。完颜婷又惊双愤,娇躯簌簌发抖,几乎便要昏过去。但见唐门三枯缓步逼来,倒是放开了余孤天,心底还是微向一阵欢喜:“小鱼儿为我赴汤蹈火多次,我……我便是为他死了,也算报答他的一片痴情了。”

“没看够吗?”唐倩“格格”娇笑,“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五指滑下,猛地撕开了她的长裙。完颜婷那双白润修长的美腿登时裸露在月色下。“你……你……”完颜婷羞愤欲死,泪水哗哗流下。

“我什么?”唐倩的声音冷得像冰,“老娘要怎样,便怎样!紫芙蓉素来只顾自己,你才知道吗?”颤巍巍的手掌扶上完颜婷的酥胸,“哧”的一声,又将她前胸衣襟扯开。霎时欺霜寒雪的香脯犹如怒放的玉兰般展露在夜风中,挺拔的雪峰随着她的啜泣微微起伏,几乎要撑破那薄薄的紫色亵衣。

余孤天嘶声狂吼:“贼婆娘,放开她……”忽觉胸腔内便似岩浆升腾猛然张嘴,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但任他如何嘶吼,却没人看他一眼。所有人的目光全被完颜婷那袭婀娜润泽的玲珑娇躯牢牢黏住。完颜婷却觉全身已经僵硬,汹涌的泪水不断涌出,眼前模糊一片。

唐倩的五指却已缓级揪住她那单薄的胸衣,腻声道:“要不要小妹给你们再撕……”

“不!我来!还是我来!”唐乐蓦地低吼一声,身子疾弹,便向完颜婷扑去。他身子才动,陡觉背后一麻,却被唐苦拂中了夹背穴。唐东砰然跌落在地,却嘶声怪叫:“格老子的,大哥,你又要抢我买卖?”唐苦苦笑道:“是你抢大哥的买卖,上次在巴陵便让你尝了鲜,这回该轮到大哥了!”唐乐嚎啕大哭:“这小妞还是处子,大哥,你便可怜二弟吧!”

唐苦舔舔嘴唇:“格老子的,我可怜你,谁可怜我?”唐无味也“嘿嘿”冷笑:“大哥说得对。这回大哥第一个尝鲜,小弟第二,二哥嘛,便先看着消火……”余孤天真气翻涌,浑身肌肤发冷,盘桓在冲脉内的真气却如化作烈火,突突乱撞,道道鲜血顺着口角流下,嘶声狂叫:“畜生……有种便来杀我!”

“小美人!”唐苦脸色红若滴血,猛地扑上,扬手抱向那海棠玉树般的雪白娇躯。完颜婷只觉呼吸停顿,恶心得几乎昏过去,猛听耳边响起唐倩的低喝“出手!”一股真气自命门穴透人,瞬间荡入她的五脏六腑。完颜婷想也不想,扬手便将毒针射出。

两人近在咫尺,完颜婷的毒针又是含愤而出,端的快如电光石火。但唐苦的暗器功夫也是天下罕有,惊呼声中,身子拼力疾伏,一蓬毒针仍是贴发掠过。唐苦哈哈狂笑,但笑声才起,又被硬生生截断。他怔怔指了一下唐倩,身子僵硬地倒下,眉心上赫然插了一枚铁蒺藜。原来在他避开完颜婷的毒针,心意稍松之时,唐倩奋起残余真气,用铁蒺藜射中了他的眉心。

便在完颜婷乍惊乍喜之际,猛觉眼前人影骤闪,跟着腰下一麻,却是唐无味斜刺里冲来,啪啪两掌,拍中了她和唐倩的穴道,两人顿时浑身僵硬。

唐无味“嘿嘿”冷笑:“呵呵,贼婆娘,你这点会俩,可瞒不住我!”扭头看时,却见唐苦满面黝黑肿胀,显见不能活了。唐倩呼呼喘息:“是吗?原来……你是故意让大哥死的!”唐无味一脚踹在她胸前,将她肋骨踢折数根,嘶声道:“你这当口自身难保,还挑拨离间吗?”唐东要穴被点,动弹不得,却嘶声大叫:“大哥……你死得好惨!三弟,你放我起来,我给大哥报仇!”

“不必!这个仇,还是我来报!”唐无味死死盯住完颜婷,忽地一把将她抱住。这时完颜婷罗襦尽解,香肌如雪,妙态毕呈。唐无味死盯住眼前的这微微战栗的玉体,竟觉呼吸发紧,似乎被这雪一样的纯白和美丽刺得头脑眩晕。“不……”余孤天仰头怒吼,忽然间一道道的真气犹如天河飞泻般由幽门穴顺着冲脉滚下,便似百川归海,汹涌无尽,霎时冲脉的气穴、阴交等腹间诸穴热得便似要炸开一般。

完颜婷跟唐无味呼吸相闻,只觉恶心难耐,张口便要咬舌自尽,忽觉口角一麻,已被唐无味点了穴道。“美,美啊……”唐无味呼呼地喘着气,忽然“扑通”跪下,紧紧搂住她的纤腰,痛吻她那白嫩修长的玉腿。

余孤天只觉头脑嗡然一响,张口狂嘶,但觉浑身气息鼓荡,耳畔隆隆作响,竟丝毫听不见自己喊出的声音。他这时目眦尽裂,眼中几乎迸出血来,蓦然间小腹内灼热沸腾的真气忽然沿着冲脉腾起,江河倒灌般迅速冲向奇经八脉。适才他被唐乐等人连环数掌击在胸口,淤积于冲脉的真气竟豁然贯通,此时悲则气沉,怒则气上,机缘凑合,一直难以打通的冲脉终于畅通无阻。真气所到之处,全身经脉轰然一畅,完颜亨注入他体内的道家真气竟跟他自身的魔功瞬间龙虎交会,水乳交融。

余孤天一声悲啸,腾身跃起,探掌抓向唐无味。这一跃一抓,凌厉无比,快若电闪。唐无叶正自神魂颠倒,陡见余孤天神龙天降般地扑来,吓得魂飞天外,身子着地疾滚,同时手足并用或踢或拍,瞬间攻出七八记狠辣招式。

哪知余孤天不避不让,雷霆般大喝声中,五指如同穿云破雾的怒龙,自他眼花缭乱的招穿入,势不可挡地疾插进唐无味的胸腔。这时他满腔悲愤尽皆化入这奋力一抓,铁掌如穿败革般透入唐无味浑圆如球的身躯,在他背心穿出。唐无味只惨号了半声,便已毙命。

唐乐僵卧在地,看得肝胆皆裂,正待求饶,余孤天却已疯虎怒豹般跃来,那只血淋淋的手化掌为拳,一拳击在他的头上。真气轰击之下,唐乐的肥头犹似纸灯笼般被瞬间抗日瘪碾碎。余孤天连杀两人,气犹未消,仰天一声狂啸,旋风疾转,已抓住唐倩的脖子,将她凌空提起。

“住手!”完颜婷这时才回过神来,颤声道,“饶她……一命!”

余孤天本来势若疯魔,但完颜婷这虚弱的一唤,却让他浑身一震。他转过那张略带扭曲的面孔,喘息道:“婷姐姐,这恶婆娘如此辱你……”唐倩哼哼苦笑:“若不是我这恶婆娘如此这般,你跟你那婷姐姐……只怕……”她本已奄奄一息,呻吟两声,便再难说下云。

“她是被迫无奈,”完颜婷这时心底又悲又愤,却仍是摇头道:“你也……不能怪她!”忽然咳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余孤天大吃一惊,忙将唐倩丢下,疾跃过来,挥手拍开完颜婷的穴道。触手之间,中償玉肌香软,滑润欲融,余孤天心底怦怦乱跳,手忙脚乱跳地解下身上外袍,给她披上。

完颜婷大喘了两口气,挣扎着走到唐倩身前,眼望着这张花容萎顿的脸孔,心底五味杂陈,竟不知说什么是好。唐倩面色惨白,虚软地苦笑:“婷妹妹,不要恨……姐姐,这个江湖……便是如此,不毒不狠,便……活不下去!”完颜婷只觉胸中空荡荡的,茫然点着头,忽然泪水滚珠般落了下来。

余孤天心下怜惜,正在搀扶她起来,忽然“啊”的一声痛呼,却见自己左掌竟肿胀起来,掌上肌肤变成黑紫颜色。完颜婷大吃一惊:“你……你这是……”唐倩黯淡的眼眼神陡地一闪,惨笑道:“嘿嘿,是绕指柔!”

完颜婷惊道:“什么……什么是绕指柔?”唐倩喘息道:“那是唐门枯荣观弟子的护体圣药,各人自入得枯荣观那一刻……便开始炼制……都是贴身蕴藏。适才,这小哥一掌击穿唐无味,终究被那汉子贴身所藏的……圣药所伤!”完颜婷只觉匪夷所思,自知她口中的所谓“圣药”必是什么阴损毒药,这毒药既名“绕指柔”,定是以柔克刚,难以察觉,急道:“那解药……解药在哪里?”

“没有……解药!”唐倩大口喘着气,呻吟道:“绕指柔是给主人复仇索命的圣药,怎会有解?”完颜婷心下震惊,忽然想起自己还学过几日毒功,一把抓起余孤天的手,依着解毒之术,给余孤天破血放毒。银针刺入余孤天手掌,立时有漆黑的毒血流出,余孤天登觉疼痛稍减。

“这也只能暂且止毒,收这一时之效……”唐倩冷眼旁观,喘息道:“一月之后,若是毒性不除,他就会毒气攻心……肌骨溃烂……而亡!”余孤天听得浑身发软,眼见她目光涣散,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急将一股真气送入她体内,颤声道:“当真……当真无药可救了吗?”完颜婷扑倒地她身边,哭道:“好姐姐,你定要想法子……救他一救!”

“法子倒有!”唐倩目光忽然一亮,“……便在那《万毒秘要》之中,只是苦些!呵呵,婷妹妹,我们这毒门秘功……看来你终究是要练上一练……”她说着自怀中摸出一只包沉沉的圆木盒来,喘息道:“这天香宝囊便留给妹子,留个……念想吧!呵呵,这本也是姐姐千辛万苦地自老爷子那里盗来的,本待给那……贼汉子的……呵呵,姐姐傻不傻?”

这木盒表若圆球,上面密布细孔,精雕花纹,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完颜婷知道这天香宝囊实为修炼毒功的秘器,本是唐倩形影不离的宝贝,料不到竟也是预备给南宫参的。她怔怔接过,心里更是一阵黯然。

唐倩眼内的光芒倏地明亮起来,樱唇张了张,忽地望天喃喃自语:“贼汉子,你……你来啦,这狠心鬼,你终是……找我来啦……”声音低婉柔媚,突地一顿,垂头而逝。

完颜婷见她香消玉殒,不禁一阵感伤,回思她死前忽地说出那缠绵入骨的两句话,心底更是空荡荡得难受。余孤天听得自己还算有救,心底才沉实一些,黯然将完颜婷扶起。

“这个江湖便是如此,不毒不狠……便活不下去!”完颜婷盯住唐倩那痴望的眸子,缓缓念叨着,“你说得对,婷儿会记得你的话。”伸出手将唐倩互不瞑目的眼眸合上,一大滴泪珠倏地滚落,打在她春兰般白嫩妩媚的纤手上。

“婷姐姐,你又哭啦!”余孤天见她珠泪滚滚,心便一颤。完颜婷缓缓摇头,低声道:“自今而后,我完颜婷再也不会流泪!”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冰冷彻骨的决绝。余孤天也自牙缝里呵出一口冷气:“婷姐姐,终有一日,这天,这地,这世上的人,欠了咱们的,都要拿回来!”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二十节:长存浩气 无限关情

慢慢接近那神殿,卓南雁便渐觉一股神奇的气息隐隐袭来,似乎他逼近的不是一座沉寂的建筑,面是一个活的生灵。这个生灵庞大无比,虽是一动不动地凝立在夜色中,却蕴藏着惊人的生机和力量。

猛然间卓南雁的头嗡然一响,只觉这地方如此怪异,却又如此熟悉,恍惚中他似乎曾多次流连于此,这神殿内似有一种怪异神奇的力量让他惊恐、疑惑,更有些痴迷。他怔怔地向前行去,却见身旁的山岩池树都好像在向他颔首微笑。

他缓缓四顾,又吃惊地发觉,神殿北侧是象征“天一生水”的水池,东方遥见树丛葱郁,两侧偏殿恰如羽翼,向两极展开。这神殿之外的数十丈方圆,居然全循着先天八卦之理自成体系,生出一股无形无相的神奇力量。

越向前行,那神殿越是变碍遥远而不可捉摸。卓南雁知道这是神殿与四周的玄奇设置让人产生的幻觉。他暗提真气,忘忧心法悄然潜转。那神殿位于正南方的朱红色殿门霍然在眼前出现,四敞大开的殿门恍若一张黑黢黢的巨口,无穷无尽的怪异气机扑面而来。

他长吸了一口真气,步履沉着地踏入神殿。四下里的气机忽然变得有些燠热,似乎脚下平滑的殿砖暖意融融,正被地火烘烤。卓南雁暗自吃惊,凝神四望,这殿宇竟是大得惊人,只见大殿内有数道光滑巨石做成的门户,但在他忘忧心法感测之下,却发觉神殿意断实连,一气贯通。

迎面的第一道巨石上刻着两行乌沉沉的字迹钝拙沉毅的大字:

太易之神,太始之气,太初之精,是为无极

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强名曰道

平平无奇的笔画间蕴含着一股让人战栗的巨大力量,饶是卓南雁平生胆气粗豪,一望之下,也觉心弦震颤,生出无限敬畏。这里便是无极诸天阵的心脏重地——无极天了。传说这里蕴藏着宇宙间的精秘,也蕴藏着天地间的宝藏,而对于他卓南雁,最紧要的却是,这里,或许便能破解父亲的生死之谜。

巨石上赫然有一道缝隙,他伸手一推,果然石屏中间嵌有一扇石门。石门隆隆打开,眼前异彩闪耀,一片红绿色的暗芒自门后倾泄而出。

一步跨过了石门,眼前变得愈发灿烂,但他双目已惯于光照,定睛瞧去,迎面所见的异相却让他几乎停顿了呼吸。

这殿宇高大轩昂,圆柱、斗拱、器具乃至脚下殿基全是黄澄澄的,即便不是纯金打造,也是鎏金铜铸,瞧上去金光灿然,耀人眼目。

最奇的是这殿顶并非如寻常殿宇那样有平正的藻井,而是弧圆形状,浑若穹窿。上面星星点点的全以珍奇珠玉镶嵌,当真光华缭绕,美轮美奂,单就这一座殿顶,便是价值连城。

若是寻常之人,必因看到美玉奇珍而欣喜若狂,但卓南雁对此却异常震惊,因为他发现,这浑圆殿顶上的珠玉竟构成了一张异常精密细致的天象诸星图。日月五星、二十八宿等大星为美玉,环列小星则为珍珠,略略一望,这巨大星图所布星辰大小竟有两千多颗,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和日月五星,均是醒目至极。

最神奇的是,他瞩目良久,居然发现这硕大星图竟在微微转动。地下一抹红色光束,悠悠地直射殿顶。光芒柔和,映得星罗棋布的珠玉发出点点微芒。

天与地,全在这神殿内统一起来。

他随易绝邵颖达精研易学,在这天文星相上也曾下过苦功,这时骤然发觉,这无极诸天阵中的以日月为相的两仪天,象征太微、紫微、天市的三垣天,列布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四象天和金木水火土五星的五行天,象征天上八官的八风天,全在这状若苍穹的圆殿星图中清晰显现。

若说天地是一个大宇宙,无极诸天阵便是一个自成体系的小宇宙,而阵心的这座神殿星图,则是一个涵盖天地、且又对应无极诸天阵的精微宇宙。

随着星图的悄然旋转,一股凝聚了天地间恢弘气象的巨力鼓荡而来。这一整座殿宇,竟似一个活的生灵,以这震撼人心的无极星图为口鼻,自宇宙间吸取了无穷无尽的巨力,沉稳缓慢却又势不可挡地向他挤压过来。

卓南雁静静凝立在巨大的星盘下,忽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微不足道和宇宙的浩瀚无穷,心弦抖颤之下,那浑然巨力竞不知不觉地侵入了他的心内。他脑中轰然一响,忽觉全身酸软,竟似给这巨力挟裹着,卷入了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洪流之中。

这激流澎湃汹涌,正是宇宙间无始无终的大化洪流。由生至死、不过是一朵浪花的瞬间生灭而已,卓南雁觉出一种从来有过的恐惧和虚无。

他心头剧震,想要拔足跃开,偏偏浑身没有半分力道。那股无形无相的澎湃力量已浸入了他心内,卓南雁忽觉自己已化作一点渺小的浪花,成长、枯老乃至衰竭,都毫不趁眼地消融征这大化之流中。

“啊……”卓南雁大叫声中,双手抱头,急忙闭上双目。昏昏沉沉之际,蓦地听到一声低沉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缓缓传来:“你来了,雁儿,你终究是来了……”

这声音无比遥远,悠悠地,似是穿透了千年时光,直射入卓南雁的心间。

“父亲……”卓南雁浑身剧震,张开双目,昂头大叫,猛觉眼前红光乍闪,这光芒不知从何处射来,却是灿烂耀目。

远处摇曳的红光骤然增大。奔近了细瞧,却是陈金手擎灯笼,率着数名明教少年高手挺立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林霜月叹息一声,只得止住了步子,淡淡地道:“陈舵主,我不是早就让你带人先赶往临安吗?”

陈金抬起那张质朴坚毅的脸孔,沉声道:“圣女若是要连夜再闯南宫世家,大伙便一起去!咱们拼得回去让白阳长老怪罪,也不能让圣女独自犯险!”

林霜月在店中运功一日,自觉功力回复了八九成,捱到夜色阑珊,便独自出店,再向南宫世家行去。哪知早说好清早启程的陈金等人仍是对她放心不下,竟在此会合,要跟她同闯南宫堡。

“谁说我要去独自犯险?”林霜月黛眉深蹙。她一来不愿明教中人知道自己与卓南雁曾在天柱山中相会,二来也不愿明教因此与南宫世家公然闹翻,这时无奈之下,也只得板起脸孔命他们回去。

陈金急得一张国字脸上全见了汗水,但架不住林霜月摆出了明教圣女的身份软硬兼施,最终也只得带人黯然退走。林霜月暗自吐一口气,目送他们走远,才飞身赶往南宫堡。

夜色沉沉,隐在山谷中的南宫堡内悄寂无声。林霜月一眼望去,便发觉这屹立武林数百年的南宫堡建得颇有学问,依山就势,藏水聚气,将地利发挥到了极致。她并不贸然乱闯,在堡外逡巡片刻,便擒住了一个落单的堡中弟子。

那弟子显是被林霜月绝世清丽慑住,她连问两次“昨日闯进南宫堡的卓南雁现在何处”,那人都只呆望着她,怔怔不答,恼得林霜月玉指加力,内劲循经透入,痛得那弟子浑身发抖,嘶声道:“那小子吃了豹子胆……进了无极诸天大阵,这辈子再也不会出来……”

林霜月芳心剧震,泪水从白璧无瑕的脸上滚滚滑落。她咬紧樱唇,挥指点了那弟子穴道,飞身便往南宫堡内投去。

南再堡内夜色深暗,只当中那最高大轩敞的主厅内灯火明亮。林霜月轻功精炒,零星巡哨的南宫堡弟子也发觉不到。她在夜色中悄然潜行,直掠到厅下,隔窗向内观望。

厅内灯火辉煌,一排舞女正自舒袖长歌,宾主数人在座上推杯换盏,却见居中而坐的主宾器宇轩昂,竟是格天社中的副统领“浩气千古”桂浩古,他身旁一左一右坐着格天社的后起之秀万秀峰和有伤在身的南宫堡二当家的南宫禹,南宫铎、南宫锋等南宫世家的几大公子在旁相陪。南宫三老想是不理外事,没有一个露面,那神秘莫测的堡主南宫参更是不见踪影。

林霜月眼见桂浩古的双目围着那衣衫窄薄的歌女滴溜溜乱转,不由秀眉微蹙,忽然心中一动:“龙蛇变的消息,随着雁郎南归,早已轰动朝野,桂浩古这草包恰在此时来到南宫堡,莫非也是为了雁郎?”便即凝神倾听。

歌舞稍歇,南宫铎起身给挂浩古满了杯酒,拿眼睛扫着那翩然退走的舞姬笑道:“这小妞叫唐安安,才一十七岁,色艺双绝,虽比不得京师的云潇潇,却也是冠绝一方,待会儿让她亲自去陪大人。”

桂浩古目不转睛地盯住唐安安转入内堂,才咧嘴笑道:“难得老弟这般细心。呵呵,那瑞莲舟会的事嘛,便全着落在本官身上!”向万秀峰将手一摆,大咧咧地道,“对了,那请柬先给了二当家的吧!”

“瑞莲舟会?”林霜月芳心一动,“听陈金说,格天社大首领秉承奸相秦桧之命,要在皇帝赵构五十大寿之日,弄一个舟会凑趣。莫非桂浩古只是为了这劳什子的舟会而来?”

却见万秀峰含笑而起,将一封大红请帖恭恭敬敬交到南宫禹手中,道:“这请帖撒得满天都是,举凡江湖帮派、武林名门,均可得这一张请帖,但要成为西子湖上的献瑞八龙之一,还得看桂大人最后的大笔一挥。”

桂浩古红光满面,呵呵而笑。南宫铎、南宫禹等人自是轮番上前敬酒奉承。林霜月凝神听了片刻,才略知大概。原来秦桧为了给赵构献媚,全力粉饰太平,命天下各帮各派齐聚临安,精选其中的八位佼佼者参加最后的龙舟赛会。龙舟本为江南俗戏,但寻常水手操控的龙舟自不能跟身负精深武功的高手相较,是以这次瑞莲舟会其实更似江南武林一次别开生面的比武。

这名为瑞莲舟会的龙舟大赛便在赵构寿辰当日于西湖举行,届时天子亲临,各国使者齐至,只要能成为献瑞八龙舟之一,便是莫大荣宠,若能最后龙舟折桂,更能名震天下。奈何僧多粥少,南宫堡、霹雳门等与格天社亲近的世家名门均是加紧筹划,全力争夺。

席间万秀峰更亲向南宫禹解释,当日那南宫溟化身“妖鬼”,于五通庙肉装神弄鬼一事与“格天社绝未参与”,那全是“金国奸贼卓南雁的血口喷人”。南宫禹听他提起卓南雁,登时气得面皮发紫,一口应承:“此事必是卓南雁这狗贼……从中……挑拨、离、离间!”

南宫铎却冷笑道:“二叔且放宽心,卓南雁这厮不知好歹,竟入了无极诸天阵,这下子跟他老子一般,必是死无葬身之地……”

林霜月听得这话自南宫铎口中说出,耳畔轰然震响,娇躯抖颤,泪水刷地滑落。她猛然转身,便待向磨玉谷冲去。但身子才转,恰见一道青影悄没声息地向自己掠来,正是南宫世家的大管家南天易。

他悄然冲来,本待出手偷袭,但见林霜月霍然转身,也只得止步,呵呵冷笑:“林姑娘,我南宫世家是你想来便来的吗?”林霜月这时五内如焚,懒得理他,娇躯划出一道曼妙灵动的弧线,向旁掠出。

南天易怪笑:“圣女留步!”眼中厉芒乍闪,陡地掣出一条软鞭,斜刺里蹿来。那软鞭遍体血红,生满倒刺,月光之下,闪着光灿灿的诡异红芒。

红芒熠然一闪,那股骇人的无形巨力竟也随之减弱,卓南雁的心思这时已变得超乎寻常的灵明,乘机奋步迈出,登时从那澎湃的怪力激流中挣脱出来。

虽只短短一瞬,却让他浑身大汗淋漓。卓南雁心中怦怦乱跳:“难道当真是父亲的在天之灵护佑?”转头四顾,亢声叫道,“父亲,当真……当真是您吗?我是雁儿呀!”神殿之中悄寂如初,便连他颤抖的呼声都随即消逝。

“是有高人相助,还是这玄奇大阵历时久远,业已运转不灵?”卓南雁强自凝定心神,却见红光射来的方位正是对面那座庞大的石门之后,这铜殿三面全是鎏金铜壁,只最后的一座弧形巨门是用先前所见过的青石雕成。

借着闪烁的红光,却见石门之上竟依稀刻有字迹。他大步走去,只见石门顶端上那几行字似游龙舞凤,秀骨天然,卓南雁一眼便认出仍是那苍华所书:“无极诸天,鬼斧神工。仆性自命不凡,冒昧至此无极铜殿,仓促无备,如入大化洪流。生死茫茫之际,忽悟至理。夫道者,冲而化之,凝而造之。冲分为二,凝为万物,此混元之理,强名曰冲凝可也!”

“冲凝?”卓南雁心中剧震,“难道这苍华竟是名震天下的王冲凝?”战兢兢地接着向下读去,“既悟此理,则无尽珠玉,连城天轮,皆如粪土!天地至宝,惟一舍字。舍之一字,诚难乎哉!天下大道,不生不灭,不得不失。不生不灭,须向不生处求不灭;不得不失,还从不得处见不失。此功得自冲凝天道,诚可谓浑然天成,天衣无缝,名之天衣真气可也。谨录于此,以酬此天地奇阵……”

“果然是天衣真气!这苍华果然便是冲凝道长!”卓南雁心头怦怦乱跳,又是惊叹,又是释然,“除了王冲凝这类仙道人物,还有谁能在这无极诸天阵内出入自如?嗯,原来他那时候还叫苍华,想必是随吕祖学道后神功初成,一路破阵,直入这神阵的无极铜殿之中,因他一时疏忽大意,竟也跟我一般,被无形无相的巨力卷入。但这位苍华道长到底天纵奇才,生死之际,竟参悟天道,悟出了冲凝之理和天衣真气。嘿嘿,怪不得当日完颜亨也要连约两大高手决战,只盼身入死地,得悟至道,可惜却是功亏一篑。”

他越想越是欣喜:“天可怜见,让我得见这未经改动的天衣真气练法!”再向下瞧,登时似被泼了一盆凉水,只见下面除了自己早已耳熟能详的几处字句之外,关键之处,都被人以利物铲去。这青石甚是巨大,其上足刻有两千余字,记载的当是王冲凝当时悟出的天衣真气详尽修法,可惜却尽数被人刮铲得模糊难辨。

卓南雁暗想:“父亲生性磊落,决不会行此无聊之举,难道另有旁人来过此处?”一路看到最后,却见青石下端又刻着一行端楷:“天衣宝气,绝世奇珍,岂可落于南宫之手,拓字毁迹,留待有缘。弟子南宫笙顿首再拜!”

“原来又是这南宫笙搞的手脚!”卓南雁想起在三垣天内也曾见过此人字迹,暗自点头,“看他姓氏似乎也是南宫世家后人,怎地看这留字竟似对南宫世家恨之入骨?这人一路竟也能破阵至此,倒也是个奇人,怎地江湖之上从来未曾听过他的名号?”

想到这绝世难逢的天衣真气修法便被南宫笙这怪人一手毁去,他心下怅然无奈之余,更觉气恼难耐,忽发奇想:“老子要在青石上刻下‘南宫笙遗臭万年’七个大字。”

这念头让他大觉解恨,当下笑嘻嘻地气贯指头,便向青石上划去。手指刚与青石一触,便觉青石发出一丝轻颤,一股若隐若现的红光自石后隐然欲流。

“莫非这石头也是一扇石门?”卓南雁心中一震,暗怪自己这时候还有心思胡闹,运力推出,果然青石微微摇晃。这青石沉重至极,但卓南雁气贯双臂,终于缓缓将石门推开。

一股热浪扑面袭来,眼前现出一条笔直向下的砌石洞穴,道道耀目的红绿光芒自甬道下射来。

卓南雁忽然明白,神殿中时隐时现的红光绿彩全是来自地下这神秘洞穴,地下另有空洞,分别传到这气势恢弘的铜殿和前面的镜殿之中。

“这神秘洞穴下到底是什么?”卓甫雁心头震颤,恍惚问似乎又听到了那遥远却又亲切的呼喊,冥冥之中更似有一双闪烁的眼睛正在盯住他,“难道父亲当真在此?”

他这时既觉万分期盼,又满是担心,甚至是担心之情更胜于期盼。石洞内有同下伸展的青石台阶,他一步步向下走去,耳中只闻砰砰惊响,也不知是自己的心跳,还是空洞的脚步声。

石阶悄然弯转,他展开忘忧心法,清晰地察觉到自己正向着适才那铜殿的正下方行去。愈向下行,愈是闷热,似乎下面有热泉流动,怪不得一踏入这神殿,便觉脚下发热。

道道光芒更是亮得耀目,初时红绿交错,渐渐的红芒越来越盛。闪烁的红光异常欢畅地暴涨起来,将绿光全部掩住。

石阶已到尽头,卓南雁清晰地觉出这时自己已立在平地,脚下的岩石光滑而微烫,四周愈发燠热。

洞穴深广至极,当中却是一个硕大的碧绿圆盘,宽可丈余,莹光闪亮,既似碧玉,又似水晶。碧玉盘紧紧覆在一眼热泉之上,泉中团团热气不住地升腾,催动玉盘缓缓转动。玉盘上又横出诸多四下伸展的杆臂和细小轮盘,随着大盘不停地升降转动。

“原来这地方正是适才那铜殿顶星图转动的枢纽!”卓南雁吃惊地张大了双眼,注目良久,才忽地恍然大悟:“莫非这便是一座大得惊人的水运仪象台?”眼前所见着实出人意料,以卓南雁的聪明也只能隐约明白大概:似乎地底的热泉全被碧玉圆盘覆盖,无法散发的热力源源不绝地催动玉盘滚滚转动,恒动之力再经杆臂送入洞穴上方的铜殿顶端,推动殿顶星图徐徐转动。

他曾听易绝邵颖达说过,大宋哲宗年间有能人苏颂,造出了用以观测日月星辰位置的水运仪象台,内有漏壶,以水流驱动整座仪器,使之保持恒定之速,与天体运动一致。邵颖达对苏颂和这水运仪象台甚是推崇。但那水运仪象台与这建于宋初、以地泉热气推动整座铜殿运转的无极神殿相比,却又略逊半筹了。

忽觉头顶上清新之气缓缓传来,他抬起头来,却见玉盘东首斜上方十余丈高处的洞顶开了一个小孔,习习凉风,缓缓拂来。他目光再转到瑞彩氤氲的碧玉盘上,却见一道耀目的光华正自盘心发出,被微凹的圆盘聚拢,斜射向西首洞顶上方高悬的巨大铜镜。碧光经铜镜映射,散向四处。

霎时他眼前又是一亮:“这玉盘必是另有吞吐天地光芒的妙用,它白日吸收太阳精华,夜晚吐送发光,再经铜镜折射送至各处,浑似个能呼吸的灵物。天光地气,交相为用,在深奥阵理的催动下,化成一股催魂夺魄的神奇力量,使入阵之人寸步难行。”心底对南宫世家的先祖端的佩服得五体投地,又觉疑惑重重:“他们耗费如此大的心思精力,到底所为何事?”

转头环顾,却见身后红光闪耀,那红芒越来越盛,竟比身前碧玉盘发出的碧光还要耀眼。不知怎地,卓南雁竟对那红芒生出一股无比亲切的感觉,转身怔怔行去。

那抹红芒的源头竟是一个悬在空中的红色光轮。光轮虽只有碗口大小,但发出的红光却铺满了半座地穴。卓南雁眼望那神奇瑰丽的红轮,心中既觉敬畏,又感疑惑,伸手向那红轮摸去。

他的指尖才触到那红色光轮,便陡觉一股奇异的气息鼓荡而来。这劲气初时温暖,随即越来越热,卓南雁大叫一声,要待缩掌,但那红轮却生出一股强烈的粘黏之力,将他五指牢牢吸住。

热力陡然增强,轮上红光愈发亮得刺目,一股沛然难御的强大吸力自红轮中发出。卓南雁身不由己地直跌过去,被那片红光紧紧裹住。那热力仍在无止无休地增长。他只觉全身热得似要融化,手太阴肺经、心包经等受伤经脉和内外伤处更是痛不可抑,忍不住嘶声大叫。

“忍,无论何时,你都要忍住……”恍惚之中,卓南雁忽又听到那神秘而又亲切的声音,只是这一回却清晰低沉了许多,似乎就在他的耳边轻轻叮咛。

卓南雁陡觉脑中轰然震响,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耀目的红光之中,只见一道模糊的人影凝立身前,双掌按在红轮的另一端。无尽的热力,通过那碗口大小的红轮,源源不绝地送入他的体内。

“父亲……”卓南雁看不清那人的形貌,却无比清楚地感觉到那人便是父亲卓藏锋。他心内激流涌动,几乎忘却了体内的伤痛,颤声大叫,“果真是您吗?我是雁儿!”

“雁儿,为父已等了你十七年啦……”那声音悠悠地,却绝少喜怒之感,似乎说话之人已超越了人间的所有情感。卓南雁心头乍惊乍喜,喊道:“父亲,为何您一直给困在此处?雁儿这便救您出去!”他欢喜得一颗心险些跳将出来,却又怕这还是一场空梦,叫声不免微微发颤。

红轮后的卓藏锋淡淡一笑:“不必了。今日一见,是我父子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卓南雁心内震惊,恍惚间又以为自己在做梦,大叫道:“不成,父亲,就是千难万险,孩儿也要救您出去……”心绪纷乱之下,声音竟有些哽咽了。

卓藏锋却不理他的哭喊,依旧淡淡地道:“当年爹爹为给你母子求药,狂气一发,贸然入阵,一路破阵至此,终于力竭。危难之际,有幸得见冲凝先生在青石上的留言,始悟不生不灭的至理……”说着悠悠一叹,手抚那灿然的红轮道,“我虽找到阵心内的至宝天罡轮,却已无暇参悟。其时生死一线,我只得将残存功力和自身神识以道家藏魄秘法尽数输入宝轮。那时我便隐隐觉碍,爹爹或能见你一面。苍天有眼,这一盼,竟盼了十七年……”

“父亲已然仙逝,跟前只是他的神识在与我说话?”眼前红光剧烈波动,卓南雁忽悲忽惊,叫道,“怪不得我幼年时,常在梦中见到您的样子,这无极大阵所在之地,也常在梦里显现。原来,原来爹爹您已……”心底怅苦难言,泪水滚滚流下。

“时间也已无多,雁儿无须作此小儿女之态!”卓藏锋的声音依然淡淡地,言辞问却多了几分严厉,“咱们还有大事要做!”

话音一顿,卓南雁忽觉那股热力变得直如烈火焚烧,跟着他陡觉双目一亮,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脏腑、骨骼和经脉。射入体内的红光也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眼前,似是道道红色的龙。这红龙游过之处,经脉脏腑便会变得异常明亮。他清楚地看到被红龙舔过的断裂的经脉和受伤筋骨,竟在迅速地接合、生长和愈合……

卓南雁既感惊奇,又觉可怕,忽见红光中竟跃出一个缩小的自己,手挥长剑,施展出一个奇妙的剑招。他一愣之间,那挥剑的影像已飞快无比地射入眉心,与自己的心神融合为一。跟着许多从所未见的神奇剑势图影,如潮水般向他脑中涌来。那剑影招招气韵沉浑,恢弘难言。

卓南雁只觉自己正在做着一个美梦,但又觉得这美梦比他经历过的一切都要真切实在。

忽然间他全身一震,身上的炙热之感瞬间消退,变得温润舒适。满眼红光也迅速缩小,慢慢收入到了那碗口大的宝轮之中。眼前光芒渐渐柔和,卓南雁才慢慢看清了凝立在身前的那道伟岸的身影。

两道英气勃勃的剑眉,一双灼灼闪烁的眸子,竟与卓南雁的眉眼有七分仿佛,只是那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却使得这人平添了几分威武。卓藏锋手捧红轮,正向他展眉微笑,满面亲切。这容貌正与他幼时梦中所见的大汉一般无二。

“雁儿,为父已用注入天罡轮中的残存功力疗去了你体内之伤!”剑狂卓藏锋的身形依旧挺立不动,微笑的声音却弱了许多,“更将为父一生所悟的太和补天剑法注入你的神识。这天罡轮和我随身的威胜神剑,便算为父留给你的礼物吧……”

“原来那些神妙的剑影,便是补天剑法?”卓南雁心底若喜若悲,听得他话中隐含悲凉,忙伸手向父亲的大手握去。淡淡的光影下,似乎卓藏锋也伸手过来。两手交握,卓南雁却发现自己只握住了空空荡荡的一片凉丝丝的气息,惊叫道:“父亲……”

“雁儿,万物有生必有灭,自你坠人人世间的那一刻起,就落入由生而灭的大化洪流之中。”卓藏锋那悠悠的语声中略含寂寞,更多的却是一种豁达,“当年你重病难愈,命悬一发,你娘也受了重伤,为父听得这阵内藏有能医百疾的千载仙芝紫金芝,便入阵求取。只可惜时也运也,力尽于此……其实我心中的寂寞黯然实是难以言喻……”

卓南雁心下无尽感伤:“父亲历尽千难万险进得无极天,终于知道一切全是虚妄。一股支撑心神的力量忽然丧失,那时候的父亲该是何等的黯然神伤!”

“是有些伤心!”卓藏锋似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微笑道,“但万事有失必有得,其时机缘凑巧,却使我在这地穴深处寻到了这天罡轮,又瞧见了青石上冲凝先生所刻的话语。忽然间想通了不生不灭、不得不失的至理。诚可谓,朝闻道,夕死可也……”他说着缓缓举起那红芒渐黯的天罡轮,语音悠远:“天道如环,生生不息!”

卓南雁心中一震,王冲凝铭刻在石门上的字迹倏地闪现脑中:“不生不灭,须向不生处求不灭;不得不失,还从不得处见不失……”心中若有所悟,只是这时胸中愁苦,终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自疑惑,忽见卓藏锋那挺立的身影渐渐模糊、黯淡,缓缓消散。卓南雁心下惊痛,大叫着扑去,伸手乱抓,却似空中捞月,什么也抓碰不到,霎时心底的悲苦伤痛潮水般涌来,泪水潸然滚落。恍惚中,却听父亲幽幽地道:“雁儿莫哭。记住了,无论何时,都要做个永不低头的大好男儿!”

卓南雁本来心中悲凄,待见父亲的光影渐渐黯淡,心中一震:“父亲这就要跟我永别了吗?若是让他见到我的最后一面,竟是我孩子般的大哭鼻子,岂不让他伤心?”拼力收泪,挺直腰板,哽咽道:“是,孩儿记下了……”

卓藏锋向他深深凝视,道:“父亲生前一心期盼的,便是咱们宋人同心协力共抗外侮,将那些奴役我故土百姓的金狗尽数赶回去。惜乎,我跟岳少保都是功亏一篑……”说着无比落寞地幽幽一叹,“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见得四海归心,还我山河……”卓南雁跟他灼灼的目光一对,陡觉心中豪气升腾,叫道:“父亲!孩儿定要重聚天下英雄,让我大宋四海归心!”

卓藏锋面上的光影熠然一闪,笑道:“好雁儿,为国尽力自然是好的,但父亲吃过的苦头,却不愿让你再吃!”他说着伸手向卓南雁的头顶抚摸过来,缓缓地道,“好雁儿,你很好,自小时起,便一直都很乖……父亲却最想让你坦荡快乐地过一辈子……”

听得父亲话中慈和的怜怜爱意,卓南雁才陡然觉得自己仍是个孩子,一个在慈父怀中笑闹顽皮的孩子,霎时刚刚止住的泪水重又涌出,眼前模糊一片。迷蒙泪眼中,忽听父亲似是无比寂寞地笑了笑,跟着一道红色精芒忽然自他头顶冲起,映得石洞内一片灿然,他那模糊的人影和红芒全如青烟般消逝无踪。

眼前光影四散,卓南雁却是心神恍惚,只觉自已似是做了一个最最离奇不过的怪梦,忽听耳中嗡然震响,凝目细瞧,却见身前石壁上横插一剑,黝黑的剑身大半没入洞壁,正自颤动不停。

一只色泽沉黯的皮囊悬在剑下,皮囊上有红色丝绦系在剑把之上,随着长剑震颤,皮囊不住地跳跃,剑鸣声声,犹如虎啸龙吟。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二十一节:花香林寂 曲幽情重

剑光乍闪,发出锵然一声龙吟。

林霜月想也不想地拔剑剌出,一招七剑全往南天易前胸刺到。这时她心中凄苦,剑法愈发凌厉,快如狂风骤雨。南天易大惊失色,不敢直撄其锋,身子疾伏,斜斜蹿出,手中软鞭矫若灵蛇,缠向林霜月的双腿。

林霜月手中青日剑刷地斩下,将软鞭劈得倒飞回去。但只这么微微一阻,厅内的南宫禹、南宫铎和万秀峰、桂浩古等人已闻声跃出。南天易森然一笑,也收鞭退出。

万秀峰哈哈大笑:“原来是林圣女!别来无恙?”桂浩古大睁双眼,呆望着这月下清丽无双的绝世仙姿,口中啧啧连声:“林姑娘,每次见了你,都觉着姑娘又出落得娇艳了不少!”

南宫禹独目如电,死盯住林霜月两眼,却向南宫铎摆了摆手。南宫铎叹息一声,长笑而出:“昨日林圣女被卓南雁那厮挟持,致与我南宫堡小有误会……呵呵,林圣女今宵光临鄙庄,咱们正可杯酒言欢,尽释前嫌!请——”原来在片刻之间,南宫禹权衡利弊,终究觉得不好招惹“洞庭烟横”这天下最难缠的大魔头,便让南宫铎出言示好。

林霜月双剑垂下,玉面仍是颜色如雪,冷冷地道:“卓南雁在哪里?”南宫铎苦笑道:“这小子困在无极诸天阵内,这会儿只怕已化成血水了吧!”林霜月娇躯簌簌轻抖,轻轻地道:“那便麻烦诸位带路,我……我要去那无极诸天阵内寻他。”

南天易面色一变,森然道:“林圣女,咱们南宫世家只是不愿与贵教结仇,却并非怕了你们明教。”蓦然间长鞭疾抖,猛向林霜月纤腰卷来。他这淡淡的一句话登时搅得南宫世家众人心头火起。眼见南天易骤然出手,南宫铎等人也只得长剑出鞘,将林霜月团团围住。万秀峰眼中精芒闪烁,笑吟吟地退回两步,乐得落个隔山观虎斗。

林霜月冷哼声中,翩然一转,竟顺着软鞭来势向南天易疾扑过去。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林霜月这一顺势疾扑,登时将南天易丈二长鞭的优势消弭于无形,而她的一对短剑却已斜斜削到。赤火白莲剑本以招式繁密精妙见长,但这时她心下悲愤,剑招短促险急,现出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之气。

南天易陡觉眼前剑气如虹,红龙软鞭又被林霜月的短剑拦在外门,惊骇之下,只得掣鞭疾退。饶是他应变奇快,哧的一响,肋下仍被林霜月的短剑划出一道血口。南宫禹怒喝一声:“布阵!”早已虎视眈眈的南宫铎兄弟长剑连绵,便向林霜月围拢过来。

林霜月一招得手,身形已化作一道白虹,疾从南天易退开的缺口闪出。滴溜溜一个疾转,猛地绕到了桂浩古身前。桂浩古眼见林霜月白衣如蝶,翩然进退,风华绝代,正自惊艳得合不拢嘴,陡觉香风飒然,一柄冷森森的宝剑已横在了颈上。

万秀峰大吃一惊,本待看得明教和南宫世家斗个天翻地覆,哪知林霜月竟突施声东击西的险招。他待得惊觉,却已救护不及。而桂浩古武功低微,惊觉与否,全然没有分别,大呼小叫之间,已被林霜月制住。南宫禹、南宫铎等人也登时愣住,眼见格天社的大人落人敌手,全都惊得驻足收剑。

“这些家伙冒犯了美人,罪该万死……”桂浩古却颤声大笑,又惊又急之下竟打起了官腔,“你且放了本官,本官自会给你做主!喂喂,小美人,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是君子!”林霜月的声音微含凄楚,“你叫他们暂且散开!”锋锐异常的青日剑猛地一紧,登时将桂浩古的脖颈划出一道细痕,点点血珠顺剑滚落。桂浩古的干笑立时拔高了几分:“大伙听真,暂且散开,惹恼了我的美人妹子,本官可决不轻饶!”心惊胆战之下,笑声便跟惨嚎一般。

南宫铎惊道:“林圣女,你……您、您老人家到底要怎样?”

林霜月扬起清澈如水的秀美明眸,决然道:“我要桂大人送我一程,这便去那磨玉谷的诸天阵!”南宫世家众人面色骤变。林霜月却不理他们,提起桂浩古便向后山行去。别看她娇怯怯地犹如弱柳扶风,但将那身材胖大的桂浩古提在手中便似提了个婴儿,兀自身法轻捷,起落如风。

万秀峰、南宫禹等人均是又惊又怒,但见那把精光灿然的短剑就横架在桂浩古脖颈,众人无奈之下也只得紧紧跟随。在桂浩古似嗥似笑、哭爹喊娘的哀求声中,一行人来到了磨玉谷前。

“林姑娘留步!”万秀峰眼见林霜月在谷口的巨石前止住步子,急忙欺近两步,扬眉笑道,“在下此来南宫堡,还有一桩要事,要去齐山拜会林教主。”

“怎么?”林霜月口中似跟万秀峰说话,盈盈妙目却痴望着黑沉沉的磨玉谷,夜风吹得她的长发四散飘飞,也将她的心绪撩得波荡起伏。“雁郎,你当其还在阵中吗?我这便去寻你,即便救不出你来……咱们也要死在一处!”蓦地芳心又是一沉,仰头望了望恢弘深邃的苍穹,默默地道,“当真是那毒咒的惩罚吗?明尊,倘若真要惩罚,便罚我一个人好了……”

万秀峰见她若有所思,心中暗喜,又趋近几步,自怀中恭恭敬敬地取出一份大红帖子,笑道:“这份瑞莲舟会的请帖,务请姑娘交到林教主手上!若无此帖,只怕贵教便难入京师。”

他笑吟吟地并不上前,忽一扬手,请帖轻飘飘地向林霜月飞去。林霜月心思一震,却见那请帖飘到身前丈余,陡然向下一沉。林霜月一声冷笑,明知他要使诈,却也不愿这帖子落地。左袖一拂,一股劲风卷出,那请柬果然向她的玉手飞来。

万秀峰目光一寒,身子陡地电射般疾扑而到,探指如钩,戳向林霜月的剪水双瞳。他这一抛一扑,实则也是一赌,赌的便是林霜月不会真的杀死桂浩古。而身为格天社二十八宿中最佼佼的人物,万秀峰甚至隐隐地盼望桂浩古死在林霜月手上,那或许于他更是称心遂愿。他觊觎这格天社副统领的位子已非一日两日了。

与此同时,南宫禹也斜刺里闪来,双掌齐发,“双龙出海”疾扣向林霜月不盈一握的纤腰。这两人都是当今江湖的一流好手,全力抢攻之下,呼啸的掌风带得林霜月的秀发、香襟飘飞而起,端的声势骇人。

林霜月明眸中异彩乍闪,曼妙异常地斜上两步,陡地插到了南宫禹的身子左侧。她曾在金陵试剑会上细细揣摩过南宫禹的这套擒龙爪,这时不退反进的一插,看似行险,实则巧妙异常地避开了二人的联手一击,拿捏得妙至毫巅。

南宫禹这势在必得的一招急攻立时走空,狂涌的劲气更冲荡而出,险些拍在万秀峰身上。林霜月蓦地一声娇叱,短剑乍挥。桂浩古哇哇大叫:“姑奶奶饶命!”青光闪处,他头上那顶簇新的官帽横飞而出。

万秀峰等人惊怒交集,自知林霜月这一剑是手下留情,但这时候已然翻脸动手,却是再难收手。万秀峰呵呵臣笑:“林圣女,你且放了桂大人,咱们万事好商量!”口中说笑,招法霍然变为苍劲雄浑,掌势盘旋之间更有一股极大的回吸之力,正是吴山鹤鸣传下的得意武功“控鹤手”。

“小妖女!”南宫禹仰头一声狂啸,声若怒龙般远远荡出,陡地展开骑龙步,旋风般扑到。林霜月冷笑道:“又在招呼贵派的三位长老吗?”素手轻挥,将桂浩古向南宫禹掌上推去。桂浩古一迭声地太叫:“收掌!你奶奶的快收……”南宫禹怒气勃发,百忙中这招“乘雷而起”急变为“玉龙盘腰”,铁掌绕过桂浩古肥硕的肚子,改抓林霜月的玉腕,变招虽急,仍是势道凌厉。

林霜月但见南宫禹等人招招进逼,若不吓他们一下,只怕他们仍会纠缠不休,便冷叱一声:“我本不愿伤你性命,但他们不知进退,可怨我不得!”短剑耀出一道青光,作势便待斩下。她短剑才挥,桂浩古已嘶声大叫:“小……小姑奶奶饶命!”

林霜月忽然啊的一声娇呼,盈盈秋波如痴如醉地望着前方,整个人都似呆了一般,痴痴地道:“雁郎!”

南宫禹、万秀峰等人心神剧震,全不禁顺着她的目光向前望去。沉暗无尽的夜色之中,一道人影奇快无比地疾掠而来。这人的背后,正是天下武林闻之色变的无极诸天阵。煞气纵横的大阵,耸峙向天的乱石,乃至浩瀚无尽的苍穹,却都成了他身后虚无缥缈的衬影。

南天易心思最快,知道不管是不是卓南雁,眼下最要紧的却是立即制住林霜月,铁掌横扫,猛向林霜月的纤腰印去。林霜月这时心神恍惚,又惊又喜之际,对身旁的万事万物都不闻不见,眼中只有对面那道熟悉而又刚毅的身影,越来越高大,越来越清晰。

猛然间一股阴寒猛厉的劲气撞在背上,林霜月低声痛呼,娇躯如被巨浪夹裹,高高飞起,半空之中,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卓南雁解下丝绦,却见囊中插着的正是天罡轮。闻名天下的天罡轮这时光华散尽,现出黑黝黝的本色,看上去毫不起眼,用手把玩,只见轮上刻有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和八卦标志,乍看上去倒似是风水先生所用的风水罗盘。

但见轮中有轴,数层轮盘可随轴转动。卓南雁一眼便瞧出,每一转动,轮上便呈现出阴阳五行与先后天八卦的各种不同组合,其中必然深蕴妙理。他暗自叹息:“这天罡轮瞧上去毫不起眼,但竟能将父亲的神识影像深藏其中十七年,这便是它暗藏的大机密吗?父亲曾说,这宝轮虽然难得,但与他参悟到的天道相较,却是微不足道!嘿嘿,若是胸怀宇宙,这等奇珍异宝,却又算得了什么!”

再瞧那名震天下的威胜神剑,竟也是乌光沉沉。他手指刚一触上温热的剑柄,真气游走,立时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似乎这把剑本是活着的生灵,只是沉睡经年,在他真气注入的刹那间重又复活了。

卓南雁也没觉得如何使力,只闻锵然震响,长剑便跃出石壁,发出龙吟虎啸般的嗡嗡剑鸣。卓南雁倒微微吃了一惊,随即想到,自己经父亲融在天罡轮内的精纯内力疗伤,筋脉全复,一身功力又有增进,心中更是惊喜。

只见这威胜神剑却是通体玄黑,剑身宽阔,剑锋似乎也不锐利,更奇的是剑首平平无尖,竟似在剑出炉之前,被铸剑之人挥刀斩去了剑尖一般。但愈是这么收敛无锋,愈有一股席卷八荒,睥睨天下的豪气自剑上发出。

“这便是父亲在四海归心盟会上横扫群雄的威胜神剑,终究传到了我的手上!他的未竟之志,也传到我肩头!”卓南雁心下感慨,将那盛有天罡轮的皮囊恭恭敬敬地揣人怀中。忽然心中一震,“我怎地这么糊涂!——父亲说他力尽于此,我还要找到他的尸身才是!”

但在洞中四下寻了多时,却也不见其父卓藏锋的尸身,卓南雁心下惊叹:“父亲难道是白日飞升了?嘿,若非他临终前彻悟天道,又怎能神识不灭,久候了我一十七载?若非他的神识屡次提醒相救,只怕我早就一命呜呼了。嗯,父亲难道早就知道我长大之后要来此冒险?这天道至理,难道如此神奇?”

想到父亲终于参破天道,卓南雁悲伤之余,又觉得无限欣慰。回思自己深入无极神殿,所见所闻,莫不匪夷所思,简直如同做梦一般,但浑身游走的蓬勃真气却提醒着他,一切都跟他手中沉实的长剑一样真实无虚。

再缓步走出无极神殿,卓南雁却觉自己似是脱胎换骨一般精气勃发,身周的草木池岩,远处的峰峦林壑,头顶的浩渺苍穹,这时瞧在眼内,都让他觉出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他忍不住仰天一声长啸,声若巨龙,在群山旷野间鼓荡而出,久久不绝,恍然间便似天地万物跟他一同振声长啸。

啸声消逝的一瞬,卓南雁忽然发觉了天、地、人的奇妙融合,自己已是天地间的一个部分,天地却也是自己心中的一个部分,彼此包容,不可分割。

他长喟一声,长剑一振,大步向阵外行去。此时他身上经脉愈合,功力劲增,对大阵又是了然于胸,出阵之易,比之进阵实是不可同日而语。

堪堪行到阵外,陡然间只听得有人怒啸如雷,正是南宫禹的啸声。卓南雁听得这啸声激愤仓皇,暗道:“南宫禹又遇到了硬手,却是谁又来大闹南宫世家?莫非是小月儿奋不顾身地前来寻我?”

一想到林霜月,他心中登时火烧火燎,身法加速,迅如疾风般向啸声发作之处奔去。

转出山坳,远远地便见林霜月一剑纵横,独斗万秀峰和南宫世家众高手,卓南雁惊喜交加,疾步冲来。哪知身在半途,便见林霜月见了自己后心思恍惚,竞被南天易偷袭得手。

眼见林霜月的娇躯被震得高飞而起,卓南雁心中惊痛,如被烈火吞噬,狂吼声中,奋力疾跃。他这一跃之远,竟大大出乎自己意料,半空之中健臂一挥,已将林霜月的纤腰搂住。

“雁郎,当真是你吗?”林霜月给他坚强有力的臂膀紧紧搂在怀中,仍觉恍然如梦,虽然背后伤处阴寒阵痛,但乍见心上人完好无恙,心底仍是欢喜无尽,紧紧攥住他宽阔的双肩,一迭声地道,“你、你……当真是你?我这不是做梦吧?”忽然间泪水滚滚而出,“便是梦,也不要醒,求你……再多陪我一刻……”

“是我!”卓南雁见她娇靥颜色如雪,唇边犹带血丝,但珠泪盈眶的妙目中却满是喜色,他心中愈发火辣辣地生痛,沉声道,“小月儿,咱们再不分离。你看着,我给你报仇!”

南宫禹、南天易等人曾亲见卓南雁闯入无极诸天阵,这时见他破阵而出,均是心神剧震,似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般紧盯住他,恍若看到了自地底走出的神魔。

陡然人影乍闪,卓南雁身子疾抢,已向南宫剑阵冲去。他生怕南宫禹等人围攻有伤未愈的林霜月,仍将她紧紧横抱胸前,虽是怀中抱了一人,这一跃仍是快逾惊马。只听得当当锐响,南宫铎、南宫锋的双剑连绵刺到,却被他的长剑撞上,登时脱手疾飞上天。

卓南雁的身子丝毫不停,怒豹出柙般直向南天易撞来。南天易见他震飞长剑,举重若轻,功力似乎较之入阵之前又有精进,魂飞魄散之下,哪敢直撄其锋,软鞭疾抖,划出数道圈子,一匝一匝地向卓南雁头上套来。

鞭长剑短,南天易争得便是一线之机,长鞭发出的同时,他身子飞纵,猛向南宫禹身侧跃去。哪知卓南雁冷哼一声,竟不管头顶飞旋的软鞭,身子乍伏,仍是疾向南天易冲来。

砰然闷响,软鞭抽中卓南雁的肩头,但他身上浑厚的护体真气迸出,登时将软鞭劲力泄到一旁。经得无极诸天阵内的一番磨砺和天罡轮给他带来的充沛真气,使得他一身修为骤然跃升到了一个崭新的境地。这时他盛怒之下,浑身劲力提到十成,这一起一落当真快逾疾电,长剑势挟风雷地刺出,沉黯的天地间便耀出一道暗红色的光芒。

“不好!”南宫禹心神剧震,大喝声中,飞身来救。那剑光却已一闪而熄,卓南雁挺拔的身影已在丈外收剑而立。南天易的身子已软软倒下,喉问鲜血汩汩而出,他的双目兀自圆睁,似是不信世间竟有这样惊雷掣电般的一剑。

南宫禹这时才看清了卓南雁掌中那黑沉沉的断剑,独目一寒,居然毫不结巴地吐了四个字:“威胜神剑!”

当年卓藏锋以这把神剑独闯南宫山庄,打得南宫五老毫无招架之力,后来又力战沧海龙腾完颜亨,以刚纯威猛的长剑接连震断完颜亨手中之剑。那时候南宫禹方当壮年,在旁瞧得心惊胆战,这时见这把早随卓藏锋没人无极诸天阵内的长剑竟重现眼前,心内的震惊实是难以言说。

“好剑法……”林霜月想说什么,但咳了一声,樱唇边又有血丝流出。她本来旧伤初愈,轮番力战之下中了南天易这狠辣异常的一掌,委实痛楚难当。卓南雁见她花容如雪,眼角眉梢仍是带着无尽的欢喜依恋,心底痛如针扎,柔声道:“好月儿,不要说话!凝神调息,咱们找个清净地方歇息……”

林霜月微笑点头。她虽是身受重伤,但见卓南雁无恙,心内全是甜蜜欣慰,反倒觉不出身上的伤痛。卓南雁搂紧她的纤腰,虎目横扫,直向南宫禹等人望去。他适才一剑之威,惊世骇俗,这时目光扫过。南宫禹、万秀峰和桂浩古等人尽觉心底生寒,不自禁地退开几步。卓南雁冷哼一声,大步前行,昂然而过。

南宫铎等人全将眼睛紧盯住南宫禹。南宫禹面色通红,嘴巴张了几张,终究没有胆气说出一个字来。卓南雁却已瞬间去得远了。

卓南雁展开轻功,疾行片刻,便转出南宫世家的势力范围,来到了天柱山的北麓。两人在山脚下寻到一座废弃的草亭,虽然空旷如洗,却也让卓南雁大喜过望,当下便进入亭内坐下,急着给林霜月运功疗伤。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香肩,才觉她娇躯虚软,真气虚无,心下更觉痛惜,忽然想起怀中尚有滋补阴阳二气的两仪果,急忙取出来,让林霜月服下。这两仪果兼补人身内阴阳两股元气,但补力过大,林霜月只服一颗,便觉脏腑内忽凉忽热,难以运化。卓南雁忙将一股真气自她背部命门大穴徐徐透入,循经游走。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那张雪白的娇靥也只是回复了些许血色。她不愿卓南雁久耗真气,一觉舒适,便轻声道:“我好了许多,你刚从那大阵之中出来,不可妄动真气!”身子微晃,便要欠身而起。

哪知她重伤之下,娇躯酸软无力,略一仰起,又摔入卓南雁怀中。卓南雁忙伸手将她按住,温言道:“你什么都不要乱想,咱们再来疗伤!”

林霜月蹙眉道:“我累了,懒得运功,你便这么轻轻地抱着我吧!”卓南雁听她声音轻柔缠绵,略带撒娇,又有些无助,心下怜惜,忍不住长叹一声,将她的纤腰轻轻抱住。林霜月软偎在他怀中,举头望天,柔声笑着:“唉声叹气地做什么,你瞧,这月色多美!”她这时强颜欢笑,但声音仍是虚软无力。

这破草亭只四根毛竹做柱,两人坐在亭内,便跟置身山野一样。卓南雁也不禁抬头向远处望去,却见广袤的天穹幽蓝幽蓝的,月亮如一道金黄的弯钩,斜挂在清清朗朗的几颗残星之间。那月光柔柔地铺在清溪幽谷间,如银如霜,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朦胧而又虚无的薄纱。山谷间有一片轻盈的银光起起落落,那是徘徊草丛问的萤火虫,远望过去,便似不断变幻形状的彩云。

卓南雁只觉一阵心旷神怡,忍不住轻喟一声:“真的很美!”

林霜月幽幽地道:“但若不是你在我身边,便再美上千倍万倍,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出奇::

卓南雁心底一荡,轻声道:“是啊,我也一样!”

林霜月偎依在他身上,声音忽又低了许多:“只是……这般跟你在一起的时光,却是越来越少了!”

“你说什么?”卓南雁心中一紧,低头瞧见她黛眉间凝着一抹深深的忧色,不由叹道,“你……你还在想那明尊的毒咒?”

林霜月螓首轻摇:“跟明尊发过的毒誓,自然须得遵从……”她顿了一顿,扬起白润如玉的脸,凝望浩渺无际的星空,又道,“这次累得你陷身大阵,便是我违背誓言,对你动情的缘故。昨晚,我曾暗自对明尊发誓,明尊若要降罪,便全降到我的头上吧,有什么苦,都由我来受!”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得毅然决然。卓南雁心头猛地一热,忍不住将她紧紧搂住,叫道:“不成!若是那明尊真要降罪,便都由我卓南雁一人担当好了!”

林霜月咳了一声,回手捂住了他的嘴,展颜笑道:“对明尊的话可不能乱讲!你瞧,我才立下了这誓言,你这便平平安安地出了那无极诸天阵!”

两人近在咫尺,清朗的月光下,她这笑靥当真美得让人心醉神怡。但她笑得越是欢畅,卓南雁瞧在眼中,越觉心头酸楚。

林霜月觑见他眼内凄惘之色,也不由幽幽一叹,再不愿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偎依在他怀中。两人相依相偎,痴望着夜空中那片晶莹闪亮、忽聚忽散的萤火虫,忽然问都觉得这一刻的宁静温馨,竟是如此难得。

过了片晌,林霜月倦意渐浓,竟依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卓南雁解开衣襟,披在她身上,再将她轻轻搂住。四下里虫声起伏,更衬得这夜宁谧幽远。山壑的清风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也不知是奇花异葩的香气,还是林霜月身上的幽香。那香气随着风,若有若无地轻拂,自他的鼻端直透人心脾,撩得他的心内时而甜蜜,时而惆怅。

卓南雁连番闯关破阵,这时也觉疲倦,便即闭目打坐。经得无极诸天阵内一番历练,他内功修为更上层楼,片刻工夫,便气息绵绵,心神间一片空明,恍兮惚兮之间,天上的明月疏星、淡云长空,都在心底流水般地展现。

这一晚,林霜月睡得甚是酣畅。卓南雁练功间隙,常低头看她,淡淡的月辉下,只见她那美得让人怦然心动的樱唇时时翘起,闪过甜甜的笑意。似乎只要在卓南雁的怀中,她就会觉得无限的惬意和恬美。

转过天来日头朗照,林霜月才醒来,睁开妙目,便见直南雁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有力的手掌正在自己伤处输送内力,她咯咯一笑,柔柔地伸了个慵懒娇媚的懒腰,道:“抱歉,累得你一夜没睡吧?”

卓南雁郑重其事地点头,道:“嗯,欢喜得过了头,这一夜自然没睡!”

林霜月秋波流盼,笑道:“甜言蜜语,巧言令色鲜矣仁!”忽然想到自己在他怀中沉睡一夜,芳心内一热,一抹红潮自香腮漫起,霎时便连脖颈都晕红了。

卓南雁见她这时精神好了许多,心下欢喜不禁。两人都是饥肠辘辘,卓南雁自去溪边捉了些小鱼,架火烤了来充饥。草草歇息片刻,卓南雁又给林霜月喂服一颗两仪果,两人又再运功疗伤。

这一回运功,卓南雁却是务求拔除病根,不管林霜月如何哀求、撒娇,只管将真气不住输送冲荡。直练到将近午时,卓南雁才收掌而起,林霜月美玉般剔透的脸上挂满晶莹的汗水,眉宇间却隐然有神光流动。卓南雁见她气足神完,心下大慰。两人闲坐聊天,林霜月忙问起他在那无极诸天阵内的遭遇。

“嗯,千难万险!”卓南雁眼内光芒熠然一闪,昂头笑道,“但闯过来了,也就不觉得怎么样了!”才将阵内的连番奇遇说了出来。他照旧言语诙谐,但林霜月听到凶险之处,虽知他后来毕竟无恙,也不禁替他揪心。

待听得卓藏锋竟将自身神识影像藏于天罡轮之内,林霜月更是将一双莹澄妙目睁得大大的:“天下竟有这等奇事?”卓南雁笑容一敛,沉沉点头:“我终于见到了父亲,虽然爹爹他还是弃我而去,但好歹是见了他老人家一面!”

林霜月听他语音一苦,也不由眼眶微红,忙道:“令尊虽已驾鹤西归,但能得窥天道之秘,也算得天下独一无二的人物了。你也无须伤感……”她说着仰望巍峨远山间悠然出岫的白云,幽幽地道,“人生在世,便是有许多的不如意。有时候真想化身成一片山间的闲云,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这时日色明丽,空灵剔透的蓝天下,峰峦间团团似乳似雾的云气慢慢升腾起伏,衬着四周铁骨嶙峋的奇石,便现出一股烟霞缥缈的自然和慵懒。卓南雁凝望忽聚忽散的白云,蹙眉不语。林霜月知他念及先父,忧心难抑,便向他要了那管冷玉箫,微笑道:“我吹个曲子给你听吧。”

一缕袅袅的箫声悠然响起,婉转温润,恰似林霜月脉脉含情的秋波。卓南雁的心底立时便是一阵迷醉。他已不是第一次听她吹箫,但这箫曲他却头回听闻,只觉这曲调格外凄婉低缓,动人怜惜。

恍惚间,卓南雁似是又来到了那个元宵佳节,七彩迷离的光影中,林霜月俏立灯下,亦喜亦怨地望着他;还有那燕京雪夜,自己转身待走,她的娇躯摇摇欲坠,却深情款款地呼唤自己……

四周忽然变得宁谧而忧郁,恍惚间,鸟语、虫呜、溪声,乃至风过林梢的声音全都消逝无踪,山谷间只有这缕如诉如怨的箫声细细地流淌着,缓缓地缠绵着。

便在卓南雁神魂俱醉的时候,箫声渐低渐缓,却余曲不尽,便似几片香花,给清风吹荡,绕树盘旋,欲走不去;又似佳人的一缕轻叹幽幽去来,惹人遐思。

“好曲子!”卓南雁这时兀自心神激荡,“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林霜月玉颊一红,垂下头来,轻声道:“这是我新近所创。那日我读到江淹的《别赋》,心有所感,便胡乱吹奏了这曲子,便叫它《伤别》吧。”说着含情明眸在他脸上一望,又匆匆避开,仰望亭外蓝天,轻声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卓南雁心内一阵愁苦,接着念道:“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圭,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嗯,小月儿,你来教我吹奏这首《伤别》吧。”林霜月忽然想到当日燕京雪夜,他思念起自己时,曾不成腔调地独自吹箫,芳心内又是温馨又是怜惜,笑道:“教你可以,那你可要叫我师父!”。

“那是自然!”卓南雁哈哈一笑,作势行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林霜月格格娇笑:“拜师收徒要行叩头大礼,我偏不拦你,倒要瞧你真拜假拜!”

卓南雁见她笑靥如花,暗道:“小月儿一直心含忧郁,难得笑得这么欢畅,索性让她大笑一番!”就地作揖,嘴里念念叨叨,“徒儿可是诚心诚意地叩拜师尊,甘愿服侍师尊一辈子!”

林霜月急忙伸手按住,一边笑道:“说着说着便油腔滑调起来!嗯,这三个响头暂且记下。我先得瞧瞧你姿质如何,省得贸然收了个笨徒弟,有辱本门声威。”

卓南雁直起腰来,笑道:“师父难道忘了,当日在大云岛上,师父便曾教过弟子读书,那时弟子就曾表现出聪慧颖悟,能举一反三,便颇得师父垂青!”

林霜月道:“求求你,还是叫我小月儿吧。这般师父长师父短的,叫得我浑身发毛!”但想起那段大云岛上相伴读书的快乐日子,芳心阵阵甜蜜,盈盈秋波中光彩盎然,手抚玉箫,道:“箫,便是汉代的羌笛,后来慢慢改制而成。

“唐代以前,箫笛不分,传说东晋时大将桓伊觅得了蔡邕的柯亭笛,曾为书圣王羲之子王徽之吹奏《三调》,传为佳话。他那从不离身的柯亭笛,便是箫了。”她想了想,又道,“吹奏洞箫,须得明了气息运使和音律之学。你的内功精深,只要口形不错,再与呼吸相配,便可以气息掌控箫曲的强弱快慢……”

卓南雁听她指点了几下,心有所悟,取过她手中的玉箫便依言吹奏,林霜月不知想到了什么,玉靥微红,在一旁轻声指点:“箫曲轻柔,所谓‘箫无吐’,吐音极少,指法上讲究极多,顶得灵动如意……”

两人一教一学,例也其乐融融。妙在山谷幽静,无人打扰,不知不觉之闯,便已过了三日。

卓南雁天资聪颖,而他精修的忘忧心法最重心灵手巧,是以进境奇快,虽然吹奏的韵味较之林霜月还相差甚远,但那一曲《伤别》已能大致记住。每日晨昏,卓南雁都硬要给林霜月运气疗伤,不足两日,她的内伤便已拔除干净。

这日黄昏,卓南雁潜心学箫,呜呜咽咽地吹得正自得意,忽听得林霜月咦了一声,便停箫不吹,轻声问:“怎么啦?”

林霜月指着山谷上空徘徊不去的一只苍鹰,低声道:“那是本教的换日鹰,想必他们急着寻我了吧!”撮口打个呼哨,那苍鹰随即急冲而下,稳稳落在她的手臂上。

林霜月解开鹰爪上系着的细竹节,取出一截短书,扫了几眼,玉颊霎时雪白一片,黯然叹道:“爹爹他们在寻我!听说吴山鹤鸣赵祥鹤要操办一场瑞莲舟会,师尊和爹爹都想在这瑞莲舟会上问鼎,扬我明教声威!我……这便要启程去临安了。”

“瑞莲舟会?”卓南雁双眸中精芒一闪,道,“那咱们一起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