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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雁飞残月天》》 · 王晴川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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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你疯啦?”莫愁惊叫着伸手要拉他,但手指明明触到了卓南雁的衣衫,却觉指下一滑,抓了个空。卓南雁的身形片刻不停,已大步向前行去。堂内霎时议论声四起,众人的目光全盯在了他的身上。宁自隆和管鉴更是满面疑惑,毫不相信这年纪轻轻的少年竟敢挑战当今号称江南第一高手的吴山鹤鸣。

卓南雁的脸上依旧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浑身真气流转,忘忧心法已然笼罩全场。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却如行云流水般得气势连贯。厅内又悄静下来,数十双眼睛全瞪得溜圆地望着他。

帘内忽地传出一声轻叹,似乎那赵祥鹤也颇为惊诧。原来卓南雁这样闲庭信步般地走来,看似行险,但一身气劲似发非发,更生出一股深玄难测之感。

静静垂着的珠帘蓦地发出一阵轻颤,犹如风行水上,波澜微生。宁自隆、唐晚菊等明眼人都瞧出那是绝顶高手的内家真气蓄势而发,引得珠帘发颤。这也是头一回,帘内高手似乎有些按捺不住,劲气外放。

卓南雁忽在珠帘的五步之外顿住身形。他脸上淡淡的冷笑未去,右掌却已缓缓按在了威胜神剑的剑柄上,心神与长剑交接一处,鞘内的长剑登时嗡嗡而鸣。这剑鸣声初时绵密清脆,随即化作一股宏大沉郁之音,龙吟般游走堂内。众人均觉耳畔轰然作响,心神剧震。

长剑虽未出鞘,一股澎湃的剑气却已直撞向珠帘。串串水晶珠子急速跳动,交互疾撞,发出比适才的琵琶声还紧密尖锐的声响。

赵祥鹤那沙哑的声音忽地一叹:“好胆魄!好眼界!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他赞的是卓南雁的胆魄和眼界,说的是卓南雁这种含而不发、以静制动的战法,说来奇怪,他叹声一起,疾跳的珠帘似被同时伸出的千百双无形的手按住,忽然悄寂无声,静静垂下。众人惊叹莫名,不由齐齐“噢”了一声。

卓南雁仍是静静挺立,身形稳如渊停岳峙,缓缓道:“大哉乾元!”忘忧心法与补天剑意交融一处,剑气流转,再次沛然涌出。

“老弟又精进不少,恭喜,恭喜!”帘内这回传来的却是罗大的笑声,“你可以进来了。”笑声刚发时似乎便在卓南雁耳边,随即倏忽远去,到了最后一个字时似乎已远在十余丈外。

“难道他心中有愧,竟要避而不见?”卓南雁心念一闪,飞身而起,电射般掠人帘内。暖阁内宁谧一片,只一个红裳少女怀抱琵琶静静端坐,罗大和赵祥鹤早已踪影不见。

“别找了,他们都走啦!”那红衣美女明眸耀彩,望向卓南雁的目光中略带惊讶。她的声音分外好听,却又带着三分慵懒和七分顽皮。

这少女不过二十岁上下,波光莹闪的眸子和樱红的香唇间总像是笼着一抹笑意。只看她一眼,便觉得有股说不出得媚,正从她的发髻间、酒窝内、眼波里,隐隐散出。若说龙梦婵给人的媚是妖娆多变的娇媚,这云潇潇展露出的,就是一种雾笼香花般的柔媚。

“小姐便是云姑娘了?”卓南雁想到若是从陈铁衣那里算,自己还该叫她一声嫂嫂,当下老老实实地躬身施礼,“在下卓南雁,见过云姑娘!”云潇潇一笑:“你这人倒有趣得紧!看你适才的架势,似是要挑破房顶,哪知转眼间便又这么彬彬有礼!”顿了顿,又笑道,“雁飞高兮邈难寻——你这名字恰是《胡笳十八拍》里的好句。——好名字!”她说着朱唇曼启,低声歌起《胡笳十八拍》的曲意:“雁飞高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

她似乎很爱笑,笑声也如她奏出的曲乐般剔透悦耳。卓南雁想起陈铁衣所说他们同行时的一路笑声,顿时有些明白为何刚硬如铁的陈铁衣会为她神魂颠倒。

他呵呵一笑:“多谢姑娘夸奖!不知适才这阁内品乐的,可是赵祥鹤与罗大先生,他们去往何处了?”云潇潇雪白修长的五指在琵琶上轻轻拨弄,发出悦耳的怜怜声,摇头笑道:“你这可是不晓事了。我们只是唱曲卖艺的歌女,客人们的事情,哪能随意泄漏!”她天生媚骨,虽是语带嗔意,瞧上去仍是巧笑嫣然。

阁内燃着一炉香,袅袅的烟气更衬得阁中清雅幽静。堂中客人全知道适才格天社大首领赵祥鹤在此,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敢贸然闯入。卓南雁眼见这幽香四溢的精致暖阁中只有自己和云潇潇两个人,便不愿久留,微微一揖,道:“如此倒打扰了。我也是受一位朋友所托,来跟姑娘传一句话!”

云潇潇玉颊上的梨窝旁现出一抹红晕:“卓公子那位朋友是谁?”卓南雁道:“便是江南铁捕陈铁衣!”云潇潇笑容一敛,低声道:“你……你认识他?”卓南雁道:“在下跟陈大哥相交无多,却已是过命的交情。”

云潇潇望着他灼灼有神的目光,点一点头道:“虽然与公子也是初会,但公子的话,潇潇都会信!不知他……让你传什么话来?”卓南雁叹一口气,低声道:“陈大哥说,他眼下有要事缠身,待得姑娘的生辰正日,只怕无法赶回来……与你共庆芳辰!”想到当日与陈铁衣同去探查江南龙须总坛主,但那老头子等龙须全遭余孤天辣手诛杀,陈铁衣自此也音讯全无,心下更觉黯然。

他才一开口,云潇潇似已知道他要说什么,明媚的脸上登时一黯,待他说完,已然花容惨淡,轻轻地道:“我们本就聚少离多,为何偏偏那一日,你都来不了!真的吗……铁衣,这真是你的话吗?”她声音凄恻,似是对卓南雁轻诉,更像在喃喃自语。

“若是我与霜月有约不至,小月儿也必是如此伤心!”卓南雁也不禁心下恻然,轻声道:“不错。当日我与陈大哥同坐舟内闲聊,他郑重叮嘱小弟,务必将此话传给姑娘……”忽然心中一动:“那时候陈大哥怎知自己难以赶回?是预知此行不测,还是当真另有要务?”

云潇潇娥眉颦蹙,道:“那公子是否知道,铁衣到底去了哪里?”卓南雁心下一沉,竟不敢看她满含忧郁的双眸,道:“陈大哥是公门中人,行事自不能让旁人知晓!”云潇潇似是信了,默然点头,美眸中已是珠泪潸然,五指只顾茫无头绪地划着琵琶。屋内只余一阵孤单无韵的铮铮轻响。

卓南雁心底忽地生出一阵难耐的愁绪,竟不敢在阁内再待片刻,重又深深一揖:“话已传到,云姑娘请保重!卓南雁这就告辞了!”心下打定主意:“陈大哥若是当真惨遭不测,不管是谁下的毒手,我都让他血债血还!”

云潇潇这才昂起头,强笑道:“潇潇有些失态,可让公子见笑了!是了,适才那两位客人,我也不知他们到底是谁,只知一个姓罗,一个姓赵。听他们言语,那姓罗的老者似是约那赵官人,今晚子时在三元楼相会。”

“三元楼?罗大竟要深更半夜地再约吴山鹤鸣密谈!难道他竟是格天社的奸细?”卓南雁目光熠然耀动,强抑住心底的震惊,向云潇潇点头道:“多谢,今日暂且别过!”他略一凝思,眼见地上还插着先前胡断眉射入的三把飞刀,拾起一把刀来,指力暗运,在铜铸的刀把上捏出三个深深的指窝,递给她道,“姑娘若有难处,只管拿着此物来找我!”

云潇潇怔怔地接住,芳心紊乱如麻,只知茫然点头,恍惚中耳边似有一声轻叹:“姑娘的琵琶弹得甚好!”她才“啊”的一震,笑道:“多谢公子……”抬起头来卓南雁却早已去了,只剩那珠帘寂寞而又无奈地摆着。

这时胡断眉、宁目隆等豪客还在厅内苦候,眼见卓南雁安然无事地走出,均是心底震惊。金鼓铁笔门掌门管鉴笑眯眯地拱手上前,客套连连,着急结交。卓南雁却没心思搭理这些武林大豪,略略客套两句,便领着唐晚菊和莫愁出了万花轩。

才出得花厅,莫愁便急着问那位云潇潇生得什么模样。卓南雁只淡淡一笑:“也算国色天香吧!对了,你不是见过她一次了吗?”莫愁胖脸一红:“那是,那是!只是那时候离得太远,哪及得上你老弟,关起门来,独占花魁!”

卓南雁一直寻思这罗大在三元楼内再约赵祥鹤之事,却也不愿说出来让他们白白担心,便有些心不在焉。莫愁怪他不说,讥讽他看过云潇潇后,魂不守舍。

唐晚菊却毅然摇头:“未必!南雁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你没见他为了明教林姑娘大闹齐山吗?嘿嘿,有林姑娘珠玉在前,南雁兄只怕再也看不上寻常脂粉。”

卓南雁心头一热,只觉唐晚菊的话深得我心,伸掌在他肩头一拍,笑道:“给那些俗人扰了酒兴,咱们再寻个地方,去喝个痛快。”转头问莫愁道,“老莫,你曾说临安有三绝,万花轩已去过了,千金堂转天便去,那三元楼却在何处?”

莫愁大喜:“正是,正是,正该去三元楼让你还这酒债!”喜滋滋地当先引路。行不多时,忽地一指前面当街那座高挑贴金红纱桅子灯的歇山式高楼,笑道:“三元楼的酒儿稠——游御街,喝美酒,自然便得来这三元楼了!”

他轻车熟路地引着二人穿过竹花掩映的回廊,登楼上阁,寻得一间精致暖阁坐了。

这三元楼高楼耸峙,自三楼这暖阁内凭窗西眺,隐约可见城外西湖的一角清波。三人要了好大一桌酒菜,开怀畅饮,纵酒笑闹。

莫愁想起适才的话头,忽地小眼一转,笑道:“咱们来换个新鲜调调,说说自己何时第一次对女孩儿动心。”将酒杯在桌上一顿,“本公子先来抛砖引玉。我第一次对女孩儿动了春心,是在我九岁那年……”卓南雁险些将一口酒喷出,道:“你老兄当真少年老成!”

“见笑见笑!”莫愁得意洋洋地拱拱手,又正色道,“九岁时我还是个人见人爱的白胖小子,帮中叔伯带着我出去乞讨的,任谁见了我,都要多赏些残羹剩饭。那天江陵府丐帮总舵附近忽地搬来一家官宦人家,那家小姐游玩归来刚下轿子,见我可怜,便将丫鬟新买的春卷塞到我手中。我那时粗黑的手,捏住她递过来的白白的春卷,看到她笑吟吟的样子——她只十二三岁,穿着鲜亮无比的衣衫,当真便似看到天上的仙女一般……”

卓菊雁和唐晚菊见莫愁脸现潮红,少见得一本正经,便都凝神倾听。“自那天以后,我日日都去她家门口徘徊乞讨,嘿嘿,全是独个去的,只盼能再见到她。原来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自然甚少出屋,但偶尔出来,遇到我时,都给我些好吃的。终于,在第三次见到她的时候,我鼓足了勇气,趁她递给我春卷之际,在她雪白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唐晚菊“哎哟”一声,笑道:“你老兄原来自幼便胆气过人!这下可不是惹了大祸了吗?”莫愁哈哈大笑:“我哪里想得了那许多。那女孩惊叫一声,忽地伸手扯住我的胖嘴巴拧了几下,骂我是个小顽童——想必她见我终究是个孩子,却也不怎么恼怒。哈哈,虽给她白嫩嫩的小手拧了几下,但那两天却是我最快活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长……”

他的胖脸陡地一阵抽搐,狠狠灌了口酒,才道:“后来我那帮主老爹要去常德府会见个紧要的武林人物,偏要带上我同去,一家伙就去了两个月。再回江陵府时,却见那女孩家竟给抄了家。帮中叔伯告诉我,那女孩她爹得罪了秦桧,给下了大狱……论斩了,家中女眷都卖给了勾栏!”他那张嬉笑怒骂的胖脸陡现沉痛之色,卓、唐二人的心也都随之一紧。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秦桧是什么玩意儿,只死活央求老爹去救那女孩。帮主老爹说,她爹既敢触怒秦桧,便是个好人,该救!带着我连闯了三家勾栏,才寻到了她。”莫愁忽地咧开嘴,近乎抽泣般地喘了两下,“她刚死!因不愿接客,又不堪凌辱,自己上吊了。望着她十二岁的尸体,我哭得昏天黑地,直到几年后,还常常梦到她……”

他又顿了顿,咕咚咚地灌了几口酒,才又干笑道:“想必我自那时候起,便喜欢年纪大些的女孩吧。”眼见身旁二人都黯然神伤,猛地一拍桌子,“大雁子,该你了!你几时对女孩儿动心的?”

卓南雁想了想,老老实实地道:“十三岁吧!”那也正是他初遇林霜月的年纪,想到十三岁时在杨将军庙内跳耀的舞火下看到那张宛然如画的笑靥,心底便涌出一阵甜蜜,忽想,“原来我一见月牙儿,便已暗自倾心,只是那时候自己却全然不知。”

“那时候我正给龙骧楼的人追杀,她过来给我包扎伤口,”卓南雁说起少年时的情形,眸子里便闪出一片柔柔的光芒,“……她的手灵巧得似蝴蝶翩翩起舞。我却对她说,你身上好香……”莫愁眉毛一跳,笑道:“老弟自幼便出语不俗,有趣有趣!后来呢?”

“后来……”卓南雁忽觉胸中一阵酸楚,涩笑两声,“后来我便跟她去了明教。再后来,这个女孩……便做了明教圣女。”

“原来是那小仙女一般的林霜月?”莫愁咧嘴道,“你老弟那日为了她,在齐山上这一闹惊天动地,老兄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哥哥奉劝老弟一句,那林逸烟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大魔头,今后你最好别再见她了,万事还是保命要紧!”

“我不管!”卓南雁缓缓吸了口酒,淡淡地道,“我还是会去见她的!”

莫愁疏淡的眉毛又跳了跳,啧啧连声:“佩服!佩服!我这‘有美女就抱抱’,乃是随遇而安,老弟却才是真正的一往情深!”转头对唐晚菊道,“小桔子,你怎样?我猜你定是七八岁时便去亲女孩儿。”

“惭愧,惭愧!小弟实难跟二位相比。”唐晚菊白面通红,迟疑片刻,才低头笑道,“小弟第一次见到她时……已是半年前的事了,小弟已是十九岁的高龄,实在比不得二位哥哥!”莫愁双眸发光,叫道:“怎么着,原来小桔子心里有了人?快快从实招来!”

唐晚菊整眉道:“小弟自十五岁便给送进枯荣观修习毒功,算来是唐门五十年来得入枯荣观最年少的弟子。但小弟素来只好诗书,实在懒得琢磨那些杀人的烟散丸针,半年前索性逃出了唐门。我怕给掌门大伯捉到,自成都一路北行,穿州过府地远远逃到了西夏。一是想逃得越远越好,二来是想看看朔漠风光,哪知到了西夏兴庆府……”莫愁见他脸色微红,忸怩不语,笑道:“怎样了,难道你竟遇上了个西夏姑娘?”

“是!小弟在酒肆里面喝醉了酒,将盘缠丢了——呵呵,小弟江湖阅历不足,让二位仁兄见笑了!那店伙计见我掏不出钱来,便不住口地纠缠谩骂,唉,实在是羞杀人也!正自难堪,忽听一个姑娘叫道:‘他的酒钱我给付了。’我抬头便见到一位党项族的姑娘,她穿着月白的绣花袍和百褶裙,头戴银白的毡冠,便如一尊水月观音般立在那里。”唐晚菊说着,一股陶然之色从眉目五官中渗出来,“她笑着抛来一串铜钱,却又笑我南人懦弱,不胜酒力。我自然不服。党项人都甚好客,她便请我去她家拼酒……”说到这里,脸色愈发红了起来。

莫愁连声催促:“说呀!后来如何了?”唐晚菊嗫嚅道:“后来,我果然喝不过他,就醉倒在她家。醒来后,我们便成了朋友。这女孩极是爽朗可爱,小弟在她家流连不去地住了半月,终有一晚,小弟又喝醉了酒……”莫愁见他忽地住口不言,不禁瞪起小眼:“怎地了,你酒后失身了,是不是?”

唐晚菊的脸变成了一块红布,道:“这个……呵呵,不足为外人道耳。”卓南雁和莫愁对望一眼,哈哈大笑。莫愁更拍手道:“此地无银三百两!小桔子今日才酒后吐真言。”

“她叫……拓跋嫣!”唐晚菊提起这个名字,脸上便满是沉醉之色,“我……我下定决心,定要娶她,便跋山涉水地赶回家来禀明掌门大伯。只可惜,大伯不允,还扬言要杀嫣儿。”他说着神色悲苦,攥着酒杯连连摇头,道,“嘿!我从未见过大伯如此声色俱厉,若非兴庆府远隔千山万水,只怕他真就赶去下手了。而我早已深厌枯荣观内的毒物,便又逃了出来,直到今日……也不知嫣儿怎样了。唉,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

卓南雁也料不到这外表柔弱的世家子弟竟也是痴情如此,心底发热,举杯道:“小桔子,你是至情至性,我敬你一杯!”莫愁叫道:“还有我!要连敬三杯,预祝二位都早日娶得佳人,早结连理,早生贵子……”三人当日喝得酩酊大醉,眼见日色昏沉,这才尽兴而归。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二十九节:高楼密议 金堂豪赌

卓南雁一直牵挂罗大秘约赵祥鹤之事,却又不愿让两位兄弟跟着冒险忧心,当晚便独自溜出客栈,悄然赶回了三元楼。

深宵之中,御街上许多店铺兀自灯火闪耀。倒是那白日里热闹非凡的三元楼不知为何冷寂了不少,只三楼一间暖阁内亮着灯。远远地只见楼下彩画欢门前竟也黑黢黢的,但却伫立着数道人影,隐隐有刀剑之光闪动。

卓南雁暗道:“罗大这厮秘会赵祥鹤,竟还动用这多人手把风!”展开轻功,从酒楼的侧门跃入。楼内却没几人看守,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悄然直上到了三楼。却听一缕琴声自那暖阁内悠然而出,曲调沉郁,古朴中透出几丝苍冷来。

卓南雁知道罗大武功了得,不敢贴窗细瞧,只侧耳凝听,似乎阁内只有两人。除了那抚琴之人,另一人呼吸几不可闻,显是内功精深,料来便是罗大了。

“赵祥鹤还没到?”那抚琴之人忽地一声低问。卓南雁登时一凛:“怎地是他?”这正是那日在天目山被龙梦婵所困的赵公子的声音。却听罗大毕恭毕敬地道:“属下已与他敲定,吴山鹤鸣是当世大宗师,这点担当还是有的!”卓南雁心下更奇:“连这不可一世的罗大也为这位赵公子效力当真奇了!”

“他是个难得之才,只是胆魄稍逊,不知今晚敢不敢来?”那赵公子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但琴声却陡地激越高亢了许多,险峻如奇峰兀立,苍郁如松涛长吟。跟着琴声渐缓渐悄,却始终有一股金戈铁马之气在勃勃跃动。

琴声将逝之际,回廊间忽地响起一道笑声。这笑声突如其来,几乎便在同时,一只手在卓南雁肩头轻轻一拍:“老弟,你也在此!”卓南雁一凛之间,那人已经闪到了暖阁门前,只见那道高大的黑影正向着暖阁大门虾米般躬起了身子,朗声道:“太子有约,老朽怎敢不至?”正是赵祥鹤到了。

回廊上又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跟着虞允文的笑声响起:“赵大人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让我辈在楼下苦候了多时。”罗大已大开阁门,沉声笑道:“原来祥鹤兄是在此听琴来着!”一眼瞥见卓南雁,呵呵笑道,“我料得老弟定会前来,太子殿下也念叨你好久了,快请快请!”

卓南雁登时一震:“原来这位赵公子,竟是被封为建王的当今太子赵瑗!”想到江南四公子之首的虞允文和这目视云汉的罗大都对他毕恭毕敬,随即释然,“若他不是太子,又怎能有如此气魄!”

二人大步而入,赵祥鹤已抢着跪倒。卓南雁正要施礼,已被太子赵瑗拦住:“老弟是我的救命恩人,便算知己。赵先生,此处不是朝廷,咱们不必拘礼!”挥手请二人落座。

赵样鹤还没坐稳,便呵呵笑道:“老朽早就到了。但听得殿下这一曲《风雷引》慷慨激昂,有驱千骑、斩长鲸之意,老朽听得一时忘情,未敢打扰。万望太子殿下见谅!”这话看似谢罪,实是夸赞赵瑗琴艺高绝,不着痕迹地大拍马屁。赵瑗的脸色果然一缓,低笑道:“噢,赵先生听我这琴曲可还入得耳吗?”

赵祥鹤笑容又增了几分:“太子这琴曲中有一股雄放之气贯穿始终,当真使豪杰魄动,侠士发立!嘿,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卓南雁见这赵祥鹤身子高瘦,老脸上皱纹纵横,谄媚之笑正自那一道道沟壑般的皱纹中前仆后继地涌出,想到白日间听得他在万花轩内叱咤群雄的豪气,当真判若两人。

“赵先生过誉了。”赵瑗淡淡一笑,顺手拨弄琴弦,发出悠扬的声韵,悠然道,“传闻大慧禅师琴、书两绝,当世无双,可惜未曾一晤,憾哉憾哉!”赵祥鹤面色微变,不知如何回话好,只得干笑两声。

卓南雁却道:“我倒见过大慧上人两面,禅圣的琴艺书法冠绝天下,最难得的却是他一个方外之人,却有一颗忠义之心。近日他更亲自护送张浚大人入京,不辞劳苦,让人钦佩。”

一旁的虞允文却叹了口气:“老弟有所不知,和国公张浚到了行在驿馆之后,却又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他说着目光灼灼地扫向赵祥鹤,“除了张浚大人,李光、胡铨等一批老臣也在入京途中先后失踪!”

“张浚大人竟失去了踪迹?”卓南雁想到那晚舟中密谈,心内一紧,“莫非龙蛇变已对这些老臣们下手了?”转头着赵祥鹤时,却见他眼望酒杯,脸上似笑非笑,浑若未闻。

“赵大人,”赵瑗眼内光芒一闪,淡淡地道,“你也是朝廷老臣了吧?靖康十八年,你斩杀五马山寨的六王爷,处事刚劲果决。雷霆手段,忠义肝胆,万岁至今念念不忘,常和本王说起。”

五马山寨之事乃是赵宋朝廷的往事。那时候金兵南侵,北宋灭亡,赵构南逃后以徽宗九子的名分登基,是为南宋。但当时风云变幻,赵构到底根基不稳,在黄河以北的五马山寨,便有人以徽宗六子的名号挥师抗金。这六王爷毅然留在金国抗金,比之仓惶南逃的九王爷赵构,显得更有骨气和胆魄,一时豪杰四下归顺,聚众数十万。六王爷也自命正朔,不听赵构的调遣。赵祥鹤便夜探五马山寨,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了六王爷的首级,给赵构朝廷去了一个心腹大患。

赵祥鹤料不到他突然提起此事,想到当年的豪情壮举,眼内也不禁闪出几丝难见的锋锐,笑道:“犬马之劳,却还让万岁和殿下挂怀,老臣当真感恩不尽!”口中说到“万岁”,急忙又将腰弯下数分。卓南雁看他谄笑满面,弓着腰缩在那里,哪里有半分武林宗师的气魄,心下暗叹。

“这是扶正祛邪的大事,可不是犬马之劳。”赵瑗的脸色又和善了几分,慨然道,“当年陈刚御使出使金国,酒宴上金国几名随行的龙骧士言语无礼,又是你出手,以神功慑服金人,一鹤摘七星,使我大宋神威扬于上京!”卓南雁听得心中称奇:“这赵祥鹤素来对金人卑躬屈膝,不想还有这等事?嗯,只要完颜亨不在,别的龙骧楼武士的确难以胜他。”

却不知这更是赵祥鹤的得意之战。当时金强宋弱,宋朝使者到了金国,都不免战战兢兢,以防受辱。而变着法子地羞辱宋使,却几乎已成了一些金国官吏争相显示胆魄的赏心乐事。但那次宴会上,酒意上涌的赵祥鹤却挺身而出,以一敌七,力胜七名龙骧士,威名远震,被金国武林称为“一鹤摘七星”。哪知那时已是秦桧亲信的赵祥鹤,回来后却挨了秦桧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赵祥鹤自此绝口不言此事,江南武林便也知之不多。

赵祥鹤显然想不到赵瑗对这“一鹤摘七星”也清清楚楚,老脸上霎时腾起一片红,忙道:“这是臣当日轻狂之举,殿下……抬爱,老臣受宠若惊!”赵瑗一笑:“怎么是轻狂之举?这是振我国威的雄风豪举!万岁看重你的,便是你的忠心和血性!你可要把握得住,别辜负了圣望皇恩……”

这话显然是暗自点拨,让他别只顾跟着秦桧父子一条道跑到黑。赵祥鹤浑身一震,竟突地跪倒,慨然道:“殿下放心,万岁和殿下的洪恩圣德老臣铭记于心,日夜称颂,念念不忘。老奴必将竭尽驽钝,报效圣上和殿下天高地厚之恩……”

“起来吧!今儿让罗先生请你过来,是想问几桩事。”赵瑗听他几乎声泪俱下,心底暗喜,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道,“先说这瑞莲舟会。父皇五十圣寿,怎么大张旗鼓地将江南各大帮派尽数聚到京师?是看天下不够乱吗?”这话单刀直入,又突如其来,筵席上登时气氛一紧。

“殿下说得是!”赵祥鹤先满脸堆笑地应了一声,不慌不忙地道,“但这是相爷的意思。天下太平日久,相爷是要借瑞莲舟会之势,树朝廷之威,扬大宋之雄,使四国八番震服。”

赵瑗瞥他一眼,道,“那金鲤初会什么的,又是怎么回事?”赵祥鹤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近来魔教妖人林逸烟重出江湖,蠢蠢欲动,大小黑道帮派望风而降。老朽办这金鲤初会,乃是给江南英雄一个正大光明的较技之所,只盼能将江南各派雄豪一举收服。”这番话乍听上去入情入理,实则颇有不通之处。

卓南雁暗自冷笑:“这老贼瞪眼胡说的本事不小!”赵瑗的脸色也不由阴沉下来。他今晚苦心孤诣地试探赵祥鹤,本以为会让这位江南第一高手回心转意,但听他两个对答却是避实就虚,心中便是一沉。

“张浚、胡铨等一批老臣,为何忽从天南海北被调入京师?也是为了树朝廷之威?”赵瑗的声音越来越冷,“适才允文说了,这些老臣一入京师就销声匿迹,格天社难道全然不知吗?”

赵祥鹤的身子又虾米般躬下来,一迭声地道:“这个……胡铨等老臣进京后便该由林一飞安排,眼下去向何处,下官实在不知……这真真是失职!下官这就去派人查个明白!”他听得赵瑗接连问起政事,忙改口自称下官,但口风兀自守得紧密无比。

“林一飞?”赵瑗眼中锋芒一闪,淡淡地道,“听说他近来招揽了一位奇人,叫风满楼?”

赵祥鹤干巴巴的脸终于抽动了一下,嘿嘿地笑道:“这风满楼据说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虽然不会武功,却是能掐会算,连相爷都对他持礼甚恭。但下官却只闻其名,从未见到过这位神仙的本来面目。”他一口一个神仙,显是对这以旁门左道邀宠的风满楼大是不屑。

这时酒菜已穿梭价摆上来。这是便宴,赵瑗和赵祥鹤全是便服而来,罗大、虞允文也在侧坐相陪。花样百出的菜肴一上,几人便不再提丝毫正事,只是举杯应酬。卓南雁耻于与赵祥鹤同桌,连筷子都没动上一动。

几个人各怀心事,略尽了几壶酒,建王赵瑗便停著不动。赵祥鹤见机,忙起身告退,临行前,再次信誓旦旦,决不辜负“圣上的浩荡洪恩”。

赵祥鹤一退,楼内便是一静。闪耀的灯烛映得建王赵瑗的那张瘦峻的脸孔忽明忽暗,沉了沉,他才轻轻一叹:“吴山鹤鸣这一代宗师……可惜了!”罗大和虞允文都知太子拉拢赵祥鹤不成,颇有憾意。

明晃晃的灯影下,建王赵瑗的脸色先是一黯,随即抬头向卓南雁笑道:“哦,我说过咱们会在临安再见面的!老弟别见怪——这里不是朝廷,咱们不必这么繁礼多仪。你是救过我的恩人,我还叫你老弟,你叫我赵兄便是。”

这话在旁人听来,必会当作建王礼贤下士的谦逊之语,定然毕恭毕敬地连称不敢。但卓南雁性子疏狂,却张口叫道:“好!小弟今后便叫你赵兄了!”虞允文和罗大都是面色微变,哪知赵瑗自幼长于深宫,见腻了溜须拍马之辈,反而甚喜他的爽直大胆,哈哈大笑道:“是啊,这才是真豪杰,真性情!”

虞允文暗自长出了一口气,向卓南雁笑道:“前几日和国公张浚曾传信过来,说了你冒死卧底龙骧楼之事,殿下早就赞你侠肝义胆,铁血丹心!不想那日我们深林遇险,正赖老弟相救!”卓南雁忙道:“不敢,允文兄智珠在握,遇险不惊,便没小弟在旁,那妖女也奈何你们不得。”转头望见罗大正捋着长髯斜睨着他笑,也笑道,“罗老也别见怪!今日我误打误撞,得知你私下约请赵祥鹤,还当你……”

罗大嘿嘿笑道:“还当我什么,跟赵祥鹤勾勾搭搭,暗中为秦桧老贼效命,是吗?”卓南雁丝毫不窘,道:“抱歉。倘若真是如此,我也只得跟罗老你再干上一仗!”虞允文笑道:“哈哈,原来罗老也有无可奈何之人。”罗大唯有抚髯苦笑。众人却齐声大笑。当下赵瑗便命撤去酒菜,换上清茶。

建王府的亲随穿梭而来,捧来的茶盏都是闪着莹莹青光的青窑上等好瓷,烹茶的壶、瓯则是水晶制成,端的一尘不染,透亮晶莹。稍时,临安上天竺白云峰产的白云贡茶烹就,清香四溢,四人品茶谈心。

赵瑗等人听卓南雁说起龙骧楼的经历和龙蛇变的大致情形,均是面色凝重。赵瑗眉峰紧蹙,冷冷道:“双管齐下,呵呵,当真阴毒得紧!不知咱们在天目山遇上妖女龙梦婵,是否便是这龙蛇变中的一环?”

罗大断然摇头道:“这倒未必。当日龙骧楼主完颜亨筹划这龙蛇变时,决不会把巫魔萧抱珍算计在内。眼下巫魔虽然新近投靠了完颜亮,立功心切,但也不会与掌控龙骧楼的刀霸联手。依老朽看,殿下和虞公子那趟微服私访,只是碰巧被这妖女窥破了形迹,这才几番纠缠。而这妖女机诈百出,老夫护送殿下一回京师,她便再也不见踪影……”

张浚、胡铨等老臣忽然失踪,巫魔萧抱珍师徒悄然南下助阵,龙蛇变又增了几番变数。饶是卓南雁、罗大都是胸藏甲兵的奇士,但各抒己见、一起商议多时,依然揣摩不透这龙蛇变的真义。

赵瑗见虞允文久久不语,叫着他的字,道:“彬甫,你有何见解?”虞允文眼中锋芒一闪,面色凝重地道:“属下于这龙蛇变已有了些计较,只是此时却不便说出。”

罗大“嘿”了一声,道:“允文老弟还要卖关子?”虞允文淡淡一笑,却不言语。罗大浓眉连掀,本待再问,又怕他不说,只得强自忍下。虞允文却望向赵瑗,缓缓道:“属下最忧心的,还是那秦长腿!”秦桧腿长躯瘦,有“秦长腿”的浑号,赵瑗等人恨之入骨,私下里常以这绰号呼之。

“这老贼坏纲纪,乱朝政,早已万死莫赎!”建王赵瑗提起秦桧便脸色铁青,切齿道,“最可恨的,是他竟敢借着金虏之势,要挟万岁。陈铁衣离京前,曾打探来一个消息,说这老贼对我甚是忌惮,竟然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更屡次试探父皇,要废了我这建王之位,重立太子!”卓南雁等人虽知这十几年下来,秦桧羽翼早丰,却不料他竟恃仗金人之势要挟皇帝,在皇帝立储这等大事上插手。

众人心底均是一沉。一阵夜风袭来,淡红的灯焰在贴金红纱桅子灯罩内突突乱抖,楼内的气氛更紧了数分。沉了沉,罗大才叹道:“殿下不必多虑!凡事盛极必衰,传闻秦老贼近来体衰病危,正是咱们扳倒此獠的大好时机。”

倒是虞允文不动声色,缓缓道:“可秦长腿越是病势加重,越是留恋权势!为了让他秦家的人继承相位,老贼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这回胡铨等一群老臣被召到京师,却又全都下落不明,只怕就是秦家做的手脚!”

“当务之急,就是救下这批老臣!”赵瑗身子一震,刀锋般的眉毛又再竖起,“只是咱们明察暗访至今,依旧毫无头绪。”罗大垂下头,低声道:“属下无能!”

虞允文忽道:“属下倒有个计较!今日这赵祥鹤装腔作势,浑然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但他手下那桂浩古,却是个十足的草包……”罗大双目一亮,抢着道:“你是说将这厮抓来硬审,探出端倪?”

虞允文笑道:“眼下秦党势大,敌强我弱之际,咱们若是明着对桂浩古用强,只怕会给秦党抓住把柄!去擒捉审问桂浩古之人,必要胆大心细,武功精强,还不能让人看出是建王府派出的。这等人物可极是难寻……普天之下,还有谁比卓老弟更合适?”

罗大和赵瑗的眼芒都是一亮,顺着他的目光瞧向卓南雁。卓南雁笑道:“允文兄便不夸我胆大心细,武功精强,我也自会前去!对付桂浩古这草包嘛,我倒颇有心得!”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赵瑗也笑起来,“嗯,听说眼下江湖上还有说你叛敌降金的谣传!罗老,传我号令,江湖上事关卓南雁的谣言都是龙骧楼和龙须的蛊惑!自今而后,朝廷官府与江湖帮派,再不得为难卓南雁!”

“遵命!”罗大也笑道,“有殿下这一句话,南雁老弟的冤屈便一朝得雪!”卓南雁却淡淡一笑,心下也没几分欢喜,只想:“我卓南雁行事但求问心无愧,那些浊世俗人怎生着我,却又与我何干?”

当下虞允文将他的盘算大致说了。原来桂浩古生性好酒好色,隔两日便要去临安最大的赌坊千金堂赌个痛快。虞允文早已打探清楚,桂浩古明日必会去千金堂豪赌。千金堂内人多嘈杂,正可乘乱擒他。卓南雁想到那份遍邀天下武林雄豪的乾坤赌局,不由微微一笑:“这千金堂,左右是要去的!”

盘算已定,赵瑗便要起驾回府。罗大眼见宴席将散,终于耐不住问:“允文老弟,你说的对那龙蛇变的计较……到底是什么?”虞允文波澜不惊地一笑:“罗老见谅!小弟有一桩万分紧急之事要去办。在办成此事之前,诸多推测,实在不便明言!”罗大愈发心痒难挠,却冷哼一声:“臭小子,不说便不说,有何稀奇!”

当晚卓南雁自回客栈就寝。转过天来,莫愁喜洋洋地向他和唐晚菊传授掷骰子、除红、打马等当时风行的诸般赌法的窍门。

卓南雁在龙骧楼时也曾给叶天候逼着研习赌技,莫愁见他把自己的几枚骰子耍得老道无比,叹为观止之余,便转而开导对赌技一知半解的唐晚菊,声称只需他作揖为礼,便收他为开山弟子。

三人候到黄昏,才溜溜达达地赶往千金堂。时人称游艺之处为“瓦子”,临安城内共有五处瓦子,万花轩、三元楼都在御街中段最热闹的中瓦子一带,千金堂则在御街北端的下瓦子处。

若说万花轩看上去妙在雅致,这千金堂就是胜在气势。坐北朝南的主院内是前殿后阁的架势,亭台楼阁连绵数十间。院外百步的街面全用二尺见方的大青石铺就,漆红大门四敞大开,十余位劲装汉子正挺身肃立。

莫愁晃了晃那帖子,几个大汉立时笑脸相迎,将三人让进院内。绕过迎面雕着八仙的琉璃大照壁,但见院内灯火辉煌,却冷寂寂的听不见一丝喧哗之声。一个高瘦的黑衣汉子站在丹墀上插手唱喏,朗声道:“小人祁三,奉博天主人之命,恭请莫大少和唐公子来无忧堂赴乾坤赌会!”笑吟吟地瞥了一眼卓南雁,引着三人向无忧堂走去。

无忧堂甚是轩敞,只是堂内有些幽暗,遥遥地只见前面数丈之外燃着一盏八角宫灯。灯旁摆布着几扇屏风。半明不暗的一缕幽光,更衬得堂中阴森森的。此时正有三道黑影静悄悄地立在幽暗之处。

卓南雁正待细看那三个黑影模样,却听其中一人已大声怒喝:“博天主人呢?哼哼,故弄玄虚,好大架子!”卓南形才着清,发话之人身材高大,满面威严,依稀便是青城派的掌门石镜道长。

莫愁低声嘀咕:“嘿嘿.石镜老道竟到了,这老道还是火爆的脾气!”话音未落,石镜的怒目已横扫过来。莫愁却满不在乎地吐吐舌头,笑嘻嘻地打躬作揖,忽见方残歌和金鼓铁笔门掌门管鉴挺立在石镜身旁,忙也向二人挥手微笑。

方残歌板着脸扭头不理,管鉴倒笑吟吟地招呼还礼。却听石镜又向祁三大喝道:“喂,我青城派的《广成灵文》当真在那博天主人手上?”卓南雁暗道:“这《广成灵文》,只怕便是这博天主人用来招罗石镜道长的青城派秘籍了。嘿嘿,这博天主人精挑细选,只引来我们这六人吗?”

“石镜道长,少安毋躁!”堂中忽地传来冷森森的一声长笑,“博天客有礼了!”八角宫灯旁已多出一道黑沉沉的身影。这人身披斗篷,身材异常高大,脸上笼着面纱,瞧不见容貌,只见一双深潭寒星般的眸子凛凛闪烁。最奇的是他的声音,僵硬冰冷,似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听来空空荡荡的,却又有几分说不出得寂寞和空虚。

便在群雄一凛之间,那人探掌在宫灯内一抹,手掌上已燃起一团火光,跟着屈指疾弹,火苗幽幽飘来,将堂内墙壁上悬挂的五根火把依次点燃,堂内登时明亮了许多。

众人更是一震,卓南雁暗道:“这人的手法好生诡异,内功更是深不可测。这博天主人到底是谁?”蓦地心底一寒,不知怎地就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莫非……他便是那神秘莫测的风满楼?”

“好功夫!”石镜却朗声笑道,“你这一手虽然装神弄鬼,内功却比老道要强上许多!老道生平不好赌,那《广成灵文》当真在你手上吗?若是没有,老道便不在此耽误工夫!”博天客还未回答,堂内又响起一道破锣般的沙哑声音:“说得是!博天客,咱们各家各派的宝贝,你敛来了多少,又是怎生敛来的?”这人的问话生硬无礼得多。堂内已明亮不少,但众人转头四顾,却找不到发话之人。

博天客笑道:“不才平生嗜武,多年来重金厚礼,或购或请,费尽苦心地求得一些武林秘本、神兵利器!只是不知真假,这才请各位方家来此赏鉴!”笑声冷硬而又悠然,隐含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那破锣嗓子却又道:“说得漂亮!嘿嘿,你将大伙儿聚到此地,难道是安的什么好心了?”这人发声却是飘忽不定,让人浑然不知他落足何处,显然也是一门精妙武学。卓南雁却暗自点头:“这人说话很有见识!”

那博天客仰起头,“呵、呵、呵”地干笑三声:“武林中人素好以武会友,今日不才却是以赌会友!乾坤一掷,天地一赌,岂不痛快!哪位若是不愿,便请自便,那大门可是开着的!”

众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果然见无忧堂那精致的厅门敞着一道缝隙,院中闪耀的灯火清晰可见。

那破锣嗓子也“呵、呵、呵”地大笑三声:“老子可不是胆小之人。乾坤一掷?好,咱们便玩他娘个痛快!”众人听他学着博天客怪模怪样的干笑,全不禁笑了起来。

莫愁却霍地一震,低声道:“怪哉,这声音……他姥姥的,怎地有几分耳熟?”唐晚菊见他满面正经地扭头四顾,忍不住笑道:“这天下没有莫大少不认识的人,你听得耳熟的人多了!”莫愁脸色才一缓,笑道:“那倒是!”

金鼓铁笔门掌门管鉴呵呵笑道:“乾坤一掷!单听这名字就痛快至极,博天主人还不开赌吗?在下的手心都发痒啦!”博天客冷冷地道:“敬请诸位入局!”引着众人,穿过大厅向后走去。

众人眼前骤然一亮,已转入无忧堂后的内堂。这内堂要小上许多,却是美轮美奂,精致异常。众人均是一怔:“这哪里是什么赌厅,分明是一座缩小了的皇宫殿堂!”

但见迎面一张涂满金粉的大壁上雕着一条活灵活现的五爪金龙,四壁也精雕着数十条腾云吐雾的小龙,端的金碧辉煌。墙下是两列八盏造型各异的宫灯,微紫色灯焰映得屋内流光溢彩,却又明暗相宜。当中一张宽大无比的紫檀木长桌和十几张雕花大椅,也全是雕龙刻凤。

整座内堂全闪着一抹堂皇而又绮丽的紫色。在大宋京师内居然有这样一座雕龙刻凤的殿堂,实在是惊世骇俗的僭越之举了。饶是众人均是叱咤武林多年的豪客,这时也不禁微微一凛。

“诸君请坐!”博天客已端坐在长桌一端。他高大的身形恰好嵌入灯芒照耀不到的阴影内,那条巨大金龙就在他身后张牙舞爪,诡异中透出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严。在他身后则傲然挺立着一个挺胸叠肚的大汉,脸上也蒙着黑纱,看不清面目。两名妖娆美女俏立在博天客左右。二女身披薄纱,露出大片雪白的腰身,几乎妙态毕呈,眼中媚光四射,毫不在乎地向各大武林豪客嫣然而笑。

祁三忙向博天客细细察报到场的诸人姓名。博天客听得莫愁之名,冷哼了一声:“丐帮帮主莫复疆好大的名头,却怎地胆小怕事,未敢亲来?”

“此言差矣!我那帮主老爹怕过谁来?他老人家此刻没来,乃是要事缠身!”莫愁折扇轻摇,傲然道,“再说,本公子过几年便会坐上帮主宝座,本少爷到了,便跟帮主亲临一般。”话音未落,却听暖阁外又响起那破锣嗓子的声音:“放你娘的臭屁!你当丐帮是你莫家的吗?你爹莫复疆活蹦乱跳,怎么着也得再当他二三十年的帮主;便是他几十年后一命呜呼了,也轮不到你这混小子败家子做帮主!”

莫愁被这人臭骂一通,忍不住扭头向外喊道:“过位喜欢放我娘臭屁的先生,何不出来让本大少瞧瞧你老人家的尊范了?”紧闭的阁门忽然后开,人影乍闪,一个鹑衣百结的驼子忽地挺立在长桌尽头。

堂中尽是高手,祁三进厅前更是暗以打手环布堂外,却仍不知这老者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堂内的。

莫愁眼望那弓腰驼背的老叫花子,结结巴巴地道:“帮……帮主老爹!”原来这人竟是丐帮帮主莫复疆。莫复疆将脸一板,向莫愁喝道:“混账东西,你适才不是盼着老子赶紧踹腿归西吗?”这一声呼喝,前半句是他本来声音,后半句又变成了古里古怪的破锣嗓子。

卓南雁暗自一笑:“原来适才那神秘莫测的破锣嗓子,便是丐帮帮主莫复疆!嗯,莫帮主这颠三倒四的脾气其实跟莫愁也差不了哪里去!”莫愁满脸堆笑:“不敢,不敢!帮主老爹怎么也得活上百八十岁……”

他父子二人笑闹声中,卓南雁和石镜、管鉴等人均在长桌旁寻了位子散坐了。

祁三挺立在博天客身旁,目光扫过众人,朗声笑道:“瑞莲舟会未行,乾坤赌局先开。今儿来此乾坤一掷的,全是当今江湖的顶尖人物,实乃武林盛事!请各位先收薄礼!”那两位薄纱美女立时微笑着捧出银盘,穿梭往来,将两封黄澄澄的金子分别堆到各人身前。祁三朗声道:“每人黄金二百两,博天主人薄礼,不成敬意!”

二百两黄金委实算是极重的厚礼了,这博天客出手之豪奢,委实惊世骇俗。“邀买人心”四个字倏地在卓南雁心底划过,“这人到底是谁呢?”

管鉴笑道:“如此重金,我辈实在受之有愧……”博天客冷冷截断他的话:“不必客气!我既然给了诸位,便有把握赢回来!”

忽听阁外一道低沉的声音笑道:“好得很!老夫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金子!”又一个粗豪的笑声响起:“我老头子一辈子见过的金银财宝多了!今日只想瞧瞧他怎生将这二百两黄金赢回去!”

阁门忽启,两位老者已端坐在了长桌的尽头。一人是个青衣长袍的儒雅老者。另一老者却是愁眉苦脸的乡绅打扮。那老儒紧盯住那老乡绅道:“嘿嘿,你也来啦!”那老乡绅干巴巴地道:“你既来了,我又哪能不来!”

唐晚菊却已脸色苍白地立起,来到那老儒身前,纳头便拜:“师尊!不肖弟子唐晚菊见过师尊!”众人均是一震:“原来这老秀才一般的人物竟是唐门掌门唐千手?”

“唐少侠的大礼,老夫可不敢当!”唐千手侧过干瘦的身躯,袍袖一拂,冷冷地道,“此间之事一了,你我便断却师徒名分!”唐晚菊茫然起身,脸色又惨白了几分,沉了沉,一揖到地,这才黯然回座。除了莫愁和卓南雁,旁人全不知唐晚菊别师出走的缘由,个个心下称奇。

管鉴却紧盯住那乡绅一般的老者,忽道:“这位先生,莫不是霹雳门的雷掌门?”那老者淡淡道:“霹雳门雷震,见过各位朋友!”雷震乃是雷家霹雳门的总门主,非但在江湖中声名显赫更与官府往来甚密。堂中群豪久闻其名,不由齐开“哦”了一声,凝神看时,却见雷震竟是个貌不惊人的干瘦老者,衣着虽然鲜亮,但样式却是老气横秋。谁也想不到,这富甲一方的霹雳门门主,瞧上去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一般。

“原来是雷门主、唐掌门大驾光临!”博天客却扬声长笑,“千金堂蓬荜生辉!请二位笑纳薄礼!”两位美女各捧二百两黄金送上。莫复疆呵呵大笑:“好大的派头,快赶上皇帝老子啦!”莫愁打哈哈道:“帮主老爹,咱爷俩都有二百两黄金入账,干脆回去脱了花子服,也开家赌场耍耍!”

莫愁的笑声很快被门外一阵怪异的笑声打断:“嘿嘿……哈哈……嘻嘻嘻……”那声音似哭似笑,听来诡异至极。众人均是一凛,只当又来了什么怪客,齐齐转头向阁门外瞧去。

那笑声忽地大了数倍:“咯咯……不行……我家主人的名讳……哈哈哈……那是万万不能说……说出来……哈哈……”蓦然间红影一闪,一个胖大的红袍和尚飞扑进来,瘫倒在祁三脚下,兀自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

祁三眉头一皱,俯身在红袍僧的肩头猛拍一掌。那红袍僧身躯一颤,笑声顿止,趴在地上吁吁喘息。堂中群豪见这貌不惊人的祁三随手一掌,便解了这和尚被点的笑穴,均是暗自一凛。祁三仰头喝道:“是哪位英雄光临指教?”

阁外忽地响起一道清婉柔和的声音:“小女子不算什么英雄,只是想知道是谁支使这和尚几次三番地盯住我!”一道婀娜的白衣倩影飘然而人,正是林霜月。

卓南雁一见那袭熟悉的白衣,登时胸膛发热,一颗心怦怦乱跳,几乎便想挺身上前相认。但目光凝在她脸上,却觉她那清丽的脸庞竟消瘦了不少,浅笑轻颦后似是隐含着万千幽怨。“……雁哥哥,别迫你的小月儿了!”当日分别时林霜月那声无奈而又凄楚的叹息倏地钻入耳中,卓南雁霎时心底一黯,怔怔地垂下头来。

一直默不做声的博天客见到林霜月飘然而入,也是身躯微震,眼神倏忽一闪。祁三笑道:“不知姑娘怎生称呼?”方残歌早闪身上前,笑道:“林姑娘,你也来啦?”林霜月向他微微点头:“嗯,方兄竟也在这里!”

方残歌的目光跟林霜月的盈盈秋波一撞,立时玉面微红,忙转头对祁三喝道:“这位便是新近登坛的明教圣女林霜月!”祁三立时改容相敬:“久闻圣女芳名,真是天女仙子一般的人物!这和尚只是奉命恭请贵教来赴这乾坤赌局,由于他性子莽撞,想必让林圣女误会了!——请林圣女入席。”

林霜月在众人脸上略略扫了一眼,玉靥微红,笑道:“多谢了。良机难得,那小女子正可开开眼界!”异彩闪耀的灯辉中,卓南雁见林霜月那清澈的眼波跟自己眼神相遇时,微微一亮,随即又闪过一蓬隐含忧郁的迷蒙之光。他心口登觉怦然一热,来之前他脸上特地戴着人皮面具,不禁心中思忖;“她看出我来了吗?”口唇微张,正要说什么,林霜月却已别过头去,寻了一处离他最远的地方翩然坐下。

卓南雁心底一阵怅然,忽听唐千手手抚长髯,森然道:“这乾坤赌局,该开场了吧?”博天客目光一灿,沉声道:“好!”十三个团坐在长桌两侧的人,均是心神一震。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三十节:千金一掷 乾坤三局

祁三朗声笑道:“第一关,摊钱赌!彩头为青城派秘籍《广成灵文》,请青城派石镜道长验过!”凝立在博天客身后的那蒙面大汉捧出一张黄澄澄的金盘——盘上一本旧得发黄的古书——大步流星地走到石镜道长身前。

石镜捧起书,略翻几页,便道:“不错,这……这确是本门失传三十年的真传秘本!”相传唐末著名道士“广成先生”杜光庭曾隐居青城山修道,青城派内功与这位广成先生实有莫大渊源,青城派的内功也以广成真气为尊。偏偏记载广成真气的秘本在三十多年前自石镜道长师尊手中遗失,石镜道长对本派的这门绝学也只是粗通。这自是他的平生大憾,此时拿书在手,声音都不由得颤了。但他再要细看,那大汉已接过古书,转身走开。

石镜怒道:“博天客,怎么赌?咱们一对一的比划吗?”

博天客缓缓摇头:“这一轮,区区只是作壁上观!对这《广成灵文》有兴致的,自可上前一博!”

祁三在旁高声道:“赌注每注最小五十两黄金!一轮定胜负!”

众人听得一轮定胜负,均是一怔。唐门掌门唐千手已长笑道:“好玩得很!老夫素来仰慕青城派绝学,这赌注虽贵,好在金子也是白来的!”石镜恶狠狠地向唐千手盯去。唐千手仰头望天,视若不见。

管鉴也笑嘻嘻地道:“在下可不敢凯觑贵派珍本,但素来痴迷摊钱赌,每赌不落,也来碰碰运气!”

霹雳门门主雷震也冷冷地道:“老夫也凑凑热闹!”

石镜向这二人怒目相向,只恨本门没有以眼神发射暗器的功夫,可以瞪眼伤人。方残歌因师尊罗雪亭素来与石镜交厚,忙也挺身上前参战,只盼助他一臂之力。

赌局未开,石镜、雷震等人相互间已是虎视耽耽。卓南雁暗叹一声:“这几轮赌罢,几大家江湖帮派必会仇怨深结!”

这时两名美女捧上来一只盛满铜钱的银碗,交到了祁三手中。祁三将银碗中的铜钱抖得哗哗作响,笑道:“各位爷看真,小的可要下手啦!恭祝各位大爷大发利市!”说话间已将一个金盘,扣在了银碗上,急速摇晃。

铜钱和银碗交互撞击,发出锵啷啷的清脆声响。猛然间他腕子疾颤,盘、碗间裂开一道缝隙,一蓬铜钱登时从缝内被震了出来,骨碌碌地撒满在地。金盘银碗再次严丝合缝地盖好。

祁三的手却是越摇越疾,高声吆喝:“大发利市,请各位大爷押宝啦!”

摊钱又称意钱,大概是天底下最直白的赌法:就是随意取上一堆钱币,放在赌器内摇荡,开盅后细数钱币,以四相除,按其余数分为一、二、三、四的四门,押中者胜。

祁三先用金盘扣住银碗,再随意抖出一串铜钱,那么此时银碗内还有多少铜钱,便连他也不知道。这种行赌之法,自是为了显示公平,让石镜等人无话可说。这长桌上画满了各色赌法的盘谱,摊钱赌的四门更用金漆标得清清楚楚。

那锵啷啷的响声愈发脆急尖锐,震得众人的心一阵阵地发紧。管鉴、石镜等人脸色更是凝重无比。祁三口中念念有词,不住催促石镜等人下注。

唐千手忽地一笑:“钱财身外物,终究留不住!押一门!”五十两黄金不偏不倚地抛在了一门上。

祁三高唱道:“唐爷独押一门,早下注早发财呀!”方残歌将牙一咬,把黄金推过去,沉声道:“四门!”

管鉴忽地一笑:“便这么着了,三门!”将金锭稳稳抛向三门。猛然间黄光一闪,却是石镜道长也是不早不晚地投出金锭,正和管鉴的黄金半空中交击一处。

只听当当声响,管鉴的黄金登时被撞到了二门,石镜的金子却稳稳落在三门。石镜大是得意,冷冷道:“老道押的,才是三门!”

管鉴一愣,正待伸手抓回被撞到二门上的银两。博天客忽道:“下赌无悔!管掌门已押了二门!”管鉴无奈缩手,胖脸上满是苦笑。

一直凝神沉思的雷震这时却缓缓将金子也推到了三门,干巴巴道:“老夫凑热闹,一百五十两黄金,押三门!”

卓南雁见他出手最晚,但一下手便是旁人赌注的三倍,心头一凛:“这雷掌门倒是个狠辣角色!”

祁三疾晃的双掌陡地顿住,银碗死死地扣在了桌面上。铜钱击撞之声渐渐止息,阁内便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宁静。石镜等人的脸色也愈发凝重。

“开!”祁三骤然掀起银碗,哗啦啦一声响,铜钱齐齐摊在桌上,旋即被他四枚一堆的分开,真是无巧不成书,最后正好剩下了三枚。

“押三门得中!石镜道长和雷门主大发利市呀!买一赢三,黄金入账!”祁三高叫声中,两位美女各捧出黄金,堆到了石镜和雷震二人身前。管鉴三人的金子却被祁三收走。

摊钱赌中独押一门者叫“独角龙”,可连赢三倍。石镜先见自己白赢了一百五十两黄金,先是一喜,但见祁三却将那《广成灵文》恭恭敬敬地递到雷震手中,登时一怔,怒道:“怎么这宝贝落在了他手中?”

祁三笑道:“雷门主押大赢大,自然独得这彩头!”雷震脸上仍是紧绷绷地看不见一丝笑意,在祁三的贺喜声中,探掌向那《广成灵文》抓去。

“且慢!”石镜霍地出掌格住雷震的手腕,道,“雷掌门,这秘谱你让给老道如何?多少两黄金,只管开个价钱!”

雷震摇了摇头,淡淡地道:“老夫不缺黄金!”腕子乍扬乍沉,仍是抓向那黄巴巴的古书。石镜老脸通红,骈指如戟,一招“玄鸟划沙”,切向他脉门。

猛然间一股澎湃的劲气斜刺里冲到,撞在石镜腕底。石镜浑身一震,脸上青气倏地闪过,急忙收掌。阁内响起博天客冷冰冰的声音:“赌牌赌公道,道长莫非反悔不成?”

石镜自知这时动手,实在有失身分,只得愤然收掌,转头瞪了一眼雷震,向地上吐了口痰,骂道:“顺风吃屁!老道押三门,吃屁的人也押三门!”

雷震慢悠悠地将《广成灵文》收入怀中,冷冷地道:“道长若是不服,咱们瑞莲舟会前的金鲤初会上见个真章!”

石镜老脸上的青气又浓了几分,沉声道:“好极,好极!少不得要领教你家的‘天雷地火劫’!”

管鉴却因石镜那一撞,由赢转输,脸色干冷,一直向石镜横眉怒目。石镜斜睨他一眼,冷笑道:“管掌门若是不服,石镜随时候教!”管鉴干笑道:“待那金鲤初会,定要讨教一番!”

“第二关,除红赌!”却听祁三高声吆喝,“彩头为金鼓铁笔门魁星全笔和霹雳门九焰天兵图!”众人心内一紧,两位美女已各自捧了面银盘出来。一只盘内盛着一支金灿灿的判官笔,另只盘中却是一轴昏黄色泽的图卷。

祁三笑道:“魁星金笔乃纯金打造,素为金鼓铁笔门掌门信物,却在五十年前失踪。九焰天兵相传为霹雳门中第一等的犀利火器,却也六十余年未现江湖,这九焰天兵图正是这绝门暗器的制造图谱!”

旁人也还罢了,管鉴却是神色剧震,颤声道:“原来本门信物……果然在阁下手中?”

久久不露声色的雷震也是面色微变,凝望博天客,道:“这图谱,尊驾怎生到手的?”博天客依旧一笑不答。

祁三长笑道:“这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家主人三年前曾救过一位身受重伤的奇人,亲手照料他半载,那人无以为报,死前便将这两样宝贝交给了敝上!”

管鉴听他这话不尽不实,更无从查对,眉头紧皱,道:“这回除红赌,仍是一轮定生死?”

祁三笑道:“乾坤赌局,赌的自然是乾坤一掷的手段和胆魄!若是通宵达旦,没完没了,那又怎能叫乾坤一掷?本轮除红,贴数最高的,得这霹雳门九焰天兵图;第二人,便得这魁星金笔!其余的,便输给庄家了!”

众人一凛之际,博天客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倏然一闪,道:“这一关,在下仍是袖手旁观,诸位只管尽兴!”石镜却仰天大笑:“眼前报,来得快!雷家的东西作赌头,老道说什么也要来耍上一耍!”莫愁早就跃跃欲试,也挺身而出。两人各自押上五十两黄金。

唐千手忽地笑道:“霹雳门的宝贝,老夫自然要拿回去把玩几日!”

雷震横他一眼,森然道:“未必便能轮得上你拿!”听他二人言语,显是早结过梁子。

唐晚菊忽道:“晚生也来凑兴!”觑了一眼面带冷笑的唐千手,低声道,“师尊,弟子只想助师尊……”

唐千手冷冷截断他:“你要耍便耍,哪来许多废话!”唐晚菊脸色苍白,低声道:“那……弟子还是旁观!”怅然缩手,缓缓坐回。

卓南雁却想:“这博天客将我们尽数招来,却引而不发,当真心思古怪!嗯,管胖子和雷震这二人让人瞧着生厌,我且上前胡搅一番,总让这两个家伙不能如愿!”正要上前,忽听林霜月笑道:“小女子也来了兴致!”清炯炯的眼波忽向他望来,娇靥微微一摇,卓南雁见她目光中隐含深意,心中一动,便没上前。

除红赌俗称“猪窝”,便是四骰子同掷,看那花色定输赢。其中以四枚骰子点数相同的为最大,称为“浑花”,要赚十贴;次之一些的便是两两成对的“叶儿”,得五贴;余下三红一黑、双红五六者又等而下之。

“好气魄,好胆色!恭祝六位贵客手风顺,财运足!”祁三高声吆喝声中,石镜、雷震、唐千手、莫愁、管鉴和林霜月五男一女已蓄势待发。祁三捧出四枚碧玉制成的骰子,请六人验过,叫道:“哪位先掷?”

阁内先是一阵压抑得静,莫愁却哈哈大笑:“五十两金子掷一回骰子,本公子一辈子兴许也就这一回啦!呵呵,说什么也要先尝尝这个先!”管鉴、唐千手等人均是面色端凝,见莫愁上前,反暗自松了口气,均想:“且让这花花公子上前试试风头!”

莫愁拾起骰子,便双眸发光,口中乱叫:“天灵灵,地灵灵,财神爷财神奶奶财神姥爷姥姥齐显灵!”抖腕一掷,竟掷了个两对红四、两对黑五的“红叶儿”。除去四点相同的“浑花”,除红中便以这“红叶儿”为优,可说赢面极大。

莫愁登时眉飞色舞,卓南雁和唐晚菊齐声喝彩,雷震等人却都是面色阴沉,唐千手更是狠狠瞪了喝彩不迭的唐晚菊一眼。

管鉴呵出口长气,满面凝重地拾起了骰子,凝神片晌,蓦地大喊一声“浑花”。四枚散子脱手飞出,骨碌碌地在桌上疾滚不停。

两枚骰子先定在桌上,竟全是五点。另两枚骰子越转越慢,堪堪地又要是五点。若再全是五点,那就是浑花中的“碧牡丹”,赢面极大。管鉴看得双目发红,大喊不停:“浑花!浑花!”石镜却放声高叫:“杂花!杂花!”

陡然间,卓南雁只觉搭在桌上的手掌一热,似是一股热流自桌上流过,向玉盘涌去。那两枚疾转的散子倏地一跳,齐齐顿住,竟是一个二点,一个三点。与此同时,端坐在林霜月身旁的雷震那枯瘦的手掌微微地颤了颤。

“这姓雷的搞鬼!”卓南雁的忘忧心法对气机感应最灵,登时觉出是雷震掌上发出的劲气缘桌送出,震动骰子所致。猛一抬眼,却见林霜月明眸闪烁地向他一笑,瞥了一眼雷震,显是她也瞧出了其中的端倪。

除红中除了“浑花”和“叶儿”,其余的便称“杂花”。管鉴四枚骰子翻出个不见红的杂花,那是不入流的点数,必输无疑了。管鉴面如死灰,翻起一双细目,死盯住石镜,嘿嘿冷笑。

石镜怒道:“鬼哭什么,你当是道爷弄的吗?”拈起骰子,看也不看,顺手撒出,说来也巧,居然掷出个三红一黑的杂花,虽是确比管鉴的大上许多,但也是赢面不大。

石镜脸色僵硬,却撇嘴向管鉴冷笑道:“道爷这随手一掷,也比你强上许多!”

雷震却慢悠悠地抓起骰子,凝神片刻,四枚骰子脱手而出,在桌上飞转不止。说来也怪,他撒出的四枚骰子居然快慢有别。一枚骰子先定在五点,另一枚多转了几圈,才定在五点。眼见第三枚要定在两点,不知怎地,突地一跳,翻了身也止在五点。众人齐声称奇,卓南雁却知是雷震隔物传功所致,转眼望那博天客时,却见博天客双眸缓缓眯起,眼角却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玩好玩,骰子自己会翻筋斗!”唐千手忽地一声冷笑,右掌陡然在桌上一按。最后那枚骰子本来堪堪也要止在五点,给唐千手内劲暗送之下突地一跳,翻成了三点。那第三枚也转了个身,又滚成了二点。

雷震脸上红光一闪,横了唐千手一眼,按在桌面的五指微微颤动。两枚骰子又再翻滚起来。霎时间两大高手内劲潜涌,交互激荡之下,震得骰子似入网的活鱼般蹦跃不止。

管鉴看得又惊又怒,这时才知自己为何马失前蹄,但内力修为却又自愧不如,也只得空自恼怒。

石镜哈哈大笑:“格老子的,原来是这么搬山移海!”五指轻扬,正待也来凑凑热闹,猛听博天客骤然喝道:“停!”聚声成线,如裂云怒虬般直撞过来。

石镜和唐千手均是一震,雷震离着博天客最近,这一喝扑面涌来,猛觉胸中气血翻涌,忙侧身避开。

两人同时收掌,那四枚骰子也终于顿住。祁三瞥了一眼,高声喝道:“雷掌门手风不顺——八点杂花!”

这点数较之管鉴还略有不如,雷震惊怒交集,急忙凝气调息,脸上强撑出一丝笑:“好,很好!”

祁三高叫:“雷门主大气度,大涵养,输了金子,却赚了面子!”雷震这时丹田一口气已转得匀畅,阴森森地向唐千手笑道:“请唐掌门出手!”

唐千手洒然一笑:“那唐某便献丑啦!”将骰子握在手中,却不掷出,只是哗啦啦地在手心疾转。众人均感纳闷,祁三连催两声,唐千手的骰子才被他屈指弹出,只听得哧哧劲响,四枚骰子竟分作四路射向墙壁。

按着当时的规矩,若是骰子落地,便算无点。这般将骰子抛向墙壁当真是匪夷所思。众人齐齐“咦”了一声,均不知他弄的什么玄机。

只听锵然一响,四枚骰子同时打在墙壁上,又一起弹回到桌面。唐千手独步天下的暗器功夫这时现出了真功,四枚骰子落在桌上,竟是齐刷刷地撞在一处,再骨碌碌地分向四处滚开。

各自滑开三尺远近,骰子一起顿住,全是六点。祁三扯开嗓子高叫:“浑花中的‘浑江龙’!唐掌门好手段!”

众人那声惊奇的“咦”声方歇,到这时又不由一齐爆出一声京叹。这等暗器手法,当真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雷震一直蠢蠢欲动,哪知唐千手掷出的骰子先是凌空四射,待弹回桌面,又立即分向四方滚出,根本让他难以施展隔物传功的手法以牙还牙。待得骰子顿住,雷震面色一震,却也只有无语苦笑了。

卓南雁也不禁暗自点头:“难得这唐千手如此别出心裁!嘿,也只有他这等神乎其技的暗器手法,才能施出如此妙招!”忽见林霜月望来的目光幽幽一闪,他心神一荡之间,只听祁三笑吟吟道:“唐掌门一鸣惊人,剩下的就瞧咱们的林圣女出手啦!”

“该当如何出奇制胜?”林霜月其实对赌术只是一知半解,好在这掷骰子倒是女孩儿幼时常玩的闺中游戏,她也早就看出雷震和唐千手暗斗内功,一直在暗自思索全胜之法。直到与卓南雁目光再次交遇,她才觉脑中灵光乍现。她这时轻轻一笑,春葱般的玉指拾起骰子,望着唐千手道:“唐掌门,小女子若是侥幸得胜,便只要那金笔,如何?”

“林圣女竟有如此把握?”唐千手目光飘忽,沉声笑道,“好,林姑娘若是有此手段,咱们不妨各取所需!”

林霜月点一点头,玉容静若止水,似是在凝神沉思,微微一沉,陡然间素手轻挥,骰子飞射而出,向右侧远远投出。众人一惊,看她的架势,难道要将骰子掷到桌外?只有卓南雁双目一亮,暗自喝彩:“小月儿先用那句话挤兑住唐千手,但雷震那厮还坐在她身边,将骰子抛远,正可让雷震内力难及!”

骰子飞滚而来,直转到长桌这边的卓南雁身前,才霍地顿住去势。原来林霜月适才掷骰时,手上发出了一股柔和的回收劲力,及时在桌边止住了骰子去势。四枚骰子在卓南雁眼前疾转不止,一枚、两枚、三枚,依次变成了红四点。

“红四,又是红四……”祁三双眸圆睁,叫得声嘶力竭,“莫不是满园春?”骰子赌中以红点为尊,相传四点这身“绯衣”,更是当年唐明皇钦赐。四点红四,正是浑花中最大的点,唤作“满园春”。堂中众人眼见三枚骰子先后定在了红四点,不由爆出连着三声的惊叹。

最后那枚骰子缓缓止住,却是六点。众人齐声叹息,似乎都觉得可惜。蓦地,那将要停转的骰子却又缓慢地翻了个身,止在了红四点上。众人均是一愣,便连那挺立在博天客身后的蒙面壮汉也不禁“咦”了一声。要知骰子离着林霜月甚远,她内力再高,也难以如此长途送出,操控点数。

原来适才正是卓南雁将手伸到桌底,轻轻一弹,真气到处,正让骰子悄然翻了个身。这一手神不知鬼不觉,而他脸上带着面具,除了莫愁和唐晚菊略知端倪,旁人也料不到这冷头冷脸的怪人会暗助林霜月。

“怎么说?”林霜月的美眸在卓南雁脸上一转,便望向祁三。祁三才“啊”了一声,大叫道:“满园春啊!咱这林圣女果然出手不凡!”堂内爆出一片惊呼,雷震等人虽是心存疑惑,却也说不出什么。

除红赌罢,二侍女上前收恰赌具,除去林霜月和唐千手稳获全胜,旁人都尽输五十两黄金。唐千手虽居次席,但因林霜月有言在先,那套霹雳门的九焰天兵图仍是归了他。在雷震怒冲冲的目光中,唐千手得意洋洋地收起图卷,却向林霜月扫了一眼,暗道:“这小妞瞧着娇滴滴的,却好生厉害!”

林霜月接过魁星金笔,在手中把玩两下,转头对管鉴嫣然笑道:“管鉴,金笔在此!”众人听她对管鉴这一派掌门直呼其名,均是一愣。管鉴却是面色煞白,抢上两步,躬身道:“参见……圣女!”

一抹无奈之色在林霜月脸上倏地滑过,淡淡地道:“魁星金笔,物归原主!”管鉴接过魁星金笔,脸上大喜过望。林霜月却道:“这掌门信物可要收好,别又给人抢了去!”忽地凑到他耳边,低语了两句。管鉴连连点头,胖脸上的喜色却渐渐退却,忽一躬身:“管某多谢圣女提携!”握紧金笔,怅然退坐一旁。

卓南雁心内一沉:“看管鉴神色,莫非他金鼓铁笔门已被明教收服?”抬眼却望见林霜月的明眸内闪过一丝迷离,不由想到她说过的话:“我做了明教圣女,一切便再不相同!”这一瞬间,在明晃晃的灯火下,他似乎看到了那光艳照人的玉面后深隐着的凄黯无奈。

他心神微震之际,耳中传来祁三的悠长吆喝:“天地赌局第三关,宣和牌!彩头为丐帮响龙叉和唐门乾坤一掷暗器孤本图谱!”

唐千手双眸一闪,他一直苦候这本门暗器图谱,却想不到这时才姗姗登场。听得祁三提及这把被本派宿耆传为神物的钢叉,莫复疆父子更是精神一振。

莫愁翻着白眼道:“刚撒了把骰子,就钓走了本少爷五十两黄金!这回可得先让咱们验明正身,当真是响龙叉吗?先拿来瞧瞧!”博天客道:“正要请诸君品定!”

随着他双掌轻拍,两位紫纱美女先从屏风后托出一卷色泽微黄的图卷来,放在唐千手身前三尺之处。唐千手一眼瞥见图卷上古拙遒劲的压印,便知是唐门古谱无疑。他知那博天客必不会让自己细瞧,于是不动声色地略略点头。

跟着二女又抬出一柄黑黝黝的双头叉来。这两个女子一直身灵步轻,显是身负武功,但这时合力抬这一柄铁叉,却似极为费力。莫愁“哈”的一声大叫:“这破叉子,黑不溜秋的……”话没说完,只见莫复疆眼绽异彩,低喝道:“住口!这是九天玄铁!”手一长,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铁叉已到了他手上。

莫复疆紧盯住那色沉如墨的铁柄,双眉微颤,蓦地振臂一挥。铁叉划个黑圈,竟发出呜的一道怒啸,声若龙吟。满堂彩灯为之一暗。“不错,是这宝贝!”莫复疆眸内精光越来越亮,颤声道,“怒龙吟,天地暗!正是这响龙神叉!”

当年的丐帮帮主周响以一把响龙叉横扫江湖,奠定丐帮江湖第一大帮的地位,百余年来,江湖中人提起来仍是津津乐道。武林中人少不得要搏命江湖,得到一件称手的神兵利器,便如添了一条性命。雷震等人都早闻响龙叉之名,听了莫复疆言语,均不由跃跃欲试,齐刷刷地盯住博天客。

莫愁笑道:“咱这丐帮神叉跟本大少一样,瞧着黑不溜秋的不顺眼,其实内秀!喂,戴面具的,这宣和牌怎么玩,文着玩武着玩,可都没人是本大少的对手!”

“那文绉绉的玩法太过无趣!”博天客空虚的目光仍凝望着阁顶的藻井,道,“咱们还是武的!每人两轮四张,便只以天地人和为序,排定大小输赢!”这宣和牌便是后世风靡的牌九的老祖宗,因是在宣和年间,宋徽宗循天文地理、仁义礼智之理所制,故名宣和牌。后来高宗赵构又下诏颁行,不久便风行天下,不仅宋人好之,便连金国贵胄也颇有人乐此不疲。

“武的玩法?”莫愁小眼一瞪,摇着胖头叫道:“无趣无趣!本少爷的许多花活都派不上用场,不成不成!”莫复疆却横他一眼,怒道:“你那些狗屁花活,老子全然不懂!还是武法直截了当,我看,玩得!”莫愁给老爹狠瞪一眼,吐下舌头便不敢言语。唐千手扬眉笑道:“不错,抓牌之后,一目了然,这才叫赌!”

卓南雁忽道:“武赌这玩法,似是以金国人最为喜好?”当时宣和牌的玩法分作文武两种。文者便是几个人各抓数张牌,斗智出奇,以三张牌为一组,打出牌谱上的“七星剑”、“一枝花”等固定牌样为胜。武的便是这博天客所说的,只抓出四张牙牌,赌其大小,因这武赌干脆利落,颇为北地金国人所喜。

“是吗?”博天客迎上卓南雁意味深长的目光,“呵呵”笑道,“想必是如此!”

雷震却仰头大笑:“有这神兵宝贝,什么玩法都成!这回还是五十两黄金一把吗?”

“乾坤一掷,天地一赌,最后这一回,自然要来些惊天动地的彩头!”博天客眼神一耀,悠然道,“咱们每把以五十两黄金为筹,三把之后计算筹码!我若输了,这响龙叉便请拿去!各位若是输了,就留下手上的兵刃!”众人听得这神秘莫测的博天客终于要亲自下场,都是心中剧震,全不由沉吟不语。

管鉴“嘿”的一笑,自腰间拔出一对银灿灿的判官笔,道:“用在下这亮银点睛笔,博这响龙叉,那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要得,大是要得!”博天客冷冷地道:“亮银点睛笔?还不够格!你门中的炼魂鼓虽好,可惜咱们无人会使。你若要来,便用魁星金笔!”管鉴脸色一变,苦笑道:“久赌无赢家!管某今晚已大占便宜,这回乐得作壁上观!”

“知难而退,也算俊杰!”博天客冷飕飕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依次掠过,“唐掌门若要参战,便留下唐门的麒麟掌!莫帮主的降龙棒也不错!雷门主的雷公电母锤却不算稀奇,还要搭上十粒救命天雷丹……”

麒麟掌乃是用异兽之皮和雪山蚕丝制成的神奇手套,不惧天下任何暗器,实乃唐门的镇派之宝。降龙棒则是和响龙叉齐名的丐帮神器,响龙叉失传后,降龙棒就是丐帮一脉单传的帮主信物。雷震的雷公电母锤却是他新近创出的奇门兵刃,但搭上的救命天雷丹,则是专治各种火器烧伤的奇珍妙药。

众人听他不紧不慢地一路说来,均是脸上变色,暗想:“这厮将我们请来,果然是不怀好意!”

博天客依旧如数家珍般地说下去:“石镜道长随身携带的圆明宝镜可定神伏魔,乃圆明宫传下的修炼至宝。林姑娘……你的新月、青日双剑乃明教之宝,二位若有雅兴,自可一博!方公子的长剑却不算名品,除非你带来了当年卓藏锋留在雄狮堂的四海归心令,否则只请看个热闹!莫公子、唐公子身上没什么宝物,也请作旁观君子。这位先生……”他灼灼的目光终于定在了卓南雁脸上,一字字地道,“你也要赌吗?”

卓南雁一直在琢磨这博天客的身份,这时再次跟他四目交对,陡觉这博天客的目光有几分眼熟。那隐在铜雕面具后的冷兀眼神有几分孤傲,更有几分说不出得空虚,霎时间他脑中电射般闪过一个人的影子:余孤天!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三十一节:怒挑敌巢 痛失豪杰

“不错,正是余孤天!他虽然戴了面具,压着嗓音,甚至连衣着都显得过分宽大,但这眼神却变不了分毫。”一瞬间卓南雁全都了然,“挑动大宋武林门派相争,只怕正是他龙蛇变的第一步!几日不见,天小弟的内功竟似又跃进不少,而他身上更增了一股可怕的冷硬霸气!”

他却不知余孤天那晚猝遇唐门三枯时,在万分紧急之际竟然打通了冲脉,免去了真气反噬之苦。余孤天身上气畅脉通,沧海龙腾输入他体内的数十载内力已能尽数容纳运使,自然而然地多了一股霸气。

“也不知他到底看出我来没有?”卓南雁跟他目光凛凛相对,心下豪气陡增,暗道,“嘿嘿,天小弟,不管你要如何,我都要给你搅得乱七八糟!”

他点一点头,解下腰间的威胜神剑,横放桌上,淡淡地笑道:“那便押上这个!”

“好剑鞘!”雷震紧盯着鞘上那精致沉凝的花纹和古朴苍冷的剑把,沉声道,“不知剑怎样,瞧瞧成吗?”翻掌便向剑把抓去。卓南雁冷冷地道:“不成!”紧握剑鞘的五指蓦地扬起,正拂在雷震掌上。

雷震那一抓出奇不意,但卓南雁这看似随意舒缓的一拂却是后发先至,瞧来便似雷震的铁掌撞到他指上一般。雷震脸上红光一灿,掌心如遭火炙,急忙收掌。两人掌指交击之时,真气撞击剑鞘,只闻嗡然一声剑鸣,在厅内回荡不息。唐千手长眉乍挑,忍不住喝道:“好剑!”博天客眼内精芒游动,点头道:“确是好剑!那就请阁下也来一试手气!”

莫愁听得最后这一赌竟不让他参战,大为不甘,涎着脸哀求莫复疆,要“代父出战”,却惹来莫复疆一通喝骂。莫愁只得低声嘀咕:“打架我不如你,打牌你不如我!逞什么老子威风……”

林霜月忽道:“这一战,小妹没有兴致!”明如秋水般的眸子在卓南雁脸上转过,微现落寞之色。祁三连叫可惜:“最后这惊天一赌,林圣女不来红袖添香,大是可惜!”卓南雁心底却是一阵黯然:“为何我来参战,她便退走?是为了避嫌,还是她这圣女不愿与我再有瓜葛?”

“每人各抓两副牙牌,四张牌可交互组合成对。抓了头副牌后,哪位若觉不妥,都可退出!”祁三说罢牌规,又一声令下,“请诸君验牌!”象牙精雕而成的牙牌被呈上桌来,在灯下散着白润细腻的光泽,唐千手等人,都道:“不必验看!”只莫复疆道:“为何不必?老子偏要瞧瞧有无记号!”真就一张张地抓起细瞧起来,博天客铁定了稳坐庄家,撒过骰子,却是卓南雁为“天门”。莫复疆、雷震和唐千手、石镜四人分坐在博天客左右。天门本该是在庄家对面,但这长桌太长,卓南雁便坐在了石镜的下首。

管鉴哈哈一笑:“那在下便来推牌!”因博天客参战,身为其下人的祁三便须回避,哈哈一笑,道:“有劳管掌门啦!”管鉴道:“能给这最后的乾坤一掷推牌,也算在下的无上荣幸!"

降龙棒、圆明宝镜等神兵异宝也都端放在各人身旁。管鉴娴熟地将莫复疆翻开的牙牌掀过,急速地推洗开来。卓南雁自幼嗜好围棋,几百手的棋谱都能硬生生记住,这三十二张牙牌虽然毫无规律,但他自信也能记住大半。这时他目光熠熠生辉,展开忘忧心法,凝神默记管鉴手中的牌路去向。

众人全都无语,目光全紧盯住那四下翻滚变化的三十二张精致牙牌。阁内只有管鉴推牌发出的哗哗声响,气氛霎时变得紧张了起来。

忽然卓南雁发觉管鉴的掌心总是黏着八张牙牌,任是推来送去,这八张牌总不离手。卓南雁凝神默忆,登时记起这是几张暗含着天、地、人的大牌。“难道他要搞鬼不成?”这念头才在他脑中闪过,却见管鉴身子微侧过来,掌心略翻,将这几张牌冲着卓南雁翻起,跟着迅疾推人码好的牌九中。卓南雁虽只略为一瞥,却已牢牢记住那几张大牌码放的位置。而管鉴这两下乍分乍合,手法纯熟,便连莫复疆、唐千手等高手都未察觉。

“奇怪,我跟这管鉴素昧平生,他怎地偏对我如此照顾?”卓南雁心下疑惑,目光扫处,却见林霜月正向自己瞧来,眼神亦喜亦嗔。他蓦地心中一动:“莫非是适才小月儿关照了这姓管的?”正自疑惑,却见祁三已催促众人下注。雷震等人不知深浅,老老实实推出五十两黄金。只有坐在天门的卓南雁大大方方地押上百两黄金,引得众人一阵侧目。

“天门好气魄!”管鉴大叫声中,手中骰子飞掷而出。卓南雁心中暗喜:“当年玩剩下的玩意,不知还灵光否?”默算了那几张牌九位置,一股柔和的内劲缘桌送出,将骰子规规矩矩地定在了自己算好的点数上。祁三高叫:“恭祝各位爷发财得胜!”将两张牙牌分别推到六人跟前。卓南雁翻开牌来,果然便是一对地牌。地牌是一对两点,除了天牌,实乃为最大之牌。

十二张牙牌发过,博天客目光灼灼,忽道:“第二组牌还未发,哪位若是手气不佳,便请退出!”长桌旁鸦雀无声。博天客淡淡地道:“好,那便再发!”又是两张牙牌推到各人身前,雷震、莫复疆的呼吸声陡然粗重了起来。博天客隐在面具后的眸子却越发闪亮。

祁三高叫一声:“开!”博天客当先翻开牌来,竟是一对八点的人牌,一对十点的梅花。众人一阵啼嘘,宣和牌中以对子牌为大,他这般两副对子,更有一副人牌,简直是稳操胜券了。轮到卓南雁翻开牙牌,竟是一对地牌、一对和牌,众人更是惊叹连声。依着当时规矩,比庄家小的雷震等人的黄金尽数被博天客吃掉。比庄家大的卓甫雁,却稳吃了庄家一百两黄金。

一把豪赌,便是数百两黄金的出入。饶是群豪都是叱咤江湖之辈,也不禁脸红气粗。“天门手气不错!”博天客眼望卓南雁,声音有些意味深长。卓南雁呵呵一笑:“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咱们彼此彼此!”他故意转个文,旁人只道他是说和博天客平分秋色,而博天客却听出这两句话中暗含着“孤”、“天”二字,登时身子微震。

“好说,好说!”博天客悠然道,“难得碰上了你!”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冷硬艰涩的声音忽然回复如常。卓南雁听得他蓦地变成本人声音,自是承认了他便是余孤天,当下“哈哈”笑道:“好,那咱们不妨闷声大发财!”

一对自幼长大、却又不得不拼力争斗的少年对望而笑,心内都生出一股难以言说之感。两人谈笑之间,管鉴已将余下牙牌推倒。卓南雁等人的目光立时凝在管鉴那双灵动的胖手上。这一回卓南雁树大招风,管鉴没敢再给他看牌,但卓南雁瞥见他手掌上的大牌,仍是暗自记住了十之七八。

雷震四人输了一轮,各自的神兵异宝只怕便要不保,个个神色凝重,这一轮的形势更紧了几分。但翻牌之后,余孤天那边竟是一对六点的长三和一副幺六对。石镜道长有一副牌却未成对,跟雷震、唐千手一道,下注之金都被庄家稳稳吃去。轮到卓南雁翻牌,赫然又是一对地牌、一对和牌。众人全是一震。余孤天双瞳陡缩,沉声道:“你的手气,好得出奇!”卓南雁针锋相对地冷笑道:“你也不赖!”

两轮赌罢,石镜、雷震、唐千手和莫复疆均是败相尽显,若依先前说好的以黄金为筹,四人的随身神兵眼看便要不保。

余孤天忽地一笑:“唐掌门诸位黄金已尽,若嫌手气不佳,不如就此罢手!”卓南雁心中一动:“余孤天弄这乾坤赌局,已在各帮派间深种仇隙,这时是见好就收,不然只怕会弄成众矢之的!”

唐千手哈哈地干笑道:“如此,便多谢博天主人了!”收起麒麟掌,长出了一口气。石镜和雷震也是如释重负,收了本门奇兵,怅然旁观。

只有莫复疆额上青筋暴跳,战无胜望,退又不甘,僵在当场。卓南雁忽道:“莫帮主,若是你信得过在下,不妨将降龙棒借我一用,最后这一赌,由在下包揽!” 莫复疆一愣,他却不识得卓南雁,转头望向莫愁。莫愁便在莫复疆耳边低语两声。莫复疆眼芒一亮,望着卓南雁“嘿嘿”笑道:“你既是莫愁铁打的兄弟,好,老要饭花子的家伙便给你了!”将身前那根镔铁打就、形如蟠龙的粗大杆棒提起,喝道,“接着了!”乌光闪处,降龙棒疾向隔桌的卓南雁抛去。卓南雁笑道:“多谢帮主成全!”左掌划个圈子,将破空疾飞的降龙棒稳稳按在桌上。

莫复疆这凌空一掷,已使上五成功力,原是要试成卓南雁的功力。哪知被他信手轻按,呼呼飞来的沉重铁棒竟似化成了一根柔羽,平落桌上居然悄没声息。莫复疆、唐千手等人看这手法举重若轻,忍不住齐声喝彩。

降龙棒和威胜神剑并列一起,卓南雁又将四百两黄金尽数押上。余孤天“呵呵”一笑:“你这是什么规矩?”

“燕京规矩!龙骧楼的规矩!”卓南雁眼芒闪烁,淡淡地道,“我要替他们一战翻本!”原来当日在龙骧楼时,众龙骧士闲时也曾豪赌,便有这么个不成文的规矩:手气不好之人可以倾其所有,把筹码集中到一人之手,挑战庄家,所谓“一战翻本”。

众人更是一震,实不知他为何要扯到龙骧楼上去。余孤天缩在宽大斗篷内的身躯突地一颤,沉了片刻,终于沙哑着嗓子道:“你要替何人翻本?”

卓南雁拍着鞘中长剑,道:“我这里两件兵刃,赌你手中丐帮的响龙叉和唐门的暗器图谱!”他转头望了一眼唐晚菊,“那乾坤一掷的图谱,区区并不稀罕,只想将之转赠给晚菊公子!”唐晚菊立时面露感激之色,连连点头,连唐千手都眼耀惊喜之色。

群豪的目光全定在余孤天银光闪烁的面具上。却听余孤天呵出一口冷气,蓦地喝道:“好!乾坤一赌,自然要赌个痛快!”

管鉴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哗哗地推洗牙牌。他有意卖弄手法,将三十二张牙牌在手中纵横盘旋、舞得让人眼花缭乱。余孤天和卓南雁则紧紧盯住每一张移动的牙牌,凝神默记。

咔!最后一声脆响传来,桌上的宣和牌已码得齐整如削。

“祁三,掷骰!”余孤天的声音依旧冷兀如铁,不含半分喜怒哀乐。祁三的手刚刚抓起骰子,卓南雁忽道:“且慢,他掷不得!”余孤天一笑:“我倒忘了,他这时也该避嫌!”目光扫向雷震等人,“哪位先生有兴,来这乾坤一掷?”这最后一掷看似简单,实则万分微妙。雷震是行事谨严的老江湖,闻言沉吟不语。唐千手、莫复疆和石镜却又要避嫌,阁内忽然间静了下来。静得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我来如何?”一道温婉却镇定的声音响起,正是林霜月盈盈立起。余孤天登时一怔。

“怎么,你怕了?”林霜月秀眉一挑,明眸紧紧锁住那面具后浓黑浓黑的一双眸子,笑道,“阁下自号博天主人,难道还怕我这小女子不成!”余孤天的呼吸突地一紧,暗道:“难道我这一生一世,总是要畏缩这些魔教妖人吗?”霎时心底涌上股股热浪,仰天笑道:“乾坤赌局,圣女掷骰,那是最好不过!”十几双灼灼的眸子全盯在林霜月那粉铸玉合般的纤指上。那只美得无可挑剔的手正拈着可以决定一切的骰子。

林霜月将骰子在掌心缓缓揉动,忽道:“请各位退开三尺,不得触碰桌面!”众人一愣。唐千手哈哈笑道:“林姑娘说得是!”当先背手走开。余人也各自挪身离开桌子。卓南雁和余孤天对望一眼,也缓缓退了两步。

那只玲珑剔透的玉手终于挥下,骰子在桌上飞转片晌,缓缓定住。竟是八点!余孤天紧盯住那晶莹的骰子,眼芒熠然一动。祁三高声吆喝着“恭喜发财”,给两人分牌,这时便连他的吆喝声都有些颤抖。

两张光闪闪的宣和牌终于推到二人身前。卓南雁只拿拇指一抠,心便一跳,一张十二点,一张却是八点。不成对!拼在一处,更是点数不大的杂牌。

“你输了!”余孤天却笑了。那笑声是一字字地从牙缝里进出来,霍地出掌一拍,两张牙牌气势汹汹地摊到桌面上,竟是一对二点。本来依着当时的规矩,余孤天大可不必此时摊牌,但他抓到了成双地牌,实在已是胜券在握。卓南雁的心也不禁一震,忍不住向林霜月望去。明晃晃的灯火下,却见她莹润如玉的脸上神态安静,星眸垂望着桌面,似是对身周的一切都恍若不觉。

“还要再赌吗?”余孤天的目光显得志得意满,“你若此时退出,我便只收你的黄金!”他修长的五指在那两张牙牌上轻轻拂过,不露声色之间,两张牙牌已嵌入桌内,跟桌面平得如同刀斧斫就。那四个红彤彤的点子,在宫灯的紫色光芒下熠熠生辉。

“咱们早已没有退路!”卓南雁却笑了,“你我二人终究要一赌到底!”莫愁的嘴却咧得老大,正要跳起来,却给莫复疆一把按住。他扭头望着老爹满是汗水的脸,嘀咕道:“爹,我瞧还是……”莫复疆却摇了摇头,沉声道:“老子用人不疑,随他!”

“说得好!你我都已再无退路,只能赌下去。”余孤天的目光越发犀利,低笑道,“发牌吧。”祁三抖着手将一对牌再推过来。余弧天瞥了一眼,呵呵冷笑,将牌缓缓摊开。一对幺三点的和牌,那两只红点便如同君临天下的王者的眸子,睥睨着世间的群豪。众人一阵惊呼。地牌、和牌成双,几乎胜局已定。莫复疆高大的身子也陡觉一阵虚软。

“好牌!”卓南雁将手下的两副牌缓缓推倒,头一副是十二点和八点,后一副同样是十二点的天牌与八点的和牌。按着当时的规矩,两副重又组成新对,竟是一对天牌、一对人牌。以天地人和为序,卓南雁居然反败为胜。

莫愁哈哈大笑,腾地跃起,嘴里乱叫道:“好兄弟!好手气!你是财神爷爷财神姥爷附体!”群豪全觉匪夷所思,石镜、莫复疆却是齐声大笑。

一片惊叹、狂笑声中,余孤天挺立不动,那雄壮无匹的身躯这时显得无比的孤独。他冷森森的目光却向林霜月瞧去,嘶哑着嗓子笑道:“这是你的妙计安排吧?我早料到,你会露这一手的!”

林霜月扬起明澈的秀眸,凝在他脸上,缓缓摇头:“这是天意!”

余孤天的身子骤然一震,似是被一支利箭当胸射中,这种本来高高在上、瞬间跌落尘埃的感觉万分熟悉,让他陡地便想到几年前那个血淋淋的夜晚!“难道这真是天意?”他怅然抬起头,映入眼内的是紫濛濛的幻焰,恰似那雪夜深宫内让他不堪回首的紫色。

便在此时,陡闻厅外响起一道沙哑高亢的豪迈笑声:“好一个乾坤一掷,好一场天地一赌!”声如巨雷乍响,轰然而至。阁内群豪多是武林顶尖的身手,蓦地给这隆隆的笑声射入耳内,也觉心旌摇曳,气促神沮。管鉴的脸上煞白一片,颇声道:“是……是吴山鹤鸣……赵祥鹤!”声音哆嗦着,在阁中滚滚笑声中愈发显得虚软无力。

余孤天的眼芒陡地一灿,喝道:“当真是赵先生吗?请现身一见!”蓦地振声长啸,啸声破屋而飞,远远传出。忽听得一声苍老的叹息传来:“金屑虽珍宝,在眼亦为病!善哉!赵先生,这一场豪赌咱们也瞧得够了!那和国公张大人给你藏到了何处,还请明示!”这叹息声悠然沉着,便似是对面谈心般随意,但赵祥鹤的笑声和余孤天的长啸竟丝毫掩它不住。

“是大慧上人!”卓南雁双目一亮,“他也到了临安!”

赵祥鹤哈哈笑道:“大慧上人说的什么话来?张浚去了何处,老夫如何知道?”这笑声刚起之时,似乎人便在阁子窗棂下,说到最后一字,已在数十丈外。似乎这赵祥鹤颇怕被大慧上人缠上。余孤天也呵呵低笑:“赵先生慢走!我也寻你多日了,好歹要见上一面!”笑声未绝,人已穿窗而出。

众人一凛之间,却听大慧上人笑道:“正是,老衲今日定要问个究竟!”三人谈笑从容,但声音却似经空游龙,瞬间便去得远了。

阁内片刻间回复宁寂,莫复疆抢上去一把攥紧了响龙叉,笑道:“这博天客是号人物,提得起放得下!”又向卓南雁大笑着连连道谢。唐千手也过去抓起那图谱揣入怀中,却只向卓南雁微一点头。余孤天匆匆退走,黄灿灿的金锭堆满了长桌,祁三和那两个侍女紧着收拾。雷震和石镜相互怒视一眼,各自拂袖起身。

忽听林霜月朗声道:“这位先生留步!”她喝的却是那一直挺立在余孤天身后的蒙面大汉。这时他正待转身退走,听得林霜月一声娇叱,扭身沙哑着嗓子笑道:“老子要走便走,你这小妞啰嗦什么!”他虽然刻意压抑嗓音,卓南雁还是心中一动:“原来这厮便是桂浩古!”

心念电转之间,桂浩古肥壮的身躯一闪,已疾跃出屋。卓南雁忙飞身闪出,忽觉身边香风飒然,林霜月也飘然赶到。她没有瞧他,只低声道:“不要忙着动手,看他逃向何处!”卓南雁强捺住心头的狂喜,只“嗯”了一声。两人轻功都远胜过桂浩古,也不着慌,悄无声息地翩然跟上。

才奔出雅室,卓南雁便听得室内传来石镜的咆哮:“姓雷的,我青城派的《广成灵文》何时还我?”雷震森然道:“没本事赢回来,便要硬抢吗?呵呵,咱们瑞莲舟会上再见个真章!”石镜怒道:“老道偏要在今晚见个真章!”跟着响起来的,便是管鉴和唐千手幸灾乐祸的笑声。

卓南雁暗自叹息:“这天地赌局一开,江南武林更加彼此仇视,四分五裂!”和林霜月联袂冲到院内,却见大院中照旧灯火辉煌,悄无人声。前面桂浩古已穿堂过院,疾奔远去。“这草包,竟专捡没人的地方去!”林霜月美眸锁住桂浩古慌张的身影,轻声道,“倒省了咱们不少力气!”卓南雁听她说得“咱们”二字,心底一甜,侧身挨近了些,伸手握向她的纤纤玉指,笑道:“小月儿,你也在寻桂浩古这草包?”

碰到他火热的手掌,林霜月素手一颤,急忙避开,黛眉微蹙,道:“本教地藏明使慕容行已失踪了有些时日。混进格天社的兄弟们传话过来,说这桂浩古曾奉林一飞之命,派人擒拿过慕容明使!我命人探查了这厮的踪迹,今晚是专为找他而来!”卓南雁想起当年林逸虹在大云岛对自己说过的话,心内暗自一沉:“连格天社内也有明教子弟!看来林逸烟穷数年之功苦训出的这批少年教众已羽翼大丰了!”扭头向林霜月望去。淡淡的月辉下,她的眼内似是笼着一层如烟似雾的愁怨。他那只手不屈不挠地又握了过去,林霜月玉手微挣,没有挣开,竟猛然用力摔开了。

“呵呵,”卓南雁只觉一阵难言的惆怅,干笑了两声,道,“你是怎么认出他来的?”她依旧不看他,淡淡笑道:“这家伙太马虎,易容乔装也不肯多下工夫,身形全然没变。而他那声大笑,更是让我一下子辨了出来!”

见她梨涡浅笑下似乎藏着说不尽的重重心事,卓南雁心内微苦,故作轻松地笑道:“小月儿,你最后这乾坤一掷,大有名堂,不知使的是什么本事?”林霜月道:“我只会掷骰子,但那该掷的点数,却是管鉴临时比划给我的!”她晶莹如玉的花容上忧色渐浓,叹道,“管鉴的金鼓铁笔门,是第二十七家给师尊收服的帮派!这姓管的本来还挺硬气,但自我给他赚回那只魁星金笔,他便只得俯首帖耳。给你那几把牌,还码得不错吧?”

卓南雁哈哈大笑:“他是金鼓铁笔门的掌门,作这耍滑使诈的赌场囊官,正是手到擒来!”笑声渐渐消失,他心内又沉了起来:“连管鉴这等老奸巨猾之辈,都对林逸烟唯命是从,明教只怕已真是箭在弦上了。可怜与世无争的小月儿,却偏要做林逸烟扯旗造反的那道惑人灵符!”

两人喁喁私语间,前面自以为脱身的桂浩古已悄然转入一条窄巷。林霜月黛眉颦蹙,低声道:“可别让他跑了!”二人轻功瞬间展到极致,几个起落,便赶到桂浩古的身后。

桂浩古听得背后人声,大吃一惊,扭回头见是林霜月,忙挤出一丝笑脸:“原来是林姑娘,嘿嘿,可吓了在下一跳!姑娘是个好脾气的……”话没说完,肩头已挨了一拍,背后传来卓南雁的笑声:“这里还有个坏脾气的!”

桂浩古乍一转身,便见到鼻尖前凑来一张死板板的脸孔,惊得他直跳起身来,骂道:“你奶奶的……什么鬼玩意儿!”双掌疾推而出。掌到中途,猛觉腕上一紧,已被卓南雁的五指紧紧扣住。

“桂大人万福金安!”卓南雁掀开面具,笑道,“怎么,桂大人不认得老朋友了?”桂浩古整张脸都僵了起来,愣了一愣,却挺胸大笑:“原来是老弟!哈哈,怎地不识得……林圣女跟老弟……这个郎才女貌、神仙眷侣,本大人……下官……这个……兄弟,那是仰慕得紧的!”

林霜月听他连换了三个自称,说的恭维话又是万分不通,玉靥飞红,强撑着没有笑出来。卓南雁虽也心下好笑,但觉他这句“郎才女貌”还合胃口,笑道:“老弟我对你桂大人也是仰慕得紧,深夜打扰,万分不安!咱们过来只是跟桂大人打听几桩事情。”

桂浩古见他脸露笑意,登知自己那句似通非通的马屁实是拍到了地方,忙又甩出几声爽朗的大笑:“老弟说哪里话来!大伙都是意气相投的江湖朋友……你有何难处,只管讲来!”顺情好话,原是他在官场上左右逢源的拿手好戏,只是最后一句,不觉又挺胸叠肚地打起了官腔。

“桂大人最好如实相告,”卓南雁忙板起脸来,冷笑道,“若说错了一句……我就点你一处穴道!”桂浩古大张双目,暗道:“点我一处穴道,又有何大不了的?”

卓南雁低声道:“老弟我这点穴功夫唤作三绝截脉法,每点一处便截断你一条经脉,若是连点三处,桂大人就会‘咔嚓’一下!”桂浩古惊道:“什么是‘咔嚓’ 一下?”卓南雁凑到他耳边,道:“‘咔嚓’一下,便是说桂大人三脉齐断,瞧上去虽跟好人一般,但却再也不算个男人。后半辈子只能进宫伺候皇帝了!”林霜月听得卓南雁胡言乱语地吓唬桂浩古,心下万分好笑,却又不敢露出半分笑意来。

桂浩古果然脸色大变,却仍是将信将疑,颇声道:“当真……有这等武功?”卓南雁冷冷地道:“有没有,你尝尝便知!我先问你,你堂堂格天社副统领,怎地跟余孤天搅到一处?”桂浩古赔笑道:“这个也不瞒老弟!你老哥我今日手痒,跟这千金堂老板又是熟客,混进来瞧瞧热闹!”

“说错了一句!瞧来你是不信我有这功夫!”卓南雁挥指便戳在他肩头,真气循经透入。桂浩古登觉浑身如千蚁齐噬,痛痒难当,嘶声哭喊:“老弟留情!我信了你这功夫……”话未说完,半边膀子酸麻僵硬,忙道,“这余孤天他奶奶的,乃是大金副使……他几次来求见赵大人,赵大人都不见。这厮便说要玩这乾坤赌局,赵大人不便驳他,又要知道他到底意欲何为,便让下官进来瞧瞧。下官却又不能泄露格天社的身份,便只得蒙面而来……”他惊骇之下,居然一口气说得顺当无比。

卓南雁收了真气,怒道:“堂堂格天社,却任这金国特使在我大宋京师为所欲为?”桂浩古苦笑道:“人家是大金特使,便是万岁都会让他三分。不过只是掷几把骰子,何必大惊小怪?”林霜月道:“这千金堂内的雅室弄得皇宫一般,你们也不来管管?”桂浩古咧嘴道:“这个……呵呵,不瞒姑娘,这千金堂的老板听说也是来自燕京,每回大金特使来京,都会到千金堂落脚。圣相爷特意关照过,千金堂嘛,过去捧场可以,万万不可招惹……”

“嘿嘿,这么说,” 卓南雁猛地揪起他胸前衣襟,喝道,“大金特使便是在京师杀人放火,你们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了?”桂浩古正要点头,瞧他神色不善,忙道:“那个自是不成!咱大宋早已向大金称臣,圣相说了,只要咱们谨守臣节,人家也不会欺人太甚!”卓南雁笑道:“说得是!格天社管的不是大金特使,而是大宋百姓!我问你,张浚大人,胡铨大人,入京之后都给你们擒到何处去了?”

桂浩古苦着脸道:“这个下官当真不知了……”觑见卓南雁神色不善,忙道,“若有半字虚言,教我天诛地灭!”卓南雁冷冷地道:“三绝截脉法,第二处!”骈指点在他腹下。

一股寒气倏地蹿入桂浩古的丹田。霎时桂浩古只觉头皮发炸,叫道:“听说,听说张浚大人他们是给林侍郎派人擒去的,下手的那人叫什么风满楼!擒到何处,我们却全然不知!”林霜月凝眉道:“本教地藏明使慕容行,可是落在了你的手中?”桂浩古愣了愣,才道:“就是那个矮胖子?嘿嘿,这厮……这老兄却是运气不佳,撞到了林大人的手中。眼下就关在林大人府内,据说风满楼那怪人要亲自审问!”

“风满楼?”林霜月明眸内寒光一闪,“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桂浩古哭丧着脸道:“谁知道这鸟人什么来头!”眼见卓南雁笑吟吟地提起手来,忙道,“连赵大人提起他来都眉头直皱,也窥不透这厮的深浅……听赵大人说,这鸟人好巫术,却不会武功!”

林霜月道:“好,那你现下便带我们去林一飞府,去救慕容行!”桂浩古大惊:“这……这岂不要了下官的吃饭家伙!”卓南雁悠然道:“三绝截脉——”桂浩古一迭声叫道:“好,好!下官这就带路!可二位也得卖下官个面子,到时合演个苦肉计……”

临安城西北的西河流经之处,地势最佳,不但有官署和作为国库的左藏库,更是许多王公重臣的居所。林一飞虽只是个右司员外郎,却因是秦桧亲子,权倾一时,其宅院也坐落于显贵林立的清和坊内。

因这清和坊位置特殊,总有皇城司、格天社等侍卫巡视,三人才到清和坊内,便遇到四个往来巡视的格天社卫。卓南雁大喜,挥指便点了那几人穴道,寻了两个身量相近的铁卫,剥了衣衫,跟林霜月套在身上。

近年来林一飞忙着与秦熺在秦桧跟前争权邀宠,门前奔走拜谒的官吏络绎不绝。这其中最为特殊的一人便是桂浩古了。桂浩古的身份本是格天社的副统领,按官职是直属秦桧,按情分则该算到秦党内掌权最久的秦熺一边。但桂浩古乃是大宋朝出了名的草包、秦熺对他素来不甚看重,林一飞就乘机拉拢。这一来桂浩古便乐得不时到林府领些小差,赚些大钱。

桂浩古也对自己这左右逢源的身份大是得意,一路上不住跟卓、林二人吹嘘自己如位在林府吃得开。行不多时,一片黑森森的广大宅院已然在望,桂浩古指着大宅门前那高挑的红灯笼,低声道:“前面便是林大人府啦!二位名震天下,可得言而有信,待会儿说什么也得放我一马!”卓南雁“嘿嘿”一笑,将身上格天社的服饰又裹紧了一些。林箱月的满头秀发也用官帽和斗篷遮得严严实实。林府门房前的仆役见来的是桂浩古这熟客,对他身后的二人全没细瞧。

三人穿廊过院间,见一队队的劲装汉子挑着灯笼往来巡视,瞧那气势身法,武功均自不弱。好在有桂浩古头前带路,一路上倒是相安无事。

林一飞的府邸气派非凡,主宅之旁另有大片偏院,慕容行等得罪秦党的江湖豪杰便被押在偏院内的暗房中。桂浩古本待引着两人到暗房,悄悄提走慕容行,再施展他的拿手好戏,反诬守卫看守不严,致贼人逃脱。哪知房内却没有慕容行的踪影。守卫仆役笑道:“难得桂大人如此上心!这矮胖子刚刚给老爷提到了赏心堂,听说风先生要连夜审问!”

出得屋来,卓南雁道:“你现下便去见林一飞!”眼见桂浩古脸色乍变,忙低声道,“你只管带我们去那赏心堂,剩下的事情便跟你全没干系!”林霜月笑道:“你若要使什么花活,我们两个格天社铁卫便在此杀人放火,大闹一场!”桂浩古无可奈何,只得转身引路。

前面一处轩敞的厅堂内灯火通明,桂浩古便顿住步子,苦笑道:“二位爷爷奶奶,前面便是赏心堂了,下官是否先回避……”一扭头,却已不见了两人的踪迹。

卓南雁和林霜月这时已悄然闪到堂外。赏心堂为林府机密之处,堂外守卫却只有寥寥数人。这时夜深人静,厅门前只有几个丫鬟小厮倦倦地立着。卓、林二人身法展开,悄然绕到了堂侧。赏心堂是座一明两暗的连三间厅堂,二人觑得无人,启开窗子,狸猫般潜入了侧厅。侧厅内没点灯火,有些幽暗。一个青衣丫鬟正在香炉前拾掇炉灰,朦朦胧胧地瞧见有人进来,还未出声,便被卓南雁电射而前,挥指点了穴道。他出手利落无声,将那丫鬟软软放倒,便和林霜月闪到宽大的帷幔后,隔着珠帘,向正堂观望。

忽听得正堂中传来一阵粗豪的大笑:“老子说了一百遍了!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明教地藏明使慕容行便是!秦桧这老贼是老乌龟,他的亲儿子、干儿子、灰孙子,全是他奶奶的小乌龟……”话未骂完,只听砰砰声响,似是慕容行嘴巴已被人按住了,四下拳脚棍棒蜂拥而上。

“住手!”堂中忽地传来一道尖细的喝声。卓南雁透过帷幔的缝隙向灯火闪亮的大厅瞧去,却见说话之人居中而坐,白脸微须,神色据傲,想必便是秦桧的亲子林一飞了。在他身后兀立着三个老者,这三老全是道士装束,身形或威猛如狮,或胖大如牛,或精瘦如猿,称得上是奇形怪状,却均是气势沉稳,瞧来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五花大绑的慕容行正被人按在厅中,看他满脸血污,兀自满不在乎地呵呵冷笑。在林一飞下首却端坐着一个黑衣文士,这人身材清瘦,脸罩黑纱,从头到脚,全是一袭如墨的黑色,虽是端坐在亮堂堂的灯火下,却给人一种难以琢磨得模糊和神秘。不知怎地,卓南雁一眼看到这怪人,便觉心底泛出一股说不出得难受。林霜月悄然伸出玉指,在他掌心画着什么,那正是个“风”字。卓南雁也早就料到那黑衣客是风满楼,心底一紧,反手抚上她的柔荑,但觉林霜月的手出奇得冷。

堂中的慕容行也真硬气,被人暴打了一顿,仍是哈哈狂笑:“痛快痛快!老子七八年没被人这般舒展筋骨啦!”林一飞脸色铁青,声音又尖了几分:“再问你这狂汉一次!那地方……是谁让你去的,林逸烟那魔头出山之后,又有何盘算?”慕容行笑道:“再问一千遍,还是那句话:是秦桧那老贼派我去的。秦桧是老乌龟,他的亲儿子、干儿子、灰孙子,全是他奶奶的小乌龟……”两旁的劲装侍卫忙扑上来堵住他的嘴,皮鞭、铁棒兜头打下。

“风先生,”林一飞气得脸色煞白,转头望向风满楼,“这莽汉装疯卖傻,坚不吐露魔教之秘,看来只得有劳先生出手了!”

风满楼并不言语,缓缓起身,踏步上前。他的步子轻飘虚浮,看来便似一个黑色的幽魂,飘到了慕容行身前,沉声喝道:“松绑!”立时两个侍卫上前解开慕容行背上的绳索,但他双腿还是被缠得密密麻麻。

“你为何去九幽地府?”风满楼紧盯住慕容行,眼光鬼火般地闪烁。他这声音一出,卓南雁便觉心底突地一颤。这声音太过干涩,不带一丝喜怒哀乐,浑然不似人发出来的。“九幽地府不是武林三大禁地之一吗?听说便在临安左近,慕容行去那里做什么?”他忍不住向林霜月望去,黑暗中只见林霜月黛眉深蹙,眸内也是疑惑重重。

慕容行被风满楼凉丝丝的眼芒罩住,先是一愣,随即眉毛拧起,便待喝骂。风满楼的声音忽又变得轻柔无比:“那九幽地府内凶险无比,你甘冒奇险,到底是为了什么?”说来也怪,他软绵绵的语声中似乎蕴藏着无穷的魔力,慕容行的那声粗口登时噎在嗓中,征怔地道:“我……我听说……”

卓南雁立即想到,风满楼必是施展了某种能移人神志的巫术,不禁颇为慕容行担心,凑到林霜月耳边低声道:“咱们何时出手?”林霜月却摇头道:“再瞧瞧,听说慕容行中了这风满楼下的奇毒,咱们贸然出手,只怕会误事!”两人挨得极近,阵阵处子幽香自林霜月的领襟内散出,卓南雁心中不由一荡。便在他心神激荡的一瞬,立在林一飞身后的那精瘦道人蓦地向二人藏身之处望来,目光犀利如电。

二人忙屏息不语。沉了沉,待那瘦道人收回目光,林霜月才向卓南雁伸手比划了一下,卓南雁望着她那白兰花般张开的五根玉指,登时心头一凛:“五灵官!莫非这些道士便是九幽地府五灵官中的三位?”

“那……那九幽地府……”慕容行越说越慢,他那张粗豪的脸上已满布汗水,猛地摇了摇头,奋力吼道,“去你姥姥的!老子凭什么要跟你说?妖魔鬼怪,你们全是妖魔鬼怪!”吼声在堂内嗡嗡作响,林一飞忙皱眉掩耳。

“痴人,痴人!”风满楼语声也微含恼怒,转头对林一飞道,“这慕容行疯癫顽冥,实在无药可救!”林一飞阴森森地一笑:“风先生只管放手做,实在不成,那便……杀一儆百!”

“那就杀一儆百!”风满楼的声音仍是不含半分喜怒,单掌探入腰间斜挂的一只青囊,盯着慕容行道,“林逸烟那魔头,值得你替他如此卖命吗?”慕容行双目圆睁,喝道:“林教主神通广大,他定能救我出去!”

风满楼“嘿嘿”笑道:“旁人怕那林逸烟,山人却不怕他!”蓦地伸出青囊内的手掌,屈指轻弹,几缕药粉箭一般打在慕容行的胸前。慕容行“啊”地一声怪叫,双手狠抓胸肌,几下便撕扯得血痕累累,口中发出似哭似嚎的怪笑。风满楼悠然道:“我这一笑倾城粉的滋味如何?那林逸烟神通广大,怎地不来救你?”卓南雁听得慕容行的笑声似鬼哭狼嚎般凄厉,偏这毒粉的名字却叫“一笑倾城粉”,更觉这风满楼诡异无比。

“慕容行,”风满楼的声音忽地低沉下来,冷笑道,“山人当日给你下那千蛛败脑丸时,曾给过你三日之期……”慕容行胸前肌肤已被自己抓得血肉斑斑,狂笑着打断他的话:“滚!林教主定会将你们这些狗贼龟孙,碎尸万段!”风满楼消瘦的身子似是微微一震,低声道:“如今三日已到,你依旧痴迷不悟,也须怪不得山人了!”卓南雁听得慕容行喊声凄厉,心底再也忍耐不住,陡觉身边人影一闪,林霜月已抢先跃出,娇叱道:“明教大队人马在此!”掣出双剑,疾向林一飞刺到。

“救命!”林一飞乍见这气势如虹的一剑,惊得忘了闪避,只顾咧嘴大叫。那威猛道人应变却是奇快,探掌便向林霜月顶门压来。卓南雁斜刺里闪到,左掌横封,反切老道手腕。那老道迫得沉腕跟他硬拼一掌。二人掌力交接,卓南雁稳如泰山,那老道却轻飘飘退出丈余。但只这么一扰,林一飞已连人带椅地向后栽倒,倒避开了林霜月的夺命短剑。

林霜月这一剑只是佯攻,眼见那肥胖道人和枯瘦老道双双抢到林一飞身侧,她却柳腰疾转,倏地闪到了慕容行身边。这几下快如星飞电掣,林霜月声东击西,攻其不备,间不容发之间,已将慕容行救下。那风满楼似乎真的不会武功,林霜月剑光才现,他便侧身避到一旁。

慕容行认出了林霜月,脸露喜色,叫道:“月牙儿……哈哈……你……嘻嘻……来啦……”欢叫中掺杂断续的笑声,听来分外诡异。林霜月“刷、刷”两剑,斩断了他腿上粗大的绳索。

“抓刺客!”随着破锣般的一声大喊,厅门四开,桂浩古率着数十个劲装汉子一拥而入。卓南雁笑道:“桂大人来得好快!咱们这就动手,宰了林一飞,速跟秦熺大人回命。”他身着格天社衣裳,开口又跟桂浩古甚是亲热,众侍卫登时一愣。连林一飞都不禁面露疑色,恶狠狠瞪向桂浩古。

“奉秦熺大人之命来杀林一飞,抗命者,杀无赦!”卓南雁口中乱叫,反手抓起两个林府侍卫,掌力暴吐,直向林一飞抛去。堂中侍卫喊、丫鬟哭,桌倒椅飞,歪倒的宫灯点燃了帷幔,烟火四冒,乱成一团。林霜月双剑盘旋,护着慕容行,乘乱冲向厅门。卓南雁虚张声势一番,也迅疾跃回断后。

“让老子来开路!”慕容行挥指封住自己胸前几处穴道,暂止住麻痒之感,双拳大开大阂,震得几个侍卫东倒西歪,当先冲出厅门。院内开阔了许多,众侍卫这时已醒过味来,齐声呐喊,四下围拢过来。

猛然间灰影一闪,那胖道人已飞身跃到,半空中袍袖鼓风,疾向慕容行当头抓来。慕容行双眸怒张,暴喝声中,左拳如电凿出。胖道人左爪疾落,陡地扣住慕容行左臂,右爪如电,反向他双目插下,招式狠辣至极。慕容行左臂被缠,迫得右掌迎敌,两人拳爪瞬间交击三下。

胖道人的左爪上似是有一股强烈的黏力,将慕容行的臂膀紧紧缚住,他肥胖的身子全压在慕容行的身上。这三下硬接硬打,胖道人却在全身功力之外,另加上了自身二百斤的分量。慕容行身上有伤,霎时脸色便红若滴血。

林霜月这时已迫退了几名侍卫,青日剑寒芒暴吐,削向胖道人的膝盖。这道人身子凌空,双腿虚浮,这一剑正是攻其最弱。“好小妞!”胖道人怪笑声中,左掌吐力,借着慕容行手臂反震之力,如飞退开。饶是他趋避如风,道袍下摆也被林霜月一剑斩落。

便在同时,威猛道人和枯瘦道人已拦在卓南雁身前。二老道龙腾虎跃,分从左右攻到,四只手掌迅疾变幻,化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当头罩下。“来得好!”卓南雁看这四掌虚实难辨,急切间只得挥出一招“玉碎势”以攻为守。二老道见他掌力雄浑,迫得回掌相对。掌力交接,卓南雁只觉那威猛道人掌上热潮如沸,瘦老道的掌劲则软绵绵、空荡荡得怪异无比。

他奋声大吼,掌力暴吐,将二老道震开。二老道疾退数步,被卓南雁刚猛无俦的掌力震得气血翻涌,心底更是惊骇。两人身份特殊,这回联手对敌,只盼一击拿下,哪知却遇上了平生难见的敌手,当下齐声怪啸,又再扑上。卓南雁这时只求速战速决,六阳断玉掌一掌胜似一掌,步步进逼,迫得两人连对数掌。二老道脸色越来越难看,连环五掌对过,两人再也撑不住面子,斜身退开。

“九幽地府五灵官,却也不过如此!”卓南雁长笑声中,已向那伴道人冲去。那高、瘦二道又惊又怒,顾不得调匀气息,自后腾身追来。但卓南雁已和林霜月联手杀退了胖道人,两人一左一右护住了慕容行,合力杀得众侍卫人仰马翻,一跳向府门冲去。

“千蛛吐丝,毒性入脑……”震天的喧闹嘶喊声中,忽然传来一阵沙哑干涩的吟唱,“丝绕尘封,万劫不复……”卓南雁回过头来,却见一身黑衣的风满楼凝立在一块枯冷瘦削的太湖石上,低吟不止。黑沉沉的夜色中,他那黑墨一般的身影便似一眼深邃无比的怪潭,让人看一眼,便有种要被那墨色吞噬的骇异之感。最可怕的是他的吟声,那声音无比低沉,又无比清晰,人人听了,都觉心惊肉跳,说不出得难受。

“啊!”疾冲的慕容行忽然顿住步子,双手捧住脑袋,“千蛛败脑,蛛败脑丸……”他的叫喊声嘶力竭,跟着迅疾变成无助的呻吟。林霜月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惊呼道:“慕容叔叔,你……你再忍忍,咱们回去再想办法!”

“不成!他奶奶的不成啦,”慕容行双目中全是血丝,十指在头脸上抓出道道血痕,“这……这千蛛败脑丸的毒性已发作了,老子撑不住啦……”

卓南雁瞥一眼低吟不止的风满楼,低喝道:“是毒性发作,还是巫法?”慕容行语无伦次地喊道:“是毒,也是巫……他奶奶的!”卓南雁挥掌将几个侍卫震得四处乱飞,喝道:“待我去斩了那姓风的!”慕容行一把扯住他,喘息道:“不成,来不及啦!到了时候啦!便是教主亲临,也救不得我……”只这几句话的功夫,他本就硕大的头颅竟似又涨大了一圈,颊上肌肉突突乱颤,滚圆的眸子更似要迸出来一般。

陡闻啸声响亮,那九幽三道已联袂冲来。卓南雁大喝一声,长剑出鞘,精芒暴吐,返身疾向三人杀去。“月牙儿,”慕容行胸部剧烈起伏,揪住林霜月,声音变得细不可闻,“是九幽地府!胡大人、李光大人……好多大臣,都他奶奶的关在九幽地府内!”

林霜月惊道:“你去九幽地府,就是要救他们?”慕容行吃力地点头,低声道:“我年少时曾受胡铨大人指点过,他是个好人!我知道他被调回京师,便赶去见他,进京后忽闻他们全失了踪迹,便四处打探,终于,终于探出了一点眉目……”他本来全身痛楚难当,但这时一句一顿,言语间竟顺当了许多。忽然间,他的额头突突急跳起来,他低沉的声音也变得凄厉无比,一字字地道:“九幽地府拘魂殿,便是他们囚禁之所!”话一说完,猛然仰天一声悲啸,转身疾向九幽三道冲去,大喝道,“快快闪开!”

卓南雁见他来势汹汹,忙抽身跃开。他持剑一退,九幽三灵官顿觉压一力大减。不想慕容行已势若奔马般冲到,口中呵呵大笑:“贼老道,你们仗着人多,擒了老子,哈哈,今日咱们算个总账……”蓦地大叫一声,“教主,我先去啦!”一声怪异震响,他整个人陡地炸裂开来。

“魔教焚身大法!”三灵官齐声惊呼,知飞退开。慕容行却已化作烈焰般的血浪,数十载修为的内家真气在一种惨烈法门逼运下,迸发出难以估量的刚烈劲气,乱箭般四散激射。

裂帛般刺耳的怪响声中,十余个来不及退开的林府侍卫首当其冲,身子被劲气射中,如遭雷劈电斩,尽数惨哼倒地。

“慕容叔叔!”林霜月珠泪盈眶,返身奔去。但慕容行已化作了万千块碎裂的血肉,她哭喊着向前,眼前却觉一片茫然,心底更是剧痛难忍。卓南雁忙上前攥紧她的手,喝道:“小月儿,万不可意气用事!”

那威猛老道当先缓过神来,振声狂呼:“擒住这两个逆贼!”闻声杀到的侍卫也越聚越多,潮水般自后涌来。卓南雁知道此时不可恋战,乘着侍卫们还未成合围之势,和林霜月返身冲出。

两人长剑合璧,当真势不可挡,刺翻了身前几个侍卫,腾身跃上高高的屋宇,跟着几个疾跃,便出了林府所在的街巷。九幽三灵官本来对卓南雁甚是忌惮,眼见他二人退走,反暗自庆幸。三人率众大呼小叫地追了几步,那枯瘦老道便大喝道:“穷寇莫追!保护林大人要紧,莫要中了贼人调虎离山之计!”众侍卫轰然止步,任由两人消逝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卓、林二人自不会将这些林府侍卫放在眼中,但这清和坊乃是王公贵胄群居之所,这一阵大闹,也已惊动皇城司。远远地只闻马蹄响亮,人声嘶喊,似有无数官兵向这里冲来。

两人只得乘黑急奔,出清和坊南行,一近涌金门前,便觉清静了不少。青烟般的月辉洒下,满目街衢巷陌都显得朦朦胧胧的。卓南雁听得追兵呐喊之声渐远,不由苦笑道:“虚张声势原是大宋官兵的拿手好戏,他们咋唬一阵,便不会深究。”林霜月轻叹一声,语带哽咽地道:“只可怜了慕容叔叔!”当下将慕容行死前所言略略说了。卓南雁听得慕容行这江湖袅雄却与当世大儒胡铨别有一段交情,也是不胜唏嘘,劝道:“慕容叔叔也没白死,他好歹探访出了胡铨、张浚诸位大人的囚身之所!对了,这九幽地府五灵官到底是些什么家伙?”

“武林中三处禁地,无极阵倚仗的是势夺天地的阵法地利,逍遥岛上则聚集一群桀骜不驯的可怕囚徒,可算人和;这九幽地府则身兼地利与人和之长,地府内既有诡奇埋伏,那五灵官又各具神通!”林霜月说着幽幽一叹,“这五个老怪物辈分极高,江湖中人不知其名,只称为金银铜铁铅五灵官,适才那胖的是铜灵官,瘦的是铁灵官,高的是铅灵官……”

卓南雁“嘿嘿”一笑:“我瞧这三个家伙武功虽高,却也不是如何惊世骇俗!”林霜月秀眉颦蹙,道:“据师尊说,这五人修炼的功夫叫五雷真气,若是联手施展那五雷诛心阵法,可是天下无敌。师尊曾说,他们盘踞的九幽地府事关本教的一个绝大机密,他早想夺回,但自忖那五雷诛心阵法不好对付,便舍了强夺之心!”

“令师的强夺之心虽去,暗争之念未绝!”卓南雁随口打个哈哈,忽地吐了下舌头,“连令师林教主都不敢碰的人物,定然极不好惹!嘿,这等老怪,竟被风满楼说动,出山相助林一飞!”

两人又奔片刻,远处官兵们的嘶喊声渐渐模糊不闻。林霜月几把将格天社的衣裳扯下,回复白裙素裳的女儿装束,蹙眉道:“这些肮脏狗皮,穿一刻都觉得恶心!”卓南雁知道林霜月伤心慕容行之死,难免抑郁伤怀,忽道:“都道西湖景色绝妙,小月儿,咱们去赏赏西湖月色如何?”林霜月眸内闪过一丝惊讶,微一犹豫,竟然点了点头,道:“好啊,难得你有这雅兴!”

城门早关了,两人展开轻功,悄然翻过城墙,出涌金门信步西行,便来到了西子湖畔。夜色深沉,涌金门外最热闹的耸翠楼早就打烊了。二人信步而行,走到湖畔一家不知名的小酒肆前。那小酒肆也正要关门,掌柜瞧见卓南雁,顿时脸色大变,口称“ 官爷”,招呼起伙计,跑前跑后地着意伺候。原来卓南雁适才手懒,未曾剥下那身铁卫衣衫,掌柜的将他当作格天社铁卫,哪敢得罪。

“原来这身驴皮,却还有这等妙用!”卓南雁想想也觉可笑,瞧那掌柜心惊肉跳,忙自怀中摸出几串铜钱丢了过去,笑道:“将桌椅搬到湖边,上些好点心,再来上一壶好酒。大爷要到湖边赏月!”林霜月性子害羞,不愿深夜面对生人,早就独自踱到湖畔。掌柜的收了铜钱,受宠若惊,料不到这位格天社大爷如此好脾气,急命伙计搬了桌椅移到湖边。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三十二节:三杯吐诺 一剑抗魔

两人并肩而坐,临风对月。稍过片刻,鹌鹑馄饨、豆沙团子、羊脂韭饼、莲子头羹等特色小吃紧着端上,末了又添上一壶好酒,名唤“雪腴”。

中天上的残月犹如半瓯玉璧,将天幕映得银白清澈。西湖化作了青黛色的铜镜,静静地横在这莹澈的月辉下。皓月倒影嵌在湖心,圈圈光影如素绢般随波轻颤。两人望见平湖碧月,都觉心底如被清波洗过一般爽净。

“这酒名别致,小月儿也来尝尝!”卓南雁给林霜月满了一杯,“嘿嘿”笑道,“难得你爹爹伯伯都不在身边啰嗦,便喝上两杯又有何妨?管他劳什子的禁酒令!”因明教教规禁酒,林逸烟又三令五申,林霜月自是严守教规。这时她神色抑郁,但看了卓南雁狡黠顽皮的眼神,不知想起了什么,忽道“好啊,那便尝尝!”竟伸出纤纤玉指拈起酒盅,跟他碰了一杯,咬咬樱唇,先自一饮而尽。这酒味道不醇,但她从来滴酒不沾,玉颊上霎时泛出两朵桃花。借着月色,卓南雁见她星眸流波,分外娇艳,酒还未饮,已是心魂欲醉,忙也将酒干了。

林霜月饮了一杯酒,眼中闪过一层薄雾般的惆怅迷蒙,忽地“格格”笑道:“再来,我要连着敬你三杯!”竟抢着给他斟了酒。卓南雁道:“小月儿敬的酒,自该来者不拒!”两人酒到杯干,顷刻间便连尽了两杯。

“霜月!”卓南雁这才觉出林霜月举止间大有狂态,不由轻声道,“你怎地了?”林霜月痴痴地向他凝望片晌,黯然摇头:“前几日我思念你时,暗中吹奏那曲《伤别》,哪知师尊忽然驾到。他一气之下,折断了我的箫……”卓南雁怒道:“为什么?不许饮酒,还不许吹箫吗?”

“不是!师尊听出了我的曲意。他……他什么都知道了……”林霜月轻咬樱唇,沉了沉,才道,“师尊命我不得再与你往来。不然,便……”星眸中忽地漾出盈盈清泪,再也说不下去。

卓南雁冷哼了一声,道:“不然便怎样?”林霜月转头望了望映在湖心的明月,幽幽叹了口气,才轻声道:“我曾发誓,再不跟你见面!哪知偏偏又在这千金堂碰见了……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饮过酒,便跟你喝了这三杯吧!”又提起酒壶来时,素手竟微微发颤,斟酒时点点滴滴地洒了不少。

卓南雁浑身一震,心中已浸满无奈和惆怅,缓缓举杯,把那酒一滴滴地啜入口中。他喝得缓慢无比,似乎要深深体味这股苦涩无比的味道。最后一滴酒滚落喉中,他再也抑不住心底的愁苦悲愤,将酒盅重重一顿,昂然道:“小月儿,我偏要跟你在一起!令师林逸烟若有本事,便让他来杀我!”

“不成!”林霜月娇躯一颤,仓皇地摇着头,“你的武功虽高,却决不是师尊的对手!我……我也决不能让你冒这大险!”卓南雁见她慌得如一头受惊的小鹿,心底一痛,便只得怅怅地吁出一口浊气。两人都不言语,只是默然凝望眼前那静谧幽深的湖面。

夜风极轻极淡,无声的湖水竟似凝住了一般让人觉不出它的流淌,只有银子一样的月光在湖面上盈盈流动。这悄然无语的一刻,竟是如此得宁谧,如此得难得,连身边若有若无的晚风都让人无限留恋。

沉默了好久,林霜月眼望宁谧的湖面,忽地轻轻叹道:“雁哥哥,有时我真看不懂你。你既非高官显贵,更不想求取功名富贵,却为了大宋朝廷几番出生入死,到底图的什么?”

卓南雁的目光骤然一闪,苦笑道,“不错。我不是官儿,也不想做什么官儿,我的父母还给大宋的那些狗官害过,但有一桩事,却一直窝在我心底……”说着忽地凝眉沉思。

林霜月抬头望着他,见他眼中少有的端凝肃穆,忍不住轻声道:“那是什么事?”卓南雁紧盯着与幽暗的天宇泯成一色的深青湖面,缓缓地道:“我幼年时,便在我离开风雷堡的前一日,听得易伯伯说了家父创建四海归心盟的往事。那时我便想跟父亲一般,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林霜月愣了一愣,忽地笑道:“怪不得你在大云岛上,口口声声说要做大丈夫!”

卓南雁也破颜一笑,接着道:“……但什么是英雄,我那时全然不知,后来才渐渐明白了父亲的真心。金兵铁蹄所及,生灵涂炭,千万条性命朝夕间便在烽火中灰飞烟灭。父亲苦心孤诣地聚集天下豪杰追随岳帅抗金,为的便是使百姓免遭蹂躏。这等行径,才配得上英雄二字!”

他的目光悠远,昂然道:“眼下完颜亮南侵在即,又不知有几万家百姓骨肉离散,惨遭屠戮。我好想有朝一日,能重拾家父之愿,再聚四海豪杰。”

林霜月明眸中蓦地一阵潮湿,道:“只是……大凡英雄,都是遗世独立,心底苦痛更多。”忍不住凄然一叹,幽幽地道,“更可怕的,是你要抗金护宋,但我偏偏是明教的圣女,教主……却迟早有一日要反!”

卓南雁望见她脸上清泪滚落,不禁沉声道:“小月儿,不要信那些明尊出世的胡言乱语,你若不愿做那圣女便不做!天下决没有一个高高在上的明尊,会降下灾祸,会给谁福祉!”林霜月花容煞白,伸手掩住他的嘴唇,颤声道:“不,不!你万不可胡言乱语,触怒明尊!”

便在这时,忽听得一道阴冷如冰的哼声传了过来。两人一惊抬头,夜色中只见一个白衣文士背向二人,凝立在青萋萋的湖边,举头望着天上的明月。

这人身量极高,双肩极阔,只看那挺峻如剑的背影,便给人壁立万仞般的沉浑之感。最奇的是二人只片刻没有凝望湖面,这人便神出鬼没地现身在他们所在的湖边,连卓南雁都未觉察到。这等武功,当真骇人听闻。

林霜月的玉颊霎时变得没有一丝血丝,颤声道:“教主!”不用说,卓南雁也料到眼前之人便是洞庭烟横林逸烟,连完颜亨、罗雪亭都深为忌惮的明教教主、三十年来江南武林近乎神话般的人物。

林逸烟缓缓转过身来。便在这一瞬,柔媚的西子湖畔忽然起了一阵风,天上片云飞动,将素月遮得忽明忽暗。

风生水起、云掩月昏之际,卓南雁头一次看清了他的脸。令他吃惊的是,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林逸烟居然生得颇为俊朗,棱角分明的脸上洁白如玉,隐隐有宝光流动,那双眸子则一如从前所见,深不可测,冷漠如刀。

“林教主好!”卓南雁直视着他凌厉的眼神,心底万分矛盾,但看在林霜月的分上,仍是起身规矩行礼。林逸烟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霜月退下!”林霜月娇躯微抖,央求道:“师父,全是月牙儿不对,求您……”

“退下!”林逸烟目光紧紧锁住卓南雁,冷冷截断她的话,“我跟南雁有话要说!”林霜月眼内珠泪莹然,脉脉秋波无助地望了一眼卓南雁,只得向那门户半掩的小酒肆退去。林逸烟袍袖轻拂,那把椅子给一股劲气带动,倏地转到了卓南雁对面。林逸烟稳稳坐下,却并不瞧他,提起酒杯,用酒涮了,悠然道:“我已三十年未曾饮酒,今日便也破一回例!”卓南雁不卑不亢地笑道:“荣幸之至!”拎起酒壶,给他将酒满上。

“我只问你三桩事!”林逸烟举杯含笑,声音竟也柔和清朗,“当年令尊曾为我明教月尊教主,又是我的异姓兄弟,眼下你武功大成,何不子继父业?你若入我明教,令师青阳长老之位便是你的,他日重登月尊教主之位,也为时不远!”

卓南雁也料不到林逸烟一上来非但不加苛责,反而许以重任高位。他微一沉思,随即摇头笑道:“据我所知,家父当年便已离开明教,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话未说完,林逸烟已挥手止住,酒杯推来,笑道:“好!且干这头一杯!”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酒杯轻碰,昂首饮了。

林霜月远远地倚门伫立,见他二人忽然间推杯换盏,不由满腹疑惑,芳心七上八下。

“第二桩!”林逸烟的双眸深潭寒泉般幽幽闪烁,一字字地道,“自今而后,不可再跟霜月往来!”卓南雁呵的一笑,想也不想地摇了摇头,道:“只怕不成!”林逸烟紧锁在他脸上的目光熠然一荡,蓦地仰头笑道:“好,十年来敢在本座跟前如此说话的,你是第一个!”

“砰”的一声脆响,酒杯再次撞在一处。两人再饮一杯,对望而笑,眼中都有精芒耀动。“好明丽的月色啊,如此江山如此月!”林逸烟忽地翘首凝望天心被云丝羁绊的残月,长叹道,“今宵对月人,明年还在否!”卓南雁听他叹声寂寥,心底没来由地便是一阵悲凉。林逸烟已将寒凛凛的目光凝在他的脸上,沉沉道:“无极诸天阵,当真被你破了?”

卓南雁想不到他第三句话会问这个,想到南宫修老人当日的叮嘱,嘿嘿一笑,摇了摇头道:“我只在那大阵外溜了一圈,这威胜神剑乃是当年父亲赠给故友南宫修老人,修老又转赠给我的……”

林逸烟缓缓举杯,眼神竟似又幽深了几分,道:“你未曾进阵,但那阵图,可都记在了脑中?”卓南雁双眉一蹙,蓦地浑身剧震,叫道:“是你?原来那五通庙地宫内的白衣人是你?”

当日在五通庙内,那白衣人神出鬼没,武功深不可测,却让众人难窥来历。但这时卓南雁听林逸烟这势在必得的一问,脑中灵光乍现,登时明了:“那白衣人虽然身材略瘦,但他这等出神入化的武功,若是施展缩骨术,岂不易如反掌?”林逸烟依旧平静如水,怅然道:“自然是本座!本座久闻那无极阵中的天罡轮来历非凡,早欲一见。却想不到那价值连城的阵图,竟被你这小子毛手毛脚地给毁去了!”卓南雁只觉他那两道目光已化作要把自己吞噬进去的幽潭,急忙凝定心神,呵呵苦笑:“什么天罡轮,那都是南宫家的胡说八道!”

“这小子心思狡诈,没几句实话!”林逸烟心念一闪,淡淡笑道,“多言无益,本座只得先将你擒下,带着你这活阵图去破阵!”

“啪”的一声,林逸烟手中的酒杯霍地碎裂成粉。他的手掌缓缓落下,两人身前的方桌也似沙堆般地坍塌下去。卓南雁心中一凛,斜身退开。

“师父!”林霜月知道林逸烟杀心已动,忽觉浑身一阵无力,强撑着奔来,凄声道,“求您放过南雁……”林逸烟负手而立,目光牢牢罩在卓南雁身上,淡淡地道:“退下!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也该教训一下!”卓南雁双眸熠熠跃动,挺胸笑道:“霜月,林教主要指点我几招,这千载难逢之机怎能错过?你也不必忧心!”

林霜月奔出几步,陡觉一股强大的气劲扑面涌来,便似撞在一面无形无相的墙上一般,寸步难行。她知道这是两人浑身劲气迸发所致,只得凝身站住。虽然卓南雁和林逸烟的语意轻松,但林霜月仍是芳心狂跳,惊急难言。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如同陷身在大浪激流中的一叶小舟上,除了茫然和忧惧,再没有别的。

卓南雁这时的眼中却只有林逸烟。他脸上还挂着淡淡笑意,但忘忧心法已提到极限,身周万物都纳入心底.猛听得锵然锐响,威胜神剑挟着悠长的龙吟,竟独自跃出鞘来。这把神剑似乎真有某种灵性,早跟他的心意神气融会一处。长剑出鞘的一瞬,那股夜风陡然大了起来,发出“呜”的一响,湖畔老柳的万千枝条齐齐摇摆起来。

“威胜神剑?”林逸烟冷峻的双眸也不禁一缩,低叹道,“不想十余年后,能重睹此剑!”他说着缓步踏来,悠然笑道,“你是后生晚辈,我便空手吧!你若能接得下五十招,便算明尊对你还有些照顾!”

他口中轻描淡写,脚下却一步不停地走来。要知高手对阵,往往先要伫足运功,凝神聚气,从没有林逸烟这般谈笑着漫步走向敌手的。而他这看似优哉游哉地信步踏出,却让卓南雁生出一种难以捉摸的怪异感觉。他明明是循着直线走来,但他的每一举步看上去都似要踏向不同的方位,玄之又玄,却又占尽先机。

“好!那晚辈便勉为其难!”卓南雁口中嘻笑,心底却生出一股难言的寒意,知道自己绝不能以静待动,便脚踏八卦方位,如飞疾走。

林逸烟笑意不减,仍旧一步步地缓步踏上。但任是卓南雁如何转动游走,看上去林逸烟总是闲庭信步似的向他笔直走去。最可怕的是,林逸烟每个漫不经心的落足,都能锁住卓南雁将要腾娜的方位。

“批亢捣虚,步步为营,先机尽得,不战屈人!”林霜月忽地娇笑道,“师尊的锁心步当真精妙莫测啊!”她的笑声有些僵硬,却一句话点醒了卓南雁。这时他浑身真气忽聚忽散,胸腔憋闷难言,听了林霜月的话心头一凛:“原来林逸烟施展的是一种抢尽先机的奇妙步法!我跟他这么耗下去,实是以短击长!”

蓦地他鼓气长啸,腾身跃起,剑吐红芒,轻飘飘地点向林逸烟心口,正是忘忧剑法中的那招“太宗定唐”。那日他以威胜神剑会战南宫参时,忘忧剑法尚且运使不灵,但日久之后,心神早与长剑合一,出剑圆转如意,再无丝毫拘泥淤塞之感。

“好剑法,比之施屠龙也丝毫不差!”林逸烟长笑声中,翩然转开。他的步法看似舒缓,却偏偏比长剑快上半分。卓南雁连环三剑刺出,但快如疾风的长剑偏就差着半毫,始终刺他不到。两人在湖畔星驰电走,瞬间便转了一个圈子。卓南雁心头狂喜:“你这么托大,先机全失,必输无疑!”心念才动,陡见飞退的林逸烟霍地转过身子,向他微微一笑。本来人在疾奔中转身难之又难,但林逸烟这一回身,偏就毫无凝滞之感,而他胜券在握的诡异笑容和冷森森的眼神更让卓南雁心底生寒。

白影闪处,林逸烟的袍袖已向卓南雁当头拂来。洞庭烟横的首次出手,竟是疾退中转身攻出,当真出人意料。而他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拂,却有种遮天盖日之感,满天的月色和满眼的湖光全都消逝不见,只有这白茫茫的长袖当头罩来。

卓南雁避无可避,疾挥长剑向头顶的长袖刺去。陡闻砰然怪响,如中金石,林逸烟的手指陡地自袖中探出,弹在了剑上。这是内家真气的以硬碰硬,卓南雁浑身气血翻涌,身子借势飞退。林逸烟冷笑声中,双袖狂飞,水银泻地般地扫来。卓南雁的剑上蓦地跃出一股阳刚澎湃的劲道,剑气激涌,招变“周流六虚”,将无孔不入的铁袖尽数荡出。

“补天剑法?”林逸烟脸色也不禁微微一变,霍地凝住步子。他疾退中转身,疾进中停步,全是随心如意,看得让人叹为观止。

卓南雁却疾退数丈,才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失传已久的补天剑法正是他的杀手锏,他本想留到最后施出,乘着林逸烟震惊之际一举求胜,哪知数招之间,尽落下风,不得不以此自救。

此刻生死相搏,卓南雁只得尽力摒弃杂念,瞬间心剑合一,笑道:“我是初学乍练,胡乱使上两招,教主就看个热闹吧。”林霜月听他在这关头还敢跟林逸烟嬉皮笑脸,暗自倒为他揪心,黛眉又紧了数分‘

这时夜风止息,碧波无声,月辉脉脉地洒在宁静的湖水上,万千柳枝重又慵懒地垂下。两人便凝立在清澄的夜宇下,相距十丈,森然对望。

“难得,”林逸烟终于咧嘴一笑,“真是难得!”笑容未敛,雄伟的身形便似从地下涌出般突兀地立在卓南雁对面,双袖分从左右缓缓扫来。他这一冲快若疾电,这下双袖合抱,却舒展悠然。极快与极慢,却在他这一下出手中衔接得天衣无缝,最奇妙的是他的双掌从白云舒卷般的大袖中探出,随着起伏抖动的衣褶吞吐不定。

“赤火白莲剑!”林霜月不禁惊叫出声。原来林逸烟施展的正是明教奇门剑法赤火白莲剑。这套奇门剑法号称明教第一剑法,素来须得双剑同使,但林逸烟以指化剑,双手挥洒,威力更是非同小可。

“去!”卓南雁蓦地奋声大喝,反手劈出一剑。这一剑在退无可退的窘境中挥出,以攻为守,气足神完。守到极致的弱势中,迸发出最凌厉的反击,正是补天剑法“刚柔相抵,变在其中”的剑意。

两人真气交击,红光迸现,林逸烟纹丝不动,卓南雁却再次翩然退开。林逸烟看到卓南雁只退出三步,便即凝立如山,不由双眉一跳,暗道:“天下竟有这等人物!不出数载,只怕天下再无制他之人!”他心底震惊,眼神愈发幽深,淡淡地笑道:“赤火白莲剑和补天剑法今日终于有幸分个高下。接招吧!”

他掌上一直屈着的三根手指同时伸出,指甲上竟全有白芒跃动。双掌疾飞,十根手指便似化成了十把利剑,飘然舞动之间,白光萦绕,疾向卓南雁身上卷来。林霜月看得又惊又佩:“我只当赤火白莲剑本是双剑功夫,哪知师尊使来,一根手指就能化成一把利剑!”

卓南雁斜斜踏上一步,长剑抖动,反向空处劈去。这正是“无往不复”的补天剑意,看似全无用处,实则顺势而变,反而独占先机。这一剑劈出,抢先将林逸烟要涌动的剑势占住,四下里飞涌变幻的指剑果然势道一窘。

自交手以来,卓南雁费尽心机,终于抢得半分先手,忍不住振声长啸,剑芒闪烁,大哉乾元、无往不复、生生不息的补天剑意如长江大河,滚滚而出。

“痛快痛快!”林逸烟身形游走,蓦地仰天长笑,“这十年间,逼得本座尽展赤火白莲剑的,你是第二人!”卓南雁笑道:“第一位是谁?”林逸烟振声长笑道:“便是禅圣大慧上人!”隆隆的笑声中,十指间白光陡灿,道道白芒盘旋飞舞,犹如万千银丝般缠来。

补天剑法讲究盛衰刚柔相互转变,剑意时刻都在变中。但林逸烟的变却更胜一筹。他的剑招、剑气、剑意,甚至整个人都在激荡不定的疾变之中。卓南雁只觉眼前白芒闪烁,无数剑气纵横来去,急切间只得将胜负生死之念尽数抛开,以一股搏命之心,全神抗争。

林霜月在旁更是看得眼花缭乱,心内烦闷,几欲晕倒。她茫然抽出双剑,怔征走上两步,却不知该不该再行上前。

猛听得锵然劲响,激战中的两人剑、指再交,内气激撞数次,疾转的身形终于分开。卓南雁再退出十余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林霜月颤声叫道:“雁哥哥!”她在林逸烟身前,一直对卓南雁故作冷漠,但这时忽然见他吐血,芳心刺痛之下竟叫出声来。

林逸烟扫了一眼林霜月,眼耀神光,又死死盯住卓南雁,冷冷地道:“我说的话,你若答应,今日便就此作罢!”卓南雁却扬起惨白的脸孔,笑道:“你若让霜月不再作那劳什子圣女,今日我也放你一马!”

“狂生之名,果然不虚!”林逸烟冷哼声中,脸上蓦地腾起一股逼人的寒意,十指齐发,陡向卓南雁当头罩来。卓南雁扬眉吐气,不避不让地横削一剑。这一剑剑气刚猛,正是大哉乾元的剑意。

威胜神剑的红芒才闪,林逸烟的身形已骤然退去。满天挥舞的白袖霍然不见,林逸烟竟似鬼魅般地凭空消失了。卓南雁长剑势不可挡,却劈在空处,霎时全身气血倒撞,一口热血又自口中涌出,身子突突发颤。林逸烟的淡淡白衣才又凝立在适才站立的地方,这一下疾进疾退,纯是以高明的心法和阅历击伤了卓南雁。

林霜月踉跄奔出,横身挡在卓南雁身前,哭道:“师尊,求您……求您……让他走吧!”林逸烟森然道:“非是我不放他,而是他胆大妄为,不知进退!”林霜月玉腕疾翻,猛地将青日剑横在颈下,颤声道:“师尊,月牙儿最后一次求您,让他走吧!不然月牙儿……便死在您身前!”

卓南雁这时真气翻滚,眼见她窈窕的娇躯纤弱却又坚定地挡在自己身前,心底热浪激涌,想叫一声“小月儿闪开”,但气凝胸臆,偏偏难以开口。柔纱般的淡淡月辉当头洒下,卓南雁恍然觉得她的背影竟生出一抹纯净的雪白光华,美得不可方物。

“这小子乃是你心内的魔障!”林逸烟眼中寒气越来越盛,缓缓摇头,“历代明尊在上,今日林逸烟实是迫不得已!”话音才落,他指上白光乍闪。林霜月只觉玉臂酸麻,青日、新月两剑齐齐脱手飞上半空。她“啊”的一声惊呼,竟呆愣在那里。

卓南雁这时已将一口真气调匀,只道林逸烟不分青红皂白,要对林霜月横下杀手,大喝一声:“小心!”左臂揽住她的纤腰,将她远远送出。

“孽障!”林逸烟心底怒火更盛,厉喝声中,十指上白气暴涨,直向他心口剜到。卓南雁这时才将林霜月推开,门户大开,要待闪避,已然不及,情急之下,只得奋起真气,横剑封挡。剑上那一抹耀眼的红光在月色下顽强地亮起,挟着低沉的龙吟,向白芒撞去。

凌空飞退的林霜月却看得心胆皆寒。她知道卓南雁这一剑仓促而出,要抵挡林逸烟的全力一击,无异螳臂当车。霎时她俏脸惨白,竟连叫喊的气力都没有了。蓦然间一股柔和的劲力斜刺里涌到,白芒红光都是骤然一灿,随即消散无影。

卓南雁踉跄退开数步,林霜月急忙抢上来扶住。二人呼呼喘息,这才见到林逸烟的对面数丈开外,端坐着一个高瘦的老僧,灰袍临风飘举,神态自在祥和。卓南雁双眸一亮:“大慧上人!”想来适才正是禅圣出手,挡开了洞庭烟横的凌厉一击。

大慧呵呵笑道:“一别数载,教主风采如昔,但脾气却还如此刚大!”

“上人好!”林逸烟傲然挺立,冷冷地道,“你来做甚?”大慧笑吟吟地道:“老衲本是在追赵祥鹤,找他要人,哪知他偏偏要带老衲去看那劳什子的天地赌局。赌局散罢,赵祥鹤这老狐狸倒乘乱跑了!老衲闲极无聊,本想来西湖赏月,不想却碰上教主!”

林逸烟眸绽异彩,冷冷地道:“上人当真要横插一手?”大慧上人拂衣站起,淡淡地道:“三年之前教主曾与老衲在飞来峰上定下一战之约,教主难道忘了?”

林逸烟点头一笑:“那时你我在飞来峰论道,上人辩才无碍,批驳我明教尊典之语,至今言犹在耳!”

大慧仰头凝望明月,道:“三载时光,弹指而过!难得你我再会于临安,今日正好了却一段公案!”林逸烟的长眉突地一跳,道:“好极好极!今日正好再见识下大师的无上禅功!”

卓南雁和林霜月对望一眼,听他两人对话,再想到林逸烟适才说的第一位逼得他尽展赤火白莲剑的人便是眼前这位禅圣,看来洞庭烟横和大慧禅圣当年曾有过一场斗法,却不知谁胜谁负。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三十三节:以空御幻 以毒祛蛊

云淡风清,月明波澄,天地间一片静谧。大慧无比闲适地仰头望着天上皓月,笑道:“是该有个分晓!白云自来去,明月无古今!”

林逸烟衣袂临风飘荡,长笑道:“传闻大师佛来杀佛,魔来杀魔,今日正好瞧瞧能否杀得了我这魔头!”谈笑之间,脚踩锁心步,缓步而前。他这回施展出的锁心步,步法刚劲沉稳,气势磅礴,神威凛凛。卓南雁在远处旁观,也觉心神发紧,恍然间只觉林逸烟每一步踏出,都似巨灵落足,占尽地利。

大慧却双目微合,双掌缓缓合十,道:“一别三年,教主心中仍是有佛有魔,泾渭分明,未免可叹!”他身上披着淡淡的月辉,神光湛然地双眸凝望着自己的十指,对林逸烟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神妙步法竟似视而不见。

林逸烟陡地发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座万仞高山,任自己的步法如何错落生威,也只能望山兴叹。他知道这种攻心为上的神奇步法,碰到大慧上人这样禅功精深的高僧全无效验,蓦地喝道:“正要请大师点化!”雄伟的身躯电射而出,凌空一掌拍去。

掌影在空中飘忽疾变,鼓荡的袍袖带起阵阵劲风,林逸烟一出手便是明教最狠辣的天魔万劫掌。湖畔登时荡起道道骇人的戾气,林霜月忽觉心内发紧,似乎连喘气都艰涩异常。卓南雁见她面色苍白,忙伸掌握住她的柔荑。

“咄!”大慧低喝一声,右手食指平伸,直直戳去。这一指平平无奇,但气势笼罩万物,浑似要点破天地。

万千掌影,却掩不住这直来直去的一指,林逸烟在空中矫夭疾变的白影忽然一阵模糊。旁观的卓、林二人都觉眼前一花,再次看清林逸烟的时候,他已如冷岳峻岩般地凝立在原处,似乎从未动过。林逸烟冷冷逼视着大慧道:“一指头禅?”

大慧干瘦的脸上隐隐有神光游走,宝相庄严,摇头道:“这是直指人心!”他回望过来的眼神依旧淳和安然。这眼神与世无争,却呈现一种博大宁静的力量。

“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林逸烟仰天长笑,“奈何本座却偏要成魔!”笑声未绝,身影已奇诡无比地现身在大慧头顶丈余高处,袍袖疾挥,猛向大慧头顶拍去。他这时劲健的手掌竟似膨胀了一倍,指上跃出白莹莹的精芒,五指铺天盖地般落下。

大慧顶上立时现出一道白玉般的诡异掌印,竟然凝而不散。林逸烟震雷般的长笑声中,铁腕疾抖,惨白的掌印越来越多,如同白云纷纷坠落,飘飘荡荡地从四面八方向大慧涌去。

满天疾风怒啸,犹如鬼哭狼嚎。卓南雁心下震惊:“当日巫魔苦斗完颜亨时,将魔功催到极致,曾生出一只古怪巨掌,但这林逸烟竟化出无穷无尽的掌印,这‘魔天相应’的功夫看来当真胜过巫魔一筹!”

大慧枯瘦的脸上不见一丝惊慌,低叹道:“教主凡事总以刀兵杀戮为上,实则已入魔匪浅!”脚下龙行虎步,在层层叠叠的掌印间倏忽疾转。林逸烟掌力连催,但那些骇人的惨白掌印已呈盛极而衰之象。蓦然间只听大慧一声朗笑:“过眼云烟,何足萦怀!”双掌的食指连绵戳出,一指头禅的精纯内劲蓄势良久,这时指头微翘,势如云起澜生,激射之下,漫天的掌印立时上下翻飞,终于烟消云散。

卓南雁才长出了一口气,看大慧时,却见他仍旧凝定如初,心底更增钦佩:“若是换作了我,只得上前死拼,决不会如这老和尚一般从容!”

白影乍闪,林逸烟如一朵白云般悠然凝立在一株高大碧柳的树巅。柳枝悠悠荡荡,他也随之轻晃,却始终安稳自若,悠然道:“一别三载,听说上人终于悟出了以禅演武的‘幻空诀’,不知可有此事?”大慧脸上宝相庄严,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教主闭关数载,明教绝学想必已然大成!”

林逸烟哂然一笑,双掌悠然翻转,修长的十指在月下散发出银白色的诡异光芒。他那雪白的身影凝在树巅,在他的头顶,便是天心那轮残月。随着他舒缓圆转的动作,指上白芒越来越盛,更诡奇的是,那月光也愈发明丽,亮得有几分妖异。

“三际神魔功?”林霜月大吃一惊,香唇愕然半启。她知道师尊曾多次闭关苦修三际神魔功,已练到“神魔三劲”的最后一重“无畏劲”。那是“魔极入道”的绝顶境界,威力之强,决非父亲林逸虹可比。卓南雁陡觉漫天戾气纵横,听得林霜月这声低呼,也不由心底骇然:“这便是与天衣真气齐名的三际神魔功?”

林逸烟的双掌已上翻托天,莹光闪耀的十指间,正嵌着那金黄色的半钩残月。只这一个简之又简的姿势,已让他和头顶的长空皓月融为一体。

林霜月芳心震颤,几乎不敢再看下去。卓南雁却是目光闪耀,心气、神意都紧锁住凛然对峙的两大绝顶高手。当日观战巫魔对阵沧海龙腾时,他尚须闭目运功,以心感悟,但这时他忘忧心法修为大进,无须闭目入定,心底也是活泼泼地旁观者清。

湖畔蓦地起了一阵风,天上云影流转,蓄势待击的林逸烟浑身衣襟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这时他凝立树梢,擎天的袍袖如鼓风双翼,看上去便似神魔降世。树下的大慧则两掌抱圆,双目似开似合,浑如入定,似乎万事万物,都不在眼内。

“佛法有云:三界唯心,万物本空!不知大师空得了这一掌吗?”林逸烟一声长笑,疾扑而落,双掌轰然击下。夜风陡急,厚重的云气飞掩过来,月色随之一黯。一击之威,当真天昏地暗。

大慧的眼里电芒陡灿,一瞬间已从慈眉善目的老僧化作了怒目金刚,大步迎上,左拳击右,右拳击左。交叉而出的双拳看似缓慢,却一直在圆转如意地变幻。弯转的拳迹简直就似两条矫夭的神龙,将林逸烟惊雷疾电般的掌势尽数锁住。

拳掌交击一处,发出惊涛裂岸般的劲响。劲风横扫,引得青色的湖水四下激飞,柳枝纷拂乱荡。林霜月和卓南雁也不禁携手退开几步。

林逸烟和大慧各以内家真气硬拼一招。奇的是两人竟然都不向后退,反黏在了一处,瞬间横移到了数丈外的湖面上,才各自悠悠地飘开。西湖临岸杂生着不少荷花,舒展的莲叶铺满了岸边的湖面。林逸烟和大慧凌空落下,便踩在了随风摇荡不休的荷叶上,相距数丈,凛然对望。

“执著于一个空字,也落下乘!”大慧淡然一笑,却将拳头竖起,“老衲的拳头便是空!”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林逸烟“呵”的一笑,“大师的指月禅拳果然高明!”他脸上若无其事,心底却是暗自震惊。适才他以三际神魔功施展出的天魔万劫掌,实是威力绝伦,但撞上大慧的双拳,却觉得似是打在了空处。无穷无尽的空虚,让他澎湃的真气几乎无从攻击。

大慧微笑道:“若教主能息心返观,也可了悟此理!”林逸烟再不言语,眼内奇光大盛,指间的白芒越来越浓,映得他身上白衣也似灿然生辉。

孤悬天幕的残月又昏暗了几分,夜风却陡然小了许多,只剩下牛喘似的呜呜声。水声哗哗低吟,疏荷碧叶摇曳生姿,但凝立在荷叶上的两个人看上去却如同冷月下的泥塑,动也不动。

林逸烟的整个人忽地高大起来,似乎膨胀了一圈。卓南雁瞧得心底暗惊,忽觉手中紧握的柔荑也微微颤抖,斜眼看去,却见林霜月长长的睫毛垂拢着,樱唇微动,似在默念着什么。

风声忽然止息,月色也稍稍一亮。白影闪处,林逸烟的两掌终于挥出。几乎便在同时,大慧的双拳也悠然飞起。两人拳、掌相击的一瞬,波涛声忽然沉寂。天地间寂然无声。

陡闻二人齐声大喝,喝声未绝,二人的身影齐齐消逝无踪。卓南雁一惊跃起。当日他在燕京观战时,修为未到,也曾生出无数幻觉。但这时武功大进之后,竟仍有此怪异感觉,这一战当真称得上是惊天动地。

“教主好有闲情逸致!”随着大慧平和的笑声,他枯瘦的身影重又无比清晰地映入卓南雁眼内。不知何时,他已落足在十余丈外的荷叶上。

林逸烟却始终踪迹不见。“师父!”林霜月秀目大张,奔出几步,茫然四顾。卓南雁也展开心念神气搜寻,却毫无所得。

没有人能觉出林逸烟在哪里,他便这么凭空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师父,大伯……”林霜月不禁有些惶然。卓南雁却低声道:“他还没走!”林霜月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却见大慧不动如山,神情凝重无比。这一战显是未到胜负已判之时。

揪心的幽静中,隐隐地却传来了远处的蛙声。

卓南雁忽觉脸上一湿,也不知是额头的冷汗,还是湖中飞溅来的水滴。

猛听水浪怒啸,大慧的身旁蓦地腾起一股骇然的水浪。林逸烟竟从水中跃出,双掌电发,自后拦腰抓向大慧。卓南雁吃惊地发觉,水柱散开之后,林逸烟的白袍和头脸上竟不带一丝水珠,心底震惊非小:“这人内气外吐,竟能凝气成幕,不但入水不湿,更让旁人的心念感觉不出一丝痕迹。这等魔功,当真是匪夷所思!”

林逸烟鬼魅般地现身在大慧的身后,十指齐出,使的正是赤火白莲剑的夺命杀招,快如妖击,凌厉绝伦。卓南雁看得心惊肉跳,在他看来,大慧上人已然全无胜算。

哪知大慧却依旧凛然不动。卓南雁双眸一亮,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大慧那高瘦的身子已和浩渺无际的夜空融为一处。他不避不挡,全身皆是破绽,但全身又没有任何破绽。

这一瞬间,大慧已化身成无穷无尽的虚空。

林逸烟蓦地振吭厉啸,音促声疾,震得卓南雁气息一紧。林逸烟暴吐的双掌陡然缩回。大慧身上现出的这种空,虚无缥缈,却另有一种恢弘难言的阳刚。任是魔功高深如林逸烟,那一击也只得收回。

他疾收的十指陡地按在环绕在身周的巨大水柱上。刹那间银光迸发,水柱砰然炸开,化作万千道细碎水浪,向四面八方激射出去。卓南雁只觉道道水浪如羽箭纷飞,忙飘身后退。林逸烟的身子却翩然一折,倏地抓起在岸边俏立的林霜月,凌空疾跃,瞬间飘出数丈之外。

“霜月!”卓南雁要待拦阻,已然不及,掣出长剑,便待奋力追赶。

“你别过来!”林霜月略带惊惶的声音已在数十丈外遥遥传来,“我没事的……”

林逸烟身法快如疾电,片刻间便消逝在沉沉的夜色中,只有一缕笑声遥遥传来:“老和尚的幻空诀果然有些门道!咱们这一战暂且记下,待临安大事一了,再来领教你的禅门玄功!”卓南雁又惊又怒,更有几分忧心,忍不住振声怒喝。但林逸烟挟着林霜月早去得远了。

“不必担心,那女娃儿不会有事的!”大慧不知何时已走上岸来。卓南雁才定了定神,暗道:“正是!小月儿是他钦点的圣女,大不了挨他一顿训斥!”回过头来,才发觉大慧全身衣裳尽湿,湿淋淋得浑似落汤鸡一般,惊道:“大师,您受伤了?”

大慧解下僧袍,顺手拧着水珠,笑吟吟地摇头道:“只差那么一点!林逸烟这老狐精!”目光在卓南雁脸上一凝,忽道,“倒是你,这内伤着实不轻……”卓南雁一凛,这时才觉胸臆间气息淤塞。

大慧呵呵一笑,霍然出指点在卓南雁胸口擅中穴。卓南雁只觉一股热流涌入,全身经脉都是一胀,自身真气登时生出反应。大慧脸上忧色顿去,笑道:“还好还好,你中黄大脉已开,竟可自愈内伤。眼下只是内力受震,只需调息两三个时辰便可无恙……”

卓南雁才松一口气,道:“那大师……适才您怎地跌入了水中?”大慧“啪啪”甩了甩僧衣,挥手披上,道:“林逸烟最终收掌退走,看似示弱,实则是最高明的攻击!老衲的六度真气早已如箭在弦,万不得已,也只得入水凉快一番!”

“原来是未分胜负之局!”卓南雁忽觉疑惑又生,又道,“适才激战之际,为何忽然间你们全失了踪迹?”大慧苍眉一轩,笑道:“不知色身,外泊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卓南雁不解其意,长眉蹙起。大慧挥手指点着回复了清丽宁谧的西湖月色,道:“这青山澄湖、碧柳白荷,连同老衲的粗皮黑肉,哪一样不是在你心里?何曾失去过踪迹?”

卓南雁心底一震,忽然想起当晚完颜亨击败巫魔后说过的话:“若是你视而不见,万家灯火与荒郊野陌,又有何分别?”凝神细思,只觉禅圣这禅机暗藏的话语竟和龙骧楼主之言颇有相通之处。

大慧看他若有所悟,脸上笑意更盛,忽道:“小娃儿悟性不错,老衲的武功从无传人,现有一套指月禅拳,便传给你如何?”

“当真?”卓南雁大喜过望,但随即却又摇头道,“晚辈学不来!”大慧奇道:“为何学不来?”卓南雁道:“单这补天剑法,只怕晚辈便要参悟数年!这剑法乃家父所传,晚辈先要练出个名堂来!大师这拳法虽然高明,晚辈却也无暇修炼!”大慧笑道:“难得难得,世人都是贪多嚼不烂,你这小娃儿却是慧根独具!”他的眼芒倏地一亮,沉声道,“这指月禅拳你不学也罢,但克制林逸烟的幻空诀,你却非学不可!”

卓南雁心底一凛,随即笑道:“克制林逸烟,何须晚辈?他魔功虽高,但若遇上大师或是罗堂主,未必便能讨得了好去!”

大慧的眼芒幽幽一闪,缓缓摇头道:“今日一战,这老狐精未尽全力!”卓南雁心头剧震,不由惊道:“当真如此,那……却是为何?”大慧叹道:“一来有你在旁,对他终是一种牵制。二来嘛,这林逸烟心思诡诈,决不会将一场比武胜负放在心内。今日这临安风云际会,大变在即,林逸烟留力不发,想必所谋也大!”

“龙骧楼要兴起龙蛇变,格天社和秦桧更要乘机夺权,再加上林逸烟兴风作浪,这大宋京师不知该是何等热闹!”卓南雁越想越觉心生寒意,忍不住蹙眉道,“林逸烟与大师交手,都敢不尽全力……这人当真如此可怕?”

大慧举头凝望天上残月,叹道:“天下武功大致分为佛门、道家、魔宗三途,其中佛、道两家淳和自然,可谓殊途同归。但魔宗却倒行逆施,处处逆天而行,收效神速,反应也是奇大!”卓南雁听他说起魔功逆天而行、反应奇大之语,心底不由一沉,隐隐觉得有一样东西万分不妥,却又想不起到底是什么。

只听大慧又道:“……这魔宗功法的佼佼者便是‘巫魔’萧抱珍,集大成者便是洞庭烟横林逸烟!”卓南雁才点头道:“不错,龙骧楼主和雄狮堂主这南、北两大宗主说起林逸烟,都对这人颇为忌惮!”

“依老衲所见,这林逸烟的三际神魔功还有些许漏洞。嘿嘿,传闻明教自方腊被杀后,这门镇教奇功便残缺不全,林逸烟曾多次闭关参修,看来仍未尽悟其妙!”大慧说着摇头一叹,“饶是如此,他这身魔功修为也是超乎老衲所料,已到了魔宗最后一层的‘魔极入道’之境!过得一两年,待老衲走后,天下不知谁还能制得住他!”

“大师何出此言?”卓南雁听他言语萧索,似是说他即将不久于世,惊道,“您禅功精深,身子康健,怎么也要百岁开外!”大慧笑道:“生也只恁么,死也只恁么!左右不过是一具臭皮囊罢了。你还不知,八年之前,老和尚曾中过一次剧毒,拖延至今,只怕没几日活头啦!”卓南雁怒道:“是谁对大师下此毒手?”

“一位故人,”大慧淡淡笑道,“呵呵,他也是身不由己。老和尚若不喝他那毒酒,只怕他家人便会不幸!”他说这几句话时,意态闲适自若,似乎这身中奇毒、寿数不久之人并不是他。卓南雁知他绝不会说出那人名讳,想到竟会有人算计这慈悲为怀的老僧,心底悲怒陡增。

“还是说林逸烟吧!老衲已跟这老狐精耗了数年,对他这三际神魔功已有了一些克制心法!”大慧湛若深泉般的目光凝在卓南雁脸上,缓缓道,“放眼天下,或许只有你,来日能跟林逸烟一争高下!”

卓南雁被那目光瞧得心神一振,胸中豪气陡增,笑道:“那晚辈便跟林逸烟干上一仗!看来大师的心法是非学不可啦。”大慧点头道:“你可知适才林逸烟最后那一招,为何没有发出?”

卓南雁愕然摇头:“晚辈也是大惑不解。”大慧道:“林逸烟为人谨慎,出手务求必中。若无必胜之念,便会隐忍退走。别说这一招,当年令尊投入他明教时,引领大宋武林数年风骚。那数年时光,林逸烟照旧是忍了!呵呵,看来老和尚修习的幻空诀,偏巧正是克制三际神魔功的法门!”

“幻空诀?”卓南雁双眸一亮,心底霍然生出水流云飞的奇异景象。大慧苍眉忽扬,沉声道:“不错!明教之理,以二宗三际为主。二宗乃是主持光明的明尊和执掌黑暗的魔王,三际说的是初际、中际和后际。传闻三际神魔功效验神速,练到神魔劲时,便可吸纳世间光明与黑暗两种本原的元气,如同穿越三际、战胜黑暗之魔的明尊大神!”

“化身明尊,吸收光明与黑暗的元气?”卓南雁想到林逸烟手捧明月、形若神魔的诡谲形状,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道,“那他岂不立于不败之地喽?”大慧眼内精芒倏地一凝,道:“但当林逸烟面对的只是一个无从着力的空时,他这通天彻地的神魔劲便会束手无策!”

“无从着力的空?”卓南雁眼前倏地闪过适才大慧凝立荷叶上的枯瘦的背影,不动如山,却又虚无缥缈,霎时心底若有所悟。

“幻空诀的第一义乃是三际托空,”大慧眸内神采流焕,悠然道,“须得心无所住,过去、现在、未来之念刹那间了然不生……”卓南雁似懂非懂,只得老实苦笑道:“晚辈不是参禅的料,大师说的道理,南雁听不明白!”

“禅法不是玄辩道理,也不须你弄得头头是道,”大慧的眼芒幽幽闪烁,笑道,“其实在长江采石矶,你便早已明白!”卓南雁被他熠然闪烁的眸子盯住,陡地眼前一亮!当日在船上初遇大慧时的奇妙情形再次闪现,只觉心底一片清净,霎时间天地星辰、宇宙万物全都剔透空灵地在脑中闪现,跟着长江的滚滚涛声在耳畔清晰显现。

“哈,晚辈明白了!”卓南雁忽觉喜悦难言,大叫道,“过去、现在、未来,恰如长江之水,滚滚不停。后浪未到,前浪已逝,当我想要寻到当下这个浪头时,它早已随波东逝!”大慧哈哈一笑:“说下去!”卓南雁见他不置可否,接着侃侃而谈:“人的念头,也跟这浪花一样,过去、现在与未来之念,一刻也抓不住!”

大慧忽地大喝一声:“既然抓不住,你还抓它作甚?”他本来笑容可掬,蓦地瞠目大喝,声若霹雳。卓南雁猝不及防,陡觉双耳轰然震响,霎时奇经八脉齐齐一跳,心旌摇动间,陡觉眼前一片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清净世界。

“便是这个!”大慧悠然笑道,“三际托空,还只是幻空诀的第一步。这幻空诀,有几句废话一般的口诀要教给你……”卓南雁奇道:“废话一般的口诀?”大慧道:“若会得,便是直指人心的秘诀;若不会,便是废话!”卓南雁一震,缓缓点头。

“幻身灭故,幻心亦灭。幻心灭故,幻尘亦灭。幻尘灭故,幻灭亦灭。幻灭灭故,非幻不灭……”大慧念罢,又给他讲解运气调心之法,几句话间便让卓南雁心底生出一片鸢飞鱼跃的奇异景象。大慧最后道:“这几句得自佛经,其义深奥。说得简略些,便如你擦磨铜镜,定要尽去尘垢,铜镜才生光明!”

卓南雁潜思这几句口诀,忍不住道:“大师是说,人之身心,便若镜上尘垢一般,须将一切幻象之垢磨去,才得明镜生辉?”大慧却不言语,伸出干枯的手掌,在他顶上轻摩。卓南雁只觉脑顶微热,心中豁然一亮,霎时间进入一种空明宁静的境界中。微微一沉,却听大慧一声低笑:“便是这样,善自护持!”卓南雁这时心游万仞,但对身周万事万物都察觉得无比清楚,只觉大慧似要远走,忙睁开双眼。

淡淡的月辉中,却见大慧清瘦的身影已渐行渐远。卓南雁心底感激,忙道:“多谢大师!”忽地想到这样慈祥温和如祖父一般的人物却命将不久,心中一阵难抑的酸涩悲痛,向着大慧的背影遥遥叩头,大声道,“大师保重……”大慧却不回头,悠然笑道:“小娃儿记住了!你磨到明镜放光还不算完,最后要连那面明镜也要一般地磨去、一般地空掉,才是幻空诀的真义……”笑声依旧爽朗洒脱,犹如清风拂江,倏忽远去。

※※※※※※※※

余孤天适才飞身去追赵祥鹤。但当他跃出千金堂时,赵祥鹤与大慧早在数十丈外,他鼓足真气,狂奔一通,也没有赶上。余孤天自忖今晚运功良久,掌上伤处隐隐发麻,不敢稍停,迅疾如电地向城北的安国坊奔去。在一道窄巷中东拐西绕地转了片刻,便跃入一座冷清的院落内。

这毫不起眼的宅院正是余孤天和完颜婷在临安的落脚之地。完颜婷的屋中还亮着灯,余孤天看到那温暖的灯火,心底就觉得热热的。

“婷姐姐!”余孤天每次走到完颜婷的门外,都要规规矩矩地先行叩门,听到完颜婷淡淡的一声“进吧”,才温文尔雅地踱进去。

这次屋内却是寂静无声。余孤天心底一紧,推门便大步跨入。却见完颜婷正坐在桌前发愣,灯下赫然摊着那本《万毒秘要》,还有一只分成两半的乌黑圆匣。见他疾步闪进,完颜婷的娇躯簌地一震,咬了咬樱唇,才将那黑漆漆的木匣合上。

乌沉沉的两片木匣合起来,重又变成圆球形状。余孤天瞥了一眼那散发淡淡幽香的木球,正是唐倩留给她的遗物。他知道那是完颜婷修炼毒功的天香宝囊。他厌恶那宝囊和唐倩留下的毒功,也知道完颜婷更加厌恶这些毒粉恶虫,但却不得不练。

他跟完颜婷都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金贵胄,而是被迫亡命天涯的漏网之鱼。这就是天下,将他们都抛弃了的天下。余孤天暗暗咬牙:“被夺走的东西,唯有我自己出手夺回来,一定要夺回来!”

“你又妄运真气了?”完颜婷见他脸色苍白,不由蹙起娥眉。余孤天的目光只有在对着完颜婷才变得爱怜横生,见她脸生忧色,强笑道:“自那日打通冲脉后,真气愈发顺畅,再无反噬之苦!只是……”略略一顿,叹道,“我从未修炼过上乘内功,虽是身怀浑厚内力,但不明运使之道,总觉差了些什么。”

原来余孤天当年在明教学艺,林逸烟教他的只是明教各种狠辣武功,于高深的内功心法,却藏私未传。这高深内功的修炼一直便是余孤天武功中的软肋。这数日之间,他真气收放从容自如,更凭着他的浑厚内力,在天地赌局上跟雷震等群豪明争暗斗时稳占上风,但事后与赵祥鹤、大慧上人这两大武林宗匠较量内力脚程,登时尽落下风。

“上乘内功?”完颜婷美眸一转,“你何不练练天衣真气?还有,龙骧楼当年掠来的各派内功秘籍,你也可拿来试试!”余孤天苦笑道:“这天衣真气是万万碰不得的。龙骧楼搜敛来的《七星秘韫》乃至青城、峨嵋各派武学,却又与我所学的路数不合。”他长长叹一口气,“其实我梦寐以求的,乃是师尊的三际神魔功!那是明教的镇教奇功,跟我所学一脉相承,若能习练,必可使我直趋天元境界!”

“三际神魔功?”完颜婷听到这名字,便觉心底泛出一股寒意,蹙眉道,“但你逃出明教,林逸烟哪里还能传你这功夫?”余孤天笑道:“这门奇功失传已久,便连师尊也所知不全。嘿嘿,况且师尊必然恨我入骨,他不来杀我,已算万幸了。我办这乾坤赌局的意图之一,便是激他出来,哪知他却一直隐忍不现。”

他一念及此,忽地心神一震:“我在林逸烟跟前装聋作哑,将他大骗一场,林师姐必会禀告他。林逸烟心毒手辣,素来睚眦立报,却怎地一直不对我动手?”想到林逸烟的阴毒手段,登时额头渗出汗珠,心底又疑又惧,“临安城内风云际会,但林逸烟身为明教教主,怎地一直踪迹不见?嘿嘿,他暗自隐忍,莫非要对我谋定而后动?”

完颜婷见他脸色难看,忙温言道:“那些事不必忙在一时,倒是你那‘绕指柔’缠绵难愈,最是要紧!”余孤天掌上所中的奇毒绕指柔,乃是他的一大痛处,虽经完颜婷以各种解毒之方相试,却仍是驱除不净。听了完颜婷这话,余孤天登时一震,缓缓伸掌,五指屈伸,道:“这毒会越钻越深。唐倩死前曾说,一月之内若不去根,毒气入骨,神仙难救!”他怅怅地昂起一张苍白的脸,叹道,“我死便死了,倒是你,这几日苦寻解毒之策,提心吊胆,最是难受。”

完颜婷却低声道:“那去根的解毒法子,我找到了!”余孤天眼放异彩,道:“当真?”完颜婷叹道:“这几日我用毒门的分针术,验出了你这绕指柔的毒源,似乎便是秘典上载的‘锁五龙’。那是用五种异种毒蛇的毒液调和而成!”她的黛眉却越蹙越紧,声音也渐渐低了,“秘典上说,解这锁五龙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吃蜈蚣!”

“蜈蚣,这是以毒攻毒!”余孤天点点头,苦笑道,“是研成粉末,还是捣碎成酱?嘿嘿,不管怎么着,都必是难以下咽!”完颜婷摇了摇头,缓缓道:“是生吞蜈蚣!”

“生吞……蜈蚣?”余孤天听了这话,猛觉腹内一阵翻腾,险些呕了出来。完颜婷黯然道:“锁五龙的毒性阴柔诡异,只有生吞蜈蚣,以毒攻毒的效力才能发挥到极致,或能驱除蛇毒!”余孤天道:“你说,或能……”完颜婷怅然点头:“这法子极是痛楚,但我也难保证能让你毒伤尽愈!”她顿了顿,又道,“你中毒已有些时日了,若不尽快驱毒,只怕会遗祸无穷!”

余孤天的脸色一片铁青,愣了愣,忽地咧嘴一笑:“那便吃罢!”

完颜婷叹一口气,掀开那黑油油的木球,用银筷夹起了一条毛茸茸的金头蜈蚣,轻声道:“这是我用天香宝囊捉来的赤足蜈蚣,药性最猛!”那蜈蚣长约三寸,足赤腹黄,被银筷夹着,兀自张牙舞爪地扭动。

余孤天看得浑身又冷又麻,几乎便想转身逃出屋去,忽觉腕上一阵奇痒,低下头,便瞅见了手上黑黝黝的伤处。他猛然发狠.一把夺过银筷,张开口,将那蜈蚣硬生生地按进嘴里,再死死咽下去。

摇曳的灯影里,他双眸鼓胀的一张脸甚是骇人。完颜婷心底也是又惊又怕,颤声道:“你不必运气裹毒了,便让它们的毒性自然相克!”喘了口气,声音变得细若游丝,“若无效验,那便需加大药量,直到……伤处毒消。”

余孤天连连点头,紧闭牙关,似怕一张口,那蜈蚣便会自口中再蹿出来。他伸出手臂,但真气略松,那奇痒之感便立时暴增。看来一只蜈蚣难以除去绕指柔的毒性,他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一只只地把赤足蜈蚣生吞下去,吞到第六只蜈蚣时,忽觉腹内热气腾腾乱窜,忍不住“呵呵”低呼。

完颜婷见他呻吟,芳心也觉阵阵难受,忍不住抓住他的手哭道:“小鱼儿,这法子太难受。咱们不受这苦啦,我……我再想办法。”

“这时退缩,那便前功尽弃!”余孤天脸色通红,却奋力摇头,忽又发狂似的念叨起来:“我是大金太祖太宗的子孙,天命所系!天命所系!这等小小毒物,又能耐我何?”

完颜婷见他若痴若狂,额头上迸出豆大的汗珠,心底怜悯,目光蓦地落在他手上,不由惊叫道,“毒!这绕指柔的毒……消啦!”余孤天一振,将手掌凑到灯焰下细瞧,果见伤痕处的黑色已消退了许多。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缠绵不愈的绕指柔的毒性竟会被这几只狰狞骇人的赤足蜈蚣破去。当下完颜婷忙用银针再将他伤处刺破,让余孤天逆运真气,将残余毒血逼出。明亮的灯焰下,黑色毒血汩汩而出。完颜婷挥指如飞,银针连刺,将他腐肉不住剔去。余孤天全力运功,毒血越冒越多,片刻之后,血水终于化作鲜艳的红色。

“成了!”完颜婷这时才觉手酸臂麻。余孤天一头斜栽在椅上,边喘边笑:“成了?婷姐姐,成了!我死不了啦!”狂喜之下,眼眶竟溢出了泪水。完颜婷也笑道:“是啊,你天命所系,怎能死得?”

她不过随口说笑,余孤天却脸上一红,昂然道:“不错!眼瞅着就是金鲤初会了,偏在这节骨眼上,绕指柔这奇毒尽除,这不是天命是什么?嘿嘿,那卓南雁的龙涎丹之毒,不知除了没有?”完颜婷的芳心“咚”的一跳,脸色登时僵住。

“当日眼看着他退入无极诸天阵,我还顾念兄弟之情,替他担优,替他流泪。可他今日一到,便来跟我作对!”余孤天的身子缩在大椅中一动不动,忽地冷笑道,“不知芮王爷给他喂了几丸药?我倒真想多喂他一丸,让他龙涎丹的毒性早些发作,便在我身前哀嚎翻滚,向我求饶……”

“卓南雁不会向你求饶!”完颜婷冷冷地截断了他的活。看到余孤天有些震惊的眼神,她也觉得自己的话声太过响亮,却依旧扬起黑漆漆的眸子直视着他。

“是吗?”余孤天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有朝一日,我定要让他向我求饶!”完颜婷忽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幽幽地叹一口气:“瑞莲舟会快到了,该当咱们大显身手了!明日便是那金鲤初会,你也该早早歇息。”余孤天的目光中涌出些奇怪之色,却终于直起身来,笑道:“是,咱们都好好歇息!”大步走到门口,又挥一挥臂,忍不住狂笑道,“我完颜冠所受的这些苦楚,终于有一天,全都会收回来!”

笑声挟着一股寒风迸出,扰得碧纱宫灯内的光焰突突乱颤。完颜婷听他笑声狂荡,忽觉心底一阵说不出的滋味。不知是累的还是忧心所致,浑身软绵绵地懒得动弹。

屋内又剩下了她一个人。完颜婷便怔怔地望着碧纱宫灯发愣。一片寂静之中,忽听“咯吱”一声,屋门又开,一人大步而入。完颜婷没有抬头,只当余孤天去而复返,轻叹一声:“小鱼儿,我倦得紧了,你也该回去安歇了!”

忽听那人“扑哧”一笑。完颜婷一惊抬头,霎时芳心剧震,颤声道:“南……雁……”

那人在灯芒照耀不到之处背手而立,依稀可见长袍如铁,俊脸带笑,可不正是让她恨之入骨却又缠绵难忘的卓南雁嘛!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三十四节:计赚灵官 惊识龙须

卓南雁眼见大慧已去,本来也想即刻赶回客栈,但略一提气,便觉胸臆间依旧气息不畅。想起大慧曾说自己还须调息几个时辰的话,他便想找个僻静之所运功养气,纵目远眺,月光下,隐约可见数十丈外有一处破旧的庙宇,便疾步走过去。

临安百姓祟神信佛之风极盛,西湖沿岸建的庙观极多,因香火不盛,废弃的也不少。卓南雁走到近前,才看出那是一座道观,院落不大,当中的大殿空荡荡的,灰尘堆积,显然破败已久了。他燃起火褶子,见当中供奉的神像面目儒雅飘逸,只是少了半个臂膀。

那神道牌位上是长长的几行字:太中大夫冲和殿侍宸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元妙先生在京神霄玉清万寿宫管辖提举通真宫林灵素。

“原来是徽宗年间的道士林灵素的牌位!”他知道当年宋徽宗笃信道教,平生最宠信的道士便是这林灵素。相传林灵素能“呼风祷雨”、“召神驱鬼”,曾权倾一时,被徽宗封为“通真达灵元妙先生”、“太中大夫”,但因妖言惑众,挥霍无度,终为群臣和百姓所怨,被罢归乡里。林灵素得势时曾有徒众两万人,想不到他权势一丧,连死后的道观也如此破败不堪。

卓南雁暗叹一声,正要坐下练功。忽听得院外响起一道高亢的长啸,啸声悠长,显然内功颇为不俗。跟着远处又传来一声凄然的呼声:“师尊,请您留步!”竟是唐晚菊的声音。

“原来是小桔子和他的师父唐千手!”卓南雁心中一动。耳听师徒二人似已大步向观内走来,他不愿与唐千手见面,见身后立着一尊乌黝黝的灵官神像,忙缩身藏在神像后。唐千手大步走入院内,却不进殿,只冷冷地道:“孽障,你还有脸来见我?你为了那西夏女子逃出师门也就罢了,却怎地还放走了唐倩?”卓南雁不知唐倩是谁,听得唐千手声色俱厉,暗替唐晚菊担心。唐晚菊低声道:“四姐也是可怜得紧……”

“住口!”唐千手怒喝道,“便因你这妇人之仁,致使我唐门的宝典神物全都遗落江湖,奉命追寻的唐苦三兄弟和唐倩那贱妇都被人害死!”唐晚菊惊道:“怎地,四姐和三哥他们,都惨遭不测了?”

“你……你这孽障!”唐千手颤声道,“限你全力给我追回《万毒秘要》和天香宝囊,不然……终生休得踏入唐门一步!”他弟子无数,但倾力栽培者不过八九人,其中对唐晚菊又最是中意,说出这话实是网开一面了。唐晚菊知道这已是从轻发落了,忙连声称是。

“还有,”唐千手森然道,“今后,不准你再惦记那猪狗一般的女子!”唐晚菊亢声道:“嫣儿一腔真情,怎地是猪狗一般的女子?”他一直低声软语,但这时声音却蓦地高了起来。只听“啪”的一声,他脸上已挨了唐千手重重的一记耳光。唐千手冷冷地道:“不错!契丹人、西夏人、女真人都是猪狗一般的畜生。你跟那样的女人成婚,便跟娶了头牛马猪羊的畜生一般无二!我唐千手有徒如此,在旁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听到这里,卓南雁忽觉心中刺痛,霎时胸膛发热,只想冲上去跟唐千手理论,忽地转念又想:“这终是唐门内的家务,我又能跟他争出些什么来?”只得强自隐忍。

但听唐晚菊呼呼喘息,却不敢争辩,只是垂首不语。唐千手厉声斥责一番,才悠然叹道:“我弟子众多,深寄厚望者,唯你一人而已……我唐门笑傲蜀中多年,在中原却一直声名不显,此次瑞莲舟会盛况空前,若能在赵官家跟前夺尊,定能大振本门声威。”唐晚菊“嗯”了一声。

唐千手声音转柔:“你此番出蜀游历,与莫愁等人结交,也算不错。但后日的金鲤初会,须得助我全力争胜,遇上方残歌、莫愁等人登台较技,万不可手下留情!”唐晚菊却没吭声。唐千手眼见弟子服服帖帖,又温言抚慰了几句,便即转身出了道观。唐晚菊怅然长叹两声,也快步离去。

他师徒二人走远,卓南雁却心内一沉:“连唐千手这等人都这般想,那金鲤初会,不知该是怎样一番杀戮!”这时,他也懒得起身,便在神像后凝神运功。过不多时,身上气血通畅,真气周流,恍兮惚兮之间,隐然与天地同呼同吸。寂静之中,陡闻观外传来两道轻轻的脚步声。他初时以为唐千手师徒去而复返,随即发觉这脚步声轻微至极,若非自己凝气入定,耳根灵明,决计察觉不到,心内一凛:“听这落足之声,这二人的武功高得出奇,却怎地深宵至此?”急忙收敛生机,大气不敢透出一口。

转瞬间,那二人已进了大殿,黑暗中响起一道闷沉沉的声音:“大师兄,适才那两个小辈是谁?”一道寒凛凛的声音冷笑道:“似乎是狗屁唐门的人物,嘿嘿,眼下的江湖尽是这些跳梁小丑!”卓南雁听这两人口气倨狂,老气横秋,心底更是好奇。

又听那大师兄沉沉叹息:“二弟,给先师上香吧!”跟着殿内火光一闪,似有香烛燃起。那两人竟恭恭敬敬地向着林灵素的神像拜了下去,口唇微动,念念有词。卓南雁凝神倾听,似乎这两人念的乃是道士的祈福祷祝之辞,暗道:“难道这两人当真是宣和年间的道士林灵素的弟子,数十年来一直隐居在此?”二人祷告半晌,那大师兄长叹道:“自靖康之难后,那些腐儒酸丁将这国难之罪全扣在师尊头上,本门人众风流云散,连个存身之地也没了。”那二弟道:“那风先生言道,秦桧要为先师正名,更可让我五兄弟光大祖庭!嘿嘿,只不知他这话做得准吗?”听他们说起“风先生”,又自称“五兄弟”,卓南雁登时心底一动:“是风满楼说动他们出山的,原来他们便是九幽地府五灵官中的金灵官和银灵官!”只听金灵官苦笑道:“秦太师将那等大事都托付给咱兄弟,料来对咱兄弟甚是看重。”

“我正愁咱兄弟的差事只守不攻,功劳不显,这功劳却送上门来了。”银灵官笑道,“今晚这厮不知好歹,冒充龙须来诳你我兄弟,正好擒了,送到秦太师处请功!”

“那等大事?只守不攻?”卓南雁越听越疑,“他们今晚来此等候之人会是谁?此人既有胆魄冒充龙须,定非秦桧奸党,可别叫落人他们手中。”

银灵官又呵呵笑道:“那厮自作聪明,正是送上门来的富贵!”金灵官却叹道:“先师教诲,奉大道,去华饰,修德行!二弟难道忘了?”银灵官忙道:“师兄教训得是!”金灵官又道:“咱们只求借助风满楼和秦桧之力,光大我派祖庭,富贵功名不过是过眼烟云,管他作甚!”银灵官又“嘿”了一声。二人随即便在神像前盘膝坐下,静坐相候。顷刻间殿内寂静无声,竟不闻呼吸之声。卓南雁听他二人内息如此绵长,暗自心惊,当即潜运幻空诀,将身周万物尽数空掉,渐渐地心神清净光明一片,真气悄然流转。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卓南雁已运功七七四加九个周天,一忽闻金灵官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缓缓地道:“那人来了!”片刻后,却闻殿外响起一声朗笑:“原来二位灵官早到了一步!”卓南雁听这笑声甚是熟悉,心念一闪:“怎地是允文兄?”银灵官淡淡地笑道:“尊驾有约,怎敢不至?”却听虞允文冷冷地道:“怎么,就只二老到了吗?我早传了坛主之令,命你等将张浚、胡铨一并带来,难道我家坛主之令,太师竟敢不从吗?”

卓南雁听得虞允文言语冷傲,心底暗道:“书剑双绝,果然胆智过人!不知他为了何事,假扮龙须,来诳这二老?”

银灵官忙道:“太师对龙须从来看重得紧……”话未说完,金灵官已冷冷地打断:“太师跟龙须的事情,咱们全不知情!咱们只听风先生调遣。”虞允文傲然一笑,大大咧咧地道:“金大师说哪里话,我龙骧楼这龙蛇变的密令一下,便是太师也得乖乖遵从,何况他风满楼一个小小术士!”

卓南雁心底喝彩:“允文兄浑身是胆,原夹他冒充龙须至此,是要计赚出胡铨、张浚诸位大臣的下落。”想到金灵官早看出了虞允文的身份,不禁又替他暗自忧心。银灵官微微一怔。金灵官却笑道:“阁下要见胡铨、张浚,也好办得紧,只需先跳我们兄弟去面见太师!”陡闻砰然震响,似乎金灵官已然出手。虞允文低斥一声,疾步错开。

霎时间大殿内掌风大作,扰得灯烛忽明忽暗。虞允文不住低声叱问,金灵官只是不语。卓南雁心底忧急,偏偏此时行功正在紧要之时,内劲似畅不畅,暗道:“允文兄,但愿你再撑得一时三刻!”当即闭目凝神,只觉腹内气息缓缓周流。

两人疾拼数招,金灵官忽地一笑:“这个小娃儿爪子好硬,居然能在老夫手下撑过十招!二弟,那个小子,便留给你了。”卓南雁暗自一喜:“怎地还有一人,难道允文兄还带了帮手来?”念头才闪,只听轰然巨响,他身前的神像已被银灵官挥掌移开。这巨大神像高可丈余,却被银灵官顺势一掌推得平移数尺,只这份雄浑掌力便足以睥睨天下。

银灵官望着卓南雁哈哈大笑:“小娃儿,你早早地埋伏在此,以为道爷们不晓得吗?”卓南雁望着那张白惨惨的面孔,暗自叫苦:“原来这两个老道士竟早知道老子在这里!”原来适才激战未起之时,他心急气促,已被二灵官感知。这时银灵官见卓南雁静静端坐,倒是一凛,叫道:“你这厮弄什么玄虚?”虞允文激战金灵官,正自捉襟见肘之际,劈眼瞧见神像后的卓南雁,先是一喜,待见他端坐不动,登知他身上有伤,蓦地大叫一声:“万秀峰,你快让这两个老怪物住手!”万秀峰乃是格天社中名声最盛的铁卫首领,金灵官听得虞允文这声断喝,心底微凛,也不禁向卓南雁瞧去。银灵官正待伸掌抓向卓南雁,忽听虞允文叫喊,瞥见卓南雁一身格天铁卫的打扮,登时一怔住手。虞允文身形疾晃,已横在了卓南雁身前,冷笑道:“你们连万大人都要杀,当真是无法无天!”口中虚张声势,乘着银灵官错愕之际,瞬间连拍数掌,将他逼退两步。

虽然殿内昏暗,金灵官却已一眼看清了卓南雁的形貌,悠然道:“老二,休得听他胡言,一并拿了!”银灵官笑道:“老道是九幽地府中人,无法无天几十年了,小娃儿才知道吗?”袍袖挥起,陡向虞允文脸上拂来。

他出招并不如何快捷,但大袖一挥间,便有股铺天盖地的气势,掌风中更隐隐夹有风雷之声。卓南雁单听掌风之声,便知这银灵官的功力较之铜灵官三人又胜一筹。虞允文勉力接了两招,立见不敌。他的武功长在灵动飘逸,但要回护卓南雁,不敢移步,这般硬撑硬打,数招间便险象环生。好在金灵官自重身份,并不上前夹击,只在一旁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