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雁飞残月天》》 · 王晴川 · 2026-07-25
红脸渔翁眼见越斗越是捉襟见肘,口中连打呼哨,命那两兄弟先退一步。瘦小贩和杂耍艺人却是齐声低喝,死活不愿独自逃生。三人正在苦苦支撑,忽听卓南雁振声长啸,手掌疾抓疾绕,渔翁的长索被巨力一牵,径自缠到了瘦小贩的双铲上。那两人一愣之间,卓南雁挥掌拍中杂耍艺人的铜锣,砰然一声巨响,震得铜锣高高飞起。
“好啊!”南宫馨拍掌喝彩。彩声未落,卓南雁已乘着那杂耍艺人气血翻涌的一瞬,拿住了他胸前要穴,将他倒提起来。
“罢了罢了!”红脸渔翁大叫一声,扬手抛了鱼竿,“悔不该不听我大哥之言,莽撞行事!蜀中三奇今日一败涂地!咱们不是你对手,求你放过我这两个兄弟,我上官御任你发落!”瘦小贩呵呵惨笑:“二哥说的什么话来?饮子徐和醉侯爷岂是岂友逃生之辈!”抛了短棒,和那渔翁并肩而立。
卓南雁暗道:“原来这三位便是号称蜀中三奇的上官御、饮子徐和醉侯爷!”他也听过蜀中三奇的名头,据说这三兄弟出身市井,为人却任侠仗义,这时见他三人义气深重,不由点了点头,随手将那小贩饮子徐放在地上,却冷笑道:“三位鼎鼎大名的大英雄大豪杰巴巴地跟着我卓南雁,也是要杀我这金国奸细吗?”他这一路上迭遭诬陷,说话不免阴阳怪气。
上官御脸色更红,愤愤瞪他两眼,道:“阁下武功高明,咱们自愧不如!”他猛然一指岩上那遒劲如龙的“醉月”字迹,喝道,“你可有胆量,跟我大哥一会?”
“好!”卓南雁的目光也落在巨岩上银钩铁划的字迹上,沉声道,“便冲这两个字,老子也要会他一会!”满腔郁闷之下,出口也愈发不客气起来。上官御举头望望日色,道:“我大哥尚有要事,要在今晚才能赶回。”扬手指着葱郁绝壁间突兀伸出的石台,“你若有种,今夜子时,咱们便在那捉月台上一会!”
“那便是传说中李太白醉酒后跳江捉月的捉月台吗?”卓南雁瞥了一眼那如鹰展翅、险峻陡峭的石台,心底豪气勃发,点头道,“此地甚妙,咱们便在那里一会。让你那大哥今晚便来受死,老子可没有许多闲工夫等他!”说完不再搭理上官御兄弟三人,携南宫馨的手,大步向江边泊舟之外走去。
进得客舱,南宫馨便问:“大哥,今晚你当真要去?我瞧……你还是不去的好。”卓南雁道:“为何不去?”南宫馨道:“他们人多势众,你孤零零的一个,只怕有凶险!”卓南雁随口道:“是有些凶险,但大哥我已经应了人家,就一定要去!”南宫馨双眸一亮,笑道:“答应就一定要去做。大哥,我早说你是个大英雄。”卓南雁给她一赞,脸上也不由浮出一丝笑意,但眼前倏地闪过林霜月凄冷的目光,登时心底微震:“我答允旁人的话,便一定能做到吗?”
江船泊岸,涛声隐隐。当晚卓南雁便在舱内养精蓄锐。歇到将近子时,正待起身出舱,南宫馨却心生挂念,偏要与他同去,说“亲兄妹要有难同当”。卓南雁见她小脸上挂满忧虑和关切,心下一暖,笑道:“那便请小妹去看看热闹!”
藏青色的寂寥夜空上明月高悬,远山近树、乱石碧水都被笼了一抹透明的轻纱。卓南雁大步疾行,眼见南宫馨走得磕磕绊绊,叹息一声,忽地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展开轻功,飞身疾行。
翠螺山上苍松密布,乱石遮路,卓南雁携着南宫馨,快如飘风。月光清亮得似给水洗过,身旁树木怪石飞一般向后掠去,夜气中的草木清气格外浓郁醉人。南宫馨忽觉阵阵迷醉,忍不住叫道:“好啊,大哥,咱们便如同飞起来一般!”
卓南雁面色骤变,另一个无比娇媚熟悉的声音钻入耳中:“哈,便如飞到天上一般……以后我要你日日这般抱着我飞!”完颜婷的倩影倏地闪现眼前,霎时浑身剧震,手臂一松,险些将南宫馨摔下来。
“卓大哥,你怎么了?”南宫馨忽见他满面黯然,心下又是疑惑又是关切。卓南雁僵硬地一笑:“没什么,咱们已快到了!”抬头望一眼绝壁间那如龙探身的巨岩,猛然提气,几个起落,便来到岩下。
忽听巨岩上传来一阵苍凉豪迈的长歌:“采石月下逢谪仙,夜披锦袍坐钓船。醉中爱月江底悬,以手弄月身翻然。不应暴落饥蛟涎,便当骑鲸上青天……”唱的正是宋初梅尧臣吊祭李太白的名句。只是这人声音苍老沙哑,歌中便多了些不羁和落寞之意。
卓南雁冷哼一声,揽住南宫馨的纤腰,飞身掠上巨岩。却见月光下端坐着一个老者,长发披肩,面目清癯,胸前银髯随风轻舞。这老者身前燃着一团篝火,一根大木横架在篝火之上。篝火旁还立着一个硕大无比的酒瓮。这老者身形高瘦,面色冷峻,映着熊熊火光,登时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之感。
“阁下便是上官御那三个家伙的大哥?”卓南雁转头四顾,却不见蜀中三奇的影子,于是踏上一步,立时觉出一股迫人的气劲自这银髯老者身上发出,他却故作轻松地一笑,“在下卓南雁,请教大名!”他自知跟这人难免一战,什么客套话全都免了。
“好狂妄的小子!”那老者双眉乍扬,目光锐利如电,沉沉地道,“老夫的名字早就记不得了,你便唤我罗大吧!”
“罗大?”卓南雁心头一凛,不由长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气,“你便是自号‘锄奸务本,斩草除根’的罗大先生?”他在龙骧楼时,叶天候曾多次跟他提及江南武林人物,其中便有这位武功奇高的罗大先生。相传此人嫉恶如仇,平生以除恶务尽为己任,诛杀江湖恶人时手段毒辣,每次定要斩草除根。但这位罗大先生的来历却神秘莫测,便连叶天候也摸不清他的来路,想不到他竟是蜀中三奇的大哥。
“不错!”罗大眼中厉芒一灿,冷笑道,“老夫对恶人从来都是斩草除根,这几十年来杀的恶人总也有三百多人了吧!江湖中的邪恶奸佞听到老夫名号,必是心惊肉跳。”卓南雁见他目光咄咄地逼视过来,似乎自己在他眼中已是束手待死的恶人,胸中怒意陡增,冷笑道:“死在阁下之手的,全是该杀之人吗?”
“断蛇不死,伤人愈多!”罗大的冷笑依旧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凛然和冷硬,“这三百多个巨恶元凶个个罪不容诛,老夫除恶便是行善!”卓南雁哈哈大笑:“好了不起!是非善恶,荣辱生死,全仗你一念而定,实在是威风得紧!”
罗大的双目倏地眯起,一字字地道:“你是在讥笑老夫滥杀无辜?”他相貌威武,本就不怒自威,这时语意骤冷,便连一旁的南宫馨瞧着都觉得心底一寒。
“有的人在你斩草除根罗大先生眼中是大奸巨恶,在旁人眼中,只怕未必如此!”卓南雁针锋相对地瞪视着他,冷笑道,“嘿嘿,我可不是求你手下留情的!区区卓南雁,不管在谁眼内都是个祸国殃民的大奸细大恶人,稍时动手,罗大先生自可倾尽全力,瞧瞧能不能斩草除根!”
“有趣,有趣!”罗大呵呵一笑,“自认是大恶人的,老夫今日倒是头回遇到!”大袖挥卷,一块四尺见方的青石蹒跚舞动,滴溜溜地直转到卓南雁身前,稳稳平落在地。
南宫馨眼见这老者只用袍袖便卷动巨石,功力高得匪夷所思,忍不住“啊”了一声。卓南雁却看出他先凌空发掌,击得青石跳起,随即以长袖施展软鞭功夫借势推送巨石。饶是如此,这人功力之高,也是江湖罕见了。卓南雁脸上却不露丝毫声色,暗自盘算对策。
罗大袍袖再卷,又扫起一块两尺宽的大石,直向卓南雁转来,口中喝道,“大恶人请坐!”卓南雁仰天一笑:“一块石头太矮!”大袖疾挥,依样画葫芦地也卷起一块青石斜拉过来。
砰然一声闷响,两块急转的大石撞在了一起。眼见两块石头便要一起平平落地,卓南雁缩在袖中的铁掌劲力暗吐,他拉过来的那块青石倏地一翻,将罗大推来的青石压在下面,这一下使的虽是巧劲,却无声无息地抢了个头彩。罗大虎目一寒,森然道:“好手段!是善是恶,今夜定要有个了断!”一招之间,两人均知遇到了旗鼓相当的高手。
卓南雁这才缓缓坐下,居高临下地望着身前四尺宽的大石,故作狂态地笑道:“有椅有桌,罗大先生是要请我喝酒吗?”罗大向他深深凝视,笑道:“相传这捉月台乃是李白醉酒后跳江捉月的所在,此地饮酒,最妙不过!”转身提出酒瓮,叹道,“只是这美酒是我多年的心血所得,赶来赠送一位老友的,也不知他今晚有无这口福?”
卓南雁见那酒瓮样式奇古,铜锈斑斑,不由笑道:“好酒瓮,不知味道如何?”罗大却摇头叹息:“此酒毒性不小,寻常之人饮不得,也未必敢饮!那位老友若是不来,也不知谁能陪我一醉!”卓南雁暗道:“这罗大心机深沉,功力惊人,深夜将我诱到此处,却不立下杀手,这坛美酒必有古怪!”口中却不示弱,微微一笑:“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在下倒想在这捉月台上附庸风雅,一醉方休!”
“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果然不愧天下第一狂生之名!”罗大眼中精芒一闪,转身自身后又提起一个乌沉沉的坛子,放到大青石上,缓缓揭开坛盖,“只是老夫来得匆忙,还没吃饭,小老弟可有胆魄先陪我吃一顿美味?”
南宫馨听得那坛子内沙沙有声,心下好奇,探头一望,不由“啊”的一声惊叫,急忙扭开头去。原来坛内有几只肥大的蝎子摇动巨钳,正自相互撕咬,坛底更有许多蝎子的残骸断肢。罗大笑道:“这是老夫遣人千辛万苦自蒙山搜罗来的十爪龙蝎。别处蝎子只有六爪,唯这蒙山之蝎通体八爪,再加上一对大螯钳,共有十爪,身子最大,毒性最猛,故名十爪龙蝎。”
南宫馨心底又敬又畏,却仍忍不住又向坛内望去,却见那几只大蝎子摇头摆尾,全身八爪和巨尾利钳均呈金黄之色。她只觉胃口一阵翻腾,忙转过头去,险些呕吐出来。卓南雁也觉得这巨蝎身子庞大,从所未见,不由眉头微皱,暗道:“难道罗大竟要请我吃这怪异毒蝎?”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十一节:晓风残月 远虑近忧
南宫馨看得心惊肉跳,向卓南雁连使眼色,悄悄摆手。卓南雁适才不过信口一说,但想到当真要吃这玩意儿,也觉得浑身发毛。罗大却已抓起一根竹签,剥开巨蝎硬壳,放口大嚼,口中呵呵低笑:“这等美味,天底下竟没几人敢尝,嘿嘿,世无英雄,可惜可叹!”
卓南雁冷笑道:“敢吃些毒虫猛兽,不过是有点胆子的莽夫罢了,哪里便是什么英雄好汉了!”抽出一根巨蝎竹签来,学着罗大的模样,剥壳去尾,张口便咬。不想那蝎肉入口鲜嫩,虽无咸淡味道,居然香脆可口。
南宫馨见他嚼了几下后忽然住口,忙问:“怎样?”卓南雁已将囫囵吞枣改成了细嚼慢咽,笑道:“好吃得紧,你要不要尝一尝?”南宫馨吓得连连摇头,听他口中嚼得咯吱吱的声音分外刺耳,忙侧过头去。
说来也怪,这鲜嫩蝎肉咽到肚中,却有一股辛辣的气息自腹中热腾腾地升起,卓南雁心头微凉:“这是蝎子体内之毒,还是蝎肉本就如此?”真气暗运,察觉全身并无异状,也就不再放在心上。
“吃这毒蝎,须得配上毒酒!”罗大冷笑声中,启开了那酒瓮的盖子,斜睨着卓南雁道,“可敢喝上三杯?”瓮盖揭开,立时有一股浓郁的酒香飘出。卓南雁在船上跟那龙梦婵论酒多时,这时闻到酒香,忽地生出一阵欢喜之感,笑道:“如此好酒,自当叨扰!”
“这酒本是要请一位老友来饮的,月明星稀,他却有约未至!”罗大仰头望了一眼天上的素月,满面怅然,自怀中取出三只玉碗,端放大青石上,“咱们还是给他留下一盏吧!”卓南雁心头一动:“他将我约至此处,却迟迟不动手,莫非在等这个厉害帮手?”但他素来艺高胆豪,也不愿示弱,又见那玉碗晶莹润泽,样式古拙,跟那酒瓮配在一处,更显古意盎然,心下更是暗自称奇:“罗大这老头儿好生古怪,自哪里寻来的这些奇妙器具?”
却见罗大腕子抖动,二尺高的粗大酒瓮陡然倾斜,一股酒浪直射入卓南雁面前的怀中。借着闪烁的火光和明丽的月色,卓南雁瞅见碗内的酒汁颜色发绿,想起龙梦婵所说的话,不由摇头道:“罗大,你这酒器不错,但盛的酒太差劲,所谓酒色为绿者,当以浅绿如竹叶者为佳,你这酒却绿得发黑,一塌糊涂!”
“贼小子懂得什么!”罗大眯起眼望着他道,“绿如竹叶者,那是寻常之酒!我这酒却是一千多年前的古物了,嘿嘿,这酒樽,连这酒碗,全是自西汉墓穴内盗来的!”
“千年古酒?”卓南雁惊得张大了口,“这酒在酒瓮内藏了一千多年,居然还未散尽?”罗大轻拍着那样式流畅的酒瓮,得意洋洋地道:“正是,算算岁数,这酒比李太白还要大上几百岁!呵呵,酒越沉越美,只是此酒已在古墓之中沉睡千载,说不得已蕴有奇毒,你可敢一饮?”
罗大说着缓缓举碗,墨绿色的酒汁映得他须眉皆碧,眼中却尽是挑衅之色。卓南雁想到此事千古难遇,心底豪气陡增,笑道:“千年美酒,难得一见,李太白泉下有知,说不得也会跑来一醉方休!”端起玉碗,昂头便饮。
千年美酒涌入喉咙,只觉一股醇厚甘美的味道直蹿入腹,跟着道道清凉之气迅速游走到五脏六腑,卓南雁顿觉逸兴横飞,笑道:“好酒!”将竹签在篝火上翻动烧烤,大嚼蝎肉。
“这两人吃剧毒的蝎子,又喝这千年古墓中盗来的酒,当真胆子到了极点!”火光之下,南宫馨见卓南雁举杯挥签,津津有味,一颗心砰砰乱跳,倒替他担忧受怕。
再豪饮大嚼片刻,卓南雁只觉那古酒喝道口中越来越寒,蝎肉带起的热气却是越来越盛,一冷一热两股气息在腹内冲突盘旋,极是难耐。“这毒蝎、古酒果然有些门道!”卓南雁面上寒意一闪,忽然想到自己年幼时体内所蕴的奇热发作,与这蝎肉带起的热力略为相似,后来潜修忘忧心法中的“九宫先天炼气局”,才治好宿疾。这时便也潜运“九宫先天炼气局”中的“地云势”和“天风势”心法,试着将两道气息融为一体,过不多时,果然舒爽怡然。
罗大眼见他脸上红光青气交互闪烁,但片刻之后便即回复如常,心下更是惊讶:“我这十爪龙蝎用首乌、丹参等十九味大补草药配以‘六阳散’遍抹全身,二十八只蝎子自相吞噬,早将药性融入体内,通体猛恶奇热;那千玄酒深埋千载,内生奇寒,更被我加入了玄阴丹,酒中寒性举世罕见。这至阴至阳的两样物事混在一处,便是老夫,若非暗服了阴阳调和的药物,也会经受不住的,这少年怎地却若无其事?”
原来听了上官御三人禀报之后,罗大也料不到卓南雁的武功居然精强如斯。他对付恶人素来不择手段,这时不愿力取,想到手上正好有一阴一阳的玄阴古酒和十爪龙蝎,便想以这阴阳相克的两种奇物废了这“大宋奸贼”的武功。哪知卓南雁生具异禀,而且所习内功最擅融会阴阳二气,这古酒、毒蝎到了他身上竟成了助增功力的灵丹妙药,运功片刻,他只觉丹田内气息鼓荡,浑身劲力充盈。
“当真是后浪催前浪,看他年纪轻轻,竟有这等神通,老夫可不能输给了他!”罗大胸中豪气顿起,赞一声好,手中酒瓮倒倾,绿液如箭直射入两人的玉碗之内。两人这时均是酒意盎然,逸兴横飞,顷刻间连尽了四五碗古酒。
清凉的美酒滚入腹内,便化作森然寒意,两人各运内功相抗。卓南雁意犹未尽,抓起龙蝎便吃。罗大的武功走的全是阳刚路子,对付古酒寒意正好对路,但若再加上性热的龙蝎,便有些勉强,只得装作好酒,眼看卓南雁吃得两三只龙蝎,他才慢慢嚼下一只,心中暗叫惭愧:“这番别开生面的内功比试,倒是老夫输给了这少年!”
卓南雁却毫不为意,这时他酒意上涌,豪气纵横,眼见八只龙蝎已被席卷一空,忍不住笑道:“罗大,十爪龙蝎已空,你那老友至今不来,这半坛美酒,便全归我吧!”猛然伸手,便向酒瓮抓去。
罗大心下恼怒,酒意也直涌上来,反手向他脉门拂去,道:“此酒得之不易,可不能牛饮鲸吞,白白糟蹋!”卓南雁只觉他这一拂姿势清雅,但掌风奔涌,刚劲如矢,心下称奇,霍地化抓为戳,骈指点向罗大掌上虎口穴。
这一下挥洒灵动,正是忘忧心法“应机而动”的要旨。罗大神色一凛,知道自己未及拂中他脉门,必会给他戳中虎口,当下随之变招,屈指疾弹,指风如箭,直射向卓南雁掌心劳宫穴。
瞬息之间,两人掌来指往地疾拼数招,罗大指法精妙,卓南雁应变奇速,居然平分秋色。这番拼斗虽然臂膀不动,瞧上去飘逸轻灵如蛱蝶穿花,其实一寸短一寸险,比之寻常比武更增了几分凶险。南宫馨武功虽弱,眼界却高,看到惊心动魄之处,忍不住频频娇呼出声。
再拼几招,卓南雁眼见罗大手指凌空虚点,犹如挥笔作书,想起采石矶巨岩上隐含剑气的“醉月”二字,心中一动,笑道:“化笔法作点穴指法,原也不足为奇!”蓦地挥指戮戮戳戳点点,哈哈大笑,“骏马狂驰,倏忽千里,你且看我这套张旭笔意!”竟施出龙吟四老中钟离轩的骤雨惊风指。
罗大听他一语中的,心头微凛,又见卓南雁的指法纵逸豪放,心底震惊非凡:“天下竟有这等指法!”其实卓南雁于这骤雨惊风指从未精研,只是看钟离轩施展过几次,略知皮毛。但这指法却是钟离轩苦参《七星秘韫》中的《登真太清篇》多年所悟,端的气韵横生,跌宕多姿。偏偏罗大也是此道中人,看得两眼,便觉这骤雨惊风指气象奇高,猛一咬牙,挥掌硬撞过去。
两人铁掌砰然相交,激荡的掌风如惊涛拍岸,抽打在那团篝火上,登时火光全熄。卓南雁只觉一股刚猛的劲气直撞过来,浑身如被烈火烘了一下,飞身跃起,喝道:“罗堂主是你何人?”罗大也挺身而起,月光之下一脸冷肃,怒目道:“我是罗大,他是罗二,你说他是我何人?”
“罗大竟是罗堂主的兄长,怎地我从未听罗堂主说起?”卓南雁心头微愣,又见罗大袍袖鼓风,猎猎作响,似要随时扑面抓来,当下凝神戒备,心下却想:“这罗大武功比之罗堂主只稍逊半筹,但气度胸襟瞧来却差得远了,他若真以为我杀了罗堂主,可是好生麻烦!”
忽听崖下响起一道笑声:“好风好景,好酒好月,却在此打打杀杀!”笑声柔和,便似老友对坐般得柔和随意。笑声初起时还不见人影,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一道高瘦的人影已陡然立在石桌之前,扬手便将那酒瓮举在手中。
罗大和卓南雁同时“咦”了一声,一起出手,四只手掌奇快如电地抓向那人双臂。那黑影呵呵低笑,卓、罗二人陡觉指下一滑,恍似抓向水中的月亮,触手空空,无从着力。一愣之间,那人已高举酒瓮,悠然长吸了一口,赞道:“好酒,罗大,这便是你要送我的千年醉吗?果然好酒!”
“哈哈,原来是大师!”卓南雁这才瞧清了这人正是先前在江船上曾对坐多时的灰袍僧,心下又喜又奇:“这老和尚深藏不露,身手之奇,似已超越了武学一道,他到底是谁?”罗大也拱手大笑:“老和尚,咱们早就约好见面,怎地你却行踪飘忽,一直隐而不见?”
“还不是为了这小妮子!”灰袍僧望着南宫馨微微一笑,“你自己出来乱跑,可把你爷爷急得险些要命。我受他之托,已顺江找你多日了!”南宫馨玉面泛红,撅起小嘴,上前施礼道:“馨儿见过大慧老和尚!”
“大慧上人!”卓南雁浑身一震,道,“大师便是‘风云八修’之中德望最重的‘禅圣’大慧禅师?”灰袍僧笑道:“大慧大痴,八修四雄,无非是个破名相罢了,有何稀奇?老衲还要多谢你仗义援手,替我救下了故人之后!”
原来大慧上人素与南宫修交厚,近日探访老友,应老友之请,特地赶来寻救南宫馨。他只知南天易挟了南宫馨躲到巨鲸帮一类江匪的大船内,所以在大江之上,只寻惹眼的大江船下手。那日眼见巨鲸帮纵船撞击,气势汹汹,大慧上人只当南天易藏身其上,故而挥竿拨开两船之后,便纵上了江船寻找,待得知南宫馨不在船上,再辗转换舟而上,便比卓南雁等人慢了半日。
罗大眼见大慧上人对卓南雁甚是看重,踏上两步,喝道:“老和尚,难道你识得这小子?江湖中人都道,这小子害死了舍弟雪亭!”大慧上人呵呵一笑,举首仰望明月,悠然道:“‘狮堂雪冷’决计未死,老衲甚至觉得,他离我很近很近!”
卓南雁眼见他深邃如古井幽泉的眸子内经芒闪烁,心内忽地生出一股玄之又玄的感觉。罗大喜道:“好,好,老夫信你这老和尚的话!嘿嘿,老夫本也不信,只是这些日子江湖传言沸沸扬扬……”
“江湖传言?”大慧上人眸子内闪出一丝顽皮的光芒,摇头笑道,“倘若和尚是那害死了罗堂主的金国奸细,决不会千里迢迢地赶回雄狮堂,那于和尚半点好处没有,更会惹上无尽的麻烦!”罗大长眉蹙起,若有所思。“卓南雁若真是金国奸细,何苦巴巴地赶回来泄露龙蛇变之策,好让大宋严加防范吗?”大慧上人语音柔缓,却有一种让人不容置疑的冷定,“实则,这散播传言之人,才是别有用心!”
罗大眼角一挑,道:“老和尚是说,龙骧楼怕卓南雁泄露龙蛇变之秘,这才故传谣言,诬其为奸?如此一来,大宋朝野自然再不会相信卓南雁说的一字一句!”眼见大慧上人微微颔首,罗大才猛拍了下大腿,叹道,“这道理浅显至极,怎地江南武林群豪先前从未想过?”
南宫馨忽一撇嘴,冷冷道,“未必便是没想过,只怕还是不愿想!”她不过是小女孩的一句气话,卓南雁却不禁心有所感,冷笑道:“当日在雄狮堂上,那些英雄好汉便说过:‘错便错了,哪日寻到正主一并杀了!’罗大先生杀气恶人来斩草除根,风卷残云,这等道理,自然是懒得思量!”
罗大被他两人一通抢白,不由老脸微红。好在大慧笑道:“其实那些钩心斗角的道理,老和尚是懒得理会的,全是老衲一位方外至交所悟!”转头对岩下笑道:“幼安老弟,何不上来一见!”卓南雁心头一喜:“难道是辛弃疾辛大哥?”
果然听山岩下响起辛弃疾的朗笑:“在此处临风对江,让晚辈俗情顿消,早将旁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啦!”长笑声中,一道魁梧身影轻捷异常地跃了上来,正是辛弃疾。卓南雁当日在雄狮堂,便与辛弃疾相谈甚欢。此时再会旧友,两人把臂大笑,喜不自胜。卓南雁忽地想起大慧适才说的话,笑道:“辛大哥,世人都诬我是奸细,你怎地偏偏信我?”
辛弃疾眉毛一掀:“我是青兕转生,看人入骨!你老弟奇智孤忠,举止罕有。我跟和国公张浚和大慧上人都说过,你老弟若是奸细,大宋再没半个好人了!”说得兴起,蓦地一把撕裂衣襟,仰头哈哈大笑,“嘿嘿,老弟,大丈夫直行其道,旁人的荣辱毁誉,全是狗屁,你管他作甚?”
望着辛弃疾在月色下灼灼闪动的坦荡目光,卓南雁只觉肺腑一热,蓦地觉得“肝胆相照”这四个字的沉厚味道,忍不住慨然道:“能得辛大哥这一句话,卓南雁虽死无憾!”
大慧上人却一声低叹,对卓南雁道:“你才入江南,便翻天覆地,惹得大宋武林对你群起而攻,一来是令尊仇家不少,二来嘛,也是你处事太过刚强之故。”卓南雁心中一沉,叹道:“多谢大师指点,只是晚辈这行事任性的脾气向来便是如此!”罗大这时才插言道:“南雁老弟,容老哥劝你一句。你这行事任性的秉性与令尊倒是十足的相似,令尊当年便没少吃这脾气上的亏,你可要改上一改。”
卓南雁听他提起父亲,却猛觉一股悲郁之气自心底蹿起,暗道:“原来我卓南雁倒与父亲是一般的脾气!”脑中忽然闪过少年时读过的一句话,仰天一声低笑:“所谓受性于天,不能尽改!罗大先生见谅,晚辈既是个人见人厌的狂生,这脾气只怕是改不了的!”罗大听他笑声凄冷,倒不好再说什么。
大慧上人的面色却沉郁起来,叹道:“令尊襟怀坦荡,行止磊落,正是老衲佩服之人。惜乎他遇难之时,老衲正自闭关……哪知旬日之间,便惨变突生。”说着,苍黑如铁的脸上油然生出一股寂寞悲怆之色,卓南雁心头一阵抽搐:“当日若有这神通广大的大慧上人援手相助,我爹娘料想便不会遇难!嘿嘿,人生福祸,真如风舞浮萍,起落难料!”
“孩子!”大慧抬头望着他,缓缓道,“大锋易折,这道理你也该懂得!”两人目光交接,卓南雁只觉他那湛然闪亮的眸子中透出一股孩童般的清澈光芒,柔和淳朴中,别有一股恢弘深邃,霎时他心底流水一样地闪过许多影像,忽地叫道:“大师,原来是你!易伯伯曾说,晚辈年幼时重病难愈,曾蒙一位老僧出手救助,那位大师莫非便是您?”
大慧上人呵呵一笑:“百折不挠,域汝于成!那时你还只三岁多些,却遭遇大苦,好在到底是忠义之后,有惊无险。老衲不过万缘泊凑中的一缘罢了!”
“百折不挠,域汝于成!”卓南雁自幼便听易怀秋多次述说这两句话,这时候听大慧上人一提,却仍觉胸中一热,恍然间忽觉一路上遭逢的诸多误会白眼全变得不足轻重,心底感喟,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是好。
辛弃疾的目光这时集中在那酒瓮上,转头望着罗大笑道:“此酒历经千载,滋味愈浓,大妙大妙!”也不待罗大相让,倒了酒,便要饮。大慧上人却一摇酒瓮,悠悠笑道:“酒味浓,罗大施主添的这玄阴丹也是恰到好处,更能助其醇厚之味!”
罗大给他一语点破玄机,登时老脸微红。辛弃疾却豪兴大发:“玄阴丹?嘿嘿,只要毒不死我,这千年古酒,说什么也要饮上一饮!”将酒一饮而尽,仰头笑道,“好酒,端的好酒!”
罗大怕他们再提玄阴丹之事,忙岔开话题:“这是陕西怪盗‘穿山龙’盗墓所得,据说是西汉的一个王爷陪葬之物。呵呵,穿山龙这厮不识货,拿到京师去当做玉碗、酒瓮的添头叫卖,却便宜给了老夫,也便宜了辛老弟和老和尚!”
“酒是好酒,该放下时也须放下!”大慧上人悠然道,“你连番传信相约老衲,莫非心中又有所得?”罗大面色登时变得端正肃穆,双掌合十道:“心无所住,亦无所得,却要请大和尚印证!”
他两人忽然间语带玄机,罗大刚硬威严的脸上更生出一抹莹然异彩。卓南雁心中奇怪,转头望向辛弃疾求问。南宫馨却“咯咯”一笑,轻声道:“大和尚是天下第一等的大禅师,也曾点化过我爷爷,这时想必他们是要斗肌肤吧?”辛弃疾神色一端,点头道:“参禅之人为破除执着,斗起肌肤,讲究互不相让,咱们正可见识一番。”卓南雁隐隐知道,因时局动荡,大宋朝野颇多奇人异士喜好参禅。其实所谓“斗机锋”便是禅者将自家对禅学的体认,用别具一格之言说出。而参禅者到底顿悟与否,则要得到禅门大德的许可,谓之“印证”。大慧上人禅师号称“禅圣”,若能得到他的印证,自是非同小可。
却听大慧上人淡淡一笑,手指酒瓮对罗大道:“你携酒远来,便请以酒言之!”卓南雁往日多听人说过“斗机锋”,却从未一见,这时听得大慧上人这一问别开生面,登觉兴致大起。
罗大参禅多年,自认为修行与见地均已超凡人圣,哪知精研了多年的《华严》、《圆觉》、《传灯录》诸般经典,大慧上人全都不问,偏要让他以酒言禅,一肚子机锋公案登时噎住了。愣了片刻,他忽地提起酒瓮,低吟道:“北斗为觞月为壶,一口吸尽西江水。”
“一口吸尽西江水?”大慧上人的目光熠熠生辉,蓦地一声低喝,“拾人牙慧,失却己见,口吐莲花,又有何用?”
这一喝声音不大,却如平地钧雷,响在罗大的心底。他一愣之间,大慧上人已扬起了枯瘦如柴的大手,喝道:“你要老衲给你印证吗?过来,过来,我与你印证!”他本来一直侃侃细语,满面春风,这时瞠目扬眉,铁掌高悬,便如金刚怒目。
罗大心神摇曳,愣愣地走上两步。大慧上人的声音又严厉了数分,大喝道:“若要荷担如来大法,须有大智慧大慈悲,老衲今日便一掌落下给你印证。但自今而后,世间众生的罪业,也要由你一人承担,你肯吗?”
“承担众生的罪业?”罗大身子倏地一震,虽然佛祖舍身伺虎之类的佛家公案早已了然于心,但这时听了大慧上人的一喝,还是心下犹豫,暗道:“我一人的罪业尚且难以忏悔清净,若由我一人承担众生罪业,岂不生生世世命运悲苦多折?”额头汗水涔涔而落。
“去!”大慧上人的铁掌已经挥落,“啪”的一声,那酒瓮应手而碎,碧绿的酒液伴着扑鼻醇香喷涌而出。罗大正自心魂激荡,登时给酒汁洒得双腿尽湿。眼见这半坛举世难觅的千年古酒和酒瓮顷刻间化为乌有,罗大竦然一凛,霎时浑身汗涌,怔怔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高明!”辛弃疾却赞了一声,对卓南雁道,“禅法顿悟后讲究不落在有,也不执著于空,但最重的却是要发慈悲众生的菩提心。罗大只将工夫下在口头禅上,这回给大慧上人棒喝交加,打碎了酒坛子,可算受益匪浅!”卓南雁连连点头,跟望那满地横流的酒汁,登时也觉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大慧上人大步走到石桌之前,双手哧哧有声,竟运起大金刚指力在石上写起字来。罗大精研书道多年,只看得一眼,便佩服得五体投地,原来大慧上人左手草书,右手隶书,只这分心二用的本事当世便罕有人及。
月色之下,只见大慧上人双手同时挥洒,顷刻间两行大字便跃然石上。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罗大凝神念了一遍,立时一震,心中猛地荡起一股激流,浑身不由簌簌发抖,老眼内竟滚出了泪花,双掌合十,由衷叹道,“多谢老和尚点化!”
卓南雁只见“今宵酒醒何处”那行草书龙飞凤舞,“杨柳岸晓风残月”几字隶书却端凝沉着,恍然便似一问一答,相映成趣。想不到大慧上人竟拿当年柳永写给歌女的离别艳词来“以酒言禅”。
辛弃疾双目灼灼放光,拍掌大笑:“好啊,迷时便如醉酒,悟后恰似酒醒!”卓南雁也觉以“杨柳岸晓风残月”形容悟道后的境界剔透自然,余韵无尽。霎时间他心中竟也一片空灵,仰头望天,却见月色明丽,一时只觉身心都似要融在如洗的月光中了。
“‘谢’有何用?佛法要‘会得’!”此时大慧上人脸上的肃穆之色顿去,又换上一副慈和笑意,“昔日赵州禅师年过八十岁,仍在四处参访高僧大德,你说的这些漂亮话语他不晓得吗?老友终日谈空说有,自以为是,早落入野狐葛藤之境啦!”罗大满面愧色,诺诺连声。
大慧上人瞥见卓南雁望月不语,又淡淡一笑:“造物无尽藏,才是真如境!老衲懒得谈禅,便是此理!”说着目光熠然一闪,悠悠道,“须知烦恼处,悟得即菩提!卓施主脾气刚大,但愿不要为俗世浊流所迷!”
卓南雁只觉他深邃难测的目光似乎照见了自己多日来心底所蕴的满腔悲愤,这两句话正是暗中开导,心中忽觉一片豁然,急忙躬身施礼。
“小丫头还愣着作甚,”大慧上人一摆袍袖,向南宫馨笑道,“快跟老和尚回家去!”南宫馨吐了一下舌头,道:“还是江湖上好玩,我还想跟卓大哥四处玩玩呢!”大慧道:“嘿,酒也饮了,禅也参了,老衲须及早把你这小丫头交给令祖,免得他牵肠挂肚。”
辛弃疾忙道:“禅圣且慢行,先去见见一位故人如何?”携着卓南雁的手,当先便行。大慧和罗大对望一眼,也快步跟上。几人转到山下,却见上官御三人正自探头张望。罗大上前引荐,醉侯爷二人听得大慧上人之名,均觉惊喜。上官御却大骂自己有眼无珠,竟在江船上对这活佛出言不敬,羞恼之际,便要自扯耳光,被大慧上人一笑拦住。
卓南雁见这三兄弟瞅着自己时,眼神仍是且怒且疑,他微微一笑,也不搭理他们。随着辛弃疾行了片刻,却见一艘江船正泊在江边,孤灯光影,映得江水幽红明灭。罗大忽在船上止住步子,道:“幼安老弟,船上的莫不是和国公张浚张大人?”辛弃疾一笑未答,船内已传出苍老雄浑的笑声:“是大慧上人和罗大先生吗?幸会幸会!幼安,我那小友卓南雁,你可一并带来了吗?”话音未落,一道清瘦的人影已经凝立在船头,正是张浚。
这些年来张浚因力主抗金,被秦桧视作眼中钉,一直离京贬居。但他越是赋闲,名气越是响亮,十余年来,反成了大宋朝野间一面抗金的大旗。卓南雁听得张浚这位大宋抗金柱石,言语间对自己青睐信任如初,心内登时涌起一阵暖意。罗大却是面色一冷。
进得船中寒暄片刻,卓南雁才知道,张浚被贬多年,一直赋闲隐居,日前忽然得到朝廷密函,令他火速进京。张浚一离贬居之地,便引起朝野间的一阵骚动,有人说他要东山再起、重掌大权,也有人说他要依附太子、伺机而动,更有人说,张浚此次进京凶多吉少,只怕秦桧要借机除去他这个宿敌。
罗大恰在此时赶来建康,本要去雄狮堂探访其弟罗雪亭的死讯真假,忽然得知张浚要渡江南下,而那大宋奸细卓南雁也同时顺江而来。罗大以为卓南雁这奸贼定是要乘机袭杀张浚,恼怒之下,便赶到采石矶设下奇局,要与卓南雁一决雌雄。
张浚听了罗大一番述说,拂髯笑道:“原来我这卧槽老马一动,竟牵出了这么多热闹事!大伙儿杯弓蛇影,全是为了我这糟老头子。老夫倒要给诸位以酒赔罪。呵呵,喝酒,喝酒!”众人齐声大笑,心底芥蒂顿去。舱内酒盏俱全,除了南宫馨不擅饮、大慧上人不饮,旁人都满上了一杯酒。
“好小子!”张浚凛凛有神的目光落在卓南雁脸上,“江湖传言说你叛宋归金,老夫与幼安都不信那些鬼话。你倒仔细说说,那龙骧楼的龙蛇变,到底有何图谋?”卓南雁不由肺腑发热:这老人虽与我只见数面,江湖中人都诬我为奸,而他对我却坦然不疑,当真是古来贤者之风。当下便将卧底龙骧楼中所得的讯息细细说来。罗大和辛弃疾均是锁眉沉思,满面凝重,大慧上人却双目微闭,似是入定一般,只有张浚在舱内来回踱步,不时插言相问。他对那龙骧楼主完颜亨甚是关注,对其控制龙须的手段、日常喜好乃至朝野间的政敌都问得甚细,对龙蛇变之策更是细加推敲。
当听到完颜亨定下的“双管齐下”策略,张浚霍地顿住了步子,一双老眼在昏暗的烛火下幽幽放光,沉了好久,才道:“罗大先生,你瞧如何?”罗大凝眉道:“龙蛇变虽由当日的完颜亨定下,实则却是金主完颜亮一手推动。眼下完颜亨虽死,但完颜亮野心勃勃,想必仍会用龙蛇变袭我大宋,只怕不久,他便会挥师南下,侵我大宋!”
张浚微微点头,又望向辛弃疾。辛弃疾道:“完颜亮南侵,只是远虑,眼下除了龙蛇变,却还有两样近忧。”拿指头蘸了冷酒,在桌上写了一个“秦”字。张浚目光一凛,点头道:“不错!传闻秦桧老贼,业已病得难以上朝,但此獠越是年衰不堪,越是穷凶极恶。他那两个儿子秦嬉和林一飞近来争权夺利,着实嚣张……”
“林一飞?”卓南雁忍不住道,“秦桧的儿子怎地姓林?”渔翁打扮的上官御呵呵笑道:“秦桧这狗贼虽是不可一世,却最是惧内,他那婆娘王氏无子,便将其兄的庶子过继给秦家为子,就是眼下官为少傅的秦嬉。后来秦桧有一小妾有孕,却被王氏这母老虎赶出家门。秦桧只得将这小妾嫁给了福建的林氏,这才生下林一飞。林一飞是秦桧老贼的亲子,自然得其一力提拔,眼下已官至右司员外郎。”卓南雁想不到秦桧一手遮天,却没法让亲儿子留在家内,想想颇觉可笑。
罗大又道:“秦嬉和林一飞自然也是明争暗斗,秦嬉的官做得大些,羽翼已丰,又拼力拉拢格天社的赵祥鹤,眼下声势更胜一筹。但林一飞到底是老贼的亲骨肉,近来颇得秦老贼的青睐,听说林一飞忽然寻到一位自号‘风满楼’的奇人,为其拉拢了大批江湖异士,锋芒渐露,大有后来居上之势。”
“风满楼?”一直闭目不语的大慧上人忽地双目一张,眼中精光莹闪,缓缓地道,“这名字好生分,却有一股古怪气息……”罗大苦笑道:“谁也不知这风满楼从何而来,传闻此人不会丝毫武功,却足智多谋,更精于巫道邪术。听说他曾被林一飞引荐,以巫道给秦桧那老贼疗疾数次,颇见起色。此人还会卜算奇术,据说秦桧曾找他测字,在地上画了个‘一’,风满楼便道:‘土上画一,非王而何?太师将享真王之贵!’秦桧老贼自此对他另眼相看。”
张浚“扑哧”一笑:“这老贼,当真是狼子野心!”一直在地上盘膝而坐的上官御叹道:“最奇的一件事,便是风满楼曾孤身独闯九幽地府,竟说服了九幽地府神霄洞内的五灵宫出山,同为林一飞效命!”饮子徐“嘿”了一声:“九幽洞是和无极阵、逍遥岛并称当世的武林三大禁地之一,九幽地府那五个老怪物竟肯听从风满楼之劝,出来为林一飞卖力,秦贼羽翼更丰!”罗大道:“不止于此!据说,此次调和国公回京,便是这风满楼给秦桧老贼出的主意!”他越说眉毛皱得越紧,望向大慧上人苦笑道,“老和尚又怎知这风满楼古怪?”大慧上人轻叹一声,一字字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缓缓闭上双目,再不言语。
“山雨欲来风满楼!老夫从未见过此人,但大宋眼下的形势倒与这怪人的名字颇为相似!”张浚苍眉越皱越紧,幽幽地道:“此次随老夫一同奉召进京的,还有胡铨、李光等十余名遭贬多年的耿介老臣。我们这群老家伙本都是秦桧的心腹之患,多年来贬居在天涯海角,忽然间自四处的贬居之地一起进京,实在……怪异至极!”久久不语的辛弃疾眼中忽地锋芒一灿,沉声道:“龙蛇变双管齐下,要袭杀的能臣干将也正是张大人、胡大人、吴玠、吴璘这些能臣干将!不管怎样,这些老臣一入京师,便是凶多吉少!”众人心头均是一凛。
“幼安老弟一语中的啊!”张浚勉力挤出一丝笑,缓缓地道,“这老贼,一日不除,便遗祸无穷!”卓南雁忽地扬起长眉,冷冷地道:“那何不下手除了这老贼!”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惊得舱内几人齐齐一震,目光全打了过来。罗大道:“老弟要去刺杀秦桧?”卓南雁昂然道:“此举虽然冒险,但若能诛杀此獠,那可真的是为民除害!”心下却想:说来我父母亡故,全赖这老贼所赐。便不说这父母大仇,单说他害死精忠报国的岳少保,也是罪该万死。若能斩了此獠,岂不大快人心!一时热血涌将上来,恨不得这就去拔剑一搏。
饮子徐和醉侯爷听他说得慷慨激昂,齐声称好。上官御却道:“秦老贼身边有格天社二十八宿守卫,更有吴山鹤鸣赵祥鹤时时赶去随护,你去冒险行刺只怕凶多吉少!”卓南雁笑道:“未必便会比卧底龙骧楼难些!”
南宫馨一直乖乖地坐着,似懂非懂地听他们议论家国大事,这时却大张秀眸,叫道:“大哥,我不要你去冒险!”罗大和蜀中三奇等人闻言,一起笑了起来。
辛弃疾也呵呵笑道:“老弟,我也不要你去冒险!”笑容一敛,望向卓南雁的目光中满是期许之色,“你卧底龙骧楼是暗斗,刺杀秦桧却是明争!秦桧身边除了格天社二十八宿和赵祥鹤,还有那神秘莫测的风满楼、新近出山的九幽五灵宫,委实凶险难测,此其一。其二,若你万一失手,秦桧定会倒打一耙,将这罪证算到和国公张浚身上,甚至再牵连到这老贼嘴忌惮的太子身上……”
卓南雁听他说得郑重,心底一寒,不由怅怅地点了点头。辛弃疾侃侃而谈,眉宇间气势凛然:“其三,你刺杀秦桧,无论成否,必然惊天动地地乱上一阵,那时国家动荡,正给了完颜亮南侵之机!金酋厉兵秣马已久,咱们却是仓促无备啊!”
“说得好!秦贼已病入膏肓,咱们又何必忙在一时?”张浚说着,霍地转头对罗大道,“你即刻就走,不必在乎老夫。老夫有大慧上人照应半程,足矣!你要看护好那人的安危,告诉那人,对秦桧要据理力争,不可退让,但也不可紧逼,以免打草惊蛇,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卓南雁心下奇怪:“听张大人的话,这罗大竟还效力于另一神秘人物,却又是谁?”但张浚既不明言,他也不便细问。
罗大频频点头,微微一沉,才想起来问:“幼安老弟,你说的另一件近忧是什么?”辛弃疾却昂起了头,伫望舱外凄暗无比的夜色,沉思不语。大慧上人并不睁眼,却缓缓地道:“辛居士忧心的,必是洞庭烟横!”
辛弃疾终于吁出一口气:“不错!林逸烟必反!”张浚扬眉道:“这人素来心怀异志,此次出山后自洞庭湖悄然北上,一路收复黑道帮派无数,这回又要在齐山弄出‘圣女登坛’的把戏,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卓南雁心头一沉,终于忍不住道:“圣女登坛,不过是明教教内的一个仪式,又有什么玄虚?”罗大笑道:“小老弟难道不知道何谓明教圣女?”卓南雁蹙眉道:“传闻明教圣女地位尊崇,还在五明使和三长老之上,登坛拜为圣女之人,必须为处子之身……”想到自己对明教圣女所知仅止于此,忽地心中一阵自责:我自幼便知道霜月要成为明教圣女,却对圣女为何物并不深究。还有,为何小月儿提起圣女来,便总是抑郁伤怀?
“小老弟想必不知,明教已数十年没有这老什子‘圣女’了。”罗大的老眼内忽然闪过一丝锐芒,“他们上一任的圣女登坛,还是在大宋宣和二年,那时的明教教主便是方腊!”
“方腊?”卓南雁惊得大张双目,当年方腊自称圣公,率教众举兵,席卷大宋三州十九郡,后来虽是兵败身死,但这个名字却带有一股奇异的魅力,大云岛上的明教中人提起方腊来,总是半敬半畏地成为“方圣公”。罗大缓缓点头:“当年方腊也是选出一任圣女之后,便即扯旗造反。醉侯爷,你曾受命探查明教教月,你给大伙儿说说这明教圣女的典故!”
那杂耍艺人醉侯爷一直蹲在舱角,这时跳起身,道:“明教圣女的典故在他们教内极为隐秘,便是做了十几年教众的寻常子弟对此也知之不详。小弟跟一位明教舵主喝了半年多的酒,才探出一丝消息。原来明教教内有一个诡秘传说,所谓‘圣女降世,明王出世’,能登圣女之位的必是五德命相的女子,这等奇女子举世难觅,但一经出世,便预示着明教大昌,甚至便是他们改天换日之时……”
卓南雁忽然想起少年时候,林逸虹曾跟自己说过的“改天换日”的豪言,心内愈发紧了起来。醉侯爷接着笑嘻嘻地道:“据说林逸烟的侄女林霜月便是这样的命相,自幼便被指定为明教圣女。传闻林霜月这丫头生得倾城倾国,灵秀过人,明教教内暗中倾慕她的后生才俊总有千八百人吧,嘿嘿,只可惜过得几日登坛之后,便是谁也碰不得的多刺鲜花啦!”南宫馨瞧见卓南雁面色苍白一片,心下奇怪,忍不住问道:“为何谁也碰不得了?”
“照着他们明教的规矩,圣女登坛之后,便须将自家身心,连带三魂七魄,全祭奉给了他们的明尊,她这一辈子再也不能对任何凡间男子动心。不然的话,那男子必会触怒明尊,遭遇世间所有苦痛,连她这圣女也会坠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醉侯爷抚了一下红彤彤的鼻子,苦笑道,“小妹妹你说,有这古怪规矩,谁还敢再多看上这圣女半眼?嘿嘿,他奶奶的邪魔外道,当真邪门到了极点!”
“小月儿!”卓南雁如被巨木当头击中,“啪”的一声,酒杯已被他无意间捏碎。他忽然想起当日燕京月夜,林霜月柔情似水地痴望着自己,问“若是我不去做那圣女,你能不跟那郡主成婚吗”,霎时他心中似有万针攒刺,痛楚难言,身子突突发颤,怀中残酒洒得他襟前尽湿,他却浑然不觉。
张浚忽地向他望来,沉声道:“小兄弟,老夫当日在金陵试剑会上看到,你好似与林霜月是旧识?”卓南雁依旧心魂激荡,怔怔地点了点头,耳畔张浚的声音冷冷地似从天边飘来:“林逸烟心怀不轨,异志早萌,林霜月只怕已成了他掌中一枚邀买人心、妖言惑众的棋子。小兄弟忠烈之后,大可不必跟这样一个女子扯上干系!”
卓南雁俊眉乍扬,直向张浚望过去。张浚那张苍老凝重的面容上满是期许之色,霭然道:“天下滔滔,老夫看得入眼的没有几人,你颇具令尊风骨,雪亭老哥眼下树大招风,他日秉承卓盟主遗愿、重建四海归心盟的重担,终究是要落在你的身上!”听得张浚忽然提起父亲和四海归心盟,又见了他那殷切的眼神,卓南雁的心内才微微一热,点了点头,却没有言语。张浚又长长一叹:“到了重建四海归心盟之时,这明教必是一个大患,小兄弟万不可儿女情长,延误大事!”
卓南雁再也懒得说什么,眼望舱外夜色浓郁如醉,天边的几点疏星像极了林霜月当日临别时那令人心碎的眼波,他心中更是一阵黯然。
罗大想到张浚适才的吩咐,不敢多留,当下便辞别张浚等人,带着上官御三兄弟下船而行。卓南雁知道大慧上人要留在船上略送张浚半程,南宫馨也将由大慧上人送回家中,他这时心内忽觉沸如油煎,去齐山与林霜月相会的念头催得他再难安坐片刻,便也辞行下船。
张浚亲自送他下了船,临别之际,又反复叮嘱他务要擒住龙骧楼在江南龙须的总坛主“老头子”。卓南雁望着张浚在黝暗的夜色中灼灼闪烁的目光,心中才油然生出一股敬意:“这老人当年身为朝廷宰执,威震四海,便是眼下,也是个一呼百应的宿将,难得对我期许如此!”他不愿多言,跟张浚、南宫馨和大慧上人等拱手作别。辛弃疾忽道:“兄弟,我送你一程!”跳下船来,跟他并肩而行。
两人在夜色中大步而行,身后的船火渐远渐弱。卓南雁见辛弃疾一直默不做声,便说:“幼安兄,你要随和国公一同进京吗?”辛弃疾却摇了摇头,道:“朝廷让我去江阴做签判,这便要上任,临安是去不得了。”说着一声长叹,“前番得虞公子引荐,终得太子召见,这江阴签判,还是太子使的力。嘿嘿,眼下秦老贼大权独揽,我辈锐意恢复之人,也只能落此闲职,不知何日才能光我故土,还我山河!”
卓南雁知道江阴签判本就是无所作为的闲差,壮志凌云的辛弃疾难免怅然。他转头望着身边刚硬的身影,道:“辛大哥文武双全,来日何愁没有用武之地?对了,太子这人怎样?”
辛弃疾眸子里光芒一闪,道:“太子虽有些意气用事,却颇为勤勉奋发……只是,我这性子太过刚硬,未必便为太子所喜,况且这些日子里,颇觉自己似是陷在一潭死水中,那些大笑官吏因循鄙薄,更有人名不副实……”
听他语气萧然,欲言又止,卓南雁心底一动:“他说的这名不副实之人却是谁?”正待再问,辛弃疾却顿住步子,笑道:“兄弟,大哥便送你至此,我明日便去江阴赴任,再相见时,又不知何年了!”卓南雁望着沉沉夜色中铁一般的影子,心底微酸,道:“辛大哥保重!但愿早日能与大哥并肩杀敌!”
“说得好!”辛弃疾朗朗地笑起来,“春日无聊,忽闻老弟南归,心下欢喜,作了这首《立春日》,临别之际,赠与兄弟!”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曼声吟道,“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却笑东风从此,便熏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好一个朝来塞雁先还!”卓南雁忽地生出一种波涛浮萍、万里相知的感喟,想到自己北地历险,身蒙奇冤,偏是这位跟自己只匆匆一会的辛弃疾,力排众议地为自己辩驳。他此次南归,路上迭遇冤枉,早蕴了一胸悲愤,好在先前听得大慧上人和张浚的几番开导,怨气已消散了许多,此刻又听了这位肝胆至交志气相投的临别赠词,胸臆间滚滚发热,只觉能得此知己,平生何撼,霎时间满腔的愤懑不平都烟消云散了。
“有大哥这一句佳词,”卓南雁抓住辛弃疾的手,大摇两下,慨然道,“南雁此生无憾了!”拱了拱手,转身而去。他步子迈得极快极稳,一路并不回头,直没入浓夜深处。
算算时日,还能提前一日赶到齐山,当下卓南雁寻到飞龙帮的大江船,急命他们开船。于飞龙见他脸色不善,不敢多问,张罗人起锚扬帆,大船溯江而上。一路无话,直到了齐山所在的池州。
下船之前,卓南雁把于飞龙、宋天鹰唤到身边,板起脸对他们训诫一番,才装模作样地给两人“解开所截的脉络”,施术之时故意手法放重。于飞龙“哎呦哎呦”地痛呼,又问起这截脉手法会否遗留下病根。卓南雁便信口胡说,让二人半年之内远离女色,吓得两人唯唯诺诺。卓南雁见他两人一口应承下来,倒有些后悔:“早知说他十年,也省得让他们四处作恶!”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十二节:圣女登坛 狂生情恸
池州地处九江、芜湖之间,水陆便通,素为兵家必争之地。林逸烟选在此处行明教的圣女登坛大典,实是大有讲究。卓南雁赶到齐山,已是当日午后。这齐山并不高,才不过三十仞,但秀岩幽壑,奇石深窟,景物之秀可与武夷、雁荡媲美,素有“江南名山之胜”的称誉。
卓南雁才到山脚之下,仰见峰峦奇秀,春光明媚,也不禁眼前一亮。再行片刻,便时见武林豪客或单人独行,或三五成伴地进山观礼。山径上早有不少明教弟子,身着白衣,手捧大旗,在山道两侧钉子般地肃然挺立。山路岔口则另有四五个穿灰袍的明教弟子迎奉往来宾客,指示路径。
卓南雁认得明教教众中不少人都是自己儿时的伙伴,虽然相貌均有变化,但眉宇间还有少年时的影子。他本待上前搭话,但觉那些明教弟子神态冷漠,他骨子里便有一股倨傲之气,想到当年在大云岛上没少受他们欺负,也就懒得过去招呼了。
忽听身后有人笑道:“齐山是个好地方,当年包括曾任过池州知府,尝亲来此山题字。数十年前,岳飞在池州屯兵,也曾月夜登这齐山的翠微亭,写下‘好山好水看不足,马蹄催趁月明归’的佳句!”声音温和舒缓,正是唐晚菊的声音。又一人道:“小桔子你瞧,那山崖上刻的‘齐山’两字,便是包龙图题的吧?好字啊好字,竟比我老人家的字还好!”却见莫愁摇头晃脑,跟唐晚菊信步而来。
卓南雁忽然发觉,不论何时见了这无忧无虑的莫愁,都会觉得襟怀一畅,忍不住高叫道:“莫愁老兄,别来无恙!”莫愁见了他,面色陡变,快步走近,低声道:“老弟……你是不是喝了唐门毒汁把胆子泡肿了?眼下这齐山群豪会聚,有三百多的侠客侠女要来杀你扬名,你竟敢在这里大摇大摆,大喊大叫!方残歌那小子便在不远,我瞧你还是三十六计……”
“老兄放心!”卓南雁不待他说完便扬眉一笑,“这里是明教地盘,我远来是客,林逸烟决不会让我在他这登坛圣典上损了半根汗毛!”正说笑,忽听有人一声厉喝:“恶贼,你还敢来此招摇!”正是方残歌大踏步赶来。卓南雁斜睨他一眼,冷笑道:“几日不见,方公子嗓门又雄厚几分,可喜可贺!”
方残歌面色如铁,森然道:“今日你恶贯满盈,还有什么话说?”这一声“卓南雁”登时引得四周群豪注目,人影晃动之间,跟他同行的两淮镖局、沧浪阁和四五家江南豪客已将卓南雁围在核心,刀剑出鞘,虎视眈眈。醉罗汉无惧也斜刺里闪出,粗声笑道:“好小子,这地方你也敢来!”
卓南雁傲然挺立,心内蓦觉一阵苍冷:“我是来了,却不知小月儿会不会听我的话,不去做那劳什子圣女……”群豪见他冷笑不语,似乎浑没将众人瞧在眼内,更是恼怒,有人便待挥刃出手。
猛听山岩间响起一声大喝:“今日本教圣典吉日,诸位江湖朋友不可无礼。”这一喝有如雷霆,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山道间的杂木乱叶萧萧落下。
众人一凛,却见山道斜上方一块突兀的巨岩上现出一人,青袍长发,目光如电,正是明教降魔明使曲流觞。方残歌皱眉道:“贵教圣典不是明日才行吗?”曲流觞翻起白眼,冷笑道:“教主硬要改在今日便行!他老人家心血来潮,说什么便是什么,明尊他奶奶的,稍时就是圣女登坛的吉辰了。”
卓南雁心中一阵紧缩,暗道:“我只当时日未到,提前赶来跟她说些话,怎地……怎地这登坛之典忽然改在了今日?”
陡见蓝影骤闪,一道清瘦的身形如飞鹤划空,斜斜落在众人身前的一根古松横伸的细枝上,冷森森地笑道:“诸君远来,本教不胜之喜。圣教主昨夜忽睹大星西坠,以九宫飞星法推算出圣典吉辰当在今日申时三刻。吉辰将至,左近的江湖朋友已到了不少,请诸位随我慕容智进谷。”卓南雁识得这人正是净风五使中的慕容智,当年自己曾中他暗算,险些死在他手上。多年未见,慕容智的容貌阴沉如旧,口中似是客套说笑,脸上却无半分笑意。
方残歌等人也久闻明教催光明使慕容智的大名,眼见他这一落轻如飞鸟,最奇的是那松枝细如抓笔,他这百十斤的身子凝立其上,竟纹丝不颤。醉罗汉无惧双瞳陡缩,低声赞道:“定海针,好身法!”慕容智脸上青光一闪,悠然道:“请诸君由此入谷!”大袖飘飘,当先疾行。一见明教曲流觞、慕容智这两大明使各逞奇能,群豪锐气顿折,只得收起刀剑,随着慕容智进谷。
顺山道转过两块巨岩,眼前豁然开朗,却见二百余名衣衫鲜亮的明教弟子齐聚在一处宽阔的平地上。自林逸烟出关之后,明教声威大振,教众上万,这两百弟子全是精挑细选的教中精锐,这时迎风挺立,更显得英姿飒爽。
平地当中早搭起了宽达百步的祭坛,坛上披红挂彩,钟鼓齐列,装点得庄重异常。坛当中一排檀木大椅却全都空着。数十位赤膊汉子手捧红旗,分立祭坛四周,火红大旗猎猎招展,更增凝重之色。另有两排妙龄女弟子,手捧琴箫管弦,衣袂临风,肃立不语。最显眼的却是祭坛中央另垒起了三丈余高的木台,台上摆放一尊花纹古拙的大铜鼎,在日色下闪着耀目的黄光。
观礼的宾客已到了不少,全在祭坛两侧落座。近来明教声势极盛,许多黑道帮派屈于其威,不得不争相阿附,但雄狮堂、丐帮、唐门等白道大豪却对明教戒心深重。此时谷中宾客全以黑道小帮派为主,雄狮堂的方残歌是为林霜月而来,丐帮的无惧和尚和莫愁、唐门的唐晚菊以及诸多白道群豪,则全是要借机窥探一下神秘莫测的明教虚实。
忽听当当的大钟鸣响,峨冠博带的慕容智飘然上台,朗声道:“吉辰已到,请教主与各位长老、明使入座!”霎时两排女弟子鼓乐吹箫,曲声悠然而作。
悠扬的曲乐声中,只见一位黑袍文士在四名小童的引导下缓步踏上祭坛,端坐在正中央那把雕花大椅上。这文士头带东坡冠,垂下一袭黑纱遮住容颜,身量颇高,双肩极是宽阔,一副如墨长袍将全身包裹得极严,只余一双白晰修长的手掌写意无比地搭在椅上。瞧他居中而坐,顾盼自雄之状,必是教主林逸烟无疑了。
“明教崇尚白色,怎地林逸烟在这祭典之上却着黑袍?”卓南雁心下疑惑,又见林逸烟虽然只在大椅上这么随意地一坐,但全身上下却有一种说不出得雍容恢弘之气,那湛若冷点的目光淡淡望来,便似祭坛上的神灵自上而下地俯瞰芸芸众生,让人一凛之下不由自主地心悸而又心折。跟着林逸虹、曲流觞、彭九翁等明教首脑也陆续入座,端坐在春晖和风之下。卓南雁忽觉眼前一亮,却见林逸虹上首那张大椅上端坐一人,慈眉善目,竟是徐涤尘。
“徐伯伯也来了,他是自己破了誓言,还是给林逸烟胁迫而至?”他又见徐涤尘的身旁另空着一张座椅,暗道,“那必是给师尊留的位置了!呵呵,师尊虽然早脱离了明教,但林逸烟倒是颇有风度,始终给他留有一席之地!”再往后看,却见曲流觞和彭九翁赫然在座,但明教五明使中却少了慕容智的兄弟慕容行。
他眼光再转,登时浑身如遭电击。原来随后走上祭坛的却是两排身着红衣的妙龄女弟子。众女长裙曳地,衣红胜火,火团锦簇般地拥着当中一位白衣少女,正是林霜月。她一身倚白胜雪的衣衫给身周群女红灿灿的朱裳丹襟相衬,便似红叶如海中一朵耀目的白梅,绝世清丽中另有一抹动人怜惜的凄艳。
十余位妙龄美女联袂登坛,众人均觉眼前一亮,一时乱糟糟的目光全扫向诸女,议论四起。莫愁舔舔嘴唇,对唐晚菊道:“啧、啧、啧,林逸烟这老魔头好会享福,招了这么多美女做弟子!本公子回头跟老爹建议,咱丐帮也照方抓药开个美女分舵,本公子亲自做这舵主……”话未说完,脖颈上已挨了无惧一巴掌。莫愁瞥见他眼中怒意,忙吐了下舌头,道:“那便请无惧长老做美女分舵舵主,本公子做个副舵主罢了!”
群豪议论之间,却听慕容智向众宾客朗声致谢,跟着宣布登坛之礼开始。立时坛边伫立的十八位赤膊弟子吹起长角,呜呜声响,悠扬传出。
白阳长老林逸虹此时是教中除了教主之外位分最高之人,当先起身向高台叩行大礼,三拜之后,取出一根信香高举过顶,屈指轻弹,指力到处,信香登时点燃。众人一凛之间,却见林逸虹袍袖轻挥,信香冉冉升起,悠然飘入高台上的大铜鼎之中。
观礼宾客均是武林中人,对明教教中的繁礼大多看不明白,但对林逸虹运功燃香和挥袖送物的真功夫,却都看得明明白白,一时喝彩声四起,卓南雁也不禁暗自点头:“林二叔这些年的武功精进非小,当年他胜那龙骧楼的萧别离尚且勉强,这时候只怕已在曲流觞、慕容智等净风使者之上。”
信香飘入铜鼎,陡听轰然一响,烈火熊熊燃起,火焰升腾得足有四五尺高,显是鼎内装有硫磺油脂,遇火便燃。却见坛下肃立的两百多名弟子齐齐跪倒,向铜鼎叩头不止,便连坛上端坐的曲流觞、彭九翁等人也肃然躬身,众人口中齐声唱颂:“众生芸芸,圣火熊熊。沧海可 ,此心不屈。无情无欲,唯光明故。无拘无束,唯光明故……”
这数百弟子齐运内力长声唱念,登时震得山谷轰鸣,恍然便似天地万物一起传唱一般。观礼群豪均未见过这等声势,均有些心下惴惴。
祭坛上的林逸烟缓缓立起,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奔跃,黑影乍闪,已卓立在了高台之上。明教众弟子顿时一起住口,仰望着巨鼎旁的林逸烟,满面均是虔诚和仰慕。难耐的颂声陡然止息,天地间一片悄静,远处的溪水声竟也隐隐传来,观礼群豪才觉心中一畅。
“明尊在上,历代教主英灵在上,”林逸烟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股金戈铁马般的凝重,“今有本教弟子林霜月,聪慧灵秀,五德足备,更甘愿以其神魂终生奉祭明尊,实乃本教百年难觅之瑞祥,恳请明尊准其登坛献祭。”说着向巨鼎恭恭敬敬地叩下头去。
“呼”的一声,铜鼎中竟有一道通红的火苗直飞上天,红艳艳的火焰直蹿起丈余高,在空中经久不散。林逸烟才缓缓起身,微颤的语声中说不出得欢喜:“明尊已然许可!圣女降世,明王出世!”众弟子登时欢呼,振臂高喊:“圣女降世,明王出世!”声振山谷,久久不息。
林霜月的面色却倏地变得苍白异常,迈步向高台走去。围着她的众女垂首闪开,众人才见林霜月竟然赤着双足,但见莲瓣玉趾,娇艳动人。宋时最重礼法,若非这等奇异圣典,哪能瞧见女子的赤足,观礼群豪盯着她那双如玉白足一步步地踏上高台,均不由怦然心动。卓南雁心底却觉出一阵针扎般得难受。
跪在巨鼎之前,能清晰地感到燃烧的烈火带来滚滚热浪,林霜月却觉心底阵阵发冷。
“今登圣坛,欲情永去;祭我明尊,奉我魂驱!”教主林逸烟的声音冷冷地似是从天边飘来,“林霜月,你可愿终生祭奉明尊……”
这圣典的祭辞,林霜月早已背诵前边,但此时听得林逸烟——自己的伯父、师尊和教主,以无比沉着冷峻的声音问来,心底还是觉得酸苦难言。她的眼眶蓦地一阵模糊,只觉红绸子样的吞吐舞动的烈焰已将自己团团困住,恍惚间似已跌入了一道永远无法挣脱的炼狱。
“林霜月……”林逸烟见她蹙眉不答,语气更阴冷了数倍,“你可愿终生祭奉明尊?”林霜月的香肩微微抖动,终究无奈地向那抹跳动的火焰叩下头去。
卓南雁痴立坛下,遥见林霜月那窈窕的背影簌簌发抖,犹如风中的一朵白梅,眼前倏地闪现燕京雪夜自己和林霜月在花灯店铺前重聚的情形,临别之际,她在雪中痴望着自己时也是如此娇躯轻颤。霎时他心中火热难耐,五脏六腑中也似有熊熊烈焰升腾燃烧,蓦地大喝一声:“不可!万万不可!”
狂吼声中,他身形一晃,已跃到了祭坛之上。四方宾客、明教徒众尽皆一愣,跟着喊声轰然四起,“贼小子,快快下来”,“本教圣典,休得无礼”,台上台下一阵混乱。
“卓南雁,你这浑小子要做什么?”肃立在高台下的曲流觞当先回身,向他连连挥手道,“快快退下!”彭九翁和慕容智也是目光如电射来。彭九翁一拈胡子,却叫起了卓南雁儿时的绰号,怪笑道:“哈哈,果然是‘大丈夫’,你这小子比小时候俊了好多。你奶奶的,生得俊些便能在圣典上乱闯乱叫吗?”
卓南雁一跃而上,也觉莽撞过头,但见林霜月在高台上转头向他望来。两人目光交接,卓南雁见她明眸之内秋波流荡,欢喜、痴恋、爱怜、伤情和黯然诸般情愫,尽在这梦幻般的眼波内奔涌闪过,霎时间他心头似被一股灼热的激流拍中,胸口更如塞了一块大石,苦闷难言,大喝道:“小月儿,你不可做这圣女!”喝声未落,台上四五名明教的赤膊弟子已挥掌向他抓来。卓南雁心内悲愤,双臂齐振,内力激荡,只听得“砰砰”声响,两名弟子已被他震得远远跌下高台,另两人却向后退去,撞到飞奔过来的几人身上,一起摔倒。
坛下群豪齐声惊呼,实在不明白卓南雁何以如此。唐晚菊叹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位卓公子真乃性情中人,可敬可敬!”
“狗屁性情中人,这叫色胆包天!”莫愁却拍着大腿,连连摇头,“齐山上的少年豪杰看中林霜月这美貌小妞的何止一千两千,但大伙不过眼里看看心里想想,谁敢去招惹林逸烟那大魔头?方老三,你说是也不是,你瞅着林霜月时不也是眼睛发直、面如桃花吗?”方残歌给他一问,面孔更红,急装作抬头伫往祭坛,默然不语。观礼群豪中雄狮堂、丐帮诸多门大派还只是低声议论,一群依附明教的黑道帮派却止不住大声鼓噪,齐声怒骂卓南雁。
乱哄哄的叫骂声中,却有一个身材清瘦的汉子紧盯住高台上的卓南雁,凝眉不语。这人正是易容而来的龙梦婵。那日她遁江而逃,事后推算卓南雁的船行路线,料得他必会来齐山,便也混在赴会的人流之中悄然而来,准备寻隙出手。这时眼见卓南雁骤然跃上高台,龙梦婵也不由大惑不解,喃喃低语:“卓南雁,你这傻小子何必又自讨苦吃?”
“小月儿,我带你走!”卓南雁却已横下了一条心,长喝声中,身子疾向高台抢出。曲流觞瞥见林逸烟隐在黑纱后的双眸倏地变得锐利如刀,心底一寒,身形疾转,挡在了卓南雁身前,喝道:“傻小子,你是失心疯了吗?还不退下!”
卓南雁这时眼中却只有林霜月,身子微晃,仍是向前冲去。曲流觞低喝一声,五指成抓,便向他肩头扣来。这一抓迎面袭来,势道威猛,准似要将卓南雁逼回去。哪知卓南雁疾奔的身形陡然一个弯转,划出一道诡异轻灵的圆弧,竟自曲流觞的指尖斜蹿了出去。原来他轻功本就高妙,这时情急之下,竟施展出了燕高鬼所授的“九妙飞天术”。
慕容智不由“咦”了一声,心下微寒:“这小子的武功怎地如此之高了?”彭九翁白眉乍扬,笑道:“比轻功?好玩好玩!”脚下生风,斜刺里冲到,正挡在卓南雁面前。卓南雁脚下不停,身子倏忽一弯,要待绕过彭九翁。哪知彭九翁在净风五使之中轻功最高,呵呵怪笑,白衣骤闪,仍是挡在他身前。便在此时,曲流觞沉声低啸,出指如风,又向他肩头抓到。卓南雁只得侧身闪开。
瞬息之间,三人身法如电盘旋,倏忽几闪,卓南雁始终无法绕过彭九翁,但身后的曲流觞却也无法抓到他。三人这时比的全是轻身功夫,身法如风似风,猎猎衣襟化作了青、白、黑三道异彩在祭坛上奔突来去,坛下群豪看得目眩神驰,这些江湖武人都是盼着乱子越大越好的好热闹之人,忍不住齐声喝彩起哄。
忽听慕容智怪笑一声:“本教圣典,岂容宵小跳梁!”十指如钩,陡向卓南雁背心抓来,一出手便是穿心指的邪毒招式。卓南雁始终摆脱不开彭九翁和曲流觞的前阻后追,心下本就烦怒,更恨慕容智的阴毒无耻,蓦地飞身一转,挥掌便向慕容智疾撞过来。这时他势若疯虎,全力推出的一招“断流势”委实势不可挡。慕容智哪里料到他在两大高手夹迫之下仍敢向自己全力攻击,只得挥掌迎上。四掌交接,慕容智陡觉一股巨力汹涌而来,浑身气血受震。他武功全走阴柔一路,讲究不使拙力,待发觉卓南雁劲气猛悍,急切之下已无暇聚力,急退两步,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
卓南雁一掌迫退慕容智,也觉浑身气血翻滚,猛听彭九翁怒喝一声“好小子”,背后如遭火烙,却已中了彭九翁一掌。他闷哼一声,仰头张口,鲜血疾喷而出。林霜月“啊”的一声惊呼,眼见那鲜血似一道火红的怒焰直射上天,跟着便如璀璨红玉四散落下,她陡觉一阵窒息,花容霎时惨白如雪,心内只想:“你……你这呆子,难道不要自己性命了吗?还不快走,还不快走!”
彭九翁终究念着卓南雁是明教旧人,这一掌未尽全力,眼见卓南雁口喷鲜血,倒不由一愣,跟曲流觞一起顿住身形。卓南雁却觉心中的酸苦伴着翻腾的热血一起涌了上来,蓦地仰天长声悲啸。他发声长啸,初时只是心底郁闷,随即,从幼及今的一幕一幕伤怀往事相继涌上心头,啸声悲昂激荡,经久不息,群山乱世间回响不息。
林霜月向他痴痴凝望,心底的怜惜、无奈、失落和担忧,伴着他那响彻云霄的悲啸,惊涛激浪般地一股股涌来,几乎将她的芳心撕碎,众人听他这声悲啸愈向后越发高亢,似乎永远不用换气,尽皆骇然失色。便在群豪疑惑之间,卓南雁又已腾身跃起。适才他长啸良久,反觉全身内息一畅,这时快若急电般地再向高台掠去。
“好小子!真要找死吗?”曲流觞又惊又怒,正待施展弹指神通的绝技拦阻,忽觉浑身气血翻涌。原来他当日曾被余孤天以惊人内力震伤,虽无大碍,月余内却无法运功激战,这时疾奔良久,终究内伤发作。彭九翁眼见拦阻不及,挥掌如电,直向卓南雁双腿三里穴拍去。卓南雁振声大喝,反手一招“后引凤凰”,借着他掌力激送,疾扑到了高台前。彭九翁叫苦不迭,大呼小叫,自后追到。
“让他上来!”高台之上,忽地传来林逸烟阴森森的一声冷笑。祭坛上明教众人的心底均是一凛,林霜月更觉一股难耐的寒意自心底升起。彭九翁、曲流觞和一众明教弟子只得凝步不追。
卓南雁快如鹰飞,眼见一步之间便要掠上高台,猛觉头顶冷电精芒,一道剑光当头劈下,正是林逸虹蓦地出剑刺来。当此之时,也只有他可以违背教主之命,出手拦阻。他也听出了兄长林逸烟那冷笑中蕴含是森冷杀意,只盼着一剑刺倒卓南雁,也好救他一命。
头顶剑光如飞瀑倾泻,卓南雁知道林逸虹剑法精妙,实难抵挡,情急之下忽地拔出腰间辟魔宝剑,迎头挥出。猛听锵然锐响,林逸虹掌中长剑登时从中折断。林逸虹性子本就清傲自高,眼见一招之间,兵刃被一个后辈砍断,一凛之下,倒不好意思再行追击。卓南雁削断他的长剑,也觉臂膀酸麻,身子却片刻不停,直向林霜月奔来。
卓南雁每进一步,林霜月便惊得芳心一颤。眼见他一路星驰电掣般地连破明教四大顶尖高手的拦阻,直上高台,林霜月却觑见师尊的眼神越发冷酷,她浑身的寒意也是越来越盛,心底只是无奈地高喊:“快走啊,你当真傻了吗?走啊……”
“小月儿,我要带你走!”卓南雁大喝声中,探掌向林霜月抓来。林霜月芳心激荡,不假思索地抬起了素手,兰花初放般向他伸出。
两人手指刚刚一触,一股暖流倏地涌入两人心底。霎时间林霜月娇躯剧震:“我……我怎地如此糊涂,这么做,可不是要他的命吗?”
“小月儿终究是念着我,要随我走!”卓南雁也料不到她竟会跟自己五指交握,心神激荡间忽觉右掌也被她温软的柔荑握住,狂喜之下,陡觉手掌一空,辟魔神剑也被她夹手夺去。猛然青芒电闪,林霜月玉手疾翻,长剑已穿肩刺入卓南雁体内。台下观礼群豪和明教教众发出轰然惊叫。便连远远伫望的龙梦婵都不禁娇躯一震,发出“啊”的一声娇呼。
辟魔神剑削铁如泥,瞬间透入卓南雁体内,才有鲜血顺着剑刃汩汩涌出。“小月儿……”卓南雁浑身剧震,垂首望了望惨白的剑身,才缓缓抬头望向林霜月。
林霜月只觉他那两道无辜的痛楚的目光竟是化作了两道利剑,深深刺入自己的心底,霎时芳心四分五裂,却疾咬了下樱唇,藉着唇角传来的刺痛强自凝定心神,淡淡道:“今日是我登坛圣典,岂容你……胡乱闹事!”饶是她极力镇定,语音仍是微微发颤,忽觉口中一咸,却是适才樱唇已被自己咬破。
剧痛穿心,卓南雁心神一阵迷糊,却望着她缓缓微笑:“小月儿,我……定要带你走!”这轻柔而坚定的话语传入耳中,她的芳心更是一阵撕裂的痛,几乎再不敢看他殷红的前胸,咬牙喝道:“你是你,我是我,我又怎会随你走!”玉掌倏翻,直拍在卓南雁胸口。掌力到处,震得卓南[u]雁飞[/u]身跌下高台。
“好——”祭坛下肃立的数百明教子弟眼见林霜月一掌将卓南雁自高台上击落,齐齐欢呼,声振山谷。林霜月却僵立在烈火熊熊的巨鼎前,脑中全是一片空空洞洞的白。
卓南雁凌空飞坠,长剑还插在他肩头,内伤、外伤一起发作,浑忘了凝运内力,身子便如断线风筝般坠落下来。好在林霜月这一掌看似凶悍,但内力推涌,只是将他平平送出,卓南雁飘落在地,也未伤筋骨。但他脚才落地,陡觉身侧暗流激涌,却是慕容智出手向他后脑袭来。
“住手!”曲流觞扬眉大喝,要待出手拦阻,却觉气息翻涌,难以提起内劲。彭九翁却是脑筋不灵,一时想不到该帮卓南雁,还是顺着老友慕容智。慕容智脸带狞笑,他对卓南雁心存忌惮,这一掌虽运足劲气,但掌下另伏了七八下厉害后招,去势并不迅猛。
危急之时,斜刺里却有一道人影扑到,抱住了卓南雁的身子,顺势滚了开去。砰然一响,那人的肩头被慕容智五指拂中,衣袖碎裂纷飞。那人挺身而起,现出一张虬髯密布的威猛脸孔,却是厉泼疯。“厉大个子,原来是你?”卓南雁喘息着一笑。
“少主。”厉泼疯见他衣襟上尽是鲜血,又痛又惊,抱住他的双肩,刚待言语,却听身后一声阴冷的怒喝:“逆贼厉泼疯受死!”慕容智已腾身扑到,挥掌拍向他背后要穴。
厉泼疯扬眉大喝,明知不敌,仍是霍然回身,挥掌推出。哪知他势道威猛的一掌撞出,却扑了个空,慕容智的身法滑若游鱼,已在间不容发之间绕过了他,指尖阴风呼啸,穿心指的奇功提到十成,疾抓向卓南雁的咽喉。厉泼疯惊怒交集,要待相救,但自己这一扑势道过猛,眼见便已不及。
便在此时,一道黄影飘然闪来,抬掌便迎在慕容智的指风上。掌指交接,慕容智登时斜退两步,怒视着那黄袍客,森然道:“徐涤尘!”
徐涤尘老眼倏张,冷冷地道:“慕容智!”他一身精深内功曾被教主林逸烟运用奇术封住大半,适才跟慕容智硬驾一招,饶是对方有伤在身,徐涤尘也觉浑身气血翻涌。但他长于谋算,自知此时不可示弱半分,脸带冷笑,一手却扶起了卓南雁。
“徐伯伯,”卓南雁这时体内剧痛难耐,但头脑却还明白,苦笑道,“您这回怎地……出关了?”徐涤尘凛然逼视着慕容智,口中却对卓南雁道:“不可多言,凝神调息!”运指如风,点了他肩头四五处穴道,跟着缓缓拔出了插在他体内的长剑。
长剑离体,卓南雁只觉痛彻心腑,饶是徐涤尘已点住他肩头要穴,仍有鲜血汩汩涌出。他额头上冷汗频频,长吸了一口气,内气潜转,运功止血。
“徐老道!”慕容智又怒又恨,森然道,“你竟敢背叛本教,公然袒护这两个扰乱圣典的奸徒?”徐涤尘叹息一声,只得向高台上凝立不语的林逸烟躬身行礼,朗声道:“启禀教主,卓南雁年幼无知,厉泼疯生性鲁莽,恳请教主慈悲,宽恕则个。今日我教圣典,大动干戈,非为祥瑞!”
一道舒缓的笑声自高台上飘落下来,林逸烟声音中全无一丝喜怒之意:“既有徐长老开口求情,那便不必追究了!”徐涤尘躬身再拜:“多谢教主!”不知为何,他声音中却有一股黯然之意。林逸烟踏上两步,墨色长袍迎着山风猎猎飘舞,俯瞰着众人道:“小辈们添了些热闹,无伤大雅,请诸位宾朋就座。”适才卓南雁直闯圣坛,闹得天翻地覆,谁都当他必会恼羞成怒,哪知他淡淡的一句话便带了过去。众人心下均想,这纵横天下数十载的“洞庭烟横”,果然胸襟不凡。
“霜月,”林逸烟转头望向林霜月,悠然道,“这位卓公子,莫非有什么话要对你说?”林霜月的芳心陡然一缩,脸上极力镇定,微笑道:“这人……不过是个行事颠倒的狂生,教主无须放在心上!”转头望向卓南雁,冷冷笑道,“卓公子,念你也曾是明教之人,念你远来是客,这一剑我手下留情,明教今日暂且饶你一命。若无要事,这就请便罢!”
清脆冰冷的笑声,说不出得悦耳动听,却犹如一盆凉水当头泼在卓南雁身上。他仰头向高台上望去,映着夕阳辉光,却见林霜月白衣飘摆,恍然便似立在飘渺云端里一般,一时间心如刀搅,却缓缓笑了笑:“很好……”再也不想多说什么,转身向谷外行去。
一阵山风刮来,山间落叶起伏,松涛飒飒。林霜月自高台上望去,但见卓南雁摇晃着身子向谷外走去,厉泼疯要来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他的步子慢得出奇,满身青衫被山风鼓荡起来,使得那背影显得过分的宽大。
她芳心一阵狂跳,爱怜痛惜之情撕扯得她心魂俱痛,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霍然转身,跪在烈火腾腾的巨鼎前,玉手作火焰飞腾之状,颤声道:“林霜月甘愿终生祭奉明尊……今登圣坛,俗情永去;祭我明尊,奉我魂驱……”林逸烟斜睨着她,见她雪白的脸颊上渐渐露出淡淡的圣洁之色,才缓缓点了点头。
“无情无欲,唯光明故;无拘无束,唯光明故……”祭坛上下的两百多明教子弟齐声唱颂,声震山谷,群山间登时一片庄重肃穆。
悠长有致的颂念声中,卓南雁却觉心底一阵难耐的凄凉,仰头望去,却见残阳殷红如醉,红彤彤的乱云给山风撕扯得细长缭乱,似一条赤色怒龙,向西天摇曳而去。远山如同染了血的巨大横卧在云天交接之处,正以一种冷漠的目光斜睨着自己。云高山远,天地不仁,万物浑如刍狗,一切都冷峻无比。
卓南雁忽觉脚下一软,几乎跌倒。厉泼疯惊叫一声,急上前将他扶住。卓南雁呵呵苦笑:“厉大个子,你回归江南后……去了哪里?”厉泼疯叫道:“老厉照着你的吩咐,回归江南后便一直在庐山施屠龙施长老那里安身。那日下山买粮,听得教中兄弟传讯,要在齐山聚会,老厉禀报了施长老,便一路赶来瞧瞧热闹。在路上却听得不少江湖中人议论少主。这群贼厮鸟硬说你是大宋叛逆,操他老子娘的,老子一路上打碎了三四十个贼厮鸟的满嘴狗牙……”
“他们要骂便骂,干我何事……”卓南雁这时内伤外伤齐齐作痛,但心底更是失落伤情,冷笑两声,才道,“你没事便好,师尊还硬朗吧?”厉泼疯连连点头:“施长老比庐山的石头还硬朗……”
卓南雁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厉泼疯搀扶前行,想要推开厉泼疯,却忽觉五脏翻涌,“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眼前景物渐渐迷离,耳中却听徐涤尘一声轻叹:“随老道来吧,送他去精舍内安歇。”
远远的人流之中,龙梦婵依旧静静凝立。隔了良久,她才觉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湿润,忍不住苦笑一声:“龙梦婵,你竟也会流泪吗?”
就在卓南雁推开厉泼疯摇晃前行的一瞬,龙梦婵蓦觉心底有什么隐藏极深的东西被触动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叹息从她口边滑落:“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傻男人,当真有趣得紧!”
卓南雁再醒来时,外面已昏暗一片,屋内一灯如豆,一双深邃沉着的老眼正向自己静静凝视,正是徐涤尘。“徐伯伯……”卓南雁痴痴一笑,转头四顾,屋内却再无旁人,只一个小风炉上煮着一瓮水,水声悠然轻响,更增悄寂。
这精舍本是荒废寺院,被明教修葺后用来安排远路群豪。但圣典之后,雄狮堂等各大门派不愿与明教多有牵连,均已下山。一些依附与明教的黑道帮派则对林逸烟半敬半畏,也不敢久留,早早四散而去。住在这精舍内的只有卓南雁、徐涤尘等数人,倒安静得紧。
卓南雁道:“厉大个子,现在何处?”徐涤尘道:“林教主虽答允不降罪于他,但他是卓教主的旧臣,适才又在圣典上大呼小叫,已给慕容智带上了思过索,命他面壁思过。”见卓南雁脸现忧色,又淡然一笑:“放心,曲流觞、彭九翁跟厉泼疯都是旧交,还有老夫在,他决无大碍。”
卓南雁才幽幽一叹:“这齐山大会,师尊怎地没来,我好想去看看师尊!”
“他是闲云野鹤,等闲寻不到的该见面时,自会再见!”徐涤尘说着眯起了眼,缓缓地道:“倒是你自己,身上伤还痛吗?”卓南雁摇头苦笑:“我身上不痛,心中却好痛!”想到林霜月快如闪电的一剑一掌和冷漠无情的言语奇*shu$网收集整理,心中的痛楚便如潮般地涌起来。
“你还在怒月牙儿?”徐涤尘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呵呵笑道,“你倒更该谢她。她那一剑不是杀你,而是救你!”卓南雁愕然抬头,道:“救我?”徐涤尘声音倏地低了下来:“你从未见过教主的手段,不知他行事何等果决刚烈。这圣女登坛之典他寄予厚望,岂容你胡闹,若是他一怒出手,你还有命在吗?月牙儿也只有抢在林逸烟之前,将你击伤。”
他说着又沉沉一叹:“饶是如此,教主说不定已动了杀你之心。老道本来是被他胁迫至此,也只得破例开口给你求情,实则已是向他公然示弱。自今而后,茶隐徐涤尘还要老老实实地做他的黄阳长老。”他的语音萧索无比,卓南雁的心底更是怅然若失。
但听“哧哧”声响,风炉上石瓮中的水汤已沸了。徐涤尘起身给他点了杯茶,递了过来。卓南雁道声“不敢”,恭恭敬敬地接过,心神给淡雅的茶香涤滤,登时一静。徐涤尘自己取杯调了一盏茶,跟着又调另一盏茶,举止轻缓沉静,似采泰山崩于侧也不能使他有丝毫惊慌。“只这份养气功夫,我便一辈子难及!”卓南雁心下暗赞,忽然双目一亮,忍不住道:“道长怎地倒了三杯茶?莫非还有人来?”
“齐山水质不错,但这龙茶的味道却差了些……”徐涤尘悠然啜了口茶,闭目回味茶味,沉了沉,才道,“稍时那人该来看你了吧!”
“那人……”卓南雁皱了皱眉,心中忽地一阵狂喜,叫道:“莫不是小月儿会来?”徐涤尘淡淡笑道:“老道也只是信口乱猜。嘿嘿,月牙儿眼下是本教圣女,你跟她说话,也就不同以往了!”他张开双目,眼中神光湛然,“彭老糊涂那一掌未尽全力,老道又给你以九宫飞星指法推拿多时,你这内伤决无大碍。肩头剑伤也敷了本教疗伤圣药紫火灵玉膏。只是,你这任性胡闹的脾气也要改一改了,若再四处惹祸,下次老道可不会给你疗伤啦……”
卓南雁脸色一红,躬身道:“是,可又有劳道长啦!”眼见徐涤尘转身便行,忙叫道,“道长,您要去哪里?”徐涤尘呵呵一笑:“月牙儿就要来了,老道还留在这里碍手碍眼做什么?”
“她当真会来?”卓南雁心神恍惚,竟忘了跟徐涤尘道别,猛一抬头,茶隐徐涤尘已飘然而出。他的心怦怦乱跳,走到窗边推窗望去,却见四处陡峭的群山全缩在无尽的幽暗中,夜色凄清岑寂,只余远处的溪声隐隐传来。
蓦地,夜色之中,一道窈窕的白影飘然映入他的眼眸。淡淡的月辉若有若无地洒下,照见她的素裳雪袂和齐腰长发,说不出得妩媚多姿。
“小月儿,果然是小月儿!”那道仪态万方的倩影渐渐清晰,卓南雁的心登时一阵狂跳,忙快步迎出屋来。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明教大云岛跟林霜月相伴读书的那一段温馨岁月,那时候自己每晚在藏剑阁内苦候她来,也依稀是这般情形。
“你的伤不碍事吗?”林霜月在丈外便顿住了步子,轻柔的语音让人听不出是冷是热。卓南雁点头道:“重得很,你要不要进屋来仔细瞧瞧……”林霜月望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咱们……再不能如从前一样了。我只是过来瞧瞧你的伤势,你若没事,我这便回去!”她虽是极力凝定,但声音中仍有掩不住的一股凄然。
“你……”卓南雁大喘了两口气,忽地“哎呦”一声,手抚伤口,身子缓缓软倒。林霜月一惊:“我刺得很重吗?明明没有伤到他要害的。只怪那把剑太过锋利,倘若刺得轻了,又瞒不过师尊!”忙扶住他的身子,将他搀扶进屋,口中急道:“喂,你的伤……”话未说完,忽然瞥见他眼中闪烁的顽皮笑意,登知上当,嗔道:“你自幼便是这脾气,至今也改不了!”
屋内灯烛温馨,她眼中满是关切之色,卓南雁忽觉心中发暖,凑上两步,轻唤一声“小月儿”,神掌向她柔荑握来。林霜月面色倏地一白,飘然闪开,脸上笼了一层凄冷,断然道:“眼下我已是明教圣女了,你……再不可乱来!”
“圣女!呵呵,我才知道什么是圣女……”卓南雁沉沉一叹,心底又是怜惜,又是自责,忽将长眉他挑,“小月儿,我知道你心中从来不想做这圣女!既然如此,咱们便一起走罢,我要你做个快快乐乐的小月儿!”
林霜月见了他脸上不管不顾的毅然神色,忽然想到这个人自幼便是天塌下来也毫无畏惧的脾气,当日为了自己挑战父亲林逸虹时,脸上也是这样的神色,不由芳心一颤,轻轻地叹了口气:“多谢你了,我现下……就很快乐!”
卓南雁见她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神色惹人生怜,心中一热,猛然捉住了她的柔荑,颤声道:“你瞒得了你自己,却瞒不过我,管他什么‘圣女降世,明王出手’,我决不让你再受委屈!”林霜月给他温热有力的大手攥住,眼前却倏地闪过林逸烟阴沉的眼神,登时打个寒噤,喃喃道:“不可!我再不可触怒师尊!”猛一咬牙甩开了他的手,长吸了一口气,玉面已是冷如寒冰,“卓南雁,请你自重些。你既然无碍,自今而后……就莫再纠缠!”冷冰冰地甩出一句话,竟不再看他脸上神色,转身快步出屋。
卓南雁眼见她飘然转到屋外,这时体内伤处裂痛,自知再难追及,心中苦涩难耐,大步走到窗前,隔窗低唤:“小月儿……”林霜月终于在窗外凝住步子,缓缓仰头望向浩渺无际的苍穹。月光之下,却见一行晶莹剔透的泪珠倏地从她雪白的脸颊上滚落。
她却想起了适才给师尊林逸烟请安时的情形。
“身为圣女,必要离情去欲,否则圣教大业难成!”师尊对自己说这话时,一股妖异光芒自粲然眸中跃出,似乎将她的心魂一把攥住,惊得她浑身冷战。恍惚间,她又闻到那股古怪的气息,每次接近师尊的房屋,她都会感受到这股让她窒息的怪味,若有若无却又挥之不去。她只有颤着身子,垂首称是,再小心翼翼地退出。
林霜月凝望着天心那瓣泪滴般的残月,像是对卓南雁,更像是喃喃自语地轻声道:“你知道被拒绝的滋味吗?在燕京的那个雪夜,看着你毅然跑远,我全身的血都已冻僵,那时……你为何一直不曾回头?”
“我……”卓南雁的心头似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揉抓,千言万语齐齐涌上,却再吐不出一个字来。月光下,只见林霜月轻轻地道:“……那晚我眼睁睁地看你走远,心痛得要死,终于倒在了雪地上。那时候,你在哪里?在那之前,我在燕京城外得到教主命我回教登坛的消息,心灰意冷之下也曾不支病倒,那时候你又在哪里?”
卓南雁缓缓低下了头,忽然发觉这时二人隔着的不止是一层窗子,眼前这扇窗子他能推开,但心里的那层窗呢?两人站得虽近,但心里却已隔了千山万水。
“自那夜之后,我曾经多少次梦到你赶到我身边来,梦见你跟我说,你心里原是有我的……可是,醒后原来都是梦,让我哭湿了枕头的梦!”她的声音幽幽的,似在极力克制,但香腮上却已清泪潸潸,梨花带雨,“……你终究是跟那个郡主成亲了,而我,也终究成了明教圣女!”
她忽地转头向他淡淡一笑:“伤好之后,你便下山去吧!咱们再不要相见了……”浅浅的笑容下却是深深的痛楚和依恋。秋波转盼之间,爱恨愁怨交融一处,卓南雁瞧在眼内,一颗心痛得几乎窒息。但见林霜月转身要走,他大叫一声,飞身探出窗外向她抓去,却抓了个空。眼望着她踏月远去,他忍不住嘶声低喝:“小月儿,终有一日,我要带你走!”
林霜月一口气奔出好远,才止住步子,天上的素月在眼中已然模糊一片,他那略带嘶哑却坚定的声音一遍遍地在她耳畔回荡:
“小月儿,我要带你走!”
“小月儿,我要带你走!”
“小月儿,终有一日,我要带你走!”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十三节:辗转寻凶 殷勤述怀
足音渐消,芳踪渺渺,卓南雁怅然回过头来,忽地瞥见那盏留给林霜月的茶水还在桌上漾着热香,不曾动过。他心中一阵难受,缓步踅出屋外。“小月儿走了,依着她的性子,只怕这一阵子再不会见我!”卓南雁垂首看了看自己孤寂的影子,忽地长袖一拂,大踏步转身便行。他身上的内伤不重,剑伤却是不轻,虽给徐涤尘以明教金创灵药敷好,但仍该将养一段时日,但这时他胸臆间萧索无尽,只想快些离开齐山。
走出里许,卓南雁忽地顿住步子,仰天笑道:“铁捕兄怎地才来?”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萧索无尽的叹息,沉黯的树阴中转出一道挺拔的人影,正是铁捕陈铁衣。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他的双眸在黑暗中竟闪着柔和的轻芒,“想不到卓兄竟也是伤心之人!”卓南雁听他惆怅的声音中微蕴愁苦,忍不住一声冷笑:“怎地,你这铁头铁脑的家伙竟也曾有过同感?”
陈铁衣又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小弟这时刚刚赶到,未能亲见明教圣典,但在路上已听得传言,卓兄为了林姑娘大脑明教圣典,情之所动,舍生忘死,委实……让小弟自叹不如!”卓南雁扬眉笑道:“原来在铁捕兄的心底,也想为了这‘情’字舍生忘死地大闹一场!妙极妙极,不知这位让铁捕兄动心的姑娘,却又是谁?”
他本是随口取笑,哪知陈铁衣竟是微微一愣,沉了沉,才缓缓道,“国事未毕,何以家为!这些儿女情长之事,不说也罢!”霍地昂头直视着他,眼底愁绪一闪而逝,又已满是坚毅之色,道,“在下在路上遇到了张浚大人……他让我助你一起找寻龙须的总坛主老头子!”
卓南雁斜睨着他道:“陈兄不急着抓我这个杀人嫌凶了?”陈铁衣将脸一板,道:“我自然信得过和国公大人的话,跟你一同破解龙须之秘!但卓兄为杀人嫌凶,那是皇城死颁下的海捕文书,陈某无权改动。”卓南雁笑道:“这么说,陈兄仍会随时翻脸,将我抓走归案?”
陈铁衣苦笑道:“卓兄若不放心,咱们不妨定下君子合约,在抓到老头子之前,在下决不会对卓兄动手!况且卓兄这时气息粗沉,右肩僵硬,显是……”眼见卓南雁眸子内精芒乍闪,他忽地一笑,“卓兄莫误会,我是说,卓兄此时有伤未愈,若有陈某在身边相助,擒拿老头子,自然多些把握!”
“你倒是个妙人,”卓南雁“哈哈”一笑,“但若要跟我同行,却得答应我一件事!”陈铁衣蹙眉道:“卓兄请讲!”卓南雁道:“你年纪比我大了不少,再莫卓兄卓兄地叫,就叫我卓老弟或者老弟即可!”陈铁衣双眉 一展,也笑道:“我叫你老弟,那你便得叫我大哥!”
卓南雁伸出手来,笑道:“那小弟可得与大哥击掌为誓,省得哪日大哥心血来潮,深更半夜地将我抓走归案!”陈铁衣“哈哈”大笑,跟他挥掌相击。两只有力的大手握在一处,陈铁衣忽道:“那咱们便是兄弟了?”卓南雁笑道:“起码这几天是!”两人坚毅的目光交融一处,心底都是一暖。
出了齐山,两人便在池州寻店投宿。一路上陈铁衣不住问他,对江南龙须和龙骧楼的龙蛇变密策到底知晓多少,有何妙极能寻到老头子?卓南雁只是笑而不答。直到在池州的一家小客栈内酒足饭饱,卓南雁才在炕上悠然躺倒,笑道:“我在龙骧楼内见过老头子一面,可惜却没瞧清,后来据叶天候死前交待,这老头子脸上有一块黑痣。”
“黑痣?”陈铁衣仍在椅子上端坐,腰板永远是钉子一般得直,沉吟道,“怪哉,沧海龙腾完颜亨怎会选这样脸带明显痕迹之人作江南龙须的首领?”卓南雁点了点头,缓缓地道:“江南龙须讲究无孔不入,无迹可寻,他们的总坛主更该是个极善韬光养晦之人!那必是个深怀机心的能人,或是个普普通通的家伙,即便跟你喝上一顿酒,混入人群后,你也未必会一眼看出来的。”
陈铁衣皱眉道:“那咱们岂非永远也寻不到他?”卓南雁的腿悠悠晃荡着,道:“正是,龙须十几年来深入江南,早已根深蒂固,我们自然寻不到那老头子。除非……让他前来找我!”陈铁衣微微一凛,忍不住笑道:“老弟原来已有了计较?”
“大哥可知道龙骧楼主靠什么操控这些江南龙须?”卓南雁顿了顿,才缓缓地道,“是龙涎丹!据说这毒药吞下后,能壮骨益髓,但若到时不服解药,便会毒性发作,死得惨不堪言!”陈铁衣的眼芒陡然一黑,沉声道:“天下竟有这等奇事?”
卓南雁道:“据我完颜亨说,这毒物配料繁复,炼制极难,独门解药只在他手中……是以每个龙须平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得到这龙肝的秘方!”眼前倏地闪过南宫溟癫狂如鬼的可怖样子,心底忽地一沉,暗道:“也许过不多久,我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龙肝秘方?”陈铁衣猛地一拍大腿,叫道,“老弟难道已找到了这解药的配方?”卓南雁淡淡地笑了笑:“大宋武林都轰传我叛国投金,造谣的便是这些江南龙须。他们如此恨我畏我,自是因我曾深入过龙骧楼,更曾得到完颜亨的青睐重用,我能得到这龙涎丹的解药秘方,自然是顺理成章之事!”
陈铁衣呼地站起,道:“老弟是要用这龙肝秘方诱得那老头子前来找你!妙计,当真是妙计!”忽又皱起眉头,“但老弟当真知道这龙肝的配方吗?”
卓南雁却故作高深地呵呵一笑:“这可是万分机密之事,我只能亲口告诉那老头子!”他说着翻身而起,双目灼灼闪光,“从今日起,咱们便要想方设法地透露出我已得知了那龙肝的秘方。江南龙须爪牙四布,过不了几日自会上钩!”陈铁衣仍旧双眉紧锁地想要问个究竟,但瞧他一副胸有成竹却秘而不宣的样子,也只得怔怔点头。
转过天来,卓南雁便“不辞而别”,一路东行,却于晌午时分被陈铁衣在江边赶上。二人装模作样地一番激战,卓南雁重伤未愈,“渐渐不敌”,转身而逃。陈铁衣急追时,却被卓南[u]雁飞[/u]出几枚铜钱,将他肋下割得鲜血迸飞。陈铁衣一愣之间,卓南雁已然飞身远遁。
陈铁衣自然“又惊又怒”地紧追不舍。醉罗汉无惧也带着几名丐帮高手赶来相助,陈铁衣才说出卓南雁身上暗藏着龙肝配方,此物事关重大,万万不能让他走脱。无惧等人急问那龙肝是何物时,陈铁衣却又坚不吐露。
接下来的三日中,陈铁衣和卓南雁一逃一追地“激战”了四场,虽然都是卓南雁不支而逃,但每次都能突施诡计地让陈铁衣受些轻伤。最后一次,他在酒楼中顺手拾起几根竹筷飞出,竟在陈铁衣脸上划出两道血痕。陈铁衣抚着火辣辣的脸颊,暗道:“这小子莫不是来真的?若非我躲闪得快,脑袋上岂不多了几个透明窟窿?”
二人这一番龙争虎斗,池州附近的江湖帮派便都知道铁捕陈铁衣为了一个叫龙肝的神秘物件,死追卓南雁。于是江湖上沸沸扬扬,有说这龙肝乃是上古神物的,有传是神奇灵药的,更有人说,这龙肝乃是当今赵官家最宠爱的刘贵妃爱不释手的一只玉如意,却被卓南雁潜入大内盗走。各色谣言,均是活灵活现,传得有头有尾。
陈铁衣到底不愧是“不死铁捕”,终于在第四日凌晨,乘着卓南雁在店中熟睡之际,破窗突袭,将他擒住。陈铁衣连点了卓南雁几处达穴,又将他捆得结结实实,才呼呼喘息道:“卓公子,只需你交出那龙肝配方,我便可饶你一命!”卓南雁却冷笑道:“这配方岂能交给你,便要交,也须上呈给太子!”陈铁衣怒道:“好,那你便随我回临安皇城司!”
陈铁衣便押着他自池州还京,当晚在一处客栈落脚安歇。在僻静舒适的客房中,两人都觉暗松了口气,洗漱完毕,斜倚在床上闲聊。陈铁衣摸着脸上的伤疤苦笑:“你这小子,每次都下黑手!”卓南雁道:“龙须都是奸诈似鬼,你不挂彩,他们怎能上钩?”陈铁衣皱眉道:“为何每次都是我挂彩,却不是你?”卓南雁道:“我最终给你五花大绑地擒住,比挂彩受伤还难受!”
两人对望一眼,哈哈大笑。这一路争斗,虽是事先都有粗略商议,但临机应变,也是斗智斗勇,不由让二人更多了些惺惺相惜之意。
陈铁衣道:“你以自身为饵,岂非十分凶险?”卓南雁淡淡一笑:“越是凶险,才越是有趣!”陈铁衣嘿了一声,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弟所作所为皆是率性而为,无拘无束,实在痛快!”声音中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惆怅之意。
“公门里当差不快活!大哥此言必是有感而发!”卓南雁眼中忽地闪过顽皮光芒,“让我猜猜,嗯,必是你瞧上了哪家官宦小姐!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无奈一下,只得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不知怎地,他看了这陈铁衣终日呆板沉默的一副神色,就忍不住要拿他取笑。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陈铁衣的话语却忽地沉缓起来,“这一句话,是一位姑娘跟我说的!”客房内寂静得紧,更衬得陈铁衣的这声叹息落寞无比。
卓南雁笑道:“是吗?那位姑娘是尚书的女儿,还是宰相的千金?”陈铁衣摇了摇头,道:“她是个青楼女子!”卓南雁微微一震。他却缓缓地说下去:“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绢不知数。她便是临安品花榜上的状元花魁云潇潇……”
卓南雁自然不晓何谓“状元花魁”之类的风流典故,只是依稀觉得这云潇潇必是个颠倒众生的名妓翘楚,心底好奇:“想不到这端正谨严的不死铁捕,会恋上一位名妓!”却听陈铁衣怅然道:“多少个王孙贵胄,她都不会假以颜色,却对我……情有独钟。只是……只怕我却永远无法娶她!”卓南雁心中全无道学的贵贱之念,忍不住道:“那又为何?是你那上司不允吗?”陈铁衣呵呵苦笑:“她是万花轩的花魁娘子,我在皇城司的那点银子,一辈子也休想给她赎身。”
“那还不容易?”卓南雁倒哈哈一笑,“大哥武功精妙,挑个月黑风高之夜,将她劫走,也就是了!”陈铁衣却缓缓垂下了头,黯然道:“我是公认,怎可知法犯法!”卓南雁扬眉道:“既然如此,咱们兄弟一场,回头小弟替你效劳,将她劫了过来便是。”陈铁衣急忙摇头道:“不成,那也不成!”
卓南雁本是带着三分说笑,但见他语气郑重,恳切中蕴着无尽的愁苦,心内倒觉一阵同情,轻声问:“她又怎么想?”陈铁衣一字字地道:“她也在拼命地攒钱……”卓南雁心底一热,一时无语,房内便是一阵寂静。
沉了沉,还是陈铁衣“呵呵”地苦笑起来:“五年前我初见她时,她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小丫头,随她家妈妈去灵隐寺上香,路上却给‘莫干一窟鬼’中的老大‘三眼魔’看上了,硬要抢去做他的压寨夫人。莫干一窟鬼手段狠辣,闻讯赶来的临安捕快不敢插手,却正好让我撞见。那时我年轻气盛,一路杀去,三眼魔的七个鬼兄弟给我尽数擒来,又毫发无损地放了回去……”
“莫干一窟鬼?”卓南雁不由“咦”了一声,忍不住问,“……竟是毫发无损?”他听得叶天候说起过这盘踞莫干山、号称“莫干一窟鬼”的八名大盗,虽非高手,却也是各怀奇能的奇人,论起名气,比之陈铁衣成名一战的对手“湘江九龙”可是高了许多。以陈铁衣之能,胜之不难,但若是毫无损伤地擒了来,可是极难之事。
陈铁衣若无其事地呵呵一笑:“江湖朋友都道我当年独归‘湘江九龙’威风得紧,实则我陈铁衣平生最痛快的一战却是捉放这莫干七鬼。”他的声音倏地变得悠远而迷醉,缓缓地道:“那一战不但酣畅淋漓,更让我得到了平生最最珍重的一个人……潇潇!‘三眼魔’情知斗我不过,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得率莫干一窟鬼自江湖上销声匿迹,听说是去了武林三大禁地之一的逍遥岛。他临行之前,便将潇潇完璧送还……那便是我们的初见了。
“经此一难,我只当一个娇弱女子必会吓得半死,哪知她这一路上却是跟我谈笑风生,最奇的是她并不如何赞我武功高强,却说我智胆过人!呵呵,单这眼力,便胜却寻常脂粉千倍万倍。哈哈,哈哈,呵呵……”那笑声到了最后,渐渐变得酸苦惆怅,“一路之上她不住地笑,笑声便似银铃一般。那一路好短,却又好长,迷迷糊糊地,在她银铃般的笑声之中,我们终于到了万花轩外。她忽地止住笑,眼中却陡地涌出泪来,问我会不会再来看她?
“我素来对青楼女子全无好感,又自认心肠硬得跟铁一般,但那晚瞧见一个女孩子眼中含泪地问我会不会再来看她,一时心中大热,便应了。她才‘扑哧’一笑,道:‘可不要让我久等。’伸手指着天上初升的明月笑道,‘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嘿嘿,我这一应,便是五年……这五年来,她是越来越红,王公显贵趋之若鹜,但她心底却只有我一个,为我守身如玉……”
卓南雁被他说得勾动心事,也是沉沉一叹:“大哥与这位潇潇姑娘情投意合,眼下虽是小有羁绊,但苦尽甘来,也是指日可待。但小弟却不知何时才能如愿……”陈铁衣苦笑道:“老弟在齐山,为了林霜月大闹一场,想必也是因了‘情’字吧?”卓南雁心绪愁苦之下,忍不住将自己和林霜月、完颜婷的分分合合简略说了。
说来也怪,他素来要强,这些伤情之苦一直深埋心底,从未跟旁人说起,但与陈铁衣才相见几次,意气相投之余,更有些同病相怜,此刻虽是言辞寥寥,到底也算一发倾诉。陈铁衣听后,也不由深为感慨,“嘿”了一声,道:“本来大丈夫三妻四妾也是寻常。只是我瞧,你这小月儿和婷儿决不会共侍一夫!”
卓南雁给他的话搅得心头一乱。林霜月、完颜婷的倩影流水一般在他眼前闪过,蹙眉凝思片晌,终于摇头道:“我哪里有那等奢望。其实在我心底,只想跟小月儿一生厮守……”猛然想到完颜婷若是听到了这话,不知该当如何伤心。她那火热却又痛楚的眼神倏地闪过,他一颗心便是猛然一沉,怔怔地想:“是啊,婷儿终究是我的妻子!这一生一世,都是我的妻子!”一念及此,不由郁郁地叹了口气。
两人都给勾动愁绪,懒得多言,便沉沉睡去。转天午后,陈铁衣“押着”卓南雁一路东行。过了晌午,才在青阳城外寻到一家偏僻小店打尖。两人用膳之时,陈铁衣一直眉头紧皱,似是若有所思。
小店中两个伙计一个极胖,一个干瘦,两人却以兄弟相称,不住价地殷勤端酒上菜。陈铁衣举杯待饮,忽地眼中精芒乍闪,挥手蘸了酒水,在桌上写了个“毒”字。卓南雁却向他眨了眨与,仍旧满不在乎地大吃大喝。陈铁衣心事重重,也只得装作毫不知情。忽听砰然一声,卓南雁已一头栽倒在桌上。陈铁衣起身摇晃了他两下,忽地也是“头晕眼花”,摔倒在地。
耳畔却听有人“嘿嘿”冷笑,那胖瘦二伙计晃荡着身子走来,低声嘀咕道:“日他娘的江南铁捕、天下第一狂生卓南雁,好大的名头,怎地这么容易便着了咱爷们的道?”
“饶是他们奸诈似鬼,也要喝了咱爷们的洗脚水!你当咱黑水双鬼的判官尿是这么好对付的吗?”
“嘿嘿,日他娘的,老头子当真是针眼大小的胆子,为他们竟出动了七道人马,不想咱头一道黑水双鬼便料理了这两个鸟人!”说罢,解下了卓南雁和陈铁衣腰间佩剑,又在两人身上狠狠踢了两脚。
卓南雁暗自苦笑:“这两个扮作店伙计的龙须原来叫黑水双鬼,而他们的拿手迷药居然叫做什么判官尿,当真恶心……哼哼,老子的宝剑先存在你们那里,这两脚也得记在账上,改日十倍奉还……”他跟铁捕陈铁衣均是装作双目紧闭,全身僵硬,实则体内真气潜转,不敢稍有懈怠。
那黑水双鬼双脚甚是麻利,绳索齐施将两人捆了个结实,连双眼也蒙了黑巾。这时一顶大轿自小店抬出来,两人便被塞入轿内。跟着有人长声吆喝,悠悠荡荡地,轿子已被人抬起。
抬轿子的轿夫脚力不俗,轿子抬的又稳又快。两人在轿内初时凝神默记轿子前行的方位,但那些轿夫不知似有意似无意,抬着大轿东拐西绕,让三人难辨东西。过了多时,忽听有人吆喝道:“孙大官人在此,闲人闪避!”
两人正自苦笑,却被人自轿中一把拽出,蒙眬中似乎天已大黑。只闻水声潺潺,似已到了江边。两人被人抬过甲板,塞入了一艘大船的船舱内。舱内的味道极是难闻,四处“呼哧呼哧”的尽是猪的哼哼声,原来舱内装的全是大猪。
跟着脚步杂沓,有人走入舱来,低笑道:“这两头畜生,不知还要费去老子多少判官尿!”撬开两人的嘴便倒入一股酸苦的汁液来。卓南雁知道必是那判官尿的蒙汗药性将尽,须得再灌新药,装作头晕脑涨,将那迷药一口含住,待人尽数退出后,再缓缓吐出。
大船向西走不多时,两人又被抬到另一艘小舟上,然后小舟掉头东行。不到半晚工夫,两人便被不断地倒换船只,每次船行的方向均是不同。除了被当作牲畜,两人还做过一回“官眷”,最后干脆被充做“粮食”塞入运粮的粮船。判官尿不住价灌进嘴来,饶是两人心中有备,仍是不免吞入少许,只觉脑袋昏沉,再难察觉船只运行方位。
那粮船飘飘荡荡,两人斜倚在满是粮食的舱内,卓南雁心念展开,探知四处无人,忽地“扑哧”一笑。陈铁衣哼了一声,忍不住低声道:“你笑什么?”
卓南雁道:“这地方再没有旁人,你怎地还躺得笔管条直,我还以为身边放着一根齐眉棍!”原来上次被灌迷药,卓南雁那蒙面黑巾竟被掀开了一丝缝隙未及掩上,他自缝隙望见了陈铁衣的模样,不禁出言讥笑。
陈铁衣也忍不住一笑,那笑声随即止住了。卓南雁笑道:“大哥是否在怕?”陈铁衣昂起了蒙着黑巾的脑袋,道:“怕什么?”卓南雁道:“咱们这次吃了这多的苦,若是寻不到那老头子,不死铁捕的威名未免大损!”陈铁衣呵呵一笑,声音忽地有些浑浊:“我在猜,你的身上到底有没有那龙肝的药方!”
卓南雁悠然道:“难道大哥是担心这个?”陈铁衣吸了口气:“江南龙须何等狡诈,若是察觉你并无解药,只怕那老头子便不会上当!”
“老头子一定会来找我!”卓南雁眸子在黑巾缝隙里闪着光,缓缓地道,“事已至此,哪怕明知道我的龙肝是假的,他也定会前来看看!”
陈铁衣微微一笑:“说得有理!”叹了口气,便不再言语。
脸中再次沉寂下来,只闻外面涛声起伏。过了片晌,陈铁衣忽地昂起了头,道:“兄弟,我求你一事!”卓南雁道:“无论何事,小弟自当尽力!”
陈铁衣道:“再过两个月,便是……她的生日了,潇潇最重生日的,她提名状元花魁的转过年来,清河郡王张浚王爷新娶了一房小妾,朝野百官均去贺喜,大红帖子送到万花轩请她去府中献舞。那日正是她十八岁的生辰,她脾气上来,硬是推脱不去,只为跟我一人过她的生日,呵呵,好在清河郡王也为怪罪,自那以后,年年次日,我必会赶回万花轩与她相聚。只是此番深入龙须老巢凶险难料……”他的声音忽地一凝,沉声道,“我若是到时无法赶回临安,你便去见她给我传一句话。便说,只怕我是无法回来跟她共庆芳辰了,让她不必等我。”
粮船在江涛的轻撞下摇摇晃晃,穿窗而入的月光给窗棂分割,打在陈铁衣的身上变得斑驳而飘忽,一瞬间卓南雁觉得这张暗影下随船摇晃的刚毅身影有些虚无缥缈。“让她不必等我!”
卓南雁的心底不知怎地闪过一丝暗影,点头道:“好,小弟定然给你传到!”沉了沉,又笑道,“说来说去,大哥仍是担忧我这引蛇出洞的妙计!”
“那也不是!”陈铁衣缓缓地道,“此行虽然险恶,我陈铁衣那也不会放在心头。但我此次处京,还有太子交办的几件要事,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胡铨大人的失踪之谜……”
卓南雁道:“胡铨,莫非便是写《斩秦疏》的那位胡大人?”陈铁衣道:“正是。绍兴八年,秦桧谄媚金人,屈膝求和。胡铨大人愤然上疏,乞斩秦桧的狗头。那奏疏一出,当真震动朝野,使奸邪胆寒,豪杰快那!”
“易伯伯也曾跟我说过这位胡大人,传闻当年金人曾用千金求购此疏,读后连称‘南朝有人’!”卓南雁说着却又皱起双眉,“只是,听说这胡大人几年前便被昏君奸相远远地贬到蛮荒之地去了!”
陈铁衣叹道:“自岳少保逝后,我大宋的忠臣能将,武推张浚,文推胡铨,可惜却都被撵出了朝廷,胡铨大人更被远远贬到了孤悬海外的吉阳军(按,即今海南岛崖城)。但半年之前,秦桧忽又矫召命胡大人进京。胡大人千辛万苦地行到桐庐,却忽地失了踪迹……”
卓南雁蹙眉道:“莫非是遭了什么匪徒的洗劫?”
“胡大人刚直不阿,名满天下,寻常匪徒听得他大名,自会退避三舍。太子和我都怕是格天社或是龙须暗将胡大人劫走!”陈铁衣说着长叹一声,“胡大人和善宽厚,当年他尚在京城时,我还曾向他请教过许多做人的大道理,胡大人诲人不倦,甚是平易近人。他知我也曾痛骂秦桧卖国,还曾写了一幅字赠我。至今我还常常吟诵……”
陈铁衣清清嗓子,慨然低吟:“杰然自立志气,充塞乎天地,临大事而不可夺,有道德足以替时,有事业足以拨乱,进退自得,风不能靡,波不能流,身虽死矣,而凛凛然长有生气如在人间者,是真可谓大丈夫!”他念得极轻极缓,却一字一字地清晰无比。
卓南雁低声赞道:“这几句话好不慷慨激昂,却出自胡铨大人的哪幅名篇?”
陈铁衣道:“这是他自另一位胡宏先生的《与秦桧书》节录下的言语。这胡宏先生乃是胡铨大人的挚友,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当年秦桧曾让他出来做官,他却耻于投靠秦贼,便写了这封《与秦桧书》。前几句也颇为激扬。‘数千年间,士大夫颠名于富贵,醉生而梦死者无世无之,何啻百亿,虽当时足以快胸臆,耀妻子,曾不旋踵而身名俱灭。某志学以来,所不愿也。’”
念完了,陈铁衣却又一叹,“我是武人,素来懒得读书,但这几句话正气凛然,甚是和我胃口,便常常忆诵。”
窗外涛声阵阵,卓南雁胸中发热,心底也是激情澎湃,又想那胡铨被召还京,却在途中失踪,蓦地心中一动,道:“你说我大宋武推张浚,文推胡铨,前些时日张浚大人也被召还京师,岂不凑巧得很?”
陈铁衣眼芒一闪,沉声道:“据我所知,还有一位李光大人,也是秦桧最忌惮的能臣。秦老贼曾在他所居的一德格天阁内写上了张浚、胡铨、李光三人的姓名,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但三月之前,这位被秦桧远远贬谪的李光大人也被召还京师,却也在半途失踪!”
“竟有这等怪事?”卓南雁心底一震,凝眉沉思不语。却听涛声渐消,似乎船已靠岸,两人心绪起伏,均是沉思不语。
忽听得脚步响亮,黑水双鬼大步而入,不由分说将两人又用麻袋蒙了头拽出船外,重又塞入一辆牛车中,只听车行碌碌,似是上了颠簸的山路。
东拐西绕地不知走了多久,两人才又给抬下车来,几个人驾着他们,忽高忽低地沿着山路蜿蜒而行。卓南雁凝神细数脚步声响,知道黑水双鬼共带有四人,听得落足之声,武功均是不弱。又过多时,身周一暖,似是进到一间屋内。砰然声响,陈铁衣被丢在厅外,卓南雁却被人一把推入里屋。
泼刺刺一声响,一盆凉水当头浇来,面罩和麻袋给人一把掀开。卓南雁迷迷糊糊地张开双目,只见屋子空旷高大,却只燃着一只夹瓷盏。灯焰似鬼火般幽幽地闪着,愈发衬得屋内空洞阴森,一道肥硕的人影端坐在灯光照耀不到之处,一动不动。黑水双鬼向那人躬身施礼,缓步退出。
卓南雁盯着隐在灯影后的那道黑黢黢的身影,沉声冷笑道:“老头子?”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十四节:险服龙须 惊失娉婷
“卓南雁?呵呵,还是叫南坛主亲近些。”那人的声音缓而嘶哑,有气无力,便似一位病入膏肓的老朽,低咳了两声,才道,“咱们又见面了,老奴这厢给南坛主请安了!”他身侧地一尊黑沉沉的丑怪香炉里燃着香,怪异的香气伴着袅袅烟气,鬼魅般地在屋中缭绕。
卓南雁“嘿嘿”冷笑,极力将眼前这尊肥胖的阴影跟龙骧楼主书房内那个胖墩墩的乡农般的龙须总坛主叠在一起,但这时兀自头晕脑涨,思绪纷乱如麻。
“楼主忽然驾鹤西归,死因成谜,龙骧楼内外可是乱成了一团哪!”老头子沉缓的语气中有一丝说不出的黯然,“尤其是咱们这些人,说是龙须,其实不过是些朝不保夕的虾米须子罢了,可叹哪,可叹哪……”这人本是执掌千百江南龙须的高手,但此刻言语可怜巴巴,就似一个劳苦耕作数年却颗数无收的可怜老农。听了他这话,便是卓南雁,也不自禁地心生怜悯。
“咱们每年里最盼的便是那颗黑漆漆的解药龙肝,咳咳,楼主这一去,怎么可都被吓得六神无主啦。老奴手里还存着些许,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得缩减龙肝的药量。嘿嘿,南坛主想必知道,前些日子建康城外出没的妖鬼,便是南宫溟那老家伙。他素来不听指使,心怀叵测,老奴早就断了他的药。这老家伙变得不人不鬼的,闹出了这么多事来,幸亏有南坛主挥剑除妖,给咱们龙骧楼除了一害……”
卓南雁听他东拉西扯,不由冷哼一声。他跟这老头子已是第二次会面,只觉得这人阴沉多智,不敢稍有大意,便潜运内力,却觉得体内寒气升腾,五脏内更有道道热流往来奔突,一时经脉僵硬,真气居然无法凝聚。
他心中一震,“这判官尿平平常常,我在舟中时时运功,都是丝毫无碍,怎地这时却筋脉僵冷?”当下脸色不动声色,索性装作腹中阵痛,苦笑道:“怪哉,眼下刀霸仆散腾接手龙骧楼,他没派人送来龙肝吗?”
“仆散腾?他匆忙上任,哪里有那龙涎丹的独门解药!嘿嘿,没有龙肝,他做他的龙骧楼主,老奴做老奴的龙须头子,咱们凭什么听他的?”老头子漫不经心地冷笑两声,才幽幽地叹道,“怎么千方百计地将南坛主请来,自然也是为了这龙肝的配方了!”卓南雁凝神默运真气,口中却笑道:“你怎知我一定有药方?”
老头子又沉沉叹了口气:“南坛主年纪轻轻,便得入龙吟坛,后来更执掌凤鸣坛;又跟楼主之女婷郡主眉来眼去,蒙圣上赐婚,做了芮王府的佳婿。咱们江南龙须早已轰动一时。后来知道你是雄狮堂潜入龙骧楼的细作后,老朽更曾想破了脑袋,王爷那是何等的眼力,怎会让你这后生小子给蒙住?呵呵,不管如何,南坛主实乃当日楼主眼中的第一红人,说不得这张救命药方,便在你手上!”
卓南雁道:“我若是胡乱说一个给你,你又能奈我何?”老头子噢了一声,慢吞吞地道:“坛主说笑啦!咱们眼下便有药性发作,靠着生吞人血苟延残喘之人,要试出龙肝真假,毫不费力。万不得已,老奴还可拿你南坛主试上一试。咱们只需将那龙涎丹加倍地喂了给你,待你药性骤发之时,百脉剧痛,身子或冷或热,瞧你招是不招!”
“怎么不妨做个交易,”卓南雁若无其事地笑着,“我告诉你那龙肝配方,你告诉我那龙蛇变的详细筹划如何?”他默运真气半响,忽觉体内腾起一股蓬勃真气,将那一冷一热两道怪异气息尽数压制,体内诸脉的真气渐渐融会贯通。
老头子忽地眯起了灯捻般的双眼,冷冷的道:“南坛主还是少费心机吧,昨夜咱们给你喝的那‘判官尿’中加了一味‘千兵百寒散’,颇能寒人经脉而不觉,而老奴这香炉内燃的追魂香上却抹有蝎毒‘七月流火’,坛主是否觉得五脏烦热,经脉却僵冷无比?呵呵,若是你还敢胡乱运功,寒热交争之下便会经脉俱伤,变成废物……”
便在此时,卓南雁体内气血剧痛,内气冲荡之下,僵硬的经脉竟也有了知觉。
“蝎毒七月流火,千冰百寒散?”卓南雁眼前登时重现罗大曾请他吃那形貌狰狞的火红龙蝎和饮那碧绿阴冷的千载玄酒的情景,暗道:“哈哈,刚巧,我曾饮过罗大精心调制的十爪龙蝎和千载玄酒,恰好不怕老头子的这两样奇毒!”心头狂喜,加倍运转内力,脸上却还不动声色,苦笑道:“反正眼下我也是废物一个,不知那龙蛇变,到底是怎么回事?”
“呵呵,龙蛇变嘛,自然是让龙变成蛇,让蛇变成龙……”老头子干咳两声,眼中却闪过疑惑之色,“坛主这时候却还心忧国事,忠肝义胆,当真让老奴佩服的要死啊!可老奴却懒得跟你多费口舌!”他喘息着站起,自怀中摸出几粒朱红的药丸,颤巍巍地向卓南雁走来。
那只颤抖的老手缓缓的向他抓来,才要触到卓南雁的肩头,老头子陡然发觉卓南雁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老头子眼芒一冷,五指骤沉,霍地向他脉门抓来。僵卧在地的卓南雁陡地化掌为刀,反向他的腕上斩去。砰然乍响,两人已硬拼了一招。
这几日之间,卓南雁肩头的剑伤已大致愈合,体内所受内伤本就不重,这一掌蓄势而出,端的力道非凡。老头子仓促应招,只觉内息受震,身子踉跄着退出丈余。
卓南雁却如影随行地向老头子冲去,双掌疾飞,瞬息间向他连拍六掌。一阵密集的掌力交接声响,老头子闷哼着退开数步,肥胖的身躯紧粘在墙角呼呼的喘息,胸前已凝了一片鲜血。“好,”他的声音含混着,“南坛主果然厉害……怪不得连楼主都栽在你的手里。”
“那龙蛇变到底何时发动?”卓南雁缓步踏上,目光在阴冷怪异的屋内四处搜寻,冷冷地道:“你们定下的双管齐下之计到底是怎么安排的?”老头子呼呼喘息:“双管齐下,须得……”声音渐渐低沉,卓南雁正待走近,忽见他灯捻样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芒,心中一凛,身子疾错。
“嗖、嗖、嗖”的一阵锐响伴着数十道寒光扑面而来,却是老头子身后墙壁上陡然射出两排弩箭。好在卓南雁已展开九妙飞天术,鹰隼般翻出,大片短箭擦肩掠过,劲射人身后的墙上。
怪笑声中,老头子胖滚滚的身子已随着身后那面墙一起翻转,倏忽不见。卓南雁举步奔去,猛觉劲风袭面,又是一排劲弩射来。这一回他又备在先,身子提气疾飞,纵过那排弩矢,凌空发掌,雄浑的掌力震得那面怪墙轰然坍塌。
满屋灰飘尘飞,眼前却现出一道亮光。原来这面能动的怪墙之后,却是条不长的山洞,淡淡的日色却自山洞的另一头透了过来。
“原来这怪屋是依山而建!”卓南雁疾步追出,却见满山幽静,鸟语花香,秀树翠岩全在徽明的朝阳中舒展出无尽的碧色,却丝毫不见老头子的踪影。他心中忽的闪过一丝暗影:“陈铁衣!”急忙抽身返回,却见那怪屋外的大厅中空无一人。
一辆牛车在庭外静静停放。他掀起车后布帘,便嗅出一股熟悉的霉味,正是来时所乘,但陈铁衣却已不见踪影。“大哥……陈兄……”卓南雁扬声大喝,只闻自己的声音在空山中回荡,却无人应答。他猛听不远外有人“呃”的一声低呼,随即再无声息。
卓南雁浑身一震,循声追出,却见数十丈外有一道身形倏地钻入林荫深处。卓南[u]雁飞[/u]身赶去,忽见一尊肥硕的身躯正在灌木丛中缓缓地爬动,正是黑水双鬼中的瘦子。他体下肠子拖得老长,血如泉涌。桌难言上前揪住他的肩头,颤声道:“陈铁衣在何处?”
“鬼,鬼……”那瘦子呵呵低叫,眼中露出恐惧的光芒,忽地翻了个身,便一动不动了。卓南雁这才瞧见他腹下给人破开一个大口子,肠子全流了出来,满地淋漓,瞧来可怖可畏。
猛一抬头,却见那瘦子的尸身前还有一行血迹,卓南雁分开四周草木,疾行几步,却见黑水双鬼中的胖子迎面朝天躺在地上,胸口裂出个大洞,一颗心竟被人硬生生地抓了出来。草木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卓南雁只觉得浑身冷汗浸浸,心下更是疑云四起:“是谁在这片刻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黑水双鬼,难道是陈铁衣?”转念又暗自摇头,“陈铁衣大哥好称铁捕,怎会以这种歹毒手法杀人?”只见前面草木狼藉,似是被人趟过的样子,他一路顺着寻去,先后瞧见了四具尸身,瞧那打扮跟黑水双鬼相近,显是他们的四个随从。但见四人个个死状可怖,卓南雁心底更增惊骇,不知不觉之间,已到了山下。
再行不多时,忽见前面一条淡淡的血迹伴着深浅不一的脚印,卓南雁寻踪赶去,跟着那脚印竟一直到了岸边。这时天空阴郁,翻卷的云气裹住了日头,空山大河全笼在灰蒙蒙的光影下,一叶毫无生气的小舟静静的泊在模糊的日光中。舟旁一具尸身在水中载浮载沉,殷红的血水仍在四散而出。
卓南雁赶到近前,才瞧清了那胖嘟嘟的一张脸孔,依稀便是老头子。老头子的一只手兀自紧紧紧紧抓住船舷,额头上的青痣使得他那张胖脸更添了几分诡异阴沉。
淡淡的雾气随风飘来,群山暗影在薄雾中渐渐模糊,天地间静寂的死了一般。
忽听得“铮、铮、铮”的轻响,自小舟中悠悠传出。卓南雁缓缓地抬头,只觉那艘船似乎动了一下,一股寒意倏地自他背后升起。伴着那轻击声传来的,竟是一股触人肌冷的诡异杀气。
卓南雁迈步上船,却见阴沉的船舱中端坐一人,手中横捧长剑,修长的五指轻轻击打在长剑上,发出韵致悠然的声音。那把剑名如秋水,正是辟魔神剑。灰蒙蒙的晨曦下,那人的脸显得出奇得苍白,他的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天小弟?”卓南雁的眼里闪过一丝苦痛之色,“这些人全是你杀的?”余孤天收起笑容,森然道:“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杀何以正法度,何以立规矩,何以重振江南龙须的雄风?”
卓南雁紧盯住这张万分熟悉却又万分陌生的脸孔,忽地冷哼一声:“老头子被你亲手斩杀,倒让我看出一件事!”他顿了一顿,才一字字地道:“他绝不是真正的老头子!”
余孤天的眼芒一闪,呵呵地笑道:“大哥当真厉害!他不过是个跑堂的,江南龙须的大掌柜,岂能这么容易便让你见到?”
卓南雁心底一凛,沉声道:“陈铁衣在何处?”余孤天笑道:“不死铁捕陈铁衣?我赶到此处,到没见到他!”卓南雁暗自松了口气,转头四顾,忽道:“婷儿在哪里?”
“婷姐姐,婷姐姐……”余孤天瘦瘦的双肩突突轻颤,眼中忽地涌出一股比浓墨还黝黑的黯然。
那晚在子胥庙内,余孤天说及卓南雁,便是满腹酸气,不禁跟完颜婷发了一阵牢骚,好在他的性子变得也快,眼见完颜婷满面幽怨,便又转过来软语抚慰,好说歹说,才让完颜婷破颜微笑。两人歇息片刻便即启程,照着完颜亨死前吩咐的路径,一路西行,找寻龙须总坛。
不管怎样,经过林霜月在子胥庙内的这一番撮合,余孤天和完颜婷两人之间终究是进了一层。以往完颜婷对余孤天总是不加辞色,此番上路,对他若有若无的多了些款款柔情,余孤天更是受宠若惊。
余孤天此番南下,身兼两种身份,暗的是龙骧楼接掌龙须的新任坛主,明的却是大金特使。他身上怀有仆散腾给他的金使腰牌,只需向路上的宋朝官吏展示,便惊得地方官争相献媚,大把银子流水般送来。
完颜婷美艳惊人,未免麻烦,余孤天亲手给她易了容,扮作一个贴身亲从。他曾在江湖上漂泊过,更兼心思缜密,这一路上嘘寒问暖,大献殷勤,到让完颜婷觉出了一种迥异于卓南雁的温柔。而余孤天身上蕴有难以驾驭的完颜亨的雄浑内力,说不准何时便会真气反噬,疼痛难忍,完颜婷瞧着他万分可怜,自不免更增了几分怜悯温柔。
这一日,两人便到了安庆府,在地方官安排的驿馆内安歇。路上完颜婷早依着完颜亨所授的龙须暗标写下了联络密令,不出半日,便见了龙须回复的暗标。两人心中窃喜,便约定本地龙须的紧要人物与夜半子时在离着驿馆不远处的回风岗相会。
余孤天性子陈冷,懒于应酬,早早的把前呼后拥的地方官吏打发出去。日暮昏沉,驿馆庭院内寂静凄悄,屋中再无旁人,完颜婷终于卸去脸上的油粉,恢复了娇艳的本来面目。余孤天见她脸上玉润珠辉,美目流波,闪烁的短檠灯焰下,更增了一抹天然风韵,不由痴了。
“你看什么?”完颜婷见他涎着脸向自己呆呆凝望,不由娇靥泛红。余孤天脸上也显出一抹潮红之色,痴痴地道:“你这样子,我便瞧上一千年一万年,也是看不够!”完颜婷亦嗔亦喜地督了他一眼,忽道:“小鱼儿,那你去杀了完颜亮这昏君,我便嫁给你!”
“不成!”余孤天却摇了摇头,“这昏君倒行逆施,恶贯满盈是迟早之事!我要杀他原来也不难,但眼下却不是时候!”他咬着牙,两眼眯成了缝,盯住那幽幽烛火,森然道:“我还要借他之力复国!这狗贼一门心思的要吞并南朝,但朝中群臣却罕有人附和,我主持龙蛇变之后有了资本,便全力怂恿他御驾亲征,那时的他自会对我更加重用。嘿嘿,这一回,我要先让他身败名裂,再将他千刀万剐……”
“好,那便依了你!”完颜婷虽然不知他心底到底有何打算,却也觉得他说的大有道理,恨声道:“但愿这奸贼不要死得太早!”余孤天呵呵冷笑起来:“只要掌控住了这些龙须,完颜亮便不得不倚重于我。他挥师江南,必会分我一彪人马,到时百万大军,变生肘腋,便是我重整河山之时!嘿嘿,仆散腾、罗雪亭、林逸烟,这些自命不凡的狗贼终有一日都要被我踩到脚下……”
完颜婷见他眼中闪出的针芒样的光,心底一寒,想到朝野间的这些明争暗斗,心中忽觉一阵失落:“他若真做了皇帝,整日想的便是这些钩心斗角的事情了!”蓦地秀目中光芒一黯,斜睨着他道:“你当真做了皇帝,还会娶我吗?莫要忘了,祖宗曾定下过‘婚姻有恒族’跟‘同姓不婚’的规矩!”
原来完颜氏为大金皇族,讲究婚姻有恒族,他们的婚娶只在徒单、唐括、蒲察等几大贵族中择取,而同性男女又不得为婚。余孤天本为熙宗之子,与完颜婷同性,算来都是金太祖之后,两人若要成婚,一下子便犯了这两大祖训。
余孤天终日念念不忘的是报仇雪恨,看到完颜婷时,又神魂颠倒,对这些从未细想,听她问起,登时一愣,暗道:“我们若是寻常百姓,成婚也就罢了,可大金朝对皇帝‘娶后尚主’限制极严,实在难以融通。”转念又想了,“芮王爷完颜亨何等眼光,早瞧出了我对婷姐姐的真情,却一直并不撮合,莫非也是为此?”
才一犹豫,忽然督见完颜婷雪白的玉齿轻咬着丰润得樱唇,淡淡轻睨的美目中波光流溢,似笑似怨,霎时间他一阵心旌摇荡,直觉便是为了她死了也是值得,大叫道:“规矩也是皇帝定下的!我做了皇帝,要怎样便怎样,他们谁敢多言?”
完颜婷美目忽闪,笑道:“我听爹爹说过,皇帝的规矩和无奈更多,倘若那些倔强的大臣死死相谏,一股脑儿地偏要跟咱们作对呢?”余孤天心中又是一沉,他熟读史书,知道国朝立后事光重大,史上跟皇帝拗死理犯颜直谏的代不乏人,一时心中彷惶:“倘若让我在皇帝宝位何婷姐姐之间二者择一,我\我……到底选谁?”一时心下彷惶,白净的额头上竟渗出了汗珠。
“他肯在江山和我之间犹豫着一刻,也算万分不容易了,何必在苦苦逼问!哎,小鱼儿对我也算老实,连句谎话也不肯说,当真傻的可爱!”完颜婷一念及此,心头微热,倒“咯咯”一笑:“傻小子,你当你自己真的做了皇帝了吗?”懒懒打个哈欠,“我倦了,子时还要去回风岗,先去歇歇!”也不多言,转身走向里屋。
余孤天望着她婀娜多姿的背影翩然向外走去,猛然想到那晚子胥庙内两人火热相拥的缱绻之状,忽觉一阵口干舌燥,一股强烈的欲望催是着他,只想扑过去一把拥住,但转念又想:“我完颜冠是太祖太宗的英雄后辈,我又应允了要立她为后,又岂能再对她起这等龌龊念头!”强力凝定心神,盘膝运功。
夜深人静,两人换好装束,早早到了回风岗下。回风岗并不高,岗顶全是狰狞多缝的裸露怪石,寸草不生,最高处的巨岩远望如猛虎昂头,直插苍穹。夜风吹荡石隙,发出呜呜怪响,犹如群鬼齐哭。
完颜婷仍是那身紫色长裙,余孤天为了讨她欢喜,也弄来一身紫衣穿上。两人静待多时,忽听得“铮、铮、铮”的轻响,似是有人用手轻弹长剑,跟着西首有人低吟道:“身居北斗星杓下,剑挂南宫月角头。”声虽不高,却沉闷无比。
余孤天早瞧见了峰下那道伟岸的人影,也沉声道:“天地山河从结沫,星辰日月任停轮。”当日他曾潜入江南,对联络龙须的这几句暗语极是熟悉。那人冷哼一声,大步向峰顶走来。他步伐不快,但落足却是奇重无比,“砰、砰、砰、砰”,每一脚都似要将山峰剁碎。
完颜婷的芳心也不禁随着那沉沉的脚步声噗噗乱颤,举目望去,月光下却见那人的身子消瘦无比,黑袍长发,迎风飞舞,脸上更带着张鬼脸面具,瞧来狰狞可怖。
“这人难道便是江南龙须的总坛主?”余孤天的心底也有些疑惑,他事先早在暗标上留语,让龙须总坛主一人独自前来,但这时骤然瞧见这干枯瘦削的人影大步前来,却不禁心下都惴惴。
那瘦子肩头还扛着一个口袋,走到近前,丢下那鼓鼓囊囊的口袋,在余孤天身前傲然挺立,冷冷道:“阁下便是龙吟坛主余孤天?”余孤天听他话语冰冷无礼,心头怒起,低喝道:“见了本坛主,还不行礼!”
“余坛主,好,好……”那瘦子“呵呵”冷笑,忽的双掌齐发,端端正正地击在了余孤天的胸口。完颜婷见这双掌势道刚猛,又骤出不意,不禁“啊”的一声惊叫。
猛然间人影闪动,瘦子那铁塔般的身子高高飞起,半空中鲜血猛喷。原来余孤天虽是临敌阅历不足,但浑身内力惊人,危急之间,刚猛的内力迸发,登时将他震得远远跌出。
瘦子狠狠的跌在了坚硬的山岩上,眼中却射出灼灼怒焰,蓦地长声嘶叫,声若狮吼猿啼。霎时间山峰下响起一片怪叫之声,或哭或笑,或叫或啸,四下里齐齐响起。冷月孤峰,呜咽四起,完颜婷登时一阵不寒而栗,忽然有种坠入鬼域的凄惶之感。
一片黑黝黝的影子却从四处聚拢过来,瞧来足有十七八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打扮各异,但头上均是蒙了面具。完颜婷素来胆大,却也不禁芳心乱跳:“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奴才们要做什么?”
一个灰衣文士斜刺里跃出,尖声骂道:“祁老三,你这龟孙这般脓包!”那瘦子却自地上挣扎起来,指着余孤天骂道:“老南,他便是余孤天,便是这卖主求荣的狗贼杀了楼主!”
余孤天悚然一惊:“我这龙吟坛主确是拿了完颜亨的人头换来的,这些龙须若全是完颜亨的死士,可着实说不清楚!”只听一个老者厉声喝道:“杀了这厮!给楼主报仇!”身子凌空疾扑,五指如钩,径自抓向余孤天头顶。
一股腥臭的掌风扑面压来,余孤天心头一凛,忌惮这老者毒掌功夫霸道,斜身闪开。他身形如电,那老者陡觉眼前一花,余孤天已到了他身后,跟着背后“意舍穴”一麻,已被点了穴道。“王八羔子!”那老者破口大骂,却是丝毫动弹不得。
众龙须齐声怪叫,四处围上。“这些人全是完颜亨的死士,可不能大开杀戒!”余孤天一念及此,身法展开,当真快如疾风,双掌翻飞,或拍或按或戳或拂,疾奔了一圈,便有七八人被他点了穴道,难以动弹。他身法诡异,内力雄厚,竟无人挡得他一招半式。
那灰衣文士飞身跃起,低喝道:“旁人闪开,让咱们苍龙五灵对付这厮!”瘦子祁老三震天价大吼一声,当先腾身跃起,自背后拔出两根齐眉铁杆,迅即拧在一起,成了一根虎头錾金枪。大枪抖成桌面大小的枪花,直向余孤天冲来。
剩下的十来个龙须“哗啦啦”地向后疾退,却又有三人越众而出,一个长发头陀双手挥舞似锥似刺的奇门兵刃,一个红袍和尚提月牙方便铲,“哇哇”大叫,迎面扑到。斜刺里却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子把一条银亮的长索舞的呼呼生风,猛向完颜婷拦腰扫来。
余孤天“哎哟”一声大叫,只怕完颜婷受伤,急冲过去将她拦腰抱起,身形电射,闪开了那老婆子的诡异一鞭。忽听“嗖嗖”微响,四五把飞刀自后激射而到,出手狠辣至极。余孤天提起疾纵,虽是挟着一人,兀自飞快如风地自那老婆子头顶掠过。
“好功夫!”两道彩声同时响起,一个是那老婆子所发,一个却是适才突发飞刀的灰衣文士。
“小鱼儿,放我下来!”完颜婷又羞又怒,娇声叫道:“我可不会怕了这些牛头马面!”余孤天忙道:“不成,这个可不能依你!”口中说话,足下丝毫不停,虎入狼群般冲入正待四散奔突的龙须丛中,单掌翻飞,又有两人被他点了穴道。
峰顶地势不阔,余下的三个龙须辗转不开,只得齐向峰下奔去。余孤天揽着完颜婷自后急追,那红袍和尚、长发头陀、瘦子和那老婆子又在他两人身后大呼小叫的追来。
完颜婷见前面三个龙须便要散开,忽道:“小鱼儿,用石头,射双腿!”余孤天却摇头苦笑:“我拿捏不准!”陡觉身后劲风飒然却是那灰衣文士扬手打出两篷金针。余孤天心中一动,身子斜斜避开金针,大袖疾挥,劲风到处,那两篷金针尽数向前射出。
那三人齐声惨呼,手捧双腿,骨碌碌的滚倒在地,叫声凄惨至极。若非余孤天铁袖上使的是向下压的力道,这些金针便会尽数打在三人背上。
余孤天眼见那三人腿上中针后叫得撕心裂肺,登知金针上蕴有奇毒,心下恼怒,身子疾折,反向那灰衣文士追去。倏忽一闪,已到了那文士身前,铁掌挟风,便向他拦腰扫来。余孤天看出这灰衣文士隐然便是这群龙须的首领,恨他暗器阴毒狠辣,出手毫不留情。
这一掌兀自至极,快无比。那灰衣文士魂飞魄散之下,身子着地疾滚,腰间陡地蹿出一条小蛇,飞噬余孤天手腕。余孤天“咦”了一声,五指疾落,将那小蛇震得远远飞出。间不容发之际,冲得最猛的那瘦子已衔尾杀至,大枪劈面刺到。他这枪长的骇人,枪头所缠的黑缨随风炸开,便如巨蟒出洞。余孤天不及躲闪,百忙之中左腿无声无息的踢出,一腿踹在枪杆上。那瘦子双手如遭电击,大枪从中折断,两根枪杆高高飞起。
“痛快!痛快!”头顶陡然传来一声长笑,笑声高亢嘹亮,直上九霄,犹如怒浪排空,经久不息。
“这人好深厚的内功,只怕比那刀霸仆散腾也只略逊半筹而已!”余孤天心中剧震,昂头观瞧,只见一道雪白的身影凝立在峰顶那绝高的巨岩之上连蒙面的布巾都是白色的,双目灼灼如电,冷冷的盯住他。
便是以余孤天之能,竟也丝毫未觉出这人是何时到的。月光下只见这人全身的白袍在夜风中竟是纹丝不起,恍然便似一道冰冷的白色长剑插在那奇形怪状的岩石上。
这一声惊世骇俗的长啸半饷方息。“坛主……”那灰衣文士这才狼狈爬起,仰望着白袍客要待说什么,但觉气血翻涌,只是呼呼喘息。那瘦子却昂头大叫道:“坛主,下令罢!咱们将这姓余的小子千刀万剐!”那红袍和尚和长发头陀齐声怪叫,跟那老婆子散成丁字形,将余孤天两人围在当心。
跟这白袍客森冷的眼神一对,余孤天登觉心底生出一种彻骨的寒意:“以他这身修为,我全无胜他的把握!若是他们一拥而上,便是我能侥幸突围,那婷姐姐呢?”
正自心中惴惴,忽听完颜婷冷脆脆地喝道:“谁识沧海飘零客!”白袍客一凛,恭恭敬敬地拱手躬身道:“黄金换酒醉神州!”那灰衣文士五人也是齐齐一震,各自站的笔管条直,满面肃然。峰顶登时一静,便连那三人中针的龙须都拼力屏住惨叫声。
完颜婷长吁了一口气,这两句话正是完颜亨死前郑重叮嘱的绝密暗语,但适才双方一上来便贴身肉搏,连喘口大气的功夫也没有,直到此刻才得空念出来。眼见那白袍客和那苍龙五灵神色恭谨,她心中稍宽,玉喉婉转,登时将余下的几句暗语连珠价念了出来。
听她念出切口暗语,峰顶众龙须登时肃然改容。那瘦子叫道:“坛主!你瞧如何?”白袍客却冷笑道:“连这三口不言、六耳不闻的潜龙密语都传给了你们,可见二位真是楼主亲点的人物了。楼主待你们不薄,你们却为何突施恶手加害?”
“没人能杀得了我父王!”完颜婷的美目倏地一黯,幽幽地道:“他只是悲愤难诉,再不留恋这尘世,这才自断经脉而亡……”白袍客双目大张,颤声道:“你、你……果是婷郡主?”自怪石上飘然而落,将手一挥,那苍龙五灵跟着他一齐躬身施礼,齐道:“属下参见郡主!”
那灰衣文士却昂头道:“郡主,楼主忽然驾鹤西归,坛中人心惶惶,皆因咱们手中所藏的‘龙肝’业已不多。”说着走到那口袋跟前,撕开口袋,扯出一个汉子来,那人双目紧闭,似是被点了穴道,灰衣文士干笑道:“这位小弟药性发作,这几日之间便有性命之虞。不知郡主可曾带来了那……”
完颜婷眼见几句话间这些桀骜不驯的龙须便变得俯首帖耳,心中也是长出了一口大气,喝道:“接着了!”屈指一弹,一粒黑沉沉的药丸落入那灰衣文士的手中。
那文士解开那汉子的穴道,将药丸塞入了他口中。那汉子穴道一解,便即捧腹痛呼,头上更冒出腾腾热汗,过了片刻,忽然满地打滚,号哭之声惨不忍睹。众龙须瞧得心惊胆战,便连余孤天的额头也渗出了汗水。这批龙肝是他依着完颜亨死前所说,在龙吟坛耶律瀚海的丹房内寻得的,到底灵验与否,他心中全无把握。
过得片晌,那汉子惨叫渐弱,忽的将头一歪,竟沉沉睡去。那白袍客双眉一挑,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沉声笑道:“果然是龙肝!”峰顶众人齐声欢呼,便连那三个中了毒针的龙须也是兴高采烈。那灰衣文士这才得暇给他们拔针驱毒。
白袍客眼露喜色,身形展开,在峰顶飘然疾转,双掌挥舞,在十几个倒地的龙须身上运功轻拍,便将众人的穴道解开。余孤天见他身若游龙,倏忽来去,掌力雄浑,暗道:“这江南老头子可着实是个硬爪子!”心中正自不安,白袍客身形电闪,已凝立在了他身前,森寒的目光紧紧地罩在了余孤天的脸上,微笑道:“阁下便是当今龙吟坛主余公子?”
余孤天心中暗自戒备,冷冷的点了点头。白袍客悠然笑道:“久闻龙吟坛主武功精妙,适才余公子小试身手,更让在下眼界大开,只是瞧来公子似是意犹未尽,可否请余公子再展神通,让我辈长些见识?”
他谈笑之间,掌力暗提,一块碗口大的青石被他以内力吸入掌中,屈指轻攥,已将青石碎成数块,七块碎石劲射入地,登时摆成了七星北斗之状。峰顶众人眼见他这一手融会精深内功和巧妙的暗器手法,忍不住齐声喝彩。
完颜婷秀眉一挑,怒道:“怎么,你们敢不服从号令?”白袍客微笑不语,灰衣文士却“呵呵”低笑:“启禀郡主,咱们坛主素来只服从楼主一人,这位龙吟坛主若不能施展出手段,只能让咱们口服,休想让咱们心服!”
“这些玩意儿我全不会!”余孤天督见白袍客那阴郁深邃的目光,心头似被什么利物扎了一下,仰头望天,冷冷地道:“你要见识,那边出手吧!”
白袍客的衣襟猎猎轻舞,温温和和地笑道:“那便请余公子印证七招,点到为止。公子请——”
语音未落,“呼”的一声,余孤天的手爪已堪堪到了那人头顶,出手狠辣快捷,竟是明教独门秘技“天魔万劫掌”中的夺命招数。白袍客料不到他半句客套话也没有,上来便施出这等辣手,疾步后错。百忙之中,步法兀自轻灵飘逸。
余孤天面色煞白,浑身却觉劲气鼓荡,那人快若惊风的绝妙步法却全在他心底清晰无比的施展出来。他不知这是一时的福至心灵,还是完颜亨注入自己体内的功力这时已运转得开,脚下加力,如影随行地追来,展开大天罗步,倏地绕到了白袍客身后。
“适才见他出手,不过掌力雄浑些罢了,莫不是低估了他?”白袍客心头一震,直觉背后杀气如潮,危急之间竟不及回头,疾步蹿出,快逾电闪般地飘到东首丈外。
余孤天厉啸一声,震得满岗乖岩发出呜呜回声,人已电掣般欺进了过去,爪势如山,向那人背后压了下去。白袍客心中好胜之心陡增,竟仍是不再回头,再向东饶了半个圈子。峰顶只不过三丈开阔,他这疾步飞转,不但将余孤天的爪击避过,更堪堪到了余孤天身后。余孤天厉啸不止,鬼魅般地跃起,仍向他背后转去。
片刻之间,两人各展奇能,在峰顶上电掣般疾转,便似是白虹紫电,交互衔尾萦绕。这种怪异比斗,当真是别开生面,旁人看的心荡神摇,完颜婷更觉目眩气促,索性闭上双眸,暗自祈祷。
两人疾转多时,余孤天浑身内力奔涌,只觉内气运转愈发得心,呼呼疾蹿,离着白袍客的背后越来越近。白袍客心底狂气顿敛,暗道:“这小子轻功如此了得,我以短击长,殊为不智!”心念一转,霍然转身,双掌平平推出。
余孤天已电射而到,这是他浑身火热,内气似要从经脉中喷薄而出,想也不想地便即挥掌相迎。猛听得砰然一声巨响,奇峰怪岩似是齐齐震了一下,完颜婷张开美目,却见两人的手掌姨牢牢抵在一起,面上神色凝重。
陡然间白袍客脸上神色骤变,颤声道:“这,这……莫不是天衣真气?”余孤天脸上阵红阵白,只觉体内郁热非常,听得他这一问,忽地心中一动,傲然点了点头,冷冷地道:“楼主已然尽悟天衣真气之妙,他老人家仙去之前,便将冲凝真经上的功夫尽数传了给我!”倏地在他掌上一按,身子斜斜向后飘出。
“果然是天衣真气!”白袍客眼中精芒陡灿,练道:“好,今日得见这等神功,当真是不枉此生!”余孤天谈谈地道:“你若想学,我也可传给你!”脸上强自凝定,心下却“噗噗”乱跳:“他若是开口一问这天衣真气的修炼之法,我这把戏可就要穿!”
“多谢余坛主厚爱!”白袍客漆黑深邃的眼眸内闪过无比激越之色,缓缓躬身道:“今后我江南龙须必会位余坛主马首是瞻!”跟着苍龙五灵和数十个龙须一起跪倒在地,齐声道:“参见余坛主!参见婷郡主!”
率人参拜已毕,那白袍客才仰头陪笑道:“余坛主,咱龙须的歃血之仪,这时就一并行了吧!”照着龙须的规矩,本人面目和平日身份都是万分机密之事,稍有泄漏,不免会引来杀身之祸。但龙须归附可赐予龙肝的新主子之后,须得行“歃血仪”,向新主人尽数袒露形貌和身份,以示将之当作同生共死的首领。
“歃血仪嘛,”余孤天却猛一挥手,冷冰冰地道:“三日后再行,地点嘛……还在此处。”白袍客碰了个钉子,忙又躬身笑道:“是!三日后属下必亲率众兄弟来此歃血为盟!”
余孤天仰起头来,苍苍凉凉地笑了两声,语调已是居高临下:“江湖传言,都道是卓南雁杀了罗雪亭,使江南武林对其群起而攻——这个传言不错,是你安排的吧?”白袍客笑道:“余坛主过奖,这本是属下的分内之事!”
余孤天笑容不敛,声音却森冷起来:“今日这番逼宫的好戏,也是你的神机妙算喽?”白袍客听他冷定从容的声音中透着说不出的寒意,心底一凛,忙躬身道:“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大金龙须传来秘讯,都道余坛主这坛主之位,是因……”语未说完,觑见余孤天的眼中陡地射出针芒一样的光来,他浑身一寒,忙将腰弯得更低,温言道:“属下终究是冒犯了坛主,委实罪该万死……请余坛主先去鄙庄安歇,容属下将功补过!”心下暗自奇怪:“我养气功夫何等深厚,怎地这小子脸孔一板,便有一股叱咤万民的凛然贵气?”
余孤天的脸上已换上一副温和的笑意,挥手道:“不必多言了,我信得过你。我眼下还有要事,你那庄子,改日再去!”白袍客忙又温言相请。但余孤天这时只觉内息倒海般的翻腾起来,知道再耽搁片刻,便会压抑不住。他不愿在这群新收服的属下跟前露出半点儿软弱,冷冷地摆了摆手,道:“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白袍客无奈,这时再不敢在新上司跟前有半点儿忤逆,只得恭恭敬敬地率人退走。众龙须一去,峰顶上登时冷清起来,余孤天展开心法,察出众人业已走远,这才缓缓坐到地上。
“怎地了?”完颜婷见他脸色惨白,急忙上前扶住,“又是真气反噬吗?”余孤天额头上滚出豆大的汗珠,脸上却勉力一笑:“还是老毛病,稍时便好……”这些天来,余孤天虽自完颜婷处得了龙骧楼的功法口诀,但终究时日尚短,难以将完颜亨的数十载真气尽数融入经脉。此番他运功激战多时,冲脉上真气盘桓,不免又生反噬之苦。他知道那龙须的“歃血仪”甚为繁复,只怕撑不到仪式结束,便会内伤发作,这才匆匆将那些人打发走。
凝神调息片刻,余孤天的呼吸才渐渐回复平缓。“此地不可久留,”余孤天抓住完颜婷的纤手缓缓立起,喘息道:“可不能让那批谋良虎看到我……这个样子!”
“谋良虎”是女真话,意为无赖之意。完颜婷也知那些龙须才被降服,反复难测,只得扶着他缓步下峰。两人挨到山下,余孤天便觉内气冲撞,不敢再逞强远行,瞧见山道旁有一片老林,便跟完颜婷去林中安歇。
山道上月光还挺亮,进了老林便觉阴沉沉的,松、柏、榆、杨等杂木森森地扑面压来。余孤天端坐在黑黢黢的老树下,便只剩下一团瘦削的黑影。完颜婷看不见他脸上神色,却依稀觉着那张脸在痛苦地扭曲着,她不仅幽幽地叹了口气,柔声道:“你……”
才说了一个字,忽见山道上跃出一道碧幽幽的光焰,直射上天,旋即散开,缤纷落下。完颜婷道:“那是什么,和尚作法会、放焰火吗?”余孤天却面色微变,陡地跃起,伸手捂住了她的樱唇,低声道:“噤声!来的人可是不少!”完颜婷悚然一惊,随着他悄然伏身在地,举目向林外张望。
林外便是混沌冷峻的大山,被月光照的亮堂堂的山道上还悄无一人。倒是紫灰色的天余下,两排峭壁黑暗冷峻的让她的气都发紧了。过不多时,果见有人疾奔而来,那竟是个身材高挑的黑衣女子。只见那黑衣女子神色惶惶,不住回头张望。
山道上却又传来一道冷峻的笑声:“倩妹,再不站住,二哥可是要不客气啦!”却是个身材矮胖之人,自后追来。语音未落,西北又有一道绿焰腾空而起。余孤天和完颜婷均知这绿色光焰必是哪个门派帮会用以联络同门、判断方位的讯号,两人对望一眼,均是暗松口气:“原来不是为咱们而来。”
果然西北处又有两道矮矮胖胖的影子疾奔而来,跟先前那胖子会同一处,直向那黑衣女子衔尾追去。陡闻“哧哧”声响,后面的三个胖子有人发放暗器,四道金光疾向那黑衣女子射去。余孤天眼见那暗器去势劲疾,但准头奇差,不由暗自奇怪。却闻呼呼劲响,四枚暗器分成左右两束,远远地越过了那黑衣女子,忽在空中两两相撞,在那女子身前左右两侧各发出一串耀目的火花,跟着两股烟雾腾起,便如两条怪蛇在空中蜿蜒交接,登时将那女子的去路封住。
黑衣女子对那怪蛇样的烟雾甚是忌惮,娇躯疾拧,便待折向蹿出。却听身后怪笑再响,空中光华灿然,两道银光带着呼呼的尖锐鸣响,缓缓飞来。
余孤天看得又惊又慕:“这暗器手法端的古怪,这么大的声势,却怎地会如此慢悠悠地飞来?是了,这是暗器尾部必有特制的鸣缝,这么说,这几人必是出自江南暗器世家。”
猛听那黑衣女子低叱一声,纤手轻扬,也飞出两道银光,登时将那两道光华击得四散爆飞,化出满空火树银花。便只这么稍稍一阻,只听冷笑阵阵,三道壮硕的人影以疾奔而到,散成丁字形,将那女子围在核心。
夜空中无数的火花流星般缓缓落下,天地间明丽一片,却见这三人全是胖子,身材竟是一个肥过一个。完颜婷只看了三个胖子一眼,便觉心下生厌,转头细瞧那女子。却见那女子容颜标致,腰肢婀娜,正是三十岁上下的少妇风华,满空火花映照下更见美艳风韵,只是脸色太过苍白,显是心底颇为忧惧。
完颜婷瞧着那美妇脸孔上如雪得白,便觉一阵心痛,忽地低声道:“这等江湖仇杀,往往纠葛繁复,麻烦至极,岂能胡乱出手?”却不敢直拂完颜婷之意,只得低声道:“且瞧瞧再说!”
“乐二哥!”那美妇的声音柔柔的听着更让人心疼,只是嘴角微撇,又透出一股恨意,“你们巴巴地追着我做什么?”中间那胖子踏上一步,满面嬉笑:“芙蓉小妹,在二哥跟前还装糊涂?今日枯荣观三枯齐出,你是万万讨不得好去的,识相的,乖乖的把那天香包囊和《万毒秘要》交给二哥吧!”
余孤天心中一凛。他久历江湖,身入龙骧楼后更对江湖门派多加钻研,深知蜀中唐门的寻常弟子只是精研各种暗器,虽也略涉毒药,却并不精通。但唐门内有有一家枯荣观最讲究用毒,且喜研制诸阴毒怪异的毒物,但却只有唐门内最出色的嫡系子弟才得进入。这枯荣观一门虽是人丁稀少,但因毒功了得,最让江湖中人头疼。除了唐五公子唐晚菊,近来枯荣观中声名最著的弟子便是唐苦、唐乐、唐无味了。提起这唐门三枯,江湖中人个个心惊肉跳。
他凝神瞧那唐门三枯,却见那一直嬉笑不停的唐乐果然胖脸上满是笑意,另有一人脸上却是愁纹难垒,全是苦意,想必便是老大唐苦了。那唐无味的身形最胖,胖嘟嘟的一张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怒之色。
“唐门三枯在江湖上威名极盛,素不轻出,这回居然三人一起出动,那《万毒秘要》必是他们唐门的机密经典了。”他心头一紧,忍不住低声对完颜婷道:“唐门三枯是唐门枯荣观的亲信弟子没拿芙蓉小妹想来必是枯荣观中的‘紫芙蓉’唐倩。他们全擅用毒,咱们不可轻举妄动!”完颜婷秀美微蹙,哼了一声,却不言语,心下却想:“这女子叫紫芙蓉,跟我当年的名号紫仙娥倒有几分相近。”
却听那紫芙蓉唐倩“格格”低笑:“我跟你说了一万遍,那‘秘要’不在我身上,天香包囊小妹更是瞧也没有瞧过,你怎地就偏偏不信?”纤手微拂,自山道旁折了几朵鲜花,放在鼻端轻嗅,忽地张口一吹,花瓣儿纷飞如雨,数十瓣儿花瓣儿竟疾向唐乐当面飞来。
余孤天眼见她随口一吹,竟能将轻若无物的花瓣儿吹得劲疾如斯,不由心中又是一惊,但随即听到花瓣儿夹着丝丝风声,立时心中了然:她适才装模作样地这么闻了片刻,必是已将金针插在了花瓣儿之中。
“借花献佛?”唐乐“呵呵”一笑,双掌若无其事地划个圈子,只听得“叮叮”细响,满天飞花全被他的大袖卷去。原来他双腕上缠有磁石,早将花瓣儿中的金针吸去,跟着大袖再抖,朵朵花瓣儿反向飘出,这回却是被一根细练串住了,缓缓向唐倩送去。
那细练纤不可见,余孤天和完颜婷远远望去,只觉那些花瓣儿竟似排成一线,犹如一条五彩斑斓的花蛇向唐倩飞去,空中登时弥漫出阵阵甜香。完颜婷虽是离得甚远却仍是微觉头晕,急忙掩住口鼻。
“辣手催花吗?”唐倩“格格”娇笑,但声音却已微带惶急,被那“花蛇”逼得跄踉后退,蓦地一声惊叫,软软栽倒在地。“好妹子,”唐乐单掌擎着花蛇缓步逼上,笑声中已多了一股甜意,“你只需乖乖地……”语未说完,陡见碧光乍闪,那“花蛇”竟燃起绿色火花来。
怪异的碧绿火苗迅疾无比地向他的手反噬回去。唐乐急待缩手,猛听得唐倩扬声媚笑,唐乐只觉腕上一痛,躬身退开两步,惨然道:“是……是九子魔蛛?”攥住了腕子,缓缓坐倒在地,身子抖得便如风中黄叶。
满面苦相的唐苦飞步蹿出,手中短刀疾挥,划开了他的手腕,一股黑血从伤口处“噗”地喷出。“嘿嘿,你这一招不正是秘要中的碧龙取水吗,你还敢说秘要不在你身上?”唐苦仰着脸,苦巴巴的望着唐倩道,“哎,近日咱唐门风波不断,唐老幺私自逃出枯荣观,已让掌门好生着恼。你唐小妹又生出这事端,可让咱们好难办,好难办呀!”说着摇头叹息,看他那愁眉苦脸之相,倒像是他偷走了秘要一样。
陡然间黄光闪烁,铮铮怪响刺耳,唐苦已然出手。他说话慢条斯理,乍一出手却狠辣异常,两道金光直插唐倩的双眼。瞧那光影纤弱细线,似是两枚金针,却带着极大的怪异声响。唐倩虽是媚笑连连,却一直暗自戒备,娇躯疾仰,翩然避过,霍地弹腿踢出,绣鞋上也跃出一道金光,直射唐苦咽喉。
余孤天看得心惊肉跳:“这些人满身都是毒物暗器,当真防不胜防,我若遇上了,须得当机立断地狠下杀手,绝不给他们半点儿下毒之机。”心底优急,真气又自冲脉内突突乱窜,忙凝神调息。
唐苦肥硕的身躯倏地一矮,避过金针,电般蹿出,十指疾弹,几道烟雾从指甲上飞出,空中便腾起一股酸苦之气。唐倩挥掌疾拍,掌风激荡,要待震开那股烟气,身子纵高伏低,左右腾挪。蓦然间她一声惊呼,娇躯斜刺里蹿出,却跄踉连连,终于栽倒在地。
“铁线蜈蚣!铁线蜈蚣!”唐倩仓惶惨哼,撕开裙角,自小腿上拈出一只嘿森森的蜈蚣来,笑道:“嘿嘿,苦大哥好狠的心哪!”原来适才唐苦弹指飞出毒雾,只是惑敌眼目,暗中又施放了数只毒虫,唐倩心慌意乱之下果然着道。
唐苦摇头叹道:“早跟你说了,交出秘要来,那便什么都好说!”唐乐仰起头来,“呵呵”狞笑:“这时候再交却也晚了,”乜斜着眼督了下唐无味,道,“落在咱们兄弟手中,可得好好整治!”
唐乐紧盯住她那似欲撑破衣襟的双峰,陡觉一阵口干舌燥,但他这回中毒不轻,心意稍动,便浑身剧痛。唐苦却摇了摇头,道:“我可不敢,别让你那九子魔蛛咬我一口!”转头看了一眼静静伫立的唐无味,苦笑道:“三弟,尊夫人的身子,还是你去搜的好!”
余孤天和完颜婷齐齐吃了一惊,适才激战迭起,那唐无味一直冷若冰霜地袖手旁观,哪知他竟是这唐倩的丈夫。
唐无味终于摇了摇头,干巴巴地道:“搜什么?这样的贼婆娘,一刀宰了的好!”大步上前,凝视着唐倩,低喝道:“交出来吧,念在夫妻一场,我给你个痛快,免去你在掌门跟前受那万毒噬肤之痛。”
“一刀宰了的好?”唐倩却仰头狂笑起来,“你还当我是你妻子吗?给人阉了也不放个屁的死肥猪!你做了我唐家的倒插门女婿,还不是为了随我家姓唐,好让掌门多传你两招功夫……”她越骂越怒,霍地坐起,撕开襟领,露出大片雪脯,大叫道:“你下手哇?亲手杀了你的结发妻子,让江湖中人瞧瞧你有多威风,哈哈哈哈……”那狂笑到了最后变成了郁郁的呜咽。
“亲手杀了你的结发妻子……”这句话便似一支利箭射入完颜婷的心底,让她早已为已忘却了的什么东西有汩汩的自心底冒了出来。一时间她泪水滚动,钻心的痛处撕扯得娇躯突突发颤。
“贼婆娘!”唐无味缓缓吐出了三个字,霍地挥掌向她顶门拍去。完颜婷眼见他这一掌势道猛恶,事先全无征兆,惊得险些叫出声来。“且慢!”唐苦却挥掌架住,道,“先留她一命!须得要那九子魔蛛的解药和《万毒秘要》!”
唐无味低笑一声:“我瞧不必,还是杀!”左掌斜挥,猛向唐苦肩头拍去,左手骈指向唐倩咽喉。唐苦双掌骤发,奇快如电地将唐无味的两手同时扣住,干巴巴得道:“还是留!”唐乐端坐地上,却仰头笑道:“三弟,这等美色杀了可惜!你若是玩腻了,不妨照顾一下我们兄弟。”唐无味冷笑一声,跟唐苦两人齐运内力,四臂交缠,一时竟是功力悉敌。
便在此时,一道人影飞也似的掠出,猛地抱起唐倩,转身便逃,正是完颜婷。余孤天正将一股翻腾的真气强自压下,眼见完颜婷贸然奔出,心中忧急,腹中便似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忽觉丹田一热,四肢竟再无知觉。
完颜婷眼见唐门三枯联手对付唐倩一人,心中早就不忿,待见唐无味竟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猛觉心底旧痛泛起,想也不想得便即跃出。她自知余孤天疗伤正在紧要之时,万难再与高手较量,不敢向他藏身之地奔来,眼见唐门三枯封在山道下首,情急之下竟转身向山顶奔去。
唐乐毒伤未愈,急得破口大骂。唐苦跟唐无味也是一惊,但两人钩心斗角多年,心中相互忌惮,只得缓缓收力。只这么缓了一缓,完颜婷已在山道上疾奔出一箭之遥。这时,二唐疾追,手中暗器连珠价射出,终究相距太远,难以得手。
完颜婷背着唐倩疾奔片刻,忽觉眼前一旷,却是不知不觉地已奔上峰顶。
“小妞,你这可是惹了大祸啦……”山道下遥遥地传来唐苦的一声叹息。完颜婷愕然回头,才见那两个肥硕得让她恶心的身影正慢慢逼上。她转头向身前的绝壁下瞧去,黑洞洞地却什么也瞧不见。望着那两张狞笑着逼近的脸孔,她才陡然觉出一阵心悸和失落,一股寒意自脊背腾起,浑身阵阵发冷。
“跳下去!”背后的唐倩忽地低喝一声。完颜婷一凛:“这高崖深谷,跳下去还有命吗?”唐倩环在她颈上的臂膀陡地一紧,冷冷道:“你这小妞,怎地不听老娘的话,便是跳下去,也胜于落入这两个贼猪的手中!”
“跳下去,便什么都没有啦!”完颜婷的双眸蓦地一阵模糊,泪水不争气地汹涌而出,心下忽想,“……可是爹爹已弃我而去了,那浑小子再不来找我了,我还剩下什么?”
一念及此,她浑身便似掏空了般的难受,满腔抑郁空虚,猛然转身便向峰下跃去。
余孤天体内真气淤在冲脉内乱撞,身子剧抖不息。眼看着完颜婷救走唐倩,有引着唐门三枯向峰顶奔去,他心中忧惧交集,偏偏此时四肢提不起半分力道。却见完颜婷几人终于奔上峰顶,月光虽明,但远远望去,几人不过全是些小小的黑点,只有完颜婷的长发迎风飘舞,分外醒目。
蓦然间只见那飘舞着的长发在月光下散开,划出一道明丽妖娆却又惊心动魄的弧,只向悬崖下坠去。
“婷姐姐——”余孤天嘶声哭喊,陡觉四肢一热,飞身跃起,但随即一股汹涌的真气直撞向脑心,他只觉眼前发黑,一头栽倒,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余孤天再次醒来,已是转天黎明,山道见却再无唐门三枯的影子。他僵卧半夜,真气渐渐平复,山间林下群鸟幽鸣,更衬出一股泛着凄冷的静,恍然便似做了一场噩梦。他连滚带爬地向山顶奔去。峰顶空荡荡的没个活物,他四下里呼号,又潜到绝壁之下,却也没有寻到完颜婷的尸身。
寻了整整一日,他的嗓子都喊哑了,终究也没寻到完颜婷的丁点儿踪迹。余孤天发疯一般地找到明月东升,忽地生出一丝侥幸:“我连一摊血迹都未瞧见,必是她无恙,只是因躲避那几个肥猪追击,连夜远遁了!”
他仰头望着紫褐色的沧溟,心底又悲又忧,暗道:“好在眼下龙须依然尽数降服,不妨借助龙须之力找寻婷姐姐。”当下急急赶到江南龙须总舵,调度人手,搜寻完颜婷。
这一日忽然得报,有龙须暗线捉住了卓南雁和铁捕陈铁衣。余孤天细问缘由,登时察知有异,以卓南雁和陈铁衣之能,绝不会如此轻易的便被人捉住。当下一路赶来。才到山下,便见黑水双鬼仓惶逃遁,一问才知,卓南雁已然脱困。余孤天知道若是龙须的身份暴露,那可万万不妙,这几人被卓南雁记住了容貌,总有一日会被捉住。他新近接手龙须,急于立威建功,索性将这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手下斩杀。
第二部 暮雨江南 第十五节:金风玉露 联袂抗敌
“婷儿到底在何处?”眼见余孤天蓦然变得失魂落魄,卓南雁心下一沉,忍不住大喝了一声。
余孤天忽地咧开嘴冷笑起来:“她很好!不管如何,有我在她身边,都会让她快快乐乐的。”他说着仰起头,眼里泛出丝丝的红,一字字地道:“决不似你,只会让她伤心!”
卓南雁的长眉陡地一跳。两人在阴郁沉暗的舱内对视着,空气干得似要燃起来。沉了沉。还是卓南雁长吸了一口气,黯然道:“是,或许我已不配问她!”话一出口,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刀割剜般得裂痛。
“大哥,”余孤天却叹了口气,“你脸上那道细细的疤,是幼时替我打架时挨的吧?”卓南雁哼了一声,却没言语。
“自我进了风雷堡避难,有随你一路辗转入得明教栖身,你可是没少替我挨打受苦!”余孤天眼内闪出一层幽光,忽道:“其实咱们还可以做好兄弟……”卓南雁淡淡地望着他,道:“我还是喜欢你装哑巴时候的样子,老实得让人心疼!”
“大哥!在明教时我便听人说过,你的父母乃是死在大宋格天社之手!”余孤天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热,一字字地道:“你又何苦在为大宋卖命,何不与我联手,我助你报了大仇,咱兄弟更能掀天揭地,干出一番事业?”
卓南雁沉沉一笑:“多谢美意!父母之仇,卓南雁自会去报,绝不假手于人!”余孤天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道:“你可莫要忘了,眼下大宋朝野全是恨你入骨,你不入我龙须,天下之大,何处是你容身之地?”反手将辟魔神剑笔直的插在桌上,屈指一弹,长剑嗡嗡作响。
“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容身之地?”卓南雁紧盯住轻轻颤动的雪亮剑身,缓缓地道:“这还得多谢天小弟!当年你曾自龙骧楼失踪一段时日,必是提着辟魔神剑来江南杀人,沧浪阁主那几人都是死于你手吧?”余孤天老老实实地道:“那全是芮王爷的吩咐,我又如何违抗得了?”
“龙骧楼,完颜亨……”卓南雁心底倏地闪过完颜亨那无比锐利却又空虚的双眸,道,“他死了?”余孤天点了点头。卓南雁的心随之一缩,随早听过完颜亨已死,但见余孤天亲自证实,他的心内仍是一沉。风雷堡的血海深仇终究算是报了,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失落反而笼上心头。
余孤天却紧盯著他,又笑起来:“芮王爷死前还说,你也曾服过龙涎丹!只要大哥答应助我一臂之力,小弟自会给你解药,他日咱兄弟同享泼天富贵!”他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又钉了一句,“我知道大哥对林师姊一往情深,但又林逸烟在那里横着,只怕你们终是无缘。若是藉着我手下的龙须之力,自可让你二人如愿!成不成,只在你一句话!”
舱内陡然一静。卓南雁却终于摇了摇头,缓缓地道:“不成!”这两字声音不大,却似一团火,将舱内干燥的空气燃着。余孤天脸上笑意未敛,却陡然探掌便向卓南雁头顶拍来。
卓南雁忘忧心法早已展开,双掌轻挥一招“左右修竹”,两股掌力交叠而至,才将他这个刚猛无俦的一掌带到一旁。余孤天笑吟吟地道:“辟魔神剑在此,瞧你还能夺去吗!”口中微笑,屈指成爪,撕、凿、戳、抓连环四势,施展的全是摄血离魂抓的狠辣招数。瞬息之间,两人以快打快,拳掌交接了七次,余孤天掌上势道雄浑,卓南雁被迫得施展以柔克刚的绵劲化开。
两人这番比试不同以往,余孤天得了完颜亨传功之后内力雄浑,天下少有,但差在运使不灵。卓南雁自入龙骧楼后,潜心参学了忘忧棋经的残卷,于忘忧心法的领悟更上层楼,更经翠鹤山一战之后因祸得福,自身中黄大脉已开,内功之深虽不如余孤天,但胜在运用随心。
舱内狭窄,桌椅板凳都碍手碍脚,但卓南雁的忘忧心法最擅长因地制宜的应机而动,两人拼争数招,余孤天虽是掌力惊人,但被四周的家什缚住了手脚,反不及卓南雁随机应变,占尽先机。
余孤天心下焦躁,霍地低喝一声:“舱内狭促,咱兄弟何不到外面比试?”只听砰然一响,两人终于硬碰硬地交了一掌。舱内爆出一股劲风,两人之间的方桌四分五裂,小船剧烈摇晃。余孤天夹手抢回辟魔神剑,但脚下却将舱底踏出两个大洞,河水汩汩涌入。
卓南雁已借势飞起,震破顶篷,斜跃出舱,长笑道:“甘愿奉陪!”他内力修为本就不及余孤天,又兼内伤初愈,跟余孤天硬拼一掌,登觉伤处作痛。危急之间,他疾展轻功自河面上翩然划过,真气潜转,才将那撕裂的痛感抑住。
猛听得身后传来悠长得骇人的一吸之声,他不及回头,便知余孤天已追到了身后。“大哥,莫要逼我杀你!”余孤天的喝声透着说不出的委屈,一股比寒冰还阴冷的蓬勃掌力已堪堪拍到了卓南雁身后。
卓南雁曾见过余孤天在雄狮堂救下完颜婷后快如鬼魅的身法,心知他的内力莫名奇妙的激增之后,轻功必也快得惊人,绝不能跟他比快。于是,便猛地身子一弯,施展九妙飞天术,诡异绝伦地划了个弧,斜刺里蹿出。余孤天收势不及,一掌拍到岸边的一颗老树上,登时击得海湾粗细的半截树身倒飞而出,重重栽入水中,激起丈余高的浪花。
“好大的力气!”卓南雁哈哈大笑,“再练得两年,完颜亮说不得会召你入宫,做他金廷里的角抵力士!”身子飘闪,犹如飞鸿戏水,倏忽几个弯子,已将余孤天抛到了十余丈外。
他误打误撞的一句话,哪知正戳到余孤天心底的痛处。余孤天气得脸色发白,他自知体内的真气忽强忽弱,不耐久战,徐得速战速决,当下便奋力疾追。他真气展开,脚下快如电掣,两三步之间,便又欺到卓南雁身后。
但卓南雁这回找到了窍门,危急之时,又以九妙飞天术的高明身法闪开,余孤天自幼随林逸烟参习魔功,本来轻功远超旁人,内力激增之后,若说长途奔突,却非卓南雁可比。但那九妙飞天术是燕老鬼悟自《七星秘韫》的绝技,实乃当世一等一的绝妙身法。余孤天不解其理,几次施展天罗步堪堪便要追及,都被卓南雁运使更加精妙的步法甩开,有一次追得急了,倒被卓南雁撕下了他肩头的一副衣襟。
两人一追一逃,打打逃逃,片刻工夫,便绕过眼前的这座小山,直插入群山深处。
却见四周山石奇丽多姿,簇簇林木拥着嶙峋翠岩,眼前一道瀑布贴着碧峰流下,溅玉飞珠,点染得景物越发清奇。他猛一抬头,却见远处一座奇峰突起如柱,峭壁悬崖,屹然傲立,隐然独尊于千峦万峰。
霎时卓南雁浑身一震,隐隐地觉得这景物竟有些似曾相识之感。他霍然回身,冷冷逼视着余孤天道:“这是何处?”
余孤天眼芒闪烁,沉声道:“此乃天柱山!”卓南雁的心内轰然一响,那千山拱卫的高峰映入眼内,便觉万分突兀,心下只是想:“怎地竟到了此处?”
“江湖都道,令尊剑狂卓藏锋便埋骨于此!”余孤天低声叹息,气贯双掌,缓步逼来,“想不到二十年后,他的儿子也合该葬身此地!”卓南雁想到父亲当年入得天柱山的无际诸天大阵之后一去不归,心底似被塞了一块大石,悲郁难舒,忍不住仰头一声长啸,啸声穿透山岫间的乱云薄雾,在群峰之间缭绕不去。
余孤天听得他啸声悲昂,也不禁心旌摇曳,蓦地怪叫一声:“拿命来吧!”身子电射而来,爪上阴风惨惨,直向他头顶插来。卓南雁却再不避闪,挥掌迎上,一出手便是六阳断玉掌中最刚猛的“玉碎势”。
双掌訇然相交,卓南雁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涌来,浑身内息受震,血管似要炸开般的难受。但他此时满腔悲愤,猛然间心底发热,一股狠劲发作起来,竟不顾体内气血翻涌,掌势狂舞,又是一招“玉碎势”直击过去。
余孤天跟他硬拼一掌,虽也觉得胸臆间气血翻腾,但终究仗着内力深湛,占了上风,眼见卓南雁双眼泛红,竟是不管不顾地又一掌劈来,心中微生惧意:“这小子莽性发作,我可不能跟他硬拼,惹起真气反噬,可是不妙!”低喝声中,展开天罗步法微避锋芒,随即挥掌向卓南雁咽喉抓去。
卓南雁直觉体内一股热气伴着血性腾起,扬眉怒喝,不管不顾地又是一招“断流势”拍向余孤天胸口。余孤天若不收招,随能先行抓破他咽喉,但也会被他一掌拍得胸骨尽碎。他怒骂一声:“谋良虎!”抓势变换,便爪为撕,霍地将卓南雁肩头撕开五道血痕。
片刻之间,两人倏来倏往,疾拼数招。卓南雁的掌势随着心中悲愤之情奔涌飞腾,招招都是不顾生死地全力进击。有几次两人硬接硬架地拼了掌力,余孤天虽是稳占上风,浑身也是难受之极。他因有那真气反噬之忧,只敢施展出七成真气。
这是眼见卓南雁变得势如疯魔,余孤天心底却是惧意渐浓,只想转身便逃,但随即又想:“这小子狠拼狠杀,必然难以持久,我且支撑片刻再说!”闪避之时,施展摄血离魂抓的阴毒招式旁敲侧击。又斗片刻,忽见卓南雁右肩渐渐渗出一股殷红,原来他全力激战,竟迸裂了剑创。
“原来他身上有伤!”余孤天心中大喜,怪笑声中,乘着卓南雁右臂僵硬,疾抓他右胸下期门穴。这一抓鼓足劲力,如钩五指上射出咝咝真气,当真势在必得。卓南雁招架不及,左掌狂拍出一招“无争势”,推向余孤天顶门。但此刻他右掌虚软,便有些力不从心。
眼见余孤天便要得手,却蓦地怪叫一声,身子倏地翻出。淡淡的日色下,一抹耀目的剑光乍闪即收,一道娇俏如花的白色身影已凝立在两人之间。
“小月儿!”卓南雁只当自己眼睛花了,奋力睁目望去,却见林霜月侧身而立,雪衣黑发随风轻舞,楚楚风姿映得四周的花树泉石都似明丽了许多。
林霜月却瞧也不瞧他,双剑斜指着余孤天,淡淡地笑道:“天小弟,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自幼一起长大,难道当真杀个头破血流才痛快吗?”
余孤天长于明教,见了明教中人不免就有三分忌惮,眼见林霜月骤然现身,才“嘿嘿”笑道:“师姊,小时候的事情,还提它作甚?师姊荣生明教圣女,小弟还未曾祝贺……”双手交叠,似要拱手相贺,蓦地猱身直进,挥掌向林霜月拍下,掌风呼呼,这一击已使上了八成劲力。
瞬息之间,他权衡利弊,觉得这时卓南雁身上有伤,只需逼退林霜月,便可除了这眼中钉。机不可失,他也只得铤而走险。
“小心!”卓南雁见他这一掌势道猛厉,急斜踏一步,挥手迎上。林霜月冷哼一声,双剑盘旋,“刷刷”两剑,疾刺余孤天咽喉。两人自幼同师学艺,相互间熟悉至极,这两剑正是破解余孤天这招大天罗掌的精妙剑招。
“师姊的金风玉露功又有不小的精进!”余孤天心头微凛,鬼魅般自两剑的缝隙中蹿出,精芒乍闪,辟魔神剑已然出鞘,顺势一剑疾刺卓南雁心口。他内劲沉厚,这一剑快如雷霆骤发。
卓南雁本待展开九妙飞天术避开,但蓦地想到辟魔神剑削铁如泥,若是他转身一让,余孤天便会伤到自己身侧的林霜月。情急之下,提气含胸,胸口陡然凹入三寸,猛然挥掌,拍向辟魔神剑那精光闪耀的剑身。这是已命相搏的险招,稍有不慎,手掌、心窝便会遭受重创。
蓦然间剑光耀目,只听“叮叮”两响,却是林霜月飘身迎上,双剑如彩凤展翅,将辟魔神剑堪堪架开。“你不要命了吗?”林霜月并不看他,但明眸含嗔,这句话明明是对卓南雁说的。她挥剑架开辟魔神剑,便觉玉臂酸麻。好在这对短剑本也是明教的传世名剑,一名新月,一名青日,虽不如辟魔神剑锋锐无匹,但交击之下,却也剑锋不损。
“师姊已荣登本教圣女之位,可不该对卓大哥这般情真意切!”余孤天眼光一寒,情知此时已翻了脸,索性斩草除根,“嘿嘿”笑道,“怎地,卓大哥要躲在师姊身后一辈子吗?”长剑猛向林霜月当头劈下,左掌却斜斜印向卓南雁肋下,正是大天罗掌的一招“点石成金”。一招分袭两人,全是势挟风雷。
林霜月短剑横封,双剑迎上辟魔神剑,只觉胸腹间气血翻腾。余孤天冷叱一声,左掌迫退卓南雁,蓦地屈指在她左剑上一弹。劲力到处,林霜月左臂剧震,再也拿捏不住,青日短剑划出一道耀目的弧光,疾飞上天。
卓南雁一声惊呼,奋不顾身地斜身抢上。林霜月却银牙紧咬,不退反进,新月剑如白虹贯日,瞬息之间疾刺五剑。明教教内的两大奇门剑法——赤火白莲剑和惊虹神剑,素不轻传。林逸烟精研惊虹神剑,以半招剑法打遍江南罕遇敌手,号称“半剑惊虹”;那赤火白莲剑乃是双剑路数,林逸烟更是只传给了林霜月一人。这时林霜月情急之下施展的这招“莲花千叶”正是赤火白莲剑的精妙招数。
余孤天只觉眼前碧芒暴涨,恍惚间似有千花万叶交叠涌来,惊骇之下不及细想,辟魔神剑拼力横划一剑。只听“丁丁当当”几声短促的锐响,余孤天面色惨白地斜步退开,林霜月也是玉脸泛红,娇喘吁吁。这一招短兵相接,余孤天身遇险招,林霜月则是内力受震。
“再来!”余孤天察觉林霜月内气起伏不定,冷笑声中,欲再扑上。
忽有一剑横封而到,斜斜指向他小腹,算度精准无比。正是卓南雁接住了半空中落下的那把青日剑斜刺里冲上。他自在龙吟坛内得了《忘忧棋经》的残卷之后,于忘忧神剑的领悟早已更上层楼。这门剑法最擅审局度势,避实就虚,这时卓南雁情急之下,这招“陈抟封山”使得更是妙至毫巅,似封似刺,余韵无尽。
余孤天只觉自己再进一步,便会将小腹撞到他剑尖上一般,心慌意乱之下,只得挥剑斩向青日剑的剑身,陡觉剑气袭体,一抹碧光又射向自己咽喉,正是林霜月乘隙攻来。这两剑分进合击,竟似一个人似使出来的一般浑然天成。余孤天挡无可挡,仓惶之下,只得飞身后撤,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林霜月这夺命一剑。
跟林、卓二人不同,余孤天自幼苦学掌法,除了在龙骧楼内跟完颜亨学了几招似是而非的剑法之外,从未在剑法上多下工夫。本来他这时若弃剑用掌,仍有胜算,但他心底总对这辟魔神剑甚是依赖,这时脸色惨白如纸,兀自横握长剑,眼中寒芒闪闪。
陡觉眼前碧光暴涨,卓南雁和林霜月已联剑杀到。余孤天大惊失色,长剑斜刺卓南雁脖颈。卓南雁横剑一挑,顺势划下,斜刺他脉门。林霜月的赤火白莲剑以繁复善变见长,眼见卓南雁直撄其锋,招化“天花乱坠”自旁攻上,一招六势,如同莲花六瓣,分刺余孤天胸腹间六处大穴。
余孤天只觉寒气森然,直沁肌骨,眼花缭乱之下,全辨不清对手剑招虚实,急急地将长剑挥成一个圆弧。只听“丁丁当当”一阵乱响,卓南雁的青日剑被他震得险些飞出,但余孤天胸前却被林霜月划出一道血口。
这下子余孤天肝胆皆裂,大叫一声,转身便逃。他内力深厚,这一发足疾奔,当真快如脱兔,几个起落,转过了一个山坳,便没了踪影。
卓南雁陡觉压力顿减,呼呼喘息,转头对林霜月笑道:“小月儿,你怎地来了?”林霜月却不看他,盈盈妙目紧盯着余孤天退走之处,冷冷地道:“那余孤天古怪得紧,这回对你痛下杀手,必有缘由,怎么速速追他!”卓南雁心头一凛,哈哈笑道:“还是小月儿想得周全!”转身待追。
“且慢!”林霜月却又转到他身前,自怀中取出一副软帕给他包裹肩头伤口。两人挨得极近,卓南雁又闻到那抹熟悉的如兰似麝的甜香,蓦地想到当日自己初入江南在杨将军庙内跟林霜月初见,她也是这般过来给自己包扎伤处。那时自己顽童心性,曾千方百计的逗她说话。
往事如烟,仿佛便在眼前,这时想来,既有纠缠到心神深处的丝丝甜蜜,更多的却是彷惶无奈的阵阵苦涩。稀薄昏沉的日色下,只见林霜月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美眸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处,兰花玉指极是利落,几下便给他包扎妥当。
“走吧!”林霜月轻叹一声,长长的睫毛微微抖颤了一下,自始自终,仍旧一眼也不瞧他,转身便行。卓南雁心绪翻滚,忽喜忽愁,也只得飞身跟上。
余孤天身法极快,这是早已渺然无踪,但卓南雁和林霜月全是追踪的大行家,履着那抹淡淡的足迹只向山谷深处追去。卓南雁望见林霜月依旧秀眉颦蹙,隐含幽怨,忍不住笑道:“适才我生死一线,正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当口,偏偏你就来了。小月儿,你说咱们这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林霜月举目望着前面的茫茫山色,摇头道:“我来这里游赏打猎,忽地听到一只笨熊叫唤,便赶过来瞧瞧!”
原来林霜月赶来这天柱山南宫世家却是另有要事。
明教近来声势大振,收服池州各大小帮派、占领齐山之后,与天柱山南宫世家已是隔江相望。明教与南宫世家这两大股势力不免互有摩擦。林逸烟重出江湖,其志不小,不想多结仇怨,便亲自修书一封,命林霜月以明教圣女的身份持信赶来,与南宫世家的掌门南宫参说和。
林霜月带着陈金等八名年少高手赶路途中,便听得明教弟子来报,说是寻得了叛徒而逃的弟子余孤天的踪迹。林霜月听得余孤天近日来居然出入地方官府,地位尊崇,登时疑惑顿生,便即派精干弟子四下探寻其踪。余孤天进出官府,也甚好寻访,但他以龙吟坛主的身份赶来处置龙须时,便显出了龙骧士的出色手段。林霜月带着人一路寻到了天柱山附近,便失去了他的踪迹。
无巧不巧,便在这时,林霜月忽地听到了山谷中传来的卓南雁那几声悲愤激昂的长啸。那是她一辈子撇不开忘不掉的声音,她芳心一阵收紧:“定然是他,定然是他!难道他遇到了什么凶险?”
她不愿让陈金等人瞧出自己跟卓南雁的情事,灵机一动,借口南宫世家敌友难辨,不可贸然进堡投书,便命陈金带领那几人先回分舵。他自称要先进堡探询,独自循声追来,眼见卓南雁遇险,急忙飞身赶来救下。
卓南雁自然不知其中缘由,乍睹玉人,实是惊喜若狂。眼见她神色冷冷,他童心忽起,郑重其事地道:“我近日学了个本事,能一眼看破人的心事!”林霜月见他满面正色,不禁蹙眉道:“怎么看?”卓南雁道:“容易得紧!有些脸皮薄的女孩子越是摆出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心底越是对这人情深似海!”
林霜月又羞又恼,督见他照旧是一脸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嬉笑神色,心下倒觉得对这人无可奈何,想了想,也觉忍俊不禁,轻笑道:“这等胡话,也只有你才琢磨得出来。”卓南雁笑道:“是啊,若非今生今世遇上了你,这等绝妙胡话,我也琢磨不出!”林霜月妙目微嗔的横了他一眼,只幽幽地叹了口气,便再没言语。
卓南雁想方设法地逗她一笑,但见他那宛如春花绽放的笑靥背后,仍隐着一层淡淡轻愁,心底也不由一沉。两人循着余孤天淡淡的足迹疾追片刻,林霜月却蓦地顿住步子,道:“什么声音?”卓南雁也凝神倾听,皱眉道:“溪声,风声,虫声?”林霜月的目光却自他脸上向下瞧去,神色似笑非笑,道:“原来是笨熊肚子里面的虫声!”
他一怔,这才觉出腹内空空,正咕噜噜得叫个不停。他被众龙须折腾了一夜,又连番激战,此刻日以近午,自然饥饿难耐,当下哈哈大笑:“肚子里虫声一片,须得放进两只山鸡去捉虫!”扭头四顾,便待寻些野味充饥。
林霜月轻叹一声:“你先歇歇,追那天小弟,也不忙在一时!”也不瞧他,提剑翩然闪入山林深处。卓南雁望着她有些寂寞的窈窕背影,忽觉心底微微一痛,竟懒得再站起来。片刻工夫,林霜月便猎得一只小山鸡,默默地燃起篝火,收拾了那山鸡,自那山溪中采了几片碧绿的荷叶包在鸡身上,外面又以泥巴裹住,架在火上炙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