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成为朝廷鹰犬,我选择放飞自我》 · 嘉泉 · 2026-07-28
林清:“他们都在房里做什么?”
瑶琴:“这个就不清楚了,他们很少点姑娘,便是点了也是几首歌舞的事,而后就得离开,瑶琴倒是进去过一次。”
她回想了一下,“那间屋子很热,点了很重的熏香,但还是有一股烧纸的糊味,屋子里除了夏公子和高公子,还有一位卢老爷,大约五十来岁的年纪,两位公子会唤他一声卢先生。”
林清若有所思,“他们今日可在?”
瑶琴:“在的,不过瑶琴方才出去时看见他们似乎换了包厢,是东面第二间。”
“多谢。”林清颔首致谢,随即开门出去。
这条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包厢,房门基本都关着,听不见什么动静。
看得出落花阁的生意是真的不怎么好。
林清左右看了看,停在那第二间包厢门左侧的墙边上,附耳细听。
包厢里有两个人在说话,尽管他们已经压低声音,但仍源源不断的传入她的耳中。
“卢先生,这事真能确定下来?”
“你尽管放心,陛下那边已经确定了,这次主考就是礼部尚书颜回颜大人。”
“颜大人那边可说好了?”
“颜大人那边可是已经放出话来,只会将试题给出三份,价高者得,所以此事是否能成,还要看他的诚意。”
“先生放心,那位可是威武侯家的公子,给出的价定会让颜大人满意。”
“可本官听说他惹了林清?”
“哪里是夏公子惹到的,都是府里姑娘不懂事,非要去抢姐姐的未婚夫,福慧那个老东西把事情捅到陛下那里,这才引来了林清,不过您放心,此事已经料理完了,那丫头也被平阳郡主送到了钱府为妾。”
“那就好,切记……”
……
林清见他们说的差不多了,转身进入隔壁的房间,而后将包厢门微微打开一条缝隙,顺着缝隙观察外面的景象。
下一刻,隔壁的房门被打开了,一个披着玄色斗篷带着兜帽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林清微微蹙眉,这捂得太严实了,压根看不见。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用点特殊方法的时候,就见一伙计拎着一壶滚烫的热水晃晃悠悠的往这里走。
那伙计人高马大,肌肉结实,嘴边贴着一圈络腮胡,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林清一挑眉,这伙计正是周虎,她说怎么这几日看不见人呢,原来跑这干兼职来了。
第117章
周虎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好巧不巧的,一下撞在那斗篷人的身上,一壶热水一大半都浇在对方的斗篷上。
“客官见谅,见谅哈, 小的着实没看见!”周虎连连道歉, 手也不闲着, 快速去解那人身上的斗篷。
“你怎么做事的!”那人气急败坏的拍打着身上的衣服,疼痛让他本能的配合周虎快速的解开衣服。
周虎顺手一撕, 便将那斗篷彻底从那人身上给拽了下来, 露出一张约五十来岁的脸。
那人终于也反应了过来,怒道:“你干什么!”
周虎瑟缩着不敢抬头, “这水是新烧沸的,不赶紧脱了会烫伤。”
“哼!”那人面目森寒,深深的看了一眼伙计,走了。
直到看不见人影, 林清这才将门打开, 夸赞道:“周虎, 演得不错。”
周虎看着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林清, 整个人被吓的险些跳起来,跟着林清走进房间将门关上, 压低声音道““头儿,您在怎么在这?”
林清:“明月暴露了,我原本是打算过来收尾, 没想到反倒遇见一件大事情,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你都查到了什么?”
周虎:“我调查夏翰榕,发现他近三月一直在黑市倒卖皇家器物, 借此敛钱。”
他取出一个步摇交给林清。
林清仔细看了看手中的步摇,“这应该是福慧长公主的嫁妆。”
这步摇是金凤缠枝的花样,样式老旧,明显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上面还有皇室库印的标记,威武侯府里能拥有这些东西的,也唯有福慧长公主一人。
也就说是夏翰榕为了筹钱,正在偷偷倒卖福慧长公主的嫁妆。
这活儿干起来可不容易,能看守库房的都是心腹,哪是那么容易背叛主子的。
周虎:“我还查到,那个夏翰榕似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一趟这的落花阁,甚至还有一个一直包下的房间,我就寻思着过来看看,或许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在这埋伏了几天,今日才遇见他们。”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头儿,那个斗篷人的脸我似乎在哪见过?”
林清想起方才看见的那张脸,道:“裕德苑里教导皇亲贵族的学士,姓卢,咱们都在宫里当值,多少都混个脸熟。”
李明霄未婚,更没皇子,裕德苑里都是皇亲贵族子弟在进学,于是就由董太傅和各科学士进行教导。
不过大渊学士的官位不高,只有正五品。
那位卢先生原名卢献,是教导算学的先生。
周虎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眼睛一瞪,“我暴露了!”
林清默默点头,随即脸色微沉,但卢献并未拆穿,普通官员遇见天禄卫,心里有鬼的,一般都会害怕闪躲;心里没鬼的,一般都没什么好脸色。
可卢献的反应却很奇怪,他认出了周虎,却又选择装作不认识,甚至没有一丝害怕。
她思索着重新返回瑶琴房中,夏月珂似乎醉了,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瑶琴则坐在琴案旁信手拨弄着琴弦。
瑶琴看见她,解释道:“夏姑娘不善饮酒,只一杯就醉了。”
林清倒是没想到夏月珂酒量这么差,她来到椅旁坐下,为自己斟上一杯酒。
酒香扑鼻,竟还夹杂着桃花的香气,一杯入喉,口感柔顺绵软,花香扑鼻。
这酒的确能算得上京城里少有的佳酿,可她更喜欢劲道大些的。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是混乱的跑步声。
瑶琴的琴音被惊的弹错了两个音,无措的看向门外。
林清放下酒杯,“劳烦瑶琴姑娘照顾一下她。”
瑶琴点了点头,将夏月珂扶到床上。
林清再次走出房间,顺着声音来到后院,此时这里已经站满了人,她挤到前面,就见一打扮艳丽的姑娘躺在地上,瞳孔已经涣散,眼瞧着进气少出气多了。
老鸨看见林清,赶紧走过来,小声道:“您怎么过来了?”
林清:“这是怎么回事?”
老鸨叹了口气,“她叫香兰,方才说来后院的酒窖取酒,哪知酒窖里竟然有蛇呢。”
林清走到香兰旁边蹲下,一眼就瞧见已经那只已经乌黑的右手,手背上还有两个正在冒血的小洞,却是毒蛇无疑。
林清看了眼天色,都已经是冬天了,这个时候怎么会有蛇呢?
这时候衙门里的人也到了,官差将现场封锁,把人群都驱散了。
有官差见林清还蹲在尸体旁边,就想上来赶人,却被同伴给拦住了,指了指天。
那官差会意,知道这是不能得罪的人,于是悄悄退开了。
“林大人。”
林清听见叫声,扭头一看,就见刘烨向这边走过来。
仍旧是那身大红官袍,身姿挺拔,发髻一丝不苟,做起事来一板一眼。
林清微微一挑眉,“怎么一起毒蛇咬人的案子,竟让大理寺把你派来了?”
“我正巧在京衙中办事,就跟过来看看。”刘烨蹲在尸体旁仔细检查一番,蹙眉说道:“的确是被毒蛇咬伤而亡,可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蛇呢?”
“大人,蛇找到了!”有官差喊着,从酒窖里拎出一条死蛇。
这蛇长有半米,蛇身雪白,三角脑袋,的确是条毒蛇。
蛇已经找到,死因也没异议,官差们开始处理现场。
林清拉着刘烨走到一边,“你不是去查永宁侯府真假千金的案子么,查到了什么?”
刘烨叹了口气,“刘家已经绝户,我查了这么久,却什么都没查到。”
林清很惊讶,“绝户了?”
刘烨眸光幽深,“嗯,死于毒蛇之口,一点线索都未曾留下,倒是在村外寻到一座旧坟,听闻刘家那位姑娘早些年就病死了。”
林清:“死无对证,那成悬案了?”
刘烨有些郁闷,虽然陛下没怪罪他,可终究是他无能,“保不准哪日就交到大人手中了。”
林清连连摆手,“那还是悬着吧。”悬到死最好。
刘烨忽然扭头盯着她,从头到脚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个来回,“你来落花阁做什么?”
林清:“自是……查案!”
刘烨将信将疑的打量着她,最后扭过头,走了。
林清也没闹懂刘烨这幅神情到底是信了没有,心里多少有点虚,寒风吹过,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才想起出来得急,身上没穿裘衣,也没带剑。
她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再次折回瑶琴那,瑶琴的房间仍旧是那个样子,满桌狼藉已经被收拾妥帖,夏月珂躺在床上正呼呼大睡。
瑶琴拿了本书,正坐在窗户边看着,唯有角落处那盏狮子吼天的烛台上烛火熄灭了,火红的蜡油已在狮口中凝固,就像是雄狮刚吞吃掉活物,血肉缠在牙齿上的样子。
林清收回视线,顺手将裘衣披上,鼻间微动,一抹淡淡的香气沾染在她裘衣的毛领上。
瑶琴道:“公子的衣物沾染一些灰渍,瑶琴擅作主张,让丫鬟为公子稍作打理。”
“瑶琴姑娘有心了。”林清笑了笑,拿起剑走出房门。
出来的时候,有一官差正在外面候着,对她道:“刘大人在院里的后罩房里等您。”
林清会意,走到官差所说的那处房间,这里位置偏僻,外面有两名官差看守,门留着一条缝隙,微弱的烛光顺着缝隙洒在地面上,留下一条细细的光线。
林清推开门,略显破旧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
林清走进去,顺手将门关上,这房间不算大,家具上的灰尘似乎是刚被抹去的,还留着淡淡的水痕。
她能嗅到空气中未散去的灰尘和霉味,但比前院浓郁的脂粉气,这里反倒好上不少。
刘烨站在桌前正低头看着放在桌上的死蛇,对她招招手,“来看看。”
林清笑眯眯走过去,“还是刘大人懂我心意。”
刘烨:“这么大的破绽,大人怎会心中没数呢,不过是不想打草惊蛇罢了。”
林清低头看着那条死蛇,蛇躯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唯有头顶一点银色,若非仔细去看,很容易让人忽略。
她眸色微深,“看来刘大人是认识这蛇了?”
刘烨:“这蛇我曾在书中看过,是南境那边独有的品种,名叫白头翁。”
林清愣了愣,“南境?刹盟的地盘?”
南境地域虽然广阔,但地理环境很是复杂,不成国,却大小世家林立,小到一村,大到数城,势力不均,偏偏皆以刹盟为主。
也就说刹盟等于是南境外的土皇帝,还是几乎已经统一的那种。
她没见过这样的蛇,但白头翁的名字她却听过,据说是刹盟培养出的一个品种,毒性极强,也很是稀有,几乎每条白头翁都有一位驯蛇人在掌控。
林清:“若这里是南境,倒有两分可能会是意外;可这里是京城,白头翁自己可爬不过来,也就是说有白头翁,必有驯蛇人。”
说到这她又蹙起双眉,可刹盟的驯蛇人何必跟一个青楼女子过不去。
刘烨也是想不通,“我已派人查过,这位香兰并无可疑之处。”
林清:“必然有什么被我们忽略掉了。”
这时门又被敲响了,“二位大人,人到了。”
刘烨说了声“进来”,那房门就被打开了,老鸨和一位姑娘胆战心惊的走了进来。
第118章
刘烨看向老鸨, 问道:“今夜香兰可有客人?”
老鸨缩着脖子点点头,悄悄瞄了一眼林清的脸,迅速低下头,“有, 有三位举人老爷。”
刘烨看向另一位姑娘, “你呢?”
那姑娘也是惴惴不安, 道:“奴名芍药,今日本是被高公子点了牌子, 后来高公子与另一位卢老爷似乎有事要谈, 就打发奴去取酒,奴一下楼就与香兰撞见, 听闻她也是去酒窖取酒的,就让她帮奴稍一些,哪成想那酒窖里竟然会有蛇。”
林清将这名叫芍药的姑娘上下打量了几遍,视线在她的双脚上顿了顿, 开口:“你说你是被高公子点的牌子, 他全名叫什么?”
芍药想了会, “奴曾听过夏公子唤他高入春。”
林清:“他们在房里都说了些什么?”
芍药摇了摇头, “他们只是听奴唱了几首曲子,并没有说话。”说到这的时候, 她忽的眼皮动了动,“倒是有一件事颇为奇怪。”
林清:“什么事情?”
芍药道:“那两位老爷不要菜品,只点了酒水和点心, 当时有一道点心是咱们厨子拿手的酥皮红豆饼, 谁知那卢老爷只吃了一口豆饼就把生气的把桌子给砸了,他说那饼子里有猪肉。”
林清视线一动,看向老鸨。
老鸨只得解释:“那酥皮红豆饼里没有放肉, 只是做酥皮时会用到一点猪油,谁知道那位老爷的嘴跟金疙瘩似的,那么一点猪油味都能被尝出来。”
林清思索片刻,“你们落花阁取酒的流程是什么样的?”
老鸨:“我们落花阁客人不多,也没什么流程可言,一般都是客人下了单子,伙计就去酒窖里拿酒,也有姑娘被恩客要求亲自去拿的,她们就会自己去酒窖拿,今日香兰便是这个情况。”
眼见老鸨与芍药也说不出什么,刘烨让她们出去,不一会官差又将香兰的三位恩客给带了过来。
三位举子年岁都不算太大,其中一位面若好女,容貌出众,正是借住在林清那的裴绍光。
林清瞪直了眼睛,裴绍光也吓了一跳,就像是被家长抓到干坏事的小朋友,拉拢着肩膀不敢抬头。
刘烨也反过味来,对林清问道:“你认识?”
林清也觉得有点糟心,“路上捡的,现在住我家。”
刘烨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林大人倒是会捡,专挑颜色好的。”
林清白了他一眼,“人家就是长得好,冲着这张脸,我一顿能多吃三碗米饭。”
刘烨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清这才看向裴绍光,“你怎么在这?”
“今日学生外出时偶遇两位好友,便约好一起吃酒,然后……就到了这里。”裴绍光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唇角微微抿着,就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
林清默默扭头,脸太好,容易让人心软,扛不住,完全扛不住!
她道:“来人,将这三位送入大牢,细细审问,若不招,大刑伺候!”
官差涌进来直接将三人给死死扣住往下拖。
裴绍光那两位同窗自从进了这间屋子就害怕的脸上发白,然后发现裴绍光竟然与其中一位大人认识,身体已经开始瑟瑟发抖,这会见人家问都不问,直接要大刑伺候,顿时脸色惨白,两腿如面条一般,再也扛不住心中恐惧,大喊:“招!我们都招!”
林清使了个眼色,官差将三人放下,仍旧处于懵逼状态的裴绍光倒是还好,另外两人则直接趴在地上,试着爬了几下都没爬起来。
“回大人的话。”其中一位三角眼,酒糟鼻的举子最先开口,“我叫史尧,他叫裘继仁,初至京城,没想到京城东西太贵,我们盘缠不够,前几日外出时遇见了裴绍光,我们知道裴绍光颜色好,就悄悄联系了一位富商,收了五百两银子。”
裘继仁接着说道:“我们原本计划是将裴绍光骗到这里,迷晕之后送予那富商,我们是举子,都是要脸面的,想必事成之后,裴绍光也只会将这哑巴亏咽下,我们却白得了五百两银子。”
史尧哭丧着脸,“哪想到还没事成,就出了这番变故。”
林清恍然大悟,搞了半天她这不只是办了件案子,更是拯救了差点失足的未婚青年啊。
她可真是个大好人!
刘烨无奈扶额,本是人命官司,现在却又多了个略卖举人的案子,他深深吸了口气吐出去,继续认真盘问:“香兰的牌子是你们点的?”
史尧:“是,我们来这也不止一次了,经常点香兰的牌子。”
刘烨又问:“是谁让香兰去取酒的?”
裘继仁:“是我。”
说起这个他也是一脸便秘似的难受,“我们原本准备了迷药,就掺在裴绍光的酒水里,可他把迷药全喝了,愣是没晕都没晕一下!”
林清低咳一声,拉住正在用惊讶目光盯着人家的刘烨,小声道:“是我府中大夫新配的方子,我也带着,对迷药和致幻一类的药物有奇效。”
毕竟是出自未来药神之手的东西,对付区区普通迷药还不是跟闹着玩似的。
刘烨恍然,随即奇怪道:“你府中何时多了这样一个大夫?是何许人物?”
林清随口答道:“新来的,挺可爱的,动不动就脸红。”
刘烨:“……”
裘继仁苦逼着一张脸,道:“迷药没了,我们就想着用酒灌醉好了,后来酒也没了,我就让香兰去酒窖再拿些烈酒过来,结果没多大一会就听说香兰被蛇咬死了。”
话说到这好像又拐进了一条死胡同,刘烨郁闷的坐在椅子上不言语。
林清将这二人的话捉摸了一下,问道:“你说你常点香兰的牌子,那今日的香兰与以往可有不同?”
裘继仁愣了愣,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发现哪里不同,发饰装扮跟以往并无太大差别。”
裴绍光突然开口:“有一样应是不对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停在他的脸上。
裴绍光早就习惯别人看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继续道:“刚到那房里的时候,史尧曾抱着香兰说了一句‘换香了?今日这香可比以往好闻多了’。”
他学得惟妙惟肖,明明是猥琐至极的动作,可配上裴绍光那张脸,立即觉得那不是下作,那叫风流。
林清看向史尧二人,“是什么香?”
史尧经过裴绍光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听香兰说是阁里一个叫鹦鹉的丫鬟制的香,香味好闻,可惜鹦鹉不卖,她还是费了很大力气从鹦鹉房里偷出指甲大那么一块。”
林清心里微微一动,将自己的裘衣解下来,“可是这个香味?”
史尧靠近那裘衣的毛领嗅了嗅,猛地点头,“就是这个味道!大人也用这香?”
“那倒不是,只是有人趁机将香味熏到我的衣服上。”林清眸光幽深的看着自己的裘衣,那人用香很是小心,连味道都不敢熏的太重,以为这样就不会明显。
可她从不用香。
“也就是说,这一次是香兰给我挡了灾,他们要杀的人是我,白白头翁也是给我布下的杀手。”
林清嗤笑一声,“这刹盟还真得是瞧得起我林某人啊。”
刘烨愣愣的看着她的裘衣,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严肃道:“此事需立即禀报陛下!”
林清将他按回椅子上,拍拍他的肩膀,“急什么,想杀我的人多了,你看谁得手了。”
刘烨下意识就想反驳,可又无话可说。
不得不说,想杀林清确实不容易。
林清冷笑一声,“而且,这里的白头翁应该不止一条。”
这句话仿佛当时就将屋子里的众人给炸的不轻,裴绍光嗖的一下钻到林清身前,“你放心,我保护你。”
林清:“……”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刘烨腾的一声站起来,“我现在安排布防!不……我去把天禄卫和卫所的兵士都叫过来,必须要层层布防,绝不给敌人逃脱的机会!”
林清:“……”大可不必!
一条蛇而已,其实挺好杀的。
她义正言辞的说道:“与其布防,不如先将鹦鹉那个丫鬟捉拿审讯,她很可能就是驯蛇人,决不能放犯人离开!”
刘烨被她这么一提醒,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紧抿着唇,对自己刚刚的行为觉得有些难堪,“我这就派人去抓鹦鹉。”
林清站起来,“我们一起去。”
刘烨下意识想要拒绝,可张了张嘴,最终又闭上了。
论官品,她是四品伯爷,他是五品大理正,管不住,根本管不住。
林清与刘烨走在面前,身后是裴绍光和老鸨,再往后就是成群的官差。
老鸨边走边道:“鹦鹉手脚灵活,长得也好,平常都是让她在二楼忙活,若谁那缺个人手,就会唤她一声。”
林清再次来到二楼,只是如今这些包厢的门大多都被打开了,果然大半都是空的,倒是有几间里面还有客人,就是脸色都不怎么好。
林清顺着走廊一路往前,直至最里面那一间,唯有这一间的门是关上的。
她将门推开,房里的情形落在众人眼中,只见一个十六七的姑娘被吊在房梁上,双眼瞪出,舌已垂下,已然气绝。
鹦鹉死了。
第119章
这是最角落的半间房, 里面只有一些破旧腐烂的家具,上面挂着丝丝缕缕的蜘蛛网。
顶上的房梁似乎也只有一半,一根麻绳从房梁上垂下,底端打折结, 鹦鹉的脖子就被挂在那房梁上自然垂下。
房内的窗户已经关不严了, 夜风吹过, 窗扇发出难听的嘎吱声,尸体随着风缓慢摇晃着。
饶是那些见惯了尸体的官差一时间都有些头皮发麻。
林清斜了一眼裴绍光, 却见对方神色如常, 似乎压根没感觉到害怕。
她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官差将尸体放下。
她与刘烨走到尸体旁, 将尸体翻过一看,就见麻绳勒出的痕迹已经贯穿尸体整个脖子,后方更是有一块青色的椭圆形淤痕。
林清:“这倒是出乎意料了。”
鹦鹉这脖子上的雨痕已经说明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
本以为是凶手,结果只是个马前卒。
刘烨:“尸体还是温的, 如今落花楼各处要道皆有官差把守, 但凡有人必定难逃耳目, 如今凶手必定还在二楼内。”
林清没说话, 只是继续低头观察着地上的尸体。
看得出来,对方杀害鹦鹉很是仓促, 连后颈的淤痕都来不及做处理,换句话说,对方相信他们无法通过鹦鹉的尸体指认凶手。
可真的没有证据吗?
林清朝一边的官差说道:“派个人去我府上, 把顾春叫来。”
“不必了, 头儿,我们把顾大夫给您带来了。”众人回头一看,就见天禄卫涌了进来, 带头之人赫然就是周虎,站在他身边的就是顾春。
周虎已经换上官袍,嘿嘿一笑,“我察觉不对就回司里叫人去了,顺手把顾大夫也叫上了,毕竟验尸这种事儿,还得是顾大夫。”
顾春板着脸对众人作揖,而后抱着工具箱来到尸体前开始忙碌起来。
林清和刘烨在这方面反倒没啥大用,让到一边给顾春腾地方。
刘烨看向林清,“鹦鹉就是驯蛇人,可如今鹦鹉死了,你准备怎么杀掉那条白头翁?”
林清,“我记得芍药说过,鹦鹉那还有许多香,将香都点了,那蛇自然就出来了。”
这时候顾春也起来了,“尸体的确是被勒断后颈而死,根据尸体的皮肉状态来看,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具体事宜还要等解剖之后才能知晓。”
事已至此,林清便让一小队天禄卫跟着顾春解剖尸体去了。
刘烨去外面布置一番,不一会就带进来两个人,“我刚才已经让人盘问过,二楼的客人并不多,除去可以相互作证的,只剩下这二人无法自清。”
这其中一人身高约有七尺,体态略胖,满脸横肉,看着凶狠,可一对上官差的眼神,就忍不住缩脖子。
刘烨道:“他叫杭英,是个杀猪匠。”
另一人身高与之前那人相差无几,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单看脸也有五分俊俏,偏偏那双眼多了两分尖酸,将他的外貌往下拉了两分。
刘烨:“他叫高入春,是位举人。”
林清又看了一眼这个高入春,“你二人方才都在做什么?”
杭英满脸抗拒,可是看着旁边的官差,只得老实交代:“回禀大人,草民有个毛病,但凡与涂脂抹粉的姑娘一接触,立马就会浑身长红疹,所以方才那会,便是让那位花娘另寻地方沐浴去了。”
杭英难堪的低下头,想来以往没少因此遭嘲笑。
这种极容易拆穿的事情根本不能撒谎,刘烨让门外的老鸨触碰了一下杭英的胳膊,很快,那胳膊就出现大片红疹。
林清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想必这位就是传闻中的对花过敏吧。
鹦鹉会制香,必定要与各种香料接触,如果杭英真的接触鹦鹉,身体必然会大面积接触,那疹子绝对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藏住。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高入春身上。
高入春打了个哆嗦,眼睛一个劲的乱转,“我只是一个人……”
“你点了芍药的牌子。”林清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不想说,那就别说了。”
语罢她便倚靠在墙边,还真就不说话了。
半间房放在大渊本就不怎么吉利,尤其眼下还是刚死过人的半间房,大家都不再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唯有夜风吹过,让那半坏的窗扇发出嘎吱声,难听的让人牙酸。
高入春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我说,我说!听闻卢大人在算学上极有建树,我心中倾配,方才约他在今日在这落花阁一聚,还点了芍药姑娘的牌子。”
刘烨:“你说的是是裕德苑五品学士卢献卢大人?”
高入春低下头,“是他。”
“去请卢大人过来问话吧。”林清吩咐下去,见周虎带着人亲自去了,这才转头再次看向高入春,“你可知道鹦鹉?”
“我知道。”高入春自认为隐蔽的松了口气,“鹦鹉长得好,是这落花阁丫鬟里面最漂亮的,每次我过来都要让她端茶送水,今天也是一样,只不过后来酒水喝完了,芍药唤了几声都没把鹦鹉叫过来,想必是在忙别的客人吧,我便让芍药去拿酒了。”
林清:“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高入春回忆了一下,“大概是戌时三刻前后。”
香兰死时约是亥初,现在已是子时。
林清挥挥手,“芍药走后,你和卢献在屋子里做什么?”
高入春眼皮剧烈的颤抖着,“也没干什么,就是聊了几句闲话,后来听见死人了,卢大人也是害怕被官员看见参他,就匆匆离开了,我就一个人待在包厢里。”
林清:“所以你还是没有证据,外面有官差把守,凶手离不开二楼,如今又无法自证的只有你一个,看来你就是凶手了。”
高入春傻了眼,“我好歹也是举人,何必跟一个丫鬟过不去!”
林清:“许是你见色起意,却不想人家宁死不从。”
这时,顾春也回来了,他喘着粗气,脸颊通红,“大人,我在鹦鹉的胃中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将手中帕子打开,里面是一点类似红豆的碎屑,和一个小小的只有指甲大的铜制鹦鹉。
林清让人将老鸨带来,老鸨一看这鹦鹉就认了出来,“这东西鹦鹉一直待在脖子上,听说是她亲人给她的,她一直很宝贝。”
宝贝就都要吃进肚子里?
林清:“鹦鹉是何时卖身进入落花阁的?”
老鸨回忆了一下,“三年前,当时看鹦鹉那般样貌,奴还不愿意来着,可架不住她苦苦哀求,奴一时心软,也就应了。”
林清微微蹙眉,让人将老鸨带下去,而后将这小小的铜鹦鹉放在另一张帕子上包好,看向高入春,指着那仅剩的豆类碎屑,“今日只有你那点了一份红豆饼,证据确凿,你就是凶手。”
高入春猛地摇头,正要说话,立马就有天禄卫将他给绑的结结实实,连嘴都给堵上了,避免说出什么话让林清闹心。
高入春被拖走了,杭英等人也被带了出去,这小小的半间房里就只剩下林青和刘烨二人。
刘烨:“你抓那个高入春另有目的。”
林清看了他一眼,“或许我就认定他是凶手呢?”
刘烨微微一笑,“若真是那般,你便不会直接将他扣走,而是把证据甩在他的脸上让他闭嘴。”
林清:“我甩了啊,不是有那点豆渣么。”
刘烨:“……”
原本严肃的脸多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逗你的。”林清无奈的笑了笑,“鹦鹉的确不是高入春所杀。”
她道:“鹦鹉身高约五尺上下,高入春身高则在七尺往上,若高入春要杀她,为了方便使力,绳索打结时留下的淤青必定是位置靠上才对,可鹦鹉尸体后颈淤痕却是靠下,这就证明,凶手的身高至少不会高于鹦鹉。”
“而且高入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便是借给他兵器,他也杀不死鹦鹉,鹦鹉会武。”
刘烨双眸微微发亮,“如何见得?”
林清:“见过的尸体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鹦鹉双臂比普通姑娘要壮,双手生有老茧,她练的该是手上功夫。”
也就是说凶手要么是鹦鹉熟悉之人,要么就是功夫远远高于鹦鹉,让她根本无法还手。
刘烨:“按照你所说,凶手只会是身材矮小的男子或是女人,可我已让人调查过,这里除了高入春那二人外,再无落单之人。”
林清摇了摇头,“不,你算漏了一个人。”
刘烨:“是谁?”
林清:“瑶琴。”
刘烨蹙眉,“可她与你和平阳郡主在一起。”
林清:“平阳郡主醉酒已经熟睡,我一直与你在一起调查香兰的案子,谁能为她证明呢?”
没有,反倒是因为他们两个,所有人下意识将她从嫌疑人中排除。
刘烨愣住了,“可瑶琴为何这样做?”
面对刘烨的问题,林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排除法而已,将一切不可能都剔除出去,剩下的一个就只能是真相。
“与你说这些,是因为眼下还不宜惊动瑶琴,高入春也有案子在身,我正愁用什么法子留下他,眼下倒是正好。”
她有一种直觉,事情远远还没有结束。
这时,有天禄卫过来通报,说那条蛇抓住了。
林清和刘烨匆匆下来,就见院中已经多了一个笼子,一条浑身雪白的蛇被关在笼子里。
第120章
这条蛇足有两米多长, 比第一条还要粗壮,不断沿着笼壁攀爬,似乎在寻找离开的出口。
这边带头的天禄卫是朱辉,他走到林清面前, “弟兄们一把香点上, 这蛇就出来了, 是从主楼里面爬出来的,也不知它藏哪了。”
裴绍光突然走过来, “大人, 这蛇可要杀了?”
林清瞥了他一眼,“这蛇很是稀有, 交给顾春或许会有大用处。”
裴绍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周围似乎多了一层淡淡的白雾,周围的一切逐渐朦胧。
林清紧紧蹙眉, 这雾气来的蹊跷。
裴绍光突然道:“好大的雾啊, 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清一愣, 看着眼前薄薄的雾气, “你说……雾很大?”
裴绍光向她的声音摸索,“是啊, 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清看向刘烨,“刘烨,你呢?”
刘烨板着脸, 很是严肃, “这雾来得蹊跷,我看不见了,你在哪?”
他说着话, 单手抬起,向林清的声音试探着抬脚往这边走。
林清看着他们如盲人一般摸索前行,便是天禄卫也是如此,大家似乎真的被浓雾遮住了视线,只能靠感知移动。
刘烨有些焦急,“林清,你在哪?”
裴绍光:“大人?”
林清叹了口气,一手抓住一个人,用力一拽,将两人的手扣在一起,“我在这,不许松手,不许说话。”
刘烨牵着裴绍光的手,紧抿着唇,严肃的点点头。
裴绍光也是不断的点头。
林清满意的悄悄退开,好在天禄卫做过相当的训练,如今倒也还能稳住,没有出大乱子,可官差就不行了,一个个鬼哭狼嚎,有几人甚至要拔刀了。
林清悄无声息的将这几人击晕,而后混入人群之中,站着没动。
这时,有三人从楼里走了出来。
带头之人竟是方才被问话的芍药,她身后跟着两人,一人穿着伙计的衣裳,约三十岁上下,另一位则是五十来的婆子。
此时的芍药好似换了个人一样,质问道:“究竟是谁干的,竟然将林清引到这来?”
那伙计装扮的人说道:“会不会是瑶琴,她虽是我们九兽坊的眼线,可一直生活在这边,未必跟我们一条心,连鹦鹉都被她给杀了。”
芍药:“鹦鹉为了活命,竟然想要出卖九兽坊,瑶琴杀她也是应该,只是没想到她会将那铜鹦鹉吞进肚子里,如今东西落到林清手上,只怕会有些麻烦。”
伙计:“怕什么,一会去她身上拿回来就是了。”
婆子制止道:“都少说几句吧,也不怕被这些人听见。”
伙计哈哈一笑,“银婆婆,你也太过小心了,我可是特意将洗星花粉混入灯笼中,那药效有多霸道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他们这会只怕已经活在梦中了,罢了,先听从上人吩咐,将蛇放了吧。”
婆子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三人上前,那伙计伸手去开笼门。
下一瞬,林清的长剑已然出鞘,一道银光闪过,血液喷涌而出,那伙计的手腕已然被切断,如同一道抛物线掉在地上。
伙计一声惨叫,捂着断臂倒在地上惨叫连连。
林清的剑尖向下,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上,她微微勾唇,玩味的看向芍药三人。
芍药惊愣的后退几步,“你竟然没有陷入幻境!”
林清掂了掂手里的香包,这一次还多亏顾春给配的药,要不然她保不准就得吃个闷亏,“没急着动你,没想到你反倒自己先跳出来了。”
芍药摇了摇头,“不可能,我虽入落花阁只有半年之久,但自认为没有人能够看出来我有问题。”
林清:“鹦鹉的功夫在手,所以双臂粗壮,一手练习拳掌后留下的老茧,而你的功夫却在腿上,为了方便发力,你的脚掌站立时会本能的使用前脚掌撑地,后脚跟着力最轻,时间一久,鞋子变形,前方宽大,后方窄小,今日凑巧,你穿了一双旧鞋。”
芍药瞪大眼睛,下意识将脚缩回裙下。
林清叹了口气,“习武之人气息悠远绵长,不论怎么伪装,都会下意识产生一个循环,三长两短也好,二长五短也罢,都只是训练后的习惯,多喘几口气也就露馅了,哪里能像真正的普通人一样呼吸杂乱无章。”
她一直觉得习武之人装作不会功夫就是一种比较愚蠢的行为,基本上细心一些,拆穿简直没难度,偏偏许多人乐此不疲。
芍药没想到她第一次露面竟然就已经被拆穿了,她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清,“你既然早就知道我有问题,为何当时放过我?”
林清:“因为香兰的死的确是意外,所以暂时没有抓你的必要,也顺便看看放个饵,能否钓上一条大鱼来。”
她笑了笑,“看,这不是钓上来了,刹盟盟主之下便是两位上人了,也不知道到京城一游的是哪位上人?”
芍药一颗心砰砰直跳,原本震惊到扭曲的脸逐渐染上红晕,“大人这般聪明好看,奴家真有些舍不得了,奴家倒是有个主意,大人不妨一听。”
林清一挑眉,示意她说说。
芍药媚眼如丝,“只要大人纳奴家为妾,奴家便从了大人,将奴家知道的秘密都告诉大人。”
“不行!”
林清还没开口,旁边就传来裴绍光与刘烨的齐声拒绝。
林清瞪了他们一眼,什么玩意,她这个当事人还没说话好嘛!
刘烨和裴绍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嫌弃的甩开。
刘烨:“大人的月俸有限,想必养一个昭勇伯府已经捉襟见肘了。”
林清:“……”心口正中一箭!
裴绍光:“太丑,养不住。”
林清:“……”再中一箭,暴击!
不过丑和养不住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被嘲讽的芍药彻底要疯了,她今年也才十八,正是花容月貌的年纪,虽然比不得瑶琴,但在这落花阁也算是恩客不断,结果居然说她丑!
关键这说丑的人还真就比她好看!
芍药一张脸都扭曲了,怒气疯升,“想知道?去地狱里问阎王吧!”
下一瞬,剑气如练,林清的剑快到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两颗头颅齐齐飞起,血液喷洒而落,伴随着两声头颅坠地的声音。
林清转头淡淡瞥了一眼那伙计和婆子的尸体,两人的手里还握着兵器,仿佛下一刻就真能砍到她似的,“当真以为本官没注意到你们那点小动作吗。”
这时,雾气突然散开了,一切都变得清明起来。
今日的天气不好,或许是因为白日里下过雪,夜里的天空仍旧被乌云遮挡。
芍药暗道一声不好,药气用完了。
她转身就要逃,林清飞起一脚踹在她的后心上,恢复过来的天禄卫迅速过来将芍药给按住了。
天禄卫将两具尸体搜了一遍,搜出两个铜制小像交到林清手里。
这两个像体跟那只铜鹦鹉差不多大小,一个是一条银环小蛇,一个是一只瘸腿小狗。
天禄卫在芍药脖子上也拽下一个铜制小像,是一只黄莺。
林清记得那个伙计称呼那个婆子为银婆婆,这条银环小蛇正是那婆子的东西,所以,他们在九兽坊的称呼莫不是都以自己的铜像为主?
还有那位不见踪影的上人……
她沉下心思,果然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芍药被抓,出了这档子事,整个落花阁的人都被天禄司给控制了,全部羁押,一一审讯。
刘烨去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这时周虎回来了,却没能把卢献带回来了,周虎气的牙痒痒,“卢献那老小子不知藏哪去了,我带着弟兄将卢府都快翻过来了,也没见着人。”
林清:“罢了,待明日见过陛下再说。”
她让周虎送裴绍光回伯府,而后独自一人回到二楼瑶琴的房间。
直到夜色褪去,天边泛起灰色,夏月珂才从床上爬起来。
她揉着疼痛欲裂的额头,疑惑的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问道:“瑶琴姐姐呢?”
落花阁的人都被关了,瑶琴自然也不能例外。
“有事,走了。”林清打了个呵欠,“咱们也得撤了,我还要去宫里点卯呢。”
夏月珂也没多问,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头发,就跟着林清往外走。
只是如今的落花阁空荡荡的,宛若一座鬼楼,夏月珂越走越害怕,“昨晚上那么热闹,怎么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林清嘴角一抽,昨夜出了那么多事,跟没事人睡了一整晚的也就这一位了,“这是青楼,你当酒楼呢,大早上的自然都在睡觉呢。”
夏月珂狐疑的点了下头,似乎觉得林清没理由骗她,也就信了。
二人走出落花阁,来到昨日吃面的面摊上要了两碗阳春面,吃完之后,将夏月珂送回威武侯府,她这才骑着马往宫里走。
今早的天气更冷了,偶尔遇见同样赶去上值的官员,各个穿的跟熊一个样,就是摔在地上都能当球滚上两圈。
林清到司里点了卯,而后直奔御书房,昨天的事情她还得跟皇帝通个气儿。
吴有福正在御书房里盯着宫人们洒扫,听到小太监禀报时还愣了一下,跑到门外就看见林清那身绯红张扬的官袍。
他连忙走到林清身旁,“陛下有口谕,伯爷可随时进入御书房。”
林清颔首,跟着吴有福走进御书房内,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吴有福解释道:“如今这天气说变就变,御书房和正阳殿的地龙已经都烧起了。”
他让宫人取来点心茶水放在桌上一一摆好,伺候林清坐下,又取来几本闲书放在一边,“陛下说您喜欢,便特意让奴在各处都备了几本,您想什么时候看都行。”
林清好奇的拿起书一看封皮——落魄千金与霸道王爷的爱情故事。
这标题还真是直白啊。
第121章
林清干脆窝在榻上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这书的剧情也是不错,大概就是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俩人来来回回折腾几百章还没表白的那种。
许是地龙太热, 她又一夜未眠, 这会儿竟觉得有些困顿了, 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不知何时,偶尔一点脚步声传入耳中, 林清嗖的一下睁眼坐起来, 就见李明霄正好迈过门槛,刘烨跟在后面。
李明霄回来的路上已经听刘烨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他看着林清眉目间还未散去的疲惫,心中有些难受,“昨夜又要你又受累了。”
林清笑了笑,起身整理好衣服, “经过昨夜的事情, 好歹知道这洗星花粉刹盟里面也有, 而且顾春研发的这个香囊也确实管用。”
而且当时刘烨与裴绍光明明没有香包, 却因为离她近很快就解了药性,显然这药包的辐射范围不小。
李明霄:“一会让太医多配些分发给暗卫禁军, 顾大夫那边,朕一会让吴德福跑一趟,多赏赐一些珍宝。”
他话题一转, 又道:“听说落花阁的人都被抓了, 那个杀害丫鬟的瑶琴,你准备怎么办?”
林清:“瑶琴此人有些古怪,再放放吧, 或许会有意外收获,其他人审讯一下,若无问题放了就是。”
李明霄叹息一声,眸中多了一抹忧虑,“北境的莲花教,华宁的浮屠宫,如今连南境的刹盟都在蠢蠢欲动,这天下只怕有乱世之像。”
虽说江湖势力与朝廷互不牵扯,可在江湖势力中真能够做大的,又有几个和朝廷没点纠葛,便是大渊朝廷也有扶持的江湖势力,只不过天禄司更有性价比。
林清:“说到底还是另外两家不安于现状罢了。”
另外两家便是盛国与朔国了。
“落花阁这次的事可以说有意外,也有人特意为之。平阳郡主被夏月瑶、钱翎和许清商三人算计,福慧长公主求到陛下这,必定要我接手,当时觉得倒是没什么,不过是查些消息罢了,可现在想想,却觉得有些奇怪。”
“告状有衙门,巡城有卫所,宫里有禁卫,便是威武侯府已经落魄,也必然有自己的耳目,可为何一定要落在我的身上?”
之后的事情就更是离奇,明月的功夫绝不可能暴露,可偏偏她被夏月珂看见了,起因是因为那只名叫豆包的猫。
还有落花阁。
李明霄道:“阿清有何见解直说就是。”
林清回过神来,将她偷听到的高入春与卢献的对话复述一遍,道:“似乎有人故意让我发现夏翰榕有问题,然后让我发现隐藏在落花阁内的高入春和卢献筹谋春闱泄题之事,也是在这时,有另一波人想趁机杀我。”
这也就能解释其中的矛盾之处了。
李明霄的脸色很是难看,“主考官是朕与几位太傅一同订下的,并未告诉别人。”
也就是说若颜回有问题,那这几位太傅中至少有一位也有问题。
林清:“颜回之事我不过是偷听卢献对话所获,并没有实质性证据。”
李明霄眸光微沉,“听闻你昨日传卢献问话,被他拒了?”
林清点点头,看了刘烨一眼,刘烨转过头,当没看见。
李明霄:“朕给你一道圣旨,立即查抄卢府。”他撇了一眼站姿端正的刘烨,“就让刘烨给你打打下手吧。”
“好。”林清拿到圣旨,立即去营里点足千名天禄卫,浩浩荡荡的来到城北卢府。
青天白日,宽阔的街道上满是来往的百姓,摊贩们大声的吆喝着,远处突然间马蹄阵阵,绯红的官袍犹如夜中烈云。
大家伙反应过来,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天禄卫来了”,所有人惊恐的躲到两侧,将马路几乎全部让了出来。
林清骑着一匹枣红大马,后面跟着刘烨、周虎和王武,再往后就是排成两排的天禄卫,一直延伸到远方。
卢献五品官,他住的地方只是一处两进的院子。
林清打了个手势,天禄卫立即向左右散开,将整个卢家团团围住。
卢家的门房被这阵势吓的屁滚尿流的往里面跑。
周虎狞笑着上去对着那两扇关着的大门就是一脚,只听轰的一声,胳膊粗的门闩愣是直接断成了两截。
大门被推开,天禄卫如潮水一般涌了进去。
王武带队去里面拿人,周虎找来两把椅子,还给林清和刘烨寻了杯热茶。
林清坐在椅子上,一手端着热茶,另一只手捏着杯盖轻轻刮着茶沫。
刘烨是第一次跟人抄家,多少有点紧张,板板正正的坐在椅子上,唇角都快抿成一条线了。
不一会,府里的人口就全被押到正院。
妻妾子女加一起十余人,下人二十来人,全部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刘烨紧紧蹙眉,“还没找到卢献,用不用审问一下?”
林清悠闲的喝着茶,“不用急,王叔亲自带人去的,只要卢献还在这宅子里就逃不出去。”
刘烨闻言不再说话。
约莫半盏茶后,王武亲手抓着卢献回来了,卢献只穿着一身贴身衣物,一脸泥污,头上还顶着半片烂菜叶子。
王武将人扔在那些卢家人旁边,走到林清面前,道:“他藏在菜窖的菜堆里,把人从里面刨出来慢了些。”
林清都有点震惊,藏在菜窖里倒是正常,用菜把自己堆起来的那就真不多见了。
卢献吐了口唾沫,“呸,我卢献虽然官位不高,却是铮铮铁骨,反倒是你天禄司臭名昭著,为排除异己,无所不用其极,如今更是如此褥我至此,此仇不报,我卢献枉为人!”
林清揉揉耳朵,对周虎问道:“这话本官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周虎提醒道:“之前咱们抄户部尚书王端那家的时候,那个王端一开始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被大人给证据确凿了。”
林清恍然大悟哦了一声,“这样啊,巧了,可惜王端已经死了,要不然还能跟他搭个伴,交流交流经验。”
卢献被这话气的脸红脖子粗,王端到底怎么回事京里谁不清楚,竟然拿他跟王端比,可眼下这种情况又让他心中发寒。
林清讽刺一笑,“论官位,你还真没资格跟王端比,人家好歹是户部尚书,实权在握呢,你呢,五品学士,谁给你的胆子敢沾染科举的?”
她直接将圣旨塞给卢献,“本官就不念了,自己看吧。”
卢献只觉要糟,打开圣旨一看,上面条条罪状,皆指责他与人串通贩卖考题,借科举敛财。
他拿着圣旨的手微微发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只凭伯爷一人之言便断下官有罪,下官不服!”
林清:“昨日先有本官亲耳听到你与高入春所言,后有周虎看清卢大人真容,再说高入春都已经招了,你还在狡辩什么?”
高入春招的是最快的那一批,刑具往身上一上,沾了盐水的鞭子还没打下去,就已经如倒豆子一般招的干干净净,骨头软的都能跟泥鳅拼一拼了。
卢献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反正我不服!我要告御状!你们这是污蔑,是陷害忠良!”
“非要跟本官玩这一套是不是?”林清叹了口气,“安安静静的去死不好吗。”
她喝下一口热茶,状似不经心的说道:“鹦鹉死了。”
卢献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震荡,收缩,又归于平静。
林清继续说道:“你们都是刹盟的人,你不姓卢,你也不是卢献,你复姓燕卢,是南境燕卢一族的族人。”
“传闻燕卢氏族人皆不食用猪肉,昨日的红豆饼却放了猪油,这才让你动了怒气。”
卢献瞳孔巨震,心脏逐渐被恐惧覆盖,“这天底下不喜欢吃猪肉的人多了,难道林大人只凭这一点就断定我不是卢献?”
林清看向旁边同样脸色巨变的卢夫人,“听闻卢夫人与卢大人是少年夫妻,以前卢大人在饮食上可有忌讳?”
卢夫人脸上毫无血色,咬着牙摇了摇头,“并无忌讳,对猪肉虽然不喜,但也会吃些,还是从三年前开始忌讳的。”
“那日他与友人出门赏菊,回来后就好似变了一个人,看见菜里的猪肉,便砸了桌子,也从那日起就没进过我的房里,反倒是纳了两房美娇娘,日日宿在那边。”
“原本罪妇还以为是自己年老色衰,直到方才听了大人的话,才如茅塞顿开,此人必定不是罪妇的夫君!”
卢献没想到事到临头,一个后宅妇人竟然也敢插他两刀,怒道:“你胡说什么,睁开你狗眼好好看看,我不是卢献还能是谁!”
卢夫人咬着唇不说话。
“卢夫人倒是聪明人。”林清笑了笑,下一瞬她的长剑出鞘,银光触到卢献脸颊的皮肤,却又刹然而止。
林清抓住那处切口,狠狠往下一撕,只听撕拉一声,那张脸皮就从卢献那张脸上撕了下来,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刘烨原本只是坐在一边默默看着林清,这会却震惊的下意识将身体绷紧,“你是谁!”
林清试了下这人皮假面的手感,总体来说做得不错。
卢家人也被吓坏了,惊恐的想要远离,可一想到是这个人害他们卢家被抄,又恨不得上去撕咬几口,一时间骂声阵阵。
周虎眼睛一横,腰刀拔出一半,闪烁着银光的刀刃晃得人眼睛生疼,“谁再废话,老子现在就送他去见阎王!”
卢家人这才老实下来,丧气的垂着头不说话。
卢献阻止不及,眼下已然如此,干脆破罐子破摔,目光满是震惊和不理解,“在宫里经常听见旁人说起昭勇伯有多聪明,我一直嗤之以鼻,现在我却是信了,林清,我自认为从未露出踪迹,你究竟是如何发现我的?”
“追根究底不是我要抓你,而是有人将你送到我的手上。”林清勾起唇,“真可悲啊,竟然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不过是条被丢弃的狗。”
卢献惊得险些从地上蹦起来,“你胡说!”
林清不慌不忙,“是谁让你藏在菜窖的?”
第122章
卢献听了这话, 脸上血色尽失。
林清:“你与高入春密谋时间不定,若无人引导,本官如何能知道,既然查到你了, 那么顺着你资料往前查一切也就明朗了, 一个人若无特殊遭遇, 又怎会性格前判若两人。”
“也是凑巧,本官在北境时也曾见过一位制作这种人皮假面的高手, 他叫愁长青。”林清观察着卢献, 却见卢献低垂着头,瞳孔颤动了一下。
林清收回视线, 接过周虎递来续好的热茶。
卢献:“可这仍旧不能证明我是燕卢一族的族人!”
林清:“嗯,的确不能,所以本官说‘鹦鹉死了’。”
卢献若对鹦鹉的死无动于衷,她今日便要走另一个套路了;偏偏卢献对鹦鹉的死很是震惊, 这就能说明一些问题了。
比如卢献与鹦鹉的关系, 她私下里问过老鸨, 鹦鹉也是三年前进入落花阁为婢的。
一个是三年前性格大变, 一个是三年前卖身为婢,且又互相认识, 二人之间必然有所联系。
鹦鹉是九兽坊的人,九兽坊归于刹盟,本宗就在南境外, 那么那些氏族又不食用猪肉的, 唯有燕卢一族。
林清回忆了一下,“说起来,本官记得真正的卢献之母便是燕卢氏一族的远亲, 卢大人没有父亲,从母性,因算学天赋极高,由先帝钦点为五品学士,后在裕德苑教授皇族算学。”
这大概也是那位真正的卢献被燕卢氏盯上顶替的原因。
卢献跌坐在地上,他觉得自己并不笨,相反,他能在卢府安稳度过三年,还没引起朝廷的注意,可见他的聪明,可他却分不清林清哪一句话是试探,哪一句话是陷阱,哪一句话意有所指,又是哪一句话在陈述真相。
就好似有一张无形的网不断向他靠近。
在这之前,他都不知道他已经被放弃了……
林清笑笑,“你可以不认罪,也可以接着倔,没关系,反正有一句话说得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本官今天本来也没打算以理服人,这卢家该抄就抄了吧。”
“大人!”卢夫人急了。
林清:“查抄卢府乃是圣旨,夫人总不会想让本官抗旨吧,不过待审讯之后若卢家之人的确不知真相,本官会奏请陛下,归还卢家财物。”
这话也算是给卢家一颗定心丸,前提是卢家人真的没有参与其中。
天禄卫分成两队,一队开始规整卢家财物一一装箱,另一队则开始搜刮证据,也看看是否有密室一类的存在。
不多时,就有秘阁被不断发现打开,有些是价值珍贵的珠宝,有些则是书信账册。
林清对于大渊朝上到皇帝下到百姓热衷记账这件事,到现在都觉得很清奇。
若是好事或者日常记账也就罢了,干点见不得人的事也得往上写,还得写得清楚明白,生怕漏算一笔在上面人那捞不着好。
态度很上进,但不推荐。
林清翻开账册,发现上面写着一个个人名,下面是收受的财物,最少的也有百两,最多的已经过万了。
她甚至还在里面看见了夏翰榕和高入春的名字。
林清将名册递给周虎,“去弄份京中举人的名册对比一下,但凡给过钱的,全部圈出来,等待陛下发落。”
“诺!”周虎双手接过账册,转身往卢家门外走。
王武与几个弟兄将账册大致过了一遍,而后黑着脸来到林清面前,道:“禀大人,账册上的银子与咱们搜出来的,缺口很大。”
林清:“去查查卢府最近可有车马出行,在钱庄可有大额存账,卢家人可有出过城或者铺子交易有异常的。”
王武领命离开了。
林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刘烨,来都来了,我们今日便也逛逛这卢府吧。”
“好。”刘烨也站起来,跟在林清的后面。
林清说逛那就真的是闲逛,东逛逛西瞧瞧,百户朱辉也跟在后面,还特意找来一个卢家下人给林清引路。
两进的院子也没有多大,转上一圈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看得出来卢家人的居住环境很是拥挤,基本房子挨着房子,连园子造景也只有小小的一块地方。
穿过园子,就见前方竟盖了一处戏台。
看样子这似乎原本是间院子,房屋已经被拆,碎瓦破砖被堆在一边还未收走,戏台几乎占满了整间院子,样式颇为奢华。
刘烨颇为疑惑,“这卢家人口居住的屋子都快不够用了,为何还要拆屋子搭戏台?”
那下人名叫三乐,回道:“戏台子是半年前我家老……”下人想到那人压根不是他们家老爷,换了个词接着道:“那位让搭的,听说是想请个戏班回来唱戏。”
林清倒是来了几分兴致,“哪个戏班?”
三乐道:“是西街上的,叫德福戏楼,他喜欢听那位许姓优伶的戏,哪知后来那位优伶出事了,也就不了了之了。”
林清微微一怔,“许清商?”
三乐:“是他,没搭戏台前那位也曾请许公子入府唱过几回戏,那咿咿呀呀的调子,咱们做下人的在院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清:“许清商最后一次过来是什么时候?”
三乐回忆了一会,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大约是半月前吧,奴在那位身边当差的,那天好像都快三更天了,那位突然要奴送些茶水去书房,奴送茶的时候徐公子披着一件斗篷,就在屋里坐着。”
这时王武回来了,“大人,卢家最近并无大批的金银动向。”
林清颔首,而后走上戏台。
刘烨紧随其后。
林清也去过两次戏楼,宫中的戏台也经常得见,照她的角度来看,就是一块高台,四根柱子,外加一个屋顶,构造大差不差,但华丽程度却是不同。
卢家这处戏台起码能排到中上。
卢献一个五品官,月俸也才二十两,还要养这么一大家子人,却建造这样一个戏台,明显就有问题。
刘烨也在戏台上绕了一圈,却没看出什么异常,“你想到了什么?”
林清:“我在想这个戏台突兀又明显,那个假卢献也不像是个蠢货,他真的会把贪来的东西藏在这吗?”
刘烨却不赞同,“可若要建造密室,必定要动土,卢府动土的地方唯有这处戏台。”
林清:“真的只有戏台吗?”
他们看向三乐,三乐挠了挠脑袋,“府中新建的地方就只有这处戏台了。”
林清:“除此之外,可还有动土的地方?”
三乐回忆了一会,道:“大约是四月之前,老夫人的佛堂屋顶漏了一个洞,当时正好在修建戏台,那位便抽了一些人手过去修屋顶了。”
林清:“去佛堂。”
三乐不明所以,默默在前面引路。
这间佛堂在后院一间厢房里,卢献的母亲早已故去,那间佛堂往常并无人使用,门上的锁头被撬开了,三乐摸索着进去将蜡烛一一点上。
屋子里只有一张供桌,桌上摆着一尊泥塑的观音像,足有半壁高,像体下方是一个大香炉,炉旁放着一串念珠。
地上则只有两个蒲团。
林清转了一圈,不禁微微蹙眉,乍一看好像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刘烨一直沉默的站在一侧,此时忽然让人退下,将门关上了。
林清正在观察神像,见状扭头看他,“怎么了?”
刘烨紧抿着唇,好一会,才开口,“你方才太过冒险了,一旦卢献抗住压力,你要如何下台?”
林清笑笑:“我刚刚不是说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管他卢献是真是假,皇帝让他死,他乖乖去死就是了。”
刘烨执拗的追问:“若卢献那张脸是真的呢?”
林清:“你没发现卢献的皮肤褶皱其实有稍微的错位吗?而且他明明有很大的情绪波动,脸上的血气却没有因此产生波动,做表情时也有一定的滞涩。”
刘烨双眸微垂,喉咙间似乎多了一抹苦涩,“我有时真分不清你哪一句才是真话。”
林清只觉莫名其妙,“咱们俩虽说办过案子,也算是性格相合的同僚,姑且算是朋友吧,可好像还没亲近到我什么事情都要告诉你?”
她承认她今日确实是有目的,也从假卢献嘴里得到一些她想要知道的事情,可这与刘烨有什么关系?
她办案子也没藏着掖着不给线索啊?
刘烨呼吸一滞,心里莫名有些难过,他年纪轻轻已是大理寺正,经他手的案子也是不少,不敢说全部,至少九成的案子他都能一人处理。
他每日除了手中的公务,对其他事情从不上心,直至瑞王府中毒的案子,让他第一次有想要结交一个人的想法。
那时他觉得他与林清并不相差多少,可接下来的侯府真假贵女的案子便给了他一个沉重的打击。
他什么都查不到,几乎是空手而回,皇帝愿意放他一马,可他却无法踏过他心里那道坎。
昨夜再次看见林清,他的人生忽然第一次出现一种名为自卑的情绪,是他小人之心了。
刘烨瞬间清醒过来,深深鞠下一躬,“是下官失态了。”
林清叹了口气,安慰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我也不是没办过错案,每次错了都要挨我师父一顿好打,这经历多了也就习惯了,再者说我是天禄司的,是给皇帝办事的,又不是专门查案的,该拿拿该放放,该打打该杀就杀,与我而言,其实公道正义并不重要,也就不会拘泥于形式。”
“但你不一样,你是大理寺的官,你要的是公正无私明辨是非,咱们两个走的,并不是一条道。”
她哪里看不出来,刘烨这小子就是太认真了,一时受挫导致心境受损,转过弯来就好了。
刘烨更是内疚,“我……”
林清挥挥手,“不用道歉了,谁还没个崩溃的时候,过去也就算了,若真说起来,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刘烨有些不信,“喜欢我什么?”
林清:“脸好。”
刘烨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第123章
刘烨没想到林清会这么说, 上一刻他还在感慨林清的胸襟广阔,下一刻就被夸脸好,尤其林清那态度格外认真,一点不见轻浮。
就……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刘烨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几步, 咣当一声撞在旁边的供桌上, 桌角划过地面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供桌上的香炉摇晃了一下,随之摔在地上, 滚了两圈, 残余的香灰撒在地板上。
林清也被刘烨这番举动吓了一跳,见刘烨一直揉着腰, “要不你出去歇一会?”
刘烨摇摇头,“我没事,线索重要。”
林清也不勉强,一抬头, 视线下意识落在那尊菩萨像上, “奇怪, 这供桌都歪了, 这像体怎么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她走过去,将那像体试着移动了一下, 果然感受到一阵阻力,她猛地往外一拉,只听碰的一声, 供桌下方的地板弹开, 露出一条向下的暗道。
林清立即抚上剑柄,“我去看看,你去叫周虎他们过来接应。”
刘烨应下, 立即出去了。
林清弯腰钻入暗道之中。
这条暗道似乎挖的很是仓促,勉强有一人高度,宽度不足两人,大部分都是土洞,偶尔有些地方用木头顶着顶部。
洞周亮着火把,林清轻轻捂住鼻子,浓郁的火油气味不断冲击着她的嗅觉,太浓郁了,似乎是刚刚换过的新火把。
她凑近看了看,果然在地上看到滴落的火油痕迹。
有人。
林清放弃长剑,转而抽出别在靴里的匕首,继续前行。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两人的对话声。
“情况怎么样了?”
“不知道,天禄卫突然包围卢家,只怕咱们露头就得死。”
“那帮天禄卫是狗鼻子嘛,咱们这么小心居然都被他们闻到味了。”
“谁让咱们天和道背叛了上人呢,没有盟友,谁还管我们死活。”
“真特NN的后悔!”
“别想那么多,这些银子可是关乎到我们之后能否活命的,拼了命也得给老子看住了,否则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知道了,我再去探探情况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清反握匕首,就在那人露面之时,脚尖点地向前突冲,银光一闪而过,下一瞬,已然割断那人的脖子,快,狠,准,绝不留情。
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死了。
“谁!”里面的人也察觉不到不对,往这边跑过来。
林清直接将手中匕首掷出,匕首快如利剑,直直刺向那人胸口。
那人反应也快,匆匆提刀抵挡,匕首钉在刀背上,发出‘叮’的一声,巨大的力道带着那人不断后退,好不容易卸了力道,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抬头,林清的脚已经到了他跟前。
林清飞起一脚踹在那人的胸口,肋骨骤然断裂,胸口处陷下,口吐黑血,眼瞅着进气少出气多,活不成了。
林清这才抬头看向四周。
这是一间极为简陋的密室,上方设有透气的砖孔,四周的墙壁只是黄土垒起的土墙,角落处堆着几箱银子,上方还有几个略小些的盒子。
她将这些盒子打开,发现其中一个装的全是银票,另一个则装着几封书信。
其中一封是这些人向上汇报又收取多少银子,似是这些人还没发出去的,剩下几封则是回信,每一封上大概只有两个字——已阅。
落款是一个“雾”字。
这还真是她读过最简洁的回信……
刘烨已经带着天禄卫下来了。
他拿起两封书信看了眼,紧紧蹙起眉毛,“只有两个字。”
他捏了下纸张,犹豫道:“这纸……”
林清:“是国子监特有的远山青,听闻是几个学子发明的,不外售。”
刘烨颇为惊讶,“你知道?”
林清:“刚回来那会不少人送了贺礼,就国子监送了我一沓纸,印象不深都不行。”
刘烨:“所以我们现在要去调查国子监吗?”
林清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散发着阵阵寒意,“不,我先回府一趟,找个人,畅聊一下人生。”
刘烨莫名有些冷,下意识点点头。
抄家,整理财物,登册记录,押送犯人,天禄卫最是熟悉,干起活来也是迅速,等他们把银子抬出去,这活也基本到了尾声。
林清翻身上马一个人回了昭勇伯府,路过点心摊子的时候顺便买了两包蜜饯。
伯府的门房是从天禄卫退下来的老人,看见林清时还愣了一下,赶紧开门迎接。
林清将麻绳交给他,一进院子,林文就迎了上来。
林清边走边问:“漪澜院今日有人出去吗?”
林文:“昨夜裴公子受了惊吓,今日大家都在。”
林清冷笑,“他们倒是感情好。”
说话的功夫,她已经穿过院子来到了漪澜院门外,依稀能听见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诗词歌赋,各地趣闻,偶尔夹杂着几声爽朗的笑声。
林清只觉心口一股怒火蹭蹭上涨,她微笑着打开门,院子里的谈话声刹然而止。
院子里,放着两张书桌,裴绍光与穆晚唐一人占了一张,桌上放着笔墨,还有各有一张画到一半的山水画,顾春则坐在一边廊下,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书。
三人看看林清脸上开朗的笑容,穆晚唐和裴绍光默默放下笔,就要往后退。
林清皮笑肉不笑的问:“两位画家这是要去哪啊?”
两人立即站定不动了。
顾春笑着迎上来,“大人,穆公子和裴公子正在斗画,他们画的真好看啊,那山水都跟活了一样。”
“确实不错。”林清将方才买的两包蜜饯拿出一包交给塞进顾春手里,“乖,带着裴绍光去一边吃蜜饯吧,离远点哈。”
顾春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一转身,裴绍光已经跑到他身后,抓着他跑到最远的廊下坐着。
这会这块空旷的地方就只剩下林清和穆晚唐。
穆晚唐莫名的有点紧张,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咱有话好说。”
回应他的是林清的剑。
林清的剑发出一声铮鸣,直直刺向穆晚唐的喉咙,凌厉的剑刃仿佛把空气都劈开了,传出阵阵破空声。
反正不躲,是真的会死。
穆晚唐手中折扇唰的一下打开,扇面上的梅花仿佛活了一般,缠上林清的剑。
林清右手一松,轻轻一拨剑柄,剑刃快速旋转,搅得那扇子也跟着旋转起来,而后纵身跃起,一脚踢到剑柄根部,长剑受力,只听撕拉一声,扇面被劈成两截,长剑直驱而入,再次刺向穆晚唐的眉心。
穆晚唐心疼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扇子,只得甩开轻功侧身躲过。
长剑顺着他的鼻尖擦过,就在即将远离之时,林清已然等在附近,伸手正好抓住剑柄,回身就是一剑横斩而过。
穆晚唐只得抽出腰间软剑防御。
可他一动,林清的招式又变了,她的剑一会如疾风狂雷,一会又如绵绵细雨,变招之快,让人防不胜防,只见道道剑光在空中留下虚影。
不过百十余招,穆晚唐硬挨了十来剑,剑剑要他命,逼得他狼狈逃窜,以伤换伤,好歹能活着。
他轻功是好,可论身手,真就比林清要差三分。
远处的顾春直接看傻了眼,就见林清完全是压着穆晚唐杀,没错,是杀,不是打。
他紧张的抓起旁边裴绍光的袖子,“这是怎么回事?”
“放心,死不了。”裴绍光试图将自己的袖子从那手里拯救出来,试了两回没成功,也就放弃了,只得说道:“你把蜜饯吃完了,他们就下来了。”
顾春莫名看着手里的蜜饯,“啊?”
裴绍光:“林清用来计时的,你吃快点,穆晚唐活下来的几率就大点。”
顾春只好猛吃蜜饯,一包蜜饯愣是几息功夫就是吃完了。
林清也注意到了,惋惜的收回长剑,她也听见了裴绍光的话,横了他一眼,她也没说啊,怎么就猜到了呢。
再看穆晚唐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今日穿了一件白色的衣裳,如今却已是多了十数道血痕,亦有星星点点的散落,好似分散的红梅。
他头上的小冠已经掉了,一头魔发如绸缎般披散在后背,侧脸被开了一道寸许长的伤痕,一双如狐狸般的眸子盈韵着一层淡淡的水光,一动不动的看着林清。
林清默默扭头,不能再看了,再看这手又痒了。
顾春忙拿来伤药喂给穆晚唐一颗,确定人没事后塞给他一瓶金疮药,而后退到一边。
林清横了一眼穆晚唐,一脚踹开他的房门,走进去寻了个地儿坐下。
穆晚唐无奈一笑,从地上爬起来走进房里,将门关上。
林清温和的问道:“耍我好玩吗?”
穆晚唐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
林清:“在华宁时你就已经在布局了,你所谓的收付势力,指的便是九兽坊和天和道吗?”
穆晚唐:“……”
林清:“我前脚到京城,后脚平阳郡主就出事了,这个许清商出现的也是讨巧,一个戏子,被两个蠢货一怂恿,三个臭皮匠还真就敢劫了一品郡主,你说他为荣华富贵劫就劫了吧,结果把人往小屋里一关,一天给顿饭,饿不死就行,其他啥也不管。”
“连个手都不牵,怎么着,隔空瞅一眼就能让郡主对他死心塌地隔空有子呗?”
“这还不算,勾搭郡主之前,他竟还哄的卢献给他建了个戏台,我突然很好奇,这个许清商究竟和天和道是什么关系?”
第124章
穆晚唐脱下已经被血染红的衣裳, 只是看了一眼自己这一身剑伤,将金疮药一点点倒在伤口上,一边上药一边不走心的哎呦叫着。
“哎,这没人疼的公子果然是再可怜不过, 主人就知道担心什么天和道和一个不知所谓的戏子, 却对自己人下此狠手, 真是可怜啊。”
林清勾起唇,手重新移到剑柄上。
穆晚唐轻笑一声,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他将药朝林清丢了过去, “劳驾,后面够不到。”
林清接过药, 朝他后背两道剑伤撒上药粉,“所以,那个许清商真的是你安排在天和道的细作。”
穆晚唐:“嗯,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林清:“在华宁时, 你便说要处理京城势力, 只是来我这借个身份, 然后呢, 你怎么做的?”
她冷笑:“你特么拿老子这当靶子推前面给你挡灾,自己藏得倒是隐蔽, 装,接着装,真当我不知道!”
穆晚唐解释道:“钱翎与夏月瑶勾搭在一起的事情的确与我无关, 奈何夏月瑶找到了许清商头上, 我本是觉得以后或许有用,便留了一下。”
林清斜着眼瞧他,“于是正好用到我头上?”
穆晚唐讪笑着, 重新取了件外衫披在身上,“都把我砍成这样了,还不消气?”
林清嫌弃的往远处挪了挪,“我若真下死手,你还能站在这?”
穆晚唐沉默了,总不能说他刚刚觉得林清是真想砍死他吧。
林清:“许清商原本就吊着夏月瑶,自我回京之后,你便决定利用我解决卢献,所以便让许清商怂恿夏月瑶绑走平阳郡主,而后启用威武侯府的细作劝导福慧去宫中祈求陛下,将此事落在我的头上。”
“你知道我一旦遇到夏翰榕,必定会对其起疑心,然后你在利用平阳郡主将我引至落花阁,发现卢献与高入春的交易,但九兽坊的出现却在一定程度上打乱了你的安排。”
穆晚唐侧躺在床上,单手抵在侧脸上,长发如绸缎一般披散在床面上,无奈的笑了笑,“就知道瞒不过你。”
林清认真的注视着他,不错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缓慢而又严肃的问道:“所以,你究竟是谁?”
两人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好似多了一张看不见的网,将整个房间包裹的密不透风。
这个问题林清是第一次问,也是最后一次,端看两人是否能暂时同路,可以交付一些基本的线索。
穆晚唐眸中风雨涌动,许久,最终归于沉寂,他坦然道:“刹盟盟主之下有两位上人,一名天乙,一名天启。”
他稍稍顿了下,“我是天乙。”
林清微微松了一口气,此时情况复杂,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强,然而她的心又是一悬,“若如你这般说,天启必然也在。”
穆晚唐猛地从床上坐起,双眉紧蹙,“怎么说?”
林清:“昨夜杀我之人派出两条白头翁,一条长约半米,另一条则有两米长,听那几名九兽坊之人的意思,那条白头翁是一位上人所养,上人要他们救蛇。”
穆晚唐的面色也凝重起来,道:“普通的白头翁能长到一米已是极限,但天启那条是用特殊法子养大的,是唯一一条长到两米的白头翁,蛇既然在这,那人毕竟也在京城。”
林清:“他长什么样子?”
穆晚唐却是摇了摇头,“天启的性子孤傲,平时不爱说话,也总带着面具,我并不知道他的相貌。”
林清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你们两个不是同僚吗,居然连样子都不知道?
穆晚唐睫毛颤了颤,眸子里忽然就多了几分落寞,“上人会接任盟主之位,但盟主的位置只有一个,上人却有两个,你说,他们会怎么办?”
林清没有说话,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厮杀到只剩最后一个,所以诸葛绪才只收她一个徒弟,也早已打好招呼,待他退下去的时候,天禄司指挥使的位置就由她接手。
穆晚唐笑了笑,“这种情况下,我与他的关系又岂能会好,九兽坊与天和道本是我的势力,但两家一直不太老实,背后小动作不断,所以我才将许清商安插进天和道作眼线,直至前段时间,我收到这两家叛逃的消息,后面的事情你知道了。”
林清磨着后牙槽,“于是我成了你借刀杀人的那把刀,看来卢献的身份不简单。”
“他名燕卢原,乃是燕卢氏的大公子。”穆晚唐顿了顿,解释道:“燕卢氏的族长如今已经是七十二岁高龄了,天和道便是以燕卢氏为首的势力。”
“只要燕卢原一死,我就有办法掌控天和道,不过他不能死在我的手里。”
林清:“那雾呢?”
穆晚唐:“雾并非天和道之主,他的身份与愁长青一样,皆任刹盟长老一职,只不过愁长青一直是我的人,而雾则是天启的人,此人行事与天启很像,不爱以真面目世人。”
林清陷入沉思,也就是雾、九兽坊和天和道皆听从天启上人的命令。
穆晚唐慵懒的靠在床柱旁,唇角挂着一抹人若有似无得微笑,眸中似乎蕴含着眸中惑人的星光,朝林清勾了勾手指,“我能招的都已经招了,大人可否看在旧情的份上,给我一条活路?”
“旧情?”林清冷笑,“之前倒是跟你谈了一回旧情,你看我现在如何?”
穆晚唐:“你若真不愿意掺和,只怕有一千种法子将事情砸回我手里,别演了,咱俩谁还不知谁啊。”
林清轻嗤了一声,被看穿了,所以她就说这个穆晚唐烦得狠,活的跟狐狸成精一样。
她表情一收,浑身紧绷的肌肉骤然放松,悠闲的在床边坐下,唇边带起一抹笑意,道:“死狐狸,我费力演了这么大一出戏,不过是想讨些好处,你当真一毛不拔?”
穆晚唐:“本就是互惠互利的好事,既能让你料理掉染指科举的杂碎,我又能处理掉不听话的东西,何乐而不为呢,你也早就看得清楚明白,现在转头再来要好处,有些不太地道吧。”
林清:“不地道的事儿我干多了,别忘了,燕卢原如今还在我的手上,他的生死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情。”
穆晚唐被这话一噎,叹了一声,认命道:“你想要什么?”
林清:“洗星花。”
穆晚唐猛地一滞,无奈道:“你还真会给我出难题。”
“你以为只凭借你在华宁时的一句话,我便能直接确定你有问题么。”林清似笑非笑的睨着他,“初次见面时你尾随我直到我家,你虽轻功卓越,却绝不可能跟我一路还不会被我发现,那时你便是用了洗星花。凑巧昨日,那九兽坊为了救蛇也用了洗星花。”
穆晚唐一张脸瞬间就黑了,“你还有脸说,我价值三千两的画被你坑的只卖了一两,结果回头你还给我换了一副赝品!我生平第一次被泻药放倒,结果你这当主人的却将陷阱设在茅房前!还有在瑞王府,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又是怎么干的!还有在北境……”
他自从遇见林清,短短几月,经历的闹心事比他这辈子都多,要不是他内心强大,只怕早就心境崩碎了。
林清嘿嘿一笑,“都过去的事儿了,你一个二十好几的人了,跟我一十几岁的孩子斤斤计较,说得过去么,该翻篇翻篇,咱们得向前看不是。”
穆晚唐嘴角抽了抽,算他倒霉还不成么。
他深深吸了口气吐出去,才感觉心里好受点,道:“洗星花是我刹盟的盟主从神霄宫买来的,只有一批,除了极少一部分流落到其他势力手中,剩下的大部分都被我与天启平分,如今我手头倒是还有一些,均你一点也无妨,不过要等明日才能给你。”
林清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目的已经达到,也就没有留在这的必要了,她抬腿走出房门,一推门,就见院里顾春和裴绍光整整齐齐的站成一排,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林清忽然莫名就有点心虚,低咳一声,正寻思要怎么打招呼,就见裴绍光走了过来,“大人既然舍不得下手,不妨将穆公子投入那白头翁的笼中,相信不用片刻,便会毙命。”
林清:“……”其实穆晚唐还是挺有用的。
“大人觉得不妥?”裴绍光想了想,“那不妨给他服下软筋散,而后投入司狱重犯之内,那里的犯人穷凶极恶,必定让他心受重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清:“……”倒也不必如此歹毒。
“还是不行?”裴绍光又沉思了一下,“学生曾听闻前朝有一死法名为五马分尸,也是不错。”
林清只觉额头隐隐作痛,转头看向顾春,还是顾春单纯善良最靠谱。
顾春脸颊微红,“倒也不必麻烦,我方才在金疮药里搀了断肠散。”
林清:“……”
她惊恐转身,就见方才闲散惑人的穆晚唐如今已经躺在床上一脸乌黑口吐白沫。
“顾春啊,咱先打个商量,留他一命可好?”
顾春不明所以,还是乖乖拿出银针,“大人说死他便要死,大人若说他要活着,便是入了地狱,我也会把拉回来。”
林清心累的挥挥手,让顾春救人去了。
仔细想想,这穆晚唐遇上她好像也挺倒霉的,第一次被她的泻药折腾,第二次被白莲教追着打,第三次签了卖身契,如今差点被毒死……
林清摸摸心口,心情平和,感觉挺好。
心情好了,不如往司狱去一趟吧,最近抓了这么多人,她还得去牢里盯一下审讯。
第125章
天禄司的司狱设在京郊天禄卫营地中。
林清跟林文打了个招呼, 在伯府的马厩里挑了匹马,顺着大街悠闲的打马而行,偶尔看见可心的点心果脯,便买了一些塞进口袋里。
这几日都不回来, 存粮得够。
夕阳西下, 各家各户渐渐亮起了炊烟。
林清抬眼瞧了瞧天色, 掐指一算,这营里开伙的时间好像也快到了, 刚好过去蹭饭。
她掐着点出了城门, 马匹没跑过一盏茶的功夫就看见了营地的外门。
门口四名天禄卫正在执勤,看见林清先是吓了一跳, 其中一人迅速上前,问道:“大人,可是要点兵?”
“不用,我就是过来瞧瞧。”林清翻身下马, 牵着马绳往里走, “我刚离很远就见营里的炊烟, 可是开饭了?”
那天禄卫嘿嘿笑着, “开了开了,今日可有朱师傅做的红烧肉, 可是足足用了五头猪的肉,说是今日肉管饱。”
林清一听这话也是口水直流,这位朱师傅本是永福楼的厨子, 因一起冤案被捕, 又被她师父诸葛绪平反,从那以后就成了他们天禄司的厨子。
朱师傅的手艺可真真是让人听了就忍不住咽口水。
当即不再耽搁,牵着马往里走。
进了外门, 还有一道大门,门口仍旧有两名天禄卫分别驻守,旁边的围墙上建着瞭望台。
林清跟大家打了个招呼,穿过大门,正好有巡逻队路过,带头的正是百户朱辉。
朱辉拱手行礼,笑道:“大人今日来的可是赶巧。”
林清也是爽朗一笑,“可不是巧,我都听说了,今日能吃到朱师傅的手艺。”
朱辉道:“不止今日能吃到,明儿个可还有机会呢,大人莫不是忘了,明儿个是尤文泽那小子成婚的日子,那小子可一直记着大人的话呢。”
林清愣了一下,被朱辉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瞧我这记性,还真给忘了,幸好今日过来了,否则可真就对不起弟兄了。”
“哪能啊,大人若是今日不过来,属下们也托周百户给您送了帖子,您看见帖子也就想起来了。”朱辉说到这顿了一下,“对了,周百户昨夜就过来了,一直在狱里还没出来。”
林清疑惑的“哦”了一声,“怎么说?”
朱辉道:“有几个犯人不太老实,上了刑骨头还硬着,周百户看得来气,就自己上了,这会还没完事呢。”
“我先过去瞧瞧。”林清将交给朱辉,转身就往司狱走。
天禄卫的营地占地极广,穿过训练场,又过了一片营房,才看见司狱的大门。
狱门前有八名天禄卫看守,时有巡逻队穿插路过。
距离狱门最近的天禄卫也就是十八九的样子,皮肤黝黑,目光清正,看见林清过来,立即将狱门拉开,候在一边。
待林清进去,他便跟在后面一同走了进去。
林清看他一眼,挑了挑眉,这小子倒是会来事,“你叫什么?”
那人答道:“属下段成。”
林清颔首,继续向前走,过了狱门是一条如巷子一般的过道,两边都是带锁的牢房,还有个小窗户,能直接见到阳光。
这样的牢房要么是给些轻罪之人用的,要么就是有些关系不方便重押的,也是司狱里待遇最好的。
如今这露天的牢房大半都空着,只有少数几间关着人。
走到尽头,又是一道只有一人宽的小门,段成将门打开,阴暗夹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气息迎面扑来。
林清的脚步只是微微顿了下,就面不改色的走了进去。
往里不远就是班房,里面摆着桌椅和床铺,旁边还有个架子,上面挂着各间的钥匙,几名狱卒正在里面说话,看见林清过来,立马起身行礼。
林清挥手让他们免了,“周虎在哪?”
“周百户在最里面的那间刑房里。”一个岁数颇大的狱卒上前一步为林清引路。
司狱越往里就越是黑暗,依靠四周的火把取亮,许多牢房里都关了人,也有不少人身上都有动刑过的痕迹。
越往里空气中的腐臭和血气也就越重。
直到那一排刑房前,就听见阵阵凄厉嘶嚎。
段成打开最里面的那间刑房,一声惨叫正好传了出来,周虎赤着上身,手中拿着烧红的烙铁,疑惑的扭头看了一眼,见是林清,麻溜将烙铁扔回炭盆里,迎了过来,“头儿,您怎么过来了。”
林清往刑架上看了一眼,发现上面的人正是燕卢原,此人一身血污,进气多出气少,瞧着被折腾的不轻,“找个大夫给他瞧瞧,暂时还不能让他死。”
穆晚唐说这人必死,证明燕卢原身上定有什么秘密,不挖出来,这人就得活着。
周虎给那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立马出去找大夫了,而后他对林清道:“这里污秽,要不还是去班房那边说吧。”
林清扫了一眼刑具上沾染的血肉,点了点头。
几人折返到门口那处的房间,方才的几名狱卒都已经不见了,桌椅也被收拾过了。
林清坐在椅子上,将那些证词一一翻看。
落花阁里多数人都是没什么问题的,除了被她杀掉的那几个,还有几个九兽坊的喽啰,不过知道的事情都不算多。
最后挑出来的证词,就只剩下瑶琴、高入春和芍药三人。
瑶琴的证词是里面最简单的,身份,出处,虽入落花阁,却甚少与人来往,这几日更是未曾离开过,昨夜也一直待在房中照顾平阳郡主。
乍一看,确实让人挑不出错处。
林清问道:“瑶琴表现如何?”
周虎道:“关在女狱那边,一直在照顾老鸨,其他什么都没做过。”
林清放下瑶琴的证词,又拿起芍药的看了眼,发现纸张上沾染了一点血渍,“受刑了?”
周虎:“一开始嘴很硬,上了几个花样也就招了。”
林清低头逐字逐句的读着证词。
芍药在九兽坊只是一位堂主手下的香主,手下却有几个人,于半年前潜伏于落花阁,只有一样任务,挑取人才吸纳入教,以京中富户小官小吏为主,聚集钱财。
周虎看林清皱眉沉思,问道:“头儿,可有不对的地方?”
林清:“鹦鹉和燕卢原是三年前入京潜伏,芍药这些人是半年前才潜入入京,穆晚唐对九兽坊和天和道背叛的时间亦是有所隐瞒,他们在搞什么……”
穆晚唐的话她向来只信五分,更何况人家看似说了,可重要的地方却是一点没漏。
比如天和道与九兽坊反叛的原因,比如燕卢原的用处,再比如洗星花的分配,神霄宫只卖出一批洗星花,那么不论是北境还是京城遭遇过的洗星花粉必是从这两位上人手中流出的。
林清哼笑一声,果然跟狐狸打交道就是麻烦。
周虎:“芍药交代,像他们这样潜伏的香主有很多,每月十五的夜里,都会有人过来与他们交接,将钱财运走,至于九兽坊的主力潜伏在哪,她并不清楚。”
林清沉思片刻,道:“京城之中防守严密,若真有大批陌生人驻扎,立即就会被注意到。”
京郊各处不是兵营重地,就是各家皇亲贵族的别苑,若有大批人马突然出现也一定逃不过这些人的眼睛。
她记得晏城守军驻扎在距离京城九十多里的地方。
所以要么那两家与朝中某位贵族勾结藏在城郊别苑之内,要么就只能在百里之外。
林清:“带着弟兄在城郊各处多转转,看看哪家有大量陌生人聚集。”
周虎立即应下。
林清放下芍药的证词,最后看向高入春的。
高入春年初就已经入京了,知道自己成绩不好,就想尽方法攀附权贵,一次诗会与夏翰榕遇见,也算是臭味相投,两人经常在一起厮混。
一次偶然,高入春认识了伪装成卢献的燕卢原,燕卢原说知道主考是谁,愿意贩卖试题给他们,并让夏翰榕在落花阁常包下一间包厢作为见面使用。
周虎道:“我已经将那账册上的举子都找了出来,共有五十七人,不过这些人都只是听了那卢献一面之词,并没有见过颜回,从卢家搜来的证据也无法指证颜回。”
“如今看来,倒更像是燕卢原以贩卖考题为由对举子骗财,与颜回并无干系。”
“这些钱又有什么用?”林清放下证词,撇了一眼段成送来的热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天和道也好,九兽坊也罢,两家合伙叛主,又大肆敛财,为了什么?”
周虎沉默,实在是卢献没招。
林清:“他越扛着,就证明背后的原因越不简单。”
周虎心里发狠,“我这就去把他那张嘴撬开!”
林清:“此事不急于一时,我们先出去吃饭吧。”
这不说没感觉,一说出来大家伙肚子都饿的不太好受。
周虎简单的洗漱一下,众人就往外走。
狱门关上的一瞬,好似所有的阴暗与血腥被重新封印,林清指尖弹开袖子上的褶皱,抬腿往前走去。
门口的守卫已经换班了,校场上还有天禄卫在训练,离很远还能听见他们整齐的喊声,穿过校场再往前走一刻钟左右,才算到了饭堂。
第126章
此时天已经黑了, 饭堂里吃饭的人不多。
林清一抬眼就见坐在角落处的龚正海。
龚正海身材魁梧,虽已年过五旬,却仍旧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布甲, 双目炯炯有神, 嘴边带笑, 对林清招了招手,“听人家说你来了一头就扎进司狱, 也不说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
林清笑着走过去坐在一边, “瞧龚叔你说的,我要是不惦记你, 早跑了。”
龚正海听得心里舒坦,“是惦记我,还是惦记老朱的红烧肉。”
正说着话,几碟菜品已经被段成和周虎端了过来, 有肉, 也有青菜, 一看就是现炒的。
龚正海:“听说你过来, 特意让老朱新炒了几个菜,都办了一天的差了, 快吃吧。”
周虎和段成怪不好意思的,架不住龚正海邀请,纷纷坐下。
大家伙实在都饿了, 也就不再推脱, 纷纷开始吃饭。
龚正海是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将军,与诸葛绪是过命的交情,可惜伤了手, 无法再上战场,现在就在这天禄卫的营地里扎了根,专门负责训练卫士。
可以说天禄卫的所向披靡,与龚正海的训练方法是脱不开关系的。
林清若有时间,偶尔也会被诸葛绪丢过来接受龚正海的教育,一天训练下来,那是又痛又快乐。
四人吃饱喝足,将碗筷收纳好,周虎返回司狱继续审卢献去了,段成也下值了,剩下林清与龚正海则慢悠悠往主将营走。
龚正海拍了拍林清的肩膀,笑着问道:“这次又是哪里惹恼你师父了?明儿个我过去给你求求情?”
“我可没惹他,他最近忙得很,见一面都困难。”林清撇了撇嘴,“还不是司狱里面那几位不怎么让人省心,不过来盯着点,我不太放心。”
龚正海立即反应过来,“你担心有人劫狱?”
林清摇了摇头,“那倒不至于,不过是喽啰罢了,灭口的可能性个更大。”
龚正海眼中怒气翻涌,威压四溢,“我立即让人加强防御,不过一些贼人罢了,还真当咱们营所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林清:“龚叔莫要跟不值当的人生气,天禄卫的功夫可是顶顶好的,更何况咱们的兵力大部分都在这边,但凡有个生面孔靠近都会被立即关注到,所以人铁定是进来的。”
龚正海闻轻声一笑,“你个滑头,都学会跟你龚叔打哑谜了,不进人能进什么?”
林清干脆利落的回了一个字,“蛇。”
龚正海也看过那些证词,也知道驯蛇人的存在,“你是说那个鹦鹉不是驯蛇人?”
“不知道。”林清轻轻摇了摇头,“眼前的证据似乎在说鹦鹉就是驯蛇人,但我却总觉得别扭,我的直觉告诉我鹦鹉未必是驯蛇人,最起码不止鹦鹉一个驯蛇人,龚叔,昨夜实际上发现的白头翁是两条。”
“所以今夜让兄弟们警醒些,多带一些抓蛇用的工具。”
龚正海点头同意。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到了位于主营地中心位置的一栋院子。
这里的看守比外面更加严密,走进院子便是营所议事的大堂,门开着,一眼就能望见里面巨大的沙盘和挂在墙上的舆图,周围还有好几把椅子。
这会里面已经没人了,只有两个洒扫的下人还在打扫。
穿过大堂就是龚正海的书房和一排住宿用的房间。
林清在这里有一间专属于她的房子,是个小套间,一应用具都已准备妥帖。
一夜安眠。
翌日清晨,卯时一到,校场上已有不少天禄卫开始集结训练。
林清是被那一阵阵的叫喊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外面的天好似还是黑的,却又带着晨间才有的潮气。
她坐在床上发了会愣,好似才找回魂魄似的,拽过旁边的衣裳一一穿好。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大人可醒了?”
林清应了一声,打开门一看,就发现周虎与段成居然都在外面。
两人看着她,眼睛好像会发光,周虎倒还好,跟她的时间久了,知道收敛,段成眼里的崇拜都快要溢出来了。
林清本能的后退一步,“出什么事了?”
段成竖起大拇指,“大人,您真神了!”
周虎瞪了他一眼,让他收敛点,这才道:“昨夜弟兄们听从命令,每个人都带上补蛇叉,一开始还有人不信,觉得大人您是小题大做折腾人,结果您猜怎么着。”
他嘿嘿一笑,“子时一过,那毒蛇是一条接着一条往司狱里钻,颜色那叫一个鲜亮,大家伙当时可都傻眼了,幸好提前准备的工具,将那些蛇都给捉了,否则若是真被咬上一口,不死也得丢了半条命。”
说完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草框,“您瞧瞧,蛇都在这了。”
林清往那筐里瞧了一眼,都是五彩斑斓的死蛇,数量不少,却没有白头翁。
周虎将那筐蛇往一边推推,“头儿,今晚上这蛇还会来吗?”
林清:“训蛇是需要时间的,这批死了,下批怎么也得几个月,趁机撬开燕卢原的嘴。”
周虎也严肃起来,“我昨日换了个花样,那燕卢原的嘴已经不太牢靠了。”
林清点点头,“这也好,把这筐蛇拎着,我们再去会会他。”
她回屋洗漱一番,而后三人去饭堂用完早饭,又一同钻进司狱的刑房里。
燕卢原已经被狱卒从牢里押出吊在刑房的架子上。
燕卢原看见周虎,身体本能颤抖,不敢抬头看他。
周虎呸了一声,将那筐蛇丢到了燕卢原的眼前。
燕卢原低垂着头,冷笑:“你们不会以为给我看这一筐死蛇,我就会招了吧,若想让我觉得害怕,最起码得弄条活着的毒蛇放在我的身上,或许我还会害怕一点。”
周虎眼睛一横,“你个兔崽子!”
林清笑笑,缓步而行,顺手抽起一边的鞭子,来到燕卢原身前,扬起手一鞭子狠狠地抽了下去。
这鞭子都是特制的,上面全是倒钩,一鞭子下去,便能带下一串皮肉,而且往常用刑房之前,狱卒都会在鞭子上撒好盐沫。
燕卢原疼的低哼一声,不断吸气。
“骨头不是很硬吗,原来也知道疼啊。”林清笑了笑,“你当真不知这蛇是怎么来的?”
燕卢原撇过脸去不看她。
林清也不急,对后边的段成挥挥手,“段成,你来告诉他。”
段成上前,“昨夜子时,这些蛇顺着窗户爬入狱中,全部往西边去,幸好兄弟们有戒备,全给捉了。”
燕卢原听了这话,忽然想到什么,瞳孔骤然收缩。
林清悠闲的甩着手里的鞭子,“你死扛着不就是想活么,可如今来看,刹盟的两位上人都不怎么想让你活着。”
“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不招,继续扛着,相信这批蛇死了,下一批过来的时间也不会太久;第二,如实招了,本官保你一命。”
燕卢原已经对刑具产生了抗拒,那鞭子被林清甩的啪啪直响,每一下都像打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的肌肉不断紧缩,放松,再收紧……
他为数不多的理智下意识跟着林清的话走,他想活,他当然想活着!
可如今所有人都想要他死。
“我招!”
燕卢原觉得这话好像是从他嘴里蹦出去的,又好像不是他说的,所有的抵抗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他绝望的闭上眼,“我招了。”
“我的父亲是南境外燕卢一族的大族长,待他死后,我就是下一任族长,三年前,上人的使者找到我,跟我说了一个计划,一个可以吞并大渊的计划。”
“这个计划非常的庞大和复杂,我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顶替卢献,蛊惑那些皇族子弟,摄取钱财,再由旁人转运出去。”
林清:“你们要大量的钱财做什么?”
燕卢原沉默片刻,道:“养兽。”
林清闻言一愣,“九兽坊?”
燕卢原:“不是,其实刹盟里最好的驱兽师,是天启上人,九兽坊不过是给上人打下手罢了,你应该见过北境白莲教的左右护法了。”
林清点点头,脑海里回想起了那只白虎与巨蟒。
燕卢原讽刺道:“那只是上人幼时培养的半成品,后来高价卖给上雎,上雎恬不知耻说是他们驯养的,又送给了那位姜世子。”
林清这回是真惊得忘记了手中的鞭子,那白虎的战斗力她是亲身体验过的,何止是强悍,可燕卢原却说那只是天启上人孩童时驯养的半成品!
燕卢原:“若没点特殊本领,如何能成为刹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上人,也唯有那驱虫的本事是上雎自己的东西了。”
他顿了下,将话题又转了回去,“猛兽都是吃肉的,且兽不通人性,训练道具大量损坏,所以需要大量的钱来维持,九兽坊除去那些高层在为上人养兽之外,剩下的与我们天和道都在各地敛财供养。”
林清:“这与科举有何关系?”
“大约是今年年初,使者突然来找我,说上面出了漏洞,需要钱财补空,我能用的办法都用了,可使者还是时常来催,裕德苑的那些贵族已经被我骗的差不多了,我若再动,就只能出卖府中店铺一类,可这样一来,我必定会引来衙门关注。”
“正好那时开始有举人入京准备明年春闱,我便将主意打到了春闱上,我偶尔听董太傅说过一嘴,猜到今年的主考官十有八九会试礼部尚书颜回,便利用其名义私下里做起了贩卖考题的生意。”
“许多举人成绩不好,信了我的话,便自愿拿出金银买我手中所谓的考题,高入春只不过我被骗的举子中的一个,可惜那些钱还没运出去就被你们发现了。”
林清脑海里不断回想着燕卢原的话,心里忽然一动,“那位使者,是谁?”
燕卢原说到这,也不打算隐瞒了,“许清商。”
第127章
林清再一次愣住了。
她已经记不清许清商这个名字是第几次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在夏月瑶的嘴里, 许清商是她为夏月珂准备的情郎;
在穆晚唐嘴里,许清商是他安排进天和道的细作;
在燕卢原的嘴里,许清商是天启上人联系他的使者。
林清这会是针对这个许清商起了几分兴趣。
周虎疑惑道:“可那个戏子不是已经被威武侯府处死了吗?”
林清眉头紧锁,“这种人怎么会死呢, 必是诈死无疑。”
燕卢原道:“喂, 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别忘了你的承诺,会保我活着!”
“放心。”林清对周虎道:“将他关进暗室。”
这司狱之中建有密室, 地面乃是精铁所制, 四周也都是流沙墙,便是连顶部的气孔也经过特殊改造。
周虎得令将燕卢原拖走了, 等送入暗室锁好再次折回来,才道:“头儿,这小子似乎藏着话呢。”
林清当然也知道燕卢原并没有全部交代,就他交代的这些事情, 不能说不重要, 但绝对够不上让两位上人都惦记灭他口的地步。
这里面定然还有事情。
林清微微一笑, “无妨, 先关他一段日子,就暂时让他以为那暗室是个好去处吧, 对了,记得让暗部的弟兄们留意许清商的消息。”
周虎点头应诺。
她话题一转,“现在是何时辰了?”
一直沉默待在一边的段成开口道:“大概快午时了吧。”
林清算了下时间, “那快些回去洗漱一下吧, 待会人家该拜堂了。”
三人立即往外走,林清独自回房间换了身衣裳,急匆匆往尤文泽家赶。
从营所后门出去, 不到一里的地方就是成片的民宅,清一色的瓦房,连中间的道路都铺上了青砖,旁边也有几家卖吃穿住行的铺子,再往里便是育老苑、善幼堂、学堂和医馆,已然像是一座小型的镇子。
这里住的都是天禄卫的亲人,几乎都是相熟的,这会大家伙基本都去尤家帮忙,这路上反倒安静不少。
林清站在路口愣了一会,这才想起她压根不知道尤文泽家在哪。
她正准备等个人问问路,忽然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扭头一看,愣了一下。
“陛下?”
李明霄身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玉质小冠,那玉质晶莹滑润,仿佛连他的眉眼间都沾染了几分温润。
他的身后则是杨昭和吴德海。
李明霄的嘴角微微上扬,说出的话却好似带了一丝埋怨,“要找你还真是不容易,昨夜去了昭勇伯府,管家说你去了京郊营所,我好不容易忙完公务,跑去营所找你,结果龚正海又说你来此观礼。”
他无奈的叹息一声,“这不紧赶慢赶的,才在这里遇见你。”
这话说的林清都快不好意思了,“陛下寻我有事?”
李明霄:“无事,只是宫中气闷,想出来走走,可到了街上,人来往往,一时又不知去往何地,便想与你说说话。”
——结果昨天伯府没劫到人,今儿个就跑京郊来劫了。
林清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然后说道:“下次寻我,让吴公公知会我一声就是了。”
李明霄却是摇了摇头,“我们关系亲近,还是亲自来才显诚意,正巧御书房新研制出几样点心,我给你带了些。”
林清扫了一眼吴德海手中的食盒,“那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先将食盒送回去。”
李明霄不明所以,“为何?”
林清挑唇一笑,“既是你的心意,我自然要一个人吃完。”
李明霄忽然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让吴德海去吧。”
“不必,我用轻功,片刻就能回来。”林清接过食盒,脚尖借力,纵身高跃,再次借力向前挺进,如同走在云端之上,眨眼就是数丈。
便是第一高手杨昭也忍不住赞叹道:“这轻功果然漂亮,假以时日,昭勇伯这一身功力,攀临顶峰,也并非没有可能。”
李明霄却不觉意外,望着空中远去的身影,负手而立,“朕看中的人又怎会是平庸之辈。”
林清说去去就回,也没错,一个轻功飞过去,再飞回来,连半盏茶都用不了。
等她落地的时候,李明霄便迎上来,“我刚才已经打听好了路程,咱们一起过去吧。”
林清正愁往哪走呢,闻言一笑,与李明霄一起往里面走。
尤文泽是百户,月俸也不少,房子盖得也好,一接近这里,立马是人山人海。
天禄卫们脱下官袍,换上百姓布衣,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说着话。
大家伙就没人不认识林清的,所以当林清往那一站的时候,大家伙先是惊讶,随后喜笑颜开,一个个过来打招呼。
周虎原本正跟几个孩子吹得唾沫横飞,瞧见林清和她旁边的李明霄,一双眼睛险些从眼眶里瞪出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跟他吹牛的那人岁数与他相仿,见状哄堂大笑,“这黄天白日的,咋还成软脚虾了,也不怕夜里嫂子把你从炕上踹下来。”
“去去去!”周虎黑着脸,有心想张嘴怼几句回去,可见到皇帝,多少还是有点胆怯,只得挥手撵人,随后一路跑到林清面前,“二位主子,外面乱,里面清净。”
李明霄拒绝道:“倒也无妨,这里都是天禄卫,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林清干脆在墙边寻了块地方,把李明霄带到那去,杨昭和吴德海则识趣的离远些。
她好奇的推了下他的肩膀,“你没去过婚礼?”
李明霄:“只见过几回皇室亲族成婚的,我就坐在主位上等他们叩拜,之后就是一堆朝臣凑过来谈论朝政,没有这半分热闹。”
林清明了,不是没有半分热闹,只是他人的热闹里没有皇帝。
就像现在这里,她可以保证绝对有人认出了李明霄的身份,就算认不出李明霄,那吴德海和杨昭的脸总有几人是见过的。
只不过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人家不愿表露身份,就权当百姓对待。
不知谁喊了一句“新娘子来了”。
林清向那边望去,就见一驴车缓缓驶来,黑驴头顶着一朵红花,身上缠着红布,后面的车架两侧摆着一圈鲜花,新娘子一身红装坐在前面,后面放着几个箱子,都是她的嫁妆。
尤文泽赶着车,还没到地方就被大家调戏的脸都红了。
林清正看得兴致勃勃,忽然就听见旁边的李明霄说:“阿清喜欢哪家的贵女,等我回去给你指个婚。”
林清惊得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嗽一会才顺过气,“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李明霄:“过完年你也十七了,早定下来,岁数一到正好给你把婚事办了,到时我一定帮你办的比这热闹百倍。”
林清:“……”她要是成婚,那才是真害人家姑娘守活寡。
虽说她这人不太地道,也没太多良心,但那种事她也干不来。
她干脆将话题推回到李明霄身上,“还说我呢,你看看那朔国的皇帝,都五六十岁了,听说上个月有个妃嫔还给生了一个小皇子,你说说你,人家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就你干净的只能日日跟我厮混。”
李明霄眸中多了几分落寞,一闪而逝,随即自嘲的笑了笑,“人心难测,便是我亲娘都信不过,我又去哪里寻找可以交付信任的枕边人,与其日日忧心同床异梦,倒不如像现在这样来得自在。”
林清沉默了,她其实早就有所感觉,李明霄好像有一点自卑。
很难想象,毕竟李明霄生来就是太子,而后又成了皇帝,一切好像顺风顺水,也没遭遇什么波折,但就是有那么点不自知的自卑。
他会把情感倾注于某个人身上,对那人全身心的信任,比如之前的李辰瑄。
原著里李辰瑄阴谋屡屡得逞,与李明霄这个性子脱不开关系。
现在李明霄似乎又把这个情感开关放到了她的身上。
林清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若是从前,她绝对不会这么放肆,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拉着李明霄躲在墙角看热闹,她其实早有感觉,但她选择了放纵。
“你就没想过多找几个朋友,咱们隐藏隐藏身份,参加几个诗会什么的,应该也不是难事。”
李明霄却是笑了,“应付你一个也就够了,再来几个,你当我真那么闲吗,你知道我一天得看多少奏章。”
他试着拿手比了比,发现实在比不出来,也就放弃了。
“你是不知道,各地送来的奏折有多让人心烦,就比如那个魏城的万春晖,每次月要固定送来两封奏折,上面却只有一句——陛下一切可还安好。”
说到这李明霄都要被气笑了,“这是生怕我身体有问题啊。”
林清幻想了一下,也乐了,“你才多大岁数,跟他一个都快之时的人计较什么。”
李明霄无奈的点头,“不跟他计较了。”
说话的功夫,大家伙迎着新郎新娘进屋拜堂去了。
等观完礼,吃完席,林清带着李明霄去善幼堂和学堂转了一圈,而后才回营所取马,送李明霄回宫。
第128章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林清本想与杨昭在外面骑马护送李明霄回宫,却被李明霄拽进了车里。
两人相对而坐,静听着车轮压过地面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哒哒声。
李明霄忽然开口问道:“再有几日就是冬狩了,你准备的怎么样?”
林清懵了一下, “什么?”
李明霄仔细观察了一下林清的表情, 确定林清是真的不知道, “冬狩的日子定在冬月二十七,这些日子禁卫那边一直在准备, 地点就定在城东的五十里外的秋名山猎场, 你不会忘了吧?”
林清还真就忘了。
春蒐,夏苗, 秋獮,冬狩,对大渊而言都是具有代表意义的日子,不过以前她与李明霄就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这种场合去不去都是看她有没有任务。
例如维护现场治安, 又或者帮助某位皇亲国戚弄点猎物撑下场面。
所以这种事上面没命令下来, 她也不会过多关注。
李明霄见她犹豫, 不由问道:“你手头的案子很麻烦吗?”
林清摇了摇头,“倒也不是麻烦。”
鹦鹉的死是瑶琴所为, 瑶琴如今就在司狱之中。
天和道和九兽坊若真要找,其实也不难。
那位雾长老藏于国子监中,两位上人, 其中一位就在府上, 另一位她其实也有一点线索,若非要把人揪出来,也并非没有机会。
燕卢原的嘴已经撬开了, 许清商藏于京城内,暗部要把人抓出去想必也用不了多久。
高入春等人……不说也罢。
“目前来看,线索基本都已经掌握,若要结案,其实不难。”林清组织了一下语言,“可我总觉得眼下的这些证据太过完整,也太过浮于表面,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她又想到燕卢原嘴里那个所谓的计划。
林清接着说道:“所以我觉得暂时不要收网,且看看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摸出脉络,也就好办了。”
这也是她将人手大部分都放在暗处的原因。
李明霄有些心疼,“别累着自己,若事情太多,我让大理寺给你调几个人打下手。”
林清嘴角一抽,其实她跟大理寺的关系真不怎么样。
马车缓缓驶入皇宫,停在宫道一侧,林清先下了车,李明霄紧随其后。
天已经彻底黑了,一轮圆月挂在夜空之上,夜风阵阵,带着冬季特有的寒意。
冷冽的空气迎面扑来,林清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棉衣。
李明霄道:“今日已晚,便宿在宫中吧,待明儿个天亮直接去司里点卯。”
“也好。”林清整理了一下腰间长剑,正要走,远处忽然飘来一阵女子的歌声。
不得不说,女子的歌声很好听,时而飘然若仙,时而如泣如诉。
若是白日,林清必然得夸上两句,可这会可是深夜,弄出这动静,就不怕吓死几个?
林清不由疑惑,“宫里最近是闹鬼了吗?”
李明霄的脸色唰的一下就黑了,“不过是些魑魅宵小罢了。”
林清一看他这脸色就知道不对劲了,“出什么事了?”
李明霄脸色更是难看,嘴角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吴德海悄悄瞄了一眼自家主子,心思动了动,长叹了口气,道:“还不是那位林大姑娘。”
林清心里一突,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前些日子她的那段猜测,不会……成真了吧
吴德海道:“康王府与永宁侯府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太后送了一枚令牌给林大姑娘,让她可以随时进出皇宫陪伴太后。”
“可自打这令牌送出去,林大姑娘陪没陪太后奴是不知道,但陛下偶遇林大姑娘的时候却翻了两倍不止,要不然陛下怎么会宁愿离宫呢。”
李明霄恼羞成怒,“吴德海!”
吴德海低垂着头不说话。
林清伸出手指怼了怼李明霄的胳膊,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戏谑,“原来您出宫看我是为了躲人啊。”
李明霄立即否认,“当然不是,朕确实是想寻你说说话,不过那位林大姑娘还真是……令人烦不胜烦。”
林清:“那便寻个理由将她手里的令牌收了。”
李明霄:“那位林大姑娘在这点倒是有些聪明,那令牌毕竟是太后给的,若无什么把柄,直接赶人,不用明日,太后就得拿朕不孝说事。”
林清了然,李明霄与太后的关系已经很糟了,如今李明霄得势,太后只会想方设法的把失去的权势重新拿回来,如今这皇宫已经成了二人斗法的地盘,一个林君柔不过是他们过手的工具罢了。
一个放在明面上的工具总比多一条藏于暗处的毒蛇要强很多。
林清只能安抚的拍拍他的肩膀,如在北境时那般,“走吧,陪你去会会她。”
李明霄笑了笑,眸中的阴霾总算散去不少,“也好。”
林清走在前面,李明霄带着杨昭与吴德海走在后面,一路往前,一转弯就见一池塘上有处凉亭。
林君柔披着一件雪白的毛领斗篷,一头秀发只用一根玉簪虚虚簪着,脸上还带着一条半透的面巾,只露出她那一双莹莹泪眸。
林清也不得不赞叹一句,林君柔可谓是将她容貌这套玩明白了,就这半遮不遮的模样,确实有几分本钱。
尤其那头发,她敢肯定,只要李明霄过去稍稍扯一下林君柔的衣服,那根虚插在林君柔头上的簪子必定会因此脱落,到时一头秀发散下,又会为那幅容颜再添几分妩媚。
男人嘛,都是视觉动物,这番冲击之下,只怕一般人都得在心里留下一道挥散不去的倩影。
可惜林君柔面对的是李明霄。
林清能想象到李明霄在心里骂人傻逼时的心情了,他若真沉迷美貌,只怕后宫早就不知道有多少宫妃了。
林清悄悄停下脚步,这里距离凉亭已经没多远了,他们的脚步声并不轻,她不信林君柔没听见,可林君柔仍旧没回过头来,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唇边仍旧有歌声流露而出。
林清给吴德海使了个眼色。
吴德海会意,第一个走上前去,拍了拍林君柔的肩膀。
林君柔仿佛惊醒一般“哎呀”了一声,下意识转过身,她的速度不快,雪白的斗篷在她的动作下旋转出一个微圆的弧度,头上的玉簪落下,发丝飞散而下,然后她愣住了。
只见眼前这张脸与她幻想的李明霄那张脸俊雅非凡的脸不说是一模一样吧,那至少也是毫不相干,如同一朵开放后干巴的老菊|花,正冲着她笑。
吴德海笑容满面,招了招手,“呦,林大姑娘与咱家还真是有缘啊!”
林君柔一声尖叫,不断后退,“怎么是你!”
吴德海笑容一收,眉毛一竖,“不是咱家,那林姑娘以为是谁啊?”
林君柔这才反应过来,看向吴德海后方,一眼就看见了林清,正一脸讽刺的看着她。
她怎么在这!
突然出现的愤怒让她的脸微微有些扭曲,可想到之前的遭遇,她对林清莫名多了一种名为害怕的情绪。
她想躲,想跑,可看见林清身旁的皇帝,她忍住了。
瑞王已经没了,李宏锦又是那个样子,就连永宁侯对她也不像以前那么上心了。
只有搏一搏,她才有活路。
林君柔不得不将心中怨恨全部隐藏,步履摇曳,她的斗篷并没有裹严,玲珑的身段在雪白的斗篷中若隐若现。
直到几人面前时,她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嘤咛一声向前扑去。
这个距离,正好跌进皇帝怀里。
林清正想要拉着李明霄后退,就见李明霄已经动了,一连退了三大步方才停下。
杨昭原本站在李明霄身后,眼下退的更快,嗖的一下已经飞到另一边的屋檐上。
原本都是人的地方一下就空了,林君柔惊恐的想要停下,直至落地发出碰的一声,接着便是刺耳的尖叫。
林君柔艰难的从地上坐起来,脸上沾染了泥污,恶狠狠的瞪着林清,仿佛把一切失败都宣泄在林清身上。
林清:“……”
——怪我喽?
“这年节还没到呢,林大姑娘行此大礼,本官可没红包给你啊。”
林君柔脸上的怨毒一闪而过,泫然欲泣,右脚不敢落地,“嘶”了一声,哭道:“脚,脚扭到了。”
林清叹了口气,拔出长剑往林君柔那完好的左脚斩去。
银色的剑光在这黑夜中格外明显,林君柔甚至能感受到那剑锋的冷冽,她是见过林清杀人的,如砍瓜切菜一样。
林君柔瞳孔骤然放大,一颗心完全被死亡的恐惧占据,再顾不上其他,她尖叫着猛地从地上蹦起来,连爬带滚的躲到吴德海身后。
吴德海脸都黑了,使劲拽着自己的裤子,愣是没拼过林君柔的手劲,“放手!放手!林大姑娘,你这么拉着咱家的裤子干什么!”
林君柔已经被吓坏了,“她要杀我!救命!”
吴德海很是无语,“林大姑娘好好瞧瞧,谁要杀你了!”
林君柔小心的探出头去看,正对上林清似笑非笑的视线。
林清挽了个剑花,将长剑收回剑鞘,“瞧,这不是好了。”
林君柔快疯了,“伯爷为何要对君柔咄咄相逼!”
林清:“……”要点脸吧,大家很忙,真的没空。
林君柔款款下跪,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她却坚强的昂起头颅,“昭勇伯,你究竟如何才愿意放过我!”
林清:“……”能把她丢出去吗?
李明霄对一边的杨昭道:“永宁侯嫡女不分尊卑,御前失仪,罚十杖,丢出宫去。”
杨昭领命,一挥手就有几名禁卫出来拖着林君柔往外走。
林君柔根本挣扎不过,只能被拖着往外走,撕扯之间,一个镯子从她的身上滚落下来,一路滚到林清的脚边方才停下。
这是一只铜制的镯子,镯身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雕刻着一颗兽头,足有九个之多。
李明霄也看见这个镯子,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林清仔细检查着这个镯子,“九兽坊的东西,看样子对方在坊中地位不小。”
她如今手里也攒了几个九兽坊的铜雕,但大多都是动物的小铜像,而且以家禽或者温顺的动物为主,以此证明他们的身份。
可这个镯子上却雕了九个凶兽的头。
林清有些疑惑,林君柔和九兽坊又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第129章
第129章
李明霄又让人将林君柔给带了回来。
林君柔脸色煞白, 浑身不住颤抖。
林清拿出那只九兽铜镯,问道:“这只铜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林君柔眸光闪了闪,“臣女前些时日去法相寺进香时意外捡到的。”
林清笑了笑,也不在乎林君柔那点小心思, 对李明霄眨了眨眼, 道:“陛下, 您听见了?”
只是一个眼神,李明霄忽就心领神会, 含笑点头, “朕听见了,也会亲派暗卫去查, 若所言不实,便是欺君。”
欺君之罪,可大可小,全看皇帝心情。
林君柔品味着皇帝无情的话, 一颗心犹如被人用手紧紧握住, 让她难受几乎疯狂, 她不明白, 似从她初成之日,就没有哪个男子能抵抗她的魅力。
她的一颦一笑, 总会在不知不觉间牵扯到某位青年才俊,他们将她一步步的捧向高处。
她本以为她一辈子都会这样,可不知何时起, 一切都变了。
瑞王与她两情相悦, 却惨遭流放;大渊第一富的刘家嫡子刘华恋慕她,可家产却都到了长子刘青的手里;以前的康王世子李宏锦为她冲锋陷阵无所畏惧,可婚事波澜不断, 如今对她更是态度蛮横……
就连皇帝……
若是以往,她这般对待哪个男子,那人只怕连心肝都能掏出来给她,可皇帝仍旧对她如此绝情,为什么?
林君柔不明白,也想不明白,似乎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让她越来越委屈,越来越痛苦,泪水再次从眼中滑落,像是一朵被暴雨摧残的花朵,让她无法呼吸。
林清发现这次的林君柔好像哭的特别真心实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本能后退好几步,狐疑道:“她有病?”
说着她又古怪的看向林君柔,就林君柔的脾气秉性,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怎么着,地球不围着你转就是能量缺失,世界不围着你就是大家伙集体脑子有病呗?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大家都很健康,就纯粹是某人恋爱脑太重以至于完全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吴德海挪着步来到林清身旁,“伯爷,看林大姑娘这样也说不出什么,不如就让奴寻几个女官来,虽不如天禄卫刑讯那般厉害,但也颇有些手段,或许能撬些什么消息出来。”
林清附身过去耳语道:“本官先谢过吴公公了,不过也不必如此麻烦,只需弄些辣椒在她的双目涂上一涂,再把她的哑穴给点了,而后丢出宫去,不着片刻,定能有所收获。”
吴德海一听,这简单啊,点头哈腰的应着,而后横了杨昭一眼,“没听见伯爷的话么,还不快把人给咱家丢出宫去。”
杨昭哼了一声,“你这阉人变脸也是够快的,对上昭勇伯就是奴,对上我们这些人就红脖子粗的。”
吴德海轻蔑的瞥了林君柔一眼,光滑的下巴高高扬起,“呸,以为谁都配让咱家称奴的,也不撒泡X照照自己,什么东西。”
杨昭也知道吴德海什么德行,懒得跟他计较,挥了下手,禁卫便拖着林君柔往外走。
吴德海唤来一个小太监,将林清的命令吩咐下去,这才回到李明霄身后候着。
林清见差不多了,正寻思跟上去,胳膊却被李明霄拉住了。
她疑惑的回过头,“陛下有事?”
李明霄无奈的叹了口气,“好不容易让你留宿一晚,本以为能秉烛夜谈一番,如今你却又要为公事离开,岂非浪费了今日的月色。”
林清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月亮,今日的月色确实不错,要是能对着李明霄这张俊脸把酒夜谈,好像也不错的样子。
李明霄见她意动,又道:“朕让暗卫去盯着她,待有异常你再过去瞧瞧也不迟。”
李明霄都这么说了,林清爽快的点头,大老板都主动给她放假了,她还端个什么劲啊,当然是怎么舒爽怎么来。
委屈自己的事那必然是不能干的。
不过她还是嘱咐道:“林君柔这人古怪得很,盯着她可以,切记不能与她有任何接触,最好有多远离多远。”
林清顿了一下,想了想,“如果盯梢的暗卫一旦有心跳加速于心不忍等等情况发生时,立即回来,换人,决不能犹豫。”
林君柔的那种人见人爱的光环实在太强,若无防备十有八九要出事。
李明霄原本只是觉得林君柔心思重,全是算计攀附,想办法打发走就行,可听了林清的话,心里对林君柔的警戒立马又往上拉了一个高度,严肃的点了点头。
林清的能力他清楚,林清的话再古怪,也定有因由。
李明霄当即招来暗卫仔细叮嘱方才放出去。
暗卫还是第一次执行任务这么被主子叮嘱,人都麻了,离开的时候人都是恍恍惚惚的,差点一头撞柱子上。
李明霄扶额转头,简直没眼看,“吴德海,神仙阁可收拾好了?”
吴德海鞠着腰,“都收拾妥帖了,都是按照陛下吩咐做的,还特意备下了伯爷最喜欢的话本和点心。”
李明霄望了眼天色,“不早了,跟朕过去吧。”
林清惊讶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虽说她进宫的次数跟回家也差不了多少,但神仙阁她还真没去过。
神仙阁其实距离正阳殿并不算太远。
正阳殿因是皇帝寝宫,为防止刺客隐藏,四周光秃秃的,除了宫室,连棵草都没有,剩下的就是数不清的禁卫。
神仙阁则恰恰相反,院中每一处地方皆由大师设计,四季景致皆有不同,春季听风,夏季品雨,秋季看花,冬季赏雪,中央唯有一楼,高有九层,名为摘星。
林清还是第一次来摘星楼,听闻当年先帝为了建造神仙阁,从民间寻来无数能人巧匠,花费数亿银两方才建成,每每深夜,先帝总是与宫妃在此处寻欢作乐。
后来先帝驾崩,李明霄也不是个爱享乐的性子,这里也就逐渐荒废了。
林清没想到李明霄会带她来这里。
真正的走入摘星阁中,入眼便是有九根龙纹玉柱,每一根都粗壮的需两人合抱,柱上有雕龙刻凤,亦有祥兽乘云驾雾,东方建有玉台,一尊龙椅置于台上,两侧设有矮桌,一字排开。
此间奢华,林清也是叹为观止,二楼、三楼直至八楼,各有不同,镶金嵌玉,奢华到了极致。
唯有九层,却被锁住了。
李明霄只是拿起那锁看了看便放下了,顺着阶梯往右一拐,就是一处平台。
平台中央竟然点了一处火堆,旁边还有两张桌子,一桌摆着腌制好的生肉菜品,另一桌则放着烹饪好的席面酒水,旁边还有个打开的小箱子,里面放着几本话本。
林清挑了挑眉,这准备的倒是齐全,随即又扫了一眼楼里,虽然看不见人,但她能察觉到周围不下十数道呼吸,显然有李明霄的吩咐,禁卫都藏在暗处守着,免得破坏二人的兴致。
李明霄卷起宽大的袖子,拿起一块生肉穿好,走到火堆旁席地而坐,将烤肉架在火堆旁的烤架上缓缓转动,“自先帝驾崩之后,朕还是第一次过来这里。”
林清笑了笑,伸手正要去拿酒,忽然后背汗毛直竖,她瞳孔微震,手已然握在腰间的剑柄上。
四周静悄悄的,唯有火堆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声,空中几只夜鸟飞过,了无痕迹。
什么都没有,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这可是接近九层高楼的地方,四周还有禁卫藏于暗处,若真有刺客,立即就会被发现,除非那刺客同天上的鸟儿一般长出翅膀,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她同样相信自己的直觉。
林清取出那九兽铜镯看了眼,不禁微微蹙眉,九兽坊擅御兽,又有个天启上人在京,莫非不是人?
李明霄见她又陷入思绪之中,不禁问道:“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林清压下心里的疑惑,顺手拎起酒壶走过去坐下,感受着火堆的热度,“那第九层为何被锁上了?”
李明霄:“曾听人提起,说那闹鬼。”
林清一扬眉,“怎么说?”
“有一次父皇在第九层与宫妃玩乐,谁知那宫妃突然自燃,被活活烧死了。”李明霄抬起头,讽刺的望向夜空,“自那之后,那九层便被锁了。”
“鬼?”林清陷入沉思。
他拿过林清手里的酒壶仰头饮下一口,“你说人真的能自燃吗?”
林清点点头,“可以,能让人自燃的东西不少,可若如你说的那样,应该就是磷了,这东西不用点火就能着,纯度越高,越难以扑灭。”
李明霄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朕也听闻,说是那时宫人明明将那宫妃全身都浇湿了,可仍旧没能灭火。”
他随即自嘲的笑了下,“别说这些事了,你看这皇宫好似繁花锦簇,暗地里却全是阴谋算计,讲得便是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便是朕,也不像你想的那样干净。”
林清安抚的拍拍他的肩膀,拿过酒喝了几口,“能在这大染缸里活下去就已经不错了,你多厉害啊。”
李明霄却是被这话逗笑了,哪个大臣夸他不是恨不得将古今中外的辞藻全部堆砌进去,也就林清夸他,向来几个字完事,“也就你夸人夸的如此直白了。”
林清嘿嘿一笑,话题一转,“今日这禁卫是谁当值啊?”
第130章
李明霄被问得愣了一下。
禁卫当值一般都是杨昭和其他几位将军安排, 而后拿着排好的布防图给他过一眼,如果他同意,也就安排下去了,至于哪天是谁当值, 就不是他关心的问题了。
不过李明霄甩个眼色过去, 不一会就有暗卫将禁卫上下值的记录给送了过来。
林清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今日值夜的是禁军校尉邱文麟,“我记得这个邱文麟好像是文远侯家的世子?”
李明霄回忆了一下, 道:“是他。”
林清又翻了几页, “这东西就暂时放我这吧。”
李明霄:“拿去就是,可要叫那他过来?”
林清摇了摇头, “算了吧,但凡被咱们俩单独见过的世家贵族,要么是已经被抄的,要么就是准备被抄的, 别吓着人家了。”
李明霄:“文远侯如今在门下省担任要职, 做事倒也妥帖, 他夫人是长平郡主, 是现任吴王的亲妹妹,听闻邱家颇为和睦, 他儿子邱文麟的确是个人才,武功虽不如你,但也不错, 杨昭也说他不错。”
尽管先帝削了不少爵位, 但仍旧不少,最起码如今大渊的王爷还有十数人,只是分散在各自封地, 留在京城的不多。
至于国公侯爵一类有爵位的贵族加一起有几十个,比起开国时光是侯就一百来号的壮观已经少了大半。
李明霄:“当年文远侯府也在父皇的削爵的名录之中,就因为娶了长平郡主,文远侯府才也因此保留下来。”
这个林清也听过,“我记得当年长平郡主好像是二嫁。”
李明霄:“不错,长平郡主第一任夫君是樊离将军,二十五年前勾越动乱,是樊将军带兵前往,那一次勾越惨败,樊将军也被流矢射中,伤重不治。”
“樊将军与长平郡主本是新婚,也无子嗣留下,五年之后,吴王向父皇求下一道旨意,给长平郡主赐下一桩婚事,便是现任的文远侯了。”
“文远侯洁身自好,后宅干净,唯有长平郡主一位妻子,这些年来夫妻和睦,也算是京里为数不多的痴情人吧。”
“就是那才能……只能说够用吧。”说到这他轻轻叹了口气,“如今的吴王乃是长平郡主一母同胞的兄长,吴王待朕一向都是极好的,所以看在吴王的面子上,朕对文远侯府也得看顾几分,好在邱文麟确实不错,也能用上一用。”
林清突然就诡异的沉默下来。
李明霄疑惑的看向她,“怎么了?”
林清摇了摇头,这两天暗部送来的消息中有一条就是与文远侯府有关的。
就在城北云喜巷里,文远侯扮作富商在那买了一间院子,又接来一位三十几岁的妇人,以夫妻自居,有一个儿子,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女儿。
也是凑巧,文远侯买下那院子的隔壁就是天禄司暗部的眼线,这才让他们一落脚就被暗部给发现了。
林清问道:“邱世子今年多大?”
李明霄回想了下,“十七八岁吧。”
林清记得暗部送来的消息,那妇人的儿子好像已经十九了,还是上京赶考的举子。
这还真是……好大一个瓜从天而降啊。
林清向外面望了一眼,“也不知林君柔那边怎么样了。”
李明霄:“应该快来消息了,可惜我这肉还没熟。”
林清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只得安抚道:“冬狩时就能好好喝酒吃肉了,再说,你折子批完了?”
李明霄:“……”
所有的失落在这一瞬间彻底瓦解,他想起书房里那一堆如小山般的折子,额头隐隐作痛,屁股底下就像是被人按了好几根针一样,让他有种想跑的冲动,连心里隐隐多出几分焦躁。
“你这安慰人的法子还真是出奇的管用。”
他们俩都是忙里偷闲的主儿,说着秉烛夜谈,其实能谈这么一会已经挺不容易了。
林清笑笑,“管用就行。”
话音刚落,就见那派去监视林君柔的暗卫已经折了回来,“陛下,伯爷,有一位人潜入林君柔房中,将她带走,暗五已经跟上去了。”
林清拍拍衣服上的尘土,“那我去了。”
李明霄:“这会去调人也不方便,让邱文麟与暗七跟着吧。”
暗七便是那名暗卫。
林清稍稍思索了一下便同意了,她正要走,结果两步又停下了,转头问道:“陛下,我马呢?”
她是半路被李明霄拉进车的,马是吴德海骑的,后来又给其他人带走了,皇宫里马厩好几个,一时间她也不知道去哪里找马。
李明霄也被问愣住了,他还真没注意这个问题,只能让人去找吴德海。
二人下楼的时候,吴德海也到了,后面牵了一匹枣红大马。
李明霄看了这马几眼,紧紧蹙眉,“你没有专用的马匹?”
林清:“以前家小,养不下,现在能养下来了,懒得弄。”
毕竟养匹好马就得配上一个好马夫,加上草料乱七八糟的,那是源源不断的往里添钱,她骑马就是赶个路,犯不上。
李明霄拦住林清,对吴德海道:“去把赤云牵来。”
吴德海惊了一下,看看李明霄,又看看林清,眼睛一转,连忙离去,不一会就牵来一匹浑身赤红如火的高头大马。
此马毛色油亮,唯额间一抹洁白,双目有神,脚步稳健,肌肉流畅有力。
林清便是不会相马,也能看出此马非凡。
李明霄:“好歹也是朕的昭勇伯,岂能没一匹好马相衬,这赤云你先骑着,若日后有合心意的,再换不迟。”
林清不知此刻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就像是坐惯了普通板车,老板突然送她一款豪华座驾,然后告诉她先将就坐着,以后有机会再换个更好的。
林清仿佛看见李明霄的身影好似瞬间拔高数十丈,果然跟对了老板就是幸福。
她踩上马镫,利落的翻身上马,赤云发出一声嘶鸣,而后安安稳稳的落在地上。
“谢过陛下,臣去去就回。”
李明霄微笑颔首。
此时邱文麟也到了,站在林清身边。
这也是林清第一次看见邱文麟。
他身着禁卫制式软甲,腰间挂着腰刀,身姿挺拔,剑眉星目,很是英气。
林清也是见过几次文远侯的,可邱文麟的相貌更偏向长平郡主,只有眉眼间与文远侯有几分相似。
与李明霄告别后,她和邱文麟跟着暗七离开皇宫,骑马向东而行。
有邱文麟跟着,都不用林清亮身份,城门守卫立马就开城门放行。
直至城郊二十里外的青澜山附近方才停下。
青澜山不算太高,但因为山里温泉丰富,京里不少皇亲贵族都在这建了别苑。
放眼望去,就见各式建筑点缀在在山林之间,绵延而上,看不见尽头。
林清有点意外,那人带林君柔来这里做什么?
暗七道:“暗五留的标记在这断了。”
标记断了,要么就是被人发现,要么就是出事了。
邱文麟道:“我母亲在这山上有一处别苑,不如先去那吧。”
眼下确实没别的办法,林清点头同意。
三人驱马上山。
为了方便通车,青澜山上山的路也修建的格外平整宽阔,足以能让两架马车并行。
青澜山山势平缓,但凡有块地方能盖房的,基本都被大大小小的宅院占据。
此时已是丑时前后,冬季的大山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树干和石头,四周静悄悄的,唯有路过哪家宅院门口时,才能从门上的灯笼寻到几许亮光。
三人骑着马在还算宽敞的山道上疾驰,一转弯,前方突然出现一点黑影。
林清微微眯起眼,太黑了,那影子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晰,她降低马速,越来越近,方才看出轮廓。
那是一辆马车。
两匹高头大马乖顺的站在路边,后面的车厢雕花精美,车门和两侧的车窗都挂着厚实的棉帘。
邱文麟见这马车一愣,从马上下来,绕着马车走了一圈,确定道:“这是我家的马车,是舍妹常用的那辆。”
邱文麟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推开车门,车里空荡荡的,果然没人。
马车在这,那他妹妹去哪里了?
不对,这三更半夜的,他妹妹的马车为何停在路上?
林清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她翻身下马,绕着车厢转了一圈,最后弯下腰,向车轮里面看去,果然发现半截断掉的车轴。
邱文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那断掉的车轴,稍稍松了口气,“原来是车坏了,想必文宁是换车走了。”
“未必。”林清指着那车轴道:“你看这车轴断面一半光滑,一半粗糙,许是车在离府前就已经被做下手脚,将车轴切断一半,马车行至此处,车轴方才断裂。”
邱文麟放下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
林清站起身,将车门打开,鼻尖轻嗅,接着便蹙起双眉。
她又扫了一眼车厢,在角落处看见一个小巧精致的香炉,她拿起香炉从车厢退了出去。
邱文麟急道:“伯爷,情况如何?”
林清沉默片刻,“怕是不太好,邱二姑娘想必已经离开许久了,这车上的味道残存轻微,熏香之中夹杂着一点药味,我不懂医,但能确定这是类似于引兽粉的味道。”
她打开香炉,里面的香粉早就熄了,只剩下灰白色的香灰,香灰的角落处有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第131章
将引兽粉制成香料, 投放在香炉里,熏染沾身,出现在深山之中,又还是缺少食物的冬季。
便是林清都不敢肯定, 那位邱二姑娘是否还活着。
暗七忽然叫道:“这有狼的脚印。”
邱文麟如同疯了一般冲过去, 林清紧随其后, 来到暗七身边,就见这处地面土质松散, 上面印着好似梅花一般的脚印, 脚印很多,几乎囊括了这整块地方。
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狼群。
林清更觉古怪,“奇怪,京郊怎么会有狼群?”
要知道京城附近可都是被兵士搜刮过的,绝对不许有猛兽出现。
邱文麟踉跄了一下, 差点摔倒, 心脏如鼓一般快要从他的胸口跳出来, 眼里全是惊恐和焦虑。
林清立即抓住邱文麟的胳膊, “我知你担心邱二姑娘,我三人分头行动, 也能快些。”
邱文麟感激的点点头,“多谢!”
三人立即分开,冲入林中。
枯林内不便走马, 林清将赤云留在外面, 而后丹田内力运转,西方疾驰,偶尔借力向前飞跃。
此处林密, 枯枝又细又多,穿行其中,身体难免被划伤。
林清低头看了眼被划破的棉衣,将露出的棉花往里面塞了下,正要离开,突然脚下一顿,目光所及之处,一块淡粉色的布料挂在前方不远处的枝丫上,微微随风起伏。
林清走过去将那布料摘了下来,料子丝滑,为绸缎所制,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她向前望去,就见前方树枝有不少被折断的痕迹,直直朝着西北方向。
看来是这边了。
林清眸光微凝,继续向前疾行。
树林尽头是一处略高的土坡,土坡上是一间破庙,破庙里,邱文宁和侍女彩云拼命的将庙里所有能烧的东西堆进眼前的火堆里,可仍旧抵挡不住逐渐弱小的火焰。
在火光的照耀下,依稀能看见外面成群的狼影,不断有狼吼响起,一声接着一声。
彩云绝望的看着那扇勉强合上的破败木门,“姑娘,要……要不您先逃吧,奴婢在这顶着。”
邱文宁仍旧不死心的四处寻找能烧的木头,“再坚持一下,我爹爹和哥哥一定会来救我的!”
彩云快要崩溃了,“老爷真的回来吗?”
邱文宁肯定道:“当然了,我爹爹最是疼我,我已经失踪这么久,说不准他已经派人再找我了!”
“火要坚持不住了,我们爬到房梁上去!”邱文宁一边说着一边将彩云送上房梁,而后自己也往上爬。
偏在这时,火熄了,狼群的吼声再一次响起,庙门处传来一阵阵碰撞的声音。
邱文宁费力的向上爬,可房梁实在太高了,彩云拼命的抓着她的胳膊。
本就已经腐朽的木头哪里经得住两人的重量,只听轰的一声,房梁断了,主仆俩全部摔在地上,滚成一团。
邱文宁想要爬起来,脚裸一阵剧痛。
完了!
这次,邱文宁心里也生出一抹恐惧。
可就在这时,撞门的声音却没了,反而传来狼群的哀嚎声。
“定是我爹爹派人救我来了!”邱文宁惊喜的叫着,一瘸一拐的来到门前,顺着门缝往外望去,却看见只有一人在与狼群厮杀。
一人,一剑,所到之处,皆是血光淋漓,狼尸遍布。
主仆俩人被这场景深深的震住了。
林清不知道邱文宁在偷看她,她只是杀狼杀的想骂脏话。
她接近这里时看见破庙中的火光,原本还称赞了一下那位素未蒙面的邱二姑娘,正琢磨着用什么法子引走狼群的时候,就见那火越来越小,眼瞧着就要熄了。
这会再想什么法子也来不及了,她就算把自己弄一身血,估计也争不过满身引兽香的邱二姑娘,那扇破烂的木门估计也阻挡不了几息功夫。
当所有退路都被堵死的时候,她只能提剑上了。
狼群狂吠着,露出锋利的獠牙,林清的长剑出鞘,发出一声轻吟,剑身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她每一次挥剑,都有一只狼倒下。
她身法鬼魅,在狼群之中穿梭,剑光闪烁,狼血飞溅,却无一滴沾染到她的衣服上。
不过几个照面,狼群便已死伤不少。
狼王显然也察觉到了林清的不同,眼中闪烁着警惕与不安。它呜呜咽咽地发出低沉的嚎叫,对狼群发出的施令,声音中透露出一种紧迫而危险的气息。
林清的目光如隼,不断在狼群中搜寻着,这一叫,让她彻底锁定了狼王所在。
它就藏在狼群后方的枯树林中,体型比其他狼要健壮高大,一身毛发如雪般洁白。
狼王似乎发现了林清的目光,开始后退。
它要逃。
林清纵身飞起,在飞扑而来的狼身上重重一踩,再次跃起,调整姿势,再次落下,几次借力,已然到达狼王面前,一脚踹向狼王的脑袋。
狼王躲闪不及,被踢的发出一声惨叫,趴在地上,龇着牙爬起来向林清冲过来。
林清凝视着它,眸中杀气凛冽,稍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眼瞧狼王跃起,她猛地压低身体,向前划过,剑尖朝上,狠狠刺入狼王柔软的腹部。
当她喘着粗气站起来的时候,狼王已经躺在地上,血液顺着腹部的剑刃流出,染红了它身下的泥土,眼瞧着进气少出气多,活不成了。
狼王死了,剩下的狼群像是失去了主心骨,摄于林清的杀气之下,陷入了惊恐和混乱之中。
它们开始不断地后退,溃散,直至跑进林中,不见了。
林清缓缓走过去将她的剑从狼腹中拔了下来,狼血顺着剑刃滴落在地面,直到确定没有一匹狼是活的,她才看向那处破庙。
破庙的门被打开,邱文宁被彩云搀扶着从里面走出来,地面上一片狼藉,许多狼的尸体已经四分五裂,狼血染湿地面,满是刺鼻的腥臭。
她们只是两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她们很害怕,可看见前面少年手持利刃看着他们的样子,似乎又没那么怕了,甚至有些想哭。
直到林清面前,彩云腿一软,坐在地上没爬起来,邱文宁一只脚扭伤了,另一只脚也是微微发着颤。
林清打量了她一下,“邱二姑娘?”
邱文宁强撑着疼痛扶身行礼,“是我,多谢公子救命!”
林清:“不必客气,实为你兄长所托。”
邱文宁听了这话,顿时眼睛一亮,“我哥哥身在何处?”
“来了。”林清抬眸望去,就看见邱文麟与暗七正往这边赶来。
邱文麟呲目欲裂,他双腿微微发颤,迈过一具又一具的狼尸,直到紧紧抱住邱文宁。
他无法想象他的亲妹妹是怎么在这狼群中死里求生的,他只知道若邱文宁真的出事,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邱文宁见到邱文麟的时候就好像心里那口气彻底松掉了,整个如同一滩烂泥一样,提不上一丝力气,只能依靠着兄长才能站稳,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笑着说道:“哥,你看我厉不厉害,我活下来了。”
邱文麟双目发红,眼角带着湿润,声音哽咽,“嗯,厉害,我妹妹特别厉害!”
邱文宁笑了,特别开心,“哥,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好不好?”
“好。”邱文麟当然知道邱文宁是怎么回事,他的心更疼了。
他将妹妹背在背上,感激的看着林清,“伯爷,我邱文麟欠你一条命!”
就看地上这些狼尸的数量,就知道这狼群有多么庞大,林清竟然凭借一己之力斩杀狼王,击退狼群,能做到这种程度不仅仅需要高超的功力,更需要敏锐的判断力。
可以说差之毫厘,必死无疑。
许多事情从别人嘴里听见,只会觉得这个人确实很厉害,直到亲眼所见,他才明白这种震撼。
林清只是笑笑,“先走吧,这里太过血腥,对姑娘不好。”
邱文麟背着邱文宁,暗七将彩云背上,林清则把视线放在那匹狼王身上。
而后拖着狼往前走。
这匹白狼很重,但也还好。
等到了林子外面,将狼王甩在马背上捆好,几人匆匆往山上的别苑赶。
长平郡主的这处别苑在山腰附近,仿佛与周围的山水融为一体,雕梁画栋,美不胜收。
门房一见是自家世子和姑娘,急忙过来开门。
邱文麟从鼻子挤出一声冷哼,疾步走入邱文宁每次居住的房间,将人轻轻放在床上。
暗七则将彩云交给急匆匆赶来的管家。
别苑的管家姓钟,也是郡主跟前的老人了,安排彩云之后,急匆匆的走进来,看着邱文宁一身狼狈,又急又担忧,“这……这是出何事了?”
邱文麟皱起双眉,“文宁今日会来这里,府中没人过来传话吗?”
钟管家愣了一下,“今日没人过来传话。”
没有人说邱文宁今日过来,否则要是这么晚人还没到,他早就让人出去找了。
邱文麟将事情说了一遍,钟管家惊得脸色煞白,差点一屁股坐地上起不来,“这青澜山向来稳妥,怎么好端端的会出现狼呢?”
邱文宁尽管脸色同样难看,“哥,你要吓钟叔了,这只是意外。”
“不,这不是!”邱文麟的声音有些大,吓得邱文宁瑟缩了一下。
邱文麟心疼至极,想要道歉,可一想到暗中有个人想要妹妹的命,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冷静。
他吸了口气,朝林清深深鞠下一礼,“请伯爷解惑!”
第132章
林清没想到邱文麟会问到她头上, 她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李明霄既然要用邱文麟,她倒也不介意提点几句。
她道:“我有几个问题,需要邱二姑娘作答。”
邱文宁已经知道林清的身份, 也感激林清的救命之恩, 态度恭敬, “伯爷请问。”
林清看着怜悯的看了她一眼,“是谁让你去别苑的?”
邱文宁怔了一下, “是……是我父亲。”
入冬之后她一直不太舒服, 是她的父亲说别苑的温泉对身体好,她便想过来瞧瞧。
邱文麟也愣了一下, “父亲也是担心你的身体。”
邱文宁赞同的点点头。
林清:“是谁让你今日过来?”
邱文宁:“是我的祖母。”
林清:“你的马车是谁备下的,你车里的香炉又是谁准备的,除了你,还有谁接触过马车?”
邱文宁差点被这一个又一个问题给砸蒙了, 马车自然是管家备下的, 香炉是车里一直就有的, 只是今日她上车的时候香已经被点上了。
林清:“最后一个问题, 车夫呢?”
邱文宁不知为何,心里逐渐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不知道,我到那的时候大概是下午,车轴坏了, 车夫说来别苑重新赶辆车会来, 可车夫还没回来的时候,狼就来了,我与彩云疲于逃命, 后来躲进破庙升起篝火,才勉强躲过死结,那破庙里的东西几乎都让我们烧完了,才堪堪坚持到林伯爷过来。”
钟管家道:“今日从未有人过来啊!”
邱文宁使劲摇头,“不可能,车夫是明叔,这些年一直在为我赶车啊,卖身契还在父亲手里,他怎么可能这么算计我!”
邱文麟眸中光芒明灭变换,心里犹如翻江倒海。
来别苑的路是父亲提的,今天的日子是祖母定的,马车是管家备的,还有那个逃跑的车夫……
他再次鞠躬,“还请伯爷解惑!”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旁的书桌前,拿笔写下城北云喜巷里的地址,交给邱文麟,而后离开了这间屋子,找到院子里的暗七。
此时天已经快亮了,晨间的空气冷冽的好像利刃划过肌肤一般。
草木凋零,院子里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狼尸就这么放在院子的地上,已经冻得发硬了。
暗七就蹲在尸体旁边细细检查着。
林清走过去也蹲了下来,“看出什么了?”
暗七:“大渊并没有这种雪狼。”
林清:“这种狼生活在北境外的雪山上,我当时看见这狼王的时候也是惊讶了一下,为何这样一只雪狼会出现在大渊境内,而且看样子它活得很好。”
她在看见狼王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了燕卢原的话,她想到了九兽坊,想到了天启上人驯养的那批野兽。
林清仔细查看狼王的尸体,她将那厚厚的有些扎手的白毛一点点分开,直至脖颈时,忽然多了一些凹凸不平的疤痕。
她立即拔出藏在身上的匕首,将那里的毛一点点剃干净,狼皮上是用类似于烙铁一般的东西生生烙上去的图案,就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林清第一次看见这个图案。
她拿来纸笔,将这图案小心的拓印下来。
这时,钟管家和邱文麟也从房里出来,看见林清便都走过来。
林清问道:“钟管家,这附近可有哪家出现有生人出没的?”
钟管家回忆了一下,“若说主子客人一类的,最近倒是没见到,若说下人的话,再往前走就是康王府的别苑,大约是三月前吧,那里购置了一批下人。”
林清有些疑惑,“冬季过来泡温泉的日子本就不多,这种时候康王府为何会购置下人?”
钟管家想了想,“说是他家世子快成婚了,下人不太够。”
林君柔与李宏锦的婚事如今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为了名声,两家也能捏着鼻子把婚事订下了,但几乎和成仇人也差不离了。
林清:“若是如此,购置的下人合该安排在王府中才是,为何要安排到这青澜山上?”
钟管家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林清思索片刻,又问:“除了康王府,这山上还有谁家的院子?”
钟管家道:“这可多了,山脚下都是各家五品以下官员的,但凡家境殷实的,都能在那盖间小院子,再从泉眼里引来泉水。”
“再往上的话就是四品以上的官员了,比如那尚书右丞顾州顾大人就在那有处院子,再往上的话就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家了,这些人家家家都单独占据着一处泉眼,比如咱们这别苑在郡主出嫁前是吴王府下的产业。”
“除了咱们这,就是康王府、董太傅、英国公和赵国公了,还有两处侯府的院子,不过已经无人打理,听闻已被挂到牙行了。”
林清将这些人的名字在脑海里过了一圈。
邱文麟道:“伯爷怀疑康王?”
林清却摇摇头,“太明显了,若有问题一查一个准,康王可不是蠢货,绝不会这么干。”
不过还是要查一查,让暗卫私下里进行就成。
邱文麟:“那我们要从哪里查起?”
林清摇摇头,“不要急,我们都是一夜未眠不吃不喝,眼下都需要休息,先睡上一觉吧,醒了再说。”
这话一出,大家伙都愣了一下。
林清低咳一声,她又不是小仙女全凭一口仙气儿吊着,杀了那么多的狼,又熬了大半夜,总得歇口气儿吧。
有了林清的话,钟管家给几人都安排了房间,林清将狼王的尸体处理好,正要回去休息,就见邱文麟骑马走了。
不用想都知道他去干嘛了。
林清无奈的摇了摇头,回屋,睡觉。
当她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了,门外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清揉揉眉心,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发髻,打开门,一眼就瞧见不知何时回来的邱文麟。
邱文麟眼眶微红,眉宇间还有散不去的阴郁和怒气,对林清深深的鞠下一躬,“谢伯爷提点!”
林清微微一扬眉,“看来邱世子是都看见了?”
“看见了。”邱文麟想起自己看见的场景,仍旧忍不住怒到浑身发颤,“我看见我那个本该在宫内值夜的父亲,他与另一个女人以夫妻自居,他们的儿子比我还大,他们的女儿才刚刚出生。”
他讽刺的勾起嘴角,却连个笑都因颤抖挂不住,“这就是所谓的夫妻和睦夫唱妇随,当真可笑。”
林清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能明白就好,你应该清楚他们更想要谁的命。”
邱文麟片刻,才道:“我已将此事禀明母亲,她……在正堂等您。”
林清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跟着邱文麟来到正堂。
长平郡主端在在主位上,也就四十左右的年纪,但保养的却是极好,皮肤细腻,面容明艳,一身衣衫饰品雍容华贵。
长平郡主看见林清,立即由丫鬟扶着起身相迎,在林清面前扶身行下一礼。
林清错开一步,“郡主不必如此。”
长平郡主却是摇了摇头,“我一要谢林大人救小女性命的恩情,二要谢大人提醒,若此事还任由他们欺瞒下去,只怕下一个出事的便是文麟。”
她苦涩的垂下眸子,“我一直以为嫁入侯府是如何的幸运,直到现在才知,原来一切都是假象,幸好有大人在,否则只怕我和两个孩子都要被他们害死了。”
这种事都是不查则已,一查起来,绝对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指不定有多少后宅阴私藏在里面。
林清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也不想掺和到人家家里,便打算点到即止。
长平郡主却开了口,“文麟说大人在查永宁侯府的林大姑娘,正巧我知道一件事情,或许对大人有所帮助。”
林清疑惑的看向长平郡主。
长平郡主:“前几日我去法相寺进香,意外撞见那位林大姑娘从河里捞出一个人来,是个男人,身上都是鞭伤。”
林清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敢问郡主,那人是何模样?”
长平郡主让下人送来一张画像亲手交于林清手中,“我已将那人的容貌画在纸上,大人尽管拿去,凡是需要我作证时,只需派人来传个话即可。”
林清拿着画,就见这画中人也就是二十左右的年纪,容貌昳丽动人,就凭这容貌,在林君柔身后的男配大军里,绝对名列前茅。
不愧是女主,果然走到哪都能捡男人。
告别长平郡主之后,她将画像收好,而后从郡主别苑绕了出去,悄悄靠近康王别苑。
她倒是好奇,这个康王是真的弄了一批下人,还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康王别苑占地更大,处处精致,比郡主那间院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便是大门前都有四名侍卫看守。
林清眸光一凝,侍卫?
她悄悄绕道后墙,纵身翻了进去。
别苑内的布局大差不差,她寻思片刻,潜入正院。
她刚落地,忽然停下脚步,一些略显整齐的脚步声收入她的耳中。
林清左右看了看,就见左手边有几间屋子,干脆藏了进去,只在窗纸上留下一道小小的孔洞。
不一会,就见几名侍卫走了进来。
第133章
侍卫共有六名, 皆身着甲衣,前面两名,后面两名,中间两人则抬着一个大木箱子, 急匆匆的往书房里走。
箱子似乎很重, 抬着箱子的两名侍卫微微弯着腰, 气息略显凌乱。
这时,那间房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名穿着华贵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中年人身强体壮,气若洪钟, 却面带愠怒,“怎么这么晚?”
走在前方的侍卫为难道:“上次刚送来一批下人,这才几日就没了,若再去买人, 必然会引起朝廷注意, 王爷也说了决不能让人发现, 否则就要咱们弟兄提头来见, 这……”
那中年人不耐烦的挥挥手,“去外地买人的什么时候回来?”
侍卫头压得更低了, “那边传来消息,已经买好人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还得三五日的功夫。”
那中年人听了这话, 更是怒气,“如今距离冬狩还有几天功夫,若等到日子还不能把药试出来, 你们必定要砍了你们的脑袋祭天!”
侍卫们连连陪着不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中年人又瞟了一眼箱子,“罢了,这次带了几个人回来?”
带头的侍卫小心翼翼的竖起一根手指,头压得更低了,“一个。”
中年人闻言横了那侍卫一眼,又丧气的挥挥手,“算了,抬进去吧。”
侍卫们抬着箱子进去,中年人最后把门合上,之后再无动静。
林清藏在那屋子里又等了一刻钟,确定没人出来之后,才从悄悄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周围静悄悄的,偶有鸟鸣响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林清四处望了望,又悄悄听了下动静,确定什么都没有,缓缓靠近那中年人关上的房门,附耳在门上听了听。
里同样寂静,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
林清一手抚上剑柄,另一只手轻轻推了下门,房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就这么被推开了。
里面没有人。
这书房是一处大套间,外面作为日常办公所用,里面则是休息的地方,家具用料雕刻都极为考究,甚至有一处漆刻着一条四爪蛟龙飞舞盘旋,上方还画着几道闪电。
林清见状只是讽刺一笑,传闻蛟龙度过雷劫便可化为五爪真龙,这康王的心思还真是昭然若揭啊。
以前装的倒是老实,却也不过如此。
人既然不在这,必然有暗道密室藏于某处。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就像是机扩启动的动静,林清撇了一眼旁边的衣柜,下一瞬,已如风一般飘了进去,只在柜门处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只见斜对面的多宝阁忽然被弹开,露出一条密道,方才的那些侍卫只剩下四名,神色惶惶的从里面走出来。
最后一人转身将多宝阁上一个青花花瓶拧上一圈,那多宝阁便弹了回去,将密道覆盖。
而后四人匆匆离去。
林清又等了一会,才从柜子里出来,学着方才那侍卫的样子反方向拧了一圈,只听咔嚓一声,多宝格重新被弹开,后方是一处四方入口,足能容下三人并行的宽度。
密道四周是用砖石砌成,两侧设有灯盏,火光将密道照得通亮。
林清双目微眯,抬步走入暗道。
暗道一路向下,不到百米就有弯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密道深处飘来,不断涌入她的鼻子。
林清脑海里回想着方才那些侍卫的话,双眉微蹙,看来这里面比她想象的要血腥啊。
走过弯路,便有接连不断的嚎叫声响起,那声音仿佛已经超脱出人类的范畴。
疯狂,兴奋,掠夺,杀戮……
便是林清也暗暗心惊,她再次向前,就见通道两旁开始出现成排的牢房,每一间牢房里都关着十数人。
他们大多都穿着粗布麻衣,年岁各异,相貌不同,唯有双目皆是被染上一层血红,带着如同野兽进食一般的欲望,张着嘴,仿佛从喉咙里发出嘶吼。
他们相互攻击着,用最原始的撕咬,抓挠,他们仿佛感觉不到疼,直至死亡。
活着的人仍旧厮杀,死亡的人则成为尸体一层层的垫在他们的脚下。
林清从一个个牢房前缓缓经过,心脏砰砰直跳,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些人的可怕。
她曾带天禄卫剿匪,却误中敌人奸计,致使孤身一人被土匪包围。
她至今都记得那时的场景,抬眼望去,四周密密麻麻的都是敌人,大家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肥肉。
后来,她只凭一人一剑,硬生生从土匪的包围圈里杀了出去,而后又折返回来。
所到之处,土匪们无不四散奔逃,没有一个人敢对上她的剑。
他们害怕,他们恐惧,他们明知道只要集合起来就能杀了她,可他们提不起勇气,只能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
恐惧、绝望以及对生的渴望等等,有这些情感,人就会有弱点,有弱点才能被更好的利用,甚至于杀了他。
可眼下这些牢房里的人似乎已经完全摒弃了这些弱点,他们变成了野兽一般的存在,只知道不停地杀戮。
若将这些人放出去,可想而知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若再如进入密道前那些侍卫的话里的意思,将这些人混入冬狩中呢。
又或者将这种药混入他人的饮食中……
林清只觉头皮发麻。
李元海那个混蛋,真恨不得现在就提剑砍了他!
林清紧抿着唇,继续向前走。
有些牢房里的厮杀已经进行到最后,活着的人只剩下最后一个,他伤痕累累,孤零零的站在尸体上,在找寻不到目标的时候,开始啃食自己的身体,一下又一下,没有痛苦,只有疯狂。
再往深处走,就只剩下两间刑房,刑房的门开着,刑架上拴着一个少年人。
他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脸生得眉清目秀,穿着国子监独有的蓝白长衫,怒瞪着空无一人的刑房张嘴骂道:“我乃是国子监学子谭文轩,我的师父乃是国子博士瑾瑜先生,你们擅自将我困于此处,又乱动私刑,待我出去,必要去大理寺状告你等!”
“你们这群混蛋,快放了我!”
“卑鄙!无耻!下流!懦夫!”
“诅咒你们生了儿子也见不到明天的阳光……啊,不对,你们这群阉人压根生不出儿子!”
……
林清你揉揉眉心,这个谭文轩声音清脆,骂起人来利落又干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速度快的仿佛在背三字经。
最关键的是,他前面没人……
林清嘴角微微抽搐,走到那人面前。
谭文轩看见她,骂人的嘴稍稍停了会,“我好像见过你。”
林清眨了眨眼,“你不知道吗,我也是国子监的。”
谭文轩明显不信,“你一定是他们的同伙,休想骗我!”
林清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远山青,你居然有这种纸!”谭文轩眼毒,一眼就认了出来林清手里的纸正是国子监特制的远山青。
能用上这种纸的在国子监里都不是普通人。
谭文轩信了,然后神色又是一变,“你也是被那群混蛋抓进来的?那你快走,他们都是拐子,拐咱们相貌姣好之人出卖赚银子的。”
林清打量了一下谭文轩的相貌,也算清俊,但是若与裴绍光比起来,那就有点黯然失色了,“也不一定吧。”
谭文轩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说我长得不好?”
林清:“也……还行?”
谭文轩冷哼一声,“我看你长得也不错,别说我没提醒你,他们权贵之家就好咱们这一口,若真被卖进去了,那是想跑都跑不了的。”
林清无奈的揉揉眉心,别说举子了,就是随意买卖良民那也是犯法的,少的要流放,多的要砍头的。
谭文轩:“你知道昭勇伯吧,听闻她便是好这一口,那昭勇伯府里养了好几个面容俊美的男人,其中一个还是举子呢!”
林清:“……”
膝盖莫名中了一箭,冤枉,但无处伸冤。
她面无表情的盯着谭文轩,“所以,你这是等着被卖呢?”
谭文轩诡异的沉默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的回道:“被卖了我才能有机会逃啊!”
林清看他这幅表情,感觉有点可疑,“你当真是国子监的学生?”
谭文轩:“当然,我可是拜了瑾瑜先生当师父的!”
那个瑾瑜先生,林清也是听过的,连中三元,琴艺大家,却只热衷于教书,连公主都看不上,奇人一个。
突然就更怀疑了,这样一位奇人得是眼瘸成什么样才收了谭文轩这样一个徒弟。
“我告诉你你别不信,我师父他一定赶来救我的!”谭文轩似乎一眼就看出林清在想什么,话里都带着怒气,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中映着倒影,最大的那一片闪烁着银光。
林清微微眯起眼,手中长剑铮然出鞘,只听一声清脆的叮鸣。
她稍稍侧头,正好看见那中年人双手各持一把短斧,其中一把斧刃正好抵在她的剑刃上。
林清嘲讽道:“怎么着,这是乌龟壳吊不住了,准备下来溜溜?”
那中年人疑惑道:“你知道我藏在这?”
林清:“还不是你这人养气的功夫不怎么样,不过被谭公子骂上两句而已,居然就漏气了。”
中年人又被气了个倒仰,“昭勇伯倒是好胆,之身就敢闯进这里,既然伯爷养气功夫这么好,不妨让他骂上几句,好好感受一番。”
林清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看向谭文轩。
——尽管骂,老子保证不撕了你的嘴。
只会撕了你的人。
谭文轩先是瞪大了眼,震惊的看着林清,没想到这看起来比他还幼稚的人竟然就是昭勇伯!
想起他方才说过的那些话,再看林清,胆怯的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
林清看向那中年人,无奈的耸耸肩,“你也瞧见了,实在是本官这张脸太过英俊,人家舍不得说本官半个字。”
她叹了口气,“谁让本官生了张好脸,没办法啊。”
中年人被这话气得脸都快扭曲了,怎么着,他丑他活该呗?
“昭勇伯这张嘴,果然如传闻之中伶牙俐齿,就是不知,你这脑袋也是否如传闻中一样聪明,你可知我是谁?”
他不认为林清能够猜出他的身份。
林清的视线在这人身上转了一圈,“若你活着,便是本官死了,记你名字作何用;若本官活着,那便是你死了,本官为何要去记住一具尸体的名字。”
“找死!”中年人气炸了,随即冷笑,“你可知这里为何没有守卫?”
“自是因为有我一人足矣,小子,很久没遇见人敢对我这般嘴硬了,希望你的脑袋和你的嘴一样硬。”
中年人举起双斧朝林清砍来。
他的内力强劲,双斧仿佛带起一阵强风,一起卷向林清。
林清长剑轻佻,以剑驱力,全身仿佛瞬间与剑成为一体,从双斧的缝隙中寻到一丝弱点,一穿而过。
她的内力集中于剑尖之上,带起一阵反向的飓风,瞬间搅乱了双斧带起的气流。
两人看似用的是招,但实际上拼的却是内力。
中年人被扰乱了气,败下阵来,不得不切招自保,心里却是暗暗震惊,这个林清看起来年岁尚小,怎么内力竟然比他还要浑厚!
林清自然不会给他反应的时间,长剑轻盈锋利,化作一道弧光,斩向那人的脖子。
那中年人也动了,不进反退,双斧被他扔掷出去,旋转着向前飞转。
斧头的力量太大了,这中年人的功力在江湖上绝对能排上准一流的高度。
有点扎手。
林清盯着越来越近的斧头,眸中带着凝重。
此处危险,耽搁越久,变数越大,她必须速战速决。
可她也就是一流偏上的高度,能杀了这人,却达不到瞬间灭杀。
就在这时,一把椅子从天而降,准确的砸在其中一把斧头上,将那斧头砸倒在地。
此时那中年人正在收招,一斧落地,招式立即出了破绽。
高手过招,毫厘之差,便能定下胜负。
他脸色巨变,心里生出一股恐惧,他想逃,可是已经晚了。
林清抓住这一瞬已然出剑,长剑如虹,身影之快,仿佛连空气只能捕捉到她的影子,下一瞬,长剑刺入中年人的心口,巨大的力道带着中年人的身体不断向前冲击,直至撞在墙上,发出“碰”的一声。
中年人双目大睁,气息就此断绝。
林清稍稍后退,拔出长剑,鲜红的血液随之涌出,随着尸体下滑倒地,在墙上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
林清只是淡淡的撇了一眼那具尸体,转过身信手一划,绑住谭文轩的绳子就被割断了。
谭文轩揉了下被绑疼的手腕,朝门口处激动的喊了声“师父”!
林清转身看去,就见刑房外站着一个人,他一身玄色暗纹宽袖袍服,长发如墨,面容昳丽精美,只是右手拿着一把长剑,有点破坏整体的美感。
毕竟若是个只知赏花弹琴的国子博士,那就好对付,可一个能拎着剑敢砸敌人椅子的国子博士,别人就得掂量掂量了。
最起码林清就掂量了一下,她微微眯着眼,将这人的容貌仔细的观察了一遍。
这人的容貌竟与长平郡主给她的画像一模一样!
天底下还真有这么巧的事,她刚刚得到画像,不过半日,那人便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里面要是没什么猫腻,鬼都不信。
林清在中年人的尸体上搜了一遍,却只找到一个小小的雪白色瓷瓶,塞进袖袋里,而后笑眯眯的走过去,“这位就是瑾瑜先生吧?”
瑾瑜稍稍颔首致意,“小徒顽劣,多谢伯爷相救,只是此地并非说话之地,我们还是先行离开,待到安全之地在议。”
林清自然同意,耳边哀嚎阵阵,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
可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瑾瑜微微一笑,“看来伯爷也清楚那边的情况了。”
林清沉默,她当然知道了,进来的侍卫共有六名,却只出去四名,剩下的那二人只怕已经趁他们在与中年人纠缠之时出去报讯了。
此时的别苑内只怕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们出去了。
所以要出去,还得看瑾瑜。
凭借她的耳力,自然听得出来瑾瑜不是跟她同一个入口进来的。
瑾瑜:“伯爷与我师徒有恩,我自不会害伯爷,随我来吧。”
他在前面带路,走到另一间刑房的东南角,将墙面的几块墙砖揭下,露出一个八卦形状的机扩,他将机扩拧上半圈,一边的墙面骤然裂开,露出一条还算宽敞的暗道。
林清紧紧皱起眉毛,抬手轻轻捂住鼻子。
一股浓郁的尸臭从那暗道里飘出来,熏的她差点断气,暗道的地面上是星星点点的血迹干涸后的颜色。
瑾瑜道:“我偶然见过他们利用这里处理尸体。”说着已经钻进暗道。
谭文轩悄悄瞄了一眼林清,也钻了进去,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师父后面。
林清眸色微沉,她倒是不怕这师徒俩耍什么花样,她只是好奇,这个瑾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屏息走入暗道,这里很黑,也很长,仿佛横穿小半个山脉,直到看见一点光亮。
当她走出来时,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这是一间破庙,已经倒塌过半,唯有几根柱子还在苦苦支撑,外面是看不见尽头的枯树林,四周静悄悄的,唯有风刮过枯枝破庙,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声。
林清身上的棉衣已被汗水打湿,被冬天的风这么一吹,顿时透心凉。
她只得催动内里不断在体内运转,借此稳住体温,但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瑾瑜道:“这里距离法相寺很近,我们不妨去那再做安排。”
林清愣了一下,“这里已经是青徽山了?”
瑾瑜:“两山相邻,又以双子山为名,这条暗道正好修在两山之间。”
林清笑弯了眼,她本就打算稍稍探查一下康王别苑就去法相寺转转,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她就喜欢这样简单粗暴还送货上门的小可爱。
“便听从瑾瑜先生安排。”
谭文轩却是不太情愿,“师父,她可是昭勇伯,让她跟我们走,真的没问题吗?”
林清似笑非笑,“昭勇伯怎么了,花你银子了?”
谭文轩想要反驳,刚张开嘴,就被瑾瑜给拦住了,“文轩性子单纯,前些时日一直听着伯爷的事迹,心生崇拜之意,却不知如何表达,这才有些反常,还望伯爷海涵。”
谭文轩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想要反驳,可对上瑾瑜那张脸,默默闭上了嘴巴。
林清:“……”
瞧人家这话说的多有水准,她要是再反驳回去,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左右她也是想与这二位搭个伴,干脆借坡下驴,将事情揭过。
三人说这话,脚下却是没停,甚至用上轻功,谭文轩功夫不行,几乎是瑾瑜拽着他飞。
光穿越这片枯林,他们就几乎用了一个多时辰。
内力快要耗尽,三人便落在地上继续走,又过了半个时辰,才算看见法相寺的后墙。
瑾瑜在寺内早已预定了一间小院,三人来到他的房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林清看了看这间屋子。
房间不算大,仅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琴案,案上是一把颜色乌黑的瑶琴。
林清不识琴,却能感受到那琴弦间的古韵,总得来说,这琴一定很贵。
林清默默扭头,暗暗唾弃了一下自己,这要是李明霄在这,高低得整两句诗词应应景夸一夸,到她这,就只剩下一个‘贵’字了。
好像有点煞风景。
瑾瑜已经将谭文轩送回房间,折返回来后锁上门,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安全之后,方才松了口气。
他走到琴案前,将手中的长剑缓缓送入琴底,直至与琴完美契合。
林清颇为惊诧,怪不得她觉得那剑又薄又细,没想到竟是一把琴中剑。
瑾瑜道:“我师徒二人突然出现在那,确实容易引起伯爷误会,请伯爷听我解释一二,以免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林清换了个悠闲的姿势,好整以暇,“瑾瑜先生但说无妨。”
第134章
瑾瑜拿来茶具, 为二人沏上一杯清茶,“想必伯爷已经知道那镇守秘牢之人是何身份。”
他说的便是那密室中死于林清之手的中年人。
林清点点头,“体壮如猪,身高不足五尺, 面如牛, 足若舟, 兵器为双斧,传闻盛国皇室有一高手名为端木傲, 便是如此。”
瑾瑜赞叹道:“天禄司暗部, 果然消息通达。”
“所以,瑾瑜先生请本官过来, 不会只是为了吹牛拍马吧?”林清端起茶盏轻嗅,只闻茶香淡雅扑鼻,不得不说瑾瑜这手茶艺果然是极好的。
“想必伯爷那已经得到消息,最近几月, 国子监内突然出现一种名为醒神丸的药, 学子们课业繁重, 便会服用这种醒神丸。”
林清垂眸盯着手中茶盏, 这事情暗部确实上报过,她已经派王武去查了, 但还没收到结果。
“那醒神丸确实有用,学子们完成课业的速度也确实所提升,但我发现, 服用过醒神丸的学子们, 精神状态变得非常奇怪,他们完全沉浸在学业之中,但凡被人打断, 就会变得暴躁易怒,甚至动手伤人。”
他轻轻叹息一声,“我察觉其中有异,曾找到祭酒说起禁止学子们再服用醒神丸。”
但显然,祭酒没有同意,因为也没有出什么大事,学子们反而因此在学业上有显著提高,这样的好事怎么会禁止呢。
林清回忆了一下那位祭酒的样子,却只在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一个干干巴巴的小老头。
“于是那时,我便带着弟子在暗中调查,不过我只是一位教书先生,查案之事多有不便,幸得明月姑娘相助,方才通过那卖药之人寻到法相寺。”
“后来,我们偶然发现那些处理尸体的侍卫,我功夫只是一般,也幸好有明月姑娘跟踪,方才发现那处密道。”
林清额角跳了跳,自从上次跟踪被人发现之后,明月就一直躲着她走。
她当是小姑娘第一次失败有些不好意思,还特意嘱咐秋婶好好安慰人家,搞了半天,原是跟瑾瑜混到一起去了。
“那明月呢?”
瑾瑜疑惑的看了林清一眼,“明月姑娘似是又找到一条线索,还未归来。”
他取来一个瓷瓶放在林清面前,“这便是醒神丸了。”
林清打开那瓷瓶,一股苦涩的中药味夹杂着薄荷的气息直冲她的天灵盖,好悬一口气没憋死她。
林清将药瓶拿远点,迅速倒出一颗药丸,然后将塞子塞了回去。
这药丸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成棕灰色,看起来与街面上那些养身体的药丸子没什么区别。
林清又从袖带里取出从端木傲身上搜出的小瓷瓶,也从里面倒出一颗小小的药丸。
这药丸却成诡异的绿色,带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味。
林清动作一顿,将这药丸放下,再次拿起那颗醒神丸靠近鼻子,果不其然,这药丸中竟也有一股腥味,只是这味淡极了,便是她也只能捕捉到一丝气味。
她道:“这两种药丸中使用了同一种药材,但浓度不同,这醒神丸的药量极其稀少。”
她想到那些关在暗牢中的人,“或许是因为用量极少,所以效果才不如暗牢中其他人那般失控,但长久服用,药量积累,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若瑾瑜先生只为此的话,本官回去便会请圣上降旨,将这药给禁了。”
瑾瑜却是摇了摇头,“若不将事实查清,只是盲目禁药,只怕学子们到时就要闹事了。”
林清若有所思的看着瑾瑜那张赏心悦目的脸。
潜伏在永宁侯侯府的暗卫一直未曾送来消息,也就说是林君柔还在那人手里,暗五不知所踪,眼下唯一的线索便是瑾瑜这张脸了,现在又出了这么个药丸子的事情……
林清放下茶盏,“好,便如瑾瑜先生所言。”
瑾瑜微微舒了口气,“伯爷觉得,此时如何行事为好?”
林清:“再探康王别苑。”
瑾瑜当然同意,将他的琴背在背上,系好绳结,而后带着林清再次翻墙而出,从后边一处林子里牵出两匹马,“这马是我与徒儿藏在这里的,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有马代步已是极好。”林清翻身上马,打马前行,瑾瑜跟在她后面,二人很快便再次折回到青澜山上。
此时已是后半夜,眼瞧着天就快亮了。
眼瞧着就要到看见别苑大门,二人下马,林清从袖带里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的木盒,轻轻一捏,便打开一条缝隙,随手丢在地上。
瑾瑜回头,眸中带着一抹狐疑,“大人,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东西掉了。”林清将木盒拾起塞回袖中。
瑾瑜没再说什么,不一会,他们再次来到别苑附近,此时的康王别苑亦是灯火通明,成群结队的侍卫分别把守各处要道。
不过这种看守对林清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难度。
她悄然翻过墙头,趁着夜色踏墙而行,偶尔飞上屋檐躲藏,很快便到了之前来到的那间书房外的屋檐上。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瑾瑜竟然跟上了她的速度,也落到了这里。
林清眸光凝重,看来瑾瑜的功夫并非他口中那么一无是处。
此时书房外的守卫更是严密,偌大个院子里竟停了三辆马车,马车的门开着,侍卫们不断从书房密道中抬出一具又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扔到马车上。
林清微微蹙眉,看来这康王别苑是准备消除证据了。
这时,就见李宏锦带着几个人从外面走进来。
李宏锦面有薄怒,“怎么就让人跑出去了?”
他身后那人低垂着脑袋,道:“最近国子监的那个瑾瑜一直在调查咱们这的事情,咱们这下人基本都死光了,于是下边人就出了个馊主意,将那个瑾瑜的弟子绑了过来充数,哪成想会被人救走,就连端木先生也被人杀了。”
李宏锦:“可查出是谁干的?”
那人道:“是剑伤,剑身偏宽,咱们府里有人见过昭勇伯的剑,很可能是他。”
李宏锦回手就是一巴掌,原本三分怒意瞬间成了十分,“你们这群废物!”
他来回踱步,喃喃自语:“不行,林清此人太过聪明,绝对不能让她发现端倪,这里不能要了。”
他当机立断,“让下面人再快些,天亮之前,务必将这里烧成灰烬!”
那人回道:“世子爷放心,这车尸体运出去,基本也就差不多了。”
李宏锦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此时马车也已经叠满尸体,缓缓驶出别苑。
瑾瑜做了个手势,要不要分开行动,一人留下一人去跟踪马车?
林清摇了摇头,脚上借力,附在树上,远远跟着马车。
瑾瑜紧紧蹙眉,不明白林清为何要这么做,只能跟了上去。
这马车并非向山下走,而是拐到了上山的路,待到山顶之后又拐到了一条崖壁间的小路,穿过小路,便是一片枯林。
林清忽的停下脚步。
瑾瑜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再往前就是下山回京的官道了。”林清觉得有些奇怪,这么多尸体,若要拉进京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她与瑾瑜一路跟随马车,并没有见到什么异常。
莫非这中间出了什么他们没看见的变故?
林清思索之时,忽然一阵兵器碰撞的声音冲入她的耳朵。
有人在动手?
她微微皱眉,脚下一转,足尖借力飞跃,上了最近一棵大树,那边的情景完整的落入她的眼中。
只见邱文麟和明月带着一个年轻人正在与一批青衣蒙面人厮杀。
对方足有数十人,可邱文麟那边只有三人,即便功夫再好,但双拳难敌四手,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林清不再犹豫,抽出长剑,飞入战局,长剑所到之处,定有一人殒命。
剑影绰绰,银光将青衣人与邱文麟三人彻底隔离开来,耳边尽是兵器碰撞的声音。
瑾瑜也到了,取下他的琴,每一根琴弦都是他的武器,时而交织缠绕,时而化作细密的长针,在敌人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窟窿。
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有不断的厮杀,直至最后一个青衣人倒下。
林清的剑还在滴血,她将一青衣人的面巾撕开,将那嘴巴捏开,里面果然没有舌头。
这些人都是死士。
她扭过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三人,这三位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竟然让对方都把死士派出来了?
邱文麟的眼睛发着光,“大人,我总算找到你了!”
林清莫名其妙,“你找我?”
邱文麟:“陛下派我协助大人,大人却不辞而别,想必是有重要线索,我自然要与大人同去才行,不想路上遇见了正在被追杀的明月姑娘,我得知她是伯爷的人,便出手相助。”
林清尴尬的挠了挠鼻尖,干笑两声,扭头看向明月。
瑾瑜将青衣人的尸体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后也走了过来,“明月姑娘,你怎么在这?”
小姑娘穿着一身玄色白边的短打,一头乌发高高束起,窘迫的撇过头,或许是觉得这样不好,又转了回来,“我就是想,既然此事与康王有关,那康王府必然有线索,所以我就悄悄潜入王府。”
林清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也不知该说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胆大包天啊。
便是当初的瑞王府,她要进去也得琢磨琢磨成不成。
王府之内,明面上的侍卫不算什么,真正令人忌惮的东西都藏在见不得人的暗处。
比如暗卫和死士。
稍不注意就会后患无穷,康王府作为老牌王府,尽管面上格外老实,但暗地里谁知道都有什么底牌。
结果明月就这么潜进去了,还……还成功了?!
明月羞愧的低下头,“我一进去就被发现了。”
林清:“……”果然如此。
明月:“后面太多人追我了,我跳进去湖里躲避,结果发现里面有处地下入口,潜过去就是一间密室,我在里面看见了龙袍,还有玉玺。”
林清看了眼明月背后的包袱,眼皮跳了跳,“你给拿出来了?”
明月将后背的包袱交给林清,“龙袍没来得及,我只来得及把玉玺带出来。”
林清打开包袱看了一眼,这玉玺的形状与李明霄手里的那尊不太一样,上方雕着九龙盘绕,四方的底座,下方的字迹也不一样,开头的赫然是一个‘齐’字。
邱文麟吓了一跳,“前朝玉玺!”
林清翻看着手中的玉玺,“大齐的玉玺为血玉所制,这是仿造的。”
这李元海胆子可是真够大的,他不但仿造玉玺,还仿了一个前朝玉玺!
大齐怎么亡国的?
那是被渊、盛、朔三国联手给灭的!
结果这后世子孙造什么不好,造前朝玉玺!
大渊的开国皇帝要是知道曾了几辈的孙子这么干,估计棺材板都要盖不住喽。
不过有了这玉玺,很多事情就方便做了。
林清看向那最后一人。
这人也就是不到三十岁的年级,面目刚正,蓄着短须,见到林清看他,连忙起身行礼,“下官武章,任都尉值,拜见伯爷。”
林清闻言仔细看了看武章,“你姓武?”
武章:“家父武殇。”
一说武殇林清就明白了,武家满门忠烈,一直在东境镇守,直到武殇死后,武家就只剩下武章这一根独苗,于是被调回京城禁军,可以说瑞王李辰瑄去东境就是补的武家的缺。
邱文麟道:“武章是我的副手,这次过来也是被陛下派来给大人打下手的。”
武章将包袱取下交给林清,“这是陛下让下官交于大人的。”
林清疑惑的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层油纸,油纸里是一块已经冷掉的烤肉,正是之前李明霄烤的那一块。
她垂眸注视着手里的烤肉,许久,才将它重新包裹好收起来。
邱文麟道:“大人若有事,尽管吩咐我们就是。”
林清只是笑笑,“且等等吧。”
瑾瑜一直注视着林清,闻言眸中带着一丝笑意,抬手抚着琴弦,“看来伯爷已有决断,还真是……让人意料不到。”
明月不明所以,“瑾瑜先生在说什么?”
瑾瑜却只是摇了摇头,看向林清。
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林清,“大人是又有什么谋算吗?”
林清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等。”
话音未落,就见远方响起阵阵脚步声,远远望去,尘烟四起,数百名侍卫从四面八方冲来,将几人团团围住。
明月何邱文麟等人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抽出兵器防御。
瑾瑜的手也重新放在了琴弦上,却是没动,只若有似无得看着林清。
林清只是站着,当着大家伙的面将玉玺与烤肉合在一个包裹里,而后慢悠悠打好结,背在肩上。
所有侍卫的视线跟随着她的动作,直至落在她肩膀的包裹上。
侍卫们稍稍分开,李宏锦骑着马从后面走出来,他鄙夷的扫了眼一地的尸体,“看来这青衣死士也不如他们说的那般厉害。”
他再次向林清看去,冷哼一声,“没想到有朝一日,林大人也能落在本世子的手里。”
林清只是一笑,“怎么着,康王府是不打算做缩头乌龟了?”
李宏锦哼了一声,微微扬起下巴,轻蔑的看着她,“林清,你不用想激怒本世子,你的人既然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合该你这做主子的用命来赔。”
林清:“康王世子好大的口气啊,所谓强词夺理大概也就是你这么回事了,不过这不该动的东西,莫不是指这个吧?”
她伸手拍拍肩上的包裹,讽刺的看着马上的李宏锦,“啧啧,前朝国玺啊,怎么着,难不成康王这是有了反渊复齐的心思?”
李宏锦:“林清,天底下怎么有你这种爱多管闲事之人。”
“你这话说的本官可不爱听,什么叫多管闲事啊,本官这明明是……”林清眸中带笑,红唇清启,一字一顿,“忠君之心,爱国之本。”
“比那什么乱臣贼子谋逆之臣可强上百倍啊。”
林清顿了顿,疑惑道:“怎么康王世子不缠着你的君柔姐姐了?莫不是觉得这谋朝篡位比起儿女情长更有趣味了?”
她摇了摇头,“也不对啊,难不成是终于明白,林大姑娘对你那些心思了?”
她打量了一眼李宏锦,有点不太相信。
“你!”李宏锦想到林君柔,一张脸瞬间阴沉下来,他的父亲派来好几个嬷嬷将林君柔的心思掰开了揉碎了塞进他的脑子。
他一直不愿意相信,直到御花园的那次遭遇,他信了。
林君柔明明看见了他的脸,却仍旧让他憋屈的遭遇那一场冤枉。
从小到大,他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李宏锦阴狠的瞪着林清,“希望林大人的脖子也能像你的嘴一样硬。”
林清摸摸自己的脖子,“至少比你的脑袋要硬。”
李宏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林大人好大的口气,本世子这有兵士两百,配备精甲悍兵,各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而你们却只有区区五人,便是功夫再高,又如何能赢得我这两百精兵!”
他眼睛一动,阴森森的笑了,“本世子也不是好杀之人,便给你们一个只会,只要你们砍上林清一刀,本官便放你们一条生路,如何?”
“呸,做梦!”明月气得脸颊通红,再看林清却是双目微红,内疚道:“大人,明月本想立下功劳一雪前耻,不成想竟给大人来带如此劫难,是明月鲁莽!”
林清安抚的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莽倒是挺莽,但年轻嘛,就得有股子冲劲,怕这怕那,难不成等老了走不动了再来后悔么。”
“你要记住,管他天高海阔,只要我愿,便能去得,只要我想,便能闯得,凡有拦者,既是我剑下之敌,杀了就是。”
明月看着林清,一颗心竟真的安稳下来,举兵指向敌人,“大人放心,明月决不畏敌!”
邱文麟道:“便是死,我与武章也会护得大人周全!”
武章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些。
瑾瑜没有动,仍旧低头整理着琴弦,仿佛一切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李宏锦本以为他的诱惑会让几人反目,他本以为会看见林清被自己人伤害时的痛苦,结果却正正相反。
强烈的愤怒犹如狂飙的野马,不断在他心中奔腾,他不停的喘着粗气,“好!希望等会到了地府,你们也能这般相亲相爱,来人!”
林清侧耳倾听,随即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世子爷必然没听过一句话。”
李宏锦下意识停住了命令,“什么?”
“反派死于话多。”林清的话音未落,就见远处响起马蹄阵阵,天禄卫的绯红官袍犹如一阵赤红的火焰,伴随着烟尘滚滚,向这边涌来,眨眼间就将众人团团围住。
两百的兵士在近千的天禄卫围堵,形势骤然逆转。
所有的侍卫惊恐的看着源源不断冲来的天禄卫,愣是连一丝反抗的心都生不出来,眨眼间就被斩于刀下。
几乎只是一个照面,两百精兵身陨,连个水花都没能激起来。
李宏锦同样被天禄卫从马上扯下来,恐惧又愤怒的挣扎着,却压根抵不过天禄卫的力气,也不知是谁斩掉了他头上的冠,披头散发,满脸苍白的被押到林清面前。
李宏锦双目血红,怒瞪着林清。
周虎从人群里走出来,对着他腿弯就是一脚,“特奶奶的,谁叫你那么看咱们大人的,等会去了刑房,爷爷我亲自招呼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对林清嘿嘿一笑,“头儿,康王别苑已被咱们给抄干净了,青澜青徽二山各处要道爷已有弟兄们守着,绝对连只苍蝇都飞出去。”
林清思索片刻,“还剩多少人?”
周虎算了下,“除去看守营所的,还有一千来名弟兄。”
林清将身后的包裹交给周虎,“康王谋逆,让弟兄们先去把康王府围了,连只苍蝇都别放走,将包裹送到我师父手中,去陛下那请旨,查抄康王府。”
周虎听了这话,眼睛都亮了,立即去办了。
李宏锦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别苑之事明明昨日才被发现,我们的人一直追着你们跑,你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去调兵,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清笑了笑,“这里是京城,你真当天禄卫是混饭吃的,连点压箱底的货都没有?”
“刚进入别苑的时候,我确实没想到你们康王府在里面做什么,但从那密道出来之后,我岂能不知你们的打算,既然知道了,自然就要做些打算。”
第135章
林清取出那一个小小的只有指节大的木盒, 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天禄司养着一种子母虫只要将子虫放出,百里之内,母虫就会主动寻找子虫。”
瑾瑜神情一顿, “这是你下马时丢在地上的那个盒子?”
林清:“是, 我将子虫放飞了。”
瑾瑜疑惑道:“可这只能证明你在这里, 你又如何传达命令?”
“我不需要传达,瑾瑜先生大概是忘了, 之前在法相寺, 你曾说起国子监醒神丸之事,我既然得到消息, 固然不能亲身前往,也必定会派人前去。”
瑾瑜:“你派了谁?”
王武从人群中走出来,“是我。”
瑾瑜一愣,“居然是你。”
两人都在调查同一件事, 自然会有所交集, 只是王武隐姓埋名, 扮成一位普通洒扫, 两人见过,却并未深交。
事实上, 王武专业就是干这活儿的,比瑾瑜要更快的查到这里,甚至更多的东西。
所以在法相寺瑾瑜如实说来之时, 林清便已经想到这一步, 也在当时便想到了后续的谋划。
当王武知道子虫的位置是康王别苑的时候,他就必定清楚,林清出事了。
天禄司从来不是孤胆英雄, 出事了,自然要调兵前往,再根据林清留下的记号找过来,也就没什么难度了。
瑾瑜看向林清的瞳孔微微瞪大,再一次重新审视林清,眼前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容貌精致漂亮,比起大家公子也不差什么。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有如此谋划,简直不可思议。
这里的每一步都看似简单,可若是王武并未查到别苑,又或者天禄司无法确定准确位置,但凡有一步差池,他们注定无法等到援兵,那么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他们五个面对两百精兵。
他们必然有人死,有人伤,结局惨烈。
可现在,一切却正好反了过来,他们安然无恙,康王府之人几乎全歼,只剩下一个跪在地上好的李宏锦。
李宏锦跪在地上,好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丧气的垂下头颅,明明他与林清差不多大,可他身份高贵,几乎所有人对他唯命是从,可为什么,他还是输了。
满盘皆输。
他清楚,此次一去,康王府完了。
林清命人将李宏锦拖下去,送到诏狱收押,又让几个弟兄送明月他们回去处理伤口。
瑾瑜淡淡扫了一眼众人,也是悄然离去。
周虎已经将命令安排下去了,正好折回,与瑾瑜擦身而过,斜着眼瞟了他几下,来到林清身边,“大人,这个瑾瑜……”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先暂且看看。”
周围都是自己人,说起话来也就不像方才那么收敛,王武蹙起眉,“这次康王府倒的突然。”
周虎也有同感,“是啊,好歹是个王府,好像咱们还没使力,他就倒了。”
林清笑了笑,“不过是有人将我们作刀罢了。”
周虎一听顿时火气上涌,“哪个混蛋玩意儿竟然敢算计咱们天禄卫,活腻歪了?”
林清:“大概他们觉得,康王府这个庞然大物倒了,势必会让我们放松戒心吧,不过不到最后,谁又真的知道,谁是鱼肉,谁又是刀俎呢。”
王武:“看来你心里已有成算。”
林清微微笑了笑,“且走且看吧,便像这次,康王府倒了,朝堂的局势必然重新洗牌,于我们而言就是好事,既然是好事,便当一回刀又能如何。”
她轻嗤一声,“只希望我这把刀砍到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也不会觉得疼。”
林清便是如今天禄司的顶梁柱之一,有了她的话,就是给弟兄们一颗定心丸。
周虎摸着刀柄,就像是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敌人的饿狼,“头儿,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不急。”林清思索片刻,看向王武:“王叔,你带一队人,仔细搜索法相寺及其方圆十里,但凡可疑者,先押入诏狱,待审讯后再议。”
“诺。”王武应下,立即去点齐人马准备出发。
林清:“周虎,带人去将康王府的马车截下,带过来。”
周虎领命而去。
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时辰,等他回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三辆马车。
周虎的脸色不太好,派人将马车停在空地上,“马车是在京城的云来客栈被劫下的。”
林清走到马车前,一边的天禄卫立即上去将车门打开。
车厢只是榆木所制,雕花精简,车厢内三面设有坐椅,坐椅铺着破旧的棉垫。
林清轻轻嗅了嗅,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涌入鼻间,这味道极淡,仿佛只是无意中沾染上的,风一吹就要散了。
她的视线在车厢中一点点扫过,最终停留在那破旧的棉垫上。
周虎很是气愤,“这车厢干净,什么东西都没有,必然是被他们动了手脚!”
林清:“有东西。”
周虎愣了一下,“什么?”
林清跳上车厢,将那棉垫拽了起来,指尖在棉垫上捏下几根淡黄色的毛发。
周虎仔细看着那几根短毛,疑惑道:“这是什么动物的毛?”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单凭一根毛发,并不能断定是什么动物身上的。
周虎:“可这车厢里怎么会有动物的毛,难不成还有畜生去里面待过?”
林清:“或许是风,也或许是长期接触这种畜生的人将黏在身上的毛带上车而不自知。”
她顿了顿,“那些车夫呢?”
周虎朝后面的弟兄挥挥手,有三人立即被押了上来。
这三人皆是穿着麻布旧袄,头缠青巾,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好似真的被吓坏了。
林清打量着这三人,问道:“你们是何关系?哪里人?哪家车行的车夫?干这活几年时间了?”
三名车夫面面相觑,里面最年长的一人上前一步跪下,答道:“回大人的话,草民名叫陈三儿,与这二人乃是堂兄弟,都是京郊大柳树村的村民,自幼就跟着亲人干拉脚的活,不曾入过车行。”
林清:“你们平时都是做哪里的活,一趟活多少银钱?”
车夫答道:“都是京城附近的,最远也就是华宁附近,再远些的活就得碰运气,一年大概也就那么一两回,银钱上也不固定,若活计好,抛除畜生的支出,一月大抵能赚个二两银钱。”
林清了然的点点头,然后对旁边的天禄卫吩咐道:“将这三个胆敢欺骗本官的东西拉出去砍了。”
那天禄卫领命,与那些押着车夫的天禄卫们往外拽人。
三名车夫没想到林清说砍人就砍人,顿时慌了,陈三惊恐的挣扎着,“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草民招,草民都招!”
林清挥挥手,天禄卫们停下动作,三名车夫再次跪在地上。
“普通百姓多用牛、骡等牲畜拉车赶脚,便是条件好些的用马车,也多是使用西边的矮脚马,可你们这拉车的马匹,却是稀有的黄骠马,每一匹价值何止百两。”
林清冷哼一声,声音中满是威压,“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便能活,但凡有一句谎话,本官立即命人砍了你们的脑袋!”
三名车夫这回是真怕了,陈三道:“大约是三月之前,有人去大柳树村常雇草民三人拉脚,那人给草民三人每人一辆马车,每日只需辰时前将车赶到崖间洞候着。”
“还有三人,他们的马车与草民三人的车一模一样,待他们赶车过来,草民三人再驾车前往京城的康王府内,戌时后返回即可。”
“这活轻省,就是一来一回两趟车的事,那人每月却给草民三人二十两银子,以往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那点银子,给那位老板干活,却直接翻了几倍,草民三人便一直干到现在。”
林清捕捉到那三个字,“崖间洞?”
“就是在那崖边路上,那路一边深不见底,另一边挨着断壁,从外面看不注意,但走在那路上就能看见断壁靠中间的位置有一处倒斗形的空洞,路面也是一处斜坡,下了斜坡就能看见一处山洞,往常马车就是停在那山洞里。”
林清:“那山洞里可还有路?”
陈三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林清瞥了他一眼,给旁边的天禄卫打了个手势,那天禄卫腰上的刀瞬间出了半鞘。
陈三被刀光晃得打了个哆嗦,立马道:“按理是没有,可大约是十日前,草民着急解手,结果隐隐听到山壁里似乎有狼嚎响起。”
“当时草民被吓坏了,以为真是有狼来了,还想拉着兄弟逃跑来着,后来那老板过来,说是草民听错了,草民再过去听,的确什么都没听见,那日风大,可能是草民听岔了。”
林清听了这话,脑海里想到那只狼王。
若如这车夫所言,那处山洞,必然不简单。
林清看向周虎,“留下些人处理尸体,剩下的跟我们走,去那处崖间洞探一探。”
她顿了顿,“让弟兄们准备好火药、厚盾、弩箭,还有其他保命的东西,都备上。”
周虎神情一变,立即下去安排了,一炷香后,林清带人往回走。
天禄卫们先一步赶到,已经将路两侧围堵起来,保证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林清骑着赤云走在前方,周虎跟在她后面,再往后天禄卫们自动分成两排骑马前行。
从这崖间路上走,转了道弯,很容易就看见车夫口中的崖间洞。
这顶上的坡度是向内凹的,若从上而下看,的确很难发现。
林清没急着进去,而是在两侧山道又走了一遍,这才停在那崖间洞前。
这处地方的确像车夫说的那般神奇。
但凡不走上这条崖间路,就绝不会看见这处入口。
这处入口也不算大,勉强能够允许一辆马车通过,顶上的山壁向里凹了一块,地面的坡度一路向下。
走下去,就是一处空旷的山洞。
洞内的温度比外面要高上一些,角落处甚至还有杂草仍旧带着绿意。
地面上的泥土松软,满是车辙的印记,宽度一致,深浅却是不一。
周虎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头儿,那车夫就不像个老实的,凭他几句话真的能确定这洞穴有问题吗?”
林清:“自然不能全听他们所言,不过这件事他们没说谎,我方才看了一下两侧山道的车辙印记,这崖间路前,马车吃重,车辙印深二寸有余,可过了这崖间路后,车辙印要浅上半寸不止。”
之前她看到马车走上官道,心中便有所怀疑,如今这一看,可以确定马车的吃重变了。
“而且此地车辙深浅交杂,两方马车却是再次交换无疑。”
周虎:“可那三辆马车又被停到了哪里?”
林清顺着吃重较深的车辙一路往前,直到西面的山壁方才停下,“让弟兄们找找,这附近必然有机扩。”
又来了几个较为机灵的天禄卫,他们双手一点点抹过凹凸不平的山壁。
周虎也跟着摸索,直到角落处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他皱皱眉,心烦的想将石头丢开,可用了力气,石头却没移动半分。
他眼睛一亮,“头儿,这石头不对劲!”
说着往下一按,只听卡擦一声,山壁竟缓缓裂开,露出一处能让马车同过的入口。
山壁因为这番动静扑簌簌往下掉落尘土,而里侧竟是一整块成型的石板,石板下方是木头搭起的横架,架上堆着石头土块,打眼一看,与上方的山壁极为相似。
一阵风顺着暗道涌入她的鼻子,像是腐臭,也像是那些东西发酵出的骚|臭,很难闻。
林清眸间带着凝重,“准备东西的弟兄都回来了?”
周虎:“都回来了。”
林清:“之前让你寻的那些猎户可还在?”
周虎:“咱们天禄卫里面就有猎户出身,这次都带着呢。”
不一会,就有十数名天禄卫跑过来,这些人年纪最大的有三十多岁,年纪最小的也就十五六岁。
林清嘱咐道:“仔细甄别,多备些套子。”
这些人又自动分成两组,一组往暗道深处查探,另一组则寻来工具,将绳索用特殊的方法系成活结,又拴在几根结实的木头上。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人便做了十数个简易的绳套架子,分发给后面的天禄卫。
这时前方探路的天禄卫也回来了。
带头的天禄卫名叫张望,祖上一直都是猎户,是这里面打猎手艺最好的。
他道:“禀大人,根据风向和草木情况来看,这下方应当是一处山谷腹地,草丛里有猛兽留下的气味,但具体是什么,还不好说。”
林清点了点头,正要让大家整队进去,就见瑾瑜竟然被带着走了进来。
林清微微挑了下眉毛,“瑾瑜先生去而复返,可是有事?”
瑾瑜的脸色很不好,“还请大人放了我的弟子,他尚且年幼,若得罪了大人,我这做师父的带他向大人赔罪。”
林清疑惑道:“瑾瑜先生这可是冤枉我了,好端端的,我抓谭文轩干什么。”
瑾瑜见林清这神态不似作假,思索片刻,说道:“寺中僧人说起,是天禄卫将人绑走的。”
林清惊讶的张开嘴巴,或许是觉得有些夸张,又把嘴悄悄合上了,义正言辞道:“这些人怎么办事的,我只是让他们抓可疑之人,他们竟然连瑾瑜先生的弟子都信不过,当真该罚!”
她安抚道:“先生不要动怒,等此间事了,我必然要好好罚他们给先生出气。”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瑾瑜还能说什么。
林清拉住瑾瑜的胳膊,对上瑾瑜惊诧的脸,咧嘴一笑,“先生来得赶巧,咱们弟兄正好发现一处好玩的地方,方才已经让人下去看过了,都是些可爱又可心的小动物,听闻像先生这般爱琴的人物,都甚得动物喜爱,我可好奇得紧啊。”
瑾瑜有些挣扎,“不必如此。”
林清死死抓着瑾瑜的胳膊,笑眯眯道:“来都来了,就一起去看看嘛。”
瑾瑜:“……”
林清不给瑾瑜拒绝的机会,拉着人走在最前面,周虎等人跟在后面。
有张望指路,众人进入暗道,一路向下。
这里面不算黑,时而有光亮从某个角落射|入,两侧石壁上偶尔也有人工开凿过的痕迹。
直到又转了两道弯,视线豁然开。
这里仿佛是一处地下世界,一眼望不到头,温度要比外面高上不少,草木间仍有绿意留存,顶部裂开一道缝隙,远远望去,好似只有一掌之宽,足有丈许长,一道光亮从那缝隙透下,洒落在地面。
这里很安静,仿佛连吵闹的风声都安静了下来。
林清松开瑾瑜,手已然抚上剑柄。
忽然一阵腥风刮来,她足尖借力旋转而起,下一瞬,剑已出鞘,刺出,一气呵成。
只听一声哀嚎。
林清缓缓落地,剑尖有血液滴落,再看那边,一只黑豹已然瞎了一只眼,从一旁的树干坠下,在地上滚了一圈,竟再次蓄力扑了上来。
林清持剑而立,双目紧紧盯着那黑豹,下一息,她动了,剑光长驱直入,刺瞎了黑豹另一只眼,而后一剑结果了它的命。
快,狠,准,不留余地。
黑豹的脖颈上毛秃了一块,上面烙印着类似火焰燃烧一般的印记,只是这印记很新,似乎刚刚结疤。
黑豹得死像是一个讯号,远处的林木之中传出动静,数十把银色箭头突然出现,对准备他们。
下一瞬,数十弓箭朝他们急射而来。
林清似笑非笑,甚至不用下出指令,训练有素的天禄卫们早就动了。
十数个盾牌已然将所有人全部罩住,那飞来的箭矢全部打在盾牌上,掉落在地上。
林子里传来一人气急败坏的声音,“林大人果然好手段!”
林清拍拍衣衫上的灰渍,“多谢夸奖。”
那人又道:“能找到这里,算你的本事,不过也到此为止了,我们的手段,可不是你能抗衡的。”
林清:“大话本官听得多了,能做到的却还没见着,也罢,便陪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玩玩好了。”
“林大人好胆,瞧着吧!”那人话音一落,只听咔嚓几声声响,片刻之后,十数种野兽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以狼最多,几头老虎狮子掺杂其中,甚至还有一头黑熊,它们双目血红,尖锐的牙齿上还挂着碎裂的肉沫骨骼。
瑾瑜脸上发黑,“这就是你说的小动物?”
林清眨了眨眼,“自然说的不是他们,大抵是被吃了吧。”
她仍旧笑着,只是笑容染上嗜血和杀气,她的手高高举起,放下。
下一瞬,数十名天禄卫一字排开手中拿着弓弩,箭矢上却没有头,而是一个个小小的竹筒,竹筒上设有引线。
又有数十人拿着火折子站在一侧辅佐,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点燃引线。
拿着弓弩的天禄卫瞄准那些双目血红的野兽,下一瞬,箭矢射出。
只听轰的一声,这声音像是引子,接连不断的轰鸣声响起。
轰轰轰……
一个又一个火光如烟花一般散开,飘起一朵又一朵烟云,空气仿佛都出现了波动。
一时间血肉横飞,处处惨状。
林清只是淡淡的望着这一切。
便是天启喂药的药兽再强悍嗜血又能如何,终究是血肉之躯,抵不过炸药威力。
当火光散去,地面仍偶有明火残存,进半数野兽直接死亡,剩下的一半又有一部分只剩残躯趴在地上苟延残喘,仅有那极小的一部分还能动。
形势已经逆转。
天禄卫们自动分成几组迎上它们,重盾防御,绳套锁喉,火箭威慑,刀剑劈砍。
野兽与天禄卫站成一团,一时间血肉横飞,哀嚎不断,可痛楚似乎又成了兴奋的催化剂,野兽们也更加疯狂。
这时,那些藏于暗处的弓箭手再次露头。
此时前方的战场上除了天禄卫就是野兽,若箭雨袭来,吃亏的指挥使天禄卫。
可天禄卫这边却更快一步。
林清抬起手,“弓箭,准备!”
两百来名天禄卫一字排开,人手一把弓弩,箭指宵小。
比起那藏于暗处的数十弓箭手,天禄卫中的弓箭手在数量上直接碾压他们。
下一刻,箭雨齐飞。
“快放箭!快放箭啊!”那人气急败坏的大叫,可却慢了。
箭雨已经到了他们的面前,大多数人瞬间被射成了刺猬,只有少数将箭射出,可没飞多远,就被对面射来的箭矢带歪,坠落在地。
第136章
箭雨过后, 敌人再无反抗之力。
周虎带头,剩下的天禄卫们一拥而上。
只见此处残存的绿意与枯黄之中,又涌进一种绯红,直至深处, 所到之处, 片甲不留。
不一会, 远处就响起兵器碰撞的声音。
此时野兽几乎已经全被击毙,远处的动静似乎也逐渐小了。
林清走到一只死去的老虎前蹲下, 翻了翻那老虎的颈侧, 果然看到同样的火焰标记,随口问道:“瑾瑜先生看看这些野兽, 心里可有猜测?”
瑾瑜也跟了过来,略微思索,道:“这些东西的症状似乎与药人类似。”
林清:“瑾瑜先生可曾想过,康王府为何要把那些尸体运到这里?”
瑾瑜猛地一顿, 脸色有些苍白, “康王府竟如此丧心病狂, 拿人喂给畜生!”
林清:“只是如此吗?”
瑾瑜看向她, “林大人这是何意?”
林清:“瑾瑜先生就没想过,究竟是人试药, 还是用人来为野兽试药?”
瑾瑜瞪大眼睛,似乎无法想象,竟然有人能卑劣到这种程度。
林清盯着瑾瑜的脸, 竟然分不清这个瑾瑜是真的高风亮节, 还是装出来的。
看不清,嗯……再看看。
林清正要起身,余光下意识扫过瑾瑜的后背, 忽见一点翠色正攀在瑾瑜上方的树枝,吐着信子向瑾瑜靠近,眼瞧着就要掉在他身上了。
那是蛇?
刹那间,林清动了,她猛地将瑾瑜扑倒在地,指尖顺势撵起一侧的落叶,骤然射出。
落叶快速旋转,犹如利刃一般将那小蛇钉回树上。
林清双目微眯,视线在那蛇上转了一圈,终究没说什么,从瑾瑜身上爬起来,顺手将人拉了起来,“事出紧急,先生莫怪。”
瑾瑜也见到那条毒蛇,人家好歹是救了他的命,他若说什么,就有些不识趣了,“多谢。”
他蹙眉往后背看,然后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实在凑巧,林清将他扑倒的地方,后面正好有一只被打死的狼,狼血满地都是,他这一倒,后背几乎被狼血浸湿,黏腻不说,还带着一股恶臭。
可这会正是厮杀之时,他也不能说什么。
林清抬了抬手,一名天禄卫立即送来一个包裹,里面是崭新的棉衣。
林清将衣服递给瑾瑜,“穿上吧,别着凉了。”
瑾瑜:“……”
他勉强的笑了笑,“不必麻烦。”
林清将衣服塞进瑾瑜怀里,“出门在外,亏了身体遭罪的可是自己。”
瑾瑜抱着棉衣,终究是拎着衣服寻了处没人的地方停下,又看了一眼林清,见她距离这里很远,甚至背过身去,极具君子之风,反倒衬得他小人之心了。
他一件件褪去繁复的袍服,又将这件样式简单的棉袄套在身上,丝毫没注意林清那边的状况。
林清仍旧背对着瑾瑜,一名天禄卫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边,低声禀报:“瑾瑜身上并无伤痕。”
没有伤痕?
林清愣了愣,随即陷入沉思,按照长平郡主所言,被林君柔救下的人一身鞭伤,这么短的时间,鞭伤不可能痊愈,难道真的只是脸一样?
可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瑾瑜换好衣服走过来,拱了拱手,“多谢大人。”
林清回眸,脸上已是一片云淡风轻,“先生不必这般客气,那边刀剑之声已歇,天禄卫正在清理此处,若先生得空,不妨与我查探一番,或许也能有所收获。”
瑾瑜自是同意。
此地看似杂乱,但暗中却有规律可循,踏过一具又一具尸体,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二十多个巨大的铁笼。
周边树多,铁笼就放在树下面,排成排,放不下了,就往后挪一挪,只是如今这些笼子的门都开着,全是空的,只偶尔看见些碎掉的骨头,再往远些,是一处水池,那些尸体便被丢弃在水池里泡着。
这些尸体有一些穿着粗布麻衣,但更多的是穿着康王府下人特有的服饰。
“康王当真是丧心病狂!”瑾瑜被这一幕刺激的气息凌乱,低头一阵咳嗽,咳得厉害了,便扶着树不断干呕。
林清给他顺了顺后背,扭头看了一眼,尽管天禄卫身经百战,此时也都是脸色苍白。
纵然命如草芥,也不是这么个被糟蹋的法子!
愤怒如同火焰,将这里的人全部点燃,恨不能将康王生生给活撕了。
林清叹了口气,“让弟兄们辛苦些,待验尸之后,就将这些人……葬了吧。”
周虎走过来,“已经让人去接顾大夫了。”
他顿了下,又道:“此处已被咱们弟兄掌控,还剩几个活口,已派人押回司狱,弟兄们还搜出些东西,请头儿过目。”
后面的天禄卫拎着两个包裹,当着林清的面打开。
第一个包裹里都是铜制的动物小像,犬、猫、鸟、蛇等等,甚至其中还掺杂着不少猛兽,鹰、虎、狮等等。
大部分像体基本就比指甲大了一圈,但猛兽的像体要稍大上一圈。
林清将铜像放下,看来这便是芍药口中九兽坊剩下的那些人了。
她看向第二个包裹,第二个包裹里则是一些册子,和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林清拿起册子翻开看了看,册子上记载着这些野兽服药后的症状。
瑾瑜也翻看了一下,忽然想起方才林清的话,疑惑道:“你是如何猜到九兽坊在此养兽的?”
“我手中抓了几名九兽坊的喽啰,从他们嘴里知道一些琐碎消息。”林清将册子放回去,“若要养猛兽,一是需要场地,二是需要食物,可京中若有人大量购买血肉,绝对逃不过天禄司的眼线,可我却并未收到消息。”
那时的她感觉就已经有些不好,但她着重调查的点还是在九兽坊与天和道上,却不曾想,事情会从康王府爆出来。
二人离开这里,继续往前走,很快就看见周虎口中的房子。
瑾瑜边走边问:“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林清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心情,抬手揉揉眉心,“审吧,这么多人命,又与前朝谋逆有所牵扯,抓的人也是不少,该审得都得审,该上刑的也得上刑,只怕这次司里人手不足,得去刑部借人了。”
瑾瑜沉默片刻,“若需要我帮衬的,尽管来国子监寻我就是。”
林清闻言扬了扬眉,“先生这是舍不得我受累了?”
瑾瑜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我只是想知道康王为何要把药物稀释任其在学子间流传。”
林清话题一转,问道:“来年便是春闱,国子监里这次有多少人参考?”
瑾瑜算了下,“往年科考失利,加上今年要参考的,足有一百多人,林大人为何要问这个?”
林清:“尽管国子监课业繁重,可眼下最需要醒神丸的,应该就是他们吧?”
瑾瑜愣住了,他之前只看见醒神丸在学子间流传甚广,却没注意到这其中服药最多的,赫然就是这些来年参加春闱的位举子。
“你是说康王的目的是举子?为什么?”
林清却是摇了摇头,“举子们这几月服药下来,待到科举之时,只怕要废了。能进国子监读书的,要么是成绩斐然之辈,要么出身非富即贵,若他们出事,于康王而言,弊大于利。”
康王不至于这么蠢。
说到这,她沉下脸色,“如今只能祈祷春闱之时,别出乱子。”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走到房子入口。
四周仍有几名天禄卫正在搜索证据,林清正要推门,耳边突然响起一阵细微的破空声。
林清眸中一凝,稍稍侧头,就见一根细针擦着她的脸颊而过,钉在一边的木门上。
“敌袭!”四周的天禄卫反应过来,举刀冲了过来,不过数十米的距离,却仿佛成了慢动作一般。
对手太快了,如闪电一般,已然冲到林清面前,接着便是如狂风骤雨一般的招式。
他用的是匕首。
高手过招,虽然寸短寸险,但若被短者近身,险的就变成了对方。
林清的反应也快,眼瞧着那匕首距离她的脖子不过几寸距离,来不及拔剑,便将剑鞘往上一送。
匕首霎时间砍在她的剑鞘,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手在鞘上一拍一送,只听一声争鸣,长剑已然被她握在手中。
那人身着一套夜行衣,脸上带着面巾,他似乎感受到剑刃上的杀气,转而在瑾瑜的穴位上点了一下,下一瞬,已然抓着人冲进房里。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到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便是林清也没想到那人会绑架瑾瑜,更没想到瑾瑜竟然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她只能本能的跟上黑衣人的脚步冲入房中,正前方的墙壁上,密道上的石门从上方落下,已经合上了一半。
林清足尖借力,身体向前俯冲,而后凭借着那一点后劲仰倒在地,擦着门边冲了进去。
接着便是碰的一声。
外面的天禄卫也冲了过来,不断传来拍门和寻找机关的声音。
林清立即出声命道:“不急,将此处事情告知周虎,一切事务暂听周虎命令。”
外面传来天禄卫应令的声音。
林清稍稍松了口气,这才转过身开始打量起眼前的密道,只见这暗道建造极为讲究,两侧的灯台上散发着朦胧的光晕,一路向前延伸着。
她走过去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了一眼,圆滚滚的一颗珠子,果然是夜明珠。
这样一颗夜明珠放在市面上只怕千两黄金也买不下一颗,有市无价的好东西。
林清捧着珠子,心里全是疑惑。
自从崖间洞进入暗道后,她就觉得奇怪。
不说那崖间洞入门处的机关如何精巧,就是通道里也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这样的大工程绝非几个月就能完成的。
眼下这处密道比刚刚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大的手笔,京中权贵加起来能有这财力的,要么是大渊第一富的刘家,要么就只能是皇家。
她顺手将夜明珠丢回灯台,此处临近青澜山,刘家只是富,不是傻,弄出这么块地方估计十有八九要被朝廷给灭了。
不是刘家,那就只能是皇家了。
林清顺着密道往前走,四周一片寂静,入耳的唯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这通道很长,仿佛看不见尽头一般。
林清停下脚步,她与黑衣人相距不短,按理不该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突然,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一点黑影,她走进一看,竟是一截断掉的发带。
发带只剩下小半,为绸缎所制,颜色偏向深紫,正是瑾瑜束发所用。
瑾瑜会武,应该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丢下发现,很大可能是在给她指路或者示警。
林清抬头看向发袋前方所指的墙壁,这处墙壁很是平整,反倒是靠见墙角的地面,似乎有一块四方的裂痕。
这痕迹很淡,隐藏在这朦胧光芒之下,让人很难发现。
林清用脚试探着踩下,只听咔吧一声,脚下的地面骤然裂开,她整个人瞬间下落。
下落的速度太快了,她只来得及稳住身体便已到底,一脚踩入水中,温热的水还不断冒着热气,湿热的潮气涌了过来,让她瞬间出了一身的热汗。
这竟是一处地下温泉池。
这泉池很大,四周雕梁画栋,便是用来铺地的砖石都是白玉所制,极尽奢华,然而水池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只见三人被吊在房梁上,双手被捆,双脚自然垂下,其中一人正是被抓走的瑾瑜,剩下的二人则是失踪已久的林君柔和暗五。
瑾瑜双眸微垂,身体仍然有些僵硬,暗五的情况不太好,腰腹间有道剑伤,血液浸湿了衣裳。
与二人相比,林君柔反倒是其中状态最好的,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那黑衣人从三人身后缓步走到前面,“林清,你年岁不大,行事倒是足够狠辣,九兽坊灭了也就灭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我燕卢氏的大公子!”
他一把拽掉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微胖又苍老的脸,续着两撇八字须,看向林清的神情里全是仇恨,“本座乃是天和道二长老,燕卢齐!”
这回倒是让林清有些茫然了,燕卢原可好好被关在司狱里呢,怎么突然就死了?谁特么瞎造谣了?
然后她的脸唰的一下就沉了下来。
穆晚唐。
赶上是她没动手,他就造谣啊。
好,好得狠!
怎么就没被顾春毒死呢!
林清倒是有心解释,但一看那人的样子也就知道,她解释没用,燕卢氏已经完全着了穆晚唐的道。
“你们天和道这贼喊捉贼的本事,本官今日可是见到了。”她嗤笑一声,“若燕卢原好好的在你们自己的地盘当土皇帝,本官闲着没事做跑到南境外去捉他?但凡你们换个人送到京城做卧底,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番境地。”
燕卢齐被林清的话噎了一下,随即怒瞪回去,“你懂什么,我们大公子可是神使选出的使者,是有大使命大智慧的!”
林清嫌弃的后退一步,“带着你们所谓的大使命大智慧到京城来搞诈|骗?”
燕卢齐只觉心里再次被噎了一下,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伶牙俐齿,今日本座必定要你为我燕卢氏大公子偿命!”
林清的神情古怪的看了一眼那被吊着的三位,“你让本官偿命,绑他们三个干嘛?”
燕卢齐冷哼一声,“自是用他们三人的命,换你的命。”
林清的神情更古怪了,“你绑在最左边这个叫瑾瑜,是国子监的,跟天禄卫压根就没关系;中间那个女的,是永宁侯府的林大姑娘,当年永宁侯夫人生女被换,她就是个假千金,这身份还是本官揭露的;最右边那位……那就是个死士,干嘛用的,用本官来说么?”
三人都被点了哑穴,林君柔听了这话险些没厥过去,原本就已经苍白如纸的面容如今都快透明了,瞪着林清的目光里是恐惧,是慌乱,是埋怨,是恨意……
反正情绪太多,林清不想搭理,她翻了个白眼,干脆撇过头去。
燕卢齐傻眼了,绑了三个,结果屁用没有,那他绑人干什么的。
他神情大变,手中的兵器也松了半分。
好机会!
林清手指微动,一把短小的匕首顺着袖子滑入她的手中,她手腕用力,食指、中指与拇指同时发力,小小的匕首化作一道银光,快如闪电一般,直直刺入燕卢齐的眉心。
一击毙命!
燕卢齐瞪大眼睛,似乎想不通为什么林清的动作为什么这么快,快到根本来不及让他反应。
他仰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林清没有动用轻功,踩着温热的泉水来到岸上,顺手将那半截发带揣入袖袋里,将那匕首从燕卢齐的眉心拔出来,染着血的利刃将三人手腕上的绳子一一割断。
三人全部跌坐在地上,一时没能爬起来。
暗五受伤,又被吊了这么久,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是虚弱的喘着气,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林清从袖带里取出金疮药洒在他伤口上,“不急,出去再说。”
暗五虚弱的点了点头,没在说话。
林君柔也不好受,双手好似断了一般,想要开口求些药物,可对上林清的目光,她瞳孔闪躲了一下,没敢说话。
林清给暗五包扎好伤口,而后来到瑾瑜面前,捏住他的手腕,不断将内里输入他的体内,约么一刻钟后,瑾瑜猛地咳嗽几声,一连吐出好几口气。
穴位被冲开了。
瑾瑜活动了一下身体,从地上站起来,接着将暗五背在背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吧。”
四人不再耽搁,立即离开这里。
从这里继续前行,便是一处休息用的客堂,或许是许久没人过来,桌椅已经腐败,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穿过去便是出口处的机关。
隐隐约约听见外面有人总动的声音。
瑾瑜和暗五瞬间戒备起来,林君柔立即向后跑,将自己塞进一处矮柜中,将门紧紧关上。
林清警惕的趴在那横着的石门上听了一会,然后面露古怪。
实在是那皂靴落地的声音,让她太耳熟了。
她起身,直接将机关拍开。
石门弹开,吓了外面的人一跳,接着就是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
林清深深吸了口气,“是我!”
她抬眸望去,就见眼前一水的绯红官袍,手握腰刀,全都是天禄卫。
大家伙面面相觑,正好段成也在,上前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您不是在另一边么?”
林清:“一不小心着了道,掉进暗道里了,正好,我这有人受了伤,让几个弟兄送他去医馆救治。”
从人群里走出两名天禄卫立马扶着暗五走了。
林清:“里面还有一个,审清楚了再放。”
语罢往外走去。
瑾瑜跟在她的身后。
没多远就看见匆匆赶来的王武。
王武打量着林清,确定她没受伤后才松了口气,“这次怎么这么不小心。”
“王叔不必担心,我没事的。”林清笑了笑,“再说干咱们这行的,哪里能顺风顺水呢,遇见些意外在正常不过,自保的能力我还是有的。”
王武心里也清楚,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他看着林清长大,哪能不担心呢,只得将话题代开,“下面什么情况?”
林清叹了口气,“不好说。”
王武瞬间明白林清的意思,“那便让人先把这密道给封了,不许人进出,等上头命令下来,咱们再做安排。”
林清点了点头,又抬眼望了望四周,只见这是处塌陷过半的院子,破砖残瓦,满地都是,她疑惑的问道:“这是哪?”
王武:“法相寺后边的万家旧宅。”
“万家?”林清听到这更加疑惑,这京中上到皇亲国戚,下到一方富绅财主,可没有一家是姓万的。
王武:“这里是文渊公万家的旧宅。”
林清更是疑惑,“这位文渊公为何我从未听过?”
“此事我知道的也不多。”王武伸出手在唇珠上方连点三下。
林清愕然,这个手势的意思是上面那位要求封口,所知不多。
她根本不知朝廷有文渊公一说,也就是说此事绝不是李明霄封的口,那便是先帝了。
这文渊公究竟做了什么事情,竟让先帝下了此等命令?
第137章
林清尽管心有疑问, 却也知道这事不能再谈,只得闭上嘴巴。
王武将这附近都搜了一遍,除去这废宅有些说法,其他地方却是很干净。
但要搜查这, 就需要李明霄那开口。
这事还得她亲自去办。
林清稍稍捉摸了一会, 撇了一眼瑾瑜, 见他如以往那样安静的站在一边,干脆让人送他回法相寺暂歇, 又让段成为她牵来一匹马, 骑马重新回到崖间洞。
崖间洞内的一切仍旧井井有条的进行着,原本正在搜查密道的周虎赶了回来, 见到林清全须全尾的回来,总算舒了口气。
林清将麻绳递给旁边的天禄卫,对周虎问道:“顾春那怎么样了?”
“已经规整好了。”周虎艰难的吐出几个字,即便他们天禄卫尸山血海踏过不少, 可处理那些尸体的时候, 仍旧觉得难受, “几乎找不到完整的, 能拼的弟兄们都给拼好了,但缺口还是很大, 几乎都不怎么完整,甚至有些……”
他说不下去了。
林清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时候顾春也来了, 红润的肤色此时已是一片苍白, 原本温和的双眸已经满是压抑的怒气,他举起一段细细的像是蚯蚓一般的东西交给林清。
“我找到了这个。”
林清捏着这小东西,手感上有点黏腻, 但明显是某种植物的根茎。
顾春:“这是洗星花的根,是我从一具尸体的胃部找出来的。”
林清捧着这一小截根须仔细察看,疑惑道:“洗星花不是只能致幻吗,为何会引起凶性?”
顾春:“洗星花的花瓣的确拥有很强的致幻性,但根部的药性似乎有所不同。”
他叹了口气,“若是能找到药就好了,弄清楚药材配比,或许就能知道原因了。”
林清一顿,别说,她还真有!
她将那个从端木傲身上取来的小瓷瓶塞进顾春手里。
顾春打开一嗅,盈满怒气的眸子总算多了一丝光亮,“有了这东西,三日内,我必将配方研制出来!”
林清自是相信顾春的能力,收尾的事情交给周虎与王武就行。
周虎将赤云给她牵了过来,“大人,洞里的暗道已经让弟兄们暂时封住,保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林清翻身上马,“行了,这边的事情也就暂时这样,留下些人扫尾,剩下的带回司里,如今司狱和诏狱只怕大半都满了,但凡有些刑讯手段的,都上吧,决不能露过一丝线索。”
周虎领命安排人去了。
林清信得过周虎,扫了一眼孤零零站在一边的顾春,“忙完了?”
顾春点点头,“有大家帮忙,我只负责验尸,缝尸之类的活计都是他们做的,的确都忙完了。”
林清伸出手,“估计他们一时半会也顾不上你,我送你回去吧。”
顾春脸颊微红,借着她的手爬上赤云,坐在后面。
也是这时候,他忽然发现他竟然比林清还要高上半头。
他微微怔住,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林清往后瞥了一眼,道:“还在惦记洞里面的事情?放心,会让凶手血债血偿的。”
不论出于各个方面的理由,康王府都必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顾春却是摇了摇头,“我相信大人必定会为死者讨回公道,可也因如此,让我觉得有些难受。”
林清驾着赤云慢慢前行,有些不明白顾春的意思,只疑惑的扭头看了他一眼,“不是都信我了,有什么难受的?”
“我今年已经二十有一,五年前的我还跟在师父后边游历,那时的我还跟愣头青一样,偶尔会开错方子,偶尔也会执拗的认为自己的法子更好,师父总会不厌其烦的纠正我的错误,也会让现实告诉我,执拗之后的结果。”
顾春的声音清澈干净,林清听他说着,心里也难得平静,“结果如何?”
顾春:“有好有坏吧,但总归是坏处更多些,毕竟我那时年纪小,思虑不周。”
“我想说,是人就会犯错,可我犯了错,会有师父帮我查缺补漏,让我明白错处进而改正。年轻人,怎会不犯错呢,可大人却好像永远都不会错。”
林清轻笑,“我也是个人,哪有那么神。”
顾春:“是啊,大人过了年也才十七岁。”
十七岁的年纪应该是什么样的,或许是坐在学院里之乎者也,或者是在酒楼诗会之中高谈阔论,又或者是马场上青春恣意……
总会不该是像林清这样,每天睁开眼就是办不完的案子,看不完的公务,经历着数不清的阴谋阳谋,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林清却不在意,她若是真正的少年人,或许会感到悲愤,可她两辈子加一起好几十岁的人了,早就活通透了,“人生在世,所求不同,经历自然也不同。”
顾春:“大人所求为何?”
林清抬头望天,入目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蔚蓝,她求什么?
一开始,她只是想活命。
后来,她想当大官睡大宅子,还有花不完的银子。
接着,她觉得做出点成绩青史留名好像也不错。
现在嘛……
她笑了,“许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呢。”
顾春愣住了,久久没能回神。
林清:“怎么,吓着你了?”
顾春:“没有,只是觉得如果是大人你走到那样的高度,对百姓而言也是好事。”
林清:“就对我这么有信心?”
顾春坚定的点头,“大人心有百姓。”
林清:“……”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她一个朝廷鹰犬,竟然被药王弟子这么评价,还真是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她加快马速,赶回昭勇伯府将顾春放下后,又立即催马进入皇宫,等她站在御书房外,已是酉时过半,天都黑了。
御书房前仍旧与以前一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隔半盏茶不到,就有巡逻经过。
林清就站在台阶右下方候着,明明是让众官员胆战心惊的地方,却莫名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松弛下来。
然后,她就看见旁边站岗的禁军有点意思。
小伙年纪不大,一身铠甲,相貌不说多英俊,却极具英气,双眼直视前方,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看着很认真,表现的也很认真。
但林清却能感受到,每次当她视线落在小伙子的身上的时候,对方双臂的肌肉就会紧绷两分,那放在刀柄上的手就会多用三分力气。
好像……还挺有趣?
林清故意挪走视线,又在一息之后,再次放在小伙子身上。
这回他肌肉绷的更紧了。
林清:“你叫什么名字?”
小伙子标准的转身弯腰行礼,“回伯爷下官李炫。”
林清回忆了一下李炫的信息,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李炫,吴王庶出第五子。
能守在这御书房前的,身后的家世和自身的能力缺一不可,保不准什么时候被皇帝看见,就能一飞冲天。
作为庶子能走到这个位置,李炫有点意思。
李炫恭敬的低着头,“吴公公出来了,想必是来迎接伯爷的。”
林清抬头看了眼正在疾步过来的吴德海,让李炫继续回去站岗了。
吴德海几乎是小跑过来的,微微喘着粗气,“陛下听说您来了,让奴出来迎您进去。”
“吴公公客气了。”林清笑着与吴德海恭维几句,走进御书房内。
御书房仍旧与以往一样,有些宫人正在边上候着,还有几名宫人忙碌着手里的活计,脚步落地,安静的几乎没有声音。
所有的灯烛都已经被点上,地龙烧得很旺,热意顺着鞋底上涌,热得让人犯困。
林清稍稍撤了几下衣领,穿过隔断的明黄帐幕,就见李明霄正坐在书案后,手提朱笔在折子上写字。
他的左手旁还有半臂高的奏折堆着,右边批完的奏折堆得更高,不断有太监过来将奏折搬走整理。
“吴德海,赐座。”李明霄放下笔,将奏折交给一旁的太监,抬头看向林清,“这么晚过来,可是因为康王府的事情?”
林清坐在椅子上,“康王府倒了,朝堂上又要乱一乱了。”
有些官员都是扒着康王的,康王一倒,这些官员要么重新站队,要么就只能等着被收拾。
李明霄的心情很好,“阿清帮朕除去心腹大患,朝堂上的事总不能还让阿清烦恼,朕已经做好安排,最多半月便能收网,届时,咱们大渊也能稳一稳了。”
“只是……”
林清疑惑的看着李明霄跟变脸似的,突然就丧气起来,不由问道:“怎么了?”
李明霄长叹一声,“如今太后式微,康王谋逆,朝中大权皆归朕手,那些世家贵族好似突然就醒悟过来一般,催朕立后。”
林清颇为诧异,“陛下不想立后,寻门助力吗?”
李明霄讽刺一笑,“朕需要的时候,没一个顶用的,如今朕身边已有阿清这般能臣,还要他们有何用处。”
林清乐了,“我就当这话是陛下夸我了。”
“光嘴上夸夸哪行。”李明霄看了一眼吴德海,吴德海立马跑出去,不一会拿着一张弓回来。
“朕去库房亲自给你选的,看看,可还合心意?”
这弓整体为玄黑色,形如月牙,带着一种厚重的古朴。
林清拿起来试了试,弓身虽重,她拿着却是刚好。
李明霄:“朕让大理寺协助刑讯,近日你就不要熬夜了,待冬狩之时,好好陪朕跑马。”
林清很满意,马有了,弓也有了,虽说不耐烦应付那些达官显贵,但能去纵情跑马打猎,好像也还不错的样子。
李明霄:“等咱们回来也到了年根底下,昭勇伯府的第一个年节,不能马虎了。”
林清摆弄着手里的弓,随口答道:“等回去就让林文他们准备东西,以前在诸葛府的时候年年都要准备,他们有经验,差不了什么。”
李明霄:“可你一人过年总归是无趣,不如除夕宴后,与朕去摘星楼开一桌小宴吧,摘星楼看烟花定是极美的,就咱们两个人,架着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如何?”
林清想说她哪里会一个人过年,等应付完宫里的除夕宴,她就去诸葛府找她师父了。
可等听完李明霄的话,她忽然反应过来,孤独一人的不是她。
“成啊,到时就咱们俩,不过,我喜烈酒,若那酒不够烈,我可不干。”
李明霄眸中染上笑意,好似蒙上一层稀碎的星光,“好,若那酒不让你满意,宫中御酒,任你挑选。”
林清下意识往窗外看,可窗关着,什么都没看见。
李明霄:“看什么呢?”
林清:“今夜出星星了?”
李明霄呆了呆,起身去将窗户推开,凛冽的冬风迎面吹进屋子,散去了房中的燥热。
夜空如洗,星罗棋布。
“今夜有星。”
两人没在说话,只偶尔夜风吹进来,带起纸张翻动的轻响。
许久,林清走过去,将窗户重新关上,拉着李明霄重新按回在椅子上坐下,“这次我过来,还有一件事。”
李明霄任由她动作,只是稍稍抬头对吴德海使了个眼色,吴德海会意,立即与宫人一同退下。
若大个房间里就只剩下林清与李明霄二人。
林清顺势倚在书案旁,“陛下可知文渊公的事情?”
李明霄听到这个名字,惊诧的看着林清,“好端端的,怎会提起他?”
林清将今日废宅与崖间洞内的事情说了出来。
李明霄神情微变,垂眸思索了一会,才道:“你猜测的不错,能建造那般规模的暗室,也唯有皇家了,此事应与先帝有关,但朕知道的也不多。”
林清:“所以这个文渊公究竟是谁?”
李明霄笑了笑,“文渊公此人你可能不知,但有一个人,你应该听过。”
林清重新做回椅子上,等着他的下文。
李明霄见她一副拒绝不猜的样子,莫名觉得愉悦,不过想到接下来的名字,愉悦又变成了凝重,“万婉儿。”
林清对这名字还真没什么印象,她看了眼李明霄,见他一副你求我我就告诉你的模样,撇撇嘴,继续将脑袋里的记忆再扒拉一遍。
然后猛地想起来,年幼之时,她好像还真听她师父提过一回这个名字。
那时诸葛绪与杨昭闲聊,两人好像说——那般花容月貌的万贵妃,着实是可惜了。
——万婉儿红颜祸水,只是可惜了……
再仔细的话就记不清了,她蹙眉道:“万贵妃?”
“不错,万婉儿与先帝有情,后入宫封为贵妃。”李明霄赞赏的点点头,肯定她的猜测,“万婉儿成为贵妃之后,先帝赐予她的父亲爵位,便是文渊公。”
这下林清更是疑惑,听起来这万家也算是不错了,又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愣是被先帝给封口了?
李明霄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递给林清。
林清打开一看,眼皮顿时一跳。
——巫蛊。
这玩意儿谁沾谁死。
“当时朕还小,记住的事情并不多,还是后来偶然查到一些,所有与万家相关的东西几乎都被销毁了。”李明霄顿了顿,“应该还有一件。”
他转身走去后面的博古架前,在第三排第四个割断上的摆件拿下放到一边,而后在墙面的角落处摸索几下,按住一块小小的突起,往下一按,只听“咔嚓”一声,墙面弹开漏出一处细小的暗格。
李明霄将里面的一个细长锦盒拿了出来,交给林清,“朕幼时见父皇时常打开这里的机关,后来朕当了皇帝,便好奇的取出来看过一次。”
林清心有猜测,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幅卷起的画轴。
她将画轴放在书案上小心的展开。
只见画上女子扶梅而笑,发髻高挽,眉如新月,宛若仙子临世。
林清由衷赞叹,“这万贵妃的确美若天仙。”
李明霄:“当年万贵妃也算是宠冠后宫了,可惜红颜薄命,你还记得那摘星楼吧,世人传闻说那是为先帝享乐所造,实际上,那是为万贵妃所建造。”
林清:“这般独宠,万贵妃在后宫只怕极为艰难吧?”
“所以才有了巫蛊之祸。”李明霄将装着画轴的锦盒重新放了回去,“能在这后宫生存的女人,又有几人是简单的,万贵妃太过耀眼,就注定要陨落。”
林清垂眸看向李明霄,她能感受到李明霄话中有话。
李明霄:“还记得朕说过的那位自焚而死的宫妃么?有人告诉朕,那位宫妃便是万贵妃,巫蛊事发后,万贵妃便被先帝囚禁在那,没几日她就当着先帝的面自焚而死。”
“若天禄卫要搜查万家,私下进行就是,别闹出太大动静,否则太后那边怕是要闹了。”
“当年朕的母后与万贵妃关系不算融洽。”
林清瞬间悟了,一个是皇后,一个是贵妃,关系融洽就有鬼了。
她与李明霄又说了会话,而后直奔天禄司,将命令一条条的传达下去,再回神已是后半夜了,干脆去班房将就一下。
似乎眼睛一闭一睁,天就亮了。
林清从床上爬起来,一开门,正好跟周虎走了个正着。
周虎吓了一跳,“头儿,你怎么睡这了?”
“太晚了,懒得跑。”林清揉了揉眉心,“你怎么没去营所那边?”
周虎:“诏狱这边有个犯人需要提审,我过来提人,等完事了再去营所。”
林清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回头打盆水洗了几把脸才感觉好受些,而后与周虎一同去饭堂蹭早饭,两人刚坐下,王武也到了。
王府负责搜查万家密道,也是一夜未眠,整队之后就匆匆赶了回来。
三人干脆端了饭往桌边一坐,边吃边说。
王武将临时画下的地图放在桌上,“能查的都查了,说实话,我在天禄司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奢华的暗室。”
他试着比了一下,“这么大的夜明珠,我只见过一次,还是周边小国进贡的贡品,那时我跟在诸葛大人后面,就有幸见过一眼。”
周虎问道:“燕卢齐的尸首查了?”
王武叹了口气,“查了,什么都没有。”
二人同时陷入沉默,周虎看向林清,“头儿,你怎么看?”
林清将碗里粘稠的米粥喝光,又弄来一杯清水喝了几口,“燕卢齐只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
“那人藏于暗处不被发现,又能在我眼前将瑾瑜劫走,轻功绝不会在我之下,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被我的匕首钉死。”
王武:“那他所说的复仇之事?”
林清:“想找我复仇是真,想给人顶缸也是真。”
王武:“那处暗室怎么办?”
林清也有些为难,那暗室很可能是文渊公受先帝命令所建,许是被天启那帮人发现了,这才被利用起来,又或许还有其他什么可能,眼下证据不足,着实不方便做什么。
“暂且先让人守着吧。”
等吃完饭,王武接着去忙了,林清则与周虎一头扎进诏狱里。
提审的犯人如同流水一般,来了一个又走了一个,打完了一个,又来一个。
邢台上的沾染的血等不到干涸,便又被新的血液覆盖。
从诏狱审到天禄司的司狱,又从司狱折回诏狱。
两天的功夫一转眼就过了,林清忙得脚不沾地,走到哪似乎耳边都有惨叫哀嚎响起。
二人往诏狱外走,周虎跟在她后面,“头儿,要不你出去看看吧,冬狩眼瞅着就要到了,您也得练练箭,到时多猎些东西,给咱们天禄司长长脸。”
林清手里拿着一达证词,边走边道:“那里的动物你又不是不知道,都是被圈养过的,打起来又不过瘾。”
周虎撇撇嘴,“总不能真去深山里掏些东西放进去吧,这大冬天的,猛兽正饿着肚子,要是真被混了进去,只怕一个照面,那些娇养的贵公子就得缺胳膊少腿,到时受累的还是咱们。”
林清:“行了,少抱怨几句,审了这么多人,可有进展?”
说起这个,周虎也丧气的很,“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如今唯一能知道的,就是三月之前,王府抽走一批下人,说是去别苑帮忙,这一去就没回来。”
他想到在崖间洞看到的那些尸体,“应该就是咱们发现的那些了。要不还是让我提审康王父子吧。”
“康王毕竟是皇亲,审了他,你也活不了。”林清停下脚步,心思一动,道:“将燕卢原与康王关在一起。”
周虎眼睛一亮,“两个老东西都不是什么老实货色,这主意好!”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从诏狱中走了出来。
赤云就被拴在诏狱门外,火红的猫在光源下格外惹眼。
林清正要翻身上马,就见远处驶来一辆马车,等到了眼前,顾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第138章
第138章
顾春双眼下挂着乌青, 整个人像是打蔫的白菜,看见林清虚弱的笑了一下。
林清看得嘴角直抽抽,“你这是几日没睡了?”
“这几天都在研究方子,一没注意就到了眼下。”顾春虚弱的笑了下,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好在让我摸到了门路。”
林清四处望了望。
她此时站在诏狱前的街道上, 周虎已经先一步离开了,四周静悄悄的, 寒风呼啸而过, 顾春打了个寒颤,搓了搓冻僵的手。
林清只得重新返回诏狱, 片刻之后,二人坐在诏狱的班房里。
班房简陋,除了两套桌椅,就什么都没了。
林清让几个天禄卫在外面守着, 如今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个。
顾春将随身携带的挎包取下, 从里面取出两个盒子放在桌上。
“大人给了我药丸, 一开始我是想与以前一样以药丸为媒介, 找出药方,可试了几次都是失败了, 后来我才发现,这不是药丸,而是蛊丹。”
顾春打开其中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两颗指甲大的药丸, 不论色泽还是气味都与端木傲身上的药丸一模一样。
他将药丸捏开,里面竟有一点空芯,一只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小甲虫从里面往外爬。
顾春迅速的抄起盒子往虫子上一砸, 死了。
林清:“……”
莫名觉得脖子有点凉。
顾春:“有了方向也就好查了,我那正好有一本有关蛊术的古籍,翻阅之后,我找到一种与眼下情况极为相似的蛊丹,名为七翅甲。”
他找了小木棍,将盒子底部的虫尸体给弄了下来,往林清面前推推,“此蛊生于南境,因背有七翅而得名,制成蛊后进入人体,便会潜伏于脑部,啃食人脑,直至死亡。”
林清:“……”
那虫子本就小,被压的跟纸差不多薄,她眼力再好,也没办法在那么点面积上找出七个翅膀。
顾春注意到她的视线,忽的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小木棍,转而从身上翻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开始琢磨怎么把那七个翅膀分出来让林清看清楚。
林清看的嘴角一抽,连忙制止他,“咱们接着说,接着说。”
顾春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乖巧的放下银针,“七翅甲发作的过程是极其缓慢的,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人疯了,但是能活,所以在蛊丹之中,是极为鸡肋的存在。”
“但那个制作蛊丹之人,简直就是个天才,他改了蛊方,利用洗星花的根作为引子,刺激七翅甲的凶性,迫使蛊虫进入身体后就开始失控,于是便出现了相互厮杀的疯态。”
林清:“可国子监的学子们服用的醒神丸,药中成分与七翅甲丹一致,可为何药效却不那样强烈?”
顾春:“并不是所有的七翅甲都能成功被做成蛊丹,死去的虫尸同样拥有效果,被稀释后制成药丸,服用后的确有提神醒脑的作用,但时间一长,药效堆积,同样会产生一些不太好的作用。”
顾春这么一说,林清便明白了,“可有破解之法?”
顾春:“国子监那边倒是没事,毕竟只是虫尸,只要停止服药,再吃几副清毒泻火的药汤也就行了。”
他将另一个盒子往她那推了推,“这是我炼制出的解药,服用后会驱逐人体内的七翅甲,不过时间紧急,我只制出一枚,你先拿着防身。”
林清将那巴掌大的盒子紧紧握在手中,所以说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可比她这半道出家的好多了。
她心里逐渐升起一股暖流,“多谢。”
顾春温和一笑,脸颊微红,“能助大人一臂之力,便是顾春之幸,只是看大人面色有异,想必身体有所亏欠,不妨让我探一探脉,正好对症下药。”
林清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散了,面无表情的将双手放下,远离顾春,“时间不早了,看你几日都没睡,想必也累坏了,我这就让人送你回伯府。”
顾春:“……”
他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大人还是在怀疑他的医术?
林清立马安排人将顾春送回伯府,而后再次扎进狱中,短时间内都不打算再出来了。
果然距离产生美,还是等顾春忘了这事儿再回吧。
*****
时间一晃,冬狩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林清就被秋娘和明月从床上拉起来,长长的束带将胸口一圈圈裹好,因是冬季,裹的也不那么严实,而后便是里衣,一层薄棉小袄,接着就开始套她的昭勇伯的官服。
伯爷的官服宫里送来了四套,不过林清都是看一眼就闲置了,实在是太过繁复了。
秋娘和明月一直前后忙活,当最后一层袍服披在林清身上,袖子都要垂在地面了。
林清深深吸了口气,抬眼望着桌面一排的东西,有药包,有暗器,有袖箭,有匕首,还有她的长剑。
真是一个都藏不下。
明月同情的看着林清,试着向亲娘求情,“要不让大人藏一个吧?”
秋娘横了她一眼,“这是去参加冬狩的,到时场上那么多官员家眷,若是被人发现,你让旁人怎么看大人。”
明月缩缩脖子,爱莫能助。
秋娘又看了一眼林清,见她恋恋不舍的看着桌上的东西,终是心有不忍,叹了口气,从桌上匕首拿起来放在林清手上,“只藏这一个,剩下的让明月给你带着,也就是第一天祭典麻烦些,第二天就能换了。”
林清麻溜把匕首贴着胳膊绑好,鞘上清凉的触感好似一直延伸进她的心里,让她一颗心好似瞬间落到了实处。
穿好了衣裳,秋娘取来一根玉簪,为林清将头发束好。
这玉石乃是极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玉石洁白,衬托的少年肌肤如雪,一袭华服,精美的就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仙人一般。
秋娘赞叹:“咱家大人比起那些贵族公子也是丝毫不差的,若能常穿就好了。”
明月也是看直了眼,不住点头同意,“若大人穿上女装,一定更好看。”
秋娘惊得一巴掌拍在明月后脑上,“瞎说什么呢!”
明月回过神来,也明白是自己失言了,紧紧闭上嘴巴。
林清笑道:“我觉得明月这话说的有理,本大人天生丽质,就是穿什么都好看啊,就是这几天可得辛苦明月了。”
秋娘横了明月一眼,“这次大人可得好好管着她,不能像上次一样了,捅了多大的篓子。”
林清:“哪是捅娄子,明月明明是立了大功,陛下都说了,等事情稳妥后就给赏赐的。”
明月听了这话,虽未言语,双眸却是一下就亮了。
秋娘很是无奈,“你就惯着她吧。”
林清笑笑,“我哪惯着了,明明是实话实说。”
这时,林文从外面跑进来,“伯爷,宫中来人了,陛下让您过去,上边还传话,说让咱们伯府的马车跟在陛下仪仗后面。”
能紧挨着陛下仪仗出去可是天大的殊荣,林文说这话那是与有荣焉。
林清看了眼一点不见亮的天空,“什么时辰了?”
林文在心里算了一下,“方才刚听更夫从府外过,敲了四更的锣声。”
林清活动活动筋骨,闻言又瞥了一眼外面,“这么早?”
林文只觉好像被这话噎了一下,“隔壁几家府上三更天就忙起来了,那婆子丫鬟来来回回叫着,一会姑娘衣裳少了,一会夫人首饰差了,愣是把咱们府上的下人都给嚷起来了。”
林清:“……”
她差点忘了,这么个场合,还有一个别名——大渊相亲盛宴。
虽说这个时代男女大防没那么严重,但能赶到一起的场合也是不多,这皇家的官方场合最是合适不过。
各家各户分别带上未婚的姑娘公子,露露脸,说说话,但凡遇见合适的,私下里说和说和,等回来就能找媒人上门了。
林清忽然有点不想去了,她是新贵,应该不会有哪个看上她吧?
林文见她还在发呆,连忙提醒,“伯爷,该上车了。”
林清回神,抬步走出伯府。
马车已经备好,两匹高头大马毛色乌黑油亮,四肢健壮,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好马,车厢亦是奢华,地面铺着一层熊皮毯,坐椅上放着雪白的毛垫,椅旁是一处小小的斗柜,还有一方缩小的矮桌。
连车夫都是熟人。
周虎一脸憨笑,手上还拿着赶马的鞭子。
林文道:“这马车是诸葛大人特意让人送来的,大人说他旧伤未愈,正是怕寒的时候,就不去了。”
林清还能说啥,只得弯腰上了马车,坐在那雪白的毛垫上。
明月紧随其后,坐在车内侧的矮椅上。
车轮开始节奏的转动起来,发出一阵阵哒哒声,车厢内却感受不到晃动,林清闭目养神,听着旁边不断有马车经过,大家目的一致,都是往宫门那走。
这会虽然时辰尚早,到这的车架却已是数百之多,各式各样的马车顺着宫墙两侧排起了长队,宫墙排到头了,便转个弯接着往后排。
另一面每隔丈许便有一名禁军守着,一边维持秩序,一边警戒着外面的动静。
林清撩起帘子看了几眼便无聊的放下了,前后左右都是马车,以往只需一刻钟不到的路程,如今却走了小半个时辰,再好的马也走出如乌龟一般的速度。
宫门前站着一个老太监,后面是守卫的禁军,老太监手里拿着册子,尖细的嗓音带着趾高气昂的劲头,“哪家的?”
后面的马车排成长队,身着官袍的中年赔笑上前,将一个荷包悄悄塞进老太监的袖子里,“太常寺典簿,蔡捷。”
“哎呦,八品官啊。”老太监捏了下荷包,一张老脸笑出成了花,从册子里翻出名字核实后,“去北面尾巴上排着吧。”
那官员连连赔笑,待禁卫查完马车之后,往北面去了。
走了一个,后面的接上,又过了两个,塞了荷包的就去北边排着,没塞荷包的就是南边排着。
这时,前面忽然出了乱子。
只听有人大喊:“前面八品官都能去北面排着,我们老爷乃是五品博士,为何要去南边,就因为没给你塞礼钱嘛!”
老太监脸上阴沉,“你混说什么,杂家可是根据名录安排的,你若有意见,尽管往上告去!”
那小厮年岁不大,气势却足,“真当我们老爷怕你个阉人不成!”
这话直接让老太监黑了脸,“皇宫门前,竟敢如此大声喧哗,来人,给杂家拉下去狠狠地打!”
“家奴不懂事,还请公公莫怪。”马车上的车门被推开,瑾瑜一身绯色官袍,撩开衣摆,从车上下来。
老太监只是扫了一眼他身上的官袍,眼中轻蔑更甚,“这养出刁奴的大人不知出自哪家府上,还真令咱家开眼了。”
瑾瑜不卑不亢,“无名无姓,只是在国子监教书罢了。”
老太监冷哼一声,“原是那边的大人啊,瞧大人这般模样,莫不是对这次冬狩有意见?”
瑾瑜微微一笑,“劳民伤财,如何?”
老太监原本再想耍耍威风泄泄气,却被这话惊得脸色大变,这可是宫门口,当着众人的面说这话,不是在往皇帝脸上甩巴掌么。
他可还没活够呢!
“禁军呢,禁军呢,还不快将此人拿下!”
几名禁卫立即上前,就要将人拿下。
“住手!”
禁卫停下动作,所有人看向那后方的马车。
林清隔着车帘都能感受到大家伙的视线,她原本只想躲在后面看人脑,可看见瑾瑜的那一刻,她就感觉要糟。
瑾瑜暂时还不能有事。
她揉了揉眉心,喊出住手二字。
周虎迅速反应过来,恶狠狠的将众人的视线瞪了回去,“怎么,我这身官袍都不认识了,看什么看!”
这话说得粗鲁,但管用。
那天禄卫独有的官袍立马让所有人收回视线。
就连那老太监也是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一身气性更是被戳了窟窿,瞬间就漏了个干净,一路跑到车前谄媚赔笑,“车里的可是昭勇伯?”
周虎冷哼一声,“圣上召见咱们伯爷进宫陪驾,结果就听你们在这嚷嚷了,若等会圣上看不见伯爷,定要拿你问罪!”
老太监听了这话,都要哭出来了,腰也压得更弯了,“伯爷勿怪,实在是这位大人对圣上不敬,耽搁了伯爷。”
林清撩开车帘,看向外面站在马车旁的瑾瑜,“既然瑾瑜先生对冬狩有意见,不妨跟着本官进宫见驾,亲自与圣上说上一说吧。”
瑾瑜闻言稍稍侧头,对上林清的脸,轻轻勾起唇,露出一抹笑颜,竟多了一丝勾魂夺魄的味道,“谢过伯爷。”
语罢便重新上回到他的马车上,那小厮也坐回到车夫的位置,经过这一回,脸上带着害怕,倒是老实了不少。
林清看向那老太监,“本官这就带人一同进去了,可还需要记录一番?”
老太监连连摆手,赶忙让人把路让开,生怕慢一点让林清不满意。
周虎哼了一声,前面赶车,瑾瑜的马车跟在后面,缓缓驶入宫门。
一道宫门却仿佛两个世界,外面吵吵嚷嚷,人山车海,里面却是安静的落针可闻。
两辆马车直到宫道尽头方才停下,周虎呸了一声,“那帮子阉狗,惯会踩低捧高。”
林清从马车上下来,“行了,各有各的门道,好端端你跟他叫什么劲子。”
瑾瑜也从马车上下来,来到林清面前,抬手作揖,“多谢大人帮忙。”
林清笑了笑,“我可没帮你,说带你去见圣上,自然是真的要见。”
瑾瑜:“若是没大人说话,我怕是连南面都去不了了。”
林清:“凭借先生的智慧,必然难不倒你。”
瑾瑜只是笑笑,没说话。
周虎冷哼:“年年都是这些手段,也不见他们换换花样。”
瑾瑜疑惑道:“什么手段?”
林清诧异的看了瑾瑜一眼,“先生不知道?”
瑾瑜:“我第一年参加冬狩,的确不知。”
林清:“那些太监精得很,不会把事情做到明面上,南北两面排队,前面的都是四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这些人他们不敢耍花招。”
“五品之后就可以做手脚了,他们会分南北而行,给礼的在左边,不给的在右边,到时候多放几个北边的,再夹杂着放一两个南边的。”
别小看这一会,人实在太多了,等排到这些官员大抵都是午后了,到时给银子的就能先走,不给银子的估计天黑了都不一定卡在哪排队。
年年如此,林清都习惯了,反正以前只要她去,不是跟在天禄司的队伍里,就是跟在皇帝屁股后面那堆人里,也没谁敢上赶子找她不自在。
瑾瑜听完这话也是呆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暗地里竟有这么多门道。
林清看向周虎,命道:“带着明月和先生的马车去那边排着吧。”
周虎应令,驾着马车前面带路。
林清则带着瑾瑜往正阳殿走,通报之后,二人走入殿中。
李明霄已经穿着妥当,身上的龙袍比以往更加隆重,头戴冕冠,正坐在矮塌旁看奏折,只是神情中带着丝丝阴沉,直到看见林清,眸中才多了些许高兴,却又看见后面的瑾瑜时将表情收了,换上一副温和又威严的笑容。
有瑾瑜在这,林清也不好太放肆,乖乖行礼问安,她有圣谕,可以不跪,瑾瑜只是五品官身,则需行跪拜之礼。
李明霄没有立即让他起身,脸上仍旧挂着笑,却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卿家可是对朕有话要说?”
瑾瑜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如今大渊内有前朝余孽意图不轨,外有强国虎视眈眈,这般境况,国库存储极为重要,臣说冬狩劳民伤财,岂会有错。”
“依爱卿所言,是朕错了?”李明霄将手中的奏折往桌上重重一放,‘啪’的一声,顿时整个正阳殿的宫人都跟着抖了了一抖。
瑾瑜仍旧平静,“陛下无错,错的是不知劝阻的王亲贵族,是穿着这身衣裳却无法为民请命的朝廷官员,错的是臣。”
四周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瑾瑜这番话,已经可以被拖出去砍了。
林清看看瑾瑜,又回想了一下以前她在皇帝面前兢兢业业畏畏缩缩的模样,突然就有点心酸。
那时的她要是这么敢怼,这颗脑袋十有八九已经落地了。
不过要是真把瑾瑜砍了,还有些麻烦。
林清正琢磨着怎么求情,就见李明霄已经站起身来,走向她,那脸上的表情多少都有点委屈。
她明白了,李明霄是真想砍人。
“爱卿既有如此胆识,那便依爱卿所言吧。”李明霄撇了一眼吴德海,“带出去,赐三杖,让他的马车跟在仪仗后面,朕便让他看看,这冬狩为何要办。”
瑾瑜被两个太监拖出去行刑了。
李明霄叹息一声,“本想找你来说说话,却被他给气着了。”
林清:“朝堂上死谏的大臣少了?有什么好气的。”
有些官员剑走偏锋,屁大点的事都爱搞死谏,当皇帝的,又不能真让人撞柱,只能找人拉着。
说起这个,李明霄忽觉心里涌出一阵笑意,气性也就散了,“也就你敢这么与朕说话。”
林清莫名其妙的盯着他,好像真不懂似的,“不是陛下纵的?”
李明霄被噎了一下,连连点头,他纵的,他认还不行么。
林清话题一转,“那边又作妖了?”
李明霄:“……”
他又想叹气了,“待会你看看就知道了。”
林清一听这话有点想跑,总觉得没啥好事,正好吴德海进来复命,轻声提醒:“陛下,时间差不多了。”
李明霄:“东西呢?”
吴德海赶紧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候在一边的吴有福立马拎着两个三层的食盒过来。
吴德海:“路途遥远,这都是陛下亲自为伯爷准备的,好在路上解个闷。”
李明霄低咳一声,横了吴德海一眼,“秋名山虽不远,但人多势大,用时颇久,这才让宫人给你备些吃用,让吴有福送你过去。”
林清看了眼那夸张的三层食盒,心中微暖。
“走吧。”李明霄站起身,吴德海连忙将他的衣裳整理妥帖,而后规矩的跟在身后。
等出了正阳殿,杨昭也跟了上来,后面的队伍也浩浩荡荡的跟了上来。
数不清的宫女太监,成排而行的禁卫。
旗队开路,禁军刀队,伞、扇、盖等等,再往后才是皇帝的御辇,隔了几座车驾便是太后的车辇。
林清悄无声息的退到一边,准备去后边找自己的马车,没走几步,就见两个打扮俏丽的少女正往太后车上去。
她停下脚步,忽然就福至心灵的表明白李明霄的意思,太后果然又作妖了。
吴有福一直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面,见状小声道:“太后宣了王司郎家的嫡长女和潘局丞家的嫡三女作陪。”
林清瞠目结舌,好家伙,两个官品都没过五品,这是朝堂上不行了,就准备在婚事上恶心一下李明霄么?
不过皇帝也不是个任由拿捏的,只要太后不用阴招,问题不大。
这时前方传来阵阵鼓声,时辰到了。
第139章
此时天色已经亮了, 仪仗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但人数着实太多,速度也极为缓慢。
林清的马车停在仪仗后的第一排,一边是吴王府的车驾, 前后得有四五辆马车, 长平郡主也在其中, 甚至撩起车帘与林清打了个招呼。
林清回了一礼,一抬眼就见到长平郡主后面的邱文宁, 小姑娘经过上次的事情, 脸上多了一抹阴霾,但更多的是坚毅, 冲她招手轻笑。
林清颔首回礼,等对面放下车帘,这才继续往后看,有李明霄的话, 后面跟着的就是瑾瑜的马车。
瑾瑜已经撩起了车帘, 两人视线相对, 瑾瑜稍稍摇了摇头, 用口型说了声‘谢谢’。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而后将车帘放下, 转而将视线放在眼前的两个食盒上。
明月将食盒一一打开,里面有点心,有烈酒, 有话本, 还有几样打发时间的小玩物。
明月看得目瞪口呆,“我知道陛下对大人青睐有加,这……这未免也太……太过上心了吧!”
林清捏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咸香酥脆,又拿起一个九连环摆弄两下丢在一边,转而拿起话本翻看起来,“上心才好啊。”
谁能想象到当今皇帝会为一个臣子,在御书房那满是国家大事的书架下单独开辟出一个角落,专门放着被视为礼崩乐坏的狗血话本子。
林清低笑出声,若是传出去,不知要被气死多少人喽。
马车缓缓驶动,此时靠近仪仗的好处也就显现出来了,最起码宫外各家还在排着长队,她的马车却已跟随仪仗离开皇宫,周边之人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各处要臣。
还未到主街,就能听见外面百姓齐呼万岁的声音。
林清稍稍掀开车窗的棉帘向外望去。
尽管天色尚早,但百姓们已经整齐的跪在街道两侧,虔诚地叩头行礼。
冬狩之行,一是缅怀先人;二是代民祭天,祈祷来年风调雨顺,百姓丰衣足食。
这个时代对于神仙之说可是极为重视的,李明霄怎会不知这一趟得要多少银子填进去,但祖宗规矩不能坏,也要满足百姓的期待,精神上给以慰藉。
林清在那一声声从凌乱到整齐的万岁呼声中,重新将视线移回到眼前的话本上。
书上的富家千金开始筹谋与穷书生私奔了,当她看到百转千回,穷书生为爱拒绝千金跟他吃苦的时候,马车的车窗被人敲响了。
林清往外面看了一眼,竟是武章。
武章骑着马,小声道:“陛下口谕,传您过去伴驾。”
林清应下,待周虎停好马车,这才由明月扶着下了马车。
车队已经到了城外,往前还能看见一抹明黄,往后就是如潮水一般无边无际的马车。
这会她停下,立马就有不少车窗的帘子被撩开,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想要攀附的……
林清垂眸,轻轻弹掉粘在衣服上的灰尘,抬步向前走去。
龙辇极大,就像是一个由龙纹与明黄交织而成的房子一般,前有六匹雪白大马,拉着辇车缓缓前行。
吴有福站在车外一处小台上垂手而立,看见林清过来,连忙伸手,示意拉林清上来。
林清挥挥手表示不用,脚上借力一跳,下一瞬已然安稳的落在了辇车上。
吴有福小声道:“董太傅刚进去。”
林清微微一挑眉,这个时间,难不成还有什么公事?
辇车的门已经被打开了,她走进去,辇车里的空间很大,中央处放着炭盆,两边设有桌椅斗柜,最里面是一张软榻。
吴德海正往炭盆里加炭,李明霄坐在软榻上,身旁放着一沓奏折,董太傅则坐在他旁边的小椅上。
董太傅已经六十多岁,身着绛紫官袍,头发花白,脸上略胖,皱纹倒是不多,蓄着半长的胡须,坐姿板正规矩,原本还带着笑意,一见林清,一张老脸瞬间拉长。
林清就当没看见,对皇帝弯腰行礼。
李明霄眉眼含笑,正要让人过来坐,就对上董太傅不赞同的眼神,抬起的手微微一僵,只得让吴德海再搬来一张小椅放在另一侧。
林清谢恩坐下,一抬头正能对上董太傅的脸。
董太傅看她那叫一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李明霄低咳一声,“太傅刚刚提议,朕还需再斟酌一番,待冬狩结束再议。”
董太傅只得应下,又横了林清一眼,“陛下可还记得——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当年臣有幸被先帝看中,教授陛下圣人之言,有些话不中听,可臣却不得不说,还请陛下恕罪。”
林清:“……”
果然,一见面就得冲她来了,这不是等于指着她鼻子骂她是魅惑圣上的奸佞之臣么。
呸,老东西!
“臣也觉得董太傅这话说得在理,臣一心为君,便是被天下人误会背负骂名,也在所不惜,可太傅却不一样。”
她以指掩鼻,屁股往旁边挪了挪,“太傅作为帝师,品行方面可得更注意些才是,也没听太傅有纳妾之说,这一身的脂粉气……也不知从何而来。”
林清这话就差指着董太傅鼻子骂他老变|态|了。
反正一个奸佞一个变|态,谁嫌弃谁啊,再给她上眼药,她不介意把他屁股底下那点破事都给扒干净了。
董太傅脸色骤变,怒气升腾,又夹杂着心虚,气得一甩袖子,想要李明霄给他做主。
李明霄安抚道:“太傅老当益壮,只是年岁已高,还需保重身体才是。”他对吴德海吩咐道:“把随行的太医叫过来,给太傅开几副温补的方子。”
林清差点笑出声来,瞧李明霄这刀补的,够义气。
董太傅一张老脸红了黑黑了红,一甩袖子,跟李明霄告退一声就走了,速度快得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等人下了辇车,门重新被关上,李明霄才无奈地看向林清,道:“董太傅好歹是一品太傅,下面门徒无数,也不怕他们为难你。”
“不是有陛下纵着我么。”林清还真就不怕那个董太傅,一品怎么了,王爷还不是被她抄了两个,底子不干净还敢跟她乱吠。
不是说她奸佞么,成啊,等回去她就开始进谗言。
她倒是要看看,董府能坚|挺到什么时候。
小椅太矮,坐久了不舒服,她干脆挪到软榻上寻了个位置坐下。
“朕也知道董太傅结党营私私受贿赂,不过他还有用,暂时得留着。”李明霄笑着将折子往旁边推推,让林清能把腿脚伸开。
吴德海跪坐在一边,瞪得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那可是龙榻,自古以来连太后都不能坐的,结果昭勇伯就这么一屁股坐上去了?!
他又看了眼随意被丢在一边的奏折,眼皮子又跳了跳,能带到龙辇上也要看的折子,就没一件是不重要的,看来这昭勇伯的位子还得再往上提一提了。
李明霄顺手将靠枕移到林清那边,“若三位卿家的心都朝一处使力,朕就得夜不能寐了。”
都到这份上,林清也懒得扭捏,懒散地依靠在明黄色的靠枕上,半眯着眼,大渊最重要的三位朝臣——太傅董安卿,大将军王尚,以及左相连杰。
她换了个姿势,“听闻董太傅与王大将军向来不合。”
李明霄:“不错,连相对这二人也有些意见。”
林清明白,这里面少不了李明霄的手笔,左右这三位得能干活,还得有点私仇,保证一出事就能相互拆台的那种。
但能混到这个位置的,谁不是老奸巨猾,稍微玩不好就容易翻车,为君之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李明霄看她一副困顿难耐的样子,“听说你昨日才从司狱里出来?”
林清干脆闭上眼,“康王府事有蹊跷,天启等人还不知藏于何处,这桩桩件件的,捋不清,不太放心。”
李明霄看着她眼底略微泛起的青黑,略有些心疼,“几日没睡了?”
“我哪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每日亥前睡下,卯时起身,不论在哪可是都睡足了,就是啊……”困意上涌,林清只觉脑子愈加混沌,“每日一躺下,耳边便是那连绵不断的哀嚎惨叫;一闭眼,便是层层叠叠的白纸黑字红手印,有时候,似乎连那字迹都被血染成了红色。”
李明霄心里多了一抹疼,“睡吧,待会叫你。”
“嗯……”
龙辇里真的很暖和,身下的厚垫柔软的让人仿佛睡在棉花上,林清一觉醒来,只觉浑身舒畅。
她坐起身来,就见李明霄已经移到窗边的矮椅上看书,窗户打开一道缝隙,有阳光洒进来,看样子时间已经不早了。
林清一动,吴德海立马拿来沾水的帕子亲自交到林清手中。
林清打量了一下吴德海,却见对方低眉顺目,好像比以往更加卑微了。
她眸中微闪,许多想法在她的心里闪过,又最终消弭于无形,拿起帕子擦擦了脸,又递了回去。
李明霄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将手中的书本放下,“醒得正是时候,车辇已经上山了,待会随朕一起下去吧。”
林清原想答应,忽然感觉到胸口有些卡痛,低头一看,就见胸口有一边微微鼓起。
她眼皮重重一跳,连带着心脏也瞬间乱了拍子。
李明霄见她不言,起身走过来,“睡糊涂了?”
林清平复了一下心跳,将宽大的外袍往一起拢了拢,“刚睡醒,有些冷罢了。”
“还是第一次见你说冷。”李明霄只是诧异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吴德海。
吴德海立即跑去炭盆加炭。
林清轻叹一声,“我如今已经够高调了,再跟你一道,只怕好些人要眼红得睡不着了。”
李明霄闻言,微微颔首,道:“好吧,那晚些再过来寻朕。”
吴德海正在拨弄炭盆,听了这话手抖了抖,这种场合能留在皇帝身边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中要员,这话但凡放在别人身上,只怕激动得连祖宗是谁都给忘了,果然人就不能和人比。
他连忙放下碳夹,起身恭送。
林清跟皇帝告了声退,从龙辇下来,疾步回到自己的马车上,而后迅速将车门关好,轻吐出一口气。
明月一直躲在车里吃点心看话本,看她这幅样子,疑惑道:“出事了?”
林清撩开外袍,指了指胸口。
缠胸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所以冬季的时候,衣服厚重,往往会缠松一下,结果刚刚在塌上一滚就窜位了。
若是以往倒也好办,寻个没人的地方整理一下也就行了,可如今她穿着昭勇伯的礼服,就有些困难了。
明月惊叫了一声,又立马捂住嘴巴。
外面传来周虎询问的声音,“出何事了?”
明月忙道:“没事,刚有只虫子突然窜出来,吓了我一跳。”
外面传来周虎的自言自语,“大冬天的,哪来的虫子?”
明月连忙将马车门窗又检查一遍,确定关紧之后,立即窜到林清身边,翻着她的衣裳,低声道:“这礼服太过复杂,眼瞅着就要到地方了,只怕穿不好。”
林清安抚道:“别急,我身上衣服又多又厚,不那么明显,你帮我从后面重新缠一下,再将腰封放松寸许,糊弄到夜里不成问题。”
她女扮男装这么久,固有印象已经养成,只要不是扒光衣服,一点小意外,别人顶多认为是她身体出了问题。
如今也只能这么干,明月的动作很快,两人配合,很快就把掉下来的束胸重新缠了回去。
林清最后将外袍重新披上,确实就看不出什么了。
明月松了口气,这才感到额头一片湿润,抬手一擦,竟全是汗水。
大冬天的,又是在山里,出这么多汗,风一吹必定要着凉,林清重新坐回椅子上,又待了一会,待两人汗水散尽,伸手将车门推开。
这一耽搁,周边已经停满了马车,各家的下人正在搬东西,仍有源源不断的马车过来,一位位老爷夫人公子姑娘的往车下走。
有些人心思活络,看见林清在这,立即就想过来攀谈一番。
林清懒得应付这些事,左右望了望,随意挑了个方向,漫步而行。
往前不远就是一片林子。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在地面上,枯黄的杂草仍有小腿那么高,树木高耸,光秃秃的树枝相互交织纠缠,连绵不绝地向前延伸。
走到这,耳边总算安静下来。
林清向远处望了望,抬步走向林间的小路,没多久,耳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顺着声音方向望去,就见一只野兔正趴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毛色几乎与枯草融为一体。
倒是没想到刚到地方就有收获。
林清顺手拾起一枚石子,弹指射出,一击即中,兔子倒地上不动了。
她慢悠悠走过去,将兔子提起来掂了掂,不算肥,但也还行。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清下意识往树后一躲,悄悄探头望去,随即一挑眉,这来的人竟还是个熟人,正是长平郡主的次女邱文宁。
邱文宁似乎有些焦躁,来回踱着步,时而抬头往远处看看,明显是在等人。
也不过一会的功夫,就又有一人从远处走过来。
林清看了眼,又是熟人,武章。
邱文宁看见武章,一双美眸顿时亮了几分,随即又变为焦急,拉住武章的衣袖,“武大哥,你快去跟我娘提亲吧,若是晚了,她就要把我嫁给别人了!”
武章轻轻拂开她的手,“邱姑娘,武家没落,我如今只是孤子,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邱文宁直接被气哭了,“不合适这几天你怎么天天送我礼物,我上心了,你却又告诉我不合适!”
武章紧紧蹙眉,“明面上我是你哥的副手,暗地里,我与他兄弟相称,你是他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妹,你死里逃生受了惊吓,我只是想送些礼物聊作安慰,并无其他意思。”
“你……你混蛋!”邱文宁哭着跑走了。
武章没有动,双目紧紧望着邱文宁跑走的背影,手紧紧扣住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林清也没想到,她竟有机会围观一场情感大戏,这痴男怨女的样子,啧啧……
她好像昨日还收到暗部消息,貌似长平郡主打算跟连家嫡子联姻来着。
林清回想了一下连家那位嫡子的模样,好像……还挺俊俏来着,武功也不错。
这时,她手中突然传来意动,兔子清醒,使劲蹬腿扑腾。
声音不算大,但武章好歹也是习武之人,一下就捕捉到了,刀都出鞘半截,警惕的看了过去,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好似随时准备击毙对手的豹子。
林清眉脚抽了抽,抬手一掌把兔子拍死,她刚刚就不该徒新鲜只把兔子给砸晕了!
她从树后面走出来,笑道:“也是赶巧了,我就进来转转,没想到会遇见武都尉。”
武章将刀送回刀鞘,“伯爷怎会在此?”
林清扬了扬手里的死兔子,“抓兔子。”
武章:“……”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下官与邱姑娘并没有什么。”
林清一副我懂的神情,就那表情,说没有什么鬼都不信,不过这种事也不是她能管的,总不能拉着李明霄玩赐婚吧。
再说,给这二人赐婚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情。
武章觉得这天好像有点聊不下去,他只得换个方式,“下官方才听人说,陛下正派人在找伯爷过去伴驾。”
这回换林清难受了,她为什么要跑到林子里散步,不就是想躲一躲么,平常倒是没事,但现在她身上多少有点不妥。
不过话已传到,不过去也就不好了。
林清往前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又看了武章一眼,就见他站在树下,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般。
痴男怨女,管不了。
她走出林子,顺手拉了个宫人指路,很快就找到搭帐篷的地方。
放眼望去,帐篷比天上的云彩还要多,大大小小,东面一群,西面一堆,有些空地上甚至已经用木柴搭起了火堆。
下人们忙忙碌碌,主子们则三五成群的待在一起说话,这会能到的,除去家眷外,就没有低于四品官身的。
大家伙见林清过来,原本的高谈阔论瞬间变成了小声嘀咕,看林清的视线满是羡慕嫉妒。
明明大家伙都是四品,他们就只能在这跟同僚说话,人家却要去皇帝跟前陪驾,若是换个人,他们高低得上去挤兑一番,可对上林清,他们不敢。
朝堂上谁不知道这位是天禄司的下一任掌权者,脑子一抽上去找个麻烦,保不准人家转个身就把家给抄了。
林清全当没看见,直接走到御帐前,待通禀后,走了进去。
李明霄待得地方自然是这里最高最大最豪华的帐篷。
林清一进去就先感受到一股热气涌来,抬头一看,就见中央点着一个偌大的炭盆,炭盆前方摆着桌椅,李明霄就坐在那,四周又放了十来把圈椅。
最靠近皇帝的几把椅子,坐在上面的人皆是身着蟒袍,再往外则是身着绛紫官袍的之人,年岁最大的便是董太傅,最小的也已是知非之年。
他们身后又站着自家得意的嫡系子弟,这些人年岁最大的也就二十几岁,最小的与林清不相上下。
林清一到,众人噤声,年长的目光里要么是打量和盘算,要么便如那董太傅一般,恨不能将她除之后快。
年轻一辈的可就直白多了,放在她身上的视线满满的傲慢和敌意。
林清只是眼神转了个圈,也就明白这些人在想什么了,说白了,就是权贵子弟看不上她一个孤儿出身的贱民,爬到他们头上罢了。
她连多个眼神都欠奉,上前对李明霄作揖。
李明霄笑着开口:“这是去哪了,方才吴德海出去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你。”
林清扬了扬手里的死兔子,“去林子里转了转,正巧遇见一只小东西。”
吴德海立马搬来一张圆椅放在皇帝的右手边。
李明霄向她招招手,“快来坐。”
这个位子让大家伙神情皆是一变。
如今待在这的,要么是如吴王那般的皇亲,要么是在大渊排名前几位的家族,官品最低的也在二品以上,他们带来的也是自家最受重视的嫡系子孙,可如今却让林清骑在了头上。
第140章
这里明明没有人说话, 气氛却是波云诡异,众人各自有各自的盘算。
说句实话,大渊就那么大,资源也就那么多, 皇家占大头, 剩下的各家分一分, 也就到头了,可要往里面塞个人, 那就是从他们手里抢饭碗。
更何况, 林清是个男人,男人就得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是一个新家族的诞生。
一个家族出现,就意味着被抢走的资源会更多,没有人愿意把已经装进口袋里的钱再掏出来分给旁人。
他们不怕天禄司么?
当然怕啊, 可他们更怕家族破灭, 沦为贱民。
他们如吃人一般的目光或正面或侧视, 悉数落在林清身上, 若是换个人,顶着这些翻手云覆手雨的老家伙们, 如吃人一般的视线,只怕已经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李明霄仍旧笑着,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手掌已经被指甲刺破了, 他是真的很喜欢林清,也真的想让林清走到他身边来。
心腹,他有, 属下,他亦不缺,但如林清这般能让他放下戒备,如兄如友般真心相待之人,世间唯林清一人。
今日今时,他便是将这份尊崇下面临的危机摆在了明面上,他是帝王,与他相交,便逃不得这些。
即便他能抵挡风浪,但更希望他的友人可以不惧风浪。
林清也没想到她会面临这种局面,那张椅子就放在李明霄的身边,只要她坐下,便代表着林家的崛起。
坐,干嘛不坐!
她要走进这些世家贵族之间,让他们怕她,惧她,光是提起她的名字就会胆战心惊。
林清挂上微笑往前走去,她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尖上,直至那把椅子前,顺手将兔子交给吴德海,“也不知陛下喜欢什么口味,劳烦公公拿个主意。”
吴德海接过兔子,旁边有太监想要过来接手,被他不着痕迹的给推开了,“上次与伯爷吃饭,陛下一直对那道麻辣兔肉念念不忘呢。”
坐在皇帝左手边第二位之人气的在扶手上重重一拍,“吴德海,陛下的喜好也是你一奴才能够妄言的!”
林清抬眸扫了一眼那人,黎王李元英,跟康王是兄弟,都是李明霄的叔叔辈,五六十岁的年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为人也极为跋扈。
说白了,就是有点缺心眼,没看这一屋子人没一个出来说话的。
吴德海不慌不忙的跪在地上,“是奴逾矩,请陛下责罚。”
李明霄原本看见林清过来坐下,心里满是喜悦,如今听了这话,面色微沉,“吴德海对朕一向尽心,何罪之有,依朕看,不该罚,倒是该赏,赐珍珠一斛,绢十匹。”
吴德海笑着领赏,站起身来,这才将手里的兔子交给一边的小太监,又拉到一边细细叮嘱一番,方才如斗胜的公鸡一般回到李明霄身后站好。
李元英气的冷哼一声,恨不得想给那刁奴几脚,可一对上李明霄的眼神,顿时像被戳破了胆,歇了心思。
他刚从东面矿场监工回来,至于怎么去的,还不是他的好大侄儿,那种苦他可不想再来一遍。
黎王这一退,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气氛暂时缓和了些,大家伙闲聊起来,然而张口闭口,不是国家大事,就是圣人的名言金句,间或有几个年轻人将自己写的文章背诵出来,让大家点评,最主要还是让皇帝点评。
林清只觉耳朵嗡嗡直响,好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所以说她宁愿钻进大狱里刑讯逼供,也不爱去朝堂上听这帮人说来说去。
她抬眼去看李明霄,就见李明霄端起茶杯,在那宽大的衣袖和杯盖的掩饰下悄悄打了个呵欠。
林清四处看了看,然后就对上一位少年的视线。
他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看林清的时候两只眼睛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轻蔑又鄙夷,像是在看一堆鸠占鹊巢的垃圾。
单看那眼神,心里指不定骂什么脏话呢。
林清又看了眼少年面前坐着的人,那人眉眼凌厉,虽已头发花白,却仍旧气势骇人。
赵国公萧霆筠。
赵国公任二品都督,掌管京中除禁军与天禄卫外的大部分兵力,但萧霆筠向来不满意,禁军他不敢动,就把心思用在吞并天禄司上,自然也就对天禄司的掌权者看不顺眼。
可以说,赵国公府与他们师徒二人就是政敌。
林清活动了一下手腕,很好,开刀的有了。
萧霆筠的孙子,还能被带到这种场合的,那应该就是嫡长孙萧云跃了。
她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落在她脸上,连李明霄也一下子精神过来。
林清走了两步,转身看向赵国公萧霆筠,笑道:“赵国公的这位……孙子,似乎对下官颇有意见?”
萧霆筠还没说话,他身后的萧云跃却是先蹦了出来,“你什么东西,也敢骂我!”
林清狐疑道:“本官骂你什么了?”
“你骂我是孙子!”萧云跃反应过来,恨不得撕了林清,“你……你敢骂我!”
林清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本官骂你什么了,本官不过是好心提醒赵国公在圣上面前注意规矩,怎么就这么爱往自己脸上贴金?”
萧云跃快要被气死了,怒气上脑,指着林清的鼻子就骂:“昭勇伯你好大的威风,先是用死兔子惊扰圣驾,现在竟又出言辱骂于我,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等相提并论!”
“云跃,住嘴!”萧霆筠出声制止,深邃的目光瞥向林清,片刻后对亲孙子出口训斥:“还不向林大人赔罪!”
萧云跃一愣,随即屈辱的红了眼,他是赵国公府的嫡长孙,是未来的赵国公,注定要位极人臣,站在权力之巅,与他的祖父一样搅弄风雨,这样的他凭什么要向一个贱民道歉!
便是封了爵又如何,不过一个伯位罢了,便是那三千天禄卫也迟早是他们萧家的东西。
萧霆筠没想到萧云跃这么看不懂局势,脸色阴沉,只得勉强挂起笑,“云跃年岁尚幼,昭勇伯莫要与孩子计较。”
林清连连点头,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没事没事,孩子嘛,下官怎么也比他大上一岁,是得照顾照顾。”
萧霆筠的笑容僵硬在脸上,怎么看都有些扭曲,只得求助的看向董太傅。
董太傅一直闭着眼,这会微微睁开眼,“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斤斤计较呢。”
林清眨了眨眼,无辜的看向李明霄,好似满脸疑惑,“陛下容禀,臣只是看赵国公的孙子规矩上有所欠缺,看他年岁尚幼,不忍他在圣前出现纰漏,方才出言提醒,可这会怎么连董太傅都说臣计较了。”
“阿清的性情,朕岂会不知,你哪里是有错,明明只是好言相劝罢了。”李明霄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转而化为严厉,“萧云跃作为赵国公府的嫡长孙,规矩礼法的确有所欠缺,便将礼记抄写十份,送予昭勇伯过目吧。”
李明霄的话就如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赵国公府的脸上,萧云跃好歹是国公府的嫡孙,说他不懂礼法,不就是等于赵国公府礼法不行,连自家孩子都教不好么。
赵国公府可是老牌的国公府,萧霆筠没想到皇帝竟然为了给林清撑腰,竟然当面让他们没脸。
他一张老脸颜色变换,最终归于平静,按着萧云跃领罚。
这明晃晃的偏袒,也让其他人看林清的目光再次变了,也更加羡慕嫉妒,但凡这份殊荣落在自家子孙身上,还不立马飞黄腾达。
“我不服!”萧云跃一直被家里保护的太好了,此时只觉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便是皇帝也不能按着他的脑袋让他屈服。
原本大家已经将话题带过了,被萧云跃这么一吼,顿时安静下来,连李明霄看他的视线也带上了不善。
萧霆筠本以为皇帝喜欢林清,看上的便是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心性,这会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恨不能亲手把萧云跃掐死。
林清看他的眼神染上笑意,“你想如何?”
萧云跃憋了一会,张口吼道:“我要与你比武!”
萧霆筠已经没脸再看,双肩抖动,显然被气得不轻。
但凡清楚林清武力情况的人,视线落在萧云跃的脸上,都变成了看傻逼一样的眼神。
跟林清比什么不好,居然比武功,这孩子是真被气傻了。
连李明霄看萧云跃的眼神都带着丝丝缕缕的古怪,再看向林清时,用眼神询问——想去欺负人吗?想的话,那就去欺负欺负吧。
林清低咳一声,这还真让人怪不好意思的,跟欺负小孩似的。
她左右看了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对萧云跃道:“不如这样,你若能触碰到本官手里的茶盏,便算你赢。”
萧云跃更觉得屈辱了,他可是名师教导,武功卓越,这是瞧不起谁呢!
他一掌拍出,用了八成功力,势必要给林清好看。
他的掌风好似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涟漪,带着凌厉的气势,直直袭向林清的右手。
萧云跃仿佛已经能看到林清被他捏断手臂时痛喊的样子。
林清真的是连看一眼都欠奉,这掌风看似凌厉,实则内里软绵无力,且内力不均,气息不稳,出掌的姿势不对,以至于后继无力,变招……
算了,不挑了,毛病太多,挑不完,她要是打出这样一掌,诸葛府的搓衣板她都得跪坏几个。
林清只是挥挥袖子,宽大的袖子带起罡风,将萧云跃的掌风直接带歪。
萧云跃想要变招,身体却吃不上力气,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不服的站起来,这一次,他改掌为拳,一拳砸向茶盏,只要将茶盏打碎,他就赢了。
林清动都没动,同样挥出一拳,只用三分气力,以拳对拳,“轰”的一声,萧云跃倒飞出去好几米,后背狠狠撞在边上的矮柜上,又被弹回趴在地上,一口真气因此走岔,咳得他上来不来气。
林清:“还来么?”
“你欺负人!”萧云跃站起来,眼里闪过阴狠,就在大家以为他放弃的时候,突然抄起椅子向林清的脑袋砸了下去!
林清仍旧看都没看,只是拍出一掌,强悍的内力仿佛一把看不见的锤子,将那凳子瞬间锤成碎木散落,掌风不停,直直打在萧云跃的身上。
萧云跃再次被拍飞出去,一头栽进董太傅的怀里。
董太傅一把老骨头,哪里经得住这么大一个萧云跃,直接被撞翻在地,疼的哎呦直叫。
站他后面的董家人也是一水的读书人,没什么力气,一个个伸手去扶,却又被萧云跃带得摔倒在地上。
一时间,御帐里乱成一团。
林清尴尬的摸摸鼻尖,假装低头喝茶,没看见,她什么都没看见。
反正她不是故意的。
李明霄低咳一声,凑过去小声道:“那茶是朕的。”
林清:“……”
就有一种端着也尴尬放下去也尴尬的心情。
然后她又喝了一口。
反正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皇帝喝的茶,那自然是顶顶好的,不喝白不喝。
李明霄扫了一眼吴德海,吴德海麻溜去包了一小包茶叶悄悄塞进林清的袖子里。
这么一会功夫,董太傅已经被人扶了起来,只是衣袍散乱,这会不止看林清眼神不对了,他看萧霆筠也带着怒气,不断地喘着粗气,整个人似乎都处于崩溃的边缘。
林清笑眯眯的接了,这才对嘛,多热闹。
萧云跃还想动手,直接被萧霆筠给一脚踹出去了,再由人胡闹,他也快兜不住了。
李明霄见差不多了,对众人说道:“黄昏也快到了,诸位准备一下,该去行祭天之礼了。”
皇帝都开口了,萧霆筠立即拎着萧云跃走了,生怕慢一步再出什么变故。
董太傅冷哼一声,也走了。
其他人见状纷纷行礼告退。
林清原本也想走,却被李明霄叫住了。
李明霄松了口气,“幸好你来了,否则朕的耳朵还不知要糟多少罪。”
林清笑笑,那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不用想到知道,不就是以为她是皇帝给自己找的玩伴,想用自家孩子顶替她的位置么,“下次你就装头疼,他们总不好意思再赖在这。”
李明霄换了个放松的姿势坐着,“围猎伴驾是各家心照不宣的规矩,今日朕若装作头疼赶客,只怕太医们就要睡不着觉了。”
林清:“那就让他们熬一熬好了,保不准就能熬出个好方子造福百姓呢。”
李明霄唇边泛起一丝笑意,“这话要是让院正知道,又要记恨你了。”
林清压根不在意,恨她的人还少么,最好恨到见她就绕道走,这辈子都不想给她治病才好。
李明霄很无奈,一抬眼,忽然就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他端详了一会,疑惑道:“你这外袍……似乎有些奇怪?”
“有点上火,回去让顾春给我开两副药就好了。”林清将手中茶杯放下,“我先回了,得去看看周虎他们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李明霄看着林清悠闲的走出御帐,只觉莫名,“上火?”
吴德海:“可要派人去瞧瞧?”
“不必了,她那鬼灵精的,若是不愿意,岂会让人近身。”李明霄想起林清的脾气,笑着摇了摇头,“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她自己拿主意就好了。”
他起身要回后室,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回去了再给她多做几身衣裳吧,日常和礼袍都做些,小子长身体的时候,衣服短的快。”
吴德海一一应下。
李明霄这才放下心梳洗准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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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没想到李明霄的眼睛竟然那么毒,但她不慌。
她有权有势,又足够的强悍,别人对她的固有印象已经成型,只要她不脱光了让人看见,旁人会自动将她的不合理给合理化。
就算她忘束胸了,别人也只会以为她恶趣味的往胸口塞了俩馒头。
不过这招不能总用,身体发育避免不了,还得想想办法。
林清正捉摸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叫她,抬头一看,就见一青年从树后走出来。
青年相貌俊秀,带着一股子书生气,对她作揖道:“在下连问之,见过大人。”
林清看着这人的神色格外复杂,连问之正是连左相的嫡次子,也是长平郡主准备给邱文宁相看之人。
她方才刚见过武章和邱文宁,这会在看见正主儿,有一种话本主角忽然活过来的感觉。
连问之被林清那堪称诡异的视线看得浑身发寒,下意识后退几步,“大人这般看问之,可是问之有何处不妥?”
林清沉默了,这让她怎么说,总不能说你的相亲对象心有所属吧?
她默默收回视线,“找我有事?”
连问之道:“今夜戌时三刻,家父邀您于南边树林三里处那棵歪脖老树下一叙。”
林清:“……”
若是跟连问之去树林里走一走,倒也不是不行,但对上连相……其实不太想去。
她摇头拒绝,抬步就要走。
连问之立即上前一步,“只是见上一面,于大人而言并无坏处。”
林清再次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真当我不知你们连家那些破事?”
连问之拦人的动作僵住了,脸色瞬间有些苍白。
林清抬步要走,胳膊却被连问之给拉住了,而后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一边走。
此处距离御帐不远,不远处就有官员宫人往来,两人原本避着人倒也无妨,这会一动,立马出现在大家眼前,好些人盯着他们两个瞧。
林清很无奈,“连二公子,咱们这样……不太好吧?”
连问之:“问之有事相求,还请大人一叙。”
林清:“……”
她不太想叙。
连问之:“大人高才,问之仰慕已久,还望大人给问之一个机会。”
林清:“……”
这话说得,还怪让人不好意思的,既然都‘仰慕已久’了,那就说两句?
她被连问之拽离安营之地,钻进一边的林子里,直到四周荒无人烟,方才停下来。
连问之鞠躬作揖,“既然大人已经得到消息,必然已知连家此次为难。”
其实林清还真知道,每天京城局势变动,各处消息都会被送到司里整合后给她过目。
不敢说百姓谁家丢了只狗她会知道,但哪个官员家若是丢了个丫鬟小妾,一定会传到她的耳朵里。
“如今正是年底,各处库司清点库房账目,卫尉寺卿连栩,半月前清点京武库时,竟少了一批甲胄,足有万件之多,他却选择隐瞒不报。”
如今连家这般态度,先是要与长平郡主联姻,又是寻她帮忙的,明显此事已经泄露,只怕那上奏的折子正在找机会送到皇帝面前呢。
不过此次卫尉寺卿倒是其次,最终的目的还是在左相连杰那里。
连问之再次行礼,“还请大人救命!”
林清笑了笑,“天底下的案子不计其数,若什么事我都得掺和一脚,还不得把活活累死。”
事情是连家自己出的,若无陛下命令指定天禄司,自有刑部接洽,轮不到她来管。
正巧这时远处响起一阵又一阵的鼓声,林清抬头看了眼天色,“祭礼开始了,之后再议吧。”
连问之轻抿着唇,再次行了一礼,黯然离开。
林清跟在连问之后面,不一会就见到匆匆往祭天台赶的人群,她混入人群之中,大约半盏茶后,就到了祭天台上。
此处说白了就是开辟出的一大片空地,砖石铺路,靠近东方的位置有一高台,台上有一尊四足大方鼎,鼎前摆放着供桌,鼎后则是一座巨大的石碑,碑上雕刻着扭曲难懂的通天纹。
场上没有女眷,连宫女都没有,官员们都再找自己的位置,四周乱糟糟的。
林清也有点懵,以前她是站在一边当守卫的,如今却要站在百官之间,一时也找不准自己的位置。
吴有福突然从后面窜过来,“伯爷,那位叫奴过来跟你引引路。”
林清眼睛一亮,“有劳公公。”
吴有福连称不敢,前面小步带路,走到第三排靠近中路的位置停顿了一下,而后疾步离开。
林清会意,走到那位置站好。
一刻钟后,祭天开始了。
第141章
祭天的流程异常繁琐, 乐官奏乐,礼部尚书颜回站在祭台旁开始唱祝词。
那声音时长时短,铿锵有力,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方才结束, 百官叩拜, 皇帝自中央的道路上前行, 直至走上祭台。
接下来又是冗长的祝词,颜回说完了皇帝说, 皇帝说完了颜回接着说。
林清跪在在冰冷而坚硬的地面上, 明明疼的应该是膝盖,可她却觉得脑子里却好似被塞进了一百只乌鸦。
那岂止是疼啊, 那简直就是把一个刚读完三字经的小娃娃直接塞进国子监的精英班,教的岂止是天书啊!
她唯一能听懂的大概就是颜大人那一声声的“跪——拜——起——”
她悄悄抬头瞄了一眼高台上的皇帝,祭天之时,皇帝也是要跟着叩拜的, 她好歹还有功夫在身, 皮糙肉厚, 扛得住, 可李明霄那细皮嫩肉的,十有八九是要遭罪了。
将近大半个时辰后, 仪式总算接近了尾声,李明霄只需将三根高香插入鼎中,也就结束了。
李明霄拿着香, 正要放入那半人高的四足鼎中, 忽然见那铺在下方的灰白色灰烬动了动。
他的手猛地停住。
旁边端着托盘的礼部官员悄声提醒:“陛下?”
李明霄回神,示意没事,视线却再次看向鼎中, 却什么都没看见,或许是今日起太早,眼花了吧。
他拿着香的手再次伸向鼎中。
鼎里早就铺满了大半的香灰,三根香很轻易的就被插了进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明霄稍稍松了口气,对颜回翘颔首示意,准备进行最后的参拜。
三根高香缓缓燃烧,滚烫的香灰从顶部散落,就在这时,变化突起。
只见那巨鼎之中猛地晃动了两下,接着便是几声嘶鸣,一条雪白的蟒蛇猛地从鼎中探出头来,蛇身几乎比人的小腿还要粗些。
林清瞳孔紧缩,借力跃起飞上高台,一把抓住李明霄的胳膊飞速后退,直至脱离那蟒蛇的进攻范围。
这时候,大家也都反应过来。
“蛇!”
“有蛇!”
……
祭台上顿时一片混乱,四周的禁卫冲过来,将那蟒蛇抓住,装进临时找来的袋子里。
林清转头将李明霄全身扫了一遍,确定没有被咬,方才松了口气,“还好吗?”
李明霄缓缓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可脸色却异常难看。
这么多人看着,此事必然瞒不住,只怕又要起波澜了。
不着片刻,祭坛已经被收拾妥帖,混乱的官员们也重新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但接下来的流程就变得很是潦草,半刻钟后,祭天仪式结束了。
文武百官一一排队离开,四周的禁卫人数悄无声息的翻了一倍。
林清原本也要离开,可还没排到她,就见邱文麟过来,对她耳语道:“陛下请大人过去。”
林清点了点头,跟着邱文麟往侧面走,临近平台尽头的地方有一顶圆形的帐篷。
吴有福就站在入口处,看见林清,赶忙撩开门帘请她进去。
这帐篷是给李明霄用来在仪式前休息的,并不算大,却站了好些人。
禁卫统领杨昭,上将军明承雄,中郎将章冠、陶营,旁边还有几个校尉,几乎负责这次冬狩的禁军高官都在这了,只是大家都低垂着头,脸上带着羞愧。
李明霄端坐在椅子上,左手拿着一盏热茶,右手捏着杯盖,轻轻刮着上面的茶沫,却不曾饮下一口,一张俊脸沉默着,好像没有表情一般,唯有仔细去看,才能发现他微微下沉的眼角。
林清扫了一圈,站在一侧,没有说话。
李明霄将杯盖往茶杯上重重一扣,发出啪的一声,明明没有说话,可那一声却好似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将茶杯递给吴德海,看向林清的目光总算多了几分温度,“依阿清看,此事该如何办?”
林清微微垂眸,自从秋名山被定为冬狩之地,禁军早就过来封山了,祭台更是重中之重,每时每刻都有禁军看守,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让一条足有五米长的蟒蛇爬进祭祀所用的巨鼎之中。
不说别的,哪怕之前看守此地的禁卫玩忽职守,可今日仪式进行,一切用具绝对都是检查过的,那么大一条蛇,绝无可能躲过众人的眼睛。
她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道:“不论是何人谋划,此事必然瞒不住百姓,眼下重中之重是时间,我们必须抢在他人之前,将天赐祥瑞的消息散播出去。”
如今的大渊信息传播速度不算快,就算事情传开也只是京城附近传播,扭转局势不算困难。
当然,还得小心人祸。
就像是上次在华宁之时,以人祸冒充天灾。
林清将京城附近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今已是冬季,水土上冻,再抛除那些不可控的天灾……
她的视线下意识落在邱文麟身上,忽然想到那夜邱文宁身上的引兽粉。
如若是兽灾呢?
李明霄道:“阿清,即刻宣天禄卫进山,与禁军一同负责此次冬狩巡护。”
林清立即应下。
这时候吴有福疾步走进来,低声道:“董太傅、连相和礼部尚书严大人正在外面候着。”
这时候过来,十有八九也是因为祭天的事情。
林清出声告退,她还得去调兵,得和禁军的人碰头重新安排布防。
忙,很忙,本以为出来是度假,结果还得加班的那种忙。
林清走出帐篷,与那三位擦肩而过。
董太傅走起路来腿有点瘸,对她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走了。
林清懒得跟这老头计较,视线下意识一转正巧落在颜回脸上。
颜回约莫四十几岁,眉目清正,身体略显单薄,蓄着短须,戴着一顶软脚幞头,典型的文官装扮。
似乎是察觉到林清的视线,颜回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拱了拱手算作回礼,而后走入帐篷。
林清收回视线,待取了调令,独自驾着赤云跑了一趟天禄卫营,等回来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两千多号人,周虎和段成也跟来了,候在一边听候命令。
林清带着二人一头扎进上将军明承雄的帐篷里,将布防重新设计,再安排人一一布置下去。
等她从明承雄的帐篷里出来,天都已经黑透了。
周虎和段成跟在她后面,周虎不满道:“头儿,人家禁军天武卫和神渊卫加一起得有近十万人,咱们天禄卫里里外外加一起也就四千来人,还让咱们布防,就这么点人,怎么防啊。”
段成也是一肚子气,“就是,那明承雄话里话外的嫌弃咱们人少。”
林清:“天禄卫与禁军职责不同,咱们就是陛下手中的刀,人贵在精,没必要跟他们争那些有的没的。”
不过他们的确人少,只能将人手放在重点防护和巡逻上,其他的地方还得禁军顶上。
她看了眼天色,“什么时辰了?”
两人还没回答,吴德海从一边疾步走过来,先一步答道:“回伯爷,已经酉时过半了。”
林清早就注意到吴德海,疑惑的看了看他,“吴公公此时过来,可是有事?”
“伯爷离开没多久,陛下就回了御帐,董太傅、连丞相和严大人也跟着去了。”吴德海悄悄瞄了一眼林清,接着说道:“都是为了那条白蟒的事,陛下原本想把此事交于伯爷查办,但董太傅极力反对,后来刑部尚书燕大人也去了,先是要撞柱明志,后又以人头作保,闹了好大一出戏呢。”
林清听吴德海这么一说,已经能想象那御帐里有多热闹了,“燕大人办案如神,此案交给他,想必很快就能找出始作俑者。”
吴德海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生怕林清突然发难,声音更加轻柔谦卑,“陛下说了,让奴把事情始末原封不动的告诉伯爷,至于伯爷想怎么做,全凭伯爷心意。”
林清:“……”成吧。
吴德海急着回去伺候皇帝,传完话就离开了。
此处已经接近猎场边缘,周围除了守卫的禁军,周围再没什么人烟,周虎问道:“头儿,咱们现在就去查案子?”
林清再次抬头望了望天色,今夜的天色不怎么透亮,有月,却无星,“不急,让他查,待他求到我们这再下场也不迟。”
段成迷糊的挠了挠头,“不过是鼎里爬了条蛇,那燕老头年轻时也破获不少大案,当真查不到吗?”
周虎照他后脑袋就是一巴掌,“头儿说查不到,那必然就是查不到。”
林清眸色有些沉重,今日那白蟒被抓的太快,但依稀间,她好像在蛇身上看见了形似火焰的痕迹。
只是那蛇双目清明,跟九兽坊之前的药兽很是不同。
“此事与天启上人有关。”
周虎和段成听到这名字,脑海里立即闪过那崖间洞中的情景,霎时肌肉紧绷头皮发麻。
林清笑了笑,既然刑部想横插一脚,让他们查就是了,待查不到自然会求着她接手,也能避免争权夺利时闹出什么大乱子。
周虎:“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林清思索片刻,“咱们将各处布防位置再走一遍,看看有没有疏漏,也好及时补救。”
“这点小事,我与段成走一趟也就行了,何必劳烦头儿。”周虎说着又凑过来,小声道:“后面那几个可要处理一下?”
凭借他们的功夫,一出营帐就察觉到有几道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只是对方一直藏着,林清没发话,他和段成也就没动。
林清摇了摇头,“兔子藏不住了,自然就会蹦出来,正事要紧。”
说着,她便要离开,可没两步,就见那一直藏着的几人从林子里冲出来,拦在他们面前。
这五人皆是少年,身着锦衣华袍,带头的两人一人正是白日里在她手中吃亏的萧云跃,另一人则是黎王世子李易。
周虎和段成迅速上前一步,右手执刀,只听‘铮’的一声,刀刃已出鞘两寸,散发出一点银光。
两人皆是沾过血的,双目一厉,煞气逼人。
五个少年都是贵族子弟,被这戾气一冲,顿时害怕得连连后退。
林清缓步上前,抬手将周虎与段成握刀出鞘的手轻轻的按了回去,而后抬眸冷淡的瞥了一眼眼前这些人,“有事?”
李易的样子有八分都随了他爹黎王,满脸横肉,身宽体胖,一脸跋扈,像极了以前的康王世子李宏锦。
待周虎二人的刀一收,丢了的胆子好似瞬间就回来了,他下巴一扬,冷哼一声,“林清,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陛下面前下我父王的面子!”
李易这一开口,周虎和段成的眼神都能吃人了,握着刀柄的手那是紧了又紧。
不就是个世子么,只要林清开口,他们照砍不误!
李易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把身后的一人拽到自己面前挡着,又觉得这样很丢面子,又不耐烦的一脚把人踹开。
林清被这话说的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会,总算回想起来白日里黎王突然蹦出来训斥吴德海的事儿。
——那没事了,以前见过爹蠢的,现在也见过儿子和爹一样蠢的。
她连多说一句话都欠奉,绕过几人就要走。
李易疾走一步,伸出手拦住她,“夜猎,敢不敢!”
林清:“没空陪孩子过家家。”
萧云跃阴森一笑,“林清,这可是黎王世子,是皇亲贵胄,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与王府世子说话!”
林清斜了他一眼,李易敢过来拦路,绝对离不开萧云跃的怂恿,看来白日里还是揍轻了。
熊孩子不听话,那就再揍一顿好了。
萧云跃警惕的后退,“你别乱来啊!告诉你,我们手里可是有人质的!”
林清的动作猛地顿住,微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李易拍了拍手,两名护卫押着一个人从远处走来。
周围的光线太暗了,但那人的身形林清太熟悉了,熟悉的让她心里涌出一股想要砍人的触动。
靠近了,穆晚唐那张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只见他双手被绑,被推到了林清面前,朝林清眨了眨眼。
林清:“……”
想骂脏话,但她忍了。
她问:“怎么回事?”
“今日伯爷不在,左右无事,我便请裴兄和顾兄到永福楼吃酒,哪想到有人在酒里加料,一觉醒来……”穆晚唐无奈的看了眼手上的绳子,眸中多了一丝可怜,“就这样了。”
这话要是顾春说的,她全单照收。
但从穆晚唐的嘴里蹦出来,那就得打五分折扣,说一包迷药能把他放倒,她半个字都不信。
不,至少打八分折扣!
林清扭头就走,“不认识,宰了吧。”
这干脆利落的动作,让李易和萧云跃都愣住了。
穆晚唐也张大了嘴巴,“伯爷……你就真不管我了?”
林清停下脚步,仔细端详了一下穆晚唐的脸,认真建议:“卖了也行,这张脸应该还值些银子。”
穆晚唐:“……”
这下李易也蒙了,林清这表现怎么看也不像假的,难不成他们真抓错人了?
他回手就给了萧云跃一巴掌,怒道:“老子废了那么大力气把人弄进来,结果屁用没有,你怎么办事的!”
萧云跃捂着脸,此时恨毒了林清,连带着李易也给恨上了,也懒得再伪装下去,“这个没用,不是还有两个么,我就不信没一个不让她林清上心的。”
李易扬起的手顿了顿,想想也是,三个人,就真一个没有?就凭林清那脑子,保不准眼前这个就是让她在意的,故意装样子骗他们呢,就等他松手救人了。
他再次拿起架势,斜眼瞥着林清,“这夜猎你是比也得比,不比也得比。”
林清懒得搭理他,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夜空那轮弯月似乎又上升了寸许,“周虎段成。”
周虎二人听到林清唤他们,立即挺起胸膛,“属下在!”
林清:“猎场要地,竟敢绑架百姓惊扰圣上,都绑了,扔到杨统帐里听罚。”
“诺!”
李易于萧云跃当场傻了眼,按照常理,林清不应该是为了救人而屈服,然后与他们比试么?
他们甚至在林子里准备了许多陷阱,就等着林清上钩了,结果这人却不按常理走!
眼瞧着周虎与段成弄来几根绳子,李易这下是真的怕了,“我可是黎王世子,你们胆敢以下犯上,小心陛下砍了你们的脑袋!”
然而压根没人理他。
萧云跃倒是精明些,见状不好,转身就逃,身后一直跟着他们的三个少年有样学样,霎时间欲作鸟兽散。
李易呆了几息才反应过来,想跑,却已经来不及了,被周虎直接撂倒在地上用绳子给捆结实了。
段成也顺手捞了一个捆好,可还剩下三个。
这时候,穆晚唐动了。
他手上的绳子形同虚设,内力一震,绳子就断成了几截,而后身影如电,几个闪身,已将那跑出去的三人给揪了回来,扔到周虎身边,而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五个人全部被捆的结结实实的,在地上排成一拍。
萧云跃和李易看穆晚唐,眼里全是惊恐看,他们以为他们抓的是普通百姓,结果这人特么会飞!
萧云跃想到的更多,比如他是如何被怂恿想要报复,如何把主意打到李易身上,如何凑巧得知这三人的存在,甚至于又是如何能安全的将人绑进这看守森严的猎场之中。
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促使着他完成这一切,直至让此人站在他们之间。
萧云跃瞬间一头冷汗,看向穆晚唐的视线满是恐惧。
穆晚唐唇边多了一丝微笑,对萧云跃眨了下眼睛,转瞬即逝,转身时又如以往那般慵懒惑人,缓步走到林清面前,“我这也算将功折罪了吧?”
林清连个眼神都欠奉,“顾春和裴绍光在哪?”
穆晚唐:“我在他们身上撒了移光蝶的鳞粉,那粉末在月光下会发光,不难找。”
林清:“你故意的?”
穆晚唐轻笑一声,“不也是遂了大人的愿么。”
林清:“你混进来,目的为何?”
穆晚唐看着她,语气有些无辜:“大人这是什么话,我可是被人绑进来的!”
林清白了他一眼,拿她当三岁孩子骗呢,她抬步走入林中,移光蝶的鳞粉在月光下会出现一种类似于惨白的光芒,但存在的时间很短,还得先把人弄回来才行。
穆晚唐叹了口气,认真道:“当然是杀了天启,他不死,我就无法继承刹盟,想做那一方的管事,就总得用些手段,大人不也是如此么。”
林清听了这话,鄙夷的嗤笑一声,“穆晚唐,你应当知道,与我们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穆晚唐沉默片刻,红唇微张,吐出两个字,“信息。”
林清:“我们能料敌于前,便是因为我们背后有数不清的眼睛和耳朵,他们或是各家奴仆妾室,或是百姓生活于市井之中,他们会将看见的听到的消息全部送回,再有人整合,送到我们手中。”
“天禄司等于是在京城起家,附近百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你以为我会不知吗?”
“在我的地盘糊弄我,谁给你的胆子。”
穆晚唐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大人知道了什么?”
林清只是冷厉的看着他,“比你想象中的要多。”
穆晚唐的折扇悄无声息的从袖口滑出,扇尖轻点着他的下巴,“听闻九兽坊在京城的老巢被大人寻到了,看来大人已经知道九兽坊的事情?”
林清:“九兽坊已经被灭杀,活着的教徒都被关在司狱之中,你觉得他们熬得住天禄司的刑讯手段?”
她在崖间洞查到那些多本账册,从京城有记录是在一年前,但若再往前看,九兽坊的账目在三年前曾出现大量变动,从衣食住行到药物采买,商家都换掉了,价钱波动亦是不小。
这证明三年前,九兽坊高层必然出现过变动,那动静不会小,也必定瞒不过教中帮众,所以当他们在司狱里熬不住刑罚时,自然就全招了。
“九兽坊是在三年前叛主的,你趁机与天和道的燕卢氏族长做局,让燕卢氏一同叛主,改投天启门下。”
穆晚唐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将他的唇遮住,“大人莫不是忘了,与天和道联系之人,一直是许清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们叛主的。”
林清冷笑,“你当真不知道许清商是细作?”
穆晚唐的手僵了一瞬。
林清:“你早就知道,所以你正好利用这一点,将天和道叛主的事情彻底做实,连天启上人自己都信了,觉得天和道是他的势力。”
穆晚唐:“许清商很聪明,不像是大人口中的笨蛋。”
林清:“他能在这么多人之间辗转而不暴露,的确是聪明过人,但他有一个无法掩饰的漏洞,你知,我知。”
穆晚唐:“好,即便许清商有问题,可那燕卢原是天和道的大公子,若真如大人所言,他来京城便是九死一生,天和道的族长又不蠢,怎会干出这种事。”
林清看他,宛如正在看一个傻逼,“我在南境的耳目虽然不如你们刹盟,但不代表我就真的眼盲心瞎,燕卢氏那点破事,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
实际上一开始她还真不知道,从天禄司下令调查燕卢氏再将消息传回需要一个不短的时间,她也是前两日才接到消息。
第142章
月光下的树林带着多了一股阴森之感, 寒风呼啸,冷气不断往人脖子里钻,只是走了一会,林清便感觉到身上的棉衣好似都被冻透了。
她只得运转内力, 让全身重新热起来, 脑海里却将前两日收到的消息回忆了一遍。
燕卢氏族长与夫人乃是联姻, 诞下长子燕卢原,极尽疼爱。
可若派人细查, 就会发现这份疼爱有多浮于表面, 燕卢原当了五十几年的大公子,头发都快白完了, 可到头来,连心腹都凑不出一手之数,三年前更是被族长冠以大义,送到京城这九死一生的局面里。
与之相反的, 则是燕卢氏族长的二儿子, 他是族长第一宠姬的儿子, 自幼便被父亲带在身边, 文韬武略,样样能排得上名号, 如今更是将天和道大半家业掌握在手里。
说白了,也就是名义上还需叫一声二公子。
“到现在燕卢原都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大计划, 其实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是一个鸠占鹊巢需要被清理的倒霉蛋罢了, 从没有人真的希望他活着回去,而他靠骗得来的钱财,明面上孝敬给了天启上人, 实际上,你利用许清商一拉一换,至少有九成钱财落入你的口袋。”
“你说,他会不会因真相而崩溃,再透露出什么秘密。”
穆晚唐随着她的脚步向前走着,四周静悄悄的,唯有寒风刮过光秃的树枝,偶尔发出一些声音。
他的脸上仍旧一片风轻云淡,可内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他飞快的思索着,却愕然发现,自从进入这树林之中,他的所思所想仿佛已经完全被林清洞悉。
明明毫无前兆,前一刻还是风平浪静,好似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后一刻,却如惊雷忽从天降,待他有所反应之时,已然落入林清的陷阱之中,让他无处藏匿。
纠结片刻后他就释然了,“我布局良久,便是刹盟盟主也不曾对我怀疑半分,不曾想竟还是在你这漏了破绽,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发现我与天和道的关系?”
“因为我从未信过你。”林清勾起唇,可她的眼中却不见一丝笑意,“我在华宁遇见你,一开始并未想深究,毕竟咱们各自有各自秘密,可回京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却件件都能看见你的影子,我自然要派人查一查,你在华宁究竟干了什么。”
穆晚唐:“你查到了?”
林清:“查到了,你在华宁除了与钱大兴有接触之外,也不过是画了几幅画,见了几个人罢了。”
她讽刺的盯着穆晚唐,“怎么,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穆晚唐握着扇子的手猛然一紧,青筋微露,“大人既然这般能谋善断,不妨猜测一下,我现在想做什么?”
“你想杀我。”她的视线落在穆晚唐的手中的折扇上,“从你拿出这把扇子的时候,你就在想如何杀我。”
“可你同样很清楚,若你出手而我不死,你会面临多大的麻烦,就如同我一直没有对你动手一样。”
穆晚唐无奈一笑,“所以我如今能站在这与你好好说话,只是因为你怕麻烦?”
林清忍不住横了他一眼,若换个人在她面前反复横跳,她早把人砍成八瓣了,真当她是什么善人么。
可穆晚唐的底太深了,弄清楚一层,就会察觉到底下似乎还有一层,刹盟天乙上人的身份已经足够麻烦了,可若这身份之下还藏着什么,她会更麻烦。
话题就此制住,穆晚唐把扇子重新收回袖子,四处望了望,“移光蝶的鳞粉一旦使用,只能留存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大人就这样在林子里走,可救不到人。”
林清:“若是萧云跃他们藏人,的确不太好猜。”
后面那三个跟班不算,不论是萧云跃还是李易都特别冲动易怒,加上家里宠爱历练较少,反而不好确定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因为冲动之下,他们不会考虑后果,什么都可能做,变数太大。
她瞧了瞧穆晚唐,“但换成你就好猜多了,以你的功夫,明明可以潜进来,却非要搞这么一出戏,势必与你下一步谋划有关。”
“那么,你一定会让他们将人藏入秋山行宫。”
秋名山共有五峰,猎场设在山腹处,中峰之上还有一座行宫,乃是太祖所建,平时并不会被启用。
这话说得,穆晚唐都想翻白眼了,“在你眼里,我这脑子就连那几个蠢货都比不过?”
林清:“最起码有一样,你还真比不过。”
穆晚唐:“什么?”
林清:“你老。”
穆晚唐这回是真笑不下去了,可以嫌他蠢,嫌他的计划谋略低人一等,就是嫌他愚昧无知也行啊,可她却偏偏选择嫌他老?!
他咬着牙,“在下及冠也没几年。”
林清:“巧了,在下离及冠,还得好几年。”
穆晚唐:“……”这天是没法聊了!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看见行宫的大门,若是以前,行宫主要由负责治安的卫所负责看守,但现在皇帝就在这边,所以守卫也暂由禁军看管。
二人远远藏在树下,穆晚唐扫了一眼那还算严密的守卫,笑道:“大人不妨猜猜,他们会将人藏在行宫哪里。”
林清仿佛看傻子一样看他。
穆晚唐被看的满脸问号,他问错了?
林清:“我是谁?”
穆晚唐想了想,“昭勇伯?”
林清面无表情的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天禄司副使林清,陛下亲封的昭勇伯,不过是找两个人,还用我亲自动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进个地方都跟做贼似的?”
穆晚唐:“……”
林清拍拍身上的尘土,径自走向那几个禁军守卫。
此处守卫共有六人,眼见前方突然冒出个人影,立即警戒起来,待人走近一看,竟是昭勇伯,于是忙把手中长矛收了,带头的队户麻溜跑到林清面前行礼,谄媚道:“伯爷深夜来此,可是有事吩咐?”
林清板起脸,照着那队户的小腹就是一脚,“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连本官府中之人都敢动弹!”
那队户被林清一脚踹翻在地,疼的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顿时心里一突,“伯爷这话,下官不太明白。”
“不明白?”林清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成啊,那就跟本官去陛下面前明白明白吧,待回头,本官再让天禄卫去你家里明白明白。”
她抬起脚,一脚踩在那队户的脚上,轻轻一捻,便是骨骼挫裂的声音,疼的那队伍一声惨叫,却又将声音赶紧咽了回去,听了林清的话,一张脸瞬间惨白。
“下官招了,下官都招!”那队户快哭了,“是黎王府的世子爷给了下官二百两银子,让下官派人去永福楼抓了三个人,世子爷只是说那三位下了他脸面,让下官帮忙出口气。若下官知道那是昭勇伯府的人,便是借下官胆子,下官也不敢碰啊!”
林清挪开脚,“人在哪?”
“就在里面。”队户满脸恐惧,一瘸一拐连滚带爬的在前面带路。
剩下的几名禁军早就被林清吓蒙了,连忙将行宫大门打开,瑟缩的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穆晚唐神色复杂的跟了上来,“我本以为我们要用轻功进去。”
林清嗤笑,她是天子宠臣,不说手中权势滔天也差不多了吧,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办事得偷偷摸摸的?
就因为她功夫好么?
队户在前面引路,没多远,就在一处偏僻的宫室里,“二位公子就关在里面了。”
林清推开门,破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却是空空如也,只有两条被割断的绳子,和一个被打晕的禁卫。
林清揉了揉眉心,很好,差点忘了顾春那个小妖精哪会被迷药放倒,眼下十有八九是逃了。
按理她该觉得高兴才是,可莫名的,她就觉得眉脚突突直跳。
这剧情怎么那么熟悉呢,就跟那什么王爷什么妃似的,她是不是得应景的来一句——找不到人,所有人都得给他陪葬!
罢了,来不了,半个字都来不了。
她朝那队户招招手,“黎王世子那几个已经被本官送到杨统领手中了,至于你们几个,今儿个要是把人给本官找到了,此事就此作罢,若是找不到,那本官待会就要去杨统领的帐篷里说道说道了,便以半个时辰为限吧。”
那队户想死的心都有了,麻利的滚出去带人搜查了。
原本安静的行宫,仿佛瞬间活了过来,灯火逐渐亮起。
只有这小小的宫室中,剩下林清与穆晚唐二人。
林清:“如今行宫已经到了,你准备怎么做?”
穆晚唐颇为诧异,“大人知道我要做什么?”
林清:“卫尉寺在清点武库时,发现京武库缺了一批甲胄,这批甲胄是去年在南境浦城的聚元坊为禁军量身订造的,今年年初运到京城。”
“但是在路过秋名山时,天降大雨,为防意外,押送的队伍曾在山上逗留。”
第143章
南边来的, 携带重物,大批的箱子马车,官兵亲自押送。
林清盘算了一下,她若是天启, 一定会让那些驯兽藏在这里, 混入京城。
但行宫内是有基本的宫女太监清扫的, 也有侍卫看守,若真有野兽出没, 必然逃不脱这些人的眼睛。
极大可能这地方与那崖间洞一样, 隐藏着一处暗道。
穆晚唐见她双眉皱得越来越紧,不禁失笑, “瞧你这模样,好似在我这吃了多大的亏一样。”
林清斜了他一眼,“但凡你多来点诚意,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既如此, 穆某今日便给你一点诚意, 如何?”穆晚唐那双狭长微挑的眸子多了一抹真诚, “大人尽管提问, 穆某定当知无不言。”
这倒让林清颇为诧异了,下意识往门外瞧了瞧, 这是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这便宜不占白不占,“许清商。”
穆晚唐笑了笑,“就猜到你十有八九要问他, 他是二十年前被送到刹盟的, 那时还只是个婴儿,被盟中一位姓许的长老抚养长大,于是便跟着那位长老姓了许, 不过我曾偶然听那位长老提起,他本姓万,从京城来。”
林清心里猛地一跳,姓万,从京城来,二十年前……
“这姓还真是不多见。”
“我也曾怀疑过,不过调查这种大内秘辛,便不是我的强项了。”穆晚唐寻了把椅子坐下,手肘抵在扶手上,“怎么样,大人可感受到我这份诚意了?”
林清:“你想知道什么?”
穆晚唐:“当初押送这批甲胄的主事是谁?”
宫室的门已经关不严了,寒风顺着缝隙吹进屋子里,烛火随之摇曳,火苗忽大忽小,眼瞧着就要熄灭了。
他问:“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不难,实际上,这根本不算什么难题,林清甚至早就将去年年底的记录调出来看过,“当年本该是军器监的汪少监走这趟差,可临行前他醉酒后摔断了腿,于是便向上面推荐了一个人——都尉武章。”
“原来如此。”穆晚唐没有再问,而是起身在面前带路。
天和道是他的眼线,他自然已经知道那条暗道的位置。
林清只是跟在他的后面,穿过枯萎的花园,又绕过结冰的池塘,经过一间间的宫殿,直到临华殿前。
此处宫殿占地极大,尽管年代久远,却仍旧处处精致奢华。
林清记得,这行宫内的临华殿乃是皇后居所,当年太祖对皇后极尽宠爱,所以在临华殿的建造上也是下了大功夫的,传到先帝那一代,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也很喜欢这里。
这样的地方,冬狩之前自然已有专人清扫过,甚至于里面还有宫女太监守着。
他们俩往这一站,很快就有一个小太监从里面走出来,小太监本想拦路,可一见林清的脸,顿时就一哆嗦,哪还敢说半个字。
穆晚唐慵懒的抬眉瞟了一眼林清,“果然你这张脸就是好用。”
林清张嘴就怼了回去,“你可以废话再多些,想必用不了多久,人就快到了。”
穆晚唐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径直从殿中穿过,直到后院石墙前,他在角落摸索了一会,很快便摸到机关所在,向下用力一按,原本密不可分的石墙忽然从中间弹开。
林清盯着开门的机关又仔细看了几眼,这墙面几乎严丝合缝,不论伪装还是机关的设计,似乎都与崖间洞很是相似。
“你看这里。”穆晚唐的手指顺着机关不断下滑,最终在机扩内一个滑轮上,找到一个像极了飞鸟的图案,飞鸟之中又雕着一个类似于齿轮的印记,“听闻江湖上有一族人以鸢为姓,极擅机关之术。”
林清也听过鸢家,只听闻这家族惹上了江湖仇杀,已经隐居在神霄宫内,若此处的机关与崖间洞内皆为鸢家所造,那也就能解释为何如此相似了。
林清抬头,看向暗室里面,这里空空荡荡的,像是将临华殿用巧妙的方式单独截出了一块空间,从外面看毫不显眼,内部空间又是极大,只是如今这里大半的空间都被笼子占满。
笼子有多半都是空的,剩下的还关着一些动物,猫、狗、猴子、鸟雀等等,旁边的地方堆放着不少粮食和肉类。
再往前,就是一排小些的暗室,有些门开着,依稀能看见里面的床铺和家具。
穆晚唐只是扫了一眼,就疾步走进中央的屋子。
林清跟着走进去,发现这间屋子不算大,进门不远就摆着一套桌椅,桌上甚至还摆着一杯残茶。
她用手贴了下杯沿,却只感觉到一片冰凉,她又看了眼地上的炭盆,里面的碳灰中,仍有一点还未燃烧殆尽的红。
还真是人去楼空啊。
她转过身,就见穆晚唐如疯了一般在这房间里翻箱倒柜,直到从里面那张木板床的枕头下,找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这盒子通体漆黑,盒盖上雕刻着繁复而精细的图案,中央处镶嵌着一颗淡绿色的宝石。
这盒子,林清觉得有些眼熟,她回忆了会,总算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将这段记忆给扒了出来。
瑞王府寿宴,穆晚唐第一次找上她,与她合作时拿走的东西,虽然那一次她坑的人家挺惨,但最后还是很有契约精神的把东西给人家了,那玩意好似就是用眼前这个盒子装的。
她回忆了一下,那盒子里好似是一个木雕,一个类似于星星不断旋转叠加,棱角极其奇怪的木雕,而且特别香。
林清正回忆着,穆晚唐已经将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果然与林清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淡淡的木香从盒子里溢出,是一种令人舒心的香味,似乎连脑子都因此清醒了不少。
穆晚唐将东西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后,方才松了口气,而后扣上盒子,将东西贴身收好。
林清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甚至不惜暴露天和道与你的关系,就是为了……这个?”
穆晚唐:“天和道不算暴露,他们大概会认为,里面有我安插的细作,而且他们走的这么急,也不是因为我,而是他们知道,你已经找到他们了。便是我不带你过来,你也要准备行动了。”
林清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穆晚唐:“你一直在看天色,你在确认时间,你的人埋伏在哪?”
林清笑了笑,“你错了,我并没有埋伏他们。”
她只是让人将引路蜂所需的药粉洒在了行宫后门和前往深山入口处罢了。
穆晚唐不信,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正要离开,就听见一队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转头望去,只见门被推开了,一队禁卫匆匆进来,带头之人,正是邱文麟和武章。
邱文麟对这突然出现的暗室简直是目瞪口呆。
林清掐指算了算时间,她让周虎和段成将那五人扔到杨昭那,又在行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的确是该到了,“李易他们怎么样了?”
邱文麟忙道:“统领正在与陛下议事,周百户寻来的时候,陛下听到是您的人,就让进去了,听过事情后,陛下大怒,黎王世子与赵国公府的孙少爷各被抽了三十鞭子,禁足三月,剩下那三个被抽了十鞭子,送进京衙大狱了。”
他顿了顿,又望了望这处暗室,“大……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林清:“有伙贼人之前藏在这里,不过眼下……逃了。”
邱文麟脸色大变,“有刺客!”
林清:“说不准,但他们的确有可能对陛下不利。”
邱文麟:“此事事关重大,必须立即禀报圣上!”
林清点点头,告诉李明霄一声也好。
这时,远处又是传来一阵脚步声,就见大批的天禄卫从外面涌进来,周虎带头走了进来,“头儿,陛下不放心,让我们也跟着过来看看。”
林清点头应承,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把武章拿下。”
此话一出,大家皆是一愣,周虎反应最快,一脚踹在武章的腿弯处,武章反应不及,跪在地上,指尖一个药丸随之滚落。
其他天禄卫们也动了,迅速将周边的禁卫悉数按在地上。
周虎来到林清面前,“头儿,都抓住了。”
邱文麟双拳难敌四手,被两名天禄卫押着半跪在地上,急道:“于公,武章是禁卫,他若犯错,自有杨统领责罚,于私,武家三代忠良,只剩武章一人,大人抓他就不怕犯众怒吗!”
林清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那便要问他为何忠良之后却要叛主投敌了。”
邱文麟愣了一下,随即对旁边的武章急道,“你快解释啊!快与大人说清楚!你怎么可能是细作!”
武章同样被押着跪在地上,却撇开了头。
邱文麟懵了,傻了,一颗心犹如被野兽咬了一口,鲜血淋漓,“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把你当成兄弟对待,你……你是细作?”
他慌乱的看向林清,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大人,真的不是弄错了?”
第144章
暗室之中, 禁卫足有数十人,却被近百人的天禄卫押在地上跪着。
邱文麟与武章跪在最前面。
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禁卫们原本因为天禄司的突然反目和诬陷极为愤怒。
他们可是陛下的亲卫, 每一位皆身有出处, 如今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 他们禁军日后在天禄卫前,就别想再抬起头来。
可武章的态度无疑是一个巴掌, 狠狠的打在他们的脸上, 愤怒就成了失望。
邱文麟咬着唇,“证据呢, 大人说他有罪,可有证据?”
林清:“这种事若无证据,本官岂会抓人,禁军今年的上值记录就在本官这里, 半年前陛下遇袭, 是你做的手脚。”
记录里清楚记载着, 李明霄出事那夜, 守在正阳殿前的人应该是邱文麟与武章,可邱文麟忽然腹泻, 只能换人顶上。
她曾复盘过几次守卫情况,大部分守卫和巡逻确实能够避开,但守在殿前的四人以及入门处的两人绝对无法避开。
所以洗星花若要用, 主要以这几人为主。
而且正阳殿前很是空阔, 如若要利用其致幻性,必须使用大量的药粉维持药效。
可据穆晚唐的话来看,他们手中没那么多的药粉, 几息的功夫,要将李明霄从寝殿中偷出去,那么由混在守卫之中的奸细来散播药粉,是最合适的做法。
她与李明霄都曾怀疑过这几人,也都派暗卫调查过,却并未发现异常。
“自从本官从北境回来,时而会有窥伺之感,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监视着本官的一举一动。直至从林君柔那里得到九兽铜镯,似乎是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本官,监视本官的并不是人,而是随处可见的猫猫狗狗,是天上展翅飞翔的鸟雀,是九兽坊那些不为人知的驯兽。”
“但在摘星楼时,那一闪即逝的杀意,让本官将一切都推翻了。”
武章苦笑一声,“大人果真敏锐。”
林清叹了口气,忍不住吐槽:“野兽毕竟是野兽,通过训练的确可以让它们看懂人类的指挥,完成指定的动作,但让它们监视人,那就跟逼三岁小孩背四书五经似的,你咋不先看看人家话学全了没。”
“本官不否认有神童,可那也是极少数啊,真有那么一只神鸟天天跟本官屁股后面飞,真当本官眼瞎看不见么。”
好歹她上辈子也受过九年义务,对驯兽那些事深奥的不理解,但是浅显的,她又不是没看过动物表演。
所以那九兽铜镯的提醒也就是在她脑袋里转了个圈,就被她给扔了。
“不是动物,那就只能是人,把禁军上值的记录拿来翻翻,对比一下,两次事情唯二能对上的名字,也就只剩下你与邱文麟了,内奸也必然在你二人之中。”
邱文麟呆呆的跪在那,整个人仿佛丢了魂魄,原来事情竟是这个样子,他稍稍侧过头,双眼已经被血色占据。
武章的头更低了,不敢看邱文麟的脸色。
林清:“也是这时,本官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去年卫尉寺在浦城定制的甲胄,本该由军器监的汪少监押运,你在永福楼为他订了一桌宴席践行,结果当晚汪少监醉酒摔断了腿,于是向上面推荐你接替他的位置。”
“驯兽需要时间,不是随便去山里抓来一只野兽就能用的,天启要将这些野兽悄无声息的送入京城,混入押运队是最好的选择,也是你不惜弄断汪少监那双腿的因由所在。”
装着甲胄的箱子会被对放在一辆辆特制的马车里,那种马车没有窗子,车厢为纯铁打造,车后有一道铁门,但基本都是被锁住的,钥匙放在押送队的主事身上。
其他人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东西,押送队又以武章的命令为主,武章想要遮掩些什么,完全不是难事。
邱文麟倔强的看着林清,“可那是野兽,就崖间洞那些如疯了一般的畜生,被关在箱子里,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你这话,错了两点。”
“崖间洞发现的那些兽类只是用蛊虫养出的药兽罢了,或者说它们本身就已经成蛊,就是一群只知杀戮的畜生,与被人类驯养的兽类是两个概念。”
“而作为被人类驯养的兽类,它们能够听得懂人类的命令,只需要将麻药和食物准时投喂给他们,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邱文麟:“若如大人所言,押运队那么多人,难道就真的没人起疑吗?”
“你当野兽的气味很小吗,车里那么臭,怎么可能会没有人起疑呢。”林清张开手,立即有一名天禄卫将一张纸交给她。
她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写着一个又一个名字。
林清将纸扔给邱文麟。
邱文麟看着这张纸,心中涌出一股不好的感觉,嗓子阵阵发干,“这是什么?”
林清:“押运队是去年十一月末出发,今年正月底抵达,这些人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死在路上的,有染上时疫的,有遇见野兽的,有风寒致死的,甚至还有两个是被冻死的,这是名单,刚刚让人统计出来的。”
“这一路走下来能活着回到京城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真蠢,另一种是懂得闭嘴的‘蠢’。”
邱文麟握着纸的手紧了又紧,整个人仿佛都处在崩溃的边缘,“可……可死了这么多人,朝廷不会查么?”
林清:“……”
她忽然觉得这个答案对邱文麟而言太过残忍了。
押运不是个轻省活,但凡有些门路的兵士都不会参与,便是为了功劳参与了,也不会选择太远的地方。
南境太远了,能跟着武章走这一趟的,都是没什么门路的人物,他们之中又分为两种人,一种是混吃等死的,另一种是拼命挣功劳往上爬的。
这些人死了,因为路途遥远,尸体不好保存,根本不必带回京城,只要能证明死因无疑,赔偿到位,没人会闹。
穆晚唐寻了把椅子,一直悠闲的坐在后面默默听着,这会却是极为讽刺的看着邱文麟,“你是蠢货么,死去的人已经不在了,活着的人却还要挣扎着活下去,闹?拿一家的人命去闹吗?”
邱文麟仍旧不服,“岂能因胆怯而放弃真相和公正!”
穆晚唐:“你知道如今京城一担米需要多少钱吗?”
邱文麟不懂,这两者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穆晚唐:“今年粮价略有波动,一担米约七钱银子,但京中百姓大多以黍、稷、麦为主食,平均一下,一担大约是三百个铜钱左右。”
邱文麟忽然就明白了,心里就像多了一块石头,压的他喘过不气。
便是他那个父亲闹出那么多幺蛾子,他都没觉得这么难受过。
他的眼角沾上一点泪痕,看向武章的视线失望极了,“你说,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武章紧紧闭上眼,艰难的挤出三个字,“我杀的。”
“啊!”邱文麟一张脸瞬间因愤怒而扭曲,他大叫着扑了过去,拳头一下又一下砸在武章的脸上,胸口像是被一团火彻底控制住了。
“老子以为你跟老子是一样的人!老子特么把你当兄弟!老子还特娘的想把亲妹子托付给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是个人吗!你特么还是个人么!啊啊啊!”
邱文麟不断地喊着骂着,他的力气忽然变得奇大无比,一时间连天禄卫都没能控制住他,眨眼间武章的头就被砸肿了。
穆晚唐看向林清,提醒道:“再不拖下去,人可就要被打死了,还有好些事情得从他嘴里往外翘吧。”
林清紧抿着唇,抬起的手微微顿了下,还是挥了挥,立即有更多的天禄卫冲上去,将邱文麟使劲往一边拽。
邱文麟的头发已经乱了,衣裳破了,双眼血红,犹如嗜人的野兽一般,哪怕被好几个人拉着,仍旧拼命的往前挥着拳头。
直至一根银针快狠准的落在他的穴位上。
林清顺着那根针望去,就见顾春飞速的又取出一根银针扎进邱文麟的穴位里。
邱文麟早就脱力了,一阵阵困倦袭来,直至撑不住昏死过去。
顾春收了针,快步走到林清身边,“他这是受了刺激,睡一觉也就好了。”
林清:“辛苦你了,可有受伤?”
顾春温和一笑,“没事没事,就是被吓了一跳,还好有裴兄在。”
裴绍光走过来,美眸淡漠的瞥了一眼武章,“要宰了吗?”
林清想起之前穆晚唐差点被毒死的样子,忙道:“暂时不必。”
那一开始出去找人的队户也回来了,跟在后面赔笑,“伯爷,您看,这人已经找回来了,可否……”
林清:“滚。”
那队户连连鞠躬行礼,立马退出去跑了,生怕慢一步林清会反悔。
大家的视线再次落在地上的武章身上。
此时的武章瘫躺在地上,一张脸已经肿的看不出原型了,他闭着眼,仿佛离死已经不远了。
顾春疑惑道:“这武家对大渊也算是忠心耿耿了,武章为何甘做奸细?”
这个林清也不太清楚,但以武章的性情,不像是会被钱权控制的人。
这时周虎捧着张字条过来,小声道:“头儿,暗九那边查到些东西。”
第145章
林清从周虎手中接过字条打开一看, 上面的内容很是简短,文渊公游历边境,曾救助武殇性命。
武殇是武章的父亲。
林清拿着字条微微蹙眉,这个武章也不像是个因救父之恩就对恩人死心塌地的死脑筋啊。
穆晚唐站起身来, 慵懒的打了个呵欠, “行了, 热闹看完了,我便先走一步了。”
林清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 下一瞬, 穆晚唐的身影已然飘了出去,眨眼间便融入黑暗之中。
“周虎。”她道。
周虎立即凑过来听命。
林清耳语道:“联系暗九和暗五, 将穆晚唐怀里那个盒子偷过来。”
一下出动两个排名前十的暗卫,这般大手笔让周虎愣了一下,随即严肃的应下命令,跑出去联系人了。
林清垂下眸子, 指尖轻点着桌面, 穆晚唐给了她诚意, 她也做了交换, 交易既然完成,那么之后的事情便是各凭本事了。
她的视线再一次落在武章身上。
武章努力的睁开眼, 双眼肿胀的只剩一条缝隙,“你既然早就知道我有问题,为何不早些杀了我?”
林清:“把已知的奸细放在身边, 总比无法预知要好。”
她稍一抬手, 立即有几名天禄卫将武章捆起来,拖了出去。
天禄卫们开始搜查这里,林清反倒无事了, 干脆带着顾春与裴绍光往外走。
裴绍光疑惑道:“大人既然决定留着武章,为何此时又要拆穿他?”
林清:“此处暗室已被找到,接下来的计划也布置下去,武章已经没用了,今日我不出手,他必死无疑。”
顾春愣了一下,“什么?”
林清过去踢了踢火盆,拿起火钳在里面扒了几下,翻出一块不知名的植物根茎,将那东西夹了出来放在桌上,“这东西混在火盆里,味道又酸又涩。”
裴绍光嗅了嗅,却并没嗅到什么气味,直到凑近那东西,才体会到林清说的味道,“这是什么果子烤干了吗?”
顾春紧紧蹙起眉,“这是青阳草的根,青阳草味甘无毒,是养气补血的好东西,只是不能与桑苷同用,桑苷属阴,乃大寒之物,两者相冲,非死即伤。”
林清来到武章被打倒的地方,将地上一个孤零零的香囊拾起,同样放在桌上。
顾春面色沉重,“桑苷味香如梅,若遇无良医者,的确会被拿来制做香囊中的药粉。”
天禄卫迅速找来盒子将两样东西分别装好。
林清看向顾春,“待会你去给他看一下,把他那条命保住,给他换一个地方,或许还能废物利用一下。”
她走出暗室,夜色如水,一月如勾,“便是想要求死赎罪,也得先把消息给我吐干净了。”
顾春立即点头,跟着引路的天禄卫离开了。
裴绍光走过来,疑惑道:“刚刚大人一直未曾提起,若武章将甲胄与驯兽替换,那么京武库那边又是如何过关的?”
林清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我若事事都知道,早把天启抓起来扔进诏狱的牢房里审讯了,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裴绍光:“……”
林清:“想来那批甲胄应该还在南境,就在天启手中,至于如何过武库那关,大抵是与正阳殿的把戏差不多。”
内奸用药物如同催眠一般将甲胄入库的画面塞进那些监督记录官员的脑袋里,又或者将库中旧货拉出来走一遭。
这也是卫尉寺清点时发现数目不对的原因。
裴绍光:“你觉得那个内奸是谁?”
林清笑了笑,“谁知道呢。”
她话题一转,对裴绍光问道:“你与顾春是怎么回事?”
裴绍光撇撇嘴,“顾春装晕,我是真晕,等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顾春已经将那侍卫给药倒了,正好我藏着匕首,割断绳子后,我们两个就逃了。”
“这里太大了,我们一开始弄不清楚情况,但穆晚唐不在,我们觉得他必然是被带着去威胁大人了,于是就藏进一处偏僻的宫室里等消息,结果却等来了那队户。”
林清:“行了,既然无事,我让人送你离开。”
裴绍光却不愿意了,“来都来了,顾春和穆晚唐既然都能留下,我也想留下看看,大人尽管放心,我只是远远看看热闹,绝不与其他官员来往,我会记住,我是大人的门客,只听大人命令。”
林清:“……”
她揉了揉眉心,话说她什么时候承认裴绍光是她门客了?
算了,随他吧。
林清挥了挥手,招了一名天禄卫过来安顿裴绍光。
裴绍光对她拱手作揖,方才跟着离开,行动之间,衣袍飘动,孤傲华美,便如那舒展尾羽的孔雀一般。
林清一时间有点失神,这个裴绍光简直美的有些过分了。
她朝一边打了两个手势,一抹黑影从树影中突然浮现,悄然跟上裴绍光的步伐,又随之溶于黑暗之中,不见了。
林清垂眸,她从未与裴韶光提过,丢失甲胄的是京武库。
原本以为此间事情本为穆晚唐暗中算计,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罢了,且再看看吧。
她弹开衣襟上沾染的灰尘,抬步离开行宫。
夜凉如水,也不知是帐篷里的矮床不那么舒服,还是思虑过重,辗转之间,外面天空也由墨蓝渐渐泛起鱼肚白。
林清从床上坐起来,干脆将束胸裹布抻过来一圈圈往上缠。
她这帐篷距离皇帝的御帐只隔了几丈远,不但帐篷的材料好,便是一应器具也是顶好的。
最关键的是,她一个人可以睡一顶帐篷。
满朝官员加上家眷那么多人,能一人睡一顶帐篷的也就是从二品上的老资历官员加上皇亲国戚。
按理,她铁定是不行的,但架不住皇帝宠信她,就爱把她放在这个位置上,旁人就是眼红也没办法。
经过昨日的教训,林清特意把裹布又缠紧两分,仔细系好,然后套上一层薄袄。
今日开始就要开始入林打猎了,穿的太厚难免会影响身手,到时外面披件厚实的斗篷也就行了。
她伸手将昨日明月已经准备好的猎装,正要往身上套,明月就走了进来。
林清疑惑的看了眼明月有些发青的眼袋,“你这是一夜没睡?”
“有一位贵女同我睡一顶帐篷。”明月一言难尽,“帐篷位置有限,两个人睡倒也还好,可……她必须要丫鬟伺候才睡得着。”
林清随口答道:“贵女自幼生活便是如此,多带两个丫鬟伺候而已,不算什么事情。”
明月深深吸了口气,“她带了十五个丫鬟。”
林清正在系衣袋的手哆嗦了一下,她打量了一下自己这帐篷的面积,盘算了一下十五个人还要放两张床,只怕后脚跟都得抬着睡觉。
明月犹豫了一会,道:“我好像给大人闯祸了。”
林清:“什么?”
明月:“后来帐篷里实在太过拥挤,她们见我孤身一人,便问我出处,我告诉她们我只是侍卫没有出身,然后她们便非要将我的床扔出去腾位置,我……我就把她们都揍了一顿,丢出去了。”
林清:“丢便丢了,别亏着自己就是,这点事,你家大人还应付的过来。”
明月听了这话总算松了口气,赶紧忙活起来,帮林清梳洗束发。
林清刚收拾妥帖,忽然一阵微风从外面吹进帐篷,一股好似松柏夹杂着泥土的气息猛然涌入鼻间,转瞬即逝。
她微微扬眉,抬头看向门口的位置,只见一人已然站在门口,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身着天禄卫红袍,却好似又有一股与官袍格格不入的气质,仿佛下一瞬就能化作黑烟飘走似的。
明月立即警惕的摆出姿势,手已经放在刀柄上。
林清笑着将她的手按了回去,“这是暗五。”
明月反应过来,连忙退出去守着。
林清坐在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怎么今日想起穿这身衣裳了?”
暗五喝了几口热茶,总算感觉身体暖和起来,“禁军里某些人也算有点门道,这身衣服易于行走。”
林清:“回来这么快,可是事情办妥了?”
暗五从怀里取出盒子放在桌上,“那小子戒心太重,若非你命令下得早,我与暗九又都在附近活动,只怕想要带走东西,便是我们也得吃些苦头。”
林清打开盒子,正是昨夜穆晚唐拿走的那样东西,“他做了什么?”
暗五:“他弄了几个一模一样的盒子,正在一个个往里面安机关,全都是沾着剧毒的,而后全部打乱放在一起,没有数字,没有逻辑,全靠运气。”
林清:“……”果然够毒,他就不怕开错盒子把自己人祭天么?
暗五:“不过在他那,我还遇见了一些事情,他就藏在山下一间别苑之中,那地方静悄悄空荡荡的,放眼一看,好似没人,但实际上,四处皆有细密的呼吸声,那声音稳健悠长,功夫都不算弱。”
换句话说,若林清不选择一下出动两名前十暗卫,估计还没靠近别苑就会被穆晚唐注意到。
“那别苑是谁家的?”
暗五:“是黎王别苑。”
第146章
林清惊呆了, 这会玩还得是穆晚唐会玩啊,昨儿个夜里被黎王世子绑架欲生欲死的,结果一转头成了人家黎王的人了?
就黎王世子那惨状,黎王竟然没为难他?
暗五:“他易容了, 但还骗不过我, 嗯……那人脸面具做工不错。”
能得到暗五一声夸赞, 那是极为不容易的。
林清这才想起来,穆晚唐身边还跟着一个江湖人称千面的愁长青, 她拿来纸笔交给暗五。
暗五沉思片刻, 拿起笔来,寥寥几笔, 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跃然纸上,他将纸塞给林清,“这东西似乎很重要,暗九还在那边与他的人周旋, 我得回去帮忙。”
林清痛快的放人离开。
明月从外面走来, 神情恍惚, 脚步虚浮, 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样。
林清微微一挑眉,“你这是怎么了?”
明月激动的浑身颤抖, 双眼发亮,“那可是暗五啊,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控制不住啊。”
林清:“……”
也是, 前十的暗卫在天禄司都是神一般的存在,崇拜他们的还真不少。
明月:“我可以准备些礼物,下次见面好送给他!”
林清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你还记得他的样子?”
“我当然……”明月努力的回忆了一下,然后沉默了,总感觉那眼睛鼻子啥的好像记得,可又觉得好像哪里对不上似的,她不断在脑子里拼凑暗五那张脸,然后越拼凑越诡异,比如两个鼻子五只眼睛什么的……
她眼里的光瞬间就不见了,丧气的垂下脑袋,好像失去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林清:“……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明月嗖的一下抬头看她,甚至还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
林清:“你可以交给我,下次见面时,我转交给他就行了。”
明月立马就精神了,严肃的点点头,然后站到一边开始走神。
林清:“……”
算了,就这样吧。
这时外面传来吴有福的声音,“伯爷可起了?陛下宣您过去。”
林清应了一声,起身又整理了衣裳,将以前的暗器袖箭毒药统统放回衣裳的暗袋里,又将两把匕首分别藏在袖中和皂靴中,最后才拿起长剑熟练的别在腰上。
明月送来裘衣给她披上,才算完事。
林清从帐篷里走出来,冷冽的寒气迎面出来,瞬间将人精神极了,连呼出气都变成白色。
她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就来到御帐前。
虽说时辰尚早,但御帐前早已经有几个大臣候着,一个个握着手炉,使劲搓着,脸冻得通红。
林清跟他们走了个正面,若是以往,这些人必然要躲得远远的,可这回却是纷纷迎了上来朝她作揖说话。
“林伯爷真是日理万机,这一大早的就过来与陛下禀报政务。”
“林伯爷真乃我辈楷模啊!”
“林伯爷,听闻您喜欢烈酒,您看什么时候得空,下官那有两坛上好的万玉春。”
……
林清僵笑着脸,跟这些人打了个招呼。
吴有福一直跟在后面,连忙道:“诸位大人,陛下那还有急事召见伯爷。”
此话一出,众人哪还好意思拦着林清,只得纷纷让行。
林清拱了拱手算作回应,一阵风似的进了御帐,这才松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怎么走得这么急?”李明霄疑惑的看了眼林清,吴德海和两个小太监来正在为他更衣,仍旧是一身金黄龙袍,不过样式不像昨日那般繁复。
林清后坐在吴有福搬来的椅子上,手里也被塞了杯热茶,热气顺着杯子传到手上,似乎连身体都渐渐暖和了,“不走快点,就不知道要在外面耽搁到什么时候了,今儿个还得多谢谢吴公公。”
吴有福面露喜色,“伯爷哪里的话,都是奴该做的。”
李明霄笑道:“确实该赏,等回宫了,让吴德海带你去看看,选样得用的。”
吴有福连忙跪下谢赏,而后退到一边站着。
林清呷了口茶,“这些人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光注意我在陛下身边的位置,却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已经可以被拉出去砍脑袋了,李明霄却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更加喜欢林清跟他相处间的随意,“有些东西正事干不了多少,曲意奉迎却少不了他们。”
李明霄揉了揉眉心,“别提那些糟心的东西了,昨夜的事情朕已经听杨昭禀报过了,武章这事,你怎么看?”
林清沉默,昨夜人太多,有些事她选择隐瞒略过,可这不代表武章的罪名就能掀过去,不说别的,光是谋刺陛下,就足以斩他九族了,“武章的上封是天启上人无疑。”
李明霄:“你觉得那批甲胄在哪?”
林清:“应该还在南境那边,他们的目的是京城,对那批甲胄不算看重,派人过去细查一番,应当就能找到。”
李明霄:“武章的嘴能撬开吗?”
林清摇了摇头,“他一心求死,光上刑铁定是不行的,若想撬开他的嘴,还得弄清楚天启手中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武章这么听话。”
李明霄:“武章此人是五年前调回的,平素也算兢兢业业,却没什么功绩傍身,起初邱文麟与他平级,不到两年,邱文麟便成了他的上级。”
“若说这几年他对什么事情还算上心,那便只剩下武家的名声了。”
林清垂眸思索,指尖轻轻摸索着杯盖,这的确是条思路。
李明霄:“待会朕让吴德海派人回宫一趟,将当年武家的战报都拿过来给你看看,兴许能有什么线索,至于南边甲胄的事,便让刘烨跑一趟吧,也算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林清点头同意,又闲聊了几句,见李明霄始终不让她走,干脆挪了个地方待着。
李明霄眉眼含笑,方才让吴德海将外面等着的大臣一一叫进来,等事情处理完,时间也到了。
冬狩第一日,李明霄作为皇帝,还得有个简单的仪式,说几句鼓励大家的话,再将之前准备好的彩头拿出来。
林清对这些并不怎么感兴趣,等出了御帐,就悄悄绕回自己的位置。
此时已是巳时初,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上,碧空如洗,飘着丝丝白云。
出了帐篷往前走不远便是一块空旷的场地,在远处便是看不见尽头的树林。
空旷的场地上,此时已经站满了人。
准备下场的公子姑娘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猎装,牵着马,英姿飒爽的站在场地中央,每行三十几人,共有十数排,再往后还有各家的侍卫。
剩下的两边一边全是官员,另一边则是各家女眷。
皇帝站在最前方,龙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太后也终于从帐篷里走了出来,身着华袍,站在皇帝稍后的位置,身边站着几位年岁不大的姑娘。
皇帝上前一步,手中端着酒杯,向天地敬酒,一声阵嘹亮的号角声响起,他高声道:“今日围猎,开始!”语罢将手中酒杯重重摔在地上。
瓷杯碎裂,犹如一点星火,骤然燎原。
众人顿时沸腾起来。骏马奔腾,猎犬狂吠,速度快的直接骑马冲进后方的密林中,开始寻找猎物。
少年们总是更急着表现自己,想要以更多的猎物证明自己的强大,能够得到皇帝的赏识,也能寻到一门可心的婚事。
一边的姑娘们或轻声细语,或掩面而笑,视线扫过那场上一个又一个公子,想要寻一个喜欢的,真看见了,却又忍不住红了脸,被旁边的姐妹们调笑。
大臣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或高谈阔论,或言笑晏晏,各自找着各自的门路,希望来年时也能动一动,提一提官品。
林清待在一个角落里,几乎成了另类。
按官品来说吧,她是四品伯位,该去官员们那堆说说话,但那堆官里……也不能说没有岁数小的,反正最小的那个也二十好几了。
按年龄来说吧,她今年十六,应该骑上赤云与那群少男少女们一起冲进林子里来一场意气风发的对决,但那些少年基本都在书院读书,没一个当官的,更别说如她这般大权在握的。
最后剩下的也就是那堆姑娘了,她要是穿个女装走女配逆袭的路,或许也能混进去,保不准还能来几个装逼打脸的情节。
可她走的好像是朝堂权谋路线,若去了姑娘堆里,指不定被传成什么样。
林清想了想,决定再躲远点,却在这时察觉到有人靠近,一转头,就见连问之走过来。
连问之穿着一身青色猎装,更衬得面容俊逸,朝林清拱了拱手,“大人可愿与我一同狩猎?”
林清望了一眼他后面不远处的两位少年,摇了摇头,“我就不参与了。”
连问之疑惑道:“你不知道吗?”
林清被问的懵了一下,“什么?”
连问之:“以前大多官宦子弟都是走科举路子,甚少有人习武,以至于每次围猎,参赛之人逐年减少,后来先帝订下的规矩,凡男子舞勺之后,而立之前,若无特殊因由,必要加入围猎,若无得者,罚三杖。”
所以大家伙不论用什么办法,替猎也好,买猎也罢,总得把这关应付过去,有一些甚至会提前去集市蹲守。
林清还真不知道这个规则,她对这种活动本就不怎么上心,一般用心也是在需要天禄卫有任务需要布防的时候,偶尔上面有吩咐,她就开弓猎几只回来应付,仅此而已。
若是如此,她不参加都不行了。
第147章
林清还是摇头, 她一个人进林子照样能找到猎物,随意猎两只兔子就是了。
连问之仍旧没走,薄唇轻轻抿了抿,再次拱手, “听闻大人在查万家旧事?”
林清这次倒是正眼瞧了瞧他, 似笑非笑, “连相倒是消息通达。”
连问之:“许多事看似被抹平了,但做过的事情就会留下痕迹, 二十年前, 连家恰巧有人官拜太史令,也因此留存了一些东西, 大人若能帮我夺冠,可入连府一叙。”
“大人常常孤身一人,朝堂如海,孤舟难撑, 若多艘船帮衬帮衬, 总归要好过些。”
林清扬了扬眉, 不愧是国子监的精英, 瞧这话说的多好听啊,不过这样, 确实不太好拒绝了,“那便谢过连兄了。”
“大人请。”连问之稍稍松了口气,与林清走到那两名少年旁, 指着其中一位微胖的, 出声介绍:“这位是黄门侍郎张大人的公子,名叫张维千。”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较高的,“这是吴御史家的公子, 名叫吴方。”
两人面面相觑,但有连问之在,还是向林清作揖行礼,只不过一个态度很好,另一个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林清却并不在意,听了连问之的介绍,脑子里立马将这两人的身份和全家势力回忆了一遍,都是跟连家穿一条裤子的。
她回了个礼,而后从明月那取来长弓,又牵来赤云,再次来到三人身边。
赤云太显眼了,三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赤云身上,双眼发亮。
张维千伸出拇指夸赞,“伯爷的马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千里良驹!”
林清笑笑,“你这马也不错,毛色油亮,四肢健壮,一看就是精心养护的。”
张维千脸颊微红,连连摆手。
吴方冷眼看着张维千,冷哼一声,“瞧你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在奉承人家呢。”
张维千嘿嘿一笑,翻身骑上马,“我们已经落后了,快去吧。”
吴方与连问之随之上马。
林清也骑上了赤云,只是拉了下缰绳,赤云跟明白似的,跟着三人向林子里行去。
林清以前还没感觉,现在却是越来越喜欢赤云了,它就跟通人性似的,给上一点提示,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这三人的功夫属连问之最好,张维千与吴方也就是学些花架子,能看,所以三人也没打算往深林里走,路上遇见一波又一波想法差不多的人,却偏偏连只兔子都没看见。
林清跟着他们又走了一段,张维千最先停了下来,迷惑又茫然,“往年这边虽然没有大些的野兽,但野鸡兔子总是不缺的,怎么今年连根兔毛都看不见?。”
吴方道:“许是今年放出来的猎物太少了,实在不行,只能往深处走走了。”
连问之看向林清,“大人怎么看?”
林清能怎么看,要说原因,必然与天启那些驯兽有关,野兽太多,十有八九是将那些圈养的小兽吃光了。
想必等秋狩结束那天,那打人的棍子都得抡飞了。
但想要弄猎物,其实也不难。
林清朝一边打了个手势,一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单膝跪在地上。
连问之三人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连问之倒是还好,虽说他家没有暗卫,但也养了几名死士。
张维千与吴方却是羡慕又嫉妒,别说暗卫了,就是护院,那也不是普通官员家能够养得起的。
林清只是问了下方位便让人退下了,而后抬手指了指东南方,“那边能够猎到猎物。”
连问之:“我记得那边有条溪水,虽如今已经结冰,但想来应该还有野兽过去喝水。”
张维千与吴方自是听从连问之的话,几人改了方向,向东南走。
林子越走越密,马蹄踏过枯草,发出一阵又一阵踏踏声,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有只兔子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张维千与吴方眼睛立即就亮了,立马将开始搭弓瞄准,两根箭矢几乎同时射出,又同时钉在兔子前的地面上,入土半寸。
这箭术看的林清嘴角抽了抽,再看看他们手中的弓,这弓怕是一石都没有吧。
连问之低咳一声,为两人找补,“张兄与吴兄不擅骑射。”
张维千连连点头,“是极是极。”
吴方扬了扬下巴,“我这人最有用的莫过于这颗脑子。”
连问之有些想扶额。
林清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算了,少年人,要面子,她理解。
她将挂在马上的弓拿过来,从后背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弓弦拉至满月,双眸锐利的盯着那只停在草丛中的兔子,骤然松手。
只听嗡的一声,弓弦震动,箭矢快如闪电,下一瞬,已然将兔子钉在地上,入木三分,箭矢的尾羽因为巨大的力道还是震动,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张维千这次真是愣住了,那兔子他射的时候距离就足有十数丈远,可他与吴方箭歪了,兔子又往前跑了很远,甚至钻进枯草丛中,只留那一点灰色,这个距离……就是学院里教导他们射箭的先生也未必能有这般箭术!
他连忙跑过去将兔子捡了回来,看向林清的目光满是崇拜。
林清没接,只是将她的箭矢拔了出来,“送你了。”
张维千立马将兔子捂住了,感激道:“谢伯爷。”
吴方悄悄扭过脸去,小声嘀咕,“装模作样。”
林清斜了他一眼,不过看在连家的面子上,她也不至于到跟一个孩子计较。
“吴方!”连问之双眉紧蹙,“既是君子,如何能在背后蜚短流长,快向大人道歉!”
吴方被连问之的语气吓了一跳,可让他道歉,他却觉得心里格外难受,他们吴家乃是清贵之家,即便与连家交好,他也不能因此屈服于那等奸佞之辈的膝盖之下!
他死抿着唇,扭头不言,心里却又多了一抹害怕,林清毕竟是新贵,若他把人得罪了,连家和父亲那边只怕又要不好交代……
连问之快被气死了,若不是吴方与他交好,他只怕此时就得把人踢得远远的,省得给他添麻烦,他立即下马向林清作揖赔罪,“吴方性情一向如此,大人心胸宽厚,莫要与他计较。”
林清笑着说道:“连二公子哪里的话,本官向来都是极好说话的,怎么会与吴家公子计较。”
吴方悄悄松了口气,什么昭勇伯啊,还不是跟他们一样,只不过运气好被皇帝看上了而已,若给他这个运气,他也能一飞冲天。
连问之却猛然窜起一股寒意,双眸微微大睁,紧紧盯着林清。
林清:“这歉意,本官自是受了,但自古至今,哪有空手道歉的道理,也是巧了,方才暗卫禀报,前方便有猎物出没,便请吴家公子为本官猎来一只吧。”
连问之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大人,需要什么猎物?”
林清:“本官也不缺什么,不妨就交给天意吧,咱们顺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遇见的第一只猎物便可。”
连问之悬着的心缓缓放下,吴方也彻底放松下来。
往前这山里见得最多的就是野鸡和兔子,偶尔会有些小鹿狐狸,他们走了这么远才遇见一只兔子,想必再往前也只是这类东西,好办。
林清只是微微眯着眸子,任由赤云驮着她跟在那三人后面。
这次吴方走在最前面,努力寻找着第一眼被他看见的猎物。
约莫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他总算看见了一只正在往这边走来的动物。
那东西壮硕如小山一般,浑身毛色乌黑,唯有胸部有一圈白毛,圆圆的脑袋,半圆的耳朵,小小的眼睛,鼻端裸露,正一边嗅着一边往这边走。
吴方傻了,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手指哆哆嗦嗦的指向前方,“熊……熊……有熊!”
张维千惊慌失措,“猎场不是被清理过吗,怎么会有熊?!”
连问之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眼里流露出丝丝惧怕,勉强的转过头看向林清,“大人?”
林清打了个呵欠,“还真是巧了,既然是熊,本官最近得了张椅子很是不错,正好缺了一张毛垫,便有劳吴家公子了。”
吴方陡然想起他之前答应下来的事情,他以为最多打只鹿,结果却来了只熊!
这让他打,他怎么打?
“打不过么?”林清疑惑的打量着他,“不是脾气很冲么?不是很有风骨么?一头熊而已,怕了?”
吴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心里难堪极了,恨不能冲上去杀死黑熊给林清看看,可却四肢发软,根本提不上力气,一张脸黑了白白了黑。
他们四人身下的马匹,也就赤云还能稳得住,另外三匹马已经开始焦躁嘶鸣。
这一下更是让黑熊注意到他们这里,顿时发出一声咆哮,眼中闪烁着凶光。
马匹彻底失控,不断地嘶鸣着跳跃着,三人根本抓不住缰绳,张维千第一个被甩了下去,连问之与吴方对视一眼,只得弃马。
“快上树!”连问之喊了一声,三人立即爬树,直至站在树梢上才缓缓松了口气。
张维千见林清竟然还在马上,忙喊道:“林大人,快上来!”
林清没应,她取出两支箭,再次拉满弓弦,弓如满月,猛一松手,两只利箭骤然射出,速度之快,犹如闪电,发出阵阵破空之音,直至钉入两只熊目之中。
第148章
黑熊被刺瞎双眼, 不断地翻滚哀嚎,血液顺着它的双目滴落在地上。
仅凭这两支箭,还不足以杀死黑熊,但站在树枝上熊抱着树干的连问之、张维千与吴方, 却是惊的睁大了眼睛。
许多人都跟他们说过林清是个高手, 他们自己也知道林清的功夫很厉害, 可当这种想象中的厉害真正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就成了一种心灵上与视觉上的碰撞, 原来世人口中的高手竟然是这样的震撼。
林清没工夫搭理树上的三个, 她用的是三石弓,这么远的距离不足以穿透熊脑, 她微微蹙眉,纵身一跃,从马上飞起,长剑瞬间出鞘。
就在黑熊翻滚四蹄朝上之时, 内劲融于剑中, 狠狠刺入黑熊的胸口, 而后飞身后退, 好似羽毛一般,轻轻落地。
黑熊挨了这一下, 没多久就彻底断气了。
林清走过去,抬脚在那黑熊的肩膀处踹了踹,确定死绝之后, 伸手握住剑柄一点点拔了出来, 鲜红的血液顺着剑刃滴落。
她用剑尖将那黑熊脖颈处的毛发一点点翻开,双眉紧紧蹙起眉。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连问之已经从树上下来,后面跟着惊魂未定的张维千与吴方, 他见林清的动作,试着问道:“大人是在找什么?”
林清没答他的话,取出一块帕子将剑刃上的残血一一擦净,雪白的帕子逐渐染成红色,直至擦干净,稍稍松手,轻风便将那红白相间的绢帕吹吹远了些,随即缓缓落下。
她将长剑送回长鞘,笑眯眯的看着连问之,“连二公子觉得我这艘‘孤舟’,如何?”
连问之浑身一僵,他本以为林清年纪摆在那,便是再聪慧也终究有个限度,所以言语间才潜藏了一抹威胁,也是试探,他以为林清没有反应,定是没听出来他的意思,甚至于心里生出几许轻视。
但他向来行君子之道,他以为他隐藏的很好,可如今这会,他的脸仿佛挨了一巴掌,硬是将他那些小心思全部打干净了。
他郑重的向林清行了一礼,“问之知错,望大人海涵。”
林清随意挥挥手,连问之什么心思她一看便知,与其用嘴来争辩,不如用实力一下让人闭嘴来得实在,“这头熊可够夺冠了?”
连问之连忙点头,这可是熊,除非有人猎到老虎一类的猛兽,要不然可不是能夺个第一。
他回头去叫吴方通知下人,结果看见吴方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瞬间明白是了怎么回事,严肃斥道:“吴方,今日你屡次三番寻大人麻烦,还不向大人谢罪!”
吴方此时也是难受至极,他明明比林清还要大上两岁,可黑熊来时,他除了腿软,就只能逃到树上,留下林清一人对付黑熊,结果人家还把熊干脆利落的宰了!
他从没这么难受过,心里难堪又自卑,一双嘴犹如被粘住了一般,可若今日没有林清,只怕他们都要死在黑熊的爪下。
吴方深深的鞠躬行礼,“吴方有错,请伯爷责罚。”
林清连个眼神都欠奉,只是挥挥手示意此事作罢,她也没什么心情跟他们计较。
吴方放出信号,不一会就有侍卫赶来。
侍卫们看见死去的黑熊,仿若集体见了鬼,恍恍惚惚的将黑熊尸体抬走了。
林清趁乱走远了些,确定四周没人之后,又唤来暗卫,“那边可是有什么变故?”
暗卫站在一边,小声答道:“天启的人将那些驯兽放入深山,将一批野兽赶进猎场。”
“他们约有十数人,如今露宿在猎场东南侧,探明的驯兽共有二十三只,昨夜丑时后,他们曾接到飞鸽传讯,所有人和驯兽下水待了一刻钟。”
林清轻笑一声,若那药粉那么容易洗下去,就不是他们天禄司的宝贝了。
引路蜂是他们天禄司的特殊培育出来的品种,介于成虫与蛊之间,用它们采集的花粉配上几样特殊的药材粉末,就能制成药粉。
不论是什么东西,只要沾染上一点,就绝对逃不过引路蜂的追踪。
暗卫:“从水中出来后,便绕路前往深山,今日清晨方归,将几只野兽赶入猎场。”
林清:“都盯着呢?可有人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暗卫:“弟兄们分散各处,又有引路蜂帮衬,并无人逃脱监视。”
林清倚靠在一棵树干前,思索片刻,问道:“瑾瑜在做什么?”
暗卫:“他一直在房中弹琴,今日狩猎辰时初离开,在林中散步约两刻钟,之后便回去了。”
林清:“裴绍光呢?”
暗卫:“与顾大夫一同进林狩猎了。”
林清:“……”
她听到了什么,这二位凑一起去打猎?
暗卫:“顾大夫装了很多药包,暗部这边也多安排了几个弟兄看着,应是性命无虞。”
林清:“我倒不是担心他们有问题,我是怕顾春用药太猛,容易误伤……”
罢了,随他们吧。
她轻揉了揉眉心,眸光有些凝重,天启为何要弄一批野兽送进猎场,他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对付她吗?
若她把那些东西直接杀了呢?
林清又否认了自己的猜想,深山老林里野兽多的是,杀完一批天启完全可以再弄一批,根本杀不完。
除非有刺客直接刺杀皇帝,否则若临时取消冬狩,必定会损害皇家威仪。
到时只怕李明霄答应了,群臣也要跳出来反对。
要不……她干脆找批人跟李明霄演场戏?
林清打消了这个念头,“弄些引兽粉,全部洒在天和道那些人身上,先让他们窝里斗一会吧。”
暗卫:“诺!”
这时,后面突然传来阵阵惊叫。
林清下意识扭头望去,还没看见什么,就先听见一阵野猪的吭哧吭哧的叫声,听声音还不止一只。
她迅速打了个手势,暗卫犹如影子,立即消失了。
林清疾步朝那边赶过去,还没到地方,就见两只野猪正追着吴方跑。
两只野猪体型不小,獠牙尖锐,不断地朝吴方冲撞,吴方衣衫散乱,脸色煞白,被逼着来回闪躲。
连问之与张维千也在,周围还有几个没走的侍卫,奈何野猪太过凶悍,一时半会大家都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林清刚要拔剑,耳尖微动,一阵破空声骤然袭来,扭头一看,就见一中年人已经连射两箭。
箭矢一前一后快速飞过,直直从两只野猪的额头刺入,不过片刻,皆是倒地气绝。
中年人身着布甲,国字脸,鹰钩鼻,眼如利刃,将这里的人一一扫过,连林清都没放过,而后冷哼一声,“不过两只野猪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日后如何上战场,保家卫国!”
中年人的嗓门极大,训斥的声音让众人狠狠一哆嗦,皆是垂头不语,至于是真羞愧还是装样子,另说。
张维千小心翼翼的推了推连问之的胳膊,小声道:“这是哪位?”
连问之小声回道:“军器监监正,冷烈冷大人。”
张维千一听这名字,更加老实了,这京城里有几人不知冷大人的暴脾气,尤其一双麒麟臂,传闻能拉九石的弓。
林清倒是没将冷烈的话放在心里,对那野猪额前的箭伤来了兴致,蹲在野猪尸体旁边,甚至抬手拨弄了一下那截暴露在外面的箭矢。
这箭长度看上去应是三尺有余,如今露在外面却只有一寸不到。
林清都忍不住赞叹,不愧是拥有麒麟臂之人,果然厉害。
冷烈的视线在他们的身上一一扫过,只是在林清的身上顿了顿,随即开口道:“那黑熊是你们猎的?”
连问之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回道:“是林大人的功劳。”
冷烈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实诚,比你那个老子强多了。”
连问之:“……”
他看向林清,“诸葛指挥使教徒弟的本事倒是不错,夜里得空,咱们切磋一番。”
林清:“……”
不等林清回应,冷烈再次上马,策马离开。
大家伙这才松了口气,吴方早已是两股战战,这会顾不得旁人眼光,直接一屁股摊在地上,爬了几下都没爬起来。
大家也都颇为理解,要知道吴方功夫平平,这一趟出来,先是黑熊,后是野猪,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强撑,这会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林清嫌弃的往远处挪了几步,对连问之道:“估摸他这样也干不了什么了,寻几个人送他回去吧。”
连问之:“不如我们都回去吧,一头黑熊,想必也够了,而且……”
他看向林清的目光欲言又止。
林清也沉默了,为什么对连问之只是说了一句,可她回去却要跟人打架啊?
罢了,打就打吧。
他们稍稍收拾一下,骑马往回走,路上有遇见其他组成队伍的公子姑娘们,有些人看他们的目光里满是羡慕,道几句恭喜。
有些人看他们嫉妒得恨不能将他们生吃了,不过看见旁边一同路过的林清,也只能选择憋着。
当她走到林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李明霄骑马过来,他已换上一身轻便的猎装,骑着一匹乌黑大马,身后是吴德海和杨昭,后面还有一串的侍卫。
第149章
李明霄看见林清, 笑着招了招手,“朕刚出来,你却要回去了。”
林清诧异的看了看他,“陛下的公务都忙完了?”
李明霄轻轻叹了口气, “明明想好好歇上几日, 可折子却是一个连着一个, 如今这秋名山都不太平了。”
林清:“陛下放心,有杨统领在, 必然能保陛下安然无虞。”
李明霄:“可这是猎场, 若让他们跟的太紧,不也没了打猎的乐趣, 阿清猎来的那头熊,让朕羡慕极了。”
林清:“能猎到那黑熊,其他几位亦有功劳,反倒是臣没帮上什么忙。”
“你们既是一起去的, 自然皆为头筹。”李明霄脸带笑意, 只是看着连问之三人时多了一点凉飕飕的味道, “可朕还是两手空空, 阿清可否愿意陪朕再走一趟。”
林清忍住笑,严肃的点点头, “陛下乃一国之君,岂有让陛下空手的道理。”语罢一扯缰绳,继续往林子里走。
只是这会身旁的人从连问之换成了李明霄。
此时午时过半, 阳光洒在林间, 树木挺拔坚韧,一些枯枝挂着未落下的枯叶,地面被厚实的落叶和枯枝覆盖。
李明霄也不是真的想打猎, 只是御帐里待烦了,出来散散步,顺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他们走走停停,有时驻足欣赏景致,偶尔闲谈几句,不知不觉间,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他们牵着马,在林间漫步,吴德海抬眼瞧了瞧天色,小声道:“陛下,天快黑了。”
李明霄应了一声,正要开口说回去,一名暗卫从天而落,与他耳语几句,而后悄然消失。
李明霄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林清见状,微微皱眉,“出事了?”
李明霄眸光渐冷,“回去的路上有一处湖泊,有位姑娘正准备沐浴。”
林清:“……”
这大冬天的,跑到野外沐浴,也不怕被冻死,只怕沐浴是假,其他方面的野心才是真。
比如某贵女湖边赏景,被突然出现的他们吓了一跳,一不小心踩破冰面,跌入水中,衣衫尽湿,被皇帝看见……
林清颇同情的看着李明霄,又是个奔着后宫位置去的,还是个不怕死的。
李明霄脸色阴沉不定,眸中情绪沉浮,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怒意和森冷的凛冽,“朕让杨昭去处理一下。”
林清一看他这样子,笑了笑,“看来昨夜皇帝的御帐也不怎么消停啊。”
李明霄又气又无奈,没什么压迫性的瞪了她一眼,“你这是在调笑朕?”
林清义正言辞的道:“臣明明是在关心陛下。”
“朕瞧你那神情,怎么看都跟看戏似的。”说到这,李明霄只觉心里的怒气像是被戳了洞,明明很气,可又觉得似乎没那么气了,却又升起一股子无奈来,抬手在她的额头用力敲了一下,“朕的热闹可不是那么好看的。”
林清揉了揉有些微红的额头,啧了几声,“看两下怎么了,还能少块肉不成。”
李明霄:“你就不担心朕真被人占了便宜?”
林清:“皇家暗卫各个精英,他们又不是死的,除非那姑娘身手如臣一般利落,也如臣一般能近陛下的身,要不然,想成事,可不容易。”
李明霄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你这是借着朕的事情在夸自己呢?”
林清无奈摊手,“陛下,看破不说破,总得给臣留几分面子吧。”
李明霄:“成,面子给你,那便与朕去会会太后吧。”
林清:“……”
其实这个面子也不是非留不可。
她知道李明霄必然有所布局,若非他有话,那些女人别说混进御帐了,只怕还没沾边就被暗卫给砍成两截了。
可是吧,她宁愿面对前朝的争名夺利尔虞我诈,也不太想面对后宅手段。
主要是怕一不注意就被谁扎了小人。
毕竟若女人真狠起来,绝对比那些大臣还难对付。
但李明霄显然不太想给她这个机会,直接拉着她去了太后的帐篷。
太后居住的帐篷虽然比御帐要矮上一些,但帐篷内部的奢华并不比御帐差。
内部空间被巧妙地分割成不同的区域,最外间是太后会客说话的地方,四周摆着各类精致的家具摆设。
此时,这里已经待了不少人。
太后坐在前方宽大的椅子上,身后站着两位宫女,右手边是伺候她的那位大宫女,左手边正牵着一位少女的手慈祥的说着话。
中央处放着一个大大的炭盆,两边放着几把椅子,坐着各家的王妃郡主,还有几位要员的夫人,这些人旁边又或多或少的跟着各家的女儿。
大家原本还在闲聊,听到禀报说皇帝来了,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门口,很是期待。
林清跟在李明霄后面走进来,同样迎接了一拨视线的洗礼。
众人起身,齐齐向皇帝行礼问安,待李明霄免礼后才重新坐回去,甚至有几位姑娘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恋慕和缱绻。
林清眼观鼻,鼻观心,全当看不见,上前与太后行礼问安。
太后仍旧是那般容雍华贵,满头珠翠下,那张芙蓉面好似比以往多了几道皱纹,她伸手虚扶了一下,“昭勇伯快快免礼,平日里见你忙碌,倒是难得闲暇,能来哀家这里一趟。”
林清只是笑笑,半个字都不说,这话接不好,容易给自己找麻烦。
要说确实忙,人家会说她不知尊卑,太后找她说话都不来;要说日后常来,太后立马接话,那一会就过来说说话吧,她来还是不来,来了之后还能全须全尾的回去,那得是她命大。
李明霄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昭勇伯如朕股肱,若少了他,朕许多事都要不顺手了,还请母后以社稷为重。”
太后被这话怼的心里发堵,她还没把人怎么样呢,这就护上了,但想到李辰瑄如今被流放囚禁,心里戾气丛生,若林清不死,难解她心头之恨!
戴惯了和善的面具,杀意只是在她的眼中一闪而过,笑容依旧,“是哀家之过,皇上已经许久未来看过哀家,此时过来,可是有事?”
李明霄冷眼看着,拍了拍手,禁卫一涌而入,将八个人扔在地上。
这些人中有六人都是皇帝身边伺候的,有嬷嬷,有宫女,有太监,他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看向太后的神情里全是求救。
这番变故让众人皆是一愣,太后用帕子掩住唇,目光闪烁,“皇上这是何意?”
李明霄:“这些奴才胆大的很,竟然污蔑母后谋害朕,母后待朕一向慈悲,如果能让人这般污蔑,朕定要让昭勇伯还母后一个清白。”
此话一出,各家的夫人姑娘纷纷脸色微变,这谋害皇帝可是大罪,谁那么大的胆子,竟然利用太后谋害圣上,那不是找死么。
太后也是心道不好,她忽然明白今日李明霄为何要带林清过来。
若此时只有她与皇帝在,她还能有办法将此事压下,可这会皇帝的话被这么多人听着,她若是压着不查,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她有鬼么。
毕竟谋害皇帝,乃是重罪。
她心中百转千回,双眉微蹙,带出几缕愁容,“兹事体大,但昭勇伯毕竟年岁尚幼,不妨让刑部与永庆侯一同调查,再让昭勇伯一旁辅佐,如何?”
永庆侯蹦跶这么久,案子甩在身上,都能照样找人顶罪,可见太后对他的重视。
让他掺和进来,这案子绝对别想查出来。
李明霄抬眸冷冷的瞥了太后一眼,“母后这是对朕的眼光有所怀疑?”
“当然不是,哀家对皇上如何,皇上难道感受不到吗?”太后轻轻叹气,面上带了几许伤感。
李明霄闻言一笑,只是笑容无法抵达眼底,“母后确实对朕很是……慈悲。”
佛祖慈悲,普度世人,可母子间竟也用上这‘慈悲’二字,果真是……慈悲度人啊。
太后垂眸不语,一直蹲坐在太后手边的少女猛地站起身来,“陛下,太后毕竟是您的母亲,您这样说,是不是不太好。”
这话一出,大家的视线都落在少女身上。
少女身着一席淡粉色衣裙,面容娇俏,看着皇帝的目光带着怒气,仿佛是真的看不惯皇帝这么对太后说话,带着少年人的勇敢站起来反驳,不畏权势。
林清只是略微打量了一下这位姑娘,便继续垂头不语,能安稳待在这的,有几个不是人精的,那看似怒气横生的美眸之下,同样隐藏着诸多算计。
之前的王司郎长女和潘监丞嫡女只能算是恶心皇帝的,那么这一个就必定是太后的目的所在。
这是在她身上找经验往自己身上套呢,当真以为皇帝喜好这一口不畏强权的。
林清很无奈,这些人怎么就不想想,她之前在皇帝跟前当差那会,还不是被皇帝使的跟狗一样。
她是少跪过一次,还是哪件差事办的不漂亮?
皇帝身边的大臣来来去去,她能留下是因为她能力足够强,强到无人能够顶替她的位置,是因为她做足了姿态,绝不僭越一步。
她如今能这般放肆,是因为她几次舍命相救,是北境时患难与共,是一点点以心相交换来的。
第150章
林清又捉摸了一下, 觉得还是有哪不太对。
她的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一下子就醒悟了,对了,她现在是男身啊!
跟她学, 压根连性别都学错了吧?
理解不了, 完全理解不了。
她抬眸瞧了一眼李明霄, 就看见李明霄越来越冷的脸。
——啧啧,有人要玩完喽。
可其他人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都是人精, 心里明白着,敢这么跟皇帝说话的, 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已经被提醒过,距离那个位置,也就差个日子了。
大家看少女的眼神变了又变, 有些贵女失落的险些哭出来, 有些不屑的, 也有些已经在寻思着后续怎么巴结了。
太后被掩藏在帕子下的唇角多了一丝笑意, 双眸却是略带责怪的看了那少女一眼,“不得对皇上无礼。”
少女不满的撇了撇嘴, “姨母这般慈祥,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人了,臣女就是看不惯旁人对姨母不好。”
太后好似心情顺畅不少, 伸出手在少女额头轻掂了掂, “瞎说什么呢,若细算下来,你还得叫皇上一声表哥呢。”
少女脸颊微红, 偷瞄了几眼李明霄俊美的脸,眸光闪烁,唇角却带着几丝委屈,“表哥又不喜欢臣女。”
“他就是那样子,哪里会不喜欢你呢。”太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而后抬头看向李明霄,“皇上,这是永庆侯的嫡女,名唤惜瑶,你们幼时还在一起玩过呢,快别让惜瑶误会了。”
“确实,误会了不好。”李明霄睨了一眼太后,一甩袖子,“此女对朕不敬,丢出去,日后不得靠近宫墙半步。”
此话一出,众人傻了。
太后给人做脸,皇帝却直接把人丢出去?日后还不能靠近宫门?
待明日圣谕传开,这永庆侯府的姑娘谁还敢沾染!
刘惜瑶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一双杏眼里全是皇帝的影子,她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皇帝,眼瞧着越来越近的禁卫,慌乱的抓住太后的袖子,“姨母救我!”
太后怒气升腾,若非皇帝越来越不听她的话,她何必牺牲刘家女儿,她便是再能忍耐,语气中也多了一点阴沉,“皇上是不是忘了,哀家也姓刘!”
“母后息怒,朕不过是教训些不懂规矩的东西。”李明霄微微蹙眉,“母后不会是让朕偏袒刘家吧?”
“先祖有言,外戚更应谨小慎微,重尊卑,明是非,今日她敢对朕言语冲撞,那明日是否就敢去太庙对先祖不敬,这般胆大妄为,若饶了她,皇家威仪何在。”
李明霄一席话直接砸的太后彻底黑了脸,她能以孝道压皇帝,皇帝就以祖宗礼法来压她,如今只怕她前脚说皇帝不孝,后脚就得被扣上一顶不敬祖宗的帽子。
一时间,四周寂静下来,所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这大渊朝最为尊贵的二人针锋相对。
禁卫军却不管这些,两人拖着刘惜瑶就往外走。
刘惜瑶已经绝望了,她拼命的挣扎着,“姨母,你不是说会让我做皇后吗,你不是说皇帝一直喜欢我吗,为何会这样啊!救我啊!”
她的声音尖锐又刺耳,却还没说完就已经被禁卫堵住嘴巴,直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众人噤若寒蝉,皆垂头看着地面,惶恐又不安,皇权之下,犹如蝼蚁,别说丢一个出去,皇帝今日便是打杀了他们,那也是他们活该。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李明霄坐在椅子上,眼皮微垂,将众人的神情一一尽收眼里,随意整理了一下衣袖,“行了,现在便来审案子吧,昭勇伯,你来。”
围观了一场大戏的林清只得上前领命,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落在她的身上。
明眼人一看便知,今日的皇帝醉翁之意不在酒,若真有心审谋逆大案,哪会如这般儿戏。
不知不觉间,他们就已经被带入皇帝的局里,眼下皇帝要他们看戏,他们也只能乖乖看戏了。
林清将众人的神情收在眼里,转过头视线落在门口的几位,共八人,但实际上真正伺候李明霄的只有五位,一个嬷嬷,三个宫女,一个太监。
这五人林清其实也都见过,她甚至知道这其中一位宫女虽然名义上太后的人,但更深一层却是康王的人。
不过康王已经被抓,此人也等同于废棋。
李明霄必然也是知道这几人是有问题的,他看向林清,声音也轻柔了下来,“此事还是吴德海发现的,你尽管问他。”
吴德海一直跟在皇帝后面,闻言快走两步来到林清面前,“伯爷想知道什么,奴定知无不言。”
林清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见一个小太监从外面进来通禀,刑部尚书燕纯殊到了。
太后一直握拳的手缓缓放开,重新悠闲的搭在扶手上,“皇上你看,既然这人已经到了,不如就让他与昭勇伯一起审好了。”
不等皇帝开口,太后已让宫人将人带了进来。
燕纯殊身着紫色官袍,年纪已有五十多,头发黑白交杂,面容严肃,行走如风,先一步在皇帝面前跪下行礼,而后再向太后行礼问安。
李明霄看见燕纯殊也是格外头疼,“爱卿急着过来,可是案子有进展了?”
燕纯殊僵了僵,“禀陛下,维护法纪,惩恶扬善,乃是臣职责所在,还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定会查清真相!”
林清也上前一步,道:“燕大人既然有此忠心,不如就让大人与臣一同审理吧。”
李明霄:“好,便依二位卿家所言。”
燕纯殊松了口气,冷冷的瞥了林清一眼,低哼一声,“本官纵横刑狱几十年,还请林大人赐教了。”
林清似笑非笑,“好说,必定让燕大人终生难忘。”
二人一同看向吴德海。
吴德海道:“此事起因是冬狩出发那日清晨,陛下喜欢在饭前先饮下一杯清茶,那日急着出发,未免宫人动作毛躁,奴一直细细盯着,正巧看巧云将一包药粉撒入陛下的茶盏内,后来经太医辨认,那是一包泻药。”
燕纯殊扫了一眼那些被抓的宫人,“谁是巧云?”
“是……是奴婢。”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宫女瑟缩着应了一声。
林清瞥了一眼那个巧云,正是康王的细作。
燕纯殊:“你为何要谋害陛下?”
巧云哭着道:“是高公公威胁奴婢干的!大约是三日前,高公公突然找到奴婢,以奴家全家之人性命作为要挟,将那包药粉撒进陛下杯中,奴不得不做!”
大家的视线落在跪在那唯一一个太监身上,高公公哭了,“奴冤枉,奴根本就不曾私下接触过巧云!”
巧云:“高公公,你怎能这样说呢,三日前的寅时,就在玉碗台那,你与奴婢亲口说的。”
高公公:“三日前奴正好闹肚子了,在床上躺了整整一日才好,哪里有那个力气去威胁你!”
燕纯殊被他们吵得头疼,这二人中必定有一人在说谎,他蹙眉想了想,对皇帝道:“此案还需臣回去搜集证据才能评判,还请陛下许臣进宫勘察,三日之内,臣必定会查出真凶!”
李明霄转头看向抱臂待在一边的林清,那一脸看戏的神情让他的嘴角微微一抽,无奈道:“阿清,你看呢。”
林清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巧云和高公公,掐指算了算时间,肯定道:“一个时辰。”
燕纯殊被气笑了,“林大人好大的口气,案发地乃是在皇宫之中,一个时辰便是骑快马也无法赶个来回,一个时辰?你是破案是儿戏不成?”
林清只是笑笑,“下官说一个时辰,便是一个时辰,若燕大人不信,不妨下官给燕大人表演一番。”
燕纯殊气的吹胡子瞪眼的,抬腿走到一边,“老夫倒要看看,林大人是如何在一个时辰内破案的!”
“燕大人好像误会了。”林清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下官说的这一个时辰,并非是破案的时间。”
燕纯殊:“不是破案时限,那是什么?”
林清:“是这二人在我天禄司酷刑之下能存活的时间,以这二人的体质而言,一个时辰,不能再多了。一个时辰内,若招了,便活着;若不招,那便去下面找阎王爷伸冤吧。”
她笑眯眯的看着那二人,“记得到下面告状的时候报我林清的名字,可别弄错了。”
高公公和巧云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林清笑容精致,明明很好看,可到了他们眼里,却如同催命厉鬼一般,带着森寒的戾气,好似随时都能一口咬断他们的脖子。
太后见状,眸光一闪,正要开口,却正好对上李明霄森寒的视线。
她猛然发现李明霄的眸光里竟带着几分与林清类似的光芒,就像是被黑暗熏染过的嗜血和狠辣,虽然只有一点,一闪即逝。
太后对林清的杀意更重了。
她不得不偃旗息鼓,闭上眼倚靠在椅背上,好似睡着了一般。
燕纯殊不满的瞪着林清,刚要开口,就见林清指尖一弹,好似有一团空气打在他的脖颈上,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一个声音。
他气得瞪大了眼睛,好一个昭勇伯,竟敢当着皇帝的面点他哑穴!
他求助的看向李明霄,然后他就看见李明霄默默低下了头,看着脚边的毛垫子。
燕纯殊:“……”
第151章
第151章
林清看着眼前的巧云和高公公, 满意的点了点头,“现在,本官只给你们一个机会,招是不招?”
她的声音很轻, 也很随意, 就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 好似答与不答,都没什么紧要的。
高公公与巧云却是浑身发寒, 汗毛倒竖, 天禄司的手段,他们真能扛得住么。
高公公害怕极了, 他一咬牙:“奴……”
“看来是不想招了。”林清笑了,“本官最喜欢硬骨头了。”
得到皇帝示意的禁卫早就把天禄卫给找来了,周虎带头,直接在外面的空地上起了几个简易的刑架, 每个架子旁都站着一位拿着鞭子的天禄卫。
林清拍拍手, 立即有人上来将二人往外拖, 顺道还把嘴给捂上了。
她瞥了一眼剩下的那几人, 吩咐道:“把大家伙都带出来吧,不要让他们把眼睛闭上, 都给本官瞧仔细了。”
有林清的命令,剩下的六人一同被拖了出去。
燕纯殊无声的冷嗤一下,也跟着走了出去。
林清毫不在意, 当她走到门外的时候, 高公公与巧云已经被绑在刑架上。
天禄卫高高的举起鞭子,用力甩下,满是倒钩的鞭子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弧形的黑线, 直至打在人的身体上。
冬天的衣服都是极厚的,可这一鞭子下去,愣是将衣服给抽破了,染血的棉花从那裂开的衣服里钻出来,接着被下一次鞭子震出缓缓落地。
高公公和巧云嘴巴被堵住,只能发出一声声痛苦的闷哼,他们拼命的摇头又点头,却在一道道带血的鞭痕下渐渐没了声息。
周虎已经让人搬来桌椅给林清坐下,桌子上还摆着一杯热茶,林清坐在椅子上,轻抿一口热茶,又放下。
燕纯殊气得想要过来拍桌子,却被天禄卫先一步给拉住了胳膊,挣扎不开,只是那嘴张张合合,好似无声的咒骂着。
林清笑了笑,“几鞭了?”
周虎道:“不到二十鞭。”
“这么弱?”林清微微蹙眉,“泼醒了。”
两桶冰水从那二人的头上泼下,晕过去的人骤然清醒过来,一身鞭伤配着已经湿透的棉衣,身体已经因疼痛失去了知觉。
林清挥挥手,立即有人取下他们口中的东西,不等林清开口,二人纷纷哭嚎:
“招,奴全招了!”
“奴婢招,还请大人饶命!”
“看吧,还是不想死呢。”林清搓了搓有些发冷的手,“说吧,机会只有一次。”
巧云刚要开口,高公公就莽着一股劲把她推开了,“奴就是个跑腿的,因陛下不喜宫女近身,平日里贴身伺候的活计都是奴这些公公在做,鲁嬷嬷就让奴将陛下日常行事的消息写成字条,正阳殿偏殿的多宝阁最底下一排,靠右的位置有个花瓶,就放在那里,她得空就会去取。”
“奴婢也招!”巧云生怕慢了一步再被挂上去,往前爬了几步,扣头说道:“奴婢是蓝公公的安插在陛下身边的,那包药粉也是蓝公公给奴婢的,他要奴婢将那包药粉洒在陛下的茶盏里。”
旁边有一名天禄卫正在执笔将二人的证词一一写下,而后拿着印尼过去,让他们在证词上按下手印。
林清指尖一点点敲击着桌面,她也没指望凭这么几个人就把太后牵扯出来,但蓝公公啊,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她的视线落在那剩余的六人身上。
剩下的这六位全是女子,相貌各异,年纪各异,唯有表情一致。
她们的嘴唇哆嗦着,牙齿打颤,发出细微的声响,额头是散不去的冷汗,看林清等人的目光好似在看吃人的厉鬼一般。
大概没人想到林清真的会在皇帝与太后面前说用刑就用刑吧,但凡换个官员都绝对不敢这么干。
林清却是毫不在意,甚至很满意现在的结果,说一个时辰,便是一个时辰。
她看向一边唯一的那个嬷嬷,“你就是鲁嬷嬷吧,是现在招,还是去架子上走一遭碰碰运气?”
两息过后,她不耐烦的挥挥手,两个天禄卫立即向鲁嬷嬷走过去,伸手就要拖着人。
鲁嬷嬷无助的看着两个天禄卫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脑子里闪过那满是倒钩的鞭子落在自己身上的场景,她怕了,“招,奴婢都招!”
天禄卫拖着她换了个方向,来到林清面前。
鲁嬷嬷声音发颤,高高低低,勉强说清楚:“奴婢的上封是彩梦,每次奴婢取走纸条,会在御花园西北角的假山后面与彩梦碰头,将纸条交给她。”
林清了然,这个彩梦也是太后身边的得力大宫女。
她挥挥手,立即有天禄卫将人拉下去签字画押。
林清的视线再次投向剩下的五人身上。
这回不用她开口,剩下的两位宫女跪地扣头,“奴婢招!奴婢全招!”
其中一个宫女道:“奴婢二人皆是负责洒扫的三等宫女,也是听从彩梦的命令,让潘姑娘与王姑娘混入御帐之中,上了龙床。”
林清的视线落在那最后三位少女身上。
所谓的潘姑娘和王姑娘,正是太后一开始召见的王司郎长女和潘局丞嫡女,两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最后的一位是卫尉寺少卿的女儿,正是方才准备跳湖湿衣的姑娘。
这三位的心思不用审都知道是个怎么回事,林清揉了揉眉心,交给周虎去办了。
半刻钟后,周虎拿着三张证词交给林清,到此,八张供词已经齐了,正好一个时辰。
燕纯殊的哑穴已经解开了,正呆愣愣的看着林清手中的供词,“这不合规矩啊……”怎么就办成了呢?
林清嗤笑:“什么是规矩?击鼓伸冤,升堂问案,调查取证,抓捕真凶?”
林清笑意逐渐冷却,最后只剩下冷漠,“那是你刑部的事情,与我天禄司有何干系。”
她重新走进帐篷,将供词交到李明霄手中,而后退到一边。
“好一个彩梦!好一个蓝均!”李明霄冷笑着将供词拍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声音,“母后身边还真是养了一群好奴才,一个个对朕是真关心啊。”
帐篷里的人早就被外面惨绝人寰的叫声吓破了胆,一个个满脸惧怕,恨不能从地上找条缝隙缩进去,又被皇帝这么一吓,险些蹦起来,一个个纷纷跪倒在地,不敢发出声音。
彩梦与蓝公公比众人更加害怕,外面的每一个“招”字就像是利刃在他们心里戳出一个又一个窟窿,听到皇帝的话,他们知道他们完了。
他们绝望的跪在地上,连祈求都不敢发出声音。
李明霄怒极之后反而逐渐平静下来,他明明早就知道这几人细作的身份,可真当证据甩在眼前时,仍旧忍不住愤怒,“将这两人拖出去,杖毙,九族降为贱籍,流放三千里。”
禁卫们立即动了,拖着如烂泥一般的两个奴才离开。
李明霄的视线刺向仍旧端坐在最上方的太后,“母后对下人太过放纵了。”
太后深深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是哀家识人不清。”
李明霄:“朕这几日经常梦见父皇,他对母后甚是想念,不如就请母后移驾陵宫,暂且住上几日,以解父皇相思之情。”
太后只是平淡的应道:“好。”
李明霄:“先帝为大,明日太后便起身吧,莫要让父皇久等了。”
太后正要说话,外面又来人通禀,说永庆侯到了。
大多人都跪着,不敢动也不敢看,林清颇为诧异的看向门口的位置,就见永庆侯刘昌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颧骨极高,两颊消瘦,眼睛微微有些凸起,看人的时候似乎带着一股子与人拼命的狠劲,他的右手夹杂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足有半臂高度。
他先是如同吃人一般的视线扫过林清和皇帝,随即看了太后一眼,这才跪下行礼。
门帘撩起时送入的一阵凉风,原本应该清冽的空气,却多了些许异味。
林清紧紧蹙眉,怎么这人一进来,帐篷里就多了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这个味道她太过熟悉,绝对是人血无疑。
她看了一圈,最后看向刘昌手中的那个盒子,只见一滴血珠逐渐在箱底的角落凝聚,直至落在深紫色的官袍上,留下一道好似水般的湿痕。
林清忽然意识到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她不可思议的盯着刘昌,微微瞪大了眼睛。
李明霄已经没什么心思应付刘昌,挥挥手让他免礼。
刘昌却没起来,大声道:“小女尊卑不分,冒犯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李明霄:“罢了,此事到此为止。”
“是臣失职,教女无方,哪能就此揭过,臣特意为陛下准备了一件礼物,希望能弥补一二。”刘昌伸手就要去掀盒盖。
林清悄无声息的绕到刘昌后背,伸手将那盒盖往下一按,只听啪的一声,刚开启一条缝隙的盖子重新被盖了回去。
刘昌脸色微变,又多用了几成力气,可这盒子上就如同被压了一座山一样,任由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打开,他阴沉的瞪着林清,“林大人,这是何意?”
林清笑道:“既是给陛下赔罪的礼物,自是要陛下私下时再看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开,恐怕不妥吧?”
刘昌:“林大人此言差矣,本侯只是想让大家都看看本侯的诚意,这盒子里装的可是本侯精挑细选的宝物,难道林大人会觉得本侯在这上面做手脚?”
林清看向李明霄,“陛下,您看呢?”
李明霄瞬间就明白林清的意思,“卿家所言甚是,吴德海,将盒子收了,交给禁卫看管。”
刘昌气极,若盒子不能在皇帝的面前打开,那么也就等同于没用了。
他不管不顾,再次伸手就要打开盖子。
林清挥出一掌,打出一道掌风,吹得刘昌下意识就要躲,她顺手一拉一拽一抬,那盒子已然飞起,稳稳的落入她的手中。
“还给我!”刘昌气的眼睛都红了,但林清压根懒得理他,眼见人扑过来,稍稍一侧身便躲过去了,然后将盒子塞进周虎手里。
周虎稍稍一掂就知道里面是个什么东西,当即脸色大变。抱着箱子就往外面走。
偏在这时,变化突起,燕纯殊突然动了,一巴掌拍在盒子上,盒子瞬间掉落在地,一颗人头从里面滚出来,正是方才被拖出去的刘惜瑶!
第152章
刘惜瑶发髻散乱, 双目大睁,满是对死亡的恐惧,这神情凝固在她的脸上,随着她的脑袋在地板上如球一般滚了几圈, 最后停在一位夫人身前。
那夫人身体微胖, 原本老实的跪在地上, 与他人一样低垂着头,那颗人头滚过来, 目光正巧对上那双死都不肯闭上的眼睛, 那夫人只觉身下一阵湿凉,浑身剧烈的颤抖几下, 两眼一翻,晕了。
她四周的夫人和姑娘们最先反应过来,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她们被吓坏了, 有些直接哭了出来, 有些连哭都忘了, 瑟缩着躲在一边, 还有几个直接吓晕了。
明明是太后的暂居之地,此时却比菜市口还要乱。
林清揉揉眉心, 她就知道!
这里全是各家夫人贵女,弄颗脑袋过来,皇帝能不能被吓死是两说, 但这些人一定会被吓崩溃。
她看了一眼李明霄, 经过北境之行,李明霄心里的承受能力强了不少,只是脸色微微发白, 其他并无事情。
林清稍稍松了口气,顺手拿起炭盆边上的碳夹,疾走两步,将刘惜瑶的脑袋扒拉回盒子里,啪的一声将盖子盖上,丢给一边的禁卫,而后道:“把太医都找过来,多带些针,挨个扎,但凡不听劝的,就绑起来再劝,还闹的,就给本官吊起来抽上几鞭子。”
禁卫听完她的吩咐纷纷行动起来,周虎也将天禄卫带进来帮忙,不到片刻功夫,就将这里的一锅乱粥控制下来。
刘昌已经禁卫押在地上,他用力挣扎着,“你们绑本侯干什么,刘惜瑶虽是本侯嫡女,但她得罪陛下,就该死!本侯将她的脑袋送给陛下以示忠心,何错之有!”
林清对着刘昌的胸口就是一脚,虽然收了力,还是把人踹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家具上,疼的躺在地上起不来。
她惋惜的瞟了刘昌一眼,要不是眼下眼睛太多,真想把人一脚踹死。
“忠君者,当心怀天下,忧国忧民。”李明霄看向刘昌,目光深邃而犀利,“你所谓的忠,便是随意践踏人命?你所谓的忠,便是舍弃亲情,用你亲女儿的首级,陷朕于不义?”
此话一出,刘昌有些傻眼,按照皇帝以前的重亲孝顺的脾气,他闹了这么大一场,甚至不惜以女儿性命表达忠心,必定会让皇帝内疚至极,就算再气,也定会为了名声息事宁人。
可如今不但还嘴,甚至还给他扣上了这么一顶陷害君主的帽子。
他求助的看向太后,却发现太后闭着眼,一副不想言语的神情。
刘昌心中暗道不好,“臣……”
“不必说了!”李明霄看向林清,“永庆侯杀子在先,陷朕于不义在后,将其押入司狱,待罪证整合后再审。”
林清行礼应诺,立即让周虎过来,将人押了下去。
关于永庆侯府的罪证,天禄司已经攒了一堆,若非太后护着,早送他去见阎王爷了。
如今太后自身难保,倒是个好机会。
这边说着,另一边的燕纯殊却是不干了,“陛下容禀,刑部职责便是掌法律刑狱,若将所有大案要案全部交于天禄司负责,那要刑部还有何用!”
李明霄:“你是在怪朕偏心?”
燕纯殊倔着一股劲低头不语,他办案几十年,自然也发现了那盒子上的血迹,可盒子又落在天禄司手中,他不服气,才突然拍翻了盒子。
天禄司能审的案子,他们刑部当然也能办!
林清撇了一眼燕纯殊,对李明霄道:“既然燕大人有心,陛下不妨将永庆侯的案子交给燕大人,由我司里派人监审就是。”
此话一出,燕纯殊愣了一下,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次永庆侯是彻底完了,眼看到手的功劳,这小子当真说放手就放手?
林清笑了笑,脸上的神情格外真诚,“燕大人意下如何?”
燕纯殊老脸一红,心里的怒气就跟被玄在半空似的,上不去下不来,冷哼一声,态度却是软了点,“若还计较,倒显得本官小气了。”
李明霄:“既如此,便依二位卿家所言。”
燕纯殊拿起那装着首级的盒子,朝皇帝告退后,转身经过林清身旁时,难得打了个招呼,走了。
事情差不多了,林清将各处事务又处理了一下,确定没问题后与李明霄离开了。
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四周亮起了大大小小的篝火,却没几个人待在外面,毕竟林清刚刚直接动手鞭人那一出戏实在太过血腥骇人。
便是大家伙敢抵抗着天禄司的威压待在外面,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久而久之,人更少了。
林清却很享受这份安静,与李明霄来到御帐前的火堆旁,吴德海早就摆好了小椅和矮桌,桌上放着腌制好的生肉和烈酒。
林清拿起一块穿好的肉放在火堆旁烤着,而后端起一碗烈酒,喝了一大口,一股辛辣顺着喉咙直达胃里,身体也跟着暖和了不少。
李明霄也拿了一块肉烤着,随口问道:“你当真愿意将永庆侯交给燕纯殊?”
林清将烤肉翻了个面接着烤,“永庆侯作恶多年,他的罪证都在天禄司押着,燕大人想办案就让他办去好了,还能绕过我是咋地。”
若是以往,她怎么也得矜持一段时间再放证据,让燕纯殊多急上一急。
“只是此事宜快不宜迟,我已让周虎回去取证据,今晚就送永庆侯上路。”
李明霄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林清将案子推给了燕纯殊,他还以为林清是另有安排,没想到林清这是摆了燕纯殊一道。
案子是刑部未来要审的,人是天禄司今晚上宰的。
可以想象等燕纯殊明天醒来,看见的只有永庆侯尸体时抓狂的模样,李明霄低笑一声,“你就不怕等明日燕纯殊反应过来,寻你麻烦?”
林清想了想,那老头儿年轻时被她师父抢案子,年岁大了被她这个当徒弟的继续抢案子。
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多一个少一个,好像都差不多。
“不怕,他腿短,我会飞,就是再借他几条腿也追不上我。”
李明霄幻想了一下那番场景,放声大笑,好似将心中的那股郁气都释放了出来,“对了,今日头筹正是你猎到的那只黑熊,当时朕在忙,是吴王替朕下发的彩头,给你留了一份。”
他看了一眼吴德海,吴德海立马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交给林清。
托盘上是一把匕首,乌黑的革制刀鞘,简单又大气,林清拿起匕首,拔出刀刃,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
这匕首被打磨的很薄,很适合藏在袖子里,剑刃散发着阵阵寒气。
林清简直喜欢极了。
李明霄:“原本今日第一名的彩头是一方砚台,朕私自做主,给你换成了匕首。”
“谢过陛下。”托盘上还放着绑带,林清立马将匕首绑在胳膊上,一双眸子好似多了一层稀碎的光。
李明霄心里莫名跳了几下,“你喜欢就好。”
两人又喝了会酒,吃了些烤肉,眼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李明霄将写好的圣谕交给她。
林清再次折回自己的帐篷,刚到门口,一进门就看见她床上放着一个颇大的木盒。
木盒整体成黑色,上面是用蓝色与白色勾勒交织而成的花纹,开口在中央,需要向两侧拉开,正是京中天禄司专门用来存东西用的。
她按照特定的手法在盒子中央和两侧敲了几下,只听卡擦一声,盒盖自动弹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有消息,有供词,还有一本永庆侯勾连他人买卖私盐的账册。
这些证据,足够把人捶死了。
林清将东西换了个盒子,让周虎带上一队人直奔临时用来关押永庆侯的地方。
这也是一处帐篷,很小,很偏僻,四周都有禁军看守,帐篷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暗的灯火连帐篷都无法全部照亮。
刘昌就坐在灯旁,看见林清过来时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瞬间难看下来,“你来做什么!”
周虎搬来椅子放在林清身后,林清坐下,稍稍低着头,指尖轻轻将裘衣上的灰尘弹开,“自是来送侯爷上路的。”
刘昌猛地站起来,“本侯的案子已经交到刑部尚书燕纯殊手中,你凭什么来要本侯的命!”
林清扬了扬手里的盒子,打开之后,将里面的纸拿出来几张,一一读到:“元康二十三年,永庆侯强抢民妻吴张氏,打死其丈夫,后虐杀吴张氏,杀人埋尸。元康二十五年,买卖官位,私收贿赂,乾茂元年贩卖私盐,乾茂二年,豢养私兵……”
还有很多供词,除了刘昌干的事,还有他那儿子女儿干的。
林清每说一件,刘昌脸上就多一分惶恐,直至瘫坐在地上,再难爬起来。
林清只是换了个舒坦的姿势,“侯爷还有什么想说的?”
永庆侯脸色变了又变,声音干涩而沙哑,透着绝望,“我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林清惋惜的站起来,“既如此,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侯爷,上路吧。”
天禄卫中有三人走了出来。
两人按住永庆侯,第三人取来麻绳,在房梁系好,将人挂了上去。
刘昌拼命的挣扎着,直到死亡,尸体随着风微微摆动着。
第153章
林清淡淡的扫了一眼刘昌的尸体, 将盒子递给周虎,“就这么挂着吧,待会将这盒子给燕大人送过去,好让他结案。”
周虎接过盒子, 却有些不满, “那老东西怎么回事, 之前抢了咱们的案子,现在又抢?”
林清:“查查燕纯殊身边的人。”
斗了那么多年也没见怎么着, 如今却如疯狗一般逮着咬, 十有八九是有人悄悄嚼舌根。
周虎应诺,随即蹙起眉头, “头儿,我怎么感觉这个刘昌好像还有事没交代。”
林清:“真当咱们是刑部的?该审的要审,该放的也要放,刘昌的秘密, 就让他下面去跟阎王爷说吧。”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刘昌的尸体, 眸中一丝凝重一闪而过, 而后抬步走出帐篷, 身后的天禄卫自动整队,跟着她的步伐好似整齐划一, 越走越远。
翌日一大早,天还黑着,几辆马车在侍卫的护送下, 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秋名山。
等林清从床上起来的时候, 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围猎还在继续,年轻人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热情,他们骑着马, 兴高采烈的冲入树林,各家老爷夫人仍旧三两相聚,闲聊游玩。
好似大家都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但至于真实是什么个情况,唯有大家伙自己心里清楚。
林清今天没去,就在李明霄身边待着。
皇帝的吃喝用度自然都是顶顶好的,李明霄坐在书案后奋笔直书,林清便坐在他的塌上,吃着宫人准备的点心茶水,直到困意上涌,她打了个呵欠。
吴德海立即走过来,将一个靠枕挪过来,放在林清正好能枕在上面的位置,拿来薄毯放在一边,又指使太监搬来一个小炭盆放在角落。
温热的气息上涌,更加让人困顿,林清躺在枕头上,惬意的眯着眼。
李明霄抬眸看看昏昏欲睡的林清,无奈的摇了摇头,唇角却是多了一抹笑意,继续低头干活。
吴德海抬眼瞧了瞧皇帝,又瞧了瞧林清,来回间脚步更轻了几分。
这么一混就是大半天,总算让林清多了些放假的快乐,期间燕纯殊也来了两次,却都被吴德海给挡了回去,直到黄昏的时候,燕纯殊又来了,这次通禀,只说是查清了那鼎中白蛇的真相。
林清干脆坐在一边听着,燕纯殊横了她一眼,脸色格外难看,对皇帝行礼之后,将他查到的事情一一道来。
祭礼开启前,有禁卫和礼部官员一同检验物品场地,白蟒若进入鼎中,必定会被发现,所以白蟒被放入鼎中的时间是在两衙官员检验之后,禁卫看守,仪式开始之前的这段时间。
“臣已让专人看过,那白蟒并非咱们大渊之物,而是出自盛国,颈间有印,明显是被人饲养,饲养者便是长平郡主之子,邱文麟。”
李明霄:“……”
林清:“……”燕纯殊前面跟她的推测相差不多,白蟒出处问题也不大,只是饲养者?邱文麟?
“臣翻看当时守卫的册录,也将那些守卫一一审讯,邱文麟当时的确出现过,并且将他们聚集在一起说了一会话,白蟒便是那时爬进去的。”
“臣已经派人搜查过文远侯府,的确在邱文麟的后院中找到专门用来饲养蟒蛇的房间,那房里放了不少炭盆,很热,里面有笼子,笼子里有白蟒掉落的鳞片,外面放着养蟒蛇所需要的工具,甚至还有七八条蛇蜕,和几瓶药粉。”
燕纯殊取出一个小瓷瓶,交给吴德海,“太医已经看过,只要将这药粉给蟒蛇服下,便可让其抑制冬眠的本性,药力大概是两个时辰左右。”
“臣已找文远侯谈过,文远侯对此也是知道一二,可以为证。”
林清听得目瞪口呆,邱文麟是个什么性子,她还是清楚的,做这种事的可能性不高,更大的可能是被栽赃了。
燕纯殊瞪了林清一眼,心里多少出了口恶气,也不再搭理她,只等皇帝嘉奖。
李明霄也是双眉紧蹙,人证物证俱在,所有讯息严丝合缝,的确看不出什么,“可邱文麟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燕纯殊被问的顿了一下,“邱文麟已被他国细作收买,臣有信件为证。”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交给皇帝。
信封已经被拆开了,李明霄迅速将信打开,信里详细的写着此次行动,伪造灾祸降世,借此污蔑陛下,扶持郑王上位。
郑王是先帝最小的一个儿子,今年也才十二岁,跟他的母亲一直在封地生活。
李明霄将信递给林清,“你怎么看?”
林清:“……”还能怎么看,动机、人证、物证,齐全了。
要么等死,要么翻案。
她面色微沉,如此倒是打了个她一个措手不及,是天启的手段?还是真有细作栽赃陷害?
燕纯殊:“臣已命人将邱文麟收监候审。”
李明霄揉揉眉心,点了点头,忽然看到林清脸色不好,担忧的问道:“可是有事?”
林清摇了摇头。
若是那个天启在背后操纵,事情或许远远还没有结束,邱文麟这事,或许还得从其他方面下手。
她正想着,就见吴有福从外面疾步走进来,“启禀皇上,礼部尚书求见,说是他家的女儿昨夜就没回来,已经失踪一夜了。”
这会才派人过来说,必定是找到现在还没找到,已经没办法了。
李明霄闻言皱了皱眉,正要去喊杨昭,方才想起杨昭送太后去皇陵了,还没回来。
林清上前一步,拱手道:“臣去吧。”
李明霄:“也好,注意安全。”
林清迅速离开御帐,一到外面就见颜回满面焦急的来回踱步。
颜回眼底略有些青黑,见到林清连忙上前拱手作揖,“有劳林大人了。”
“严大人客气。”两人边走边说,林清又问:“敢问大人是如何发现另媛失踪的?”
颜回:“小女与夫人同宿一间帐篷,昨夜她们也起了篝火,大约酉中前后,我夫人困顿,就先回去浅眠一会,待她醒来时,小女已经不见了。”
“实不相瞒,昨夜我已带人寻了一夜,几乎翻遍了半个山头,可什么都没找到。”
说到这,颜回双目微红,看得出他很是疼爱自己的女儿。
林清:“颜夫人离开后,篝火旁只有另媛一人吗?”
颜回:“还有两个丫鬟,也失踪了。”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来到严夫人和颜姑娘所居住的帐篷前。
这顶帐篷与其他差不多,只是外面又披上了一层毛毡保暖,距离帐篷大约五十米左右的距离还堆着篝火燃烧后的木头碎渣,和一块被烧成如焦炭一般的野鸡。
颜回道:“就是这个火堆,这野鸡还是昨夜我偶然猎到的。”
林清:“另媛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
颜回摇摇头:“没有,都与往常一样。”
颜夫人已经梳洗妥帖,丫鬟出来传话,林清跟着颜回走进帐篷里。
这帐篷内部与其他的帐篷也相差无几,两张不算宽的板床,一个存放衣物的柜子,还有一个小巧的梳妆台。
颜夫人苍白着脸,眼角仍见泪痕,“大人要问什么尽管问就是,我定对大人知无不言,只求大人能将我的囡囡带回来!”
林清点头应承,又问了些颜家女儿之前的事情,但得到的回应皆是没有异常。
林清双眉紧蹙,真的是一切如旧没有异常吗?
她的视线在帐篷内一一扫过,视线落在妆台上,微微一顿。
只见那里放着一根发钗,这发钗很是漂亮,上方是用宝石雕刻的一只蝴蝶,蝴蝶展翅欲飞,下方用细小的粉色珍珠串成长长的垂珠。
林清曾见过类似的样式,只不过那根发钗上的动物不是蝴蝶,而是雀鸟。
那是在查瑞王府中毒案时,从勾越细作柳香雪的头上拽下来的。
她走过去,将那发钗拿起来,仔细端详。
颜夫人见状不明所以,还是答道:“我家囡囡是男儿性子,最爱骑马打猎,昨天上午与其他贵女赌猎,赢来了这根钗。”
林清没有说话,很快就锁定了钗体上一处细小的缝隙,伸手按住这蝴蝶的身体,对准之后往下一拆,漂亮的宝石蝴蝶果然被拆了下来,露出空心的簪棍。
她从簪棍里取出一张卷在一起的字条,上面写着一排小字——酉末,北林外三里处,我等你。
颜回夫妻俩完全愣住了,似乎没想到簪子里竟还有这样的机关,当看清那纸条上的内容,颜夫人当场崩溃大哭。
颜回则又气又怒又担心,回过头狠狠地踹在床脚上,“看你养的好女儿,我们做父母的如此担心,她却孤身一人私会外男!”
“她哪里是一个人了,不是还带着两个丫鬟,可一夜未归,不会是……”颜夫人哽咽着,脸上的担忧更甚。
颜回:“这簪子究竟是谁给的?”
颜夫人:“那些姑娘准备的暗盒,都是将个人的东西悄悄投进去,如何能知道这是哪个姑娘放的!”
林清:“其他东西都可在?”
颜夫人从矮柜里取出一个锦盒,锦盒很大,里面装着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有金钗步摇,有镯子香料,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足有十几样。
林清找个下人出去跑一趟,不一会段成就到了,她将盒子交给段成,“将昨夜参加赌猎的诸位贵女的名字都记录下来,查清楚里面的东西都是谁的。”
段成应下,抱着箱子走了。
这时候周虎也到了,林清带着周虎和颜家众人,往那纸条上的地方行去。
第154章
猎场四周除了有一面是宽敞的坡路, 另外三面都是林子。
北林外三里处,这个范围也同样不小。
等到了地方,大家便四处散开寻找线索。
林清靠着一棵粗大的树干,低头看着手里的发钗。
柳香雪那批勾越细作已经被打掉了, 名单就在她手中, 绝无可能有人逃脱。
她再次将发钗拆成两截, 仔细查验,阳光一闪, 空心的钗棍内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林清取出匕首, 将这钗棍一点点的拨开,一个比指甲还要小的图案印在钗棍里侧靠近底部的位置, 像极了鸟雀展翅高飞的样子,鸟身中又有一个类似于齿轮的印记。
这标记她之前在行宫之中也见过,正是那神霄宫中擅长机关术的鸢家。
“头儿,找到东西了!”周虎跑过来, 手里拿着一方手帕。
颜夫人一眼就注意到那帕子底部的红色蝴蝶, 急道:“这是囡囡的帕子!是囡囡的帕子!她名宛蝶, 总会在帕子右下角绣上一只红色蝴蝶!”
林清接过这方帕子, 将其展开。
只见原本雪白的帕子已经染上泥污,那只展翅欲飞的红蝴蝶绣在右下脚的位置, 可蝴蝶之上,是一半的黑色鞋印。
林清用指衡量了一下印记的宽度,两寸有余, 却不足三寸。
周虎看着她的动作, “这是后脚的印子,这个尺寸……是个男人的。”
“嗯,你看这。”林清指着那黑色的印记走向画了一下, 像是几座连绵的山峰。
百姓的鞋底以简便好用为主,通常就是锥出一条条横线即可,可但凡有些身份的人,就喜欢在鞋底做文章,比如画出一幅小画,再由匠人将画面一点点抠出来。
手艺好的匠人,一年赚的银子不比银楼的师傅差。
在结合颜回夫妻之前的话,此人很可能就是约见颜宛蝶的那个人。
这时又有天禄卫叫道:“大人,这边有脚印!”
林清立即走过去,这处树根下的泥土很松软,一个硕大的脚印印在上面,她用帕子上印记对比了一下,大小相差不多,应该是同一人无疑。
她又看了眼旁边的大树,树干靠下的位置,有一道倾斜伤痕,树皮被划破,露出里面浅色木纹。
林清有些疑惑,“这个痕迹……是剑?”
天禄卫与禁卫都是用刀的,其他人兵器被严格把控,用剑且能把剑带到这的人不超过十人,她是其中一个。
她站起来试着用剑比划了一下,她的高度不够,剑的位置要低些。
林清看了眼留在这的天禄卫,找了一个比她高上半头的人又试了试,还是矮上一点,又换了个再高一寸的人,这次倒是正好,高度正好吻合。
这人身高八尺二寸,换到现代怎么也得有一米八往上了吧,这个身高在猎场可不多见。
林清沉思一片,“往前查。”
众人散开,她走向旁边,寻了个没人的地方,一转身,暗卫便已经出现在她的身后。
“属下已经与其他暗卫联系过,并未发现颜家姑娘踪迹。”
暗卫犹豫了一下,禀报道:“此处向西方二里之地应该有一人看守,之前属下联系他时并无异常,可属下刚刚发出消息,却没得到回应。”
林清看向那边的位置,“什么时候的事?”
暗卫:“约半个时辰前。”
她这次派的人多,几乎成网状覆盖了大半秋名山,并且每半个时辰都要相互用暗语联系一遍,确保没有问题。
林清让暗卫退下,心里多了一丝沉重。
暗卫指出的地方不远,走了一会也就到了,这里的林木更加密集,不远处有一处低矮的崖壁,上面陲满了干枯的藤蔓。
天禄卫们都是非常有经验的,很快就在层层藤蔓之下找到一处狭窄的洞口,洞前的血迹已经上冻,带着深暗的红。
林清靠近洞口,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不断充斥着她的嗅觉。
她心里猛地一跳,手已然握在她的剑柄上,“戒备!”而后第一个从这山洞滑了下去。
这山洞外面看着窄,里面却是越来越宽敞,不多时,就到了底。
此时天已经黑了,洞里面没有光,黑漆漆的一片,天禄卫们拿着火把,火光照亮了洞里的情景。
只见宽阔的山洞内,三个衣衫凌乱的姑娘蹲坐在一起瑟瑟发抖。
在她们不远的地面上有一具尸体。
尸体似乎被野兽啃食过,已经残缺,血液染红了地面,碎肉到处都是。
尸体不远的地方还躺着一个黑衣人。
周虎冲过去试了试黑衣人的鼻息,又将人从头到尾查了一遍,直到看见胸口的纹身,忙道:“还有气,是我们自己人!”
听到是自己人,立即有天禄卫过来将昏迷的暗卫抬了出去。
林清也看了几眼那黑衣人,想来这就是那名失踪的暗卫了,她又看了一眼角落处的那三个姑娘。
颜家人也跟了进来,但被眼前尸体一吓,都吐的昏天黑地,根本顾不上他们家姑娘。
那三个小姑娘受了很严重的惊吓,原本就瑟瑟缩缩的抱在一起,这会被火光一照,其中一个身着红衣的小姑娘悄悄露出一点眼睛,看见林清时愣了一下,又看看正在忙碌的一串绯红的官袍,声音因颤抖而飘忽,还带着一点哭后的沙哑,“你们……是天禄卫?”
林清点头承认,“你就是颜姑娘吧,颜大人在外面等你。”她后退半步,问道:“能起么?”
两个丫鬟也终于回过了神,连忙扶着颜宛蝶站起来,被天禄卫带着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眼下这山洞里就只剩下那尸体了。
林清转过身,视线再一次落在那残缺不全的尸体上,眸间只剩凝重,心脏也仿佛被人敲了一记闷鼓。
这尸体虽然被野兽啃食过,但大部分都还在,那张脸她昨日还见过。
是军器监监正冷烈,那个能拉动九石弓,一箭钉死野猪的冷烈。
那么强的一个人,如今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下是散开又被冻住的血液,他的双眼没有合实,四肢被野兽啃食的最多,双腿已经没了,身上的衣服也没了,腹部被人用利刃活活剥开……
死状极为凄惨。
周虎也是难以置信,“这怎么会呢?怎么会是他?”
以冷烈的功夫和力气,如今这猎场之中能够杀他的人绝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不一定是手上功夫输了,也或许是用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林清被浓重的血腥气熏的头脑发晕,只得暂时点几下穴位抑制一下,“让弟兄们好好查查,莫要露过一点可疑之处。”
天禄卫们立即散开忙活起来,刚过几息功夫,就听有人叫“这边有问题!”
林清走过去,这时靠近角落的地方,松软的地面被血染红,留下一个直角的坑印,又被冬季的低温冻住。
火把靠近,依稀能看出似乎不远处也有类似的印记,只是方向不同,和在一起像是一个底部为长方形的重物留下的痕迹。
周虎用手丈量了一下,“长五尺三寸,宽两尺左右,会不会是个箱子?”
林清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只凭一个印记还不好说,让人拓印下来。”
她顿了顿,嘱咐道:“叫弟兄们警戒点,那畜生估计是出去了,还没回来。”
周虎应下,随后又道:“也是奇怪,若真有野兽在此,那三个姑娘怎么还好好的?”
“先去问问吧。”林清带头走出洞穴。
颜家三口人刚刚哭过,眼睛都是红的,见到林清过来连连道谢。
颜回朝林清鞠下一躬,“日后但凡有用得上颜某人的地方,鞍前马后,颜某必竭尽全力!”
林清回了一礼,“严大人客气,毕竟出了命案,有些事还需询问令媛。”
颜回立即把颜宛蝶叫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有亲人在,颜宛蝶的状态比刚才好了不少。
林清:“颜姑娘,这只簪子是谁给你的?约你相见之人又是谁?”
颜宛蝶原本苍白的脸颊染上一点微红,她也不是扭捏的性子,干脆道:“是瑾瑜先生送给我的。”
林清一愣,“瑾瑜?”
颜宛蝶:“嗯,昨日偶然听见瑾瑜先生弹琴,惊为天人,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索性就与先生谈了几句,凑巧在他那琴案上看见了这只发钗,觉得很漂亮。”
“没想到后来我赌猎赢了,会在那暗箱里又看见这支钗,当时我就明白,这必定是瑾瑜先生送给我的,然后我就发现了藏在钗里的字条。”
“毕竟孤男寡女,我特意多带了两个丫鬟避嫌,哪想到到那之后,看见的根本就不是瑾瑜先生!”
林清:“你见到的是什么样的人?”
颜宛蝶:“他带着鬼面,手里拿着一把剑,一直追着我们,直到这附近,我就被打晕了,醒了之后就在山洞里面。”
说到这,颜宛蝶的脸血色退尽,浑身微微发着颤,好似又回到了昨夜。
林清:“你看见了什么?”
颜宛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她声音仍旧因颤抖有些走音,“当时很黑,我只能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他似乎没穿衣服,肚子被划开了……后来没多久,就进来了一只老虎。”
“老虎也看见了我们,甚至来到我们身边张开了嘴,我以为我死定了,可是它最后又走了,只吃了那具尸体。”
说到这,林清注意到旁边一个丫鬟瞳孔骤然紧缩,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林清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扶身行礼,“奴婢翠喜,谢大人救命之恩。”
林清:“你看见了什么?”
翠喜瑟缩了下,“当时奴婢看到了,那个人的腿动了一下,他那时或许是活的。”
第155章
这话让大家都短暂的沉默了一会,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压抑。
如果那时,人是活的……
没有人敢想下去,那太恐怖了。
林清再次看向颜宛蝶,“你认识军器监监正冷烈么?”
颜宛蝶双唇微微颤抖, “我是今天天亮时, 才发现那尸体竟是冷大人。”
颜宛蝶的瞳孔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恐, 耳边似乎还回应着那老虎的咀嚼声,浑身微微发颤。
她没想到那个人会是冷大人, 也没想到冷大人那时还活着。
可那又如何呢, 她根本帮不上一点忙。
“那老虎下午的时候才离开,没多久, 那鬼面人又带着一个黑衣人扔在地上。”
“那人神出鬼没,我们不敢逃跑。”
林清解开压制嗅觉的穴位,稍稍靠近颜宛蝶,在这里待了近两天, 颜宛蝶身上的味道自然不好闻。
血腥味, 野兽特有的恶臭, 泥土的腥气, 一点香粉气,还有一点点奇怪的药味。
这味道很淡, 被其他的气味覆盖,普通人绝对无法发现,但兽类嗅觉敏感, 依照颜宛蝶的话来看, 应是驱兽粉一类的东西。
普通的驱兽粉可驱不走老虎……
她又问:“除此之外,你可看见洞中还有什么东西?”
颜宛蝶想了会,摇了摇头。
林清瞧了眼颜宛蝶的脸色, 让其先回去歇息了,她又询问了两个丫鬟,证词一致,待画押之后,便让两个丫鬟也离开了。
她将周虎唤来,道:“将冷烈所有的信息都给我送来,让弟兄们把尸体整合好后先寻个地方安顿好,多找些人把守,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接近尸体。”
死了一个四品官,她得去皇帝那告诉一声,已经能想象到李明霄暴怒时的模样了。
林清再次回到御帐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李明霄换了一身宽松的衣裳,正在榻上左手与右手对弈。
李明霄笑着朝她招招手,“阿清来的正好,看朕这局棋如何?”
林清看了一眼棋盘,棋盘已满大半,黑白两子各占半壁江山。
——哇好厉害,哇好聪明,哇老子根本看不懂。
她懒得想词了,干巴巴的夸了句,“真厉害。”
但李明霄却很开心,将棋盘扔给吴德海,眼角都是笑意,“颜家姑娘找到了吧,朕就知道,此事一定难不住你。”
这会御帐里也没外人,林清干脆坐在塌的另一侧,“这颜家姑娘大概是招了无妄之灾。”
李明霄疑惑的看着她,“什么意思?”
林清:“她是饵,是让我们找到冷烈尸体,看见他惨状的饵。”
李明霄愣住了,“你说什么尸体?!冷烈?死了?!”
他瞪大了眼,不敢置信。
林清将发现冷烈尸体的过程说了一遍。
李明霄怒气横生,一把掀了手边的棋盘,只听哗啦一声,棋盘倒扣在地上,黑与白的棋子散落一地。
一屋子宫女太监纷纷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李明霄喘着粗气,双肩快速的抖动着,好一会才逐渐平复下来,也不能怪他生气,实在是今年的冬狩就没平静过。
太后之事是他之前谋划的,只能冬狩时突然发难,这点不算。
除此之外,先是鼎中白蟒,接着是内奸武章,如今又是被杀的冷烈,若事情被传出去,只怕回头他就得写罪己诏。
他看向林清,“阿清,你怎么看?”
林清思索了一会,“首先,颜宛蝶是被牵连的,她很大可能是因为这支钗。”她拿出那根被她拆开的发簪,“凶手定然知道这钗里面的猫腻,利用颜宛蝶对瑾瑜的恋慕引她上钩。”
李明霄:“会不会就是瑾瑜?”
林清:“瑾瑜此人有自己的操守和底线,也确实算得上高风亮节,利用女人这种事他不会做。而且身高也不符,我已找人比对过,那人的身高要比瑾瑜略高一些。”
“其次,此人已经摸透了我司暗卫联络的时间规律和联络规律。尽管说那处的暗卫是半个时辰前失踪的。”
“我特意留意过那里的地形,周围虽然树多,却并不会遮掩视线,不论是冷烈、凶手、颜宛蝶三人,还是那只老虎,都逃脱不了暗卫的眼睛,这些消息也会按时送到我的手里。”
“可我什么都没收到。”
这本身就是非常不合理的,天禄司的暗卫在忠诚度上绝对不会出问题,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凶手早就敲晕了那边的暗卫,然后换上衣服做好伪装,代替暗卫打讯号回应其他暗卫。
最后那半个时辰不回讯息,很大可能是对方已经确定来寻人的是林清,所以不打讯号,让她一下子就能锁定那块区域。
那感觉就像是生怕他们去晚了,看不见冷烈的惨状一样。
李明霄:“冷烈为人正直,生活节俭,与其他官员亦是从不交往,朕让他做这个监正,便是因为他的品性。”
军器监是个吃银子的地方,而且很可能吃掉大笔的银子也没什么成果,就需要像冷烈这样正直又狠厉的人,才能镇住下面那些不老实的鬼。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谁盼望冷烈死,军器监里面想要伸手的官员绝对能算在里面。
林清也听出李明霄话里的潜在意思,“世事无绝对,如今我们手中证据不多,还需调查,先让顾春去验尸吧,或许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李明霄郑重道:“此事便全权交于你吧,朕再给你一道便宜行事的圣旨,谁若找你麻烦,打回去就行。”
林清笑着应了。
一个小太监进来传话给吴德海,吴德海脸色微微一变,疾步来到皇帝与林清面前,弯腰行礼,道:“刚刚有人通传,说顾春顾大夫失踪了。”
林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槽!!!
她急匆匆的往御帐外走,李明霄也要跟着,被她和吴德海给劝住了,冷烈身死,顾春被绑,眼下她身边并不安全,反倒是这御帐四周重兵把守,又有杨昭亲自看着,绝对没有谁敢过来对皇帝做什么,
林清出门就看见周虎在,周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尸体已经送回来了,我本想请顾大夫过去验尸的,结果过来的时候没看见人,向别人一打听,说顾大夫根本就没离开过帐篷,我就感觉到不对劲。”
林清边走边听,急匆匆的往顾春居住的地方赶。
顾春医术高明,帮太医做了不少事情,太医们感激至极,甚至单独闲出一个帐篷给他和裴绍光住。
她赶过去的时候才知道不止顾春不见了,裴绍光也失踪了,甚至监视裴绍光的暗卫也被敲晕在树上,与之前那个昏死的暗卫一模一样,明显是同一人所为。
这帐篷里的布局与其他帐篷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药香,里面很整齐,没有发生打斗过的痕迹,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
茶水只剩半壶,茶杯里是喝到一半的残茶。
周虎:“顾大夫可不会被药轻易放倒,连咱们的暗卫都被敲晕了,对方的武功应该极高。”
林清拿起茶杯和茶壶嗅了嗅,“或许吧,也可能是熟人作案。”
周虎一愣,“熟人?”
林清:“顾春喜欢在茶叶里配药材,其中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名叫千山怀雪。”
这茶汤微白,茶叶翠绿,好似千山点翠,便被顾春起了这么个名字。
周虎疑惑道:“可这屋子里住的就是两个人,两杯茶不是很正常?”
林清:“这千山怀雪里有一味药,裴绍光喝了就会胸闷气短,所以若是与裴绍光喝茶,顾春从来不会用这种药茶。”
一壶茶已去半壶,两个茶杯也有饮用过的痕迹,那与顾春喝茶之人就不会是裴绍光。
“他绑走顾春,很可能是怕顾春在尸体上验出什么。”
周虎:“可咱们京里又不是没有仵作,顶顶出名的仵作也有啊,他们还能抓光了不成?”
可像顾春这样懂医理的却是不多。”林清盯着那桌上的茶杯,缓缓坐在椅子上,手握住腰间的剑柄慢慢摩挲着。
周虎:“可他会把顾大夫藏在哪呢?”
冷烈的事情不能公开,也就代表他们不能公开寻找顾春。
林清:“行宫。”
行宫已经被搜过一遍,而她不知的暗卫也以驯兽与天和道那边的人为主,行宫这边反倒会稍显薄弱,若她是那个凶手,她也会把人藏进行宫。
周虎眼睛一亮,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我这就带人去搜查行宫!”
“不急。”林清叫住他,“天和道和驯兽可有异动?”
周虎:“暂时还……”
“大人!”段成从外面冲进来,说道:“那些天和道的教徒与驯兽正在聚集!”
周虎听了这话,腰间的刀都快压不住了,“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准备袭营吗!”
段成也想知道,他的刀也是蠢蠢欲动。
林清:“周虎,你亲自带一队人前往行宫找人,注意关好大门。”
周虎立即应诺,快速离开点人马去了。
段成也急了,“大人,属下做什么?”
林清:“你去点人,跟我埋伏在冷烈的尸体旁,他们很大可能会来毁尸。”
有了林清的话,天禄卫们迅速行动起来。
第156章
冷烈死状太惨, 异味过重,自然不能停在居住的帐篷中,而是距离较远的一个偏僻角落搭了一定小小的帐篷用来暂时存放尸体。
好在现在是冬天,只要里面不放炭盆, 尸体自然而然就会被冻住, 大大减缓了腐败的时间。
段成将剩下的天禄卫安排在四周埋伏, 确定没有遗漏之后才来到林清身前复命。
段成犹豫道:“可若对方不来呢?”
林清:“他一定会来。”
这猎场说大很大,说小, 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大量的暗卫和引路蜂被她撒了出去,即便有意外出现, 也必定会留下端倪。
顾春被救只是时间问题,验尸也只是时间问题,若对方不想她验尸,就必定会趁这个时间毁了尸体。
天禄卫都是极为信任林清的, 林清说会来, 那就一定会来, 众人警醒着, 顺手确认一下腰间香囊的位置。
顾春的药方已经被批量的制作出来,天禄卫优先, 每人一个。
有香囊在,洗星花的药性就能被去掉大半,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被当成傻子耍。
冬天的夜风带着透骨的凉, 即便穿着厚实的棉衣, 时间久了,仍旧跟被冻透了似的。
天禄卫却好似感觉不到这样的寒意,仍旧凛冽的寒风中挺拔如松。
林清从一棵高树上跳下来, 向段成问道:“几时了?”
段成搓了搓手,“已是丑初。”
林清:“给弟兄们几口烈酒,再弄些手炉过来。”
段成听命去了。
林清再次飞上高树,细心听着周遭的动静,这一待又是许久。
不知何时,远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来了!
十数人皆穿黑衣,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突然从天而降,向天禄卫杀了过去。
天禄卫立即拔刀迎上,下一瞬,红色与黑色混淆在一起,手中的兵器不断传来碰撞声,亦有人不断倒下。
天禄卫的人数是这些黑衣人的两倍不止,局面几乎是一面倒的。
林清紧紧蹙起眉,不太对劲,若要毁尸,这几个人是不是太少了些。
这时,远处再次传来动静,林清抬眼望去,就见大批的禁卫已经被惊动赶了过来,带头的赫然就是上将军明承雄。
禁卫军眨眼就将所有人全部包围住。
明承雄走到林清身旁,不悦的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夜空,脑海里将所有的事情回忆了一遍。
她布防,击杀敌人,禁卫听到动静……
林清猛地睁开眼,她怎么没想到呢,是禁卫!
冷烈身死之事不宜公开,加上事情发生不久,她刚告知皇帝,接着顾春就失踪了,她根本没时间去禁卫那告诉一声。
那么禁卫听到兵器拼杀的动静,自然顺理成章的过来查看,也可以很自然的要求进入帐篷查看。
她猛地抓住一旁禁军的衣领,“今夜是谁当值?”
那禁军被吓了一跳,忙道:“是中郎将章冠,章大人。”
林清:“他人呢?”
禁军答道:“章大人在东面巡逻,这边靠近北边,属下们刚听见动静,正要去找章大人,明将军就来了,带属下们先一步过来。”
林清扔开禁军,扭头看去,就见明承雄已经快要走到帐篷门口了。
一枚小巧精致的飞刀从她的袖中滑落到指尖,她两指夹住,内力顺着经脉涌入手掌,下一刻,小飞刀被她弹射而出,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银色的光影,直奔明承雄而去。
明承雄的手已经触碰到帐篷的门帘,背后的破空声迫使他不得不放弃,压低身子躲过那飞刀,而后怒目瞪着林清,“林清,你这是要杀我不成!”
禁军与天禄卫面面相觑,禁军还在茫然,天禄卫们却已经明白过来,刀刃一致对外,仿佛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是他们的敌人。
林清微眯着眼,冷淡的看着他,“你不是明承雄。”
‘明承雄’眼神飘忽了一瞬,“你是疯了不成,我不是明承雄还能是谁?”
林清:“从事发到现在时间不算长,明承雄好歹是个大男人,这里又人多眼杂,你必然无法及时处理他,想必他应该还在他的帐篷里,派人过去看一看也就知道了。”
林清的话让禁军们猛地反应过来,立即有人向远处跑去,不过不是明承雄的帐篷,而是杨昭的。
‘明承雄’暗道不好,转身就要硬闯。
可这时,林清也到了。
她伸手成爪,一把勾住‘明承雄’的左肩,只听一声裂响,肩膀处的骨骼发出一声古怪的动静。
‘明承雄’闷哼一声,右手化拳,砸向林清的脑袋。
忽然一声铮鸣,一阵刺目的银光闪过,刺激的他下意识闭上眼。
林清的剑已然被她挑开飞起,长剑出鞘,林清扣住他肩膀的手骤然松开,右手握剑,砍向‘明承雄’的脖子。
‘明承雄’只得向旁边飞起躲过,伸手拔出腰间的长刀。
林清的剑如风,如雷,留下道道剑痕,凌厉的气随着刃刮得人皮肤汗毛直竖,天上地下,似乎没有人知道她的剑下一次会从哪个方向刺来。
‘明承雄’没想到林清的剑竟然这么厉害,不知不觉间,竟对她的剑多了一抹畏惧。
他想跑,可杨昭已经来了,身边还跟着真正的明承雄。
明承雄穿着一身里衣,满脸怒气,指着那张跟自己一样的脸骂道:“你奶奶个熊,先是暗算老子,后是冒充老子,今日不宰了你,老子跟你姓孬!”
语罢直接赤手空拳的冲了过去,与假‘明承雄’打成一团。
林清收了剑,顺势后退。
这里除了禁军就是天禄卫,还有杨昭这么个大杀器,基本出不了事。
杨昭走过来,“怎么回事?”
林清:“冷烈死了,尸体在里面。”
杨昭顿时惊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冷烈那样的汉子,竟然也能被人给宰了?!”
林清:“死的很惨,四肢被老虎吃了,肚子被人剥开了。”
杨昭目瞪口呆,随即怒气横生,“是不是军器监底下那帮兔崽子干的?”
林清:“还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像。”
杨昭对林清的能力还是很相信的,可仍旧一肚子气,朝廷里能让他看上的人没几个,冷烈算是其中一个,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连凶手的边都没摸到。
也不是没摸到……
他朝明承雄大喊:“你特么行不行,不行换老子上!”
“快了快了!”明承雄大嗓门吼了一声,手中加快速度。
假‘明承雄’早就被林清打伤,根本熬不住明承雄那一身虎力,不过两三个回合,就见明承雄猛一变招,一个黑虎掏心,正好掏在不可明说的位置上。
痛的那人一声惨叫,趴地上起不来了。
明承雄亲眼盯着下属拿绳子将假‘明承雄’给捆结实了,撸了两下袖子呸了一声,“让老子看看你究竟有多见不得人,竟敢用老子的脸!”
他伸手将那脸皮给撕了下来,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那人骨形与明承雄有七分相似,却生了一双三角眼,阴霾的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明承雄看的一愣,哼了一声,也懒得再搭理他,抬步走到林清身边,拱了拱手,想起之前他还在布防上为难人家来着,转眼就被人家救了,略有些不好意思,“今日多谢林大人了。”
杨昭刚刚着急过来,还没来得及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明承雄也挺憋屈,但更丢人,“我睡的好好地,突然感觉屋子里有点呛,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脚已经使不上力气,就被人给放倒了。”
杨昭气的够呛,“等回头给老子每日加练两个时辰!”
明承雄赶忙应诺。
林清走到那个假‘明承雄’前面,亲眼盯着他们搜身,搜出一堆小东西。
都是不大的油纸卷,上面塞着引线,还有一个火折子。
林清拿起一个油纸卷,还没打开就嗅到了里面的火药味,“所以你们这是打算用火药炸?”
那人不屑的哼了一声,“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既然被你们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清挑了挑眉,呦呵,还挺有骨气。
她正要说话,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林清莫名眼皮跳了跳,心头像是被石头砸了一下,好像有那么几下停止了跳动一般。
她猛地转过头,下一瞬,滔天的火光从帐篷内冲出,“轰”的一声,震耳欲聋。
强悍而暴虐的气浪将四周的人都掀飞出去。
林清只觉好像被人打了一掌,飞了得有几米远才恍然坠地。
火光之中,似有一道人影倒在地上。
假‘明承雄’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滚进了火海,他的速度太快了,快的根本让人来不及反应。
大家从地上爬起来,眼睁睁的看着大火越烧越旺,却没有办法。
“我去把尸体背出来!”段成憋屈死了,抬腿就要往里面冲,被林清一把给拉住了。
林清深深吸了口气,将心中升腾的怒气压了下去,“刚刚有谁靠近这里?”
第157章
林清的话音一落, 有几名天禄卫垂着头走了出来。
其中一人道:“是……是南公公,有两名禁卫送他过来,说是陛下有急诏交于大人,属下们听了, 就急着带他去找大人, 结果刚到帐篷后门, 他就冲进了帐篷,炸了。”
南公公名南三祥, 的确是皇帝身边伺候的老太监。
林清也没想到, 竟然是他。
段成丧气的垂着脑袋,“大人, 现在……怎么办?”
林清:“既然尸体已经毁了,整合一下人,伤重的回去歇着,剩下的去行宫迎一下周虎。”
段成领命而去, 杨昭的人也整合完毕, “那个南三祥的事情, 你准备怎么办?
林清也不好说, 伺候皇帝的宫女太监一大把,她也就跟吴德海和吴有福算作熟识, 其他的,也就是个脸熟,要不是南三祥给她传过话, 她可能连名字都不知道。
“去吴公公那问问吧, 对于这些太监,他应该最是熟悉。”
她与杨昭再次赶往御帐,站在外面。
冬季的天黑的早亮的晚, 此时的天仍旧黑沉沉的,却已是寅初之时,没多久,就有太监过来传话让他们进去。
李明霄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矮塌上,手边拿着一本奏折,打眼一瞧这二人的脸色,双眉微蹙,“出意外了?”
林清将昨夜的事说了一遍。
李明霄哪里能想到最后这一步竟坏在他这里,顿时怒气上涌,对着吴德海的屁股就是一脚。
吴德海惶恐至极,跪在地上不敢起来,毕竟皇帝身边的宫人基本都是他在管的,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难辞其咎。
他甚至庆幸这个南三祥炸的尸体,而不是皇帝,否则他就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李明霄看向林清,“如今尸体被毁,线索也断了,你可还有办法?”
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如今连尸体都没了,除非出现转机,否则这样的悬案,怕是没几个人能办。
他已经开始捉摸着要怎么给林清收尾擦屁股了。
林清却是点了点头,“冷烈的尸体被野兽毁坏,颜宛蝶等人所见亦是有限,原本还有点难度,但南三祥自己跳出来,也算是留下了一点新线索,顺着他查下去,必定会有所收获。”
李明霄相信她的实力,于是淡淡的瞥了吴德海一眼,吴德海瑟缩了一下,立即说道:“南三祥跟奴本是一批出来的奴才,他原是在御膳房那边做粗活,大约是三年前找到奴,说是他年岁高了,御膳房的活干不动了,让奴帮帮忙。”
他不敢看皇帝,头更低了,“那时候正好正阳殿缺个洒扫的,就让他来了。”
尽管吴德海没说,但大家伙都明白,南三祥必定使了不少银子,才能让吴德海把人给安进正阳殿里。
不过能在正阳殿留下的,身家情况必然是经过调查且没有异常的。
吴德海只是明面上的管理者,暗地里还有专门的暗卫盯着这些宫女和太监。
南三祥能留下甚至还升了一级,必然是各个方面都没问题的。
李明霄又唤来负责调查这些人的暗卫,那人一身青衣,面容普通,普通到几乎让人记不住他的相貌一般。
暗卫道:“南三祥本是唐太妃身边伺候的大公公,四年前太妃薨世,南三祥就被送至御膳房做杂活。”
好歹也是太妃身边的大公公,能混到这种地步,要么是背后没人,要么就是得罪了人。
林清揉了揉眉心,如此来看,实在看不出南三祥有什么问题,究竟里面隐藏了什么原因,能让南三祥愿意去死的……
“这个唐太妃……”李明霄紧紧蹙眉,“朕记得她。”
林清诧异的看向李明霄。
李明霄:“她本是千福宫的宫女。”
他顿了一下,解释道:“千福宫是万贵妃的寝宫,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有一次父皇醉酒,误将这宫女当成了贵妃宠幸,酒醒后大发雷霆,险些把那宫女处死,还是贵妃求情留了她一命,被封为采女。”
林清:“那时陛下才多大,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李明霄很无奈,“朕那时应该一两岁吧,还不记事,之所以清楚,是因为这唐太妃是唯一一位在那件事中全身而退的人。”
“应该说不止如此,那件事后,父皇终于想起了这位唐采女,位份提了又提,父皇驾崩前,那位与贵妃只差一步。”
这样的一个人身在后宫之中,他作为新一任帝君,自然要调查一二,不过唐太妃没有子嗣,又一向安分守己,后来,他便将这事抛在脑后了。
林清一愣,又是万家!
她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吴德海,“吴公公,你也是宫中的老人了,万家之事,你知道多少?”
吴德海听到这话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他抬头看看林清,又看看李明霄,一咬牙,道:“奴知道的也不多,那一年就发生了两件大案,死的人把城郊的乱葬岗都堆满了,这宫里人几乎都被换了一遍。”
“奴那时也只是个小太监,听闻是先帝身体欠安,搜查时在万贵妃的千福宫发现了巫蛊娃娃。”
“后来万家都死绝了,禁军开始封嘴,奴才们在路上走着,只要谁说了一句与此事相关的话,就指不定从哪蹦出个禁军来,将奴才们的脑袋全部砍了。”
“那段时间大家活的都不容易,直到四皇子病逝,这件事好像才慢慢过去。”
林清一下就抓住话里的不对,“四皇子?”
前朝灭亡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嫡庶不分,以致国家分裂,方才给了他人可趁之机。
所以先祖开国时便下了死规定,必须皇后产下嫡长子后,其他嫔妃才能生育,若三年无所出,可以此理废后另立。
林清曾听他师父讲起,当年太后怀上李明霄的时候,距离三年只差两月,待李明霄出生,不过两年,宫中皇子公主就下生好几个。
直到先帝驾崩,皇子共有八位,公主五位。
而排行第四的不是别人,正是瑞王李辰瑄。
吴德海:“四皇子薨时年岁太小,陛下传令不做排序,所以之后出生的皇子齿序就往前提了一位。”
这次连李明霄都愣住了,实在是这个消息他也不知道,“所以,朕有一位早夭的四弟?他是万贵妃的孩子?”
吴德海头压得更低了,“是。”
皇宫里见不得人的勾当太多了,所以一个被皇帝亲自抹杀的皇子,根本不值得被人记住,甚至没有留下一点书面上的记载。
李明霄当时也对这件案子起过疑心,只是还没怎么调查就被太后知道了,当即要求他停止调查,说是对先帝的不尊重。
这横在中间的两人,一个是他亲爹,另一个是他亲娘,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吴德海知道的消息是真不多,要是真的知道多了,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林清从御帐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仍旧有不少人往林子里冲,但有些人已经腻了,约上几个好友寻个地方喝酒闲聊。
偶尔议论几句昨夜的大火,只传闻是哪家没注意,让炭盆引燃了帐篷,人都跑出来,就是帐篷被烧完了。
林清望了一眼天色,往前走不远就遇见了周虎。
周虎的脸色很难看,有点不敢抬头看林清。
林清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没救出来?”
周虎:“救出来了,方才我与段成带着人往回赶时,有一个戴面具的神秘人,将人又给……抢走了。”说到后来,周虎都没脸说了。
林清:“怎么回事?”
周虎:“我们昨夜到的时候,很快就在一间偏僻的宫室里找到了顾大夫,可随即就遇见了大批野兽围而不攻。”
“幸好头儿您早有安排,大批的暗卫也随之赶到,开始诛杀野兽,直到段成来的时候,野兽突然就散开了。”
“我们立即带着顾大夫往这边赶,哪知半路上,散去的野兽突然围攻,我们防御时,有一个带着鬼面之人从天而降,抢走了顾大夫。”
林清:“只有顾大夫?”
周虎:“听顾大夫说,他们将裴绍光关在别的地方,要用他作为祭品。”
祭品?
林清想起裴绍光那张美到人神共愤的脸,好像用来做祭品也不是没有理由。
周虎急道:“头儿,您快下命令吧,顾大夫不能有事!”
林清:“他没事,那些人……不会伤害他,他们只是怕顾春回来告诉我什么消息罢了。”比如跟顾春喝茶的到底是谁。
段成也很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清:“……”
原本是想回去睡一觉醒了再说,现在可以免了。
“找连相。”她道。
所有的线似乎都隐隐约约指向那个二十年前被灭的万家,宫中关于万家的讯息除了那幅画之外,几乎都被毁去,知道此事的老人已经不多了,但若想他们张嘴,除非上刑逼供。
到时她天禄司的名声就彻底不用要了。
周虎猛地反应过来,“头儿,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林清没有回话,只是吩咐道:“去把这几日看守登记册子取来,再让守卫单独写一份来往人员的名单,记得,要齐全。”
语罢向连相的帐篷走去。
第158章
连杰的帐篷距离御帐不算太远, 也就是拐两个弯的事情,连问之久站在帐篷前,见林清过来连忙上前作揖,“问之见过林大人。”
林清扯出一抹笑, “连二公子这是在等我?”
连问之:“家父有言, 大人今日定会过来, 让问之在门前候着。”
二人说着话,已经走进帐篷。
连杰仍旧穿着那身绛紫色的官袍, 正坐在桌边喝茶, 见林清过来,笑了笑, 指了指一边备好的另一杯茶。
林清坐下,端起茶杯嗅了嗅,“我喝茶向来就是喝个热闹,这茶味清淡, 入喉时带着点凉意, 挺去火。”
她将茶水一口饮尽, 又自斟一杯, 慢慢喝着。
连杰仍旧挂着温和的笑意,连弧度好似都未曾变过, “这是从太医那求来的药茶,百两银钱才能换来一两茶叶,想来林大人今日频频受挫, 这茶叶刚好帮林大人去去肝火。”
林清:“连大人又不是我, 又怎会知我所思所想,这眼见不一定为实。”
此话一出,帐篷内突然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连杰的视线陡然凌厉,直刺林清。
他久居上位,一举一动,官威浑然天成,目光极具压迫,好似能杀人一般。
连问之一张俊脸瞬间就白了下来,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神。
林清却恍若不闻,又给自己斟满茶水,轻啜一口,蹙了蹙眉,对连问之招了招手,“有糖吗?”
连问之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林清指了指茶水,“这茶来点糖味道应该更好。”
连问之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往外走,去取糖来,直到走出帐篷方才吁出一口气,浑身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下来。
连杰也被林清的反应弄得滞了一下,随即表情一收,抚须而笑,“林大人这般,倒是显得我这当爹的亏待了儿子。”
林清:“别多想,我就是想吃点糖补补。”
连杰:“……”
好在连问之很快就拿着一小包糖回来了。
林清接过糖,在茶里放了点,剩下的包好放进袖袋,将茶水摇了摇,一饮而尽。
连杰看的嘴角直抽抽,虽然他不差这点钱,但好茶看人牛饮,就跟对牛弹琴似的,让人心里有点别扭,让他连接下来的试探都没心思了。
他立即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这就是大人想要的东西了。”
林清拿起册子向连杰道谢,随即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这才打开册子一一翻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连她都吓了一跳。
先帝还是王爷的时候,一次外出遇见了万婉儿,万婉儿貌美无双,先帝情根深种,然后先帝娶了齐国公刘家的女儿,也就是如今的太后。
继位后,几次派人寻找,终是找到了即将成婚的万婉儿。
于是万婉儿成了万贵妃,她的父亲成了文渊公,还有了四皇子。
一切看似美满,直到巫蛊之祸。
林清合上册子,往后倒在床上,闭上眼,装死。
明月:“大人,您怎么了?”
“不想说话,让我静静。”林清翻了个身,双眼仍旧紧紧闭着,“点根香,烧完喊我。”
明月一怔,紧抿着唇,走到一边从箱笼的最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香盒来,打开之后,里面只有稀稀疏疏的十来根线香。
她取出一根,插在香插里,点燃,很快,屋子里就充满了苦涩的药味。
林清不喜香味,但这种香却是特制的,不香,反而带着浓郁的苦味,乃是提神醒脑的佳品。
明月知道,一旦点了这香,就代表接下来的事情不但棘手,而且难办。
一炷香尽,林清重新睁开眼,好似将心里那头野兽重新送回了深渊封禁,她坐起身来,“联系暗部,我要冷烈这些年所有任职记录,包括他的所有上封。”
“把赤云牵来,我回司里一趟。”
明月的动作很快,林清骑着赤云直奔城郊天禄卫营所,抵达之后,直接冲进司狱。
天禄卫要不是认识林清这张脸,又确认几回暗号没问题,还以为是冒名顶替过来劫狱的。
不过是几日没来,司狱里的血气似乎又重了几分,落花阁那些人早就离开了,又放了一批无关之人出去,可司狱里关着的人仍旧很多。
林清走进一间刑房,里面的两名狱卒正把刚行刑完的犯人退回牢里。
狱卒看见林清吓了一跳,连忙行礼,而后才拖着已经人事不知的犯人离开,只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林清看都未看,一脚踩过,来到刑房内的方桌前坐下。
正准备出去天禄卫连忙过来,“大人要提审哪个,属下这就去带过来。”
林清寻思片刻,“先把武章带过来吧。”
那天禄卫立马出去了,不一会就将武章拖了过来。
武章面目憔悴,穿着一身肮脏的囚服,囚服上沾染着血迹,显然是被动过刑的。
林清只是扫了一眼,看来司狱里有人阴奉阳违了。
武章看见林清的时候愣了一下,“冬狩还未结束,大人怎么过来了?”
林清指了指另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来问问你,招是不招?”
武章紧抿着嘴,“我无话可说。”
林清:“文渊公好游历,当年的确在边境救过你父性命,但仅凭这恩情,绝不足以令武家叛变。”
武章仍旧不言,像是认死理的驴。
林清:“是武家忠肝义胆保家卫国不惜全族战死的名声吧。”
武章的手骤然握紧,猛地抬头看向林清。
林清笑笑,“你放心,我没有证据,东境遥远,一来一回,就是快马加鞭也得一个月。”
她的嘴角渐渐抹平,指尖敲击着桌面,“可一个月后就说不定了。我已看过武家在边境的战绩,是否要我猜猜,究竟是哪一次出了问题。”
武章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不必猜了,以林大人的聪明,我就知道根本瞒不过你。”
他闭上眼,许久,还是说了,“我今年二十有八,正是我出生的那年,勾越细作绑了我的母亲,若我父亲不按照他们说的做,便要我母亲的命。”
“那时我祖父已经战死,武家只剩我父亲一人,我父母恩爱,父亲从未纳妾,若我母亲死了,他不愿独活,所以……他屈从了。”
武章哭了出来,大滴的泪水滴落在桌上,痛苦,挣扎,不知所措……
林清侧过头,安静的看着那染血的刑架,刑架下方的台阶上还有一滩未干的血水,顺着台阶一滴滴滴落在地面上,不断的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声音太轻了,轻易就被武章发闷的哭声覆盖,好像死亡与伤痛如此的接近和沉重。
大概也就那么回事吧,林清敲了敲桌面。
武章回过神来,双眼已经染红,他伸出手捂住双眼,让自己陷入黑暗,“其实自从到了这,我就在想,我能否骗过你。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每一次我都败了。我知道你一定能撬开我的嘴。”
“后来我想着,只要你来,我就认命。”
林清:“他们让你父亲做了什么?”
武章:“他们让他带兵出去……假战,而后连发三份战报,连战,三捷。”
三战大捷是武家最为高光的时刻,结果却是一场骗局。
他的脸灰败难看,浑身微微发颤,只剩下屈辱和绝望,“后来我父设计杀了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论是自己人还是敌人,只剩下我的母亲,也是那时,我出生了,而我的母亲也死了。”
“我父因此性情大变,酗酒弑杀,我看的出来,他恨我,所以那次在战场上,他故意冲入敌圈,被乱刀砍死。”
“后来没多久,我就回京了。”
“之后天启就出现了,他知道所有事情,若我不听他的命令,他便让当年我父亲做下的事情公之于众,至于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林清:“邱文麟被抓了。”
武章猛地瞪大眼睛看向林清。
林清:“燕纯殊查出那条白蟒蛇是他放的,还在文远侯府他的院子里发现豢养蟒蛇所需之物,又有文远侯作证,证据确凿,很难翻案。”
“不可能!”武章猛地站起来,双手握拳狠狠地捶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文远侯恨不得文麟去死,他的证词根本不能信!那蛇也不是文麟放的,是……”
他忽的顿住,猛然看向林清。
林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怎么不说了,是谁呢?”
武章的眼皮像是失控了一般抖了又抖,他这时才发现,林清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对付,几乎是层层递进,不知不觉间,他好似一只不知危险的兔子,一步步迈入她准备好的陷阱之中。
眨眼间,斗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间缓缓滴落在他的肩膀和胸口,直至打湿了那一小片布料。
林清只当没看见,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的手,“你喜欢邱文宁吧。”
武章:“我说!”
他喘了几口粗气,“你知道的,是许清商。”
林清只是失望的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人带他下去了。
武章却不肯走,“只要大人出手,一定能救邱文麟!求大人救他!”
林清淡漠的瞥了他一眼,指尖敲敲桌面,有两个天禄卫立即冲上来将武章拖走了。
见完了武章,下一个便是康王了。
第159章
康王李元海被关了这么久, 已不像最初那么嚣张,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不止,被带来的时候,林清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以前的李元海霸气威武, 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虽然面上是个闲散王爷, 却敢跟皇帝叫板,格外霸道。
如今的李元海却是个垂垂老矣的白发老人, 好似精气神都不在了, 佝偻着身体,双眼混沌, 倒是把那隐藏至深的戾气显现了出来,看向林清时满是杀意。
林清向旁边招招手,问道:“最近他和燕卢原相处怎么样?”
立即有个天禄卫过来,“两个人经常打架, 一天要打上好几场, 随后又总是说着乱七八糟的话, 属下已经都记录下来了。”说着将两张纸交给林清。
林清看了眼上面的内容, 一开始倒还好,说到后面, 就有些乱套了,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话,等他登基了怎么怎么样的那种。
不说康王做下的那些事情, 就这纸上的内容就可以给康王府来个二杀。
可惜这些人没第二个脑袋。
李元海冷哼一声, “你以为这司狱能关本王多久,告诉你,本王乃是皇亲, 体内流的都是皇家的血脉,迟早有一日本王能从这走出去,到时本王要砍了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林清没管他,左右皇帝已经给了她便宜行事的权利,那么打皇族自然也算便宜行事其中的一项。
她挥了下手,立即有人上来将李元海绑在了刑架上。
李元海慌了,“本王乃是先帝亲封的康王,敢对本王动手,活腻了!”
“放开你们的脏手!”
“待本王出去定要砍了你们的脑袋!”
……
任凭李元海喊破了喉咙,压根没人搭理他,执刑的天禄卫选了一根顺手的鞭子,往地上甩了一下,满是倒钩的鞭子接触地面发出啪的一声,点点碎肉从鞭子的缝隙掉落出来。
李元海被关的那间密室完全封闭,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狱卒也会打乱送餐的时间。
在那种地方被关到现在,他早就处于崩溃边缘,甚至当那鞭子被高高扬起时,他都恍惚的好似在做梦,直到鞭子落在他的身上。
那声音似乎与抽在地面的声音类似,啪的一下,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染红了囚服。
李元海当即发出一声惨叫,不断在刑房回荡。
这只是个开始。
司狱里的花样还多着,什么铁指扣、杠上开花等等。
鞭刑过后,狱卒忙前忙后,将一排小飞刀给摆在桌上,这些飞刀薄如蝉翼,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指节肚那么大,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
林清换了个悠闲的姿势,“王爷别急,鞭子只是开胃菜,你看这些小刀。”
李元海没想到林清竟然真的对他动刑,剧烈的疼痛不断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仿佛清醒了一刹那,但随即又被恐惧淹没。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一排刀子,身体不自主地微微颤抖。
林清:“我们这有一种刑罚名叫画师,最厉害的天禄卫可以人的皮肤上画下五十几道画,从山水到人物应有尽有,听闻康王以前颇喜欢仕女图,不如就先画这个吧。”
她瞧了瞧桌面,“还等什么,伺候王爷更衣啊。”
旁边等着的天禄卫顺手抄起一把小刀,阴狠的盯着李元海,“奴才这就帮王爷更衣。”
李元海眼睁睁的看着那匕首越来越近,脑子里浮现出那刀在他身上刻画的场景,他快要疯了,他紧紧闭上眼,“招!你们要知道什么,我都说!”
天禄卫停了下来,扭头看向林清。
林清:“给他纸笔,我要知道康王府做过的所有事情,包括与他国勾连之事,康王爷,你应该知道天禄司的能力,你手里究竟做过多少事,沾过多少血,你知,我知,但凡少写一样,你就接着和燕卢原作伴去吧。”
李元海丝毫不怀疑林清的话,甚至当他喊出招供的时候,心里竟觉得一片轻松,再回到那个地方关着,还不如死了干脆。
天禄卫解开他的绳子,将他拖到林清的对面坐下,将笔墨放在他前方的桌面上。
李元海提笔的手微微发颤,写字的速度却是飞快,足足用掉七张纸才堪堪写完。
林清看了一眼,比她想象的还要丰富,陷害忠良,收受贿赂,卖官卖爵,勾结他国贩卖本国机密……
这里有一些事暗部有收录,还有一些真就没发现过。
她注视着康王的一举一动,就见康王好似失去了一口气,整个人萎靡了不少,又夹杂着放松和两分惬意,竟有那么点昏昏欲睡的架势。
这时,有人从远处疾步走过来,林清转头一看,竟是老将军龚正海。
龚正海将一张字条交给她,“暗部传来消息,正巧你在这,我就给你送来了。”
林清打开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字——驯兽异动,聚集向西。
那些驯兽一直在东方靠南活动,若向西行,以野兽的脚力,最多两个时辰就能抵达猎场后方,皇帝和众多大臣的帐篷就在那个位置。
她当即拿过纸笔,写下一个“杀”字,交给龚正海,“劳烦龚叔,要快。”
龚正海点了点头,匆匆离去。
只通知暗卫怕有遗漏,林清提笔又写下一封信件,交给旁边的天禄卫,“找只能去猎场的鸽子,交给杨昭。”
前有暗卫猎杀,后有禁军布防,应该问题不大。
林清这么想着,可左眼皮一个劲的跳着,心里涌上一股不太好的感觉。
昨夜的事情算是给她一个教训,她能轻易想到的事情,天启会想不到吗,他若想到了,又为何让驯兽向猎场向西移动呢?
难道又是像上次一样故布疑阵吗?
林清足尖轻点,整个人快若离弦之箭,飞速冲出司狱,飞身上马,双手紧握缰绳,狠狠一拉。
赤云发出一声嘶鸣,如若离弦之箭,向秋名山的方向疾驰。
当她赶回猎场之时已是黄昏,残阳之下,好似将这片土地都披上一层淡淡的灰。
入口处的禁军比往常多了两倍,各个手握长矛,严阵以待,显然杨昭已经接到了消息。
再往里巡逻的队伍也比以往多了不少,有天禄卫,也有禁军。
周虎也在,看见林清立刻三步并两步的跑过来,“头儿,你可算回来了!”
林清翻身下马,“事情怎么样了?”
周虎:“外面打猎的能叫回来的都叫回来了,各回各的帐篷里严禁外出,暗部已经击杀大量驯兽,可仍有少数逃脱。”
“刚刚已经有一波野兽袭营,被杀退了,尸体就堆在那边。”
林清跟着过去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但大多都是野生的,只有少数脖颈间有那火焰印记。
这时,远处再次传来袭营的叫声。
周虎早就杀出了气性,提刀就要过去,却被林清一把拉住。
林清:“虽然山脉连绵,但野兽也不是无穷无尽的,这几日的蒸腾,应该差不多耗尽了,剩下的驯兽被暗卫击杀大半,剩下的也不会太多,禁军足以应付。”
她顿了顿,“让弟兄们集合,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周虎立即点头,“去哪?”
林清:“将吴王那里给我围结实了,我们去捉老鼠。”
周虎愣了一下,这冲击营帐之举,难道不是为了皇帝么?
不是谋逆么?
吴王?
他点头应诺,连忙去安排,不消片刻,已有数百天禄卫集结。
听到消息的明承雄也赶了过来,怒道:“你奶奶个熊,林清你要干什么,知不知道你临时撤人会有多大的漏洞,万一让刺客混进来伤到陛下,你担当得起吗!”
林清疑惑:“你怎么就知道他们的目标一定是皇上?”
明承雄被问愣住了,这么大阵仗不就是刺客谋杀皇帝么,除此之外还能是怎么回事?
林清没说话,看吧,皇帝在的情况下,只要阵仗一出来,大家伙都会下意识的认为这是在行刺皇帝,反而忽略了别人。
吴王以前曾是武将,居住的地方也靠近边界,当林清带人赶过去的时候,周围空空荡荡的。
明承雄见状就知道不好,这边必然也是安排了禁军看守的,可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这就很不对劲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帐篷里似乎有点动静。
周虎撩开帘子,一股淡淡的香味飘出,紧接着,里面的场景也暴露在众人眼前。
只见帐篷之内,一位身着黑衣脸带鬼面之人正悠闲的坐在桌边,吴王妃双眼无神,行动呆滞,手中正拿着一把匕首。
她的前方是吴王。
吴王被绑在椅子上,上身的衣裳已经被脱掉了。
下一瞬,那匕首刺进吴王的大腿,血液涌出,吴王发出一声闷哼,浑身肌肉紧绷。
帐篷外的众人反应过来,立即就要往里冲。
吴王大吼:“你们不要过来!”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吴王喘着粗气,看向那黑衣人,“当年的事情是本王做下的,与她无关,本王可以死,你放了她。”
鬼面人惋惜道:“看得出来王妃对王爷的感情颇深,竟然连歪了三次,不知下一次,她能否做到。”
“不对,应该说,林大人,你果然是个麻烦。”
鬼面扭转看向林清,“你竟然找到了这里,我还以为你会像昨夜一样,被我耍的团团转呢。”
林清笑了笑,“耍?谈不上,我反倒要谢谢你,若不是南三祥自己蹦出来,我也不会这么快找出真相。”
她走进帐篷,在鬼面人的对面缓缓坐下,脸上仍旧带着笑意,可眸中却逐渐冷淡下来,“许清商,把所有人当傻子耍,好玩吗?”
第160章
鬼面人耸耸肩, “若都是林大人这般妙人,自是有趣至极,可惜,这个世界上还是蠢人多, 看多了, 也就索然无味了。”
林清:“你想让我说什么?谢谢夸奖?”
鬼面人:“林大人客气, 其实方才我便在想,若林大人能找来这里, 这吴王, 我究竟是杀,还是不杀。”
林清正要开口, 就见吴王挣扎着大喊:“当年之事的确是我吴王府对不起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请不要伤害无关之人!林大人,你们走吧!”
林清冷淡的瞥了他一眼, 吴王大约四十来岁, 面目方正, 也算英俊, 关键是这张脸与李明霄其实有三分相似。
若算起来老吴王才是先帝的兄弟,这位是世子继位, 按照辈分与李明霄是堂兄弟。
“后来我想明白了,若林大人让真相公布于众,我倒不介意留他一命。”鬼面人的声音因为面具有些发闷, 连笑声都多了一抹阴森的味道, 但依然能听出来这个声音很年轻。
林清只是注视着他,想骂人。
瞧这话说的多有水平,可她若一时心软回了话, 立即就会掉进他的陷阱,被他掌控节奏,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干脆换了个话题,“你为何不敢摘面具,是怕连累某个人吗?”
鬼面人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反应过来,放松了肌肉,“只是觉得没必要与不相干之人见面罢了。”
林清换了个悠闲的姿势,嗤笑一声,“康王已经招了。”
鬼面人:“……”
林:“所以,你要摘面具吗?许清商。”
她再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无声的对峙着。
他叹了口气,“就知道瞒不过你,你是何时发现的?”
林清:“崖间洞,瑾瑜被绑,那个偷袭我的黑衣人是你,燕卢齐不过是给你背锅顶罪的,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瑾瑜,你要替换他。”
许清商:“可我们是两个人。”
“拥有同一张脸的两个人。”林清取出长平郡主给她的画像,平铺在桌面上。
她拍了拍手,立即有天禄卫出去,不一会,就见他们押着一个人回来,正是瑾瑜。
瑾瑜仍旧穿着那身宽袖袍服,长发微散,对天禄卫的粗鲁有些不满,双眉微微蹙着,却没开口,直到走进帐篷,看见林清与另一个人,他愣住了。
许清商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瞒着也没意思,将脸上的面具缓缓取下,露出那张与瑾瑜几乎一样的脸。
所有人都惊住了,明承雄呆呆的看着两人,“这还……还真一样?!”
林清:“他们是双胎,自然一样。”
许清商很好奇:“我一直隐藏在瑾瑜四周,模仿着他的衣食住行,自认为绝无漏洞,你是怎么发现的?”
林清没有立即回话,反而问道:“穆晚唐大概很生气吧,才抽了你那顿鞭子?”
“那就是个缺爱的孩子,自以为是的算计,却总爱留点可笑的慈悲心,到后来啊,自己人厌弃他,敌人也同样见不得他好,你说他是何必呢。”许清商惋惜的摇了摇头,“他该杀了我才是,却只给我这一顿鞭子。”
林清:“……”
这到底是谁天真呢?
她犹豫了一下,“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是在给我留个记号?”
许清商:“……”
林清笑了笑,“那只老狐狸可比你精多了。”
费尽力气得来的钥匙落到她手上,穆晚唐居然还能压着气按兵不动,就这忍耐力,一般人可做不到。
许清商好似反应过来,一张脸忽黑忽白,却又很快收敛,美眸注视着林清,明明是与瑾瑜一样的眼睛,却仿佛天生就带着三分痴情,看谁都跟看情人似的。
林清扭过头,接着说道:“我最先看见的是瑾瑜,当看到他身上没有鞭伤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他,可两个不相干的人怎么会长得一模一样呢,最大的可能,就是一母双胎。”
“后来你在密道前偷袭我,其实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瑾瑜,你要替换他,再利用我救你出去,让你顺理成章的出现在我的身边。”
“可瑾瑜并不知道你,所以他给我留下了标记。”
林清从口袋里取出那半截发带放在桌上,“你知道他是你的兄弟,下手自然会放轻,可瑾瑜不知道,他稍稍挣脱之后,用内力震断这半截发带作为提醒。”
“可我下去救你时,你的发带却是完好的,莫非这发带还能跟头发一样自行生长不成?”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假的。”
许清商沉默的看着那半截发带,许久都没说话。
瑾瑜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最终撇开眼看向一旁。
林清看向许清商,“你学瑾瑜的确很像,言行举止无一不与本人类似,但也只是类似,瑾瑜喜兰香,他的香气更淡,君子如兰,莫过于此;而你身上的兰香却更浓烈,也更加炙热。”
“瑾瑜的琴如高山流水,百鸟轻吟,那种气质是由内而发的;而你的琴却是满腔烈火,玉石俱焚,即便谱子一样,可你们终究是两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关着谭文轩吗,因为他一见你,你必露馅,那我还怎么玩?”
“原来如此。”许清商确实没想到他竟暴露的那早,随即又疑惑:“可你只是拥有画像,又如何将画像与许清商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的?”
林清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就算你做戏子时满脸油彩,没人认识你,可你还做过平阳郡主的情夫,我只要把画给平阳郡主看一眼自然就知道了。”
许清商愣了一下,忽的反应过来,这任务是穆晚唐分给他的,还真有这样一个人记得他的容貌。
林清:“双胎,姓万,你们是文渊公的后人。”
瑾瑜脸色微白,死死抿着唇,双手紧握成拳,许清商将他拉过来按在椅子上坐下,方才笑着说道:“大人莫不是记错了,万家之人早就死光了,哪还有人运气这么好能活下来,还是一对双胎。”
林清取出连相给她的册子放在书桌上,“文渊公有三子两女,当时的大儿媳正怀孕七月,腹中便是一对双胎,这册录上记载的清清楚楚,你要不要看看?”
许清商:“可腹中双胎,又未出生,如何能活?”
林清:“所以才有了剖腹取胎,这也是你虐杀冷烈的原因。”
许清商的笑容僵在脸上,“你又知道了?”
林清:“破绽太多。”
“最近扮演瑾瑜的一直是你,宫门前,你故意与人发生矛盾,为的就是引我出手,你要让旁人知道你与我的关系,好利用我的威势得到一些好处,比如你可以在跟在一系列朝廷要员之间,也可以单独拥有一顶帐篷,为后续的计划做准备。”
“可你还需要瑾瑜来制造不在场的证据,所以当你行动之时,冬狩开始的那天,瑾瑜必须从进入猎场,他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往那一站,守卫自然会放他进来。”
“万事俱备,你就可以动手了。”
许清商:“可冷大人的功夫卓越,一双麒麟臂更是极有名气,我如何是他对手?”
林清:“冷烈这个人刚烈正直,所以当年剖腹取子的事情一直也是他的过不去的坎,只要你给他留书一封,说你就是那个孩子,他一定会去找你。”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你可以不认。”
许清商摇了摇头,“不,你说的很对,我的确是这样把他请到了瑾瑜的帐篷,又是先点好了迷香,他很容易就中招了。”
林清:“然后你把他装进事先预备的箱子里,让下属将他们送到那个山洞,而你则开始挑选一个方便我们发现尸体的目标,你要复仇,可仇人太多了,你要让他们看见冷烈的惨状,你要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这时候,颜宛蝶出现了。”
林清叹了口气,颜宛蝶真的只是倒霉撞进来的,段成已经问过,那支发钗根本不是那些姑娘投进去的,那是许清商悄悄放进去的。
整件事最无辜的人,莫过于颜宛蝶和那两个丫鬟了,也不知要做多久的噩梦,才能抚平那段恐怖又绝望的经历。
“你让颜宛蝶发现字条之后,立即去了那处山洞,就在那个箱子里剖开了冷烈的肚子,大量的血液滞留在箱子里,又顺着箱子流出,在地上留下痕迹。”
“你将人扔在地上,在他的身上涂好药粉,让野兽啃食他的四肢,又将箱子擦洗干净送回帐篷里,毕竟你知道,我一直关注着你,若你居住的地方少了这么大一个东西,我一定会立即怀疑你。”
“待天黑之后,你带上鬼面开始追杀颜宛蝶,这时,你的第二个破绽出现了。”
许清商的表情已经变了,从一开始的不在意到现在的郑重严肃,林清的话与他的所作所为分毫不差,就像是有那么一双眼一直注视着他。
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不由问道:“是什么?”
第161章
林清换了个姿势坐着, 指尖缓缓敲击着桌面,每一人的节奏都仿佛敲在人心之中,“那道剑痕。”
许清商愣住了,他是在树上划了一剑, 可他的目的是……
林清:“你的目的是为了给我指路, 可这是冬狩, 但凡能带进来的兵器都是有所记载的,带剑进来的人有几个, 没谁比我更清楚。”
“那道剑痕又细又深了, 普通的剑根本制造不出那种痕迹,那是瑾瑜的琴中剑, 只有琴中剑为了方便藏匿于琴底,才会将剑刃磨的又窄又薄。”
许清商没想到再二再三的盘算,竟然都在林清的意料之中,他心里无缘的多了些慌乱。
林清:“后来顾春被抓。”
许清商抓走顾春, 是为了防止她发现尸体中过药物的痕迹。
若是以往, 她完全可以自己嗅出来, 可冷烈的死状太过凄惨, 血腥与恶臭太过浓郁,将那微末的药味完全遮盖住了, 她一时半会还真没嗅出来。
可若是换个地方,待气味散开,必定逃不过她的鼻子, 想来这也是许清商必须尽快毁尸的原因之一。
林清勾起唇, “你谋划的毁尸之计,却给我送来第三个破绽。”
南三祥。
原本凌乱的线头逐渐清晰,直至将真相完全浮现在她的眼前。
许清商叹息一声, “看来林大人已经知道了。”
“朕也想听听。”守在外面的天禄卫与禁军散开,李明霄带着杨昭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看向许清商时双目隐含怒气,却又在看见林清时将怒气压下,柔和了几分。
吴德海搬来椅子,他便坐在桌边的另一张椅子上,杨昭和吴德海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
林清的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结果许清商只是嫌弃的看了李明霄几眼就转开头,一副不愿多看的样子。
林清诧异的看了许清商几眼,“其实此事说起来,源头在二十年前的科举案。”
“科举泄题,中举之人有多人皆为德薄才疏之辈,甚至殿试的题目都被泄露,状元之才却连个三字经都背不出来。”
“那一年先帝因为此事杀了不少人,便是天禄司的司狱里也关满了人,当时这案子是我师父查的,主使者正是齐国公刘家,齐国公府就此没落。”
林清垂眸看着桌面,其实先帝非嫡非长,按理不该是他来做这个皇帝,但他是真的很有野心,娶了齐国公府的女儿,利用齐国公府的力量在朝中站稳脚跟,而后将挡在前面的皇子该陷害的陷害,该杀的杀,反正最后连老皇帝都被架空了。
他自己得位不正,生怕儿子学他,所以才在李明霄出生时就立下太子,也为自己以后的事埋下隐患。
林清接着道:“刘家没了,可刘家的女儿还是宫里的皇后,可先帝独宠万贵妃,于是起了废后的心思。”
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那糟老头子岂止想废后啊,他还想把刚立的太子给换了,等皇后一废,李明霄就成了可有可无的小可怜,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太子之位换给四皇子。
“皇后自然也有所察觉,所以她先动了。”林清拿出康王的证词放在桌上,“皇后毕竟在宫中多年,心腹还是有的,但论势力,她却是无人可用,所以她找到了康王,她知道康王对万贵妃有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一个为权,一个为人,二人一拍即合,设下年尾的那场巫蛊大戏。”
皇后让人在皇帝寝宫的香料上做了一点手脚,只要待久了,就会让人烦躁头疼,康王则让人在民间大肆宣扬万婉儿与情郎藕断丝连的故事。
要知道当年万婉儿都要成婚了,是被皇帝从花轿中给抢下来的,这传言传多了,百姓们也就信了,这闲话或多或少的也就传到了皇帝耳中。
一次两次不信,可说得人多了,皇帝就是嘴上不信,心里也会多一丝怀疑,毕竟他当年干了什么事情他自己也知道。
等差不多了,二人再带人将万贵妃抓了个现行,将那早已藏好的巫蛊娃娃给找出来,最后香炉一撤,皇帝的病也就好了。
这下皇帝就不得不信了,皇帝这一信,万家就彻底完了,可那时皇帝也只是将万婉儿囚禁在摘星楼内。
于是皇后想了个损招,她让人在万婉儿的衣服上撒上了白磷,等她带着皇帝进去,正好看见万婉儿自焚而死。
林清揉了揉眉心,“万贵妃一死,先帝震怒,万家遭殃,全族被杀,当时被派去万家施刑的便是吴王与康王,那时的冷烈正是吴王的心腹,也参加了这场屠杀。”
“文渊公的大儿媳当时怀孕七月,腹中正是一对双胎,康王本想直接杀了,却被吴王拦下,他看见吴王与冷烈进了屋子,后来他进去看过,就看见妇人被剖开的肚子。”
许清商脸色大变,恨意爬满了他的脸,却又被他再次压下,瑾瑜的脸色也同样难看,他垂头望着地面,长发垂下,挡住他的脸,却能看见他全身微微发颤。
许清商冷笑一声,“剖腹之痛,这两个人既然做了,也总该亲自尝试一下。”
林清沉默了,这件事无法评判,站的角度不同,看到的仇恨也是不同。
她没有去接许清商的话,转而接着说下去,“其实你们第一个目标是康王,你们假意与他合作,提供那些花粉,确实闹出不少乱子,也借此留下证据,只等一个时间让康王府身败名裂。”
崖间洞就是那个时间点。
许清商惋惜道:“可惜,你把康王藏的太严实了,我们的人根本没办法取他性命。”
林清:“你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冷烈和吴王,最后,是太后。”
“是又如何,你当真以为你们能护得住吴王吗?”许清商畅快大笑,“你以为我为何要在这与你说这么久的话。”
林清了然的点点头,“为了拖延时间,等你的后手到这,好将我们全歼。”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周虎和明承雄直接拔刀,冲了进来,刀刃架在许清商脖子上。
吴德海一张脸瞬间就白了,立即挡在皇帝前面,杨昭的眼里也已浮现出杀意和警惕。
许清商疑惑道:“林大人是何时猜到的?”
林清:“这些案子的中心不止是复仇,还有一个关键人物一直没有出现——那个病重夭折的四皇子。”
她话音未落,远方便响起阵阵马蹄声,声音之大,震的地面都好似颤动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这便是那所谓的后手。
门外中郎将章冠匆匆赶来,脸色煞白,“陛下,不好了!天德军率领大军前来将秋名山团团围住,说是陛下被贼人挟持,前来救驾!”
这话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好在这里大多人都是受过训练的,不至于被吓趴下。
吴王的绳子已经解开了,可中了迷药的身体仍旧无力,他挣扎着向前爬,“许清商,事情是我做的,万家的人都是我杀的,你尽管冲我来就是!”
许清商一脚将人踢开,“别急,一会就用你的血祭奠万氏族人。”
他将脖子上的刀刃往旁边挪了挪,丝毫不慌,“我若怕死,今日就不会坐在这了。”
许清商眉眼间皆是笑意,“林清,即便你查出所有真相又如何,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这一局,是我赢了。”
他看向李明霄,笑道:“皇帝,若无当年那事,这位置本不该是你做的,如今也是时候该让出来了。”
李明霄并没有生气,反而挑起唇角笑了。
许清商很是疑惑,“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李明霄:“你没看见吗,阿清她仍旧坐着,而你还活着。”
许清商:“那又如何?”
李明霄:“这代表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并无变数。”
许清商不信,他看向林清,那张脸确实好看又精致,那双眸子清澈明亮,好似从始至终没有什么变化。
他还是无法相信,明明林清几次三番上了他们的当,怎可能在这最后一步赢了他。
可就在这时,远处再次响起震天般的马蹄声,声音之大,比刚刚要翻上两倍不止,好似群山都在为之颤动。
不一会,另一位中郎将陶营也冲了进来,“陛下,铁血营和长风军前来救驾!”
李明霄:“是谁领兵?”
陶营激动的浑身发颤,“是天禄司龚正海龚老将军!”
李明霄瞥了一眼许清商,眸里带着两分炫耀,“朕说的,可有错?”
许清商一张脸瞬间难看下来,他瞪向林清,“不可能的,为了防止泄露消息,我们与天德军的联系极为隐蔽,你是不可能发现的!”
林清笑了笑,“天禄司从不是孤狼,我不用发现,我只需要将消息传递出去,让司里的人知道,他们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这秋名山全是她撒出去的暗卫和引路蜂,即便一两个出了问题,剩下那么多,总能正常传递消息。
天德军这种军营中又岂会没有他们的暗卫,当消息汇总之时,必然会传到她师父诸葛绪手中,之后的事情根本就没悬念,她所需要做的,与许清商的目的一致,只需要拖延时间罢了。
要不然她何必废话那么多,直接将人把许清商抓了回去慢慢审问就是。
第162章
秋名山外, 天德军围山还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被龚正海带着大量军营的兵士给围了。
无令调兵唯一的借口就是救驾,但因急于调兵,天德军带来的数量不过两万人。
可龚正海直接将附近的另外两处大营给跑了, 凭着天禄司的调令和他自己的名声, 还是加上救驾的名声, 一共弄来了六万人。
于是天德军领兵的将军还没乐两声,就被大军压境一般的气势给压得一口气好悬没上来, 两眼一翻, 晕了。
接下来就是收尾了,该收押的收押, 该捉的捉,该放的放。
一切好似悄无声息的就结束了。
林清坐在吴王的帐篷里,左手边坐着皇帝,右手边坐着瑾瑜, 对面则是许清商。
所以许清商脸上的每一分变化都清晰的落在她的眼里。
从急迫到愤怒, 从愤怒到失望, 从失望又逐渐归于平静。
林清觉得, 这货不愧是个演戏的,很精彩, 很好看,要是能再唱上两句就更好了,能当台柱子, 这唱腔必定是一绝。
许清商将手中的鬼面放在桌上, “我输了,可惜万家的仇人还都活着。”
瑾瑜急道:“我……”
李明霄打断他,“朕会为万家平反。”
这话让许清商与瑾瑜都愣住了, 给万家平反,就代表先帝与太后有错,皇家也会因此在史书上多一笔擦不掉的污迹。
他们想过很多方法,也想过很多结局,却从未想过皇帝愿意站出来为他们平反。
李明霄神色平淡,“错了便是错了,人总得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林清也颇为诧异,李明霄这一手,是她也没想到的,看来平时她把老板想的有点坏啊。
许清商呆了半晌,眸中第一次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好,我信你。”
其实他信不信根本不重要,因为即便他此刻距离李明霄这样近,可只要他一动作,不论是站在后面的杨昭还是坐在一边的林清,都能瞬间斩了他,连一息都用不了。
话说到这已经没什么好说的,成败已定,再难另起乾坤。
周虎和段成亲自走进来将拿着镣铐过来将许清商给锁住了。
林清敲敲桌面,“记得回头把那鼎里白蟒的事招一下,还有人在牢里关着呢。”
许清商:“你应该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林清:“……”
其实她的确有一种猜测,其实一开始他们就把事情复杂化了,却都忘了一件事——蛇是会冬眠的。
许清商只要提前将蛇放在鼎的底部,在上面铺上厚厚的香灰,然后再将白蟒克服冬眠需要的药粉洒在香灰的表面。
侍卫过来检查时为了防止意外,必定会用东西搅动香灰,那些药粉也会随之融合,直至底部被蟒蛇接触。
只要算好时间,完全可以想让白蟒什么时候出来,它就会什么时候出来,再按照训练从鼎里爬出来就行了。
其实过程很简单,林清只要查一下那个鼎是谁放那的也就知道,然后再一细查,原来之前祭鼎损坏了,这个鼎是从国子监弄过来的……
至于那所谓的侯府证据,只不过是许清商暗中提醒文远侯做的,毕竟那玩意儿还盼着死媳妇死孩子,好迎接青梅和私生子进门呢。
林清挥挥手,许清商就被周虎二人押走了。
吴王呆愣愣的看着他们,不敢置信的问:“这……这就完了?”他还以为他得舍掉这条命来换生机呢。
林清冷笑一声,“完?大概还早吧,后续一堆麻烦事儿。”光想想都觉得要头秃了。
万家的案子,说白了就是皇家争权的那点破事儿,皇家怎么收尾,吴王怎么安排,林清懒得掺和,让李明霄自己头疼去吧。
她起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瞥了瞥被刺激过度双目发直的瑾瑜,干脆扯住他衣领,把人拖出帐篷。
直到二人走到外面,林清才道:“把顾春和裴绍光还给我。”
瑾瑜:“他们……在我的帐篷里。”
林清愣了一下,真是好一出灯下黑,她还真没想到许清商这么大胆,就敢把人大刺刺的塞进帐篷里。
别说,还真让他唬住了。
林清跟着瑾瑜来到他的帐篷,就见瑾瑜将角落的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挤挤挨挨的蜷缩着两个人,正是顾春和裴绍光。
二人闭着眼,发出轻鼾,睡得格外香甜。
瑾瑜垂下眸子,声音有些发闷,“清商给他们喂了些药,只是增加睡眠的,并无其他影响,待药效散开就好了。”
林清看了眼睡得正香的二位。
成吧,先拖回去再说。
她一手一个把人从箱子里拖出来,这男人吧,拖一个走没问题,拖两个,有点费劲。
瑾瑜过来帮了把手,将两人暂时安置在床上,想了想,“他们……嗯,挺懂事的,每日醒来后都会乖乖吃饭,将该解决的事情解决一下,然后……嗯,乖乖吃药,接着回去睡。”
林清:“……”
还不如不夸了,听得有点心塞。
瑾瑜又停了一会,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走到琴案前拨弄了几下琴弦,几调成曲,透着哀默,“天禄司打算什么时候抓我?”
林清:“快来了。”
进出山门的记录里有瑾瑜重复的进门记录,许清商行动时,瑾瑜要充当不在场证明的重要人物,参与度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关键是身份,不好办。
不过瑾瑜同样有个厉害的师父,虽然已经不在世了,但门徒无数,便是如今朝堂之上依旧有他的徒弟官拜高位。
这些人铁定会想办法给瑾瑜这个小师弟减罪。
瑾瑜欲言又止,好一会还是问道:“听闻师父收我入门时,我不过是个未满月的婴儿,是谁将我送去的?”
林清白了他一眼,“你真当我是历史书了,什么都知道,你若想知道,去问吴王就是了。”
其实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做的,那样一个大儒收徒,瑾瑜又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能让人家收下的理由,十有八九就是来人身份太高,不能轻易得罪。
许清商走的是野路子,正邪于他而言没什么重要的,他会认为他坚持的就是对的。
可瑾瑜不一样,他走的是正统的儒家路子,读四书五经长大的,只怕那些伦理纲常已经融入他的骨子里,他很可能会因此陷入煎熬。
至于吴王那边,不能说他对,毕竟若他们放妇人一马,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可也不能说他错,毕竟他那时只是世子,他上面是皇帝和老吴王,差事办不好,很可能就要赔上吴王府几百条人命,总不能因为别人就不顾自己家吧?
归根结底,还是角度不同。
林清这些想法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便被丢到一边,很快就有天禄卫拿着镣铐进来。
瑾瑜很配合,只是走的时候回头对林清道:“可否麻烦大人帮我照看一下我的琴,还有我那徒儿?”
林清点点头,这不算什么大事,顺手帮一把,卖个人情。
等瑾瑜走了,她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顾春和裴绍光才缓缓睁开眼。
二人看见林清很高兴的想要说话,可是对上林清的笑脸,却又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林清笑眯眯的看着裴绍光,“没去当祭品啊?”
裴绍光眨了眨眼,“去了,他们嫌我嘴笨,怕我惹得仙人不悦,又把我送回来了。”
林清不说话,就是看着他。
吹,接着吹。
裴绍光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他们说刀圣裴延跟我有五分相似,问我跟他是什么关系,我说我就是个举子,不会武,也不认识什么刀圣,然后他们就把我送回来了。”
林清将信将疑,毕竟那刀圣向来神出鬼没的,长什么样她也没见过。
她又看向顾春,这回还没说话,顾春就先开口,“大人,我瞧你脸色不对,我先给你探探脉,看看情况。”
林清:“……”
她默默起身,远离顾春,“这冬狩必定是办不下去了,等会我让人送你们回伯府。”语罢急匆匆跑了,生怕慢一步被顾春缠上。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冬狩只能到此结束,众人纷纷驱车离开,林清和杨昭将后续的事情料理妥当,而后跟皇帝一同回去。
林清回家休整一天,翌日一早去宫里点卯,如今的皇宫是真的清净了,好像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她溜达到饭堂蹭了一顿早饭,接着跑到皇帝的御书房里吃吃喝喝看看话本。
李明霄比她忙多了,下了朝就坐在椅子上批折子,批完一批还有一批。
写累了,他干脆将笔扔到一边,转而拿出几个折子让吴德海送过去。
林清只得放下话本,拿起折子一一翻看,都是关于近最近几件案子的判决。
她已经将事情脉络全部捋顺清晰,证据证人供词一应俱全,剩下的就是刑部走走形式,再将结果核验递交,处罚量刑标注,询问皇帝是否可行。
这些都是皇帝已经批复完的,康王李元英和世子李宏锦被削去爵位,赐鸩刑;许清商、武章流放千里,苦役一年;吴王被遣返封地,终生不得入朝。
除此之外,还有卫尉寺卿连栩,丢失甲胄隐报瞒报,监禁三年,终生不得再入朝堂。
林清将奏折合上,又给李明霄送了回去,“这种事向来不用我管,真需要杀的,我一般当场就杀了。”
李明霄笑了笑,“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便交给你处理吧。”
林清点点头,“对了,那个四皇子,怎么样?”
第163章
对于这个素未蒙面的皇弟, 李明霄的感情是相当复杂的,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朕带你去看看吧。”
这位四殿下的身份太过特殊,关键狱里是铁定不合适了, 所以皇帝特意闲出一处宫室将人软禁, 外面派心腹重兵把守。
林清跟着皇帝走进这处偏僻的宫殿, 却没走进那关押的正殿,而是进了旁边一间屋子, 这屋子不大, 看起来像是做库房用的,靠近墙壁的地方有个博古架, 大多都空了。
李明霄在第三层的位置摸索几下,找到一个小小的突起按下,只听啪嗒一声,博古架连着墙壁一同被弹开, 露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密道。
林清颇为好奇, 这地方她也来过, 却从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个地方, 她跟着李明霄往里面走了没几步,就进入到一间密室。
李明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指了指墙壁。
这面墙是被特殊设计过的,上面有一面小窗,很小, 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格子, 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单面镜一般,从这里能将正殿内的情况悉数落入眼中,正殿中人却无法发现这里。
林清顺着小窗口往那边看, 就见一青年坐在桌前正在吃饭。
这人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精致,相貌俊美,依稀间能看出万婉儿五分神韵。
他用餐的方式也极为规矩,规矩到让林清熟悉,简直就是李明霄的翻版。
李明霄出生就被立为太子,一言一行皆有人教导,哪怕他随手拿个东西,那也得带着皇家的威仪,这些行为已经作为习惯深深的刻进他的骨子里。
可这位四皇子是个什么情况,自幼被病逝,不知所踪,突然出现,不但能调动大军,行动间全是皇家礼仪,这就很奇怪了。
李明霄朝她无声的点点头,林清会意,二人又从原来返回,重新坐在御书房内,他将宫人全部挥退,“天启上人与四皇子会是同一个人吗?”
林清走到小塌前坐下,思索片刻,“天启很小心,从未以真身在我们面前露面,但以他的行动推测,有七成可能。”
李明霄走到她对面坐下,“你看那个四皇子如何?”
林清反问:“陛下如何断定那位就一定是当年那位四皇子?”
李明霄摇了摇头,“当年朕还不记事,四皇子更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记录不全,也无明显的胎记一类为证明,这么多年过去,也只剩下那幅画了。”
林清笑了笑,“真也好,假也罢,保不准能有点用处。”
李明霄笑着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随即想起冬狩期的种种麻烦事,又叹息一声,“天德军那边虽然从掌军的将军开始往下料理了一遍,可还是有些麻烦。”
这些都是皇帝和兵部的事情,大理寺也有人参与,天禄司并未掺和进去。
林清想了下,“他们喊冤?”
李明霄:“是,他们说他们是来救驾的。”
林清:“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是真的被忽悠来救驾的?”
李明霄疑惑的看着林清,“怎么说?”
林清:“我们之所以将他们定性为叛军,第一是许清商的话,他说他私下里与掌管天德军的那位将军几次私下联系。”
她稍稍顿了下,“可这话只是许清商说的,我们并没有任何证据,而且,那军中有陛下的眼线,也有天禄司的暗卫,若真有风吹草动,咱们俩怎么可能连一丝消息都听不见。”
大军行动可不是小事情。
“第二,是他围山救驾的这个举动,非常让人容易误会。”
“可若细想,当时许清商异动,野兽和他的人都向营地这边杀来,咱们自然要做防备,守卫的人数成倍增加,杀死的野兽让侍卫们刀剑染血,乍一看……还真像打过仗似的。”
“若我是那位四皇子,我完全可以在这时跑到那军中营帐之内,摆明身份,告诉将军,秋名山有人行刺,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救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你说那将军信不信?会不会派人过来?会不会得意于自己救驾有功升官发财?”
当然,这也是将军一厢情愿,如果是她,等大军上山,她再将话一变,两边人多眼杂,势必会打起来,到时若是成了,她可以趁乱宰了皇帝。
被赶鸭子上架的天德军除了恭迎她上位,其他都是死路。
林清稍稍一提,李明霄便也想到了结局,俊美的脸有片刻阴沉,亏他还惦记那点血脉亲情,结果人家是奔着要他命来的,果然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若将你对康王的手段用在那四皇子身上,可有用处?”
林清想了想,还真不好说。
康王此人有些自大,且从小到大也没受过多少委屈,还带着一股倔气,又是皇室,审讯自然不顺利。
所以她才用了对付燕卢原的方法,将人关在那间特制的密室里,没有光,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刻意打乱的三餐时间,只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她让康王的心理处在一个即将崩溃的边缘,再用刑审讯,给他一个放下的借口,康王自然而然也就顺着她的思路解脱了。
“我还不知这个四皇子的脾气秉性,也不清楚他的过往,办法或许有效,但用时无法肯定。”
李明霄叹了口气,“罢了,暂时不想这些,不过现在已是年底,要斩下他们的脑袋,也得压到来年,便先送康王父子上路吧。”
已经年底,不论是流放还是砍头,都得明年进行,但鸩刑就是一杯毒酒的事,悄悄就干了。
林清点了点头,“待会就安排人过去。”
她又在御书房待了会,蹭了顿皇帝的午饭,而后骑着赤云往城南天禄卫营所走。
今天阳光不错,也没那么冷,或许是快过年了,京城里进出的人更多了,城门排起长队。
林清穿着一身绯红色官袍,腰间挂着长剑,骑着赤云慢悠悠晃到城门前,随手摘下腰牌给那些人看了眼,便出了城门。
她眸子随意一扫,就见一道极为熟悉的人影正熟练的赶着一辆驴车往这边过来。
那驴子毛色黑亮,一看就被主家照顾的极好,一路嘎嘎的叫着,像是乱入的鸭子,后面拉着一辆板车,孟杰坐在车边,身着一身粗布衣裳,正熟练的挥舞着鞭子赶车,后面的板车上则坐着郑巧儿和一位没见过的中年汉子。
乍一看,那人皮肤黝黑,一身粗布衣裳打着补丁,跟平常的穷苦百姓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人手里握着剑,浑身被一根绳子捆得格外结实。
林清:“……”
她回想了一下之前跟郑巧儿说过的话,她好像说她很崇拜剑尊来着。
然后郑巧儿怎么回她的?
好像是说一定会给她绑回来……
林清想跑,但孟杰已经看见她,赶着驴车往她这边来,甚至高兴的挥舞着鞭子向她打招呼。
这要是再跑,好像就有点对不起下属了。
林清翻身下马,微笑示意,正要开口,就见那被绑着的剑尊郑承猛地睁开眼,身上的绳子唰的一下全部裂开,而后那剑带着剑鞘向林清直刺而来。
林清:“……”
她就知道!
剑尊的招式早就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他只是最基本的一刺,却好似有万千剑影随着他的动作一同袭来。
林清感觉到一瞬间的眼花,整个人好似有那么一瞬陷入一片白色的世界,却在眨眼之间,又碎开了。
她似乎在郑承的剑中看到一点奇怪的东西,若有似无,如同电流一般,直直钻进她的脑袋里,让她好像明白了什么。1
她的剑也没有出鞘,长剑带着剑鞘出现在她的手中,同样一剑刺出,好似带着那股刚刚领悟的东西,对上郑承的剑。
只听砰的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一连后退几步方才停下。
再一看郑承,竟也挪了位置。
他很诧异,但更多的是赞许,“我不过随手一剑,你却能在我的剑势中立即体会到我的势,借此反弹于我,不错,是个绝好的苗子。”
随即他又不满的嘟囔道:“诸葛绪怎么这么好的运气,竟收了这样好的徒弟,明明他的功夫比我还要差上几分。”
林清:“……”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微笑着扭头看向孟杰,就见孟杰张大了嘴巴,正呆愣愣的看着她,她那句工作可否顺利的问话成功被压了下去。
孟杰强迫自己把嘴合上,“头儿,我走这一路,就没见过谁能活着接下郑前辈一招的,头儿是第一个。”
郑承不满的对着孟杰后脑就是一巴掌,“什么前不前辈的,叫爹!”
这回轮到林清瞪大了眼睛,好家伙,她让孟杰去执行任务,结果这是把郑巧儿追到手了?!
孟杰嘿嘿一笑,“等年后就打算成婚了,到时请您这个大媒人过来吃酒。”
林清干过的活儿不少,这当媒人还是头一回,当即笑道:“成啊,到时我可要朱师傅亲手酿的桃花酒。”
孟杰一张脸涨得通红,连忙应下,回头再看郑巧儿,就见郑巧儿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林清。
“少爷,巧儿把人给您绑回来了!”郑巧儿说完就愣住了,看着车上断掉的绳子。
郑承一看闺女这样,莫名打了个哆嗦,麻溜回到车上,将绳子重新往身上裹,还让孟杰帮忙。
两人手忙脚乱的把绳子重新绑好,郑巧儿才算喜笑颜开,把亲爹推给林清,“少爷您看,好好的,你想用来干什么,都听您的。”
第164章
郑承求助的看向林清, 女儿有点直,只希望林清手下留情,在女儿面前给他这位老父亲留点面子。
林清:“……”
成吧。
她挂起堪称标准的微笑,“我天禄司有一职位名叫乾禄使, 专门为各路奇人异士所设, 平时不受天禄司管辖, 并且可以得到每月纹银五两的月俸,只有三个条件。”
“每年完成三件任务;在不违背您本心的情况下, 配合天禄卫执行任务;若天禄司遇到生死存亡, 必出手相助。”
江湖人也是需要吃饭的,正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五两银子,够一位江湖人带着一家老小平安度过一个月了。
郑承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他虽然已有剑尊的名头,但实际上他很穷, 他闲云野鹤惯了, 受不得管教, 入不了门派势力, 平时也就靠给朝廷抓抓通缉犯赚点外快。
钱虽然不少,可要养一柄剑, 那也是真的费钱。
要养护一柄好剑,需要用最柔软的布料去擦拭,用上好的拭剑粉去盘剑, 用粗细适中的磨石去打磨, 还有用专门调试的剑油反复涂抹润剑。
每一个步骤,那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郑承心动了,可还是有点犹豫。
林清眼睛转了转, 叹气道:“您现在可不是孤家寡人了,刚听说孟杰和郑姑娘年后就成婚了,这婚后的柴米油盐可都是要钱的,若再有个小外孙,那吃的用的只怕要再翻一番了。”
这话可谓是直接戳到了郑承的心底,女儿失踪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的苦,不能再让孙辈跟着吃苦了!
他仿佛看到一个奶胖奶胖的小娃娃穿着红肚兜隔空管他叫外公,一颗心都要化了。
“好。”他恍恍惚惚的就应了。
林清很满意,估计郑承都不知道自己在江湖上有多重的地位,能淘到这么位大佬,也算意外之喜。
她带着人迅速赶往营所,将郑承一应手续办妥,把一块代表身份的令牌交给他,顺便拨了套房子给他们父女,又让孟杰带些人手回去将房子收拾一番,添上家具,今夜就能住人。
待安排完郑承后,行刑的其他人也到了,有负责验尸的仵作,有负责监刑宣旨的太监,甚至还有个太医。
这些人年岁最小的也有三十几岁,最大的已是一头白发,一行七八个人,纷纷拱手向林清行礼。
林清一一笑着回礼。
这一行人又隐隐以那宣旨的太监为首,太监姓马,正是里面年岁最大的一个,身着朱紫色宦官服,手持拂尘,上前一步,再次鞠躬,笑容满面,“叨扰伯爷了。”
林清笑道:“马公公客气了,药可准备好了?”
马太监看向太医,太医立即上前,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交给林清。
林清接过药,亲自混入酒壶中摇匀,交给一边的周虎,剩下的事情也就不用她管了。
马太监再次行礼告退,带着众人跟随周虎进入司狱。
林清在司狱门口寻了块能见阳光的地儿默默等着。
不消片刻,里面的人还没出来,不远处却传来脚步声,林清扭头一看,就见李明霄换上常服正往这边来,后边跟的人仍旧吴德海和杨昭。
林清挑了挑眉,“陛下怎没告诉我要过来?”
李明霄走到她身边,抬头望着天上渐渐西落的太阳,“原本不想来,可好歹也是朕的亲皇叔,便送他最后一程吧。”
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一刻钟后,那些人从牢里出来,跟在最后的两名天禄卫抬着担架,面放着康王李元海的尸体,尸体上盖着一张草席。
众人看见皇帝吓了一跳,纷纷跪下行礼。
李明霄挥手免礼,众人方才起身,他看向马太监,“情况如何,说实话。”
马太监顿了顿,“不肯喝,让人灌进去的,不过片刻就毒发了,奴怕有意外又等了会,方才让太医与仵作一同验尸。”
李明霄没有说话,只是将那草席掀开,低头看着那担架上的尸体。
李元海七窍流血,双目紧闭,嘴唇乌黑,的确是中毒死亡的情景。
李明霄静静地看着李元海的尸体,下一刻,他从衣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对着李元海的心口狠狠插了进去。
血液顺着匕首争先恐后的流出来,染红了李元海身上的囚服。
李明霄却不介意,随手接过吴德海递来的帕子,将手一点点擦干净,而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尸体抬走。
众人压根不敢看,只默默将草席盖好,抬着尸体继续往外走,那心口的匕首,无一人敢碰。
林清颇为诧异的看着李明霄,随即又微微一笑,原本她还准备派人盯着李元海的尸体来着,这下不用了。
匕首入心还能活,只能说李元海命大。
她更加惊讶的是李明霄,明明还是那张脸,可总感觉内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这的饭菜味道一向不错,来都来了,不如过去吃点?”
李明霄笑着应下,“也好,正好换个地方说说话。”
林清将他带到自己屋里,又从朱师傅那要了几个拿手菜,端回屋里,摆了满满一桌。
李明霄让吴德海与杨昭也坐下,四个人凑了一桌。
酒过三巡,吴德海与杨昭也彻底放松下来,吃吃喝喝,好不自在。
李明霄见差不多了,低咳一声,吴德海会意,立即将背在身后的锦盒拿下来交到李明霄手里。
林清的视线也下意识放在那盒子上,就见李明霄从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出来,放在她的面前。
李明霄眉眼含笑,柔声道:“该罚了罚了,你这首功之臣,焉能不赏。”
林清将圣旨展开,圣旨的内容洋洋洒洒几乎写满,有一半是夸她的话,剩下的一半是升她这千户伯成了万户侯,以及给她的种种赏赐。
太多,看不完,但心里已经激动的微微有些颤抖。
她封伯至今才几月,如今却又已被封为侯,这升职的速度从开国至今,翻遍史书也就她一个。
而且,放眼如今朝廷,侯位中食邑最多的也不过两千户,可她被封为昭勇伯时就已经有了三千户食邑,如今成了昭勇侯,食邑直接提到万户,堪比亲王。
这般荣宠,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吴德海笑着起身鞠了一躬,“奴就先恭喜侯爷了。”
林清回神,将人扶起,“吴公公客气了。”
她回头要行礼谢恩,却被李明霄一把扯住胳膊,她疑惑抬头,正对上李明霄的双眸。
林清看见那双眼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自然,来得快,去得也快,好似只是她眼花了一下。
李明霄扶她起来,适时地松开手,稍稍侧过脸看向一边,“你与朕之间何须这些虚礼,你只需记住朕的好,莫要学那些该死之人就是。”
林清本也没打算去推翻朝廷,李明霄当皇帝,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结果。
四人又待了一会,眼瞧着天快黑透了,李明霄被吴德海催着回宫了。
翌日一早,昭勇伯府的匾额就在一阵阵鞭炮中换成了‘昭勇侯府’,烫金的匾额角落处盖的是皇帝的印信。
锣鼓喧天,赏赐就跟不要钱似的,一箱接着一箱抬进侯府,从金银布匹到珍宝玉器,应有尽有。
街道两边都是看热闹的百姓和各家的下人,他们不断将消息往主子们耳边递,那御赐的匾额,那一箱箱的宝贝,跟流水似的抬进人家里,大家伙羡慕嫉妒的快要疯了。
人群之中,林君柔嫉妒的两眼发红,肩膀快速的抖动着,就是因为林清,她无法参加冬狩,更是因为与许清商有过接触还被刑部捉去问了一日的话。
如今康王府也完了。
林君柔觉得她跟林清简直就是天生犯冲,不行,她一定要想到办法,她一定不能认输!
只是如今大势已去,还需从长计议。
林君柔压下所有恨意,悄悄隐入人群,不见了。
林清压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今天的昭勇侯府着实有些混乱,尽管已经调了一批天禄卫过来帮忙,但李明霄这次赐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大大小小的箱笼几乎装满了整个前院。
天禄卫们和侯府的下人忙着搬东西,林文与秋娘负责登记入库,还要备上十几桌酒席,旁人就算不请,这些宣旨的太监和宫人得请,四周的邻居得请。
就连顾春和裴绍光也出来帮忙。
众人忙忙碌碌,反倒是林清这位正主闲暇了下来,她干脆换上平时穿的衣裳,打算从后面溜出去买点酒喝,顺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从后门往北走,穿过两条巷子,有一条偏街,街道很窄,两边的民居有些老旧,就在这街的街角有间小酒馆。
酒馆不大,摆着三张旧木方桌,老板是位五十来岁的胖妇人,长得慈眉善目的,身上穿着一件粗布棉衣,系着一条旧围裙,看见林清过来,未语先笑,“许久不见客官过来了。”
林清时去年偶然发现的这里,原本是跟隔壁暗位交涉的,结果嗅到了酒馆飘出的酒香,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只不过她很忙,不常来。
“刚忙完,今日家里人多,太烦,来你这躲躲清净。”
第165章
“想来是你家今日生意好, 这可是好事。”老板娘含笑说着,随后又道:“今日吃什么酒?”
林清坐在临窗的那处桌子前。
老板不知道她的身份,又看她爱穿细棉布做的衣裳,只以为她是哪家铺面的少东家, 有些闲钱。
林清也没辩解过, 偶尔脱去那层身份, 感觉也还不错,“可有什么新酒?”
老板娘道:“也是赶巧, 我最近正在改千日醉的方子, 试着酿了几坛,我尝着味道还不错, 也就是你,换个人我都不卖。”
林清:“成,那就要这新改的千日醉了,先来两壶, 再来一盘卤肉, 一只烧鸡, 再炒个干野菜吧。”
冬日菜少, 除了大户人家有暖房能吃上新鲜的蔬菜,普通百姓吃的, 大多都是菜干和腌菜,地方宽裕的,也会窖藏一些蔬菜。
老板娘手脚利落, 不一会就把酒菜上齐了, 一一摆在桌上。
林清将酒碗倒满,试着抿了一口,辛辣入喉, 好似浑身都暖了不少,她又从那切好的烧鸡里捡了块鸡肉慢悠悠吃着。
街边偶尔有人路过,因为天冷,行色匆匆,但凡事也有例外。
林清刚倒了第二碗酒,就见几人匆匆走进酒馆,坐在她旁边的桌上。
她扭头看了看,是三个年轻人,二十多岁,一个稍胖,另外两个很瘦。
稍胖的那人三角眼,倒钩鼻,一脸凶相,抬手一拍桌面,那桌子都跟着震了两下,“老板娘,先来一坛千日醉,再来几个好菜,快点,别让老子等久了!”
老板娘连忙应承跑去厨房帮忙。
林清扫了一眼那三人,收回视线继续喝酒,不一会,又来了一桌客人,将最后一张桌子也坐满了。
原本寂静的酒馆立即变得热闹起来,大家伙一边喝酒,一边说得唾沫直飞。
半盏茶后,酒馆大门再次进来两虬髯大汉,手持两把厚重的铁刀。
老板娘害怕的上前两步,小心翼翼说道:“两位客人,咱家店小,已经没位了,要不您去别处看看?”
其中一个大汉冷哼一声,“老子今日就想喝你家的千日醉,再说谁说没位置的,那不是有么!”他指了指林清坐的桌子。
林清这实在显眼,靠近窗户,只有她一个,年纪不大,穿着也不显眼,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好欺负的样子。
那大汉走过去,刀往林清跟前一拍,砰的一声,阴笑道:“小子,识相点,就快给爷爷让路。”
林清连个眼神都欠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滚。”
真是喝个酒都不让人消停。
那大汉本以为少年人会被他吓得屁滚尿流,没想到却只给了他一个字,当即气得够呛,虎目一瞪,拳头已然向临清脑袋砸下。
这番变故,大家伙的视线都落在这边,老板娘被吓的抱头尖叫,那三眼角的青年兴致勃勃的看着,好似就在等着林清的脑袋被砸开。
林清放下酒碗,顺手抽起桌上的筷子,往那跟她脸差不多大的拳头上狠狠一抽。
只听咔嚓一声,林清手中的筷子仍旧完好,可那大汉的手已朝诡异的方向扭曲着,手指向下垂落,他抱着好似骨头断成几截的手,倒在地上不断哀嚎着。
“我的手,我的手废了!”
“救命!快救救我!”
……
大家伙的视线落在林清身上,脸色顿时变了又变,老板娘吓得眼泪都出来了,见林清没事,总算松了口气。
另一名大汉与那三角眼青年则狠厉的盯着林清。
那大汉不傻,就林清那一下也看出林清的功夫不错,今日来的不是时候,干脆拖着同伴往酒馆外走。
林清原本不想多管闲事,可这会又忽然想管了,她掂了掂手中的筷子,手腕一翻,筷子好似暗器一般,嗖的一下,擦着那大汉的鼻间插入旁边的墙里。
林清重新端起酒碗,饮下一口,“我说让你们走了?”
那大汉眼皮跳了跳,下意识扭头看了眼三角眼青年。
三角眼青年朝林清拱拱手,“我乃是正街德阳商铺的少掌柜魏亭,恕我眼拙,不知这位公子是哪家的?”
林清知道这个魏亭是在试探她,德阳商会倒是有一个,主家的确是姓魏,哪来的什么德阳商铺,朝堂上也是董太傅那边在罩着。
哦,清楚了,既然是对家的,那就随便欺负了。
林清酒碗放桌上重重一放,抬眸淡淡瞥了那个魏亭一眼,就像是在看一团让人倒胃口的垃圾,“你爷爷。”
魏亭当即脸色一变,怒哼一声,“本公子跟你好好说话,你倒是骂上人了,今日便让这店里的百姓都来评评理,有你这么做事的!”
魏亭一开口,其他人立即站起身纷纷指责林清:
“你这孩子年岁不大,手段倒是一等一得毒辣。”
“对啊,你瞧人家那手断的,这能不能接回去都不一定了。”
“报官!必须要让她坐牢去。”
……
一屋子十来个人不停地指责林清,唯有老板娘想要替林清说话,可刚要开口,就见林清悄悄摇了摇头,只得又把嘴给闭上了。
林清慢悠悠的喝酒吃肉,就听这么他们叫骂,直到声音越来越少,她似笑非笑的扭头看向那些人,“说完了?”
“那行,现在到我说了。”
林清放下酒碗,视线在酒馆里扫了一圈,“这些都是你们德阳商会的人,自然会替你说话。”
这话一出,大家伙脸色齐齐一变,不敢去看林清,魏亭眼里闪过狠辣,“你瞎说什么,我们都是喝酒正好碰见的,大家伙各吃各的,如何能说认识?”
林清瞥了他一眼,“自从走进这里,他们每隔十息左右就要看你一眼,按照你的吩咐行事,最关键的是,你们虽然换了衣裳,但是鞋子没换。”
众人纷纷低头看自己的鞋子,只见黑色的麻布鞋面的角落处印着一个小小的元宝和太阳合并而成的花押,这正是德阳商会的标志。
众人心里猛地跳了跳,看向林清的视线多了些惧怕,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看向他们的主子。
魏亭也没想到林清竟然这么心细,竟这么快就看出了猫腻,心里莫名的也有点慌乱,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小子,劝你别多管闲事!”
林清只是笑了笑,抬步走到魏亭身边,缓缓转了一圈,“你这外衫是阳绫缎所制,大约二两银子一尺,魏家好歹也是德阳商会的主子,他们的少东家不至于穿这么便宜的衣服。”
最关键的是,若魏亭真的是得商会少主,不会不认识她这位朝廷新贵。
她抬眼瞧了瞧魏亭,“怎么,还要我说下去?”
魏亭没想到一个照面就都露馅了,心里更加恐慌害怕,却又多了不服气,他就不信了,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呢,就真有人将他们全给猜着了,此人必然是在拿气势压他们!
对了,这人年纪不大,怎么可能办事那么老练,必然是看见他们的鞋和衣裳,才猜出一二,但也就那么多了。
他轻蔑的打量了林清一眼,“说啊,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
林清:“外衣虽是阳绫缎,里面的棉衣却只是寻常麻布,穿的也是商会发放的棉鞋,右手指腹处有薄茧。”
她嗤笑道:“这又要冲门面,又要拨算盘,还与酒有关,德阳商会在城南有个酒楼,名叫‘福满香’,因为名声不好,快要做不下去喽,眼下急需翻盘的法子。”
“你们都是哪的人,为的是这千日醉的酒方吧。”林清走到魏亭旁边一人的身边,抬手捏住他的手腕,将他手上一个银戒指褪下来来,稍稍一捻,那戒指前面的有一块突起就被按开了,露出一点白色粉末。
林清捏起一点轻轻嗅了嗅,“这是泻药,来了这么多人,是打算装成喝坏肚子坑配方吧。”
老板娘再好说话,这会也是气红了脸,指着魏亭鼻子骂道:“我说怎么见你有些眼熟,原来你就是上次非要买我家方子的那些人,都说了不卖,你们居然要抢,报官!必须报官!”
魏亭一张脸难堪至极,他本以为对方是故弄玄虚,没想到还真就被对方全都给点出来了,甚至连他的身份和店名都没错一个字。
还有他此行的目的,全特么因为这人砸手里了!
魏亭是真的快要气死了,拿不回酒方,盘不活‘福满香’,少东家只怕真会要了他的命!
怒气上涌,他看向林清的目光染上杀意,抄过那大汉扔在桌上的大刀,朝林清砍下。
林清只是斜了一眼那刀,手已抚上腰间的剑柄。
就在这时,一个盘子忽然从外面飞了进来,正好打在那刀刃上。
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后,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碎瓷落地的声音。
那盘子上所带的力道极大,魏亭拿着刀侧翻倒地,疼的好一会没能爬起来。
林清瞥了瞥地上哎呦直叫的魏亭,又抬眼瞧了瞧门口,只见瑾瑜逆着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还有几个完好的盘子,与刚才碎掉的那个一模一样。
林清这回是真愣住了,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好像瑾瑜被抓进去也没几日吧,这就……出来了?
他恩师那帮子徒弟这么给力的么,这么快就把人给捞出来了?
第166章
老板娘显然是认识瑾瑜的, 连忙走过去,“瑾瑜先生,您来了,我这出了事, 待会我把酒给您送家里去。”
瑾瑜摇了摇头, 安慰老板娘几句, 而后走到林清面前,“侯爷今日不在府中招待客人, 怎么跑到这来了?”
林清看了看瑾瑜, 又看了看老板娘,她还没说话, 另一边刚爬起来的魏亭却是被这一句话给砸的犹如经历五雷轰顶一般,不敢置信的喊道:“侯……侯爷?!她……她是……”
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侯爷?!”
这怎么可能!
瑾瑜一双美眸在他的脸上经过,不做丝毫停留, 如琴般温润动听的声音多了些许冷意, “陛下亲封昭勇侯, 天禄司副使, 林清。”
“不可能!”魏亭被惊得喊了一声,连退几步, 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双眼呆滞。
德阳商会的其他人全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不敢说话。
老板娘也吓坏了, 哆嗦着嘴唇,眼里满是震惊,似乎怎么都没想到林清这样的少年人竟已是侯爷那等大官了。
林清很无语, 打了个呵欠,“他们倒是信你。”
瑾瑜:“我一直住在这条街上,大家街里邻居,自是信得。”
林清指了指魏亭这些人,“他们也是?”
瑾瑜:“德阳商会的少东家很喜欢我的琴,曾受邀去福满香弹过几曲,大人不信,尽管派人去查。”
林清点点头没说话,这么信誓旦旦,的确得派人查查。
瑾瑜:“这些人,侯爷准备怎么做?”
“报给衙门就行了。”她取下自己的腰牌放在柜台上,对老板娘道:“拿这个去吧,省得那些人啰嗦。”
老板娘瑟缩着点头,连忙拿着腰牌去了。
很快,一群衙役就来了,了解完情况将魏亭等人押走了。
这不大的小酒馆总算安静下来。
林清收好腰牌,将打砸东西的钱留下,转身就想走,却又被瑾瑜给叫住了。
瑾瑜道:“侯爷方才闹了这么一出戏,想必用不了多久就有鼻子灵的过来碰运气了,侯爷既然不想回府,不妨去我那坐坐?”
林清盯着瑾瑜看了许久,她突然很好奇,这人究竟要耍什么把戏,“那就叨扰了。”
她跟着瑾瑜走出酒馆,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小巷子,才算是看见瑾瑜居住的地方。
林清有点不敢置信,实在是这地方真的太小了,一间半的房子,三个人并排都转不开身的院子,就是她以前住的院子都比这大上不少。
瑾瑜待她进来,将门关上,将人引进屋子里,边走边道:“大人不要那副眼神,我以前只是个五品博士,月俸二十两,我恩师一生清贫,只有一女,已出嫁多年,如今师娘一人过活,我自然要奉养她终老。”
这时候的人讲究师徒如父子,就好比林清也得给诸葛绪养老送终一样,所以也能理解瑾瑜的做法。
林清打量了下这间屋子,只有一大间,被一扇半旧的屏风隔成两个区域,屏风上只画着几株苍翠的绿竹。
外间靠窗的位置放着琴案,角落处是书桌,旁边还放着一个不算大的书架,里间则是瑾瑜睡觉的床铺,棉被整齐的叠在一侧,上面还有一套雪白的里衣和亵裤。
林清:“……”
真看不出来,瑾瑜那么正经的一个人,竟然这么……奔放。
瑾瑜顺着林清的目光看见床上的东西,原本还淡定出尘的脸瞬间红了个彻底,慌乱的将床上的衣裤收起,团一团塞进角落的一个小筐里,以手掩唇咳嗽几声,“我本打算换洗,没想到会来客人。”
“是我唐突了。”林清也还怪不好意思的,扭头要出去,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
林清狐疑的看着他,“你刚刚说……以前?”
瑾瑜很淡定,好像就再说一会吃什么似的,“我被免职了,毕竟我的身世敏感,又或多或少的参与那件事里,只免职没定罪,于我而言已是极好了。”
他走出房门,去隔壁的厨房烧水。
林清跟在后面,倚靠在门边上看着他忙活,那双弹琴写字的手,熟练的将柴火放进灶里。
瑾瑜一边忙着,一边说道:“我昨日就从司狱被提到了刑部大牢,今日早上被放出来的,我以为你知道。”
林清当然知道,她不点头,刑部压根就带不走人。
她只是没想到刑部连样子都不做,这么快就把人给放出来了,想来这里面也有李明霄的手笔,算是给万家留下这么一点慰藉?
“你找我来,究竟所为何事?”
“我从清商那些人那边得知一个秘密,想要告知侯爷。”瑾瑜手中动作不停,将烧开的热水倒进碗里,放在林清身前。
他天生俊美,又带着一股文人独特的气质,如玉如竹,明明简单的动作,到他手里,愣是多了一股说不出的高雅。
他道:“清商曾说过,有你在,他报仇的几率并不大,他曾几次想杀你,最后却都收手了,他知道他杀不死你。他说若他失败了,叫我投奔你,并且告诉我一个秘密,用这个秘密来交换,你一定会答应。”
“但我不想那么做,将这个秘密告诉你后,我会离开,日后再不入京城。”
林清听他这么说,倒是来了几分兴趣。
瑾瑜:“大人可听过前朝宝藏之事?”
林清点点头,这个她还真听到过,就在北境,当时穆晚唐去那边也为了那什么地图碎片。
瑾瑜:“刹盟一直在寻找这些碎片以及钥匙,清商先一步在一位富商手里找到了钥匙,藏于行宫密室之中,却被天乙上人偷袭取走,如今那钥匙必定就在他手中。”
林清的目光闪了闪,她想到那个从穆晚唐手里拿走的木星星,如今那东西已经在她手里了,许是知道她所为,直至冬狩结束,穆晚唐都没再回侯府,看样子是打算和她撇清关系了。
她疑惑道:“刹盟为何那么在意前朝宝藏?”
瑾瑜:“前朝的九龙玉玺就藏在那宝藏里,谁得到玉玺,谁就是正统,谁就能号令前国旧部复国。”
林清无语,这三国都建立几百年了,谁安生日子过到头了,非得提着脑袋出来跟人谋反,举个国玺真就当自己是太子了?
不过又随之沉重起来,若三国齐心,那的确够不上什么危机,关键是如今三个国家只是面上平静罢了,暗地里却是波谲云诡,都在酝酿战意,便是在李明霄那,她也见过好些边地增兵的折子。
瑾瑜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热水,“清商知道,天乙手里除了钥匙,至少有两块地图碎片,都被他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
语罢他便小口的喝水,不再多说半字。
林清挑了挑眉,这是在赶客了?
成吧,她起身要走,刚到院门边,就听见门外来回的众多脚步声中,有一个停在了瑾瑜门前,接着就响起了阵阵敲门声,门外响起一个妇人的声音,听年岁已经不小了,“瑾瑜啊,这个月房租,你打算什么时候缴?”
“你的事情姐姐都听说了,你若想接着住下也不是不可以,今夜月色不错,不如你去我那,咱们好好聊聊,什么事儿都好说。”
林清没想到这房子居然还是瑾瑜租的,就落魄得挺不可思议的,她下意识看向瑾瑜,瑾瑜仍旧目光淡淡,手中动作丝毫不乱,好似并没有被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影响,可双唇却紧紧抿着,脸色也略显苍白。
难堪,屈辱。
林清将自己带入了一下,有种想要砍人的冲动。
她不是烂好心,但瑾瑜作为与许清商链接的纽带,其实很有用处,若就这么被人糟践了,她会有点麻烦。
想到这林清将门打开,门外的妇人的确已经不年轻了,脸上已经长出了皱纹,但衣服料子却是不错,看见林清的时候还愣了下,随即展开笑颜,“哟,小公子是瑾瑜的朋友吧,我……”
她说不下去了。
林清把玩着手里的腰牌,“说啊,怎么不说了?要本侯怎么样?”
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尽,抖若筛糠,身下一滩可疑的污渍,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林清嫌弃的后退两步,“滚。”
妇人连滚带爬的跑了,生怕慢一步林清会要她的命。
瑾瑜走过来,出尘的脸上总算多了几分难堪,“她平时见面一直喊我先生,跟其他人一样规矩,不敢这么对我。”
林清点头,她懂,不就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嘛。
瑾瑜很疑惑,“天禄司没有我的记录吗?”
林清没说话。
有,详细地址都有,但她没来看过,在这件案子之前,一个教书的五品官,尽管有点背景,但还不值得她上心。
她道:“收拾收拾,跟我走吧,侯府那么大,不缺你一口饭吃。”
瑾瑜愣了一下,呆呆的看着她。
林清顿了顿,“不过工钱得商量一下,你也知道我养那么大一个侯府不容易,二十两的工钱那是铁定没有的,顾春一个月才十两银子月俸,他可是特殊人才。”
瑾瑜想了下,道:“我会教书,君子六艺,皆是精通,尤擅琴道,待你有了孩子,我可以教导他们,从开蒙到科考。”
一个老师教会所有科目,能省一大笔银子。
关键是,林清得能生孩子。
但她好像这辈子不太可能会生,不太划算……
不对啊,明明挺高风亮节的一个人物,折腰折的这么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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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岁数大了,实在写不动六千了,先更新一段时间三千字,缓缓。
第167章
“我得吃饭, 还有师娘要养。”瑾瑜理所当然的回道。
林清看着他忙里忙外的收拾东西,“若没遇见我,你打算怎么办?”
“大概去街头卖艺吧。”瑾瑜的东西着实不少,没拿满一箱子的书, 大半箱子的衣服, 还有一些乱七八糟东西, 以及他那把藏着剑的琴。
这么一堆东西,单靠他们两个铁定是没法拿的, 林清出去弄了辆车回来, 才算是将东西拉到了昭勇侯府,而后让林文给他安排个住处。
之后的事情也就不用她操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清倒是清闲下来, 每日晨起去司里点个卯,处理处理公务,然后去皇帝那吃吃喝喝睡午觉,下午去侯府跟顾春几个聊聊天说说话, 偶尔听瑾瑜弹弹琴。
过完腊八, 春节也就近了。
林文和秋娘大肆张罗着年货, 一车又一车的东西被运进侯府, 又被分发到各处。
等到年三十的早上,林清坐在书房里翻看账册, 整个人都是懵的,什么叫花钱如流水她是体会到了,那长长的账本里, 每一页都是钱啊, 整座昭勇侯府的吃穿用度,每日的支出都是一个不小的数字,过年这会就不用说了, 又翻了两倍。
好在李明霄给了她不少铺子田地,要不然真真是坐吃山空了。
林文有些发福,看上去年轻了不少,满脸堆笑,“您是不知,其他官员开府第一年可是难熬,下人铺子都得捋顺,若无家底,开支也必然不足,哪像我们昭勇侯府,陛下恩宠,赏赐那就跟流水儿似的,不但不缺,还很富余呢。”
林清合上账本丢在书桌上,“陛下的好记心里就行了,让下人把嘴都管住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点数,若犯了忌讳,别怪我手下无情。”
“您放心,奴都嘱咐过了,咱们侯府的下人的嘴严的很,绝不会多嘴。”林文说到这停顿了一下,“今儿个下午指挥使那边赴宴,夜里还有宫宴,宫宴之后侯爷还要与陛下小宴,咱们府里的年宴只能提到中午,顾大夫裴公子和瑾瑜先生那边也已经通知了。”
“侯爷可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林清想了想,有林文和秋娘在,侯府的事情基本不用她操心,也着实没有什么好准备的。
她正想说话,就见林文忽然跑出去,不一会端了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十来个绣着“吉祥”二字的红色荷包。
她拿了一个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瓜子儿。
林文道:“府中下人的红包奴和秋娘已经都发下去了,但几位公子的红包,秋娘说得您自己发。”
林清点点头表示知道,将红包按数拿起,想了想,又拿起一个塞进怀里。
这时外面看守的天禄卫过来通传,说是顾春他们到了,过来给她拜年的。
林清换到外面待客的房间,不一会顾春、裴绍光和瑾瑜三人就进来了。
三人鱼贯而入,纷纷行礼,拜完年,发完红包,三人坐在椅子上闲聊,忽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裴绍光的胸口钻了出来,接着是两只前爪,最后整个身子都拱了出来,落在他怀里,竟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猫。
小猫浑身雪白,一双猫眼圆的跟琉璃珠似的,就那么安静的趴在裴绍光怀里。
林清颇为诧异,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裴绍光跟小动物接触,“这是养猫了?”
裴绍光不断地给小猫顺毛,“原是明月姑娘要养的,可她照顾不好,就给我了。”
瑾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却是如此,那猫很凶。”
“虽是凶了点,但也的确可爱。”顾春露出自己的手,白皙的手背上多了三条抓痕。
林清看向林文,林文忙道:“这猫是明月姑娘从外面捡来的,不太亲人,眼瞧着快要饿死了,正巧让裴公子看见,给救回来了,毕竟是一条性命,明月姑娘就将猫送给了裴公子。”
林清恍然,原是这么回事,“既然如此,那就养着吧。”
反正她养了这么多人,也不差这一只猫。
几人又说了会话,林清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正要起身,就听见外面传来通报声,说是德阳商会的少东家魏均和刘家现任家主刘青过来给她拜年。
听到魏均的名字,瑾瑜的双眉微蹙,“今日过来,只怕不怀好意。”
林清也想到了,德阳商会后面站的是董家,可她与董太傅不太合得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能安好心就怪了,不过刘青会过来,她倒是有些意外。
毕竟北境之时,她可是称呼刘青一声兄长的,总得给点面子不是。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们也不用回避,且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不一会魏均与刘青就被请了进来。
刘青依旧那般清俊儒雅,只是眼下带着一点青色,快走几步,拱手作揖,“伯文见过侯爷!”
林清的视线在他脸上一扫而过,起身相迎,“伯文客气了,许久未见,今日怎有空过来?”
刘青:“近些日子一直在外走商,昨儿夜里才刚刚回来,本想等年后再来拜访,不过魏兄求到我那,只得今日过来,还请侯爷莫要怪罪。”
林清:“伯文这是哪的话,本侯与你相交许久,哪会不知你的性子,既然来了,正巧本侯这里也要开席了,便留下一起喝上几杯,热闹热闹。”
刘青:“侯爷盛邀,伯文自当遵从。”
他招了下手,跟他来的小厮立即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交到刘青手里,刘青将盒盖打开,里面是一个颜色青翠欲滴的玉制匕首,柄部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
“一点敬意,还望侯爷笑纳。”
林清笑了笑,亲手将盒子接过来放到林文手里。
刘青松了口气,林清此举已经是给足了他的面子,也等于认下北境时那几份情义。
两人说着,已经走入客堂,看见坐在椅子上的顾春三人,林清一一介绍,大家又客气了几句,林清好似这才看见刘青后面跟着的人,讶异道:“这位是?”
刘青也配合着好像刚想起来似的,介绍道:“这位是德阳商会的少东家魏均。”
魏均大约三十来岁,面目带着几分阴柔,眼里透着丝丝缕缕阴戾之气,脸上却挂着笑容,哪怕被晾了这么久,仍旧不见丝毫怒气,躬身行礼,“草民魏均,拜见侯爷。”
林清:“魏公子过来,可是有事?”
魏均:“听说前些日子德阳商会有些不长眼的奴才得罪了侯爷,草民一直在外办事,也是昨儿个夜里才回来,听到这事,气得当场狠狠抽了那几个奴才一顿。”
林清似笑非笑,“魏公子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那些人意图陷害抢夺人家老板的酒方,得罪的是大渊律法,是公道正义,本侯只是见不惯罢了,何来得罪本侯一说,这话若传出去,旁人只怕要说本侯横行霸道,欺压良民了。”
魏均头压得更低了,“草民嘴笨,不是这个意思,还请侯爷恕罪!”
“小事而已,魏公子不必往心里去。”林清指了指空位,“诸位坐着说吧。”
其他人都坐下了,魏均没坐,而是接过身后小厮的盒子,快步走到林清面前,小声道:“草民听闻还没找到送给陛下的贺礼,正好草民这有一样好东西,或许能称大人心意。”
说着他将盒子打开,林清看了一眼,里面一尊翠玉三足鼎。
此鼎造型古朴,玉质温润细腻,鼎身雕满了繁复的纹路,有九天星辰,有人间百兽,很是大气好看。
便是林清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小的玉鼎的确是个好东西。
魏均是个会看眼色的,也不等林清回话,将盖子合上轻轻放在桌上,退回椅子上坐下。
林清只是笑笑,又与几人说了会话,宴席过后,让林文将人送走。
她与顾春三人则将这小鼎从盒子里拿了出来,细细观察。
裴绍光一边撸猫,一边说道:“我总觉得那个魏均似乎不安好心,这个鼎不能送。”
林清也有这感觉,“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鼎似乎不是一个完整的东西。”
不论百兽还是星辰,似乎都在冲着顶部膜拜似的。
瑾瑜道:“这东西应该还有个盖子,想必问题就出现在那上面,所以,若我们按照魏均所说,将这鼎献给皇帝,只要另一人拿出匹配的盖子,到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陛下若不罚侯爷,定会难以服众。”
裴绍光道:“可留下也不妥,若那人见侯爷不将此玉鼎送给皇帝,很可能会选择告发,到时侯爷还是难逃罪责。”
顾春听得两眼懵逼,“不是,等等,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一个鼎,会有这么多说法?上面也没雕龙啊?”
瑾瑜和裴绍光的话全部被噎了回去,默默看着他。
顾春是真不明白,求助的看向林清。
林清耐心的跟他解释:“能令百兽膜拜的的动物不是没有,但能令星辰与百兽一同膜拜的,还能雕刻在盖子上的,十有八九就是龙纹一类的东西。”
除了皇帝,这玩儿意谁碰谁死,就是献给皇帝的礼物带龙纹,那也得皇帝批准,所以对方才将玉鼎与盖分开,想必就是为了能在宫宴上一下将她锤死。
顾春吓了一跳,“那我们不收就是了。”
裴绍光:“东西已经进府,这么敏感的东西,魏均完全可以倒打一耙,他一个商户,死猪不怕开水烫,最后倒霉的还是侯府。”
第168章
这事儿说白了看得明白就是阳谋, 看不明白就是诡计。
顾春咬了咬牙,“我把东西藏进药箱带出去丢了!”
林清摇了摇头,“东西已经进了侯府,想必四周已经满是董家的眼线了。”
裴绍光想了想, 蹙眉道:“那找个隐蔽的暗格藏起来?”
林清:“你当魏均没长嘴?”
瑾瑜盯着林清看了一会, 见她不急不躁, “侯爷可是已有办法?”
林清笑了,说道:“正巧没合眼的礼物呢, 有人送来岂不是正好, 不送白不送。”
顾春三人看着林清的笑容,同时陷入了沉默。
瑾瑜艰难的开口解释:“侯爷的想法非你我所能及, 必是已经想到了破局的法子。”
林清想要说话解释,但看着顾春和裴绍光神奇而严肃的点头之后,陷入了沉默。
这种对她的迷之自信,好像忽然就跟周虎孟杰之流画上了等号。
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她将东西重新装好, 连盒子都没换, 直接坐马车去她师父家吃了第二顿年宴, 然后才换上昭勇侯那层层叠叠的朝服, 往皇宫去了。
就在她马车后方不到百米处停着一辆外形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马车。
车夫连着车里面的两人全都是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带头的是个粘了一圈假胡子的大汉,他狐疑的拍拍车夫的肩膀, “你当真看清了,那个昭勇侯是拿着东西出来的?”
车夫年岁已经不小了,看起来干瘦干瘦的, 立马点头如捣蒜, “我真看清了,她出来的就是亲自抱着那东西,连盒子都没换, 差不了。”
“她进诸葛家的时候两手空空,想必东西一直都在车上,这是看东西好,生怕被人抢了功劳啊。”那大汉鄙夷道:“看着人模人样的,不还是跟亲师父也耍着手段。”
他挥了挥手,“走了,既然人已经进宫了,到那边自有人跟着,用不着我们,回去找少东家领赏吧。”
车夫闻言一喜,赶着马车换了个方向,走了。
他们前脚刚走,一名暗卫便从不起眼的角落走出来,走进诸葛府中,不一会,又一辆马车驶出,前行不远,就见一条小巷,昭勇侯府的马车正安静的停在巷子里。
车门打开,林清抱着盒子从车上下来,钻进了另一辆马车之中。
两辆马车再次驱动,原本那辆朝着既定的路线向皇宫南门行去,林清乘坐的这辆却是朝皇宫甚少启用的西门行去。
马车内,林清闭着眼,一边的暗卫将几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学给了林清。
林清安静的听完,并没有说话,心里却在不断盘算着。
吴王被贬,康王府已废,太后又在皇陵,其他人不足为惧,如今的朝堂已经完全掌握在皇帝手里,只要让皇帝信重,便是前途无限。
按理,这份殊荣应落在董家才是,毕竟董太傅是皇帝的老师,幼年便在身边教导,如今更是朝堂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于情于理,皇帝都该倚重董家。
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份荣光落偏了地儿,到了她林清头上。
她是昭勇伯时,董家还能忍,可她成了万户侯,董家忍不住了。
即便没有德阳商会,也会有什么猫三狗四的算计试探她。
如今她与董太傅的关系,说是势同水火不死不休,也不为过了。
林清想到这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人生还真是惊喜不断啊,去年还没什么交集的人物,如今却已是死敌,权势这东西,当真有趣。
也罢,便看看谁会笑到最后吧。
皇宫四道大门,东边只有重大事务才会开,宫人日常进出皆在北门,官员爱走南门,反倒是西门甚少有人出入。
按理,今日春节夜宴,林清合该与众大臣一样从北门或者南门进出,此时两边已是人山人海,唯独西边的宫门处极为冷清,只有十来名守卫拿着兵器,站的笔直。
林清的马车刚刚靠近,守门的侍卫就露出防备的姿态,武器隐隐对准了马车,待看清了林清的腰牌,这才收了武器,而后面面相觑,实在想不通这个时候,怎么昭勇侯会选择西门进宫。
不过这也不是他们该管的,确认无误,放行就是了。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直到临近御书房的宫道前才缓缓停下,林清从马车上下来,一抬眼就看见迎过来的吴有福。
吴有福低眉谄笑,“陛下让奴在这候着,说侯爷定会提前过来。”
林清从暗卫手里接过盒子,跟着吴有福往御书房走,听了这话,不禁笑道:“陛下听到消息了?”
吴有福眼观鼻鼻观心,小声回道:“听到了一点风声,可把陛下气坏了,得亏吴公公劝着,又念着侯爷,这才没急着拿人问罪。”
林清听了这话,心里多少也觉得妥帖,“陛下知道本侯冤屈,本侯便已心满意足了。”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走进御书房里。
李明霄正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喝茶,奏折散落一地,笔架已经碎成几截,毛笔也坏了不少,还有一滩散开的墨花和两半的砚台。
宫人们正在悄无声息的收拾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林清微微叹息一声,将盒子顺手放在书桌上,“多大的气性,东西都给砸了。”
李明霄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宫人们随着他的动作抖了抖,全部惧怕的跪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一下。
“朕从不曾苛待董家,可他们倒好,知道朕看重你,便要下此毒手,争权弄势的手段层出不穷,有用的政见倒是一个没有,改日朕是不是也要把身下这把龙椅让出来,给他们董家人过过瘾?”
林清瞧他气的脸红脖子粗的,只得安慰道:“董太傅什么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大过年的,跟他置什么气。”
吴德海亲自搬来椅子,正要放在书案对面,就见李明霄悄悄招招手,连忙换了个位置,将椅子放在皇帝的旁边。
林清假装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坐在椅子上,接着道:“董家的势力盘根错节,董太傅往常也惯会装相,在读书人里口碑很是不错,又是陛下恩师,若直接动手,必定会让陛下名声有损。”
而且还要用董家牵制王家,若贸然动了董家,势必会造成朝局失衡,得不偿失。
李明霄道:“你看英国公怎么样?”
林清想了下,英国公府也是老牌的国公府,典型的保皇党,且朝中也有不少陆家子弟为官,品性上大多也还过得去,如今的英国公名叫陆云举,官拜尚书令,也算是大权在握。
不过比起董家,似乎还差了些。
她道:“今日过年,若英国公府能让龙心大悦,得一奖赏,或许能有点门道。”
李明霄赞赏的看着林清,“英国公的三女儿一直对怀王心有恋慕,朕打算赐婚。”
怀王是李明霄的弟弟辈,刚及冠没两年,林清也听过这位的名头,也算是文武双全,只是之前一直在封地来着,李明霄这话,是打算将人拽过来受官了。
林清对此也没话说,怀王的名声不错,也不像李辰瑄那么多花花心思,可以用,好像原著里,这位对李明霄的感情也是不错,哪怕人都不在了,也弄了块无字牌位年年祭奠。
她道:“要动董家,也得先让他的名声打几个折扣才行,今日这事,不正好是个机会。”
李明霄只觉跟林清说了这么会话,心里的气性好像全都散了,舒坦不少,问道:“你有何计划?”
林清的手在盒子上轻轻敲了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给董家架在火上烤一烤。”
李明霄明白过来,心里更是通畅,看林清的眸光里染上笑意,“行,就按你说的做,朕挑几个暗卫跟着你,给你打打下手。”
他将盒子推到一边,笑看着林清,接着说道:“董家的事先放一放,这新年已至,阿清给朕准备了什么合心的礼物?”
林清取出那个绣着“吉祥”二字的红包,抓过李明霄的手,将东西塞在他手里,大气道:“红包一个,想要什么,回头自己买。”
李明霄拿着红包,整个人愣了好一会,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发红包,怪稀奇的,心里亦是说不出的奇怪,酸酸麻麻的。
他将这红到俗气的红包扯开,看着里面的十来个金瓜子儿,陷入了沉默。
这合起来有二两金子吗?确定他看中的东西能买得下来?
他抬手在林清头上轻轻敲了下,“你这确定不是买不着礼物,糊弄朕呢?”
林清:“……”
事情虽然是那么个事情,这么说就不太好了。
她揉了揉压根不疼的脑袋,“这可是我的心意,每一粒金子都是我亲手装的,我还特意给你多装了几个,你这个最多!”
李明霄举起的手又放下了,一脸正经,“既然是最多的一个,朕便收了,你快些去准备吧。”
林清麻溜跑了,连头都没回。
李明霄失笑,吩咐吴德海拿来锦盒,亲自将荷包重新系好放进盒里,“这大过年的,还得收个红包才应景,有那个胆子给朕发红包的,也只有她一个了。”
吴德海低着头,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那位确实胆子够大,可皇帝也就真纵着,但凡换个人,只怕坟头草都得半人高了。
“收好了,若是丢了,提头来见吧。”李明霄站起身,立即有宫人上前为他更衣,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第169章
皇宫的除夕夜宴是在春华殿进行, 戌时起,亥时毕。能参加的,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朝中重臣。
这会已是酉时中, 众人基本都在春华殿候着, 当然也有不少待不住的, 在外面园子里闲逛,尤以那年轻的男女最多。
林清路过御花园, 耳尖微动, 附近的细微声音悉数被纳入耳中,北边的假山后面有一对, 东边的凉亭后面还有几个。
忽然两阵细微的风声落在她的附近,那声音太轻,好似羽毛缓缓坠地。
林清稍稍侧头,立即看见身后多了两个小太监。
他们低着头, 脚步杂乱, 好似真的不会功夫一般, 但林清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位正是皇家暗卫中的暗七, 前段时间还给她帮过忙来着,另一个她却是第一次见。
暗七手中抱着一个与林清手中极为相似的盒子, 眨眼就跟林清换了过来。
大臣们的贺礼需要经过检验,都存放在春华殿的一间偏殿里,有专人看守, 也有礼单记录, 不过这些难不倒皇家暗卫。
自家人给自家人的东西上添加手脚,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但凡亮一下腰牌, 那些侍卫太监连半个字都不敢说。
林清也不需要吩咐什么,只是手指悄悄动了三下,而后点了下头,两人便明白过来,迅速分开,朝两个方向去了。
三人的速度很快,快到旁人只以为那两个小太监与林清只是顺了下路。
她来到春华殿前,只见此时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大殿中央铺着红毯,直至最前方的台阶上,再前面些就是皇帝的龙椅和雕着龙纹的长桌。
如今宫中除了皇帝,再无第二位主子,所以上方也只有皇帝一人的位置,下方两侧就是各路皇亲和朝中官员了。后面还有一些小桌,专门坐着各家的世子或嫡子一类的人物,再往后才稀稀疏疏的坐着一些女眷。
林清只扫了一圈就收回视线,一个小太监在前面带路。
当她走入殿中,原本嗡嗡作响的谈论声好似有一瞬的卡顿,随即又恢复如初。
林清并不在意,除夕夜宴她并非第一次参加,只是以往她都坐在诸葛绪的后方,但今日她的座位却被挪到了诸葛绪的右手边。
诸葛绪的位置在连相旁边,接着是林清,然后是三省要员,以此类推。
抛除后面各家的年轻子弟,前面这一排就没一个岁数小的,林清坐在这着实显眼。
董太傅看见林清的位置,冷哼一声,不满之意溢于言表,扭过头去,这态度与以往看见林清时一模一样。
左相连杰对林清则是友好的笑了笑,端起茶盏隔空点了点,算作招呼。
林清笑着回了个礼,又对后面的连问之招了招手。
连问之起身作揖,很是敬重,倒是坐在他旁边的连家大公子脸色很是不好,看林清的目光,活脱脱在看一个混蛋。
林清有点迷惑,这什么情况?她与连家大公子素无往来,什么时候把人给得罪了?
她看了眼自家师父,就见诸葛绪低咳一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林清:“……”
罢了,瞧她师父这样,应该也没什么大事。
大将军王尚胡须皆白,捋着胡须,双眼微微眯着,“诸葛大人可是收了一个好徒弟啊。”
诸葛绪客气得回道:“小子顽劣,只是运气好些,当不得王大将军夸奖。”
王尚连连摆手,“我家那小子要是有你徒弟一半能力,早就回京封侯拜相了吧。”
王尚的儿子被封为宣威将军,一直在东境那边随军,之前有瑞王压着,没什么出头的机会,如今瑞王一倒,在那边也算得上能说上话的二把手。
诸葛绪只是笑笑,没说话。
王尚那儿子都是五十好几了,孙子都快比林清大一轮了,着实没啥可比性。
不过人家示好,也没有人冷落人家的道理,诸葛绪与王尚说说笑笑,偶尔与连杰说上几句。
林清岁数毕竟在这摆着,也没啥好说的,干脆抓了把瓜子边吃边听热闹。
这时,偏偏有人插嘴进来,“不知昭勇侯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林清顺着声音看去,就见董太傅身后的一位年轻人走了过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随手放在桌上的盒子。
这人鹰眼勾鼻,身材魁梧,看人的目光如鹰隼一般犀利。
林清一眼便认出此人是谁。
董太傅的庶出第十子,母亲是外族舞姬,生来面相有异,三年前一举中第,借着董家的势,如今已是兵部郎中。被董夫人记养在名下,成了董家嫡子,改名董宏鹰。
林清眸光微闪,悠闲的换了个姿势,“这董家还真是好教养,上来连个安都不问,便是问本侯的东西。”
董宏鹰眼里闪过厉色,随即笑着作揖,“是下官失礼,还望侯爷恕罪。”
林清随意挥挥手,好像真不在意一般,“罢了,本侯不至于给一个庶子计较。”
她轻轻敲了敲盒子,“想知道是什么,董大人不妨自己来看。”
“庶出”二字就是董宏鹰的逆鳞,放眼整个大渊,敢踩着他逆鳞还如此悠闲的人几乎没有,董宏鹰作揖的双手紧紧握住,指甲扣进肉里。
可他脸上仍旧挂着真诚的笑意,“侯爷说笑了,下官若真看了,岂非僭越。”
“知道就好。”林清只是淡淡的斜了他一眼,“本侯的东西,自是……秘密。”
董宏鹰双眼微眯,眼神更加锐利,“秘密?皇宫大内,竟然也能允许不清不楚的东西被带进来,林侯爷这般,不怕让诸葛大人为难么?”
林清微微勾唇,手搭在那盒子上,指尖有节奏的敲击着盒盖,“没想到董大人竟这么关心本侯的师父,可惜他老人家已不收徒,要辜负董大人一番心意了。”
董宏鹰被这脑回路惊得有一瞬间的停顿,“下官只是担心陛下安危,不过是问上一嘴,林侯爷又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我逼人?”林清凉凉的瞥了他一眼,“董大人倒是说说,本侯逼什么人了,难不成你说本侯师父,本侯还不能还嘴了?那照你的逻辑,本侯要是骂董太傅一句老东西,你若多句嘴,不也是没有道理?”
董宏鹰被林清这副蛮不讲理的样子惊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忆了一下他说过的话,他说诸葛绪什么了?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吧,反倒是林清好像骂了他爹一句老东西。
他猛地反应过来,暗道不好,扭头去看董太傅,果然见董太傅一张老脸已经彻底黑了。
林清已经坐下,懒洋洋的说道:“本侯只是打个比喻,董太傅这么大岁数了,该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吧?”
董太傅可以装作看不惯林清这等奸佞魅上的劲,但挪到长幼之礼上,他还真不能说什么,更何况旁边还坐着一个虎视眈眈的诸葛绪。
董太傅很快就收敛起怒色,“昭勇侯哪里的话,宏鹰与你年岁相仿,一直有心相交,如今正巧是个机会,想来是宏鹰说话没个深浅,这才叫昭勇侯误会了。”
林清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太傅这般说话,倒是让本侯有些胆战心惊了。”
董太傅:“此话怎讲?”
林清不言,只是笑了笑,回头向连问之招了招手,“问之兄,后面可看不清,我这地方大,不如过来坐,顺便说说话。”
连问之愣了愣,看了眼坐在面前的连杰,就见连杰微不可寻的点了下头。
连问之遂起身,移到林清旁边坐下。
这番变动,却是让后面的一直观察这里的官员脸色皆变。
这是宫宴,更是除夕大宴,能坐在面前的那些人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保不准都是来年官场的风向。
连问之这一坐,便代表连家与天禄司的关系可以再进一步,日后两家人若是有什么事,可以互相帮上一把。
王尚倒是无所谓,左右他与诸葛绪的关系也算过得去,但董家人的脸色就不太好了。
董宏鹰被晾在那,咬牙切齿的瞪着林清和连问之,一双鹰眸里已满是犀利的杀意,但他擅忍,从一个舞姬之子爬上嫡子之位,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几乎是眨眼间他就敛去所有情绪,挂上温和的笑意,拱了拱手,若无其事的回到自己的位置。
林清没搭理他,随手抓了把瓜子慢慢吃着,脑子里却在疯狂的运作着。
刚刚董家的面子已经是被她放在脚底下踩了,待明日……不,用不了明日。
她扫了一眼四周窃窃私语的大臣们,要不了两个时辰,天禄司与董家不合的消息就要传遍整个朝堂了。
不过,还不够。
皇帝要灭董家,天禄司与董家就必须是死仇,这样才能安所有人的心。
林清又看了眼手边的盒子。
董太傅那个老变态老奸巨猾,若对他下手,势必会被他察觉,而且这家伙惯会装相,在读书人口中一向名声极好,若处理不好,势必会遭到那些人的口诛笔伐。
第一个被排除掉。
今日董家来人,除了董太傅,就是他的嫡子董宏承与十子董宏鹰了,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嫡孙女。
林清余光瞥了一眼坐在后面那二位正是待嫁之龄的姑娘,最后落在董宏承身上。
第170章
董家的势力在朝中已是盘根错节, 若想让英国公府取而代之,就必须将董家党羽剪除干净,绝不给其任何复起的机会。
董宏承是董太傅的第三子,也是董夫人生下的第一个儿子, 名副其实的董家嫡子, 如今也已是四十来岁的年纪, 相貌有五分随了董太傅,蓄着短须, 身着淡紫色官袍。
他微闭着眼, 好似对一切都没什么兴趣,就连他的父亲吃瘪, 也没见他跳出来说过半句。
林清垂下头,盯着手里的瓜子,可她记得,董宏鹰出来前, 董宏承曾与他耳语过几句。
都说咬人的狗不叫, 董家几块难啃的骨头, 这是一个, 也是她今日要对付的人。
她忽然感觉到有人触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扭头一看, 就对上连问之关心的眼神。
连问之小声道:“父亲有过交代,侯爷若需问之帮忙,说一声便是。”
“那便谢过连相好意了, 也要谢一谢问之兄弟。”林清客气一句, 随之问道:“你与邱二姑娘的婚事如何?”
连问之:“连家之危已解,邱二姑娘心有所属,问之不愿强人所难, 再者,前些日子长平郡主与文远侯和离,已带着邱二姑娘与吴王一同离京,唯有邱大公子因职务留在京中。”
他微微叹息,“想来于她们而言,京城也是块伤心地吧。”
林清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京里的姑娘也不少,保不准哪日就遇见合意的,实在不行,改日我也给你当当红娘。”
连问之微微一笑,君子如玉,“那就多谢侯爷了。”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太监尖锐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皇上驾到”。
林清随着众人起身叩拜。
成排的脚步声不断靠近,直至那截明黄色的衣角从眼前经过,在她的眼前停顿了一瞬,方才继续前行。
皇帝落座,一声威严又熟悉的“诸卿平身”,众人方才纷纷起身站直身体,听皇帝讲话,直到结束,吴德海高喊一声“落座”,众人方才重新坐下。
宴会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将一样样珍馐端上每一处桌案,乐师奏响乐曲,舞女们娉婷起舞。
觥筹交错之间,吴有福已拿过礼单,待一曲结束,殿中逐渐安静下来,开始大声唱读。
众臣送礼,分为明暗两种礼单,若觉得贺礼别致能见人的,就会选择明单,会被太监当着大家的面读出名字展示礼品。
暗单便是悄悄送给皇帝的,礼物虽然送了,但面上不做表示,过后皇帝拆不拆,那就是皇帝自己的事情了。
只听吴有福高声唱道:“黎王赠千年珊瑚树一株!”
林清随意拨弄着桌上的菜品,闻言抬头看了眼,只见那珊瑚树色泽鲜艳,形态奇特,好似龙蟠凤舞,愣是将后面的东西衬托成了地里的垃圾。
连问之赞叹道:“此等宝物当真是千金难求。”
林清没做回应,只是嫌弃的拨弄着眼前的菜品,干脆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慢悠悠的喝着酒,视线偶尔飘过黎王后面从始至终空着的座位,又若无其事的收回来与连问之闲聊。
第一阶段的献礼很快就过去了,最让人瞩目的除了黎王送的那株珊瑚树,便只剩下董太傅送的一本前朝古籍。
在场文臣不少,对此又是一阵夸赞,听得董太傅满脸红光,连连摆手。
董太傅和颜悦色的又打发走几个文臣,视线飘向一边如老僧入定般的诸葛绪,“诸葛大人此次莫不是选了暗单,怎都没听见天禄司的献礼?”
诸葛绪笑着回道:“自从上次伤后,我这身子骨就一直不怎么好,赋闲在家,便将昔年书法重新捡起,如今也算颇有成就,此番岁尾献礼,便亲自写了一幅字献给陛下,聊表心意。”
“听闻诸葛大人的书法乃是一绝,改日定要讨教一番。”董太傅话音一转,“如今世道变了,咱们这些老家伙的献礼可没什么看头,陛下年岁尚幼,还得是年轻人想法多,更得陛下喜爱。”
董太傅这话声音不小,他们的位置本就距离龙椅很近,这一番言论也自然落入李明霄耳中。
李明霄面色微沉,握着手中的酒杯紧了紧,重重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太傅这是在怪朕是非不分,偏宠偏信,不敬老臣?”
董太傅沉稳起身,缓缓跪拜,“老臣妄言,还望陛下恕罪!”
他是帝师,皇帝年幼之时便是他在身边教导,多年师生情分,岂是他人能比的。
他董家更是皇帝站稳脚跟的基石,只要他没犯下抄家灭族的大罪,只要皇帝不想留下一个残暴不仁不敬师长的名声,就得敬着他,捧着他。
董太傅有这个自信,礼仪上分毫不差,可头却是抬起,以视君颜。
李明霄眸色深沉,并未去看跪在地上却毫无诚意的董太傅,心中杀意积聚,却又被他悉数按下。
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下方正在看戏的林清身上,瞧她那副看戏样子,心里莫名的轻松了片刻,却在下一刻,将旁边的连问之也纳入眼中,原本轻松的心思就多了一丝不舒服。
“昭勇侯,你看呢?”
林清被皇帝这一手弄得有些猝不及防,随即便反应过来,放下酒杯,起身上前一步,道:“禀陛下,董太傅身为臣子,却妄议陛下,实乃大罪,然,董太傅毕竟年事已高,又是帝师,若真罚下,属实不妥。”
她瞟了眼已经董宏承,见他已睁开眼,蹙着眉紧盯着这边的动静。
两人的视线不禁遇上,一少一老,却已经带上针锋相对的气势。
林清接着说道:“不妨以子代父,以子之身,代父受罚,想来也能留下一段佳话。”
董宏承脸色微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没想到,一直未曾出面的他还是被林清给注意到了。
他敛去神色,立即上前,恭敬的跪在董太傅身边,“家父老迈,臣愿代父受罚,还望陛下恩准!”
林清撇撇嘴,所以说咬人的狗不叫,她倒是希望董宏承跳出来与董宏鹰那般跟她友好的交流一下,可惜了。
李明霄将林清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多了一丝笑意,“如此,朕也不好拒绝了,那不妨朕就在这段佳话上再添一笔,便罚董卿家去藏书阁里抄写史书吧,待抄好后,就存在阁里吧。”
这可是莫大的殊荣了,原本还等着看热闹的众臣瞬间嫉妒了,皇帝这么一干,哪里是罚啊,明明就是赏啊!
皇帝果然还是尊重师长啊,都这样了,还给董家这么大的好处!
一时间夸赞皇帝的声音不绝于耳,甚至当场有人做起了文章,赞扬陛下尊师重道。
李明霄只是静静听着,视线偶与林清相对,林清稍稍勾唇,相视一笑,一闪即逝,史书可以抄,但能不能存的住,还不是一把火的事情。
董太傅倒是心情不错,起身坐回位置,看来皇帝还是看重董家的,唯有董宏承脸色有些难看,他想的要更多,也更深远,甚至眼里多了一点忧色,悄悄与董宏鹰又说了几句。
董宏鹰立即起身离去,不一会就回来,对他摇了摇头,表示一切都没问题。
董宏承这才松了口气。
不一会,第二批唱礼的单子开始了,董宏承、董宏鹰和林清都在其中,除他们之外,还有三位在朝中为官的权贵子弟。
献礼被太监们一一捧上,依次排开,六个太监,却只有五人捧着大小不一的盒子,最边上的小太监两手空空,都快要急哭了。
岁尾大宴却出现这么个情况,吴有福当即过去低声怒斥:“你怎么回事!”
小太监急道:“公公恕罪,奴实在是没有找到昭勇侯的礼物!”
吴有福一听也是气极,对着小太监的脑袋重重点了几下,“你弄丢谁的不好,竟丢了侯爷的,你……你是要害死我啊!”
小太监不敢说话。
两人明明离得远,可那声音好似长了耳朵一般,竟飘进董宏鹰的耳里,只见他站起身来,骤然发难,“昭勇侯,你为何不将献礼送到偏殿,难道里面装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落在林清与董宏鹰的身上。
诸葛绪最先反应过来,看看林清,又看看皇帝,眸中精光一闪,按耐下来。
连相与王尚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低头吃菜。
董太傅眸光幽深与董宏承对了对眼神,而后静观事态发展。
倒是只有连问之担忧的看着林清,想要张嘴说话,却被林清悄悄在桌下的手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腕。
连问之会意,闭上嘴巴。
林清不疾不徐的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董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本侯怎么听不懂?”
董宏鹰斥道:“依照惯例,献给陛下的礼物必须先送至偏殿接受禁军检验,而后由内侍登记造册,中间不得假以人手,昭勇侯得陛下信重,更应以身作则,按照规矩办事。”
他指着林清手边的锦盒,“可林侯爷倒是不管不顾,直接将献礼带上春华殿,敢问侯爷安的是什么心思!”
林清悠闲的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董大人这话,本侯可是听不明白了,本侯对陛下向来忠心耿耿,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第171章
原本吴有福闹出的动静就已经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再加上董宏鹰有意增大的嗓门,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这里的情况。
董宏鹰对自己引起的效果很满意,注意到这里的人越多,效果才越明显。
他又偷偷瞧了眼皇帝, 就见皇帝端着酒杯, 正盯着杯中酒出神。
皇帝怎么可能走神呢, 没说话就代表放任事态发展。
董宏鹰眸光微闪,来看皇帝也不像传闻中那么喜爱昭勇侯啊, “不合规矩便是不合规矩, 献礼未经禁军核验,若是装了什么不该装的东西, 侯爷怕是担不起这个责任。”
林清笑了笑,手在盒子上拍了拍,“说来说去,不就是怀疑本侯这盒子里装了不该装的东西么, 东西就放在这, 陛下都没说话, 你吠个什么劲, 想看?行啊,你亲自来, 本侯让你一只手。”
董宏鹰霎时僵住,那轻蔑的语气仿佛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让他瞬间透不过气来, 他生平最恨的便是被人瞧不起。
气氛忽然就多了一股散不去的火药气, 周边的大臣们迅速散开,禁军就要上前,却被杨昭给制止了。
皇帝没开口, 意义不言而喻。
董宏鹰眸光一闪,一掌拍向林清。
林清说让便让,右手不动,左手抬起,翻手而动,正好落在那董宏鹰的手腕上,向下一按。
只听啪的一声,董宏鹰的胳膊已然被按在桌上,单膝跪地。
林清另只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董宏鹰双眼血红,原本还能压抑的怒气直冲脑门,另一只手直奔盒子而去。
他要林清死,现在就死!
林清悠闲的放下酒杯,左手变招,指尖内力涌动,朝他的胳膊轻轻一点,内力骤然窜入董宏鹰的手腕。
董宏鹰只觉手腕好似被人割肉挖骨一般,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叫,抱着手倒在地上,浑身冒着冷汗。
董宏承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像是经过一团被人丢弃的垃圾,甚至让他有些嫌弃,“区区庶子,有失教养,惊扰侯爷,还望侯爷莫怪。”
林清笑了笑,“听闻这位如今已是董家嫡子,好歹也是兄弟,董大人这般说,好似不大合适。”
“确实不太合适。”董宏承一撩衣摆,冲着皇帝跪下,“董家一心忠于陛下,红鹰此举为了陛下安危着想,却也着实欠妥,还望陛下责罚!”
李明霄端坐在龙椅上,只是淡淡的撇了一眼董宏承,“确实该罚,便罚他停值一年,重入族学,好好学学礼仪规矩吧。”
这一罚便是当众人的面说董宏鹰难堪大任,而且一年时间,变数太大了,董家董宏鹰这步棋已是废了。
所有人看着董家,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还有聪明人猜测皇帝的心思,悄悄离董家远些,再远些。
董太傅与董宏承脸色微变,董太傅面色黑沉,很是难受气愤,没了一个董宏鹰,董家伸向兵部的手就得缩回来了,那边的布局又得变一变了。
董宏承安抚的稍稍颔首,虽然废了兵部,但若能扳倒昭勇侯,也算值得。
决不能再让此人动摇董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父子俩错开眼,没再说话。
林清冷眼瞥着地上已然呆住的董宏鹰。
真可怜啊,舞姬之子爬到如今的位置,本已位极人臣,可说到底还是董家父子俩养在手心的棋子罢了。
董宏鹰双目血红,瞪向林清,像是找到了恨意爆发的地方,猛然暴起,一拳砸向林清。
那一拳带着一阵破风声,众人被这变故惊得傻了眼,李明霄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却被一边的杨昭抓住了胳膊。
董宏鹰的拳头多了一股掺杂着绝望的狠辣,就在旁人以为这拳头会对上林清时,他却在林清面前拐了弯砸向身旁的连问之。
这番变故,让众人又是一愣,连杰和连家大公子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连董家父子也是脸上发沉。
这一拳不管打不打得下去,董家与连家算是彻底结仇了。
连问之是懂武功的,但这番变故仍旧让他愣了一下,这一愣,便错过了躲避的机会。
林清叹了口气,好似随意的伸出手,却稳稳的抓住董宏鹰的拳头。
一切好似刹然而止。
散去的拳风吹起了连问之耳边的碎发,那拳头距离他也不过一寸之地。
林清无奈的看向连问之,“怎么不躲?”
连问之总算回过神,尴尬的往后退了一步,“一时反应不及,忘了。”
林清沉默片刻,罢了,这连二公子也算是遭了自己的连累,老实孩子还怪可怜的。
连杰已经赶过来,将连问之给带走了。
桌子倒了好几个,珍馐遍地染尘,四周一片狼藉。
大臣们早就躲开了,董宏鹰拼命的想要收回拳头,可林清的手好似铁钳一般,让他挣脱不开。
他再次想要变招,可林清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的动作,好似一阵轻风一般,风落之时,董宏鹰已经倒飞出十来米远,跌落在地上,吐出几口黑血。
她笑了笑,对李明霄道:“陛下恕罪,臣没控制好力道,但这大过年的,见点红,也算喜庆,臣便借此恭祝陛下来年心想事成,平安喜乐。”
李明霄一颗心总算放回原来的位置,听了这话,眉眼含笑,“便依爱卿所言。”他扫了一眼那乱糟糟的桌子和满地秽物,干脆对一边的吴德海道:“在朕旁边设一张案桌,朕要与昭勇侯同饮。”
吴德海嘴角抽了抽,低头应下,吩咐人办事去了。
大臣和皇亲们听到这话,嫉妒的脸都快扭曲了。
皇帝身边那是什么位置,那是皇后太后以及皇子嫔妃们的位置!
可如今皇帝孤寡一人,连太后都被送去给先帝守灵了,周边的位置全部空了,身为臣子,何德何能坐在那等位置!
有一文臣看不过眼,小声斥道:“于理不合,简直礼崩乐坏!”
他本想等周围的人附和他,哪知一扭头,就发现大家伙纷纷远离他,生怕离得近了被坐在上面的二位给记恨了。
没看见董宏鹰被废了,董太傅都没蹦出来说一个字么。
那文臣脸上一白,灰溜溜的跑去更衣了。
诸葛绪看得出来林清必然与皇帝有所安排,只是仍旧担忧的看着林清,唯有他清楚,他这徒儿毕竟不妥,距离皇帝太近,只怕不好。
林清顶着众人的视线坐在皇帝旁边新设的桌案上,重新端上菜品与之前的截然不同。
之前冷盘居多,这会热菜倒是多了不少,连酒水都换成了往常她爱喝的。
林清舒坦不少,果然还是蹭皇帝的饭菜最好。
李明霄也觉得心里那口气好似顺了不少,在桌上几道菜点了下,吴德海会意,立即将菜品端到了林清桌上。
这番举动又让不少人红了眼。
林清全当看不见,该吃吃,该喝喝,大过年的,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可偏偏有人不愿意让她舒心。
这时,威武侯府的嫡长子夏翰榕站了出来。
上次科举买题的事情姑且算他是被燕卢原欺骗,看在福慧长公主的面上,也没人跟他计较,这会站出来就有些突兀了。
大家伙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福慧长公主,就见她一张脸紧绷着,看都不看夏翰榕一眼。
夏翰榕悄悄瞄了一眼董宏承,板着脸上前跪下,“启禀陛下,昭勇侯献礼之物,实有僭越之罪,还望陛下惩处!”
这话让大家的视线再次聚集在林清手边的锦盒上。
李明霄脸色发黑,看着夏翰榕的目光越发不悦,“威武侯还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你说昭勇侯有僭越之罪,可有证据?”
夏翰榕打了个哆嗦,有些害怕,咬着牙接着说道:“臣下本在韵宝阁为陛下挑选献礼,哪知亲耳听见那德阳商会的少东家与人谈话,昭勇侯府以势压人,逼迫那德阳商会制作一尊龙纹天鼎,要献给陛下,那德阳商会的少东家为了一家性命,只能屈从,将鼎制好,于今日中午将鼎亲自送到侯府。”
他跪在地上,“臣下实在看不过去,方才挺身而出,还请陛下还德阳商会公道,治昭勇侯僭越之罪!”
董宏承此时起身,走上前去,“若献陛下龙纹之物,需上报宗正寺,由宗正寺奏疏于陛下,待陛下审阅批揍之后方能开工制作,可听闻宗正寺卿并未收到昭勇侯的上报,昭勇侯此举……确实不妥。”
林清挑了挑眉,这个董宏承确实会说话,看似给她求情,却又悄咪咪的给她挖着更大的坑。
她相信只要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她这脑袋,只怕留不住了。
看来有问题的,不只是那尊玉鼎了。
她对吴德海招招手,耳语道:“劳烦传个话,府里有些东西,不能留了。”
吴德海会意,悄悄离开了一会,也就几息的功夫便折回来,对林清点点头。
这时候李明霄也开口了,他思虑片刻,“若此事当真,又岂止是不妥一说,欺压百姓者,该杀!”
这话一出,却是又让大家迷惑了,若皇帝真的信重昭勇侯,此时应该为其找补才是,可陛下说,他该杀。
第172章
董宏承却是眼中闪过喜色, 就怕皇帝真的偏爱昭勇侯偏爱到宁愿背负昏君骂名,也要将人保下来。
如今这样,后续的计划也就好办了。
董宏承忙道:“陛下英明,勤爱百姓, 乃不世明君, 亦是百姓之福。”
这一记马屁拍的, 李明霄笑着受了,“不过凡事要讲证据, 卿所言, 可有人证物证?”
董宏承稍稍抬头瞄了一眼林清随意放在手边的锦盒,又看了眼夏翰榕, 夏翰榕忙道:“臣下已让德阳商会的少东家魏均就在宫外候着。”
不多时,魏均便被两名禁军带了上来。
魏均已经换下白日那身华贵衣衫,而是换上棉布旧衫,弯腰低头走到皇帝面前,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呼万岁。
李明霄将这人打量了一遍, “夏翰榕与董宏承的话, 可是属实?”
皇帝的声音很年轻, 但不乏威严,魏均只觉一颗心砰砰直跳, 两股战战,声音发虚,“属实, 二位大人的话皆是事实, 请陛下为草民做主!”
李明霄:“只是一尊龙纹鼎,本就是献给朕的,虽说确实缺了些规矩不太妥当, 合乎如此?”
魏均哆嗦着说道:“草民不敢隐瞒,实在是……侯爷给了草民一张字条,让草民在鼎盖之中制一机关夹层,将字条藏于其中,那字条……”
“哦?”李明霄将新摆在桌上的一道热菜指了下,吴德海立即将菜品挪到林清桌上,这才道:“那字条写了什么?”
魏均深深呼吸了几下,“顺……顺者昌,逆者亡。”
“所以,这鼎便成了巫蛊之物,用来诅咒朕的?”李明霄微微挑起唇,笑容在俊美的脸上一闪而过,“那着实该斩,你且抬头看看,你所说之人是否就是朕旁边的这位?”
魏均忍住恐惧,缓缓抬头,然后就看见坐在皇帝身旁正对着他笑的林清。
林清悠闲的招招手,甚至颇有心情的端起一杯酒慢慢喝着,仿佛在看一个笑话。
魏均是个商人,这辈子第一次进皇宫,压根没敢多看,甚至没想到被他陷害的林清就坐在皇帝身边。
这一瞬间,他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周围明明很是嘈杂,可声音仿佛被隔了一层水膜,遥远的让他听不清楚,只剩下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越来越快,好似下一息就能从他的嘴里跳出来。
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董宏承只得上前给他打圆场,“魏均一介商户,得见陛下龙颜,一时激动失态,在所难免。”
魏均反应过来,颤抖着说道:“草民初见天颜,不知礼数,还望陛下恕罪。”
董宏承暗中瞥了魏均一眼,“还不快回禀陛下的话。”
魏均更是害怕,“是,正是……昭勇侯。”
李明霄神色莫名,“你且仔细看看,你口中的那个盒子,便是昭勇侯桌边的这个盒子么?”
魏均稍稍抬头,正对上林清桌上的墨色锦盒,颜色一样,上面繁复的蓝白相间的花纹,也是一样,可不知怎么的,他就是有些犹豫。
一直站在一边的吴德海横了他,怒喝一声,“大胆,陛下问话,为何不答?”
魏均只觉脑袋都快停滞了,被这一喝,浑身一颤,再不敢犹豫,“就是这个盒子,草民确定,就是这个盒子,盒子里装的就是那尊小鼎!”
“昭勇侯仗着陛下宠信,对朝廷法度肆意践踏,更是不识君恩,夹带私货诅咒陛下,如此不忠,指不定府里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董宏承仿佛才看见林清的真面目一般,气得脸红脖子粗,仿佛被诅咒的人是他一样。
他一撩衣摆,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大声道:“昭勇伯如此狂妄,还望陛下派人搜查侯府,决不轻饶!”
董宏承这一跪,后面十几个朝臣纷纷站起走出来,跪在地上扣头,齐声道:“望陛下派人搜查侯府!”
原本喧闹的春华殿瞬间陷入寂静,十几个或年过半百或满头花白的老臣跪在大殿中央,一个个低垂着头,等着陛下说话。
坐在宴上之人心思各异,一部分聪明人立马明白是昭勇侯挡了董家的道,有交集的,难免替林清感到着急,没有交集的,就当看一场年度大戏。
更多的人则是人云亦云,真以为昭勇侯做了什么巫蛊事情,害怕被牵连,坐在位置上瑟瑟发抖。
若大个春华殿落针可闻,李明霄不说话,就没有人敢说话,许久,他将手中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拍,“啪”的一声,众人的心也随着那声响提了提。
“昭勇侯,你有何话说?”他道。
董宏承低垂着脑袋,听到这话,脸上的喜意顿时压都压不下去,成了!
林清淡淡扫了一眼董宏承,转眸一笑,懒洋洋道:“臣无话说可说。”
她将手边的盒子推了推,“原本还想回去自己拆的,既然大家对这盒子这么感兴趣,那便打开让大家伙都过过眼吧。”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夏翰榕,笑道:“既然此事是威武侯长子先提出来的,便让他来开吧,省得旁人再说臣会什么移形换位的妖术。”
李明霄颔首,“可。”
此话一出,董宏承脸上的喜意骤然凝固,一股不好的感觉突然升起。
夏翰榕却很是高兴,起身来到龙椅前向李明霄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走到林清桌前,没敢去看林清,伸手将盒子拿到身前,将盒盖打开。
偌大个盒子里,大半都是空的,唯有底部放着一盘精致的点心,和一个大红色的荷包。
夏翰榕傻眼了,抬头看看董宏承,看看诸位跪在地上的大臣,又看看皇帝和林清,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混乱的茫然。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落在他的脸上,万众瞩目,莫过于此,大家都在等着盒子里的东西,看的夏翰榕想死的心都有了。
林清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快拿出来啊,大家等着呢。”
夏翰榕哆嗦着嘴唇,所有的茫然骤然化作害怕,颤抖着伸出手,将盒子里那盘点心拿了出来,缓缓放在桌上。
点心真的很精致,如同一朵朵梅花,点缀在雪白的瓷盘中,淡淡的花香随之散发出来,一看就是御膳房的手艺,还是皇帝特供的那一种。
董宏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然后他看见夏翰榕的手再次伸进盒子里,将那个大红色的荷包取了出来,打开,往桌上倾倒,有五六个金制的小动物,每个都只有人指节那么大,小兔子小狐狸什么的,造型可爱漂亮。
林清扬了扬眉,意外的看了皇帝一眼,随即看向董宏承等人,“陛下赠本侯的这份礼,可还合乎诸位心意?”
李明霄多少还是有些不高兴,双眉微蹙,“本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会出这么多事,当真是坏人兴致。”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都傻了,这盒子竟是皇帝赐给林清的!
谁也没想到,那魏均言辞凿凿的龙纹巫蛊之物,结果竟是皇帝给林清发的压岁钱!
夏翰榕这回是真哭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臣下错了,臣下错了,是魏均与董宏承找臣下作伪证,他们说只要事成,就让臣下入朝为官,归于董太傅名下,是臣下贪心,酿成大祸,还请陛下饶命!”
魏均没想到盒子里装的东西跟他放进去的完全不一样,听了夏翰榕的话,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如今已是惨白,身体抖若筛糠,脑袋额头碰在地面,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明霄冷哼一声,“朕不过是私下赠与昭勇侯一些东西,竟被尔等这般随意诬陷,还真是玩的一出好把戏啊。”
他看向董宏承,“夏翰榕已经招了,董宏承,你怎么说?”
董宏承心中的不详预感如同乌云般越聚越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双眼乱转,下意识抬起袖子擦掉额头的汗水。
他算计一切,就是没算好夏翰榕与魏均竟然这么没用,只是被吓了一下就自乱阵脚,情况急转直下,竟是将他逼入这般境地,只怕要糟。
他跪地大哭,“臣冤枉!臣一直兢兢业业,为国尽忠,从不敢懈怠,方才也是听夏大公子言语,心有不平,才想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哪想到竟被他二人倒打一耙!臣冤啊!”
林清揉揉耳朵,一边听着身后的小太监传话,一边嫌弃的抬手敲了敲桌面,“大过年的,董太傅还好端端坐着呢,董大人这么哭,不合适吧?”
董宏承的哭声一滞,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董太傅坐在席间,原本就不好的脸色如今更加难看,今日他董家算计十有八九要功亏一篑,决不能再把宏承赔进去!
他匆匆走到皇帝前方跪下,“陛下,请听老臣一言,臣本该避嫌,可宏承所做之事,臣不言,才是真正的愧对朝廷!他忠于陛下,心系百姓,远的不说,就是这几月,他日日忙碌,几乎日日宿在衙门,臣那儿媳已经三月未见其面!”
他老泪纵横,“试问,这样一个人,怎会陷害旁人啊!”
董太傅这一哭,周遭立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事我也知道,董大人在衙门里确实住了好几日了。”
“董太傅乃是我辈楷模,他的儿子怎可能是那等不忠不义之辈,必定是被那威武侯的公子诬陷!”
……
夏翰榕快被憋屈疯了,“我说的都是事实!”
可压根没几个人信他。
“行了,本侯原本就想安安静静吃个饭,可董太傅的话,却让本侯食难下咽。”林清站起身,冷冷的瞥着董太傅。
董太傅假装不懂,“昭勇侯此话何意?”
第173章
林清瞥了眼出现在她身后的小太监。
对方低着头, 面貌普通的让人错开眼就能忘记,正是皇帝拨给她的皇家暗卫暗七。
林清收回视线,继续看向跪在地上的董太傅与董宏承,“依照董太傅所言, 董宏承这份为国为民的心思还真是让人感动啊, 不过更感动的该是那位被藏在吴家巷的软娇娘。”
她看了一眼吴德海, 立即有本册子和几幅书画被送到皇帝面前,“董宏承每日申时会与小厮对调衣服, 让小厮冒充他继续处理公务, 自己则从角门离开,前往吴家巷与他新养的外室共度春光, 再于次日卯时赶回衙门,再次与小厮对调衣服前去点卯。”
董宏承慌乱的低下头,没想到他做的这么隐蔽,竟还是被天禄司给觉察到了!
董太傅原本是不信的, 可一看董宏承慌乱的样子, 就知道这事应该是真的, 心里顿时又气又忧, “凡事要讲证据,昭勇侯这么说, 可有证据?”
林清笑笑,“角门处有一乞儿每日在那行乞,再远些还有间卖馄饨的摊位, 吴家巷门口有间杂货铺子, 这些人应该都或多或少识得董大人这张脸吧。”
“那外室家中还有近日记录的账册和几幅董宏承留下的书画,若还有疑惑,不妨就拿几本他的奏折比对一番, 想来事实便清楚了。”
话说到这份上基本不会错了,董宏承私养外室,最多就是品德败坏,令人不齿,可让奴才顶替他处理公务,就是有罪了。
这样的人怎能说是为国为民的好官呢!
而且董家向来以清贵之名立足,若董宏承看上了,跟他爹一样抬回府就是,旁人只会说他一句生性风流,可养在外面,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若今日这事做实,日后董家的名声必定要打个折扣了。
刚刚还被感动的官员像是被浇了一桶凉水,瞬间从里到外都是凉飕飕的,看向林清的目光里充斥着丝丝恐惧。
董宏承和董太傅眼神冒火,恨不得一口咬死林清,董宏承知道这事若被掀开,对他而言得是多大的损失,当然不认,“这是污蔑!是污蔑!”
他指着林清的鼻子,手却微微发颤,“林清你小小年纪,竟是这般恶毒!你要盯着本官,本官无话可说,但凡是要讲证据,张口就来,你与那夏翰榕又有何区别!”
林清指了指身后的低着头的暗七,“董大人可别误会,本侯忙得很,没空盯着你房里那点破事,大抵是董大人这损人利己的事情做多了,方才被人盯上吧。”
董宏承:“林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林清:“本侯不过是帮人传个话罢了,那位软娇娘姓张,单名一个兰字,本是户部仓部司主簿徐仓的夫人。”
“芝麻绿豆大的官,偏偏娶了一位貌若天仙的夫人,可不就被人盯上了么,一顶贪墨钱款的帽子扣下来,徐仓被发配边境,徐张氏本该随行。”
“哪想到啊,这前脚人刚被衙役送出城外,后脚就来了一伙人将徐张氏给带走了,改名换姓,藏于吴家巷内,成了董大人的外室。”
说到这林清都不得不感叹,查到这事,真的是实属意外,还是暗七潜入偏殿替换东西的时候意外听见董家随侍的下人聊了一句那位外室。
暗七也是精明,立即派人细查,结果就揪出了董宏承做下的这件肮脏事。
这董家父子纯粹都是一个德行,一个是为老不尊的老变态,一个是看上人家夫人变着法明抢的大变态。
林清坐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欣赏着董宏承那张一会青一会白的脸,心情很是不错。
也不能说董宏承不小心,最起码这件事不论是皇家暗卫还是天禄司都没有发现。
实在是那位徐张氏太过聪明,知道明敌不过,便假意屈从,哄着董宏承不知不觉间留下一样样证据,待暗七查到那时,徐张氏得知暗七是皇帝的亲卫,一股脑的全交了出来,这才让暗七能及时将事情报到她这。
这一招,可真真是把董宏承钉在了耻辱柱上,这辈子都别想下来了。
林清扭头看了一眼李明霄,询问道:“陛下,您看……”
李明霄低咳一声,以手掩唇,将唇边的笑意压下,“将徐张氏带上来。”
不多时,就见一妇人被两名禁军带上大殿。
妇人也就二十多岁,貌美身娇,低头上前缓缓叩拜问安,啜泣道:“侯爷所言句句属实,夫君为官清明,却因民妇含冤流放,徐家大冤,求陛下还徐家清白!”
董宏承双目无神,跌坐在地上,苍白的脸上只留下一片黯淡与颓废,他不明白,他自认为待张兰真心实意,吃喝花销一向都是顶好,结果到头来,昨日还是浓情蜜意,今日却已对他恨之入骨。
他不明白,明明之前一切都好,可自从打开了那个盒子,就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好似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一点点将他的骨头碾碎。
他纵横官场几十年,还真就被一个孩子给打压到这种程度!
董宏承双目染红,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已然喷出,染红了那一小块地面。
董太傅见他这幅样子,失望极了,但事已至此,董宏承注定要废了,好在他儿子不少,缺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如今保住董家名声要紧,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扭头一看,呲目欲裂。
就见一华服青年竟不知何时站在那群捧着献礼的小太监前,将那些盒子一一打开,结果就从其中一个暗红色锦盒中取出一尊玉制小鼎。
这小鼎不大,鼎身雕满星辰百兽,鼎盖上则是一龙头浮雕做顶,长长的龙身盘旋而下,周遭又雕有日月相伴。
夏翰榕看见这鼎就像是看见了希望,指着玉鼎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就是这东西,董宏承和魏均曾让臣下看过一眼,就是这玉鼎!”
此话一出,春华殿众臣看着那玉鼎的神情一变再变,许多人已经摸不清头脑,不禁与旁人窃窃私语。
这怎么回事?为何这本该被陷害昭勇侯的龙纹玉鼎却出现在另一份献礼中?
跪在殿中的十几位官员皆是董家一脉,早已被林清的话和一样接着一样的证据砸得抬不起头来,如今见这东西出现在另一个位置,有些聪明的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吓得连连扣头,连说话的勇气都没了。
那捧着盒子的小太监满头冷汗,颤抖着跪在地上,生怕下一刻就被直接拉出去砍了。
吴德海偷偷瞄了一眼李明霄和林清,上前一步,大声质问:“你怎么办差的,盒子里放了这样的物件,怎不见人来报!”
小太监只觉浑身软绵,连盒子都捧不住了,头扣在地上,“奴……奴不知……奴取的是董宏承董大人的献礼,奴……奴只想向董家讨个好,公公饶命!陛下饶命!”
董宏承再次吐出一口血,两眼一黑,一颗脑袋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拳,心中的那股不祥总算落了地,这一通算计下来,最后倒霉的竟是他自己!
他已经能想象到后续的事情如何发展了,可他毫无办法。
林清见差不多了,起身来到皇帝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启禀陛下,臣得到消息,董宏承私藏前朝宫中御用之物。”
她叹了口气,“臣失职,念太傅年迈,原本想留一线,也给董大人一个机会,哪知道……”
林清没再说下去,只是默默看了一眼那尊龙纹玉鼎。
这时,那打开盒子的华服青年也疾步走来,跪下,“臣有罪!”
李明霄只是静静的听着,直到此时才看了那青年一眼,道:“你是英国公府的世子陆长歌?”
青年相貌硬挺俊逸,眼含真诚,“正是微臣,陛下容禀,方才臣经过偏殿,正巧碰见董家下人支开看守,意欲将此玉鼎塞入林侯爷的献礼内,臣害怕打草惊蛇,待他们离开后,就又将盒里的东西悄悄换了回去,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话说到这,林清都忍不住看了陆长歌一眼,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连她都自愧不如,她能有什么礼物啊,她要送的东西早都给皇帝了。
然后她就见到陆长歌真就弄来一个盒子,与她原本的那个盒子有五成相似,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把匕首,刀鞘上满是珍珠盒大颗的宝石,五颜六色的,那耀眼的光芒都快闪瞎了她的眼睛。
林清心里赞叹,这英国公府的世子果真是个大好人,连礼物都帮她备好了,还准备的这么合乎心意,让她这个‘送礼人’都不舍得送了。
戏演到这,就该皇帝来收尾了。
林清寻思片刻,冷下脸,瞪向董宏承,“董大人,本侯自认为与你无冤无仇,本想饶你一命,你却想要本侯的命,真当本侯一身脾气是泥捏的不成!”
她再次对皇帝躬身行礼,“请陛下为臣做主!还臣公道!”
李明霄站起身,亲手将她扶起,柔声道:“今日是昭勇侯受委屈了。”
他转过身,一张俊脸瞬间冷了下去,视线在下方跪着的众位大臣身上一一扫过,“本是岁尾盛宴,却有人再三谋害本朝重臣,真当朕是死的不成!”
第174章
李明霄的声音不大, 每一个字从他的唇中吐出,却犹如一记记重锤砸在众人的心头。
他只是冷眼看着下方跪着的十几位大臣,“众卿家为何不言?”
所有人害怕的将头压得更低了,生怕被注意到拉出去砍了脑袋。
这时, 那玉鼎被禁军查探完毕, 送到吴德海手中, 吴德海捧着玉鼎来到皇帝面前,小声道:“陛下, 这鼎里果真有东西。”
玉鼎里所有的机扩暗格都已经被拆开, 不但有那张写着‘顺者昌逆者亡’的字条,还有一张写着前朝亡国之君的名讳, 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还算新,看得出对方做旧做的有点不太情愿。
禁军低下头,李明霄拿着字条嘴角抽了抽, 险些没绷住表情, 暗暗撇了一眼林清, 林清回了一个微笑——时间太紧, 将就吧。
好吧,她就是故意的。
董家利用德阳商会栽赃陷害她, 还不许她报复回去了,左右已是不死不休,她便要让董家看见, 哪怕拿着如此痕迹明显的伪造之物, 照样能让董家人打碎了牙齿和血吞。
林清轻笑着,从皇帝手里拿过那纸,在董太傅眼前晃了晃, “这证据可是禁卫亲手搜出来的,太傅您看,可有问题?”
董太傅盯着林清,眸中晦涩难辨,口腔里有股散不出的血腥味,每一个字都好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自是……没问题的,董宏承竟背着老臣做下如此恶事,桩桩件件,该杀!”
他扣头,将口中血腥咽下,“老臣教子无方,请陛下责罚!”
李明霄颔首,而后看向董宏承,“你可还有话说?”
事已至此,一切皆成定局,董宏承双目呆滞,声音空洞,却不是对着皇帝的,而是看向一旁的林清,“我谋划多日,自认为前后绝无差错,没想到事事发展,看似尽数由我掌控,却处处都见差池,一步步将我逼入绝境。”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自认阅历头脑不输于你,却仍旧不如你,林清,你当真是位少年郎吗?”他空洞的双眼似乎多了一点复杂难辨的情绪,直直的望着皇帝身旁的林清。
林清有些无语,她若真是少年郎,只怕早被这帮子老臣算计的尸骨无存了,“董大人要不要弄几只黑狗来试试?”
董宏承摇了摇头,“自古成王败寇,我认就是,只是一应谋划皆是我所为,与他人无关。”
李明霄冷哼一声,“董宏承狼子野心,数罪并罚,当诛,但念太傅劳苦功高,便饶其一命,流放千里,终身不得回京。”
几名禁卫上前,拖着董宏承就要下去。
这时,董太傅突然暴起,一把抽出一旁禁卫的腰刀,架在董宏承的脖子上,双目通红,大声斥道:“逆子!为父一直教导你忠君爱民,你却阴奉阳违,挟势弄权,污蔑朝臣,抢夺人妻!我董家一世清名,容不得你这罪人!”
他手起刀落,血液飞溅,下一瞬,董宏承的脑袋已经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落在一位跪在殿中的大臣膝下。
那人对着董宏承的脑袋,两眼一翻,晕了。
春华殿的人太多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乱成了一锅粥,武将倒还好,文臣有见不得血腥的,已经忍不住吐了出来,但没一个人敢离开的,甚至本能的尖叫之后也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林清挑了挑眉,这董太傅当真豁得出去,原本董家的势力可以借此削上一波,可亲父怒杀罪子,反倒成就了董太傅的名声,如今这般,倒是不好再为难董家了。
董太傅扔了刀,跪在血泊之中,朝服染红,“老臣,有罪!”
太傅是帝师,皇帝作为学生,总得给老师留些脸面,可如今老师却将皇帝架在了火上,若皇帝再端架子为难董家,必定要被落一个不敬师长残暴不仁的帽子。
李明霄反应很快,疾步上前,将董太傅从地上扶起来,对旁边的吴德海道:“愣着作甚,太傅年事已高,还不快叫人扶着太傅回去歇息!”
吴德海连忙应下,将董太傅的胳膊从皇帝手里接过来,而后又自然的递给了两名禁卫。
禁卫几乎是半强制的将太傅给扶走了。
当李明霄转身的时候,董宏承的尸体也已经被禁卫收殓抬走,连血迹都擦得干干净净,他的视线落在浑身颤抖,连跪都跪不住的魏均与夏翰榕脸上。
林清上前一步,道:“陛下容禀,此事乃是魏家与董宏承勾连,与德阳商会其他商家并无干系,臣斗胆,替他们求个情。”
“便依昭勇侯所言。”李明霄颔首同意,接着说道:“但魏家身为商户,却勾结官员,陷害本朝众臣,其罪当诛。”
魏家满门,一个不留。
当悬在头上的刀终于落下,魏均当场瘫坐在地上,痛哭出声,满是绝望和悔恨,直至被禁军拖走。
夏翰榕脸色惨白,身体抖若筛糠,眼睁睁看着魏均被禁卫拖走,身下多了一滩可疑的污渍。
李明霄只是嫌弃的挥挥手,立即有禁军将夏翰榕拖了下去,待宫人收拾妥当,方才回到龙椅上重新坐下。
林清伸手将仍旧跪在地上的陆长歌扶起来,送回英国公府的位置,也算是打了个招呼,而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事情似乎结束了,又好似仍旧持续着,宴会依旧,酒水菜品重新被摆上了各位大臣的桌案,乐师重新奏起了欢快的乐曲,舞姬们几乎使出了看家本领,可大家仿佛还沉浸在方才那见血的闹剧中,无法清醒,只假装热闹的寒暄着。
待赐菜之后,宫宴已接近尾声,摆放宫内各处的烟花被一一燃放,各色光束冲入空中一一绽放,震耳的爆竹声和刺鼻的火药味飘进春华殿,好似暂时洗去了殿中的血腥。
直至宴席结束,众人散去。
林清答应了与李明霄开桌小宴,便没跟着诸葛绪离开,而是拐了个弯,跟上李明霄的脚步回了正阳殿。
吴德海早已备好了席面,带着一众宫人悄然退下,偌大个屋子里就只剩下林清与李明霄。
这桌子不小,精致的菜品摆满整张桌子,林清推开窗户,让冷风吹入,带走房里过热的空气,连头脑似乎都清晰了不少。
烟花依旧在空中绽放,五光十色,仿佛占满整个夜空。
尽管离得远,但那烟花爆裂和爆竹被点燃的声音仍旧不断纳入耳中,或长或短,或大或小。
林清给自己倒了杯酒,扭头望着窗外。
明明是该热闹的除夕之夜,可这正阳殿却如往常一般,除去那天上的烟花还算有些味道,入目之内,仍旧是成群巡逻的禁卫,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不苟言笑的严肃。
倒是比刚刚的春华殿还要冷清了。
她端着酒杯,却没喝,只是注视着杯中荡起的那一点点波纹,慢声说道:“今儿个咱这场大戏,唱的有些出乎意料了。”
李明霄换下身上的龙袍,穿着一身舒适的月白长衫,在林清对面坐下,后背靠在椅背上,微曲着腿,带着几分懒散,“也是暗七的功劳,虽有变动,好在结局是咱们想要的,只是董太傅比朕想的要狠些。”
林清笑笑,“董宏承已经栽了,总不能让董家给他陪葬,董太傅若不动他,我反倒会觉得奇怪。”
李明霄与她对酌一杯,惋惜道:“可惜了。”
若非顾虑皇家脸面和名声,若不是想将董家连根拔起,他完全可以将董家做下的那些证据直接拿出来将其下罪。
林清:“董太傅野心极大,又身份特殊,只需我们再快些,先一步将消息扩散出去,必定会对董家名声造成影响。”
“已经安排下去了。”李明霄说着,再次将酒杯斟满一饮而尽,心里极不是滋味,“你看,朕是皇帝,明明坐拥天下,却也无法为所欲为。”
林清放下酒杯,起身走过去,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想当明君,自是不能走暴君的路子。”
李明霄稍稍抬头,正巧对上林清的双眸。
清澈,真诚,还有担忧。
他忽然就觉得心里那口郁气似乎散了不少,“对于董太傅,你怎么看?”
林清微微一顿,“那便要看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了。”
笑意从胸腔上涌,将最后那一点郁气彻底冲散了,而后占据了他的双眼,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说人话。”
林清撇撇嘴,“董太傅是你的老师,按理该与我们站在一处才是,可北境之时,我们有多艰难你也深有体会,京城这边太后康王突然夺权,甚至弄出假帝之事,幸好我师父与杨统领反应及时,才没有弄出大乱子,他们费劲周折才算暂时稳定京城局势,撑到我们回来。”
“可之后呢,太后与康王已经成势,我们只得接着周旋,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直至冬狩,才算彻底将太后与康王踢出局。朝堂变动如此之大,董太傅和他那帮文臣在做什么?”
林清干脆撕破了那最后一层遮羞布,“他们什么都没做。”
不但什么都不做,甚至在等着最后的胜利者,若他们露出一点颓势,只怕董太傅会立即投诚另外两边,回头再插皇帝两刀。
可如今皇帝赢了,于是董太傅便搬起了帝师的架子,势必要成为皇帝身边最重要的人,真正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甚至打着成为大渊背后掌权者的主意。
偏偏她这宠臣挡了董家的道。
冬狩之时,董太傅对她就起了杀心,能压到今日爆发,也算是奇迹了。
第175章
窗外烟花似乎已经到了尾声, 冲天的光束越来越少,直至消失。
四周再次寂静下来,唯有寒风凛冽,不断吹进这满是明黄的房间里。
窗户开久了, 就有些冷了, 林清走过去将窗户重新关好。
李明霄静静看着她的动作。
他其实也早有感觉, 甚至比冬狩之时还要早,他在太后那里曾摸到了几分董家的影子, 但对方撤的太快, 他什么都没查到。
“你打算怎么做?”
林清思索片刻,“董宏承已经死了, 董太傅那么多庶子呢,我不信没几个想往上爬的,我打算派人暗地里接触几个,挑拨一下, 废物利用。”
“陛下准备怎么做?是继续打压董家一脉, 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 却心有猜测, 若是她,她一定会将董太傅捧高高的, 毕竟站的越高,摔得越惨。
李明霄微微一笑,心中更是舒心和愉悦, 他很喜欢这种不需多言便心有灵犀的感觉, “便是你想的那样。”
两人相视一笑,没再多言,吃吃喝喝, 好似与往常一般,将正事全部抛开,只沉浸在眼前这片刻清净。
吴德海掐着点进来,将凉掉的菜品端出去换上新的,随后将一个盒子小心翼翼的放在皇帝身旁,又悄然退去。
李明霄将盒子往林清那边推了推,“原本给你准备的东西都被祸害了,又重新给你准备了一些。”
林清好奇的接过来,这盒子约有半臂长,通体成墨色,雕着金色的龙纹,很是威严霸气。
她将盒子打开,才发现里面装着一截短匕,匕首入鞘,好似一条通体赤金的小龙,龙头位于匕首刀柄之后,龙口微张,里面含着一颗指节大小的夜明珠。
林清只觉眼睛都快被闪瞎了,这龙纹匕简直比英国公府那把匕首还要耀眼。
她伸手握住刀柄向外一拔,那刀刃又薄又锋利,好似散发着阵阵凛冽的寒气,连她的皮肤都隐隐感觉到刺痛。
李明霄见她爱不释手的样子,笑道:“朕这把龙纹匕,比起英国公府的那一把,如何?”
林清无语的看了看李明霄。
——您这么问,还让英国公府活不活?
那把匕首就是镶金戴玉,看着富贵逼人,这龙纹匕无论材料还是品相,绝对都是顶顶好的,说是绝品也不为过,简直就是把那把匕首按在地上摩擦,完全没有可比性。
再者说,龙纹匕是皇帝送给她的,那把匕首是英国公借着她的名送给皇帝的,能一样么.
李明霄更满意了,嘱咐道:“你好歹是国之重臣,但凡有好东西,朕哪里会少了你那份,别被外面那些乌七八糟的劣质物件伤了眼。”
林清:“……”
李明霄:“你好歹也是个侯爷,以后出门有点牌场,缺人缺钱,与朕说,朕给你开私库。”
林清瞬间就感动了,立马端起酒杯一连敬了三杯酒。
不愧是她老板,就是大气!
两人吃吃喝喝,好不自在,直至天明方才散了。
年后岁休,直至初八。
一切好似又恢复到以往那般井然有序,又好似有什么不一样了,除夕宫宴之事已在百姓间悄然传开。
若是以往说起董太傅,可谓是声名远播,赞誉如潮,可这会再说起,就有些唏嘘了,毕竟杀子这种事,一般人可做不出来。
董宏承更不必提,他干的那些夺妻害人之事,街头巷尾,但凡有人提起,无不是面露鄙夷之色。
转眼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待参加完郑巧儿与孟杰的婚事,已是二月初了,距离春闱也就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清晨,天刚擦亮,林清便换上一身玄色常服,只身走出府门。
此时刚过卯中,街上的行人却已不少,尤其街边的早餐摊子,更是空位难寻。
林清瞄了眼已经坐满的位置,叹了口气,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叫。
“侯爷!林侯爷!”
林清听声有些耳熟,扭头一看,就见陆长歌正气喘吁吁的往这边跑过来。
他身着一身绯红色官袍,头戴官帽,又过了几息才来到林清身边,抬手作揖,“侯爷怎没坐车出行?”
林清颔首回礼,方才道:“春闱临近,衙门人手不足,天禄卫也需补缺巡街,我也要时常巡视,骑马坐车反倒不便。”
陆长歌道:“眼下各地举子入京,如今京中大小客栈得有六成都住满了,这人多,事情也就多了。”
林清深感同意,想起书房里那一堆案牍,一会有人偷窥寡妇沐浴,一会有人丢了只鸡,顿感一阵头疼,“陆世子这是要去衙门?”
“今日起晚了,原本打算寻个地方吃些东西。”陆长歌惋惜的看了眼已经满位的早餐摊子。
林清倒是诧异了,陆长歌可是英国公府的世子爷,没想到老牌勋贵竟也这么接地气儿。
陆长歌:“我家与别的世家不同,我年幼就在外求学,家父要求不能提及家势,每月也只有五两银子的花销,反倒是吃惯了这些味道,隔段时间不吃,心里还怪想的。”
他话音刚落,正好有位子空闲出来,他立马拉着林清过去坐下,点了两碗馄饨。
林清也是馋这一口,今日才没在府里用膳,也就不跟陆长歌客气,一碗不够,干脆又要了一碗。
她正吃着,隔壁桌忽然传来说话声。
“你们听说了吗,重云诗社又开始收新人了。”
“我也听说了,听闻那里有些好东西,不过入社的要求也是极高,得有诗社高层的推荐信,还得有三人引荐作保才行。”
……
林清喝汤的勺子顿了一下,扭头瞧了瞧隔壁桌的人。
那是两位青年,其中一位面目周正,衣衫光鲜,另一个相貌上则有些阴柔,身着一席青衫,头戴纶巾,两颗脑袋聚在一起小声嘀咕着,桌上还摆着两碗阳春面。
陆长歌也注意到她的异常,听了两句隔壁的话,凑到她身旁小声道:“这诗社说白了就是几个书生凑一起谈诗作词,附庸风雅,一般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林清:“那你可加入过诗社?”
陆长歌:“那倒是没有,诗会倒是去过几次,有些还好,有些惯会捧高踩低,挺让人倒胃口的。”
林清:“那方才他们说的重云诗社,你可听过?”
陆长歌:“若说诗社,最有名的莫过于京中的墨韵诗社和梅香社,这重云诗社倒是闻所未闻,大概是某个风雅之人新建的吧,左右每年新开的诗社不少,关社的更多。”
林清以往对这种事不怎么关注,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正要说话,隔壁突然传来惊呼。
她扭头一看,只见那面目周正衣着光鲜的书生正抓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狠声道:“你这兔崽子竟敢偷老子的钱袋子!”
少年气极,“我只是路过,谁瞧见你那钱袋子放哪了!”
那书生怒道:“我坐这吃饭前荷包还好端端挂在我腰上,偏你在这一过,我荷包就不见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少年挣扎着还嘴:“你这读书人不要以貌取人,我虽穷,却也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张寿宁愿饿死,也不稀罕偷你那两个破钱!”
书生快被气死了,举起拳头就朝少年脸上砸去,“看我不打死你!”
林清拿起一支筷子,顺手刨了出去,筷子穿空而过,发出‘嗖’的一声,下一瞬便打在那面碗上,只听‘哗啦’一声,瓷碗碎裂,热汤混杂着碎片爆裂散开,淋湿了那书生的衣裳。
那书生被烫的蹦起来,打出的拳头霎时收回来,惊慌的扒开衣裳,好在面汤放了一会,也不是那么热,只是把皮肤烫红了些。
原本就已经有人注意到这里,这会更是引起不少人的围观,将这一小块地方几乎围上。
那书生脱完衣服,对林清怒目而视,“你这人怎么帮个偷儿!”
林清喝掉最后一口汤,拿出帕子擦了擦嘴,“你叫什么?”
书生本不想回答,可一对上林清的眸子,心中莫名一寒,就像是看见一把已经出鞘的利刃,竟让他生不出抗拒的心思,只得硬着头皮答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宁城王俊。”
林清指了下一直坐着的青衫书生,“他呢?”
青衫书生看着陆长歌身上的官袍,双眼闪了闪,没说话,王俊却道:“他叫谢豪,是我拜把子兄弟,我二人皆是上京赶考的举子,若二位今日不给我二人一个交代,我现在就去衙门告状,哪怕是死,我也要讨个公道!”
陆长歌慢条斯理的吃干净碗里的馄饨,闻言不屑的嗤笑几声。
王俊紧紧皱眉,“这位大人,你笑什么?”
“笑你不知天高地厚,愚昧至极。”陆长歌伸出手,指了指隔壁的桌子。
王俊扭头看去,随即一惊,浑身汗毛倒竖,只见方才那根筷子有一半已经嵌入桌板之中!
“若那筷子直接钉在你身上,你以为你还能站着与我们说话?”陆长歌讽刺的斜了他一眼,随即摇了摇头,“不……应该说,现在便能治你一个不敬之罪,打你一顿板子,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第176章
这早餐摊子并不算大, 也就是卖些馄饨面汤,再无其他。
此时,这里却围满了人,有同样进京赶考的举子, 有路过的贩夫走卒, 男女老少围了小半圈, 听了陆长歌的话,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那被诬陷的少年也算精明, 见状麻溜的躲在林清旁边, 咬牙切齿的瞪着王俊与谢豪。
王俊被吓的浑身发颤,有些害怕的看着林清, “你……你别以为会武功就了不起,告诉你,我等读书人乃是天子门生,你们这样帮着一个偷儿欺辱我, 我必定要去衙门状告你们!”
谢豪目光闪了闪, 也有些害怕, 过来扯着王俊要走, “罢了罢了,今日算我们倒霉, 那点银子丢便丢了,全当花钱买个教训。”
王俊被拉着走,虽然嘴上放着狠话, 心里却是赞同谢豪, 罢了,今日算他倒霉。
林清没说话,只是拿起剩下的那只筷子, 再次甩了出去,又是一声细微的破空声,下一瞬已然钉入地面,这次,只留寸许还在地面上。
谢豪抬着脚,瞬间冷汗便下来了,那筷子插入的位置,正是他抬起那只脚将要落下的位置,对方只需慢上一息时间,他的脚就会被那筷子洞穿,钉在地上。
王俊也是愣了下,脸上多了惊恐,二人扭头,看向那坐在桌边的林清。
所有人的视线似乎也随着他们落在林清的脸上。
林清神情未变,取出一锭银子向后一掷,正好落在老板放在锅台旁的钱匣里。
她这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桌旁走出来,陆长歌也随之起身,恭敬的跟在她的身后。
“我想起来了,她好像是……”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粗狂的嗓门,将不少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那声音又变得极小,嗡嗡说着什么,一传十,十传百。
围观之人再看林清的眼神瞬间就变了,有谄媚的,有恐惧的,有崇拜的……
王俊和谢豪都快急死了,想要偷听,结果愣是什么都没听见,再看陆长歌与林清的走位就知道要糟。
林清漫步到他们身前,左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淡淡的瞥了一眼谢豪,“最近偷鸡摸狗的事儿不少,敢当着我面耍手段的,你是第一个,谢豪是吧,我记住你了。”
谢豪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你……你到底是谁?”
林清:“天禄司副使,林清。”
谢豪这一刻感觉天都塌了,哭都哭不出来的那种,犯谁手里不好,竟出门遇这位,要完!
“昭昭昭勇侯!”王俊傻眼了。
林清揉揉眉心,她一把抓住谢豪的手腕,以指为刃,一拉一送,就见一个白色荷包从他的袖子里滑落出来,自然而然的落入她的手中。
她稍稍抬手,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那少年的确不是偷儿,真正偷你东西的,一直就坐在你身边,如今人赃并获,可有话说?”
王俊不敢置信的看向谢豪。
谢豪慌了一瞬,随即瞪大眼睛,惊道:“这荷包怎会在我身上!王俊你要信我,以咱们的关系,我若缺银子,直接向你开口就是,你还能不管我么,这必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林清看王俊竟然真的犹疑起来,嘴角微微一抽,看向谢豪,“你的意思是本侯冤枉你?”
谢豪瑟缩了一下,“必定是那乞儿瞧见不对,悄悄塞进我这栽赃于我!”
林清亮出那荷包上的断裂的绳索,绳索端口齐整,却又起了一层绒“你是说那少年郎悄悄蹲在你们桌底下,只用一把小刀,一点点小心的磨断荷包上的绳子,然后偷走荷包,拿走钱财,嫁祸于你?”
若非亲近之人,旁人可做不到这种程度。
这话一出,旁边围观的百姓顿时大笑起来,有人直接说道:“若那乞儿这么干,王家公子难道是死的不成!”
“果然这钱袋子就是那所谓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偷走的,把偷儿当兄弟,这王家公子果然可笑!”
……
谢豪被羞辱的面红耳赤,捂脸不敢见人。
她嗤笑一声,随手将荷包丢给王俊,对谢豪道:“看得出来你很小心,生怕多割一分让王俊发现,钝刀磨绳,磨出这么多绒线。”
王俊捧着荷包,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恶狠狠的瞪向谢豪,“我说今儿个你怎么一直劝我带这个荷包出来呢,赶上是准备偷我的银子!”
“谢豪啊谢豪,老子一直把你当兄弟,你却一心惦记着老子的钱!”
谢豪心知已经瞒不过,丧气的垂下脑袋,“我欠了赌债,三日内不还钱,他们便要砍我一只胳膊,四肢有缺,我还如何参加春闱!”
“要怪,也只能怪你把银子藏得太好,我寻不到,也只能用些歪主意,哪想到……”
他飞快的扫了一眼林清,将下面的话咽了下去。
王俊气得浑身哆嗦,“你……你……”
这时候,孟杰已经带着一队天禄卫赶过来,看见林清的时候,大家伙还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将人都控制住。
围观的百姓看见天禄卫那身官袍,顿时一哄而散,此时四周倒是安静了下来。
林清走到一边,“孟杰,将这谢豪关入司狱,好好审审。”
孟杰怔了一下,但凡能关进他们司狱的,可没什么简单人物,他连忙问道:“此人可有不妥?”
林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有些不妥。”
孟杰严肃的点点头,“我让周虎亲自上,保准将他的嘴全都撬开。”
林清应允,立即有几个天禄卫押着王俊与谢豪离开。
事情告一段落,她正想与陆长歌告个别,那衣衫褴褛的少年突然冲过来跪在她面前,紧紧抓住她的衣角。
林清:“……”
她差点就出剑了!
林清将剑按回剑鞘,低下头,看着被抓皱染灰的衣角,微微蹙眉,伸手拽了两下,却没拽出来,不禁开口问道:“有事?”
少年紧抿着唇,双手紧了又紧,抬起头,像是在看能拉他出泥沼的那片青天,倔强的不肯松手,“求侯爷救我母亲!”
林清颇为无语,指了指腰间的长剑和腰牌,“杀人我倒是熟得很,救人?你怕不是找错人了吧。”
求她后面那位都比求她靠谱。
少年摇摇头,“我母身有残疾,更有冤情,陆世子管不了,更不敢管,只有侯爷才行。”
林清:“……”
一听就是件麻烦事,还是个大麻烦,而且她没想到少年竟是认识陆长歌的。
她猛地反应过来,看向少年的目光变得犀利,“你不但认识陆长歌,你也识得我,你是冲我来的。”
“是!”少年承认的干脆利落,“我方才就在一边,亲眼看见谢豪摘下了王俊的荷包,我故意过去,故意让他害我。”
“我只想知道,侯爷是否会救我,侯爷断案的名头是否真像传闻中的那样厉害。”
“侯爷若救我,便是心中有善;侯爷若还我清白,就一定能为我母亲讨回公道!”
林清要被气笑了,她还真是玩了半辈子鹰,却被只麻雀啄了眼,这人果然不能心善。
“我是天禄司的,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只听命于当今陛下,若要我审案,可以,你可有陛下亲令?”
“没有?滚开。”
少年眼眶微红,双手却更加用力。
陆长歌有些不忍,“林侯爷,左右无事,不如我们过去瞧瞧?”
林清斜了他一眼,“陆长歌,天下冤案如过江之鲤,刑部自有一套审核冤案错案的程序,若连刑部都不能洗清冤情,还可敲登闻鼓,告御状。”
“我巡街,办的是那些鸡鸣狗盗之辈,有理有据有手续,我若私接冤情,性质便不一样了。”
她刚动了董家,如今朝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但凡行差踏错,先从高处摔下来的便是她了。
这件事可以管,但是不能她来管。
陆长歌也想到了林清的处境,闭上了嘴巴,爱莫能助的看着少年。
孟杰一直候在一边,见状过来将少年拉开。
少年挣扎着,眼瞧着越来越远,猛地开口叫道:“我母亲乃是陛下乳母!”
四周忽然陷入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微风吹过,撩起林清耳边的碎发,挡住了她微微睁大的眼睛。
她抬起的脚顿了顿,缓缓收了回来,转过身,对上陆长歌震惊如雷劈般的神情。
两人视线相对,皆是头皮发麻。
大渊以仁孝治国,太后作妖成那个样子,如今也只能被罚去守陵,还得用个好听的名头粉饰太平。
乳母虽也是奴,可终究占了个母字,搞不好也容易让人拿捏把柄,若少年说的是真的,这事儿就不太好办了。
陆长歌没想到不过是偶遇一次林清,竟然就出了这档子事,英国公府是保皇党,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侯爷,这放着不管好像不太合适,怎么办?”
林清也有些头疼,看向放下少年过来听命的孟杰,“孟杰,刘烨可回来了?”
孟杰:“上月底回来的,听闻刘大人在南境那边可是出尽了风头,不但找回那批盔甲,还破了一件冤案,被陛下大肆褒奖。”
林清:“去把他给我弄过来,再去府里将顾春给我带过来。”
孟杰领命离去。
林清这才看向少年,幸好这里已被清场,附近除了陆长歌也就是她的天禄卫了,掩盖耳目倒也不难。
第177章
“你说的是大理寺少卿刘烨刘大人?”陆长歌突然开口问道。
林清点了点头, “刘烨为人正直,不慕强权,官位也合适,由他带头比较合适。”若那少年不说后面的那话, 她本打算回去后让刘烨与顾春跑一趟, 将事情给结了。
她再次看向少年, 视线锐利如锋,“你叫什么?”
少年的头压得更低了, “我叫沧澜, 萧沧澜。”
林清:“你可知你方才的话若是有假,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萧沧澜耷着头, “我知道,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林清没再说话,天禄卫看守的圈子又扩大了几分,四周静悄悄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 刘烨带着一队侍卫赶了过来, 后面跟着顾春和瑾瑜。
顾春拎着药箱, 瑾瑜背着他那把藏了剑的琴。
孟杰很无奈,“裴公子本也出来了, 不过手中的文章还没做完,又被明月姑娘给抓了回去。”
林清嘴角微抽,瞬间感觉头更疼了。
罢了, 让他们闹吧, 左右府里有林文和秋娘看着,再乱也就那样了。
至于瑾瑜,爱跟就跟吧。
刘烨仍旧穿着那身大红色的官袍, 发髻一丝不苟,只是喘息有些急,忙问:“大人有事要我做?”
林清指了指萧沧澜,没说话,刘烨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见少年时怔了怔,随即对林清点了点头示意他明白了。
萧沧澜前面引路,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一路向南走。
此时街上来往行人更多,却在看见他们这队伍时纷纷惊慌避开,生怕染上什么罪名被抓去关几天。
直至进入城南的平安巷里。
巷子狭窄,勉强能两人并行,偶尔还有堆砌在路旁的废物和难闻如腐臭般的气味。
也不知拐了几个弯路,直至停在一处半旧的木门前。
林清紧紧蹙起眉,指尖微微抵在鼻间,一股难闻的焦味和臭气不断刺激着她的嗅觉。
刘烨也是脸色微微变化,喃喃道:“竟是这里。”
林清疑惑道:“你知道这?”
刘烨解释道:“平安巷的院子普遍较小,许多人家都爱把柴垛堆砌在房脚,几日前,这院子的柴垛意外被爆竹点燃,被人发现的时候,房子已经烧着了。”
“这间院子被主人租给两位进京赶考的举子,事发在夜间,都没逃出来。”
“这案子案情清晰明确,那二人口鼻食道内皆有烟灰,的确是被活活烧死的,扔爆竹的也被找到了,是房主的小孙子,我回京后特地还来看过一次,确实没什么问题。”
林清默默听着,听刘烨这么说,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
他们说话的功夫,萧沧澜已经打开了木门,“是主人家可怜我与母亲,才将这房子给我们居住。”
孟杰:“死过人的宅子,你小孩家家的,就不怕?”
萧沧澜并不在意,“能有片瓦遮顶,不必风吹雨淋,有什么好怕的。”
院门被推开,真就是巴掌大的院子,不过被收拾的很整洁,唯有正房维持着被烧毁的状态,只剩几面墙壁勉强作为支撑,还有些被燃烧后留下的木架房梁,地面有一小部分被收拾过,被烧掉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凌乱的堆在土墙前方。
萧沧澜急忙解释:“我们是三日前住进来的,我特意去衙门问过,这里的东西都能动了,我才收拾的。”
林清的视线扫过那已经被烧废的屋子,抬步走进旁边的小屋子里。
这院子里除了那被烧废的主屋,就只剩下旁边的一间小屋,看样子灰扑扑的。
林清走在最前面,伸手推开门,木门发出嘎吱的声响,一股淡淡的霉味迎面扑来。
小屋明显是被精心收拾过,地面很干净,坏掉的桌椅也有修补过的痕迹,不过看得出对方手法很粗糙,想必皆出自萧沧澜之手。
最里面是一张土炕,一位身着褐色布衣的老妇躺在床上,一头花白的头发被一根木簪盘起,看得出盘发之人不常做这事,发髻很是松散。
她脸颊稍长,皮肤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苍白,双目紧闭,听见动静,方才扭头朝这边“看”来,声音略有些干涩,却很平和,“是沧澜回来了?”
萧沧澜连忙跑过去,扶着老妇坐起,高兴道:“母亲,我将侯爷带回来了,她定能还你清白!”
老妇一顿,板起脸训斥,“胡闹!”
萧沧澜扶人的动作滞了一瞬,脸上有一瞬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老奴行动不便,在这与侯爷有礼了。”老妇向门口的方向做了个扶身的姿势,“麻烦侯爷跑这一趟,老奴无冤可伸。”
林清没有说话,缓步来到老妇面前,将这人细细的打量了一遍,“你叫什么?”
老妇答道:“老奴姓萧,单名一个萍字,大家都叫奴一声萧婆子。”
林清:“陛下共有三位乳母,一位已不在人世,一位已回老家养老,剩下的一位在宫中尚仪局任职,甚少离宫,本侯从未听说,竟还有第四位乳母。”
老妇脸上一僵,垂头不言,“奴不懂侯爷的意思。”
林清:“萧沧澜开口,本侯只信三分,如今见了你的面,倒是信了五分。”
萧萍:“老奴只是偶然学过一些宫中规矩,沧澜妄言,让侯爷误会了。”
林清:“你坐卧间却有宫中规矩的影子,然各宫规矩不同,行为举止也略有不同,你身体向前倾斜多出半寸,双手交握时尾指回收两分,这等行为,本侯的确在太后身前伺候的大宫女身上见过。”
她淡淡看着这位名叫萧萍的老妇,声音很轻,却带着如刀锋般的锐利,“你是说你学规矩学到了太后头上?”
萧萍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被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郎看透了根基,“奴……”
林清打断她的话,“你双手的指骨散碎,这样的伤势走向,应是被人一根根踩断的,双腿骨骼外翻,是被人用棍子生生敲断的。”
“你双手皮肤细嫩,五指细长,尾指蓄着指甲,墙角的篮子里放着女子梳头用的工具,你是一位梳头匠,还是一位行走在勾栏瓦肆的梳头匠。”
隔这么远,她都能嗅到那仿佛已经浸入那篮子竹条里的脂粉气,香艳浓烈,乃是勾栏瓦肆里姑娘们最爱用的一种香料,名为醉春。
“你那梳头的工具少了一把宽齿梳,却又多了一张用过的唇纸。”林清将那唇纸撵起,轻轻一捻,仍旧有淡淡的红色染上她的指尖。
“这唇纸是上好的丝制,用料也极为精贵,普通的官家千金也用不起这东西。”
“你本是陛下乳母,因罪驱逐出宫,在民间做了一名梳头匠,行走于勾栏瓦肆,想来你手艺不错,方才被贵家千金看中,命你上门梳头,你应允前往,却一时疏忽,惹怒了她,她便命人打断你的四肢,刺瞎你的双眼,混乱之际,这张用过的唇纸混入了你的篮中。”
林清将唇纸放在桌上,道:“是黎王府。”
萧萍母子直接傻了眼,完全想不到为什么仅凭表面这几样不算证据的东西,就能让林清推测出完整的事情走向,竟连最后的凶手都被猜了个正着,分毫不差!
孟杰、顾春和刘烨早就知道林清的厉害,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双眼好似都在发光,旁边的瑾瑜仍旧是淡淡的,只是看林清时,眸中多了一抹稀碎的光。
陆长歌听得两眼发直,完全没跟上林清的节奏,“不是,等等,你是如何知道她是罪奴的?”
林清翻了个白眼,“陛下乳母却无记载,要么是有世人不知的隐秘,要么便是犯了错误,若是前者,你觉得她能活着?”
怕是早就尸骨无存了。
犯了错,被驱逐出宫,那就说的通了。
陆长歌:“保不准是自请离宫呢。”
林清:“宫里出来的宫女嬷嬷很受各处世家贵族的喜爱,便是普通官员,也爱请这样的人去府中教授女子言行规矩,若是自请离宫,就凭她陛下乳母的身份,又怎会变成如今这幅半人半鬼的样子。”
陆长歌:“那你又怎么知道是黎王府的?”
林清:“萧沧澜曾说唯有我才能接下这事,如今京中有这势力的,绝不超一手之数,王家和连家向来洁身自好,董家出了那事,如今正是谨言慎行的时候,不会干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剩下的也就只有黎王府了。”
“听闻黎王府的郡主向来骄纵,以虐待奴仆取乐。”
陆长歌叹为观止,有些事听说是听说,非得亲自见过听过,才能感受到那种震撼,就凭一套梳头的东西,一张用过的唇纸,几句没往心去的废话,竟然就让林清将整个事情的脉络给推测了出来,简直匪夷所思!
他喃喃自语,“我总算知道陛下为何这么喜欢你了。”
林清:“……”
她转过头,看向萧萍母子。
萧萍也已经回过神来,听完林清的话,尽管闭着眼,仍旧流露出一种心服口服的神态,“一切皆如侯爷所言,罪奴本是太后寻来的第一位乳母,因夜间失误,没有给刚出生的陛下盖好被子,被罚打了十板子,驱离出宫。”
“罪奴一无是处,唯有这手梳头的手艺还算不错,被太后也夸赞过几次,便做了一名梳头匠,在勾栏之地也算颇有名气。”
“哪知半月前,黎王府的郡主忽然派下人传话,要罪奴前去王府为她梳妆,罪奴推脱不过,只能屈从。”
第178章
这屋子实在太小了, 除去那张只能容下一人的土炕,剩下的地方根本站不了几个人,阳光无法从窄小的窗□□入,周遭阴暗而寒冷。
林清让大部分人都出去了, 里面除了萧萍母子和她自己, 就剩下陆长歌、刘烨、顾春和瑾瑜, 孟杰则带着人守在门口。
萧萍被萧沧澜搀扶着勉强坐在土炕上,喘了会气, 才道:“梳头匠各有各的绝活, 奴梳头喜用染黑的棉布配合竹制的篦为基,偏偏是这些东西让那位郡主抓住了错处, 刚编好髻,便说奴以下犯上,命侍卫打断了奴的四肢,又用脚碾碎了奴的十指。”
萧萍说到这, 手指仿佛仍旧感受到那种被鞋底捻过骨头时留下的痛楚, 身体因疼痛微微发颤。
萧沧澜又心疼又气愤, 更是屈辱, “黎王府嚣张至极,将我母重伤至此, 却没给一个说法,我去衙门告状,也被衙役赶了出来!”
萧萍最先回过神来, 安抚的拍了拍的他的胳膊, 然后对林清接着说道:“原本奴家里还有些钱粮,但为了给奴保命,粮食贱卖, 银钱用尽,最后连房子都卖了,总算保住奴这条性命。”
“没了房子,奴与沧澜流落街头,就在几日前意外结识了这房子的主家,他好心将这房子借奴母子二人居住,才算有片好瓦遮顶,不至于被冻死街头。”
林清听罢,思索片刻,问道:“你是贱籍?”
萧萍摇了摇头,“太后垂怜,虽是驱逐出宫,却也给了奴良籍之身。”
林清:“你既是良籍,官府又怎会不受理你们的诉讼?”
陆长歌插话进来,“会不会京衙那边以大欺小,害怕得罪黎王府?”
林清不太相信,若是外面这事还有可能发生,可这里是京城,各处衙门多若牛毛,就是天上掉块石头下来也能大小砸个官,若敢这么干,除非那京兆尹活腻歪了。
说起这个,萧沧澜咬牙切齿,“那郡主手中,有我母亲的卖身契!”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陆长歌蹙起眉,“你母亲既是良籍,那卖身契哪能作数?”
萧沧澜眼睛都气红了,“若是良籍,自不会作数,可我母亲被改成了贱籍!”
这话倒是将大家伙再次怔了一下。
陆长歌疑惑道:“更改户籍不易,便是良改贱,也需要好几份签字画押的契书,去官府走流程,便是黎王府也不能嘴唇一碰说改就改。”
“你不信我?”萧沧澜咬着牙,猛地跪在地上,举手指天,“我萧沧澜若有半字不实,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个时代对鬼神很是敬畏,很少有人会指天发誓,尤其还是此等毒誓,陆长歌脸上闪过内疚,“是我失言。”
萧沧澜咬着唇,低头不言。
萧萍叹了口气,“奴确实没有签任何文书,但那些契书上,也的确是奴的字迹和手印,直到事情尘埃落定,奴也不清楚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奴原本已经认命,也不知沧澜这孩子从哪里听到侯爷的故事,便入了迷,还说一定要请侯爷来为奴平反,奴没想到,他竟真的把侯爷请来了。”
萧沧澜小心翼翼的看着林清,带着希冀,“侯爷一定能还我母亲清白的,对吗?”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给身后的顾春打了个手势,顾春这才提着药箱上前为萧萍诊治。
瑾瑜留下给他打起了下手。
林清与陆长歌和刘烨走出屋子,站在院中。
此时已经接近中午,今日天气不错,若大个太阳挂在天上,往这小院子里一站,竟比屋子里还要暖和。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合上眼晒着阳光。
陆长歌与刘烨站在一旁,安静的候在一旁。
四周的天禄卫和大理寺带出的官差更是一言不发,挺直胸膛,左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戒着四周的动静。
过了一会,顾春和瑾瑜出来了。
顾春脸色微白,对林清道:“她伤至根基,不但需要正骨,还需寻个稳妥之地好好调养,这里不行。”
林清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让他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柔声道:“你和瑾瑜先将他们带回侯府安顿,需要的药材银子去林文那里支取。”
“好。”顾春应下,立即进去张罗,不一会就弄了副简易的担架,将萧萍抬了出来,萧沧澜跟在后面,对着林清跪拜,磕了两个头,碰碰的两声,额头都见了红,方才起身,随着担架离开了。
瑾瑜默默跟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时,方才对林清略一颔首,“注意安全。”
林清笑了笑,“放心,能伤我的东西,这世上不多。”
瑾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或许伤人的并非兵器,而是人心。”
林清:“成,我会注意的,顾春性子单纯,裴绍光又要应对春闱,府里的事,你多帮我上上心。”
瑾瑜应下,带着人离开了。
林清看向一边的孟杰,命道:“找些人来,将这里围住。”
孟杰听命办事,很快就安排好四周的守卫,连刘烨带来的侍卫也安插其中,将小院围的水泄不通。
林清这才看向一直思考的刘烨,“有什么想法?”
刘烨:“萧萍的话乍一听好像没问什么题,但若细想,有些事却是说不通的。”
林清赞赏的点点头,“萧萍没说实话。”
陆长歌摸摸脑袋,有些迷糊,“你们两个不要打哑谜了,那萧萍命都快没了,如今能救她的机会唯有眼前这一次,她有什么好隐瞒的?”
林清:“一个是高高在上的郡主,一个是游走于花街柳巷的梳头匠,便是萧萍手艺再好,也没好到能让一个郡主不顾名声也要寻她来为自己梳头,更没有理由让一个郡主费这么大的功夫来陷害她。”
陆长歌愣了愣,心里有些不舒服,“亏我还好心帮他们母子说话,竟是这样!”
他叹息一声,认命道:“所以,这事我们到底管不管?”
林清:“管,但不是我们来管,是大理寺少卿刘烨刘大人来管,我们只是恰巧遇见,路见不平,与刘大人同个路罢了。”
刘烨明了,“待会我就写折子上奏,将案子接下来。”
林清:“不急,还有个案子你要一起接下。”
刘烨眼里闪过几许疑惑,“什么?”
林清不言,抬步走进那被几乎被烧成废墟的主屋。
尽管已经隔了些日子,仍旧能看出当时大火的惨状,房屋坍塌过半,只剩两面半塌的墙壁还算完好,已经焦黑的房柱仍旧□□,地面仍旧堆砌着许多被烧焦的东西。
林清停在一根房柱前,这圆形的木柱有一半已经烧焦,许是年头久远,依稀能辨认不少开裂的地方,其中最长的一道约有半臂左右的长度。
她的指腹在这道痕迹处细细拂过。
刘烨和陆长歌跟在她的后面,刘烨瞧见她的动作,往前走了两步,道:“这处房屋年久失修,房柱也有些开裂,可是这裂纹不妥?”
“这纹路微斜,并非顺着木头纹理裂开,上深下潜,内窄外宽……这是大刀留下的痕迹。”林清说着,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刀身起落的弧线,她拔出长剑,顺着脑海里的刀势落剑,只听一声碰响,剑刃看在房柱上,在那痕迹下方留下一道崭新的剑痕,竟与那道纹路相差无几。
所有人都愣住了,陆长歌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疾走几步,小心的抚摸着两道痕迹,喃喃自语:“还真就相差无几,这……这怎么可能呢,只凭一道痕迹,就能断出对方下刀的功夫套路和起落刀的着力点,这真是人能做到的?”
孟杰很无语,“陆世子,我家侯爷好歹是诸葛大人的关门弟子,别看年纪小,放在江湖上也绝对称得上一流高手,这点东西,哪里能难倒她。”
陆长歌骤然回神,窘迫的咳嗽几声,躲到一边顺便将视线投到刘烨脸上,“刘大人,你不是说这案子已经结了嘛,就是这么结的?”
刘烨没理他,对林清问道:“所以说,这并非意外,而是他杀?”
“不能确定,但有九成几率。”林清随手拾起一块黑炭,轻嗅了嗅,“虽说气息几乎消失殆尽,但仍有一丝火油燃烧后留下的气味。”
陆长歌也拾起一样东西学着林清的样子嗅了嗅,除了烧焦的难闻味道,至于其他的,什么都没闻到。
他扔掉手里的东西,看向林清的视线有些复杂,曾听闻昭勇侯嗅觉有异,能嗅到他人无法察觉的气味,以前倒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方知其厉害。
陆长歌眸色渐深,唇角却仍挂着笑意,看起来一团和气。
林清微微垂眸,好似思索着什么,余光却将陆长歌的神情尽收眼里。
就知道这些世家公子没一个简单货色,好在英国公府与她同路,倒不用担心背后使什么绊子。
刘烨道:“时间紧迫,我即刻回去写折子,之后的事情我会亲自调查,若有线索,我会安排砚洗去府上告知。”
砚洗是刘烨的小厮,对刘烨最是忠心。
语罢他便先行离开了。
林清走了两步,复又停下,扭头看向陆长歌,“你不走吗?”
陆长歌没反应过来,呆愣愣的看着她,“啊?”
林清微笑:“已经中午了,你还没去衙门点卯吧?”
陆长歌:“……”完了!
第179章
陆长歌匆匆跑了, 鞋都差点跑掉了。
此时除去看守的侍卫就只剩下林清和孟杰二人。
孟杰带着人将此处又搜了一遍,果然又找出几块疑似带着刀痕的物件,暂时堆砌在院子里。
就在这时,里面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林清正在思索案情, 被这叫声惊得骤然回神, 扭头望去, 就见发出声音的竟是一名天禄卫。
孟杰不满的瞪了那天禄卫一眼,“干什么大呼小叫的!”
那天禄卫年岁不算大, 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有些内疚, “启禀大人,这里疑似发现大量血肉。”
林清过来时正好听见这话, 走到那天禄卫旁边站定,一股子肉块被烧焦的气息涌入鼻间,许是时间久了,这气息并不浓郁, 很容易让人忽略。
这是其中一面未坍塌的墙壁角落处, 前面有大片的坍塌与木桩挡着, 几乎看不见这里的情况, 与其他处不同,许多黑乎乎的东西成块状黏在墙壁和地面。
那天禄卫接着说道:“属下之前与孟大人曾办过类似的案子, 那些血肉被烧过之后就是这种样子,这才一下认了出来。”
这种惨状本就少见,便是天禄卫也没有完全察觉, 也是这名天禄卫曾经见过才一下认了出来。
林清仔细衡量了一下这些沾染血肉焦块的面积, 宽度足有丈许,高度直接占了半面墙壁。
孟杰为难道:“这样大的范围,这么密集的焦块, 得是把一整个人都给削了吧?”
林清:“那两具被烧焦的尸体如何?”
孟杰有些愧疚,“这案子从衙门过到大理寺那边,因为案件清晰,也没过咱们的手,不清楚尸体是何模样,是我失职,请侯爷责罚。”
林清顺口问道:“这边房主信息可查清了?”
孟杰:“房主姓张,早些年已经亡故,如今房主是他的夫人,旁人都唤一声张婆子,下有一独子,儿媳也已不在了,如今母子俩带着孙儿住在平安巷口那边。”
林清颔首,没再说话。
孟杰犹豫片刻,问道:“黎王府那边可要派人盯着?”
林清:“那边有刘烨顶着,让司里暗卫暗中看顾些即可。”
现在他们手中掌控的情况皆是萧萍口中叙述,萧萍若说实话倒还好办,偏偏她隐瞒事实,若按她所说查下去,大抵不会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甚至……
林清没忘记那个带着面具逃到黎王府里当谋士的穆晚唐,即便此事与他无关,可很难确保当穆晚唐知道她参与其中时,会做出什么反应。
所以若想找到真相,要么将萧萍的嘴给撬开,要么另辟新路,才会有转机。
这个张婆子很可能便是转机所在。
孟杰问道:“头儿,现在怎么做?”
林清:“留下一半人在这里查验现场,剩下的人带着,去义庄一趟,我要看看那两具尸体。”
一般结案还未下葬的尸体都在城郊义庄里停放,那两名举子都是外地人,一时半会都不会有亲戚来认尸体。
待孟杰安排好,林清带着人直奔城郊义庄而去。
好在平安巷距离义庄也不算太远,出了城再往西走二里便到了。
绯红的官袍在阳光下如火焰一般,马蹄踏踏,尘烟飞起,看守义庄的老汉原本在院中打盹,被这动静惊得险些摔倒在地上,手中的酒坛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酒水流了一地。
他连滚带爬的从义庄里出来,就见一片刺眼的红已经将熟练的将义庄团团围住,一个个昂首挺胸,手扶刀柄,眼含杀气,直视前方,好似一把把随时准备杀人的利刃。
老汉胆战心惊,然而当他看到这些卫士簇拥着一位玄衣少年时,又傻了眼。
林清向前疾步而行,越过老汉,身后的天禄卫将他暂时带离这里。
义庄有四间屋子,三间大的停放棺材,小的一间为老汉平时的住所。
孟杰早已了解到尸体停放的位置,在前面引路,走进最大的那间房子里。
这屋子很大,风声吹过坏掉的窗户,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呜”声,偶尔卷起角落的圆纸钱,高高吹起,又缓缓坠落,腐败的尸臭充斥着整间屋子,夹杂着香烛纸钱燃烧过的味道。
屋子两侧摆着木制的矮架,架子上并排摆放着一个个棺材,有些是敞开的,里面空着,有些则是合实,边上还掖着燃烧后留下的香根。
所有人却好似都感觉不到恐惧一般,牢牢守在自己的位置,林清看着孟杰将最里侧的两具棺材推开,走过去一看,就见里面是两具乌黑的焦尸。
孟杰从身后天禄卫手里接过两本册子,转手交给林清,“这是仵作的尸录。”
林清拿起翻看一下,仵作验尸很是严谨,种种判断,二人的确是被火焚而死。
孟杰将两具尸体细细勘验了一遍,道:“咱们天禄卫见到的尸体也算不少,这二人死因清晰明确,确实是被烧死的,怪不得衙门和大理寺那边都没有异议。”
林清:“不,有一点其实不对劲。”
孟杰疑惑道:“头儿,哪里不对?”
林清:“两具焦尸就算死因明确,可他们尸体完整,也就是说死前并未受到凌迟一类的伤害,那么那墙壁和地面上被烧焦的大量血肉又是谁的?”
孟杰反应过来,双眼一亮,“对啊,两具尸体完整,那片血肉就不会是他们的,也就是说……”
林清脸色发沉,“死者不是两人,而是三个。”
孟杰:“现场并没有发现第三具尸体,那这第三具尸体……会在哪里?”
林清:“卷宗呢?”
孟杰连忙又将一本册子交到她手里。
林清走到院子里,将册子打开。
两名死者皆是桐城松鹤书院进京而来的举子,一人名叫成尧,另一人名叫王柏茂。
两人家室不好,租用了张婆子在平安巷的这间院子,正月二十四的夜间亥时三刻左右,张家仅有五岁的孙儿偷拿家里除夕剩下的爆竹跑来这里燃放,还将点燃的爆竹丢进院子里,正好点燃堆在窗下的柴堆,引发大火。
火被扑灭后,房屋已经被烧坍塌,两名举子也已化为焦尸。
林清合上卷宗,乍一看,这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但仔细想想,却有几点不对的地方。
比如时间,亥时,别说孩子,就是大人在亥时也已经熟睡,为何那张婆子的孙儿会爬起来,还拿了家里剩余的爆竹过来燃放。
比如这会的爆竹跟后世可不一样,威力要大上不少,小孩子扔爆竹,不可能只扔一个,平安巷是京里出了名的贫民窟,房屋密集,居住在那的人也不少,可这么大的动静为何没人听到?
再比如这个被烧死的成尧和王柏茂,屋子里有火油的气息,明显是被人用了助燃物,但大火烧起也是需要时间的,两个人为何没有跑出去?是被凶手控制了?
最后,那第三个死者,是谁?
林清垂眸思索了一会,问道:“那张婆子住在哪?”
孟杰:“也在平安巷里,不过是在刚进巷子那块地方。”
林清:“去看看她。”
林清命令一出,众人纷纷行动,再次来到平安巷的入口处。
这里的房屋要比里面的整洁不少,院子也要大上几倍。
天禄卫早已先一步过去,将张家众人给控制住了,等林清过去,已然在院子里规矩的跪好。
林清仔细看了看这几人。
张家人口简单,张婆子夫家早亡,只有一个儿子,三十来岁,身上穿着锦缎制成的外袍,看起来油头粉面,旁边还跪着五岁大的男孩,身上穿着与父亲同样质地的衣衫。
张婆子跪在孙儿旁边,体型肥胖,瑟瑟缩缩,不敢抬头,手却紧紧搂着孩子。
小孩似乎也感受到大人的害怕,头压得低低的。
林清没看张家母子,直直盯着那小孩子,“你叫什么?”
小孩偷偷瞄了一眼林清,“我叫张虎子。”
张婆子忙道:“大老爷,衙门的老爷们都问过了,虎子就是有些皮实,睡不着觉,一时贪玩才跑出去的。”
孟杰眼睛一横,“问你话了,再多嘴,先把你拉出去打十个板子!”
张婆子慌乱的垂下头不敢说话。
林清淡淡瞥了一眼这个张婆子,“你家剩余的爆竹放在哪里?”
张婆子的儿子谄媚道:“那东西怕热,都放在柴房那边,那屋里有个破木柜,平时就锁在柜子里,那天也是草民的娘亲大意,一时忘了锁,虎子白日里瞧见了,小孩贪玩,怕草民瞧见,这才夜里悄悄起身将爆竹给摸走了。”
张婆子这儿子的话说完,天禄卫已经从柴房里搬出一个破旧的木柜子,柜子已经褪色,柜门上挂着一把小巧的铜锁。
早有天禄卫进屋找出了钥匙将锁打开,里面东西不多,除去一些杂物,就剩下一个精致小巧的烟花,和一挂未用的爆竹,旁边还有几个散开的。
孟杰亲自过去将东西拿过来,一一摆开,方便查看。
林清的视线却被那小小的烟花吸引住了。
这东西不算大,却很是精致,大红色的封皮,画着金色的福纹。
这东西啊,她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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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临时修改剧情结果没修改好,我也是刚发现,前后重写,废稿太多,搞混了。
第180章
那时她在皇帝的御书房磨洋工, 正巧看上下人拿着烟花样品过来禀报,她就顺便看了几眼,那大大小小种类繁多,这烟花便是其中一种, 点燃之后, 焰火的高度不算高, 却金光灿灿,犹如火树一般, 很是漂亮。
她将烟花反转, 果然在底下看见了工部的戳子。
工部为宫里除夕宴特制的烟花,即便真有流露私人之手也是极少数, 也没一个会是普通人,张婆子只是普通百姓,即便有些余钱,全加一起大抵也不如这一个烟花贵重。
林清把玩着手里的烟花, 瞧了眼那张婆子, 发现张婆子紧紧盯着她手中的烟花, 一张老脸都白了。
林清只是笑笑, 将视线投在一边的那张婆子的儿子脸上,慢悠悠开口, “叫什么名字?”
那油头粉面的中年跪在地上点头哈腰,“禀大人,草民张福来。”
林清:“你来说说, 这烟花是怎么来的, 说得好了,本侯有赏。”
张婆子太过清楚自家儿子是个什么德行,听林清这么一问, 差点厥过去,想要开口阻拦,旁边看守的天禄卫眼疾手快堵住了她的嘴,逼着她将声音咽了回去,只剩一串难以辨认的呜咽声。
张福来一听这话,顿时眼睛更亮了,侯爷的赏那能是普通的东西么,若是能扒上侯府,他可就发达了,恨不得将肚子里的话全部都倒个干净,倒是将他亲娘忘了个干净。
他忙道:“这烟花是草民母亲从茶馆里带回来的,就是永福楼后身的那间,那家老板也姓张,与草民家有点远亲,偶尔会叫草民母亲去那做帮工,做上一日,就有七十个铜子儿。”
“大约是正月十六的时候,她又去茶馆帮工,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两挂鞭炮和两个烟花,说是年已经过完了,掌柜又见她工作认真,便将这些不用的东西赏给她了,拿回来那天夜里,草民放了一个,还剩这一个,一直锁在柜子里。”
林清稍稍侧头,孟杰立即上前附在她耳边轻声禀报:“永福楼后面的茶馆名叫云间茶楼,老板的确姓张,但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茶楼落在他夫人名下,他那夫人是从落花阁出来的,张老板为了给她改良籍,捐给朝廷一大笔钱,落籍时就直接跟夫家姓张,如今名叫张三娘。”
说到这,孟杰表情有些古怪,“传闻张三娘此人颇为浪荡,她那个夫君便是被她吸干精气死的。”
林清目光微微一闪,笑道:“照你这么说,那张三娘还是妖精不成。”
孟杰嘿嘿一笑,“那可好,咱们天禄卫什么牛鬼蛇神没遇见过,偏偏这女妖精还真没抓过。”
“那张三娘就是妖精!”张福来得到机会,立马插话进来,脸上竟多了一丝恐惧,“她还会法术呢,有一次草民与她撞见,她手就这么动了动,草民就像是被老牛踢了一脚似的,愣是在床上躺了小半月!”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就张福来这滑溜样子,事情绝不是像他说的那样,不过张三娘的确有些说法。
林清站起身,“将张婆子押入司狱。”
孟杰应诺,两名天禄卫立即押着张婆子离开了。
张福来这会有些傻眼,着实不明白林清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可他不敢说出半个字,生怕连他也被抓进牢里遭罪。
“放心,本侯说赏你,就是真的赏你。”林清站起身,缓步来到张福来面前,随手丢了一个金锭,金子落地的声音格外清脆悦耳,悦耳的让张福来瞬间忘记恐惧,看着金子两眼发直。
“锦衣玉食,权势地位?”林清笑笑,“本侯倒是给得起价码,就看你敢不敢取了。”
张福来激动的浑身发颤,福来福来,他的福气可是真真的来了,他拍着胸口保证,“侯爷尽管吩咐,我张福来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那倒是不必。”林清低声道:“知道落花阁么?”
张福来眼睛一亮,猛地点头,花街里的青楼,他哪家不是如数家珍。
林清:“本侯给你足够的银子,你如今唯一的任务,便是进入落花阁,好好当你的金主,每隔三日,本侯自会派人与你接触。”
这还真是天上掉银子,偏偏砸他张福来脑袋上了,不花钱随意玩,竟还有这样的好事,拒绝那是傻子!
张福来拍胸脯保证,“侯爷放心,福来一定好好帮您盯着落花阁!”
林清笑着应下,将人打发走了,对孟杰招了招手,“再安排两个弟兄进入落花阁。”
先是瑶琴,后又来个张三娘,只怕这个落花阁也并非像它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她道:“既然线索都指向那张三娘,我们这会便去会会她吧。”
孟杰应诺。
林清没带侍卫,只与孟杰二人走出院子,好似与以往一般在街上巡视。
这会天气暖和,大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行人络绎不绝,偶有车马过路,道路两边商铺林立,商贩比比皆是,叫卖声此起彼伏。
在这些人之中,一些年岁或老或少,身着本朝书生爱穿的青衫长袍,满嘴之乎者也,或三两相聚,或成群结队,哪哪都能看见他们的影子。
孟杰跟在林清后面,挠了挠脑袋,“头儿,那个张虎子,就这么放过去了?”
“方才咱们问话的时候,那孩子一直在看旁边的张婆子。”林清顿了顿,接着道:“天禄卫是从哪里找出的钥匙?”
孟杰:“那婆子可会藏啊,那墙上挖了个洞,做了个小暗格,跟钱匣放在一起。”
林清:“高多少?”
孟杰:“距离地面大概三尺多吧。”
林清:“张虎子虽然已经五岁,但身高约只有两尺左右,我们便当他机灵,偶然间看见过张婆子取钥匙,那么夜深人静之时,他一个孩子不但要悄悄溜进张婆子的房间,还要搬个凳子垫脚,将手伸进那全是铜子儿碎银的钱匣里,张婆子难道是猪不成,这么大动静都醒不过来?”
孟杰:“所以有问题的还是张婆子?”
“她一定不干净。”林清顿了顿,“我记着这平安巷里好似是有两口水井。”
孟杰:“是两口井,一个巷东,一个在巷西,整个平安巷里的百姓都是在这两口井里取水。”
林清:“派人好好查查两口井。”
两人边说边走,待看见永福楼后,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总算寻到了那名为云间茶楼的地方。
这茶楼不算小,但门面已是半旧,门前的柱子褪色过半,挂在门上的匾额四个字只剩下‘茶楼’两个字还算有些颜色。
虽说环境一般,但茶馆里客人却是不少,几乎桌桌满人,最里面有处小讲台,一位年岁不小的说书先生手拿折扇,正口若悬河的讲着故事,时而传来台下客人们的喝彩声。
一名年岁不大的伙计从里面迎了出来,看见孟杰虎背熊腰,又穿着那身绯红官袍,吓了一跳,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二位客官是吃茶听书还是歇脚?”
林清扫了眼旁边进出的茶客,这一会的功夫,已有几波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道:“寻个地儿,先听会书吧。”
伙计手脚麻利,将他们带到二楼的包厢里。
说是包厢,也就是用两扇屏风隔开的一小块地方,一面挨着扶手,往下正好能瞧见一楼说书先生的讲台。
屏风间是一张四方木桌,两边放着带靠背的木椅。
林清在椅子上坐下,孟杰自然而然的站在她的身旁。
林清抬起手指在桌对面的位置点了点,孟杰会意,立即坐下。
林清看向伙计,“来两壶好茶,在来几盘你这拿手的点心。”
“好嘞,您稍候。”伙计立即下楼准备,茶水点心基本都是现成的,不一会就都端了上来,一样样摆上桌面。
林清看着他忙活,开口说道:“小哥儿,你家这馆子年头可够久了。”
伙计乐呵呵答道:“有些年了,以前全靠老客帮衬,后来老板娘接手,请了唐郭先生过来说书,咱们这才算是好了起来。”
林清笑道:“那你家老板娘倒是厉害。”
“厉害,还好看哩。”伙计说到这叹了口气,“可惜长得太好,老被人说闲话,现在都不怎么下楼了。”
这茶楼总共就两层,不下楼,那就代表人是在二楼了。
林清又与伙计客套两句,顺手给了点赏钱将伙计给打发走了,她端起茶杯轻嗅了嗅,一股甜腻的复合香气隐藏在茶叶的苦涩之中。
她顿时愣住。
孟杰一眼就发现她的异常,“头儿,这茶叶可是不对?”
林清回过神,将茶杯放在桌上,“茶汤里的气味与葛怡配置的骨肉生香有八成相似。”
葛怡可是原书女配,毒术一绝,对李辰瑄也是爱的死心塌地,去年配置的那瓶骨肉生香给她添了多少麻烦。
去年底瑞王府被抄,葛怡失踪,一直未曾现身。
孟杰差点把手里的茶碗打翻,瞪大眼睛,手已经握住腰间的刀柄,“我现在就去调人过来!”
“不必,这茶若能毒死人,外面早就死伤成片了。”林清站起身,“方才听张福来的话,这个张三娘应是有功夫在身,如今又与葛怡相交,只怕身份不简单,待我去会会她,先看看情况。”
孟杰应下,表情一收一变,已是吊儿郎当的纨绔样子,坐回座位上摇头晃脑,好似真在听书一般,手却已经抚在袖间,那里藏着一截响箭,箭声一响,保准附近的侍卫会立即围拥而来,将这里完全封锁。
第181章
林清走出这堪称简陋的包厢, 左右望了望,这包厢位置极好,大约是中央的位置,下方正好对着讲台, 往前一走就是一条不算宽敞的过到, 直至延伸至角落处, 有一处拐角,似乎是条走廊。
正巧有个小丫鬟端着一个托盘往里走, 托盘上放着一个碗。
虽说离得不近, 可是汤药的苦涩味仍旧准确无误的钻进了林清的鼻子。
林清心思微动,这方子的味道苦中带酸, 又掺杂着好似泥土煮沸的古怪味……
是乌骨回春汤。
这是治疗内伤的药,药方简单有效,是江湖人最爱用药方之一,她为避免意外, 也曾熟背过这张药方。
只是这药虽然有效, 但副作用也不小, 服药两个时辰内, 内力流经之地都会有一股被火烧的剧痛感,普通百姓宁愿用温和的药物慢慢治病, 也不愿沾染这种烈性药物。
林清目光微凝,脚步轻移,看似信步而行, 却眨眼便已到了那拐角附近, 跟上那小丫鬟的脚步。
这走廊不算长,也就是拐个弯的距离,小丫鬟敲了敲门, 然后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严,这走廊没有窗,周遭昏暗,却有光从那门缝中渗出,在地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光线。
林清贴在门前,稍稍侧头,门里的景象便悉数落入她的眼中。
这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上许多,内里的奢华,也与茶馆的破旧格格不入。
房间里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精致的屏风,艳丽的纱帘垂落,随着风微微摇晃,坐塌上,一位年轻貌美的妇人正半倚在那,她身着一席大红衣裙,香肩微露,皮肤白皙如玉,黑发如瀑,披散在身后,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看向一侧。
那边还坐着一位姑娘,姑娘身着一席淡红色衣裙,面容惊艳华美,却又带着张扬锐利,正是许久不曾见过的葛怡。
林清视线一顿,也是她运气好,葛怡竟然真的在这。
不过那妇人应该就是张三娘了,怪不得被人说成是妖精,的确很像。
这时里面传来了说话声,她再次小心看去,就见葛怡的脸色很是不好,“张三娘,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姐姐这双眼可没从你身上移开过,不看你,难不成透过你看你那位情郎不成?”张三娘慵懒的支起身子,接过丫鬟手里的汤药,慢慢喝着。
葛怡不屑的看了一眼那乌黑的汤药,“早与你说过,你这点伤,我一副药便能治好,你却偏偏要喝那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
“算了吧,就你一抬一落,指不定从哪捉个蜈蚣蜘蛛就给我当药熬了,光想想这胃里就翻腾起来了。”张三娘将空碗递给丫鬟,重新歪倚在榻上,双眸微眯,“再说,我这伤可是为了救你才留下的,若不是我出手,你以为你能躲过天禄司那些人的手段。”
“你以为我在天禄司手底下藏这么久很容易?就因为你,如今功亏一篑,只怕要不了多久,那天禄司的暗卫就要登我的门了。”
“还不是那个林清!”葛怡咬牙切齿,眼里全是恨意,“也不知她怎么回事,竟让天禄卫死咬着我不放,要不是你帮我一把,只怕我现在已经被他们抓住了。”
张三娘:“你暴露了?”
“我不知道。”葛怡脸色微沉,“我的身份在大渊知道的绝不超过三个,但天禄司那暗中势力向来神出鬼没,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张三娘斜靠在榻上,葱白如玉的指尖轻挑起葛怡的下巴,“这样一个美人儿,每日却要被人追杀,着实让姐姐心疼的紧,不如姐姐安排人送你回勾越去,回去好好做你的皇家公主,总比耗在京里强。”
这话让葛怡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不止是她,林清也是被震惊的脸色巨变。
她没忘记这曾是一本书的世界,葛怡的身份不论是书里的剧情还是书外的现实,都是已经被设定好的。
边境医女,擅毒术,爱慕瑞王李辰瑄,心思狠辣,杀人如麻。
便是天禄卫细查,也没发现其中问题。
现如今,这却成了最大的问题!
勾越公主,皇家之人。
可葛怡出现在京中之时,顶的却是救国之功,当时李辰瑄曾言,是葛怡帮他打退了勾越大军。
如今再看,李辰瑄很可能明面上戴着镇守东境剿灭勾越的帽子,暗地里却干着卖国的勾当。
林清心中凝重,事情远比表现出来的还要复杂。
葛怡气愤的拍开张三娘的手,“这种事以后不要再说,若隔墙有耳,我便真的暴露了!”
张三娘也不生气,只是索然无味的收回手,“隔墙有没有耳,姐姐的确不知,可门外的小朋友,听了这么久,也该出来露露脸了。”
林清叹了口气,她就知道这个张三娘不是个普通货色。
不过说让她露面就露面,她不要面子的?
林清扭头就走,忽然后背寒毛直竖,一声破空之音已到耳畔。
她稍稍侧头,右手已然将那东西握住,是一柄纸扇,“慕枫,藏不住了?”
林清稍一用巧劲,那扇子便已落入她手,转过头,就见慕枫那张清俊的脸满是惊讶。
慕枫的确很惊讶,“你怎知是我?”
“你是红鹰,是血衣楼的楼主,也是今年春闱的考生,你这样的身份进京,我岂会不让人关注你。”林清啪的一下打开扇子,扇面是一幅落梅图,绝壁之上,一支红梅从石缝钻出,似有微风拂过,点点梅花随风而落,很是漂亮。
她慢悠悠的扇了几下,忽然感觉手感不错,“你与你家夫人是正月十七入京的,住在城北的宅子里,每隔两日,便会离府一趟,来这云间茶馆待上一会。”
慕枫微微怔愣,他能猜到入京之后必定会受到天禄司的监控,只是没想到时间竟然这么早,甚至连他的行动轨迹都在天禄司的掌控之下,而他作为血衣楼楼主,轻功卓绝,却毫无感知!
若天禄司真对他动了杀心,只怕他早已是一具尸体。
他后背猛地激起一层细密的汗水,丝丝寒意缠绕在他的心头。
“行了,别耽搁时间了,能有机会认识这等美人,也是本侯的福分。”林清缓缓扇着扇子,脸上挂着怡然自得的笑容。
只是不知她这福分,对方是否接得住了。
慕枫复杂又讶异的瞪了她一眼,仿佛再说没想到你这种人竟也喜欢美色,而后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清走进室内,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她瞥了眼桌案上正在冒着缕缕青烟的香炉,视线略过带着浓重杀意的葛怡,直直落在张三娘的脸上。
张三娘随意弹了弹衣裳,却正好展现出胸口的春光,一闪而过,而后微微侧躺,手抵着下巴,将自己只手可握的细腰展现的淋漓尽致,“我说今儿个怎么一直听着喜鹊在叫,原是林侯爷这位贵客大驾光临,只是来都来了,却藏头露尾,莫不是误把我这当成龙潭虎穴不成?”
林清尽情欣赏着人家的春光,这身段确实不错,至于那有意无意的勾引,啧啧,可惜了。
可惜这秋波送错了人,她一女的,对同性那是纯粹欣赏,别的心思嘛,还不如去正阳殿偶遇皇帝沐浴来的刺激。
她眨了眨眼,“龙潭虎穴谈不上,妖精倒确实有一只,姐姐貌美,着实合人心意,若是只有你我二人,倒是可以好好谈一谈风月,只可惜……”
她撇了一眼杀气腾腾的葛怡,“这有人生得美,却心如毒蝎,败光了本侯的兴致,姐姐心好,可要护着本侯啊。”
张三娘听了这话,传出一阵娇俏妩媚的笑声,“侯爷这张嘴可真真是长在姐姐心里了。”
她警告的瞥了一眼葛怡,声音微冷,“侯爷可是我的贵客,将你那些手段都给我收干净了。”
葛怡的毒蛊已然爬到了指尖,听到这话快要气死了,“林清此人狡诈如狼,你信她,整个云间茶楼都得陪葬,还不如让我现在杀了她,一了百了!”
林清缓缓扇着扇子,节奏未变,无所谓道:“葛姑娘此言差矣,本侯乃是陛下亲封的昭勇侯,又是堂堂正正走进这茶楼听书的,若是出了个点什么意外,陛下一怒,只怕诸位都要给本侯陪葬。”
葛怡恨不得撕了林清的嘴。
张三娘却是眸中升起了一丝忧虑,经营了这么多年,若林清真出事了,她在京城经营多年的心血必定会付之东流。
可放了林清同样也不行,林清听见她们的谈话,又看见了慕枫,若是放她离开,便是放虎归山,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此时,林清便成了烫手的山芋,扔不得,留不得。
房间里香烟袅袅,微风吹着颜色艳丽的纱帘微微摇晃,一时间,落针可闻。
林清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张三娘只要不蠢,就不会杀她。
这里,是京城。
许久,张三娘好似总算回过神来,娇笑几声,“瞧我,许是年岁大了,一时不注意,竟发起了呆。”她嗔怪的瞪了一眼慕枫,“怎不唤醒我,叫贵客好等。”
慕枫拱了拱手,“是我之错,还望侯爷莫怪。”
林清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张三娘:“我这虽是茶楼,却还有一处好去处,但凡去过的,就没一个不喜欢的,侯爷既然来了,不妨去体会一番,也算不虚此行。”
第182章
林清好似压根没听出张三娘话里的意思, 笑道:“若是姐姐亲自带本侯过去,便是阿鼻地狱,本侯也有心思闯上一闯。”
“侯爷是客,我自要陪同。”张三娘缓缓起身, “侯爷请随我来。”
林清微微一笑, “叨扰姐姐了。”
张三娘亲自引路, 却并非朝外走,而是走入内间, 将墙壁上一幅仕女图掀开, 扣下后面的一块墙砖,露出一个圆形的机扩。
她的身形上前侧过一步, 正好挡在林清面前。
林清转身看向门外,耳边传来机扩转动的声音,直到墙里传来卡擦一声,她方才转过身来。
只见墙壁忽的弹开, 露出一条密道。
密道不算宽, 能允许一人通行, 四周是木制的结构, 似乎是设立在墙壁内的夹层。
张三娘娇笑一声,“侯爷, 请吧。”
林清却没有动,只是缓缓扇着手里的扇子。
张三娘也不介意,仿若无骨一般依靠在门边, “这里都是我的人, 侯爷若听话些,还能少受皮肉之苦。”
林清仍旧笑着,眸间却没了笑意, 光明正大的撇了一眼葛怡,“姐姐可是误会本侯了,这地方狭小,若人多了,实在让本侯有些喘过不气,若真要去,不如就姐姐与本侯二人,如何?”
葛怡气极,“你是怕我害你?”
林清冷声回道:“难道你不会?”
葛怡被噎了下,左手食指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指甲里夹着一点白色的粉末。
张三娘立即明白过来,她似乎没想到被她制止后葛怡仍旧一意孤行,不将她的死活放在眼里,脸上顿时多了几许气愤。
她再看林清,已又恢复如以往那般妩媚柔情,“既是侯爷吩咐,我自当遵从,便让葛怡与慕枫留在外面,如何?”
“自是最好。”林清颔首,欣然走入密道之中。
张三娘警告的瞪了一眼葛怡,方才跟着进去。
密道一路向下,穿过夹层,直到地下。
前面是一处四方的石室,几盏微弱的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芒,中央处放着一个古怪的铜制雕像,明明是人形,却拖着长长的蛇尾,右手掐着兰花指,左手自然垂下,手中却掐着道道锁链,每一条锁链的尽头都牵着一只形态各异的恶鬼。
林清将这堪称诡异的雕像细细观察了一遍。
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
她却驻足停在入口处,不再向前一步。
张三娘有些震惊,林清的名声她自是听过,她本以为对方会对这雕像引起兴趣,可若林清再往前一步,便是漫天箭雨,满地荆棘。
她自然不会让林清死在这,但适量的教训可以让人更加听话。
可林清偏偏停住了。
张三娘眸色渐深,多了几分忌惮。
她走到一侧的地面,脚在地面上按照顺序散了几块地板,“机关已经关闭,侯爷,请吧。”
林清合上扇子,方才继续向前,视线却未曾在那铜像逗留半分,二人绕过铜像,又走过两道暗门,终于到了密道尽头。
这是一处秘牢,牢里已经关着一个人,那人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也不知是睡熟了,还是已经昏死。
张三娘打开牢门,妩媚妖艳的脸上已经没有笑意,只剩一片冷清,“侯爷,请。”
林清疾步走入牢中,低头看了眼昏死的人,正是慕枫的夫人花娘子。
她轻轻握住花娘子的手腕,指尖轻触其脉搏,虽非医术精湛,但也能感受到花娘子病势沉重,生命垂危。
林清眉头紧锁,“你就不怕慕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慕枫带着血衣楼反了你?”
张三娘毫不在意,“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女人,生死与我何干?此处机关重重,除非我愿意,否则便是有九条命,也休想进来。”
林清冷笑一声,“可本侯进来了。”
张三娘不以为意,悠然地将锁头重新挂回门上,“那侯爷今日只怕要长眠于此了。不过,若侯爷愿意归顺于我,我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条性命。”
林清轻嗤一声,“不过是一群不能见光的老鼠罢了,谁给你们的胆子,竟也能这般狂妄。”
张三娘:“林清,如今被关在这不见天日之地的是你,你又哪来的勇气,竟与我这般说话,若你乖些,待会我会让人多给你个馒头充饥。”
林清将花娘子料理好,又从袖带里摸出一小包粉末,塞进她的嘴里,暂时稳住她的病情,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只剩冷清,“保不准一会你便要跪下求着本侯出去了。”
张三娘听到这话,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她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牢房内,显得尤为刺耳,“林清,亏我刚刚还将你当个人物,如今来看,倒是我大惊小怪了,你……”
她轻蔑的打量着林清,“也不过如此。”
林清站起身,眸光淡淡的看着她,“本以为你张三娘有胆子在天禄司手里抢人,至少也有几分算计,如今再来,也不过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罢了。”
“这里,是京城。”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犹如千斤巨石。
张三娘的笑声刹然而止,换成了惊恐。
一阵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远处奔来,几乎眨眼间就到了眼前,那一身身的绯红官袍犹如滔天巨浪,瞬间将这里完全淹没,形势陡然逆转。
张三娘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切,“不,不可能!”
林清明明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又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天禄卫带过来!
孟杰一把抢过钥匙,将牢门打开,冷哼一声,“我们头儿的心思,岂是你能猜忌的。”
张三娘还是无法相信,“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林清:“之前便说过,慕枫进京之时就已落入天禄卫眼中,他经过来的云间茶楼,这间茶楼包括你张三娘又岂会不在天禄司调查的名单上。”
“有些事不查则以,细查之下,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不过是本侯最近事多,慕枫这边也没出幺蛾子,暂时没抽出空来搭理你罢了。”
张三娘心中砰砰直跳,心里升起一股寒意,“所以,你进入茶楼之时,便知有事会发生?”
“不。”林清冷眼看她,“若你安分守己,本侯也只是过来询问一下张婆子的事情,至于你跟慕枫之间糟心事,本侯暂时并没打算出手。”
“然而茶楼里人多眼杂,偏偏本侯站在那偷听许久,却一直没人过来打断,不用想也知那处走廊必然是被人控制住了,当时的云间茶楼有这本事的,也只有慕枫一人,唯有他的轻功,方能近本侯的身。”
林清啪的一声打开扇子缓缓摇着,“张夫人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吗?”
“扇子?扇子!”张三娘瞪大眼睛,震惊又失望,“这扇子是慕枫的?”
“在门口时他以扇为刃,却在一招就假意放手,本侯那时便明白,这扇子是慕枫递给本侯的投诚书。”
“梅生绝壁,花落云间。”林清轻声说着。
慕枫的夫人名叫花娘子,又以养花卖花为生计,此处茶楼又是云间茶楼,慕枫简单直白的告诉她花娘子在云间客栈,他已被逼至绝境,不得解脱。
以林清的功夫,完全可以直接遁走,再派人将这里围了,但慕枫的扇子让她改变了主意。
慕枫的功夫不弱,轻功更是了得,以他的能力在得知张三娘受伤后都无法救出花娘子,那花娘子所在之地要么是高手如云,要么就是机关遍地。
前者的可能性很低,这里毕竟是京城,漏网之鱼或许会有,但众多高手忽至,天禄司怎么可能不知道,所以结果只能是后一个。
这也是林清进了密室后看见那古怪诡异的雕像却仍旧站着不动的原因。
虽然知道结果,但为了防止张三娘撕票,她必须见到花娘子,也必须让张三娘亲手关掉机关,所以才有了张三娘的引路,她又故意留下慕枫,为后面的天禄卫引路,节省时间。
至于天禄卫能否会赶过来,孟杰就在外面候着,天禄卫自有天禄卫的法子,里面的情况瞒不过他。
张三娘也想通了其中关窍,怒火之下,原本妩媚的一张脸逐渐扭曲,她骤然扭头,就见慕枫缓步而来,一旁则是被绑的严严实实的葛怡。
她咬着牙,恨不能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慕枫,你竟出卖我!”
慕枫已经冲入牢里,将花娘子抱了出来,看着怀里花娘子病入膏肓的样子,他一颗心仿佛被揪住了一般,恨不能现在就撕了张三娘,“你抓走我夫人的那时起,我们便是敌人,不死不休。”
张三娘失望极了,“就那样一个废物女人,除了种花,一无是处,她如何能配上你,慕枫,以我们的关系,我又如何会害你。”
慕枫退下那温柔书生般的模样,冷厉的杀气弥漫在他的四周,冷漠的像是在看一只不值钱的蝼蚁,“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
林清:“行了,要叙旧,还是去天禄司的司狱里叙吧。”
天禄卫开始清场,花娘子被送侯府交给顾春诊治,林清走出茶楼,周遭整条街都已被天禄卫封锁。
侯府的马车已经停在茶楼外面。
林清上了马车,顺手将慕枫也拽了上来,马车踏踏而行,直到离开闹市,她方才问道:“你与那个张三娘是什么关系?”
第183章
“血衣楼的前任楼主是我的父亲, 张三娘原名沈荠,是我父首徒,只是十五年前因为一个男人叛出血衣楼,后不知所踪, 我只是偶然听说, 她叛出血衣楼后没多久就被那个男人抛弃了, 没想到她竟藏身在京城。”
慕枫说话时神情很是复杂,他原本多少对这位曾经的师姐是有些亲情的, 所以在京中遇见后, 他会前往云间茶楼探望,哪知没多久花娘子就被抓走了。
他讲亲情, 可张三娘却只想利用花娘子控制他,想起方才花娘子那命悬一线的模样,他恨不得直接砍死张三娘。
他内疚的低下头,“不过她只让我注意京中动静, 并未给我下达其他命令, 她太过谨慎, 我也未能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林清安慰他, “张三娘能避过天禄司的耳目在京中潜藏这么久,必有她的本事, 我已派人将花娘子送到顾春那,不会有事。”
慕枫感激的点了点头,这次若非林清出手, 等待他们夫妻的必是万劫不复。
马车有节奏的晃动着, 慕枫稍稍起身,屈膝跪下,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暗色令牌, 郑重而恭敬的双手捧到林清面前,“侯爷将我与花娘从绝境之地救出,日后血衣楼听凭侯爷差遣!”
林清连忙将慕枫扶起,并没有去碰那块令牌,“日后便是一家人了,慕兄不必如此客气,不妨这样,日后血衣楼还由慕兄全权负责,如何?”
“不可!”慕枫连连摆手,脸上只剩不安和惶恐,“尊卑有别,侯爷若再推辞,便是要属下的命了!”语罢直接将令牌塞进林清手里。
此时马车正好抵达昭勇侯府的门口,时间恰到好处,慕枫下车进侯府陪花娘子去了。
林清把玩着手里的令牌,这东西看着好似是某种金属制成,入手却是温润细腻,比世间顶级的玉石也不差分毫,中央靠上的位置只有一个“血”字。
孟杰从外面进来,“头儿,血衣楼在江湖上名气也算不错,那个慕枫真的因为感激愿意投奔?”
“感激是有,但更多的是权衡之后合适。”林清将令牌收起,“慕枫为了花娘子一心想吃官家饭,借此机会将血衣楼送给我,也算是将这江湖势力彻底纳入朝廷的羽翼之下,只要他不胡来,至少一个县令之位是跑不掉的。”
孟杰有些不满,“这个慕枫连救命之恩都耍小心思,亏得头儿帮他这么多。”
林清:“血衣楼毕竟是一方势力,若是我也要权衡一番,行了,去司狱吧,去会会张三娘他们。”
孟杰点头应下,跳下马车,不一会,马车又哒哒哒的动了起来。
待他们抵达司狱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司狱内如同以往一样阴暗又充斥着血腥味。
林清没去刑房,转而去了专门问供的问刑厅里。
问刑厅就像是缩小的公堂一般,只是比公堂更加晦暗,只能依靠烛火取亮。
林清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趁着提审的空隙,又将成尧和王柏茂的卷宗拿出来看了一遍,这卷宗是用刘烨的牌子借出来的,待会还得让人送回去。
成尧和王柏茂二人自从去衙门审核文书后,一直深居简出,每日悬梁刺股,偶尔外出与其他举子在茶楼酒馆小聚。
这样的行程几乎与大部分举子相差无几,怪不得衙门那边会误判,两人的好友几乎于无,存在的那几个也都好好活着,各个家室清白,行动轨迹清楚,且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这时候,孟杰和周虎将张婆子拖了过来。
张婆子已被换上囚服,发髻凌乱不堪,许是刚进来还没排上号,还没有受刑,尽管这样,白日里脸上隐约的跋扈劲也已经不见了,只剩只剩下惊慌与恐惧。
林清诧异的扬了扬眉,扭头看了已经站在一边的周虎一眼。
周虎嘿嘿一乐,“我也没干什么,就是将她与那些受过重刑的囚犯关了一会,哪想到这还没用刑呢,就给吓成这幅样子。”
林清闻言又看了看张婆子。
就这么点胆子,可不像是敢动手杀人的样子。
她放下手中的卷宗,“张婆子,如今是你最后的机会,招与不招,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张婆子早就被吓坏了,她不是没听过天禄卫残暴的名声,可听归听,真将她与那些受过刑的犯人关在一起,她方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残暴。
那些人各个皮开肉绽,身体残缺,得不到医治的伤口甚至已经招了蛆虫,她打了个哆嗦,面色煞白,牙齿打颤,声音却透着急切,“草民招,草民都招了!”
“草民手中有几套房子,几乎都在平安巷里,成尧和王柏茂年前就租了草民那间院子,每月租金正好一百个铜钱。”
张婆子有些害怕的偷偷看了林清一眼,“这个价格若是平时倒也还好,但眼瞧着春闱就到了,其他家有余房的,哪个房租都是翻了三倍不止,草民就想要涨租,他们不愿意,就因此吵了几回架。”
“当时草民正在云间茶楼做活,就跟老板娘抱怨了两回,老板娘便给草民出了个主意,她告诉我那些举子都是欺软怕硬的东西,只要吓一吓,保准就老实了,那些烟花爆竹,便是那会老板娘送给草民的,说是茶楼过年剩下的。”
“草民也是看见那些东西,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出现那么个馊主意,让草民的孙儿故意拿走爆竹,想弄出些响动来,吓一吓他们。”
张婆子说到这已是抬不起头来。
林清心里微微一跳,张婆子这种情形倒是像极了被洗星花致幻催眠的样子。
她问:“成尧和王柏茂二人关系如何?”
张婆子回忆了一下,“二人关系极好,一向是同进同出,也没见他们吵架拌嘴。”
“你为何后来又将房子免费租给萧萍母子?”林清打量了一下张婆子,能因为涨租搞出那么多事,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发善心的样子。
“这……这……”张婆子慌乱的左顾右盼,正巧对上周虎那张脸,周虎虎目一瞪,杀气森森,顿时吓得她不敢再犹豫,“数日前的夜里,草民夜里回家,有个带着狐狸面具的男人突然出现,给了草民一锭银子,让草民将房子免费租给那对萧姓母子居住,那人说若此事泄露出去,便要草民全家不得好死。”
“草民贪财,就应了,可回家之后又有些后悔,觉着好点的房子还能收租,没必要给一对乞丐糟蹋,正好那间死过人的租不出去,就给他们先住着。”
林清指腹有节奏的敲着桌案,这的确像是张婆子会做的事情,不过眼下第三具尸体还没找到,却又多了一个人,一个带着狐狸面具的男人。
“银子呢?”她问。
张婆子这次是彻底老实了,“那一锭银足有五十两,草民不敢用,就藏在草民后院墙外的老槐树下。”
孟杰立即派人去取。
林清:“那带着狐狸面具的人有何特征?”
张婆子回忆了一会,“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天太黑了,草民害怕,根本不敢抬头仔细看……对了,那人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很奇怪的花!”
她努力的比划着,“一个花枝,生出两朵莲花来,一朵是黑的,另一朵是白的。”
林清敲着桌面的手微微一顿,并蒂莲虽然稀有,她却也见过几回,但黑白色的并蒂莲倒是从未听过。
孟杰已经出去了,不一会就拿着一张画回来给张婆子看了几眼,待张婆子点头之后,才将画送到林清的桌案上。
林清垂头看了一眼,画纸上的莲花栩栩如生,“多画几张,让寻街的弟兄们都记住了,若是看见鞋面上有这描画者,即刻抓捕。”
孟杰应令,立即离去。
林清挥了挥手,周虎将张婆子带出去了。
约莫一盏茶后,周虎就回来了,“头儿,可要审讯张三娘?”
林清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带上来吧。”
周虎再次离开,不一会就将张三娘带了上来。
张三娘仍旧穿着那身艳丽的衣裳,特制的锁链将她的手脚锁住,每走一步就会传出哗啦的声响。
她走的很慢,腿脚甚至有些绵软,直到走到书案前方,神色复杂的看着林清,“林侯爷果然能谋善断,我本以为一切皆掌握在我的手里,甚至盘算着将侯爷关进秘牢之后派谁扮成侯爷才能躲过诸葛绪的盘查,结果呢。”
张三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中透露出几分自嘲,“原来一切不过我是自作聪明,林侯爷自从踏入我那间茶楼,就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不论我如何做,最终都只会是徒劳。”
林清不疾不徐,好似听不出张三娘话里话外的嘲讽,“本侯该唤你一声沈荠,还是张三娘?”
“慕枫连这都告诉你了。”张三娘怔了下,眼里闪过怒意,随即恢复平静,“沈荠早就死了,侯爷还是唤我一声三娘吧。”
林清稍稍垂眸,看来这个张三娘也并非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和不在乎。
第184章
“张婆子已经招了。”林清平静地说道, 随手拿过纸张,提起毛笔,在纸上随意画着一个个圆圈。
张婆子的话其实可以证明两点,她脑子里的计划必然是张三娘通过某种手段将她催眠后灌输给她的, 而后另外派人配合, 方才确保那场大火悄无声息的落下帷幕, 让谋杀变为意外。
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人很了解张婆子的性子,确定张婆子会让萧沧澜母子住进那栋死过人的院子。
虽不知其目的为何, 但至少可以确定, 这个男人知道一些内幕,那么他与张三娘必定存在某种关系。
她最后将其中两个圆连上一条黑色的墨线, 顺便抬头瞟了一眼张三娘,“怎么不说话了?”
张三娘只是眸光闪了下,平静道:“我无话可说。”
林清将毛笔放在一边的笔架上,“你手里的洗星花是从哪来的?神霄宫?还是刹盟?”
张三娘自嘲笑笑, “侯爷太过高看我了, 洗星花那等宝贝, 岂是我一个无名之辈能接触到的。”
林清:“看来你对这方面颇为了解。”
张三娘:“江湖上下九流的方子多的是, 虽药效不及洗星花,但对付个升斗小民还是绰绰有余。”
“升斗小民?”林清颇为促狭, “本侯乃是朝中重臣,便是要谋划陷害,那也是朝中敌对的大臣, 这好端端的, 为何要害一个‘升斗小民’?”
张三娘猛地反应过来,心中一惊,她大意了, 竟然这么轻易便被套了话。
林清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所以你是承认,你对张婆子用了致幻类的药物将其催眠,然后利用她引发大火,将成尧和王柏茂烧死?”
张三娘沉着脸,一双美目瞪着地面,仿佛脚下的地砖跟她有杀父之仇似的。
林清并不在意她的反应,“那个带着狐狸面具的男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她仔细观察着张三娘的反应,发现张三娘尽管极力掩饰,看着动也未动,却还是在这突然冲击的话下,本能的瞪大了眼睛,流露出一丝震惊,转瞬即逝。
林清收回视线,果然是认识的。
她看了孟杰一眼,孟杰会意,与周虎押着张三娘离开。
过了一会,两人一同回来,站在两侧听候吩咐。
若大个屋子陷入安静,偶尔传来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林清岂是不怎么爱用这里,与之相比,她觉得刑房更加合理方便。
方便上刑,也让犯人在心理上产生压抑和恐惧,招供更方便。
又安静了一会,周虎上前一步,道:“头儿,可要我去刑审张三娘?”
林清再次拿起卷宗翻看,“张三娘曾是血衣楼的杀手,必定遭受过严格训练,若要用刑讯手段撬开她的嘴,最起码短时间内不太可能。”
撬不开张三娘的嘴,事情似乎就拐入一个死胡同,孟杰纠结的抓了抓脑袋,“头儿,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林清正要开口,忽然见段成从外面跑进来,“大人,谢豪那边有发现!”
谢豪?不就是那个偷了友人钱袋子诬陷给萧沧澜那个书生。
林清回过神来,伸手接过谢豪的供词。
谢豪偷盗,证据确凿,前面没什么好看的,但其中有写,他着急还完赌债不只是因为赌场要砍他的胳膊,还因他与人搭上了线,那人愿意引荐他进入重云诗社。
那人正是已经死亡的王柏茂!
林清一乐,这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段成和周虎出去,很快便把谢豪拖了上来。
这一次是真的用拖,问询谢豪身上的囚服已是破烂不堪,身上血痕交杂遍布,被拖进来的时候在地上留下一条血痕。
原本清淡的血腥气立即浓重许多,林清只是淡淡的瞥了眼被弄脏的地面,“上重刑了?”
段成讽刺的看着谢豪:“这小子进了咱们司狱还端着老爷的架子,供词上也一直耍跟咱们耍心思,被弟兄们好好关照过才算老实。他是个惯犯,不止一次偷过东西,但有几分小聪明,这是第一次被抓到。”
谢豪不敢抬头,努力从地上起来哆哆嗦嗦的跪好了。
林清:“你是如何认识王柏茂的?”
“是正月二十二那天,大约是中午的时候,草民在西街的柴记酒楼吃饭,一时兴起多了饮了几杯,内急回来时,因醉酒找错了包厢,误入了王柏茂那间。”
“当时王柏茂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看见草民之后似乎吓了一跳,草民告了声罪,正要离开,王柏茂却把草民拽着坐下了,相谈之后甚是投机,王柏茂就与草民说了重云诗社的事儿。”
周虎问道:“这个重云诗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豪听见周虎的声音下意识抖了下,“重云诗社在我们读书人眼里是秘密,也不算是秘密。”
林清敲了敲桌子,“故弄玄虚,想吃鞭子?”
谢豪瑟缩着身体,仿佛林清那几下直接敲在了他骨头上,忙道:“重云诗社是三年前出现的,传闻只要加入诗社,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这次诗社更是放出话来,说社里有春闱的消息。”
林清了然,怪不得他们的人没有得到关于重云诗社的讯息,事关春闱,但凡得到消息的举子可不得将消息死死瞒着,就是交心好友也未必愿意提上半字。
若再由有心人筛选,的确可以避免各处眼线。
她开口问道:“你说当时王柏茂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是何模样?”
谢豪:“看不见,那人带着一张狐狸面具,听声音倒是不怎么年轻,王柏茂说他面容有损,方才不能见人。”
又是狐狸面具!
周虎与孟杰面面相觑,段成摸不着头脑,疑惑的看看大家,却没问出来。
林清也是愣了一下,没想到王柏茂竟然也与那位带着狐狸面具之人认识,而且按照谢豪的话来看,明显是因为谢豪撞见了王柏茂与那人的会面,王柏茂方才想要拉谢豪入局。
她稍稍抬了下手,示意谢豪接着说下去。
谢豪道:“王柏茂说诗社成员分为天地玄黄四级,若要入诗社需要地级以上的成员给出引荐信,再由三名黄级之上的成员作保,交付一百两银子作为报名费用,方才能进入诗社。”
孟杰眼睛都瞪大圆了,“我的乖乖,报个名就是的一百两银子!这诗社是镶了金子不成?”
谢豪缩着脑袋,“草民本就欠着赌债,又因这事,方才将主意打到同行的王俊身上,想弄些钱财出来。”
哪想到当场就被昭勇侯给亲自按住了,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谢豪知道的事情也就只有这么多,林清让人将他带下去,问刑厅里就只剩下他们几个。
林清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的拍在桌上,很好,如今这个案子是彻底引起她的兴趣了。
孟杰:“头儿,现在如何是好?要不咱们还像以前那样,想办法混进去。”
林清瞧了一眼这一屋子人,顿时一阵牙疼,各个身高体壮面有杀气,装个护院扛沙包的还行,装书生?能有人信?
她问道:“移舟水溅差差绿,下一句是什么?”
等等,这是啥?诗?谁的诗?下一句?孟杰被问的懵住了,扭头看看周虎。
周虎两眼发蒙,全是茫然,求助的看向段成,段成苦逼的抓了抓脑袋,“我连三百千都没背下来,不要看我,不会!”
孟杰和周虎有点不敢看林清。
林清微笑,“四书五经,你们会背?”
这下孟杰三人脑袋都抬不起来了。
“很好,我也不会。”林清满意的点了点头,“所以就咱们四个文盲,加一起过个童生试都费劲,如今却要混进全是举子的诗社,你们教教我,怎么混?”
周虎试探着说:“要不咱们还是直接带着弟兄过去将重云诗社给围了,全抓?”
林清:“重云诗社在哪?”
周虎闭上了嘴巴,如果他们知道,就重云诗社这种存在早被他们给抄了,哪还能闹出这么多事。
孟杰也纠结了,“头儿,您主意多,您教教我们,该怎么办?”
林清:“……”
还能咋办,找外援呗。
顾春没空,裴绍光空有美貌,实际就是个死宅,瑾瑜……算了,还是别用他了。
刘烨曾是状元,读书铁定好,可以用用,还有连问之……
林清双眼一亮,她怎么把连问之给忘了!
连问之今年正好下场,还有谁比他更合适的,或许引荐之事,他也能有些办法。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去宫里一趟,从皇帝那拿到诏令,方才能堂而皇之的将这次的事情接下来。
天色已晚,林清也懒得再挪地方,干脆回营所的房间睡了一觉,翌日醒来方才回京。
清晨的空气仍旧带着寒意,宫外的街道更加热闹了,但宫里仍旧那般威严又安静,视线所过之处几乎都有侍卫站岗巡逻,偶尔有宫人路过,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这会早朝还没散,林清只是平静的扫了一眼,转身就走,与以往那般进了御书房。
第185章
虽时辰尚早, 但御书房里一切照旧,地龙已经熄了,只悉数放了两个炭盘,中午还好, 早上这会还是有些清冷。
林清一进门就见刘烨已经坐在椅子上, 他身着官袍, 端坐在椅子上,一张俊脸略有些僵硬, 嘴角微微向下压着, 好似有点紧张?
吴有福站在一边,看见林清连忙笑着迎上来, “陛下说您今日必定会过来,已在里面备好了茶水点心。”
林清颔首,跟吴有福客套两句,然后走到刘烨旁边, 随手拽了把椅子坐下, 看了眼刘烨眼底的乌青, “一夜没睡?”
“眯了会。”刘烨看着林清跟进自家书房似的态度, 眼角微微抽了下,不过好在他也算见过几回皇帝对林清的宠信, 不至于惊吓过度。
吴有福熟练的将点心盒子提过来放在林清附近的桌上,摆好茶水,这才退到一边。
林清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淡雅清润的茶香布满整个口腔, 果然这茶还得是皇帝身边的最好喝,她问道:“可有查到什么?”
说起这个刘烨脸色猛地一黑,“黎王府推了个管事出来, 说萧萍是那管事推荐给郡主的,王府知道萧萍的名声不好,所以出钱将人买下,才带回王府给郡主梳妆,结果萧萍在梳头时动了手脚,将一青楼女子用过的发簪混入郡主的发饰中,正好被身边的丫鬟发现。”
“而且她们还在簪子里发现一首恩客留下的情诗,事关郡主名声,这才动手罚了萧萍。”
“至于衙门里买卖良籍改贱籍的手续,我已经看过,并没有问题。”
林清正捏了块点心放进嘴里,微甜带些梅酸的味道在口腔爆开,耳朵仔细听着刘烨的话,咽下点心后又呷了口茶,“这下两边言辞倒是对不上了。”
刘烨严肃点头,“我调查过,萧萍在青楼瓦肆中也是颇有名气的梳头匠,大约每月有三两银子左右的收入,萧沧澜之前在铁匠铺子帮忙,每月也有二两银子的收入。”
林清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脑子里在不停思索着刘烨的话。
不是没有良籍改贱籍的,但一般都是活不下去的,但凡有口饭吃,都没人会这么干,萧家母子俩一月能有五两银子的收入可以生活的很好,完全没必要卖身王府。
若按这个道理,萧萍的确没理由签那个卖身契,说是被强迫的,也说得通,但黎王府偏偏说是萧萍不安好心故意卖身进入王府只为陷害郡主。
她问:“那管事怎么说?”
刘烨面色沉重,“那管事姓陈,是黎王府的老人了,说是萧萍给了他十两银子,只为引荐她卖身进入王府,他也是贪图钱财,其余原因并不清楚。”
林清:“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便是陷害,也得有个理由吧。”
刘烨揉了揉眉心,“暂时还未查到。”
黎王府本就不好对付,刘烨能查到这么多已是尽力了。
两人又说了会话,大约小半个时辰后,李明霄才从外面回来,俊美出尘的脸上满是怒气,疾步走入御书房内,绣着龙纹的衣角都快飞起来了。
吴德海跟在后面,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看见林清就差喊一声祖宗救命了。
御书房内的宫人纷纷跪下行礼,李明霄脚下生风,直到看见林清时,神情才算好了些,在最前方明黄色的坐塌上坐下,让其他人免礼后,才看向林清,无奈道:“知道今儿早上多少人弹劾你么?”
林清还真就掰着指头算了下,“应下不下十个吧。”
旁人没那个胆子,董家如今也不敢太过分,能让十来个无关紧要的站出来,锤她一下,已经算是尽力了。
李明霄:“那要让你失望了,三十九个。”
林清:“……”
还真是大意了。
李明霄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扯皮后的疲惫,“下次遇见这事,阿清提前派人知会一声,也好让朕有个心理准备。”
林清嘿嘿乐了,伸手从旁边吴有福手上接过茶盏亲手送进皇帝手里,“最近幺蛾子事儿太多,一听她说是你乳母,这不就急了嘛。”
李明霄端着茶,明明林清也没说安抚人心的话,却让他觉得妥帖极了,说到底还是担心他,“萧萍之事朕以前并不知晓,她是因错逐出皇宫,自是不能与朕的另几位乳母相提并论。”
林清:“理是这么个理,但京城的事儿一直就没消停,他们母子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这时候突然跳出来,还直接找到我的头上,只怕里面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门道,如果放任,我怕后面会有什么大招。”
李明霄的脸色也瞬间郑重起来,“你是在担心刹盟?”
林清点了点头。
其实他们心里都门清,如今被关在宫中的四皇子是个假货,是个他们默认的替罪羊,那位真正的先帝四子仍旧不知所踪。
而这位真正的先帝四子,有七成几率就是天启。
“天启的势力虽然已经被咱们灭得差不多了,但仍有残余,更何况天启本人还未曾露面。”
还有穆晚唐和那个重云诗社……
李明霄对待这位素未蒙面的弟弟,多少还是有几分亲情的,若对方安安静静的民间生活,他也不至于揪着不放,但也仅限于此,“今日朝会有朕压着,又有你师父从中周旋,算是将对你弹劾的那些大臣给按了回去,却也不得不给你立了份军令状,萧萍的案子,你与刘烨一同接手,三月内破案。”
林清张口应了,三个月,以往接案子,她的时间可没这么充裕过。
李明霄对林清也是极有信心的,更何况还有刘烨在旁辅佐,他看向刘烨。
刘烨立即将昨日查到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李明霄颔首,道:“朕已问过乳母,所言与萧萍并无差别,她的确是因犯错被逐出去的。”
林清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悠悠道:“那也只能证明萧萍在出身上没有说谎。”
刘烨抿了抿唇,“可萧萍如今那副模样,就算全力治疗,身体也必定会落下残疾,多大的仇怨才能让她不顾身体陷害黎王府?”
林清睨着他,“你同情她了?”
刘烨心里莫名一突,不敢抬头去看林清。
林清:“我曾办过类似的案子,有时候不只是仇怨,也可能是获得利益远远高于变成残疾,如今以黎王府与萧萍所言,看似证据确凿言辞真实,但里面究竟几分真假,根本无法辨认。”
刘烨:“可昨日你……”
林清:“我只是按照现场留存的证据进行推断,若那证据一开始便是有心人故意留下,我也无法发现。”
“而且,人会天生同情弱者。”
黎王府名声不好,又有权势,萧萍母子却只能睡在死过人的院子里,落下一身残疾,凄凄惨惨,刘烨向来公正爱民,本能就偏向萧萍母子。
若萧萍所言属实也就罢了,偏偏萧萍受尽委屈的话语中却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心思,更对他们隐瞒线索。
这般情况,如何能信。
刘烨一愣,他昨日彻夜未眠,一直在钻研黎王府的事情,甚至因为找不到其他线索,对萧萍母子产生了愧疚,林清的话像是在他脑袋上开了个洞,总算将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水全给倒干净了,连人都瞬间清醒了。
他内疚的低下头,“是我错了。”
林清笑笑,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嘛,谁还不会犯点错了,清醒了就行。”
李明霄觉得他现在应该对这臣子间的相互扶持感到欣慰,可不知怎么的,他只觉得刘烨放在这碍眼极了。
他眼皮不受控的跳了几下,忍不住起身插话,“阿清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既然黎王府与萧萍都靠不住,没必要纠结他们所言真假。”林清将自己查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这些事千丝万缕,看似毫无联系,但其中必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其全部联系在一起,只是我们还没找到线头罢了。”
“我打算换个身份,混入重云诗社,定会有所收获。”
刘烨目瞪口呆,昨日等于是他与林清一同开始查案的,虽说方向不同,但殊途同归,他本以为他查到的线索已经不少,但跟林清比起来,方才是小巫见大巫。
那感觉就像是他如同散步一般走了一夜,结果人家林清直接跑了半宿,超过他多少就不提了,关键是人家顺便将下一跳要跑的路都规划好了!
不愧是大人,果然无法超越。
林清见人还在发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刘烨,回神。”
刘烨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一下子就红了,“大人刚刚问我什么?”
林清:“重云诗社,你可听过?”
刘烨思索片刻,“按照大人所言,这个重云诗社应该很有名气,可我从未听说过,会不会是我做官太久,已经融入不到那个圈子了?”
林清点点头,也有这个可能。
李明霄站起身,缓步来到林清面前,抬手将她袖口的一点褶皱抚开,“你不是要用连问之么,朕已让人秘宣他入宫。”
第186章
林清感动极了, 她原本还寻思怎么在连相手底下撬人来着,皇帝已经帮他把事情都解决了。
有难事,找领导,世人诚不欺我!
“你啊。”李明霄唇角挂着一丝苦笑, 无奈的摇了摇头, “罢了, 朕给你收拾烂摊子也不是头一回了,过几日顶多听连相抱怨几句。”
林清想了下, 岂止是会抱怨, 大概要狠狠哭场鼻子,再顺便指责一下她这个拐他儿子的负心汉。
李明霄:“其实今日朝会耽搁这么久不只是因为你的事情, 春闱主考已经定下了,便是礼部尚书颜回,方才他已被禁军护送进入翰春苑了。”
颜回作为主考皇帝早就与她提过,而且颜回也是董太傅的学生, 虽说偶然于青楼被御史逮过那么几次。
林清:“董太傅那边怎么说?”
“自是满意。”李明霄眸中多了一丝晦暗, 董太傅将这当成了自己为保林清让给他的好处, 欣然接纳, 甚至原本快要兵戈相向的朝堂瞬间又是一团和气。
可哪个皇帝也不爱要这种和气。
御书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正巧这时有宫人进来禀报, 说是连问之到了。
李明霄让人去宣。
不一会,连问之就走了进来,他似乎走的很急, 明明天气不算暖和, 但额头上却挂着一层薄汗,身上穿着国子监学子的服饰,头戴儒巾, 对众人一一行礼,而后规矩的坐在皇帝赐下的坐凳上。
李明霄客套的询问了几句学业,便将话递给了林清。
林清笑眯眯问道:“问之可有加入诗社?”
连问之不明白林清问这个做什么,还是老实答道:“不曾加入诗社,但我有位朋友是墨韵诗社的创办人之一,所以我偶尔会去那边露露脸。”
林清:“你可知重云诗社?”
连问之思索了一会,却是摇了摇头,“最近春闱在即,京中的确多了不少诗社,我在国子监进学,经常听同窗谈论,可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他的话让众人皆是一愣,御书房内的气氛陷入一种颇为诡异的寂静之中。
按照如今搜寻的证据,不是说重云诗社是学子们大都知晓的秘密么?
连问之不论是成绩还是身份,在众多学子之中绝对是拔尖的那一部分,可他说,他压根就不知道这个重云诗社!
林清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不觉得受过重刑的谢豪有胆子骗她,可按道理赫赫有名的诗社,刘烨不知,连问之同样不知。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连问之也察觉到不对,“若大人不急,我现在就回国子监再打听一番,我有一位同窗最爱诗文,对京中各社了解更细,我再去询问一下。”
林清:“也好,明日午时,我在永福酒楼等你。”
连问之还要回国子监上课,李明霄又鼓励他几句便让他先行离开,而后目光转向一旁陷入沉思的林清,她已经十七了,可那张脸好似没什么变化,仍旧是那般精致而年轻。
“你准备怎么做?”他问道。
林清:“原本以为重云诗社已经近在眼前,如今再看,这小小的诗社却仍旧藏于迷雾深处,但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除非重云诗社就此湮灭于世,否则必定会在某个角落留下线索。”
她看向刘烨,“刘烨,你将萧萍的事情先放一放,黎王府有个幕僚,名叫穆万,查他。”穆万便是穆晚唐的化名。
黎王的幕僚大多都是混饭吃的,皇帝不可能放任一个靠谱的幕僚在某个王爷身边,大概穆晚唐是个例外,暂时还没被皇帝发现。
如今黎王府郡主的事儿看起来千丝万缕,兜兜转转,倒是有几分穆晚唐的行事风格。
刘烨认真听着,点头应下。
林清看向李明霄,嘿嘿一笑。
李明霄挑了挑眉,“朕也有安排?”
林清:“皇宫突然出现刺客,昭勇侯救驾有功,却身受重伤,只得留在宫中修养,你看如何?”
李明霄:“……”
天底下大概也找不出第二个敢让一国之君陪着演戏的。
自己惯出来的,还能怎么办,继续惯着呗。
他瞪了林清一眼,却毫无威慑力,无奈又纵容的点了点头。
刘烨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行?
然后他发现是他草率了,更行的还在后面。
他眼睁睁看着皇帝叫了一串暗卫出来,把身上皇家暗卫的标识一撤,暗卫就成了刺客。
他看着一众暗卫从懵逼到震惊再到麻木的全过程,最后配合的跑出去跟门口守卫的禁军来了场真刀真枪的比划,叮叮当当的兵刃撞击声几乎传遍了大半个皇宫。
门口的禁军还好心的将门给锁住了,借此阻挡一下外面赶来救助的同伴。
当杨昭急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外面的禁军已经将整个御书房给围住了,可他们不敢动。
每当有人想要试着爬墙进去,就能听见里面的同伴的惊叫声,“不要进来,陛下在他们手中!”
然后外面的禁军就不敢动了。
杨昭听完禀报,心里莫名觉得有点奇怪,他试着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的确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但稀稀疏疏的,不像是有大规模打架的动静。
难道皇帝真的已经被控制了?!
他心里一惊,飞身而起,整个人犹如狂风一般飞了进去,院子里的情形也落入他的眼中
就见暗卫站在一边,禁卫站在另一边,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有两队禁卫正抽出兵器敷衍的对撞了几下,还有几队人正在往地上泼水,成盆的泼,泼出去的水都是红色的,浓稠的像血,却丝毫没有血腥味,除了红汤子,他想不出第二个名字。
杨昭嘴角抽搐,额头青筋直跳,目光如隼,一下就锁定了正在泼水的禁卫,那禁卫年岁不大,心虚的撇开脑袋,不敢看杨昭的眼睛。
杨昭:“谁的主意?”
那禁卫小心翼翼的答道:“是陛下口谕。”他犹豫片刻,道:“还有昭勇侯。”
杨昭:“……”
胡闹!
他气急败坏的闯进御书房里,恨不能将林清拽出去狠揍一顿,结果一开门,他又是愣了一下。
就见刘烨傻呆呆的坐在角落里,就跟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似的。
皇帝坐在坐塌上慢悠悠喝着茶,林清坐在另一边,浑身染红,正在琢磨一本剑谱,封皮上写着两个字——破剑。
杨昭:“……”这是皇帝前几日让他从寻来的剑谱,还以为是皇帝想要习武了,原来是送人的。
李明霄正要张口,忽的顿住,想了想,放下茶杯郑重的坐好,“朕刚刚遭遇了一场刺杀,对方似乎是有备而来,好在昭勇侯奋不顾身,在刺客手中救下了朕,可惜她却因此受了重伤。”
杨昭配合着点头,确实伤的很重,剑谱都快看完了,还是坐着看完的。
李明霄低咳一声,“太医说她的伤势不宜挪动,朕让她在御书房后的宫室里养伤,有太医看顾,至于眼前这位……她姓杨名萧,乃是你失散多年的侄子。”
杨昭:“……”
李明霄:“只是你叔侄二人久未相见,眼下不宜公开她的身份,朕也不方便过多参与你杨家家事,依杨卿看……”
看?他能怎么看?
杨昭仿佛做梦一般,他今日就是临时请假出去办点事,哪想到这一走一回,不但皇帝招了场‘刺杀’,他还多了个大侄子,此时心情的复杂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了。
那就跟被喂了一大碗鞭炮似的,还都是点燃的,正在他肚子里噼里啪啦的炸着。
杨昭恍恍惚惚,说话如同幽魂一般,“臣在城北胡同有栋房子无人知晓,方便给这位……侄儿住。”
林清笑了,“叔啊,侄儿我最爱读书,你看我能去国子监读书吗?”
杨昭:“……能。”他有名额,可以送。
林清与一边的宫殿换上皇帝为她准备好的衣裳,又取来天禄司暗卫送来的人皮面具。
当初愁长青给了她三张面具,被她留在了暗部那边,如今已经研究出了新花样,制作出的面具比之前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面具整体成肉色,薄如蝉翼,她小心翼翼贴在脸上,对镜一看,只见原本精致美好的少年郎如今只剩三成相貌,勉强算得上是清秀,棱角间与杨昭也有几分相似。
御书房剩下的事交给皇帝,她与杨昭从西侧的宫门悄悄离宫,天黑前抵达了那处院子。
杨昭这间院子不算大,有三间正房,房间内的家具陈设皆以紫檀木为主,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笔走龙蛇,墨色淋漓,角落处甚至还放着一架古筝。
杨昭尴尬的将古筝收走,“一会我把院子过到你名下,平日里我都住在皇宫,若你有事,派人去宫中寻我就是,地方你都知道。”
林清一一点头应下,笑道:“麻烦叔叔了。”
杨昭打了个哆嗦,脑子里忽然闪过诸葛绪那张老奸巨猾的脸,心里莫名暗爽,“不用客气,我看下人你已经准备好了,我就不安排了,既是你叔叔,零花钱总少不了你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放在桌上,然后顿了顿,大概是觉得少了,又取出一沓银票放在那,这才哼着曲离开了。
林清没想到给人当了回侄子,竟还有意外收获,美滋滋将银票收好,然后放下人进来收拾屋子。
她带来的人自然都是从暗部调来的生面孔,没有外人。
翌日醒来,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上。
一觉睡到自然醒,如今身份一换,不用早起点卯,也不用出门巡街,更没有料理不完的公务。
林清打了个呵欠,换好衣服,一开门,就见暗九穿上一身小厮的衣服正在门口候着,手里还拿着一封国子监的引荐信。
第187章
第187章
林清看见暗九时还愣了一下, 暗九扮的小厮自是惟妙惟肖,“老爷说您这该应该还缺个书童,叫奴过来搭把手。”
暗九接着说道:“不过老爷的心情不太好,他说杨家那小子就是个空有武力脑子发育不太完全的蠢货, 让少爷离他远些, 别被传染了。”
林清:“……”
平日里她师父与杨昭见面不是挺客气么, 还没看出来她师父是这么看待杨昭的,就怪离奇的。
她接过信封, 一上手就发现这东西似乎有些过厚了, 拆开一看,发现里面不止引荐信, 还有用杨萧之名伪造的一系列科考所用的文书,连官府印信都盖好了。
也不能说这玩意儿是伪造的,最起码她拿着这套文书是真能让她进入考场考试的。
她将文书放到一边,又拿起引荐信看了眼, 是京城一位有名学士出具的引荐信, 并未提到她的出处。
杨昭办事看似粗犷, 实则外粗内细, 一下子就把这套东西都给她备齐了,倒是省去她一些麻烦。
林清回屋洗漱, 换上书生爱穿的长衫,卸下长剑,换上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作为点缀, 手持折扇, 慢悠悠的出了门。
这会时间已经不早,街上人也多了,许是昨日已经定下主考官, 今日不少举子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茶楼酒肆,人满为患。
林清打门口一过,就觉得那些声音拧巴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嗡嗡声,不断刺激着她的耳膜,炒菜的油烟和醉酒后独特的类似呕吐的味道,夹杂着浓郁的汗臭,就像是面前摆着一只一年未洗的袜子,里面塞满了烧鸡和馊饭。
嗅觉易于常人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也的确是场灾难,原本林清还想寻个地儿吃顿饭,顿时就没了胃口,左右瞧了瞧,正巧旁边有条巷子没什么人气儿,干脆扭身往那边走,准备抄个近路。
虽说是巷子,其实就是一家宅院后院的院墙隔出的小路,另一边是则是另外两家稍小些的宅院侧墙,再远些就是普通的小院子,成排又略有杂乱的向前方延伸着,直至转入另一条巷子。
这里很安静,安静到每次落脚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一直跟在后面的暗九突然开口,“前面好像不对。”
林清也听到了,那脚步声起起落落,略有杂乱,人不算多,而且似乎不懂什么功夫,许是那些地痞无赖出来找不自在吧。
心里这么想着,她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林清的脚步很轻,落在地上近乎无声,悄然靠近那传出声响的偏僻巷口,侧头向里面看去。
里面是个死胡同,两边皆是各家后院的院墙,约有丈余宽,堆砌着不少杂物,阳光仿佛照不进这里,哪怕是白天,仍旧显得有些昏暗。
两个身着国子监学生服饰的青年站在角落,身前的地上还放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这两人林清还真就认识,一个是董太傅的嫡孙儿,名叫董狄盛,是董太傅嫡次子的长子,另一个则是赵国公府的嫡长孙萧云跃。
林清颇为诧异,这俩家伙一个压根就是纨绔,一个表面高傲暗地里没啥好心的纨绔,凑一起能有好事情?
关键是去年冬狩之时,萧云跃已经被她整治过一回,按理禁足应是到这月底才算结束,怎么这会儿就出来了呢?竟还胆大包天的绑了个人?
她瞄了一眼那麻袋,里面什么东西她一看便知。
董狄盛费力的将麻袋移到墙边,“咱们就这么把人绑出来,真的没问题?”
萧云跃不在乎的摆了摆手,“他已经被迷药放倒,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我们干的,再说知道又怎么样,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谁又活腻了敢动咱们。”
董狄盛犹豫的看着麻袋,“可我这心里面总有些不踏实。”
萧云跃睨着他,“你是忘了先生们怎么用他来羞辱你的?”
“我哪里能忘!”一提起这个,董狄盛那叫一个咬牙切齿,脸上的犹豫顷刻散尽,“老子是董家嫡孙,走到哪不是被人捧着供着,也就是他连问之在的时候,那些先生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个垃圾似的!”
“昨日同样是迟到,他连问之什么事都没有,我却挨了戒尺不说,还要罚抄大学三遍,凭什么!”
“就是,他凭什么!”萧云跃附和着,“反正咱们也只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这么丢脸的事情,想必连问之绝对不会说,只要我们在把嘴闭严了,绝对什么事都没有。”
这话算是让董狄盛彻底下了决心,“人你找好了?”
萧云跃双眸阴狠的瞪着麻袋,“找好了,是花街燕春阁里的倌,保准把他伺候的妥妥帖帖。”
董狄盛突然很好奇,“我与连问之有仇倒是正常,你与他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萧云跃冷嗤一声,“仇?算不上,谁叫他与林清走得近呢。”
董狄盛恍然大悟,“原来你的敌人是昭勇侯。”他随即哈哈一笑,“那可巧了,他同样是我们董家的敌人。”
萧云跃:“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自当守望相助。”
董狄盛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
林清将二人的话一字不落的听进耳朵,神情逐渐冷厉,心里浮现出丝丝杀意。
她没想到萧云跃竟撺掇董狄盛对连问之出手,赵国公府和董家联手,的确能让连家咽下这个闷亏,可他们似乎忘了天禄司,忘了她林清。
连问之这个人,看似有世家贵族间的圆滑,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纯净和简单,只是家里人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她无法想象若她今日未曾经过这里,当纯净染上污浊,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突然,有人拉住了她的胳膊。
林清回神,扭头看去,就见暗九担忧的看着她,冲她缓缓摇了摇头。
这两个人若死在这里,会产生很多麻烦,也会对后续的计划产生影响。
林清稍稍点了点头,她懂,自不会冲动。
她看了一眼远处,纵身飞上高墙,不一会,一个浑身花枝招展的男人疾步走来,直至停在萧云跃面前。
萧云跃不耐烦的蹙起眉,“怎么来的这么晚?”
那小倌垂下头,“路上巡逻的官差太多了,还有天禄卫在,奴躲着他们走,费了些时间。”
萧云跃没再说话,与董狄盛将麻袋打开,把连问之从里面拽了出来,伸手就去拽他的衣服。
这时,林清动了,她扯了块布将脸捂上,身形快似鬼魅,几乎眨眼的功夫就已经飘到了萧云跃身后,一把匕首已然横在萧云跃的脖子上。
颈部被兵刃的寒意刺激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萧云跃先是震惊,随即心里发寒,这地方竟有别人!那这人究竟听了多久?
董狄盛与那小倌也是愣住了,等反应过来想要逃跑,有两把匕首悄无声息都得横在他们的脖子上。
他们霎时就不敢动了,小倌浑身发抖,险些都站不住了,想要求饶,却发现喉咙好似被堵住了一般,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董狄盛比小倌好些,可眼里仍旧充斥着惊恐和害怕,生怕那冰冷的利刃再往前一点就割断了他的脖子。
萧云跃一动不敢动,眼睛努力盯着脖子上的匕首,“这位兄台,有话好说。”
林清压低嗓音,透着沙哑,“跟人自是好说,跟畜生就不必了。”
萧云跃:“这位侠士是武林中人吧?实不相瞒,我二人身份在大渊不说横着走,也没几人敢得罪我们,若你不想被董家复仇,最好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否则后果不是你能承受得起的。”
“想要行侠仗义,也要看看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果然说畜生都是抬举你了,身份?你也配?”林清冷笑,抬眸看了眼暗九。
暗九会意,将董狄盛与小倌的穴位上点了几下,看着二人软倒在地,而后从两人身上搜了一遍,从小倌的怀里翻出一个瓷瓶来,里面装着几颗药丸,她打开看了眼,“是秦楼楚馆用来助兴的药。”
林清指尖凝聚一道内劲,直接打入萧云跃的丹田内,将他的内力完全搅散。
萧云跃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做,那内劲就像一把利刃不断在他的丹田里横冲直撞,惹起一阵阵好似切割撕扯般的疼。
他疼的额头满是汗水,连腰都弯了下去,脸上血色褪下,一直在掌心凝聚反抗的内劲也顷刻消散,再也无法使出半分力气。
林清冷笑,“你当真以为我看不见你那点小动作?”
萧云跃微微瞪大眼睛,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害怕,他丹田如今这般情况,若无高手疏导,只怕半月都无法动用内力。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林清懒得管萧云跃心里是怎么样的,抬脚将人踹了出去,“他们不是喜欢用这手段么,便将那药一人喂上几颗,助助兴好了。”
此话一出,趴在地上的萧云跃瞬间脸就白了,董狄盛的脸色也是极为难看,就像是被人硬喂了一百只苍蝇,恶心又恐惧。
他们想要求情,想要逃跑,可身体根本提不上一丝力气,他们惊恐的看着暗九干脆利落的将药丸全部倒出匀成三份,分别塞进了他们的嘴巴,甚至逼着他们咽进去。
有暗九看着,林清没打算观看后面那些不堪入目的事情,干脆将连问之扛在肩上,离开这里。
第188章
第188章
来时还好, 回去的时候却发现这巷子里总透着一股散不去的阴沉气,明明外面再走没多远就是京里最热闹的西大街。
林清扛着尚在昏迷的连问之,脚步微微顿了顿,她这样子若出现在人面, 保不准要被安上一个拐卖良民的罪名。
不好, 不好。
左右人已经在她肩上, 那就先回吧,去国子监的事一会再说。
打定主意, 林清脚步加快, 专挑没人的小路走,不一会就回到了她那小院。
有位下人正在清扫院子, 抬头看了一眼林清扛人的样子,见怪不怪,把手中扫把一扔,出去利落的将痕迹清理干净, 顺便贴心的卧房门都给关好了。
林清将连问之甩在床上, 而后将脸上的假面暂时除下丢在书架上的小盒子里, 顺手从旁边摸了本书, 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椅子上坐下。
低头一看书名——礼记。
林清:“……”
有种想重新塞回去的冲动。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翻开的时候, 床上传出一丝动静,她抬眸一看,就见连问之的手指动了动, 长长的睫毛颤了几下, 缓缓睁开。
连问之看着头顶陌生的床顶,满是空洞和茫然,几息之后才骤然回神, 猛地从床上坐起,伸手去摸藏于袖箭的匕首,然后就看见一边正要翻书的林清,整个人为之一愣,仿佛搞不懂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林清有些无语,“我记得你在江湖上也是有个青书剑客的名号,你……就是这么走江湖的?”
这傻呆呆的,若她是个坏人,就这么几息的功夫足以将他给制住了。
“我虽自幼习剑,但主要以科举为主,武艺上自是不如大人,至于那个名号……”连问之有些窘迫,“每次外出游历,我父亲与大哥会派高手随行,真正轮到我出手的机会……不算多,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出了这么个名号。”
随即他坚定道:“我信大人,大人在,就一定没问题!”
林清:“……”
其实她真算不上什么好人,大可不必对她这么有信心,而且他们俩能交上朋友,也是方方面面都比较合适。
她轻声道:“你可还记得昏迷之前的事情?”
连问之努力回想了一下,“今日与大人约好在永福楼见面,我一早便在国子监那边告了假,打算先过去候着,大约是快到西街之时,我被董狄盛拦住去路,好似嗅到一股古怪的香气,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林清起身开门,就见方才那扫地的下人站在外面,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林清接过信打开一看,里面是天禄司调查的结果,董狄盛与萧云跃得知连问之今日要去永福楼,就提前藏在西街外的远翔胡同里,待其路过时,两人合谋将连问之迷晕。
之后的事情便是她遇见那般。
林清扭头撇了一眼已经板正坐好的连问之,就突然沉默了一会,默默将纸重新塞回信封,命道:“将这信交给孟杰,让他给连相送去。”
下人应诺,拿着信走了。
林清将门关好,将之前在巷子里的事情与连问之说了一遍。
连问之一开始还能平静听着,可是到了后面,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他怎么也没想到,董狄盛与萧云跃竟要这么害他,如果不是林清从那经过,他不敢想下去。
林清敲敲桌面,不让他再沉浸下去,转而换了个话题,“你与董狄盛是怎么回事?”
连问之道:“国子监里学生主要是两部分,一部分是各地推荐而来品学兼优的学子,以薛宁等人为首;另一部分是各世家大臣的子嗣,这些学子大多以董狄盛为首。”
连问之说着,嘴唇紧紧抿起,眼角微垂,“被引荐而来的各地学子成绩斐然,常年占据各学科排名前十的位置,世家子弟大多走的是各家的名额,成绩不能说不好,却比不过第一种学子。”
“作为世家子弟,我的各学科排名一直稳定在前三名的位置,但作为前十名的学子,我的出身与其他人九人亦是不同,于是我成了一个意外。”
董家与连家向来都是面和心不和,董狄盛带领其他世家子孤立连问之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而另一边的那群人,对他也采取了敬而远之的态度。
林清知道那些学子各有各的团体,却没想到连家的二公子在那个地方竟然不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一个,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话安慰他。
连问之却是笑了笑,“董狄盛也防不住所有人,连家在朝中也并非一无所有,我身边也是有人的,就像冬狩时陪在我身边的吴方和张维千,还有一些人也是听我吩咐的,虽不如另外两边势大,却也一直相安无事。”
所以今日他才会大意,着了董狄盛的道。
他话题一转,郑重道:“我已仔细打听过,的确没有重云诗社的消息,不过我倒是打探到另外一个消息,觉得有些奇怪。”
林清其实也有所猜测,谢豪与王俊说这个重云诗社名声极大,可不论是暗部还是连问之,皆不曾听说过,会不会是有心人故意做出姿态,以此迷惑某些特定之人。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随口问道:“什么消息?”
连问之:“有一位学子名叫温亭湛,本是渝州人士,在国子监求学三年,只等今年下场,可正月初八之后,此人忽然回乡探亲去了。”
林清看着他,已经明白连问之的意思,一个进学三年未曾离京的举子,眼瞧着就要下场了,突然离京,的确奇怪。
“你与那个温亭湛相熟?”
连问之呼吸一滞,苦笑道:“我就知道瞒不过大人,温亭湛性格孤僻,平常并不与人交流,但我与他私下有些交情,他人不坏,成绩也一向不错,若春闱下场,只要发挥得当,必定能得个功名。”
连问之不敢去看林清,他的确是担心温亭湛,但也真心觉得这件事很奇怪,他也曾试着派人私下里探查了一番,却没有任何线索。
他的心里有一种直觉,要调查这件事,还需要林清才行。
林清瞬间就将连问之那拧巴的心态看了个透彻,她勾起唇,再次将那假面重新贴在脸上,“左右我也要去国子监,到时顺道去他的寝所看看吧。”
连问之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清,数不清的情绪好似不断在他的心中蓬发鼓胀,让他的眼又酸又涩,“谢谢。”
林清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暗九也回来了。
林清打开门让暗九进来。
暗九禀报:“那三位表演的很精彩,我特意多引些人过去,可惜董家和赵国公府的鼻子太灵,人来的也快,让他们将人带走了。”
林清也能猜到,这点事闹不出什么大风浪,剩下的还得靠连相在朝堂发力了,“今日天色已经不早,明日一早我们再去国子监吧。”
连问之和暗九自是点头同意。
翌日一早,林清穿着妥当,上了连问之的马车。
连问之穿着学子才穿的长衫,眉头紧锁,眼下透着一点淡淡的青色,只是身板仍旧挺得笔直,稍稍弯腰起身向林清拱手作揖,方才重新坐下。
林清今日换了一身青色长衫,手持折扇,回了个礼,打眼一瞧连问之这个样子,不由问道:“昨夜没睡?”
连问之虽说带着疲态,但神情却比昨日轻松不少,闻言苦笑,“昨日回家后被父亲和大哥拉到书房谈心直至亥末,因此睡得晚了。”
林清了然,没再说话。
国子监与皇宫比邻而建,位置在皇宫后侧,此时卯时过半,路上大多都是学子,有走路的,有骑马的,也有同他们一样乘坐马车的,只是年岁都颇为年轻,年龄最大的也不过而立前后。
连问之的马车很是低调,混在其中丝毫不显眼,直至抵达大门,林清与连问之下了马车,才感受到一阵阵刺在她身上的目光。
林清倒也不介意,悠闲的扇着扇子,跟连问之约了个时间,便带着暗九先去见了祭酒,将手续办好,她便是国子监一名普通学子了。
国子监不算小,房屋林立,阵阵读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之乎者也,不绝于耳,穿过这里是一片造景颇大的园子,池塘假山应有尽有,穿过园子就是校场,正有学子在那上课。
林清驻足停下,看了片刻,那些人身着武服,正在射箭。
暗九道:“可要联系此处猫儿们?”
猫儿们指的是潜伏于此处暗卫。
林清感受了一下,微风拂过,除去校场那边的动静,四周似乎都有细密短浅的呼吸声,或远或近,“换个地方再说吧。”
她转身挑了条小路继续往前走,小路越走越偏,周围也的景色也逐渐荒凉,就在暗九想要放出信号的时候,忽然一个脚步声向她这边跑过来。
暗九不耐烦的看了眼,将手里的短笛收起,规矩的立在林清身后,继续扮她的小厮兼书童。
这时那脚步声也到了跟前,就见一位身着青蓝衣裙的姑娘从远处来跑过来。
第189章
这姑娘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生得面若桃花,眉如新月,就是眉眼间多了股暴躁跋扈的戾气,瞧见林清, 先是上下一打量, 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是哪家的公子?”
林清睨了她一眼,“杨萧, 家中有些钱财, 特来京中求学。”
“商户之子。”姑娘原本还算柔和的脸色瞬间变得满是嫌弃,“真是晦气。”
林清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国子监没开女学,亦不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出,你既然能站在这,莫不是厨房里的厨娘?”
姑娘当即气的瞪大了眼睛, “你竟敢骂我?”
林清似笑非笑, “骂你?我骂你什么了?”
姑娘气道:“我乃是徐监丞的嫡长女, 名婉, 乃是官家千金,你竟拿我与厨娘作比, 不是骂我是什么!”
“人家厨娘有手有脚,凭本事赚钱,总比某些端饭吃饭放碗骂娘的人好多了, 最起码人家活的堂堂正正。”林清不愿再搭理徐婉, 抬步就走。
若非为了改头换面隐藏身份,对徐婉这种人,她多说一个字都欠奉。
“你!”徐婉不敢置信, “你竟敢骂我!”
她气得脸颊通红,伸手就要去抓林清。
这点事根本不用林清出手,暗九指间捏着一枚石子,弹射而出,正好打在徐婉的腿弯上。
只听哎呦一声,徐婉腿上一软,扑腾一声趴在地上,她又气又疼,放声大哭。
这时一名青年似乎是听到动静,从远方跑了过来。
林清微微蹙眉,停下脚步,立在一旁。
那青年穿着国子监学子的服饰,将眼前的情况尽收眼里,脚步微微顿了下,方才跑过去将徐婉扶起。
徐婉抓着青年的胳膊哭道:“薛宁,他骂我,还推我,快给我收拾他,打断他的腿!”
林清听到这称呼倒是又看了一眼那个青年,听连问之说,外地学子大多以薛宁为首,指得便是这人吧。
薛宁扫了看林清,推开徐婉,警告道:“不要胡闹!”
而后他对林清拱手行了一礼,声音犹如春风,“这位便是杨同砚吧,我叫薛宁,入学已有两年,若不嫌弃,便唤我一声薛师兄吧。”
林清将薛宁的表现看在眼里,嗤笑一声,稍稍仰起头,手中把玩着折扇,“这国子监的规律,本少今日是见识过了,当真让人叹为观止啊。”
薛宁沉默片刻,“此事却是婉儿不对,待会我必定告知徐监丞,重重责罚于她。”
他看向徐婉,板起脸,“还不向杨同砚赔罪!”
徐婉没想到薛宁问都不问竟然就把锅扣在她脑袋上,整个人为之一愣,怒气停滞在她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好你个薛宁,你吃我家的用我家的,胳膊肘还往外拐是不是,怎么着,当着我徐家的少爷,就真以为自己是个少爷了!今日这事结果若不让我满意,我定要告诉父亲,让他罚你!不过一个商户之子,我若给他赔罪,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薛宁的脸色极为难看,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狠狠扇了几巴掌,那种屈辱凝聚在他的脸上,汇聚成一丝怨毒,却又瞬间消散,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清将一切看在眼里,稍稍一挑眉,“不知薛同砚与这位姑娘是何关系?”
薛宁惭愧道:“只是表兄妹罢了。”
林清啧了两声,看着薛宁惋惜的摇了摇头,“真可怜,薛同砚一表人才,却要时常为一个蠢货收拾烂摊子。”
徐婉以为她的错误是与自己言语冲撞?
不,徐婉没有圣旨,以女子之身在国子监中行走,便已经触犯了大渊的律法。
不过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若真闹开了,那位徐监丞的官途也就到头了。
她记得这个徐监丞顶的是潘监丞的缺,潘监丞……就是冬狩时女儿爬龙床被逮的那个,全家都流放了。
林清这话算是说到薛宁的心坎里,目光有一瞬间的复杂,“还望杨同砚高抬贵手,全当是薛某欠下的一份人情。”
“你们竟敢骂我!”徐婉快要气疯了,恶狠狠的扬起手。
林清微微抬眼,眸间渐冷,凌厉漠然。
徐婉对上那道视线,心里莫名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一闪即逝,却仿佛保留在她的身体上,让她扬起的手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咬着牙,举起的手紧紧攥成拳,尴尬,难堪,屈辱,她再忍不住,猛地推开薛宁,跑走了。
薛宁猝不及防,被徐婉突如其来的大力一推,瞬间失去了平衡,重重地跌坐在了地面上,指甲划过地面,发出一点刺耳的响动。
薛宁无奈的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让杨同砚看笑话了。”
林清扫了一眼地面,铺设的砖石之上是一点淡淡的白痕和折断的一小截指甲。
她没说话,这个薛宁,的确能忍常人所不能,若真有高官厚禄的那天,绝对是个难缠的对手,而且看那心性,也不像是个大度的。
不过今日确实算是无妄之灾了,也算是改头换面的新体验,她懒得再说话,抬腿便走。
然而没两步,薛宁就又跟上来了。
薛宁并非长得有多出众,脸上却总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道:“寝舍就在前面不远了,杨同砚家在远处,可想过租用一间寝舍?”
林清摇着手里的扇子,应付道:“再说吧。”
薛宁好似感觉不到林清的敷衍,“杨同砚不知,这寝舍夜里可以不用,但平时若累了,又或者遇见什么特殊事情家回不得,寝舍这边随时都能过来,很是方便,我等住在外面,也都租用了寝舍。”
林清:“照薛同砚这么说,的确有些兴趣了。”
薛宁:“不如我带杨同砚过去看看吧。”
林清诧异的瞥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去学舍一观。”
薛宁不介意的笑了笑,“只是一会,并无影响,日后大家一同相处,若同砚若遇见问题直接问我便是,我是师兄,自然要多照顾照顾师弟。”
林清颔首,并未拒绝。
国子监为学子提供的寝舍大多是两人一间,每月只需交五十个铜钱,比租房子便宜多了,所以大多家境不富裕的学子都住在这。
薛宁在前方引路,没走多远便到了寝舍的大门前,往里面一走,林清就感觉好像来到了她天禄司的司狱。
不算宽敞的过道,两边皆是成排的房子,许是上课的原因,这里静悄悄的,只偶尔听见风刮过大树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天上一飞而过的鸟鸣。
每间房门上都挂着木牌,上面写着居住者的名字,几乎都满了,直至末尾才看见一间空房。
薛宁道:“杨同砚来的不巧,春闱将近,如今这边正是人多的时候,只剩这一间房了,待春闱结束,到时再给同砚调个好些的屋子。”
林清扫了一眼门上的木牌,一边空着,另一边则写着“温亭湛”三个字。
她眸色渐深,没有说话。
薛宁将房门推开,“温同砚回乡探亲了,这两月应该都不在,你且看看。”
这个位置有些背光,房间里传出一股淡淡的霉味,东西两侧各放着一张架子床,对面的窗户下放着两张书案,书案两边则挨着两个略旧的木柜。
林清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温亭湛应该是住在西边的床上,铺盖好好好的放在床上,因为许久没人打理过,上面已经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的指尖在那层灰尘上轻轻点了点,就被灰尘染上一层灰色。
连问之说温亭湛是正月初八离开的,看来在那之后这个房间便没什么人进来了。
“温同砚走得急,东西也没来得及收。”薛宁走过来,将床上的被褥上的灰尘拍打干净,细心叠好,放在床脚处,“我出去寻些布来给被褥遮挡下灰尘。”
林清点头应承,看着薛宁出门,转身看向那放着笔墨的书案,走了过去。
除了笔墨之外,书案上的东西其实不少,成达的纸张、书本、画卷,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都是街上随处可见的东西。
林清的视线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却在看见那书时微微一凝。
那一沓书约有四五本的样子,最上面的是一本游记,书很薄,可里面好似夹了什么东西,将书本微微顶起。
她将那书拿过来,随手翻开,低头一看,随之愣住。
只见里面夹杂着巴掌大的纸,这纸感觉很厚重,整体好似从中间被一分为二,一半是黑色,另一边则是白色,中央画着一株并蒂双莲,两朵莲花一黑一白,又相互交错着,黑莲占据那半边白纸上,白莲却画在黑色的那边,角落处盖着一个四方的红色小印。
这是谢豪口中那个带着狐狸面具身上的图案!
天禄卫将京城搜了个遍,都未曾见到身怀这图案之人,温亭湛的书里为何夹着这东西?
林清紧紧盯着纸张,眉头紧锁,喃喃自语,“这下面的小印是——重云花票。”
花票?
“大人,你看这个。”暗九一直默默跟在林清身后,逮到机会,三两下撬开了温亭湛的柜子,在里面找了找,翻出一条红色的绢帕。
“这帕子颜色不是正红,是桃红。”林清拿起帕子轻轻嗅了嗅,“是醉春香,是青楼姑娘的帕子。”
她瞧了眼那藏帕子的木柜,在最里面,很隐蔽。
第190章
难不成这温亭湛在某家青楼还有个相好不成?
林清将帕子收好, 视线重新放在手中的重云花票上。
重云指的就是重云诗社吧,这所谓的花票又有何用?那个失踪的温亭湛与这又有什么关系?
原本只是看在连问之的面子上帮衬一下,没想到倒是给了自己意外之喜。
看来得再去见一见连问之了。
突然,房顶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就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爬过, 窸窸窣窣的。
暗九抬头看了一眼, 低声道:“有老鼠来了。”
林清思索片刻,将手中的重云花票收进袖中, “按原计划行事。”
她现在是杨萧, 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父母早逝, 留下一大笔遗产,意外得知有个身为高官的舅舅,进京寻亲,被送进国子监混资历, 舅舅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拨给她一个武功不错的小厮, 名叫九儿。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会武功呢, 自然是要九儿来保护她。
下一瞬,原本关着的窗子砰的一声碎裂落地, 一青衣蒙面人顺着窗口冲了进来,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直直刺向林清。
林清没有动, 只是微微抬眼看了看那匕首, 暗九已经迎上,硕大个书箱被当做暗器砸向青衣人的脑袋。
青衣人若是不躲,一旦被砸中, 脑袋十有八九得被开瓢见红,他只得临时变招,将书箱踹飞。
这一耽搁,暗九已经纠缠了上来,虽是赤手空拳,却能和青衣人打的有来有回,眨眼间就是百十来招,银刃翻飞,拳脚生风。
若旁人来看,只以为这两人旗鼓相当,谁也讨不得好,甚至那个青衣人也是这么想的。
只有旁边看热闹的林清很是清楚,暗九这纯粹是逗孩子呢,看似咬牙强撑,实则眼里全是轻蔑。
行了,现在到她表现了。
林清顺手抄起桌上的砚台,朝青衣人砸了过去。
青衣人全部心神都在暗九身上,压根没防备后面‘不会武功’的林清身上。
暗九突然变招,抬脚踢向青衣人的左肩,右下方露出一瞬间的空荡。
青衣人心中一时激动,好机会!
他的匕首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突然从右手掉下,同时矮下身子,左手顺势接住刀柄斜刺而出。
青衣人仿佛已经想到了匕首刺破柔软的腹部鲜血涌出的场景,然而下一刻,他看见暗九对着他笑了。
青衣人心中陡然升起一种危机感,可一切都来的太快了,有什么重物狠狠拍在他的右肩上,只听砰的一声,骨头似乎都裂开了,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
接着就是砚台坠地的声音。
林清看了眼坠地裂开的砚台,好像劲太大了……
她再抬眸,正对上青衣人吃人一般的目光。
林清正想再找些东西捎过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似乎是有学子回来了。
青衣人恶狠狠的瞪了林清一眼,顺着窗户再次飞了出去。
暗九立即与林清打了几个手势——可要派人跟上?
林清点点头。
外面的树梢微动,一个如影子般的人从树上飞下,悄无声息的追了上去。
暗九低声问道:“下一步,咱们如何做?”
林清看了眼满地狼藉,当机立断,“走。”
刺客已经跑了,若被旁人看见只怕会有理说不清。
她正要离开,突然一点银光自窗□□入,直直钉在角落处的一个劣质花瓶上。
花瓶犹如解体一般爆裂,哗的一声,碎裂的瓷器碎片飞溅的哪哪都是。
林清停下脚步,看来是走不了了。
“谁啊,怎么回事!”外面是刚从校场回来换衣裳的学子,听到动静立即围了过来,前前后后,门与窗瞬间站了不少人。
大家伙看见屋子里的情况顿时惊住了,只见这寝舍之内满地纸张书籍和破碎的瓷器,木制的家具上皆是被利刃划出的痕迹。
屋子里还能算完好的,大概就是站在屋子里的两个人了。
大家伙议论纷纷,瑾瑜的弟子谭文轩也在其中。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惊叹道:“这是被抢劫了么!”他看向林清,“你谁啊,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今日刚办完入学的学子,刚刚薛同砚带我过来看看寝舍,哪知道他前脚刚走,后面就进来一个青衣刺客,竟想要我的命!”林清微微瞪大眼,不断顺着胸口,好似被吓坏了似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被吓了一跳,立马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他们并不怀疑林清的话,因为今早与连问之一同出现,杨萧之名私底下其实早就传开了,大家都是同砚,应该不至于在这么大的事情说谎。
已经有机灵的人跑去找司业了。
谭文轩却好奇的打量着她,“都遇见刺客了,那你怎么还活着?”
林清:“……”
这张嘴果然跟以前一样令人惊喜。
她叹息一声,缓步来到谭文轩面前,“其实我已经死了,不信你摸摸,我已经没有体温了。”
经历过康王府药人的事儿,谭文轩对尸体能动那是相当有经历了,听林清这么一说吓的差点蹦起来,然后又觉不对,那些药人好像不怎么会说话来着……
他紧紧盯着林清,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触碰在林清的手背上,感受到一点温热。
“热的?”谭文轩气道:“你耍我?!”
“不错,反应的很快。”林清赞许的点了点头。
反应快?这是夸他么,可怎么听都觉得有点不对味。
谭文轩忽的反应过来,张口就要骂人,突然被旁人扯了下袖子,一抬眼,就见远处有人匆匆赶来,带头之人身着绯红官袍,约莫六十来岁,蓄着短须,正是国子监的司业冯石岳。
谭文轩顿时将脏话全都咽了回去,与众学子拱手行礼。
冯石岳挥挥手让大家免礼,视线却略过所有人,直直落在林清脸上,“是你遇见了刺客?”
“正是。”林清将事情重新叙述了一遍。
冯石岳听过之后,思索了好一会,“你是说是薛宁陪你过来的?除了薛宁,可还有别的人证?”
林清还没说话,就见薛宁抱着一块褐色粗布往这边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不认识的学子。
薛宁将粗布交给身后之人,而后疾步过来向冯石岳拱手行礼,接着说道:“禀司业,确是学生将杨同砚带至此处,本想让她看看寝舍,却正巧看见温同砚的床铺没有收拾,学生便想着去寻块布来将那被褥包起,遮挡一下灰尘。”
他将气息喘匀,接着说道:“不过这么大的布不太好找,所以时间久了些,直至刚刚盛远和乌岑来寻学生,学生才知道出事了。”
冯石岳一下下捋着短须,“也就是说自你离开之后,直到方才,这屋子里就只有杨萧和她的书童?”
薛宁看了林清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跑去找薛宁的盛远冷哼一声,“也就是说从始至终就只有杨萧一个人,以学生看,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是杨萧自导自演,必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乌岑也道:“就是,咱们国子监也是有禁军看守的,咱们学子日日也都跟着先生习武,也是有功夫在身的,若真有什么青衣刺客,哪能逃过咱们的眼。”
两人一张嘴,陆陆续续有人附和,渐渐地附和的人越来越多。
“我就说,咱们国子监向来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有刺客混进来了。”
“就是,偏那刺客早不来晚不来,她杨萧一露面,刺客就来了,还只有她和她那书童在场,怎么就这么巧。”
“这里面保不准有什么猫腻。”
……
冯石岳自是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心里也起了狐疑,仔细打量了一下林清,见她站在那,下巴微扬,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些许傲气。
他又有些犹豫,这不像是做贼心虚的样子。
“你们随我进来。”冯石岳说着,先一步走入寝舍之中,薛宁等人紧随其后。
屋子里太乱了,还能维持安稳的除了那两张架子床外,就只剩下两个还算完好的柜子,可利刃划痕随处可见,或长或短,最深的一处能有半寸厚。
粗略一看,还真就像刚被人打劫过似的。
冯石岳一时也搞不清状况,突然听见有人大喊“司业快看!”
冯石岳闻声望去,就见盛远用木棍从木柜下方的缝隙里勾出一把没有刀鞘的匕首,刃上还有一点木头的碎屑,匕首旁还有个小小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两锭银元宝,每锭足有十两。
盛远气道:“学生就说,定是那杨萧贼喊捉贼!”
乌岑也道:“学生记得有一次从这路过,看见温同砚将这银子藏在柜子底层,方才学生已经看过,藏在那的银子已经没了!”
冯石岳当即气得够呛,走出去怒道:“杨萧,你贼喊捉贼,证据确凿,还不速速认罪!”
林清啪的一声抖开折扇,哼笑一声,“无罪可认。”
冯石岳没想到林清竟然如此胆大,证据就摆在这还敢拒不认罪,怒道:“大胆贼子,来人,将她拖下去!”
暗九紧紧蹙眉,用目光向林清示意,可否要动手。
林清的手指有节奏的动了几下,勿动,等消息。
跟在冯石岳身后的禁军立即冲了过来,就要押着二人离开。
“住手!”
远处传来一声喝声,紧接着禁军如潮水一般将这团团围住。
众学子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就连冯石岳都惊住了,林清却是笑了,往那边望去,就见李明霄身着常服正匆匆往这边走,吴德海跟在他后面,另一边则是不断赔笑的祭酒和一脸严肃的连问之。
第191章
林清每天都会抽出一会查看暗部整理的消息, 今儿早暗部送来的消息不多,但有一条是皇帝的行程,李明霄会前往国子监视察。
冯石岳这么着急将事情盖棺定性,也是因为如此, 知道皇帝在国子监的人不多, 这刺客早不来晚不来, 偏偏皇帝在这个时候过来,若被证明事情就大发了, 怕是整个国子监从上到下都得撸一遍。
不过林清也知道, 李明霄其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大概就是来看她的, 所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皇帝必定要过来。
国子监众多学子,其实真正知道皇帝长什么样的寥寥无几,所以大家伙这会只是单纯被眼前的阵仗给吓到了, 再看祭酒那小心赔笑特别不值钱的样子, 心里多少都有点猜测。
祭酒姓张, 瞧皇帝没打算公开的样子, 也不敢叫皇帝,“公子, 这事儿冯司业已经审理清楚。”
冯石岳走过去,恭敬的作揖行礼,然后才道:“我已查明, 确是杨萧贪图钱财, 贼喊捉贼。”
李明霄看了一眼杨萧,眸里流露出一丝无奈,好像在说怎么回事, 上个学都能遇见这事。
林清更加无奈,她也不想啊,哪知道换个身份也能被盯上。
不,杨萧这个身份并无特殊的地方,那青衣人应该不是冲她来的。
林清又将之前的行动在心里过了一遍,那间屋子只住着温亭湛一人,她并未有什么特殊举动,只是拿起两样东西……
是帕子,还是花票?
林清心思翻滚,面上却是丝毫不显,上前一步,下巴微微扬起,“说了不是我做的就不是我做的,贼喊捉贼?不过是某些人故弄玄虚的把戏罢了。”
冯石岳这下也是动了真怒,皇帝好不容易过来一趟,若真被这个杨萧败坏名声,他只怕要在司业这职位上干到死了,“你藏起的匕首和银子都已经被找出来了,竟还敢不认!”
“冯司业这是看见我将东西塞进去的?”林清似笑非笑的睨着他,而后视线一扫,从众学子的脸上一一扫过,直至薛宁,又慢悠悠的收回来,“还是说诸位同砚有谁看见我杨萧将那两样东西塞进柜子底下?”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站出来。
冯石岳目光如炬,哼道:“你这是强词夺理,抱赃叫屈!”
李明霄听他这么说林清,心中怒火涌起,眸光渐冷,连声音都带着寒意,“我倒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只是在柜下发现东西,便认为是她所为,若刑部都像你们这样审案子,这天下还不知要出多少冤案错案。”
他一开口,张祭酒的心就是一哆嗦,他这下是清楚了,皇帝怕是要给那位学子撑腰,无论如何这事马虎不得,他怒瞪冯石岳,“公子说的在理,此事的确是冯司业做得不对,不如现在就派人去刑部报案,过来问审。”
冯石岳没想到祭酒会这么说,他虽没什么查案的经验,但偶尔闲暇时也是读过不少卷宗的,但凡国子监有个什么事情都是他出面主持公道,这么点事哪里能难倒他。
必然就是杨萧不知从何处得知温亭湛手里有二十两银子,于是哄骗薛宁这位爱惜师弟的好学子,又借机将人支走,故意砸乱屋子,划出那些刀痕,做成被刺客袭击的场景,再将匕首和银钱藏在柜子底下,只等日后取出。
有理有据,冯石岳觉得他根本没错,整体案情就该是这个样子,但凡换个人说话,他都能毫不犹豫的怼回去。
可李明霄不行,那是皇帝,错的也得是对的,他只能憋着,不服气也得憋着。
李明霄只一眼就看出冯石岳脑子里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倒也不必如此麻烦。”
他看向林清,故作严肃,“你说你冤枉,可有证据?”
皇帝都把台阶递过来了,林清也就顺势下了,扇尖向那寝舍一指,“就在那寝舍之内。”
“现在正好得空,便听你说上一说。”李明霄率先走进寝舍,接着是吴德海与连问之,而后才是祭酒与冯石岳,后面还跟着几个身着绿色官袍的官员,不知姓名,其他人则被禁军拦在外面。
这屋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个人往里面一站就满了大半。
林清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停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冯石岳瞪着她,一甩袖子,哼了一声,“今日本官便在这等着你的证据,看你如何狡辩。”
林清懒得搭理他,扫了一眼整间屋子,对手仓促布局,其实很多证据都是站不住脚的。
她看了眼被放在书案上的匕首和银子,顺手拾起那银子掂了掂。
薛宁与盛远、乌岑就站在门口处最前方,盛远和乌岑见状纷纷露出不屑,盛远鄙夷道:“还说不是贪财,当着祭酒和司业的面还惦记银子呢。”
便是薛宁也垂下眸子,掩盖住眼里一闪而逝的轻蔑。
“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这银子与银子可是也不一样的。”林清又掂了掂手里的银锭,“这锭银子色泽光亮,银身偏软,纯度极高。”
“京城有权融银的钱庄就那么几家,能提炼这么高纯度的可不多,是刘家的汇通钱庄,是官改私银。”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这银子上手一掂还就能知道是从哪家钱庄出来的?而且连来路都门儿清,这怎么可能?
冯石岳双目一瞪,“你休要胡扯,这银子又没印记,你怎么就能知道从哪里出来的!”
盛远站在门外附和,“冯司业说的及时,杨萧上下嘴一碰,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林清像看傻逼一样看着他们,“铸银时会有损耗,十两的银锭铸成银锭之后并非真的有十两,前朝有位宰相便借此贪腐,十两的银子熔铸之后成型的银锭不足九两,而后将余下的银子充作火耗进了自己的口袋。”
“后来先帝开国之时,为免再有官员钻此漏洞,便规定以十两银锭为基,民间私银熔铸成品为九两五钱到九两七钱,官银重铸成品则要求在九两八钱以上,少于此便是次品。”
林清将银子放在吴德海手中,“这锭银子,重量在九两八钱之上。”
众人听到这话还是不太相信,那么微弱的差距,怎么可能手一掂就知道,盛远还想嘲讽几句,结果吴德海已经找来小秤,将银子称了下,“却是九两八钱,分毫不差!”
这话犹如一滴水滴入沸油,顿时炸了锅,众学子惊讶过后,又是响起阵阵议论声。
谭文轩呆愣愣的看着林清,喃喃自语,“竟然真就对了,这手怕不是金子做的吧?”
他离盛远等人很近,近到这些话一字不差的传入那几人耳中,盛远和乌岑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有些不敢去看薛宁。
薛宁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好似担心的看着林清。
冯石岳一张脸也不太好看,“便是能确定这银子是官改私银,也不能确定是从刘家的汇通钱庄出来的。”
林清:“银子存放久了,外观会逐渐,这银子亮成这样必是今年铸的新银,而今年工部的单子恰好落在刘家的汇通钱庄。”
实际上如今融银手艺落后,银中杂质较多,若存放不当,只会黑的更快,所以高门大户都会特地建造宝库存放金银,她的侯府里自然也有,但温亭湛只是一名普通的学子,显然没那个条件。
林清的话合情合理,就好像隔了一层窗纸,她没点破之前,其他人跟没想这么多,可经她这么一说,瞬间就像是捅破了这层窗纸,众人恍然大悟,随即又觉得很是震惊,一个个目不转睛的盯着林清。
站在谭文轩身旁的一位学子推了推谭文轩,“这个杨萧有点东西啊。”
谭文轩仍旧傻呆呆的,“是挺厉害的,就是厉害的让我觉得有点熟悉。”
那学子又推了推他,悄悄指了指旁边的薛宁三人,谭文轩扭头一看,就见盛远和乌岑的脸色很是难看,就连薛宁也有些苍白。
谭文轩鄙夷的转过头,懒得看他们。
屋子里,冯石岳也被林清的话震惊了好一会,他确实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银锭便能有这么多的说法,可他不能认,他若认了便是错了,他乃是司业,如何能错!
“便是证明这是官改私的银子,好像与你偷盗之事也无关吧。”
林清翻了个白眼,“温亭湛的亲人可有为官者?”
连问之忙道:“他母亲早亡,自幼跟着父亲与继母生活,亲人皆为农户,不曾有为官之人。”
冯石岳:“许是友人赠送呢!”
连问之:“温同砚一向独来独往,能称一句朋友的,大抵只有我一人,他生活向来拮据,连过冬的棉衣都是我赠与他的,若真有这些钱财,何至于此。”
杨萧尽管是新来的,但连问之却在国子监进学多年,人平时是个什么样,大家伙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数,连问之与温亭湛走得近,也时常有人看见。
谭文轩虽然看林清心里莫名不爽,但还是从人群中站出来,“我觉得他们说的在理,这事儿杨萧十有八九是被人陷害了。”
谭文轩的人缘可比连问之好多了,他一开口,周围的学子们立即点头同意,议论纷纷。
林清笑了笑,拿起那把匕首,“这把匕首不是方才青衣刺客手中的兵刃。”
“那人手中的匕首只是寻常货色,与我书童大战之后,刀刃已经卷边缺角,可我手中这把却刀刃完整如新,别说这一屋子大小划痕了,怕是连只鸡都没宰过。”
这匕首丝毫没有血腥味,明显是把没沾过血的新匕。
她将那刀刃上沾着的一点木屑取下轻嗅了嗅,“最关键的是这屋子里家具皆为榆木所制,可这匕首的刀刃上沾染的木屑,却是松木的。”
第192章
划伤了一屋子榆木家具的匕首却沾着松木的碎屑。
若说方才的银子还需要动动脑子, 那这匕首上的漏洞完全就是把人的智商强行按在地上摩擦。
林清已经看出对方有多仓促了,仓促到连砍的木料不对都没发现。
所有人也是被这话惊得够呛,冯石岳不敢置信的一把抢过匕首仔细观察,随即愣住。
榆木与松木的味道天差地别, 而且木料新旧程度导致颜色差异也是不小, 这屋子价目已经很是陈旧了, 可刀刃上的松木屑却好似还带着较新的木色。
一位身着绿色官袍年轻官员哆哆嗦嗦的站了出来,“寝舍这边不少家具已经损坏, 下官前几日刚购进一批松木家具作为替补。”
冯石岳差点被这话噎死, 怒气逐渐被屈辱和难堪取代,让他仿佛站在这都觉得地板烫脚。
众学子听到这就明白, 这个杨萧还真就是被人栽赃了,之前倒是没觉得,可听了杨萧的话,怎么就觉得那贼蠢得跟猪似的。
谭文轩哈哈大笑, “这可有趣了, 人家杨萧拿着匕首抢了官家私改的银锭, 在满屋榆木家具上制造证据, 却划出了松木的木屑,哈哈哈, 好久没听见这么有趣又好玩的事了。”
林清:“……”
不太想跟这疯孩子说话。
李明霄尽管见多了林清办差时的样子,可这会顶着另一张脸井井有条的将证据甩人脸上,还是挺有趣的, 再听了谭文轩那话, 亦是忍俊不禁。
他低咳一声,压住笑意,淡淡瞥了一眼张祭酒, “你看呢。”
张祭酒苦着一张脸,他怎么看,他能怎么看,没看见冯司业脸黑的跟锅底有一拼了。
他只能尽量和蔼的看着林清,“杨学子,依你看,这凶手是否就是那青衣刺客?”
是吧是吧,大不了他不要老脸报上去好了。
林清微微一笑,“不是。”
张祭酒差点没一口气没上来。
林清:“这银两和匕首既不是温同砚的东西,也不是学生的,那就只能是凶手自己的。”
“刺客已经走了,而后学生一直就在此处,直至冯司业带人过来,那栽赃嫁祸的凶手唯一的机会便是将司业带人进入寝舍搜查之时,才能趁乱将东西放进去。”
“其实答案很简单,冯司业带来搜查之人皆是禁军,除此之外,还有谁出现在这里既让人觉得顺理成章,又不会对他起疑,甚至下意识会将他排出嫌疑人的名单。”
“比如是谁发现这些东西的?”
林清这最后一句话说的很轻,却犹如一记重锤砸在众人的心头,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无言,毕竟刚才的情况很混乱,谁也没注意到里面是个什么样子。
直到有一位身着武服的学子突然站出来,他脸蛋微圆,眼睛大大的,他举着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刚刚一直都在,都看见了。”
他的手指向前方的盛远,“是盛远,方才冯司业带着几个禁军进去搜查,盛远就是跟在后面进去的,我还看见他在柜子那站在了一会,然后就搜出那些东西,我当时还好奇来着!”
所有人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盛远,有打量的,有怀疑的,有轻蔑的……
盛远一张脸瞬间惨白,“你不要胡说,我只是帮忙罢了!”
林清笑道:“这也好办,就看看你那寝舍是否有被划伤的松木家具,再搜一搜这匕首的刀鞘,便能知道了。”
李明霄颔首同意,立即有一队禁军迅速离去。
盛远彻底慌了,求救的看向薛宁,却发现薛宁已经与乌岑站远了,正冷漠的看着他,仿佛此时才清楚他竟是这样的人。
他张了张嘴,却最终合上了,跌坐在地上。
不一会禁军就回来了,打头的禁军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刀鞘,后面的禁军则盖着一个书案,书案的侧面正好有两道新鲜的划痕,露出里面还算新的木色,正是松木所制。
张祭酒亲自己拿着匕首和刀鞘合上,两者严丝合缝,确为一体。
他怒瞪盛远,斥道:“盛远,你可还有话说!”
盛远猛地抬起头,张开嘴,喉咙却如同被堵住了一般,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他最终缓缓垂下脑袋,绝望的闭上眼睛,哽咽着张开了嘴,“学生……是学生将东西藏入袖中,悄悄塞入柜底,栽赃嫁祸。”
国子监学子的服饰以飘逸为主,袖子宽大,藏点东西进去不算难事,有禁军上前翻开盛远的袖子,豁然见他右边的袖子里有几道被刀刃划过的痕迹。
张祭酒厉声说道:“你诬陷杨学子,险些造成冤案,如此大错,我岂能饶你,今日便将你逐出国子监,交于刑部。”
两名禁军上前,将盛远押了下去。
张祭酒恭敬的朝李明霄行礼,“您看这事可否结了?”
李明霄的视线从林清的脸上飘过,见她微不可寻的点了下头,才道:“便如此吧。”
大家好似不约而同的忘记了那位逃走的青衣刺客,张祭酒稍稍松了口气,双眼发直,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似乎让他已经产生轻微的耳鸣。
他下意识举起袖子擦掉额头的汗水,擦到一半才想起来这动作有多不雅,立即放下,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杨学子,你看如何?”
林清随意拱了下手,“全凭祭酒安排。”
“行了,既然事情已定,那便都去上课吧。”李明霄站起身,“问之,那位学子蒙受冤情,必然心里还有委屈,你就陪她说说话吧。”
连问之行礼应令,走到林清身边。
而后李明霄带着一众官员禁军离开,有他的话在,众学子也被带离这里,无人敢做停留。
薛宁深深的看着林清,直至最后转身离开。
不过片刻,寝舍周遭就只剩下林清与连问之以及暗九三人。
连问之立即将门关上,“今日之事让大人受委屈了。”
林清摆摆手,“无碍,几只苍蝇,还伤不到我。”
连问之不明白,“可盛远好端端的为何要陷害大人?”
林清:“盛远只是薛宁推出来的废棋罢了,至于薛宁……”
她垂眉思索,难道只是因为她与徐婉发生的矛盾?可她不觉得薛宁是个会听徐家话的。
连问之忽然问道:“那位青衣刺客会不会就是薛宁?”
林清摇了摇头,“薛宁方才被徐婉推倒,左手中指的指甲被折断了,方才那刺客来时我仔细观察过,他的指甲都是正常的。”
她走到那碎裂花瓶原本摆放的位置。
这是进门靠右的墙角处,木制的简易花几还摆在那,上面的花瓶已经碎掉了,只留几块碎片还在花几上,与窗相对的墙面上钉着一根细针,细针已有一半没入墙里,位置靠下,几乎被花几挡住,很不显眼。
林清捏住针,内劲不断涌入指尖,将那根针缓缓拔了出来。
连问之连忙取出自己的帕子展开,交给林清。
林清接过帕子,将针放在雪白的帕子上。
细针是铁制,两边极细,中间略粗,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标志。
连问之看了一会也没看出来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大人可看出来了什么了?”
林清摇了摇头,“这暗器制造手法粗糙,但凡寻个铁匠铺子都能造出来,看得出来对方是个谨慎之人。”
连问之怔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青衣刺客与这射穿瓷瓶之人不是同一人?”
林清点了点头,窗外突然传来几声鸟叫,是暗卫的联系暗号,暗九走到窗前交流了一下,而后回来禀报,“暗卫跟踪那刺客直到花街附近,眼看人进入巷口后便消失了。”
林清颇为诧异,这人去哪不好,竟然进了花街,她疑惑的问:“哪处的巷子?”
暗九:“是无名巷。”
林清明白过来,春雨楼后身的确有条巷子,本来没有名字,不过因为那边有许多不挂牌的暗娼和小馆子,私下里就被大家伙叫成了无名巷。
暗九接着问道:“可要派人过去?”
林清:“不必,敌暗我明,若动作太大只怕会惊到老鼠,叫那边的暗卫盯着点就是。”
她看向连问之,“问之,温亭湛平日可有去花街的习惯?”
连问之闻言回忆了一会,却是摇摇头,“我虽与他关系还算不错,但他喜欢独来独往,平日里也没人知道他爱做些什么,会去哪里。”
他忽然顿了下,“不过,有一次我邀他饮酒,他那日醉了,抱着酒坛子好像喊了一位姑娘的名字。”
林清:“叫什么?”
连问之双眉紧皱,努力搜索着脑子里的记忆,“劳今?巧琴?什么……琴?”他尽力模仿,可那日他们都醉了,说话舌头不听使唤,实在是听不清。
这次林清却是愣住了,缓缓吐出一个名字,“瑶琴。”
连问之连连点头,“对,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落花阁,瑶琴。
林清一直以为瑶琴是天启的人,可上次冬狩之后,朝廷也算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将天启的势力清理的差不多了,便是有些残余,也应该闹不出什么风浪才是。
三年……三年……难道重云诗社也是天启的布局不成?
林清眸光微凝,天禄司一直派有暗卫盯着瑶琴的一举一动,若瑶琴真有异动,消息早就摆在她的桌面上了。
这里面究竟隐藏了什么弯弯绕绕……
第193章
李明霄故意将人都带走, 就是为了给了林清继续调查的机会,他很清楚,林清作为杨萧,许多线索是不能说的, 过后十有八九还得再来一趟。
所以林清也不担心那些人会故意折回发现什么, 与暗九和连问之又将房间细细搜索了一遍, 不过除了柜子里还有点温亭湛的衣物,再无其他。
直至黄昏之时, 学子们即将归来, 三人不得不离开这里,结果刚出寝舍, 就被之前说过话的那个绿袍官员给拦住了去路。
这人年岁倒是不大,也就三十来岁,说起话来笑呵呵的,看着一团和气, “本官是本监主簿, 姓贺。”
林清上前一步, 拱手作揖, “贺主簿有事寻学生?”
贺主簿道:“那间寝舍已无法住人,清理补换家具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 所以祭酒那边特意交代,让本官给杨学子特意寻了处寝舍暂住。”
林清自是笑着应下了,人家要给, 那就收着呗。
贺主簿前面引路, 出了学子们的寝舍向左一转,穿过一处小园子,也就到了。
这边的屋子可比之前的好上不少, 单间屋子占地面积要大一些,长长的一排,门前是一条长廊,外面还有些树木山石点缀。
连问之讶然,“这是先生们的寝舍?”
贺主簿笑呵呵道:“那边实在没地方,这里倒是还有些空房,看连学子与杨学子关系不错,不如住在一起,也能方便说话。”
这话便是在卖连家人情了。
连问之点头应了,“那便多谢主簿了。”
贺主簿更高兴了,一路上话也更多,直至将二人带到西侧角落处的两间房子。
林清与连问之一人一间。
林清推开门,房屋经常有人打扫,很干净,基本的家具也都有,只缺个人用的东西。
今日也累了,干脆就不挪地方了,暗九与连问之的小厮回去取来被褥衣物,就此歇下。
翌日清晨,林清换上国子监的衣服,她这件自是被暗中修改过,宽大的袍袖正好缝制暗袋,能藏不少东西。
虽说带不得剑了,但各种药粉和天禄司常用的蛊虫都要带着,还有匕首也得藏两把,暗器和旗花也得带些。
她刚收拾好,门就被敲响了。
林清打开门,就见与自己一模一样装扮的连问之,笑了笑,“今日这么早。”
连问之:“你今天第一次上课,我寻思过来看看可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
他说着打量了一下林清的装扮,见她头冠稍稍歪了点,下意识伸出手帮她扶正,收手的时候才意识到他这动作有多尴尬,若真是普通学子也就罢了,但眼前这位虽然年纪不大,可却是实打实的本朝唯一的万户侯。
“是我唐突了。”
林清倒是不在意,“我书童那边有些事情,一时过不来,多谢问之兄弟了。”
连问之窘迫的脸颊微红,“我家下人已经将早饭送过来了,是咱们两人的,去我那用饭吧。”
林清自是同意。
待用过早饭,二人结伴往学舍那边走。路上的学子也逐渐多了。
不过大家伙对连问之的态度着实奇怪,似乎大多都刻意避着,有些甚至干脆选择绕路。
倒是也有些上来与连问之打招呼的,只不过各个恭敬,连问之也是板着一张脸稍稍一颔首算作回应,然后继续各走各的。
直到临近学舍,张维千过来,连问之的脸上才算有了点笑意。
经过昨天的事,杨萧这个名字在国子监也算是出名了,张维千好奇的打量着林清,但礼貌的没提出问题。
直到学舍所在的院子,几人不得不分道扬镳。
连问之和张维千这种都是春闱下场试水的,先生们要单独开课,普通学子则在另一边。
不过林清没打算去上课,她又不是真的学子,也不会参加科举,没必要浪费时间。
寻了个没人的墙角,她径自从墙上翻了出去,没走几步,暗九就跟了上来。
暗九问道:“大人要去花街?”
林清抬眼看了看天色。
太阳刚刚爬到高处,晨间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去,这是一处偏僻的街道,周遭没什么人烟,很是冷清。
这个时间段去花街,别人十有八九认为她有病。
“去永福楼开桌席面,再寻些会吹拉弹唱的过来解解闷。”
暗九会意,立即安排去了。
永福楼作为京城第一酒楼,接待的达官显贵多了,什么奇葩客人都见过,不过是早上开桌席面而已,也就是厨子早点上工的事儿。
等林清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还都是按照林清的要求。
二楼的奢华包厢,精致而丰富的席面,最贵的酒水,还有戏班里最出色的戏子和乐器班子,五六个人,年岁都不算大,男的俊女的俏,一边奏乐一边唱。
林清一身国子监学子的宽袖袍服,头戴玉冠,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低头便能看见街上来往的行人与摊贩。
她拿起桌上的酒杯,跟着那调子哼着曲儿,将杯中酒一口饮尽,一边的丫鬟立即拿起酒壶将酒杯斟满。
唱曲儿的名叫红莺儿,是南华园的台柱子,一双美目如盈盈秋水,一动不动的看着林清。
虽说这位杨公子相貌普通,但出手是真大方,戏楼那边就是百两的银票,又单独给他们每人五十两,伺候这一人就赚足了戏楼小半月的收入!
红莺儿咿咿呀呀的唱着,余光扫了眼桌上的席面,就这标准,怎么也得三百两打底了吧,这妥妥的金龟婿啊!
一曲唱毕,她美眸含情,声音嫩的好似能掐出水来,“公子还要听什么戏,但凡这京中的曲儿,莺儿都会的。”
林清想了想,“那便从头唱吧,今儿个唱不完,明儿个过来接着唱。”
红莺儿:“……”
她嘴角猛地一抽,脸都有点僵了,唱一天?!
唱吧唱吧,谁让人家是金主呢。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再次唱了起来。
林清也不至于真让人唱上一整天,差不多天快黑的时候,便让人都散了,自己也挪了地方,从永福楼挪到了春雨阁,一口气点了十几个姑娘。
有唱曲儿的,弹琴的,制香的,沏茶的,作诗填词的,还有陪她说话解闷的。
包厢之内琴曲不断,娇笑连连,直至半夜方才散了,姑娘们每人得了百两银子的打赏,姑娘们看林清的眼神仿佛是在看财神爷一般。
翌日一早,林清接着从寝舍跑了出去,先是永福楼接着听红莺儿唱戏,夜里接着去春雨楼找姑娘们谈天说地。
第三日,依旧如此,甚至她身边多了几个主动过来搭讪的酒肉朋友。
第四日早上,当林清再次坐在永福楼的包厢时,暗九一脸复杂的将手中的消息送到林清手里。
暗九木着脸,道:“经过咱们人的推波助澜,你这一掷千金的名头已经在坊间传开了。”
林清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呷了口茶,“百姓们怎么说?”
暗九掰着手指:“花花公子,骄奢淫逸,游手好闲,不学无术……”
林清:“……”
暗九:“后面还有,想听么?”
林清扭头看向房门的方向,“算算时间,莺儿快来了吧。”
暗九面无表情的接着说道:“坊间传闻说杨公子不太行,虽是美人环绕,却夜夜伴月离去,从不曾留宿,似是美人入怀无力。”
林清:“……”
她略有些头疼,这一点她是真不行。
暗九接着补刀,“大家伙都说,杨公子若去昭勇侯府,十有八九能与那位侯爷惺惺相惜,一个好男色,一个不大行。”
林清感觉一下子被扎了两箭,还是无法反驳的那一种,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给自己顺了口气,“还有别的消息么?”
暗九:“昨夜回去的时候遇见个人从我身边,提了一嘴重云诗社。”
林清挑了挑眉,“来得这么快?”
暗卫调查了许久,甚至动用了某种药物,如今可以确定,压根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不是秘密的秘密,也并非是暗卫调查不利,是大部分学子真的就不知道有这么个诗社存在。
这样一看,能被诗社找上的人,必然都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洗礼,让他们坚定的认为,重云诗社才是当世无愧的第一社,并且是大家心中不希望别人知道的秘密。
底层的逻辑知道了,再把谢豪、王俊、温亭湛,以及死掉的那二位放在一起寻找共同性,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这几位,性格上都有一定缺陷,成绩不算理想,春闱无望,孤僻,不爱与外人接触,还有就是,其中一部分很有钱。
“还是大人的法子有用。”暗九赞赏的看着林清,“那人从我身边路过,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说重云诗社换给他的房子已经到手,还是在位置最好最贵的城东边。”
这话要是普通小厮听了,哪有不心动的,城东头的房子,还是靠近皇城的,那个价格一般人可买不起。
林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门外传来敲门声,而后红莺儿带着乐器班子走到每日固定的位置开始调试。
红莺儿看林清时眼里闪过几许复杂,视线若有似无的往下瞟了瞟,却被桌面挡住,什么都看不见,她收回目光盈盈下拜,一开口,那声音就跟嗓子里多了块铁片似的,“莺儿见过杨公子。”
林清挺想说,其实不必这么执着,完全可以换个人来,她是真的不介意,但红莺儿相当有韧性,坚持到现在都不肯换人。
红莺儿行完礼,正要开嗓,就见那一直跟着杨家公子的小厮猛地拍他后背指着窗外。
她好奇的往那边看了一眼,就见一身着绯红官袍的官员正带着四名禁军气势汹汹的往这边来,然后她看见杨家公子浑身好像都僵住了。
旁边弹瑶琴的青年悄悄说道:“那位大人以前去咱们戏楼听过戏,我认识,是国子监的司业,叫冯石岳,这……不会是过来抓人的吧?”
第194章
林清看到气势汹汹的冯石岳也是愣了一下, 怎么着,这是准备抓她来了?
接着就听碰的一声,包厢的门被猛地撞开,连问之的书童明镜上气不接下气, 哆嗦着往前又跑了一步, 断断续续的喊道:“杨……杨公子, 我家少爷说……说有人来捉你了!”
林清忽然问道:“是冯司业?”
明镜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愣愣的点点头, “您怎么知道?”
林清顺着窗户指了指, 这个角度正好看见冯司业的背影,“他已经在楼下了。”
明镜傻眼了, 他一路跑过来的,但是,来晚了!
林清微笑着对他招了招手,而后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了明镜的身上, “劳烦, 一会跑快点。”
明镜:“……”
冯石岳自从在皇帝面前掉了面子, 这几天就没怎么顺畅过, 同僚明里暗里的笑话他,连学子们见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直到刚刚有人告诉他, 杨萧一直未曾出现在学舍,且日日夜宿青楼,彻夜不归。
冯石岳就觉得杨萧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结果呢, 不就被他逮到了。
身为学子, 竟日日逃课,眠花宿柳!
他身为司业,岂能放任不管, 当然要抓回来,狠狠的罚,以儆效尤!
他站在永福楼的大门前,或许是时辰尚早,永福楼里的客人只有零散的几桌,大部分都空着。
伙计们正忙碌着,见冯石岳这么杀气腾腾的样子顿时吓了一跳,掌柜看见冯石岳身上的官袍和后面跟着的禁卫,心里也是哆嗦了一下,连忙迎上来,陪笑道:“大人安好,不知这是……”
冯石岳一甩袖子,“本官乃是国子监司业,杨萧在哪?”
掌柜一听就明白了,杨萧天天穿着国子监的学子服出来吃饭,必定是那边的学子,这是来抓人的,这种事他们永福楼可没必要掺和,“二楼,左手边第三个包厢。”
冯石岳对掌柜的顺从很满意,正要上楼,脚步忽然一顿,心思翻转,那个杨萧精得狠,必定不会被他轻易抓住,而且他那个书童还是个会功夫的,保不准就会带着人跳窗逃生。
不行,他得提前防备。
冯石岳对身后的四名禁卫道:“你们两个守在门边上,两个守在那包厢的窗下,若有人跳窗,定要抓住他。”
四名禁卫领命应诺,纷纷跑去指定的位置埋伏。
冯石岳冷笑一声,这天罗地网都布下了,他就不信他堂堂司业竟然抓不到一个逃课的学子!
他独自一人往二楼走,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直到那包厢外面。
门关着,里面传来女子唱曲儿的咿呀声。
他推门的手顿了顿,耳朵贴过去仔细听了听,发现那女子的高声之下,还有男子低声哼唱的声音,似乎是听得忘我跟着哼的。
果然就在这里!
冯石岳眼里闪过一丝激动,“好,好你个杨萧,吃饭听曲儿是吧,花楼留宿是吧,今日你若不栽在本官手里,本官跟你姓杨!”
他一把推开门,抬眼一看,随即愣住。
桌边男男女女坐了小半桌,男的俊,女的俏,就是没一个人是他要捉的那个杨萧!
几人面面相觑,你推我我推你,最后那个弹瑶琴的青年被推了出来,低声呐呐,“这位大人,可是有事吩咐?”
“杨萧呢?杨萧呢!”冯石岳怒发冲冠,必定是那个杨萧诡计多端,藏起来了。
“杨公子他……”青年为难的看了眼里面。
这包厢是内外两间,中间用一架屏风作为遮挡,外间是吃饭的桌子,里间则是放着休息用的坐塌,还有棋盘书案等等。
冯石岳看着青年的表现,瞬间就悟了,赶上那死孩子是藏里间了是吧!
他抬腿冲往里间冲,刚一绕过屏风,只见里面一身段玲珑面容精美的姑娘,指尖微动,缓缓解开了胸前的衣袋。
姑娘正是红莺儿,她似乎是刚发现有人冲了进来,双手停滞,抬眼对上冯石岳,顿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冯石岳也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指着红莺儿的手都在哆嗦,“你你你!”
红莺儿眸中含泪,捂着胸口低声啜泣。
冯石岳只觉脑袋跟被锤子狠锤了一下,两眼发晕,迷迷糊糊往外走,“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红莺儿嘲讽的瞥了他一眼,慢悠悠的把衣袋重新系好,嘴里却仍旧好似呜呜的哭着。
这时忽然传来一声“别跑”!
冯石岳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冲过去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就见杨萧那个书童正拎着一个人往窗下飞奔,被他拎着的那个人虽只有一个背影,但身上穿的正是他们国子监的学子服!
“好啊,这是藏起来等着跑是吧!”冯石岳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声命道:“快追!”
四名禁卫立即追了上去。
冯石岳也不耽搁,迅速跑下楼向那边追过去。
直到人都走了,包厢里面重新安静了下来,几人面面相觑,全部看向红莺儿,又顺着红莺儿的目光看向包厢那扇被打开的木门后方。
木门被缓缓推开,林清从门后走了出来,从怀里取出一沓银票拍在桌上,“拿去分吧,若一会有人问起,直说便是。”
红莺儿和乐器班子的人拿了银票,看林清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尊金菩萨。
红莺儿美眸含情,这会儿是真真儿对这位杨公子上了心,有钱有心还聪明,虽说样貌不咋地,但过日子谁在乎那个,“公子,可还有事需要莺儿做的,若有事,尽管去戏楼寻莺儿,莺儿便是豁出命去,也要帮公子达成心愿。”
林清:“……”倒也不必。
她挥挥手将众人散了,冯石岳这会虽然走了,但估计也骗不了太久,毕竟她与暗九要遵循人设。
她是杨萧,不会功夫,暗九是她的书童,虽然会功夫,但绝不是什么高手。
用不了多久,暗九就会被冯石岳的人追上,明镜也就藏不住了。
想象一下冯石岳看见明镜那张脸的样子,或许,她该跑了。
不过这大白天的,去哪里好?要不然,还是去春雨楼打发打发时间吧。
一边想着,她走下一楼。
掌柜和伙计们正议论着刚刚的事情,忽的见林清从头上走下来,一个个被惊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林清从正门离开。
永福楼在京城最热闹的西大街上,这个时间西街上的铺子大多都已经开门了,行人也多了不少,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偶有货郎挑担路过,好不热闹。
她将外袍披给了明镜,这会里面就是一件青色长衫,手持折扇,倒也多了几分风流。
往前走不远,一股子蒸糕点的香气忽然飘了过来,又甜又香,光闻着就好似把肚子里的馋虫给勾了出来。
林清抬头一看,庆芳斋,听闻这家的老板祖上是御厨出身,有几样点心味道很是不错。
方才那一桌席面,她还没吃上一口冯石岳就来了,这会肚子饿的都能叫了。
不如买点东西垫垫胃吧。
林清打定主意,抬步走入庆芳斋。
这铺子很大,两边是柜台,上面摆着各式点心,有一面是各类蜜饯,靠门那边的墙壁前放着格架,上面摆放着各类样式的点心盒子。
伙计笑着迎上来,“客观,咱们这新出锅的枣糕,可要来点?”
“来点吧。”林清又随手点了几样,待伙计用油纸包好,到掌柜那结了账。
她刚站那,后面就又来了两个人,一边排队一边小声议论着。
“听说没,昨儿个夜里西边那大宅又出事了。”
“又闹鬼了?”
“可不是,更夫从那门前过,突然一个白影就从眼前飘过去了,差点没被吓死!”
“那宅子都废弃多少年了,也不见官府管管。”
……
林清扭头看了一眼这二位,这二位大约都是三十来岁,身着青色短打,衣料是细棉布,看装束像是哪家的管事。
城西废宅闹鬼的事情也不是一两天了,她也曾派人调查过,最后抓了一群偷儿。
因那废宅一直荒废,又距离西街最近,就被那群偷儿当成了大本营,结果林清一时好心,帮衙门把那贼窝给端了。
后来安静没多久,就又被一群地痞给盯上了,结果又抓了一批。
这会难不成又被什么玩意儿给盯上了?
……
另一边,冯石岳带着人终于在一条小巷里追上了暗九。
他不太懂功夫,一路跑下来已经岔气,肺部如火烧一般,好在终于将人给逮住了!
他狞笑着,脑子里已经将禁闭抄书打板子等一系列惩罚过了一遍,怎么都觉得对杨萧差了点。
必须全来一遍,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看吧,杨萧已经在瑟瑟发抖了,哼,想必已知道自己的错处,可惜,晚了。
不过这两人为什么一直低着头?
“杨萧,男子汉大丈夫,成何体统,还不速速抬起头来!”
冯石岳怒喝一声,‘杨萧’吓得差点蹦起来,缓缓抬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冯石岳再一次愣住了。
这张脸他略有些熟悉,记不得在哪里看过,但绝对不是杨萧!
好像一口气堵在他的胸口,好悬没提上来,憋得他两眼发黑,身子酸软。
旁边的禁卫见状不好,连忙扶住他,“冯司业,您没事吧?”
冯司业一张脸黑了红红了黑,双目无神,直喘粗气,连声音都透着一股子气到狠处的虚弱,“老子当了这么多年司业,还是第一次遇见敢这么耍老子的。”
什么名声,什么面子,都见鬼去吧!
“今日要是不抓到杨萧,我以后就跟他姓杨!”他推开禁卫,“回去给本官叫人,把国子监里面的禁军都给叫出来!再去报官,就说国子监丢了个学生!”
“给本官找!”
第195章
林清不知道冯石岳有多恨她, 拿着手里的点心结完账,正要转身离开,下一瞬脚步突然顿住。
一阵阵好似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正往这边过来,许是太过整齐, 哪怕街上各种声音杂乱无序, 也无法完全掩盖这个声音。
最关键的是这种声音林清听得太多, 她可太熟了,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那个冯石岳不至于此吧?
她走到门旁, 向那声音望去,就见一队人正往这边走, 大约五十来人,全是禁军的甲胄制式。
打头的约莫三十来岁,林清知道他,是禁军的一个百户, 好像姓方, 冬狩的时候他也在, 曾打过几个照面。
方百户满脸的不耐烦, 走到旁边一个摊贩前,粗声粗气, “可见过国子监的学子从这路过?”
摊主岁数不大,被这阵仗吓得差点坐地上爬不起来,“不……不曾见过。”
方百户蹙着眉, 很不满意, 又没办法。
他旁边的禁卫建议:“要不让弟兄们分头找找,或许会有线索。”
眼下也没别的办法,方百户只能同意, 问道:“可都看过画像了?”
那人回道:“都见过了,保准一看见就能认出来。”
方百户挥挥手,让弟兄们都散开。
几十名禁卫两两一伙,立即各走各的方向,逢人便问同样的问题。
那些话一字不差的落入林清耳中。
她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冯石岳还真是下了血本,竟连国子监那点禁卫都给调动了。
这下倒是有些麻烦了。
林清又往外看了眼,只见方百户与身边下属打了个招呼,一边往这边走,一边伸手去摸腰上的荷包,看样子似乎是想过来买点吃食。
她扭头就往回走,顺手捞了一个过路的伙计,“劳烦,内急。”
伙计好心给指了下挨着厨房旁的小门,“从那出去就是后院,茅房就在那边。”
“多谢。”林清顺着伙计指引的方向拐进那道小门,门后是条不长的过道,两边堆着些杂物,穿过去就是后院。
后院不算大,茅房在西北角,南边的角落有个单扇的小门,想来这就是铺子的后门了。
林清将门闩拨开,却没出去,余光在一旁的房檐上一扫而过,一点黑影潜藏在那,正在监视她。
若她是林清,监视她的目的那就太多了,反而不好确定,可这会她是杨萧,一个花钱全凭心情的纨绔子,除了钱还真就没什么值得被人惦记的。
而且看那人的轻功,绝非普通人家能够供养得起的,会是重云诗社的人么?
还不能确定,但几率很大,若是如此,就不能太显眼了,得低调点。
一个个想法在林清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实际上也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又将视线放在门眼前的门闩上。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脚步声。
林清悄悄将门打开一条缝隙,往外一瞧,就见一名禁卫正往这边走过来。
她的视线停留在那禁卫的甲胄上。
国子监的守卫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从京郊卫所走抽调轮换的方式,一般都是新人配老人混合成队,国子监事情不多,也算是给新人历练的机会。
她记得上次守卫轮换也就是两三日前的事情,也就是说眼前这些兵士,未必熟悉彼此,她完全可以扮成禁卫脱险。
打定主意,林清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粉藏在手中,而后打开门,径自走了出去。
那禁卫年岁已经不小了,本想寻个犄角磨洋工,哪想到有个人就这么大刺刺的从门里出来,顿时吓了他一跳,再一看,这不就是画像上那张脸么!
当即将人拦住,“杨萧!”
林清停下脚步,疑惑的打量着他,“是我,你哪位,寻我有事?”
“少废话,冯司业那边与我们百户打了招呼,要我们带你回去。”
“找我啊?那直接跟我说就是了,何必这么兴师动众,知道的人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禁卫是在抓什么十恶不赦的犯人。”
“要真是抓犯人,你以为我还能在这跟你废话,早放信花逮你回衙门了,不过冯司业在衙门那边也报了案,有批官差也在外面奔走,待会可得记得去衙门销案。”
那禁卫说着拉着林清的胳膊就往外走。
防备?倒也不至于,一个国子监未成年的学子,连扎马步都不会,能有多少能耐。
林清也不反抗,跟着他往前走,随意开口问道:“还不知这位官爷姓甚名谁?是那位百户下面的?”
“我叫王三,本是跟着邱校尉的,这不是岁数大了,前些日子巡逻时不小心打了瞌睡,就被罚到国子监这边了,暂时跟着方百户。”
林清停下脚步,“邱校尉?邱文麟啊?”
王三来了兴致,“你也知道我们校尉?”
林清点头,“听闻邱校尉甚是英勇,早该升官,只可惜生错了地方。”
这话可是说到了王三心坎里,不禁埋怨,“可不是嘛,摊上那么个爹,可真是倒霉到家了,幸好陛下明察,将文远侯和他那姘头一齐降了罪,也算是给我们邱校尉一个说法。”
说到这,王三对林清多了几分亲近,又凑近了些,好奇问道:“你是怎么得罪你们司业了?”
“还不是课业不成,就想借酒消愁,哪想到冯司业对我竟然这么上心,还真是让人感动极了。”林清唉声叹气,顺手将那药包打开直接甩在王三的脸上。
王三猝不及防,只觉好像有股子粉末一下子钻进他的鼻腔,呛得他不停地咳嗽,没几声就浑身酸软的趴地上起不来了,就两只眼睛还能动弹。
他瞪着林清,似乎还在想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人这样厚颜无耻,上一刻还聊得热火朝天,下一刻就甩迷药,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
林清手里的药都是天禄司特制的,药效自然没得说,按照这个药量,她估摸着天黑之前,王三应该是动不了。
她将人拽到角落处,扒了他的甲胄套在自己身上,再把腰刀往腰上一挂,宽大的胄帽几乎挡住她大半的脸,只要不仔细看,也不会注意到她的容貌。
还有信花。
林清从王三的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最上面有根引线,正是那个报信的信花。
将信花收好,她从杂物中找来两个箩筐直接扣在他身上,将人藏好,而后再次折回庆芳斋。
后院不大,但也有两间房子,林清打开一间的门,藏了进去。
……
另一边,方百户路过庆芳斋,想起家中幼女就爱吃这家的点心,就寻思多买些,待会寻个时间给往家里送一趟。
至于眼下的差事,他压根就没怎么往心里去,不过一个纨绔罢了,能有什么真本事,抓人还不是手拿把掐,一会儿的事。
方百户走进庆芳斋,先是逛了会,点了几样招牌的点心蜜饯,正要结账,就听见一边的伙计念叨:“奇怪,这么久了,那位客官怎么还没回来。”
方百户拿银子的手顿了顿,心里莫名有点在意,看向那伙计,“怎么回事?”
伙计被吓了一跳,见方百户一身军爷打扮,也不敢瞒着,“方才有位客人买完糕点,都走到门口了,忽然内急,小人好心给她指了去后院的路,可这么久了,也没见人回来,这才念叨两句。”
方百户一听,心里猛地一跳,厉声道:“你是说她走到门口才返回的?她长什么样子?”
伙计瑟缩了一下,将林清的模样叙述了一遍。
方队眼皮跳了跳,扔下点心就往后院冲,到后面一看,后门大开,明显有人出去过!
跟在后面不远的下属也跟了过来,见这情形也是吓了一跳,“百户,现在如何是好?”
方百户思索片刻,“放信花,将人都叫过来,这么短的时间杨萧跑不了多远,咱们将这围了,一一排查。”
下属立即应命照办,立即拿出信花点燃,点火光一烧到底,一道亮光冲入空中,发出砰的一声。
不过片刻,禁卫便在院中集结。
院子太小,容不下五十多个人,方百户就带一些人站在了外面,就这院子里亦是站的满满腾腾。
林清打开门,堂而皇之的走了出来。
站在最外侧的一个青年禁卫听见动静,扭头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怎么去里面了?”
林清随意的走到队伍后面,“外面太挤了,我去里面避避。”
那人也没有多想,点了下头就过去了。
不一会有人过来传话,“百户有令,分两队,一队后面排查,一队去前面,莫要叫人给跑了。”
大家伙立即动了起来,林清也动了,还没两步就被之前跟她说话的青年给拉住了。
他小声道:“这后面又乱又臭,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去前面,还能顺道逛逛西大街,买些消遣。”
林清连连点头,“还是兄弟你说得通透。”
“那是,你别看我岁数小,可在禁军里混的年头可久了,什么没见过,听我的准没错。对了,我叫麻均,是方百户手下的小旗,你是哪来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本是跟着刘百户的,犯了错处,就被丢到这边来了。”林清不住叹气。
麻均憋了会,努力安慰道:“兄弟,其实咱们这也不是那么没机会,好好干,这回要是抓到杨萧,保不准功劳就来了!”
林清:“……”
——我谢谢你啊。
第196章
说话的功夫, 他们一队二十几名禁卫再次来到街上。
大家两两一队,分开搜索,林清顺势就与麻均走到了一起。
这会功夫,街上的摊贩也多了, 吃穿用度应有尽有。
麻均砸吧砸吧嘴, “这西大街我可是许久未曾来过了, 还真是如以前一般热闹。”
林清:“兄弟有什么想买的?”
麻均:“都是些女人小孩的玩意儿,咱爷们家家的, 看那些作甚, 我记得街尾有家酒肆里不错,咱们不如去那要上两碗, 再寻个偏僻的地方过过酒瘾。”
“那赶情好,就依兄弟所言。”林清笑呵呵应了,跟着麻均往街尾走,偶尔看到什么有趣的吃食消遣, 也会买点试试。
这西大街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 两人走了一会, 就再也看不见其他禁卫,人来人往间, 就只剩他们两个身着甲胄的。
又走了一会,一转弯的功夫就看见那家酒肆。
麻均走进去,不一会就拎了两个比巴掌略大些的小酒坛出来, “瞧瞧, 这可是他们家老板的私藏,愣是让我给翘出来了,待会咱们一人一坛, 过过酒瘾。”
说到这他又有些为难,“兄弟你可知什么稳妥的地方?”
林清顺手从麻均手中接过一个酒坛,拍了拍,指尖一点近乎透明的粉末随着她的动作沾染在酒坛壁上,而后随意的将酒坛递给麻均,笑道:“再往前走有个废宅,平常倒是没人过去,不过我听说那边闹鬼。”
麻均顺势将酒坛拎在手里,闻言就是一乐,“咱们可是禁卫,虽比不得那些天禄卫弑杀,但谁手里还没沾过血,就算是恶鬼,见了咱们也得绕着走。”
“兄弟说的在理,是我错了。”林清说着,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拆开了蜜饯的油纸包,边走边吃。
转过一条小路,三转两转,就看见那栋废宅的大门,两人绕到后门钻了进去。
这宅子说是废宅,其实大体还算整洁,只是荒芜了些,没有人气儿,其他的倒也还好。
两人寻了间还算干净的屋子,房里的家具已经都被收走了,只是空荡荡的房间,麻均不知从哪寻了个块草席铺在地上,将酒坛和吃食一一摆好,席地而坐。
他将其中一个酒坛放在对面。
林清瞧了一眼,正是她之前碰过的那个,她笑了笑,盘膝而坐,拍开泥封,连喝几大口。
烈酒入喉,那火辣辣的感觉直冲脑门,爽!
“兄弟好酒量!”麻均也拍开了自己那坛酒,一连喝了几口,袖子一抹嘴唇,“不过兄弟可知道这废宅的事情?”
语罢没等林清说下去,就接着说了起来:“这家宅子的主人本是一商户,颇有钱财,不过后来被人检举,说是勾越细作,就被天禄卫给抄了家,一家子人都被砍了脑袋,整整齐齐的摆在菜市口,那场面你是没见过,啧啧……”
林清又喝了一口酒,她见过啊,就几年前的事儿。
证据是她亲自搜的,人是她亲自抓的,连砍脑袋的时候她也在监斩台上坐着。
一大家子用生命成为她履历上耀眼的一笔,也成为她升任副使的踏脚石之一。
还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所以啊,杨萧,你当真以为换了身衣裳,我麻均就认不出你了!”麻均话题一转,原本和善亲切的笑容瞬间带上阴戾和冷漠,“把你带到这,不过是因为这功劳本军爷要独享罢了。”
麻均以为对面的杨萧会惊慌失措,会四处逃窜,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抓人的准备,就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连表情都没变一下,接着喝酒吃肉,好似当他不存一般。
麻均有点懵逼,随即火气上涌,怎么着,这是不把他当回事么,“杨萧!我的话你听见没!”
“听见了。”林清放下酒坛,笑着扫了他一眼,“要抓我?你能动么?”
麻均心里猛地一跳,试着抬了下手,却连一根手指都没抬起来,他中药了!他什么时候中的药?!
不对,他明明只喝了酒,酒坛上的泥封也是他亲自拍开的,按理杨萧绝对没有机会给他下药才是,那他是怎么中药的?!
林清一眼就看出他想问什么,拎起酒坛子晃了晃,好心的用另一只手指指坛子,“你看得紧,我确实没机会在酒水上动手脚,所以我将药粉抹在这里。”
麻均猛地想起来,这酒坛子的确经过杨萧的手,“可你也碰了,你怎么没事?”
“我拆了蜜饯,自是把解药和蜜饯一同吃了。”林清放下酒坛,捡起那还剩半包的蜜饯,捏起一枚送进嘴里,“不过这药经由皮肤,可不如直接入体来得快,只要你不动用内力,怎么也得个把时辰才能起效。”
麻均是个习武之人,想要动手前就会下意识提起一口内力预备,体内内力一动,药效就会被催发,结果自然就动不了了。
麻均也是想到了这点,脸色青了白白了黑,“你是何时看出来的?”
林清奇怪的睨着他,“一开始你不就告诉我了。”
麻均:“我告诉你什么?”
林清:“你是方百户手下的小旗,国子监那边的禁卫虽说时有变动,但唯有方百户是个例外,他是常驻在那边的,国子监若无大事,日常巡检皆有他负责,作为他的直系下属,你麻均自是也一直在那边当差。”
“那么几日前寝舍出事,我被陷害之时,你必然也在,也定见过我这张脸,所以便是你粗心没仔细去看画像,也应该认识我才是。”
“可你却帮我掩盖,哪怕我未说姓名,一路上也是兄弟长兄弟短,打的是个什么心思,不用想都知道。”
无非就是觉得一个学子没什么能耐,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独占功劳。
不过倒是方便林清动手。
她余光扫了眼另一边趴在屋檐的黑衣人,继续喝酒。
麻均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睁着一双眼睛怒瞪林清,他以为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合着忙活半天都是给人做嫁衣的!
但明显林清不想搭理他。
喝完了酒,林清就将她买的话本子拿出来打发时间,眼睛看着那一排排的字,脑子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冯石岳是铁了心要整她,对于没什么城府还不太成熟的学子而言,算不算是个大危机呢,那她是不是可以借此做做文章,让重云诗社的动作快点……
不知刘烨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这边也不能真藏下去,夜里还有事要做,她原本打算今夜寻个机会转战落花阁的,冯石岳这一下子的确打乱了她的部署。
这时,一点细微的动静突然传入她的耳畔,很轻,好像不算远。
林清拿着话本的手微微一顿,自然而然的翻过一页,接着看了下去。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忽远忽近,直到最后,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两块铁片在相互摩擦,刺激的人头皮发麻。
麻均此时脸色也变了,从一开始的被耍的愤怒到现在的惊恐,拼了命的眨眼睛。
林清又翻了一页,抬眼睨了他一眼,“别眨了,眼睛要抽了。”
麻均眨的更凶了,这破地方真闹鬼啊!
“好歹也是个沾过血的禁卫,就这?”林清鄙夷的放下话本,取出解药塞进他嘴里。
麻均没想到解药竟来的这么容易,虽说杀人灭口的可能性不大,但防了他明显更麻烦,他还以为得等到被其他人发现才行。
片刻之后,他就感觉到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手再次摸向腰间的腰刀。
林清:“你要想好,我只是一个普通学子,就算把我带回去,我犯的错顶多就是关关禁闭抄抄书,你呢,也就那么针鼻儿大小的功劳,想要离开国子监那铁定是不可能的。”
麻均握着腰刀的手紧了紧。
“但眼下,好像功劳上门了。”林清将双手送到他面前,“是要我这块蚊子肉,还是那边的不可知搏一搏前程,便看你如何抉择了。”
气氛骤然紧绷,麻均握着刀的手紧了又紧,脸上尽是挣扎,好一会才逐渐平静下来,像是下定了决心,“你说吧,要怎么做。”
林清放下手,捻了颗蜜饯扔进嘴里,“也不需要怎么办,先过去看看情况吧。”
麻均认真道:“成,但出了这道门,你就得听我的,你不会武功,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林清乐了,连连点头,“行行行,都听你的。”
反正她要真想做什么,甭说一个麻均,就是方百户亲自带人过来,也拦不下她。
麻均见她态度诚恳,抽出腰刀,小心翼翼的将门推开一条缝隙,仔细的左右查探,确定没人,回头给了一个跟上的手势,小步挪了出去。
林清跟在后面走出门,瞧了眼地面的石子,弯腰捡了几颗捏在手心。
这宅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打前面传过来,距离他们并不算远,只是越来越偏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味道。
麻均停下脚步,努力嗅了嗅,“什么味道?”
林清也有些奇怪,“有人在点香燃纸。”
难不成还有人在祭拜那个被砍了脑袋的勾越细作?
再往前走,就是一个偏僻荒芜的小院子,里面有棵老树,枝条上已经抽出新芽,枯黄与嫩绿夹杂在一起的野草顺着砖缝伸出。
麻均先是警惕了的看了几眼,然后古怪的走了过去。
林清顺着他的脚步往里走,就见院子里是有个火堆,里面是正在燃烧的香烛纸钱,不远处有个姑娘,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一块磨刀石上利落的磨刀。
他们听见的声音便是这姑娘磨刀的声音。
最关键的是,这姑娘她认识,正是许久未见的瑶琴!
第197章
瑶琴好似也吓着了, 一双眸子瞪得大大的,惊恐的望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两人。
今日风不算大,微风吹过那正在燃烧的火堆,不断并发出密密麻麻的火星, 打着旋向上飞散, 又化为黑灰飘然落下, 也不知道烧着了什么,火堆里发出一点噼啪声。
瑶琴终于反应过来, 一边警惕的盯着麻均与林清, 一边小心的蹲下捡起匕首,尖刃对准了他们, 声音颤颤巍巍,“你们是谁,为何出现在这里?”
麻均没说话,多少有点丧气, 本以为是个大功劳, 没想到是个烧纸祭奠的姑娘。
他怎么就这么艰难呢!
可再难他也得出声解释, 人家小姑娘家家的, 吓坏了怎么办,他捏着嗓子, 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的无害,“姑娘别怕,你看看我这身衣裳, 我叫麻均, 她是杨萧,我们是禁卫,都是朝廷的人, 你尽管放心。”
瑶琴闻言仔细打量着二人,像是确定二人的身份,好一会才缓缓放下匕首,扶身行了个礼,“奴瑶琴,见过两位官爷。”
麻均稍稍松了口气,“你在此祭奠何人?”
瑶琴眼中带着哀伤,“是奴的父母亲人,全族一百三十几口。”
麻均蹙起双眉,有些狐疑的盯着她,“你是那细作的亲人?”
瑶琴却摇了摇头,“这曾是我家的院子,后来家里出事,这院子才被衙门卖给了那户人家。”
不是就好,麻均虽然有些惋惜,可看那那纸钱还有不少,将腰刀送回刀鞘,走过去帮忙,走到半路还不忘回头叫一句,“杨萧,过来搭把手。”
林清没动,她站在院门口,眸光晦暗不明。
竟是瑶琴!为什么会是瑶琴呢?怎么就是瑶琴呢?
祭奠?那些死去和流放的温家人么?
她记得温照云的墓就在京郊的乱葬岗旁边的那块目的,而温家宅子也在城北那一片的地界,不去墓前祭奠,也不去祖宅,反而要来这边,何意?
而且……便是她也不知这宅子曾在温家名下。
林清缓步上前,所有的神情瞬间收敛,换上一片清浅温和的笑意,弯腰拾起那些散落的纸钱扔进火堆。
麻均用木棍捅了几下火堆,更多的黑灰随风飞落,到处都是。
纸钱燃烧的气味比普通的纸张更呛,与香烛燃烧时古怪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又刺鼻的香气。
三人都没有说话,杂草丛生的荒芜院落,只有那被纸钱点燃的火堆偶尔发出一点声响。
气氛莫名透出一种诡异,明明是青天白日,却好似有什么东西藏在阴影里正窥伺着他们的动作。
麻均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可渐渐的,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手中的动作也是一下轻一下重,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还未烧着的纸钱被他拨弄的再次飞落各处,林清只得过去一一捡起丢回火里。
地面已经不少黑灰,黄色的纸钱掉在地上,沾染了不少黑渍。
林清低头看着脏掉的纸钱,下意识伸手拍了两下,动作随即顿住。
她的指尖粘上一点黑灰色的颗粒,一股微弱又刺鼻的气味冲入她的鼻子。
林清微微蹙眉,是硫磺?
她将纸钱反转,只见这小小的纸钱有一小半染上黑渍,都是纸钱燃烧后的黑灰,唯有角落处沾着一点黑灰色的碎末。
她轻轻刮下来撵了撵。
不,不止是硫磺,还有炭……是火药?
慌宅大院,为何会有火药?
“这位官爷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瑶琴的声音,竟透着一股奇怪的清冷。
四周的空气仿佛因为这声音有一瞬间的停滞。
林清握着纸钱的手微微一紧,双腿肌肉紧绷,心里本能的流露出一丝杀意,却又转瞬即逝,她挂着笑容转过身,将手里的纸钱晃了晃,“这纸脏了,我寻思弄干净些,可惜被那灰黏上了。”
“条件有限,有官爷帮衬,先父已经很是开心了,必定不会在意这些。”瑶琴从她手中将纸钱一点点抽走,那双美眸直直的盯着她,像是在仔细甄别什么。
直至将那张纸钱丢进了火堆里,沾染了火药的黄纸发出刺啦一声,连火苗都窜出一截,又缩了回去。
瑶琴的唇角勾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就好像一张被缝在脸上的面具,连声音都透着几分诡异,“这些纸钱是我提前几天预订的,本以为老板是个本分人,没想到竟滥竽充数,也不知夹杂了什么东西进去。”
林清好像没发现一般,回了个差不多的假笑,“赶上这样的老板确实不好,瑶琴姑娘下次还是换家铺子,不过若想讨个也是不难,麻均虽然官位低了点,但好歹也是个禁卫,由他带着,想必那老板也不敢放肆。”
麻均很是不爽,他那是不想升官么,奈何身在国子监,捞不着军功,他怎么升啊,“成啊,咱们待会就去,哪家的铺子,本军爷帮你教训教训那个奸诈老板。”
瑶琴盈盈下拜,“瑶琴谢过二位官爷。”
瑶琴生得一副好相貌,浑身充斥着大家闺秀才有的气质,这么一拜,却又带着几分妩媚,愣是让麻均一个未婚小伙憋红了脸,好一会才缓过劲来,猛地一拍脑袋,问道:“对了,你烧纸归烧纸,为何要磨刀啊?”
瑶琴低声回道:“只是想起亲人俱已不在,仇人却仍旧富贵,心中愤恨,偏偏奴一弱女子,毫无办法,只得借此消解。”
麻均看着瑶琴这副模样,只觉心里一阵酸疼难耐又伴着奇怪的悸动,恨不得将人抱在怀里好好安慰,“姑娘,你不要难过,若有我能帮上忙的,我麻均定义不容辞。”
瑶琴眼眶微红,点了点头,低声啜泣。
麻均急的抓耳挠腮,连连安慰,可若再细问,却连半个字都没问出来。
林清站远了些,只是默默看着,她能感受到瑶琴掩藏在帕子的视线正悄悄注视着她。
这个瑶琴,果真不太好骗。
林清不能动,干脆低头看着地面,不知过了多久,火堆渐渐熄了,黑色的灰烬将地面染上一个巨大的黑圈。
还有些黄色的纸钱被风垂落在院中,却没人再关注它们。
瑶琴的哭声呜呜咽咽,时断时续,不知何时,这声音好似被一分为二,抽抽噎噎,忽远忽近,渐渐地,声调变了,一声高过一声,直至嘶哑的像是飓风卷过老树,枝丫卷叠交错,相互摩擦时发出的动静。
瑶琴已经停下了哭泣,正躲在麻均怀里瑟瑟发抖,麻均警惕的看着四周,一只手紧紧抱着瑶琴,另一只手向林清招招手,示意人躲到自己背后。
林清垂眸而立,没有动。
那怪音之下,是突然出现脚步声,那些声音很轻,足尖踏过墙面,各个是高手,数量大概有十数人。
这宅子果然有些门道。
“杨萧,快过来!”麻均浑身寒毛直竖,虽然以他的功夫听不见除了那刺耳的尖叫,其他什么都听不见,可本能却无时无刻的不在告诉他,有危险。
林清没有说话,挪着脚步与麻均擦肩而过,站在他的身后。
这时,那些人也到了。
只见十数道身影从墙上跃下,皆身披麻布衣,头戴孝子帽,脸戴白色面具,手持一把哭丧棒,围在墙头,一动不动的看着院中的三人。
一阵微风拂过,莫名多了股阴森的鬼气,好似连天空都在此时阴暗了下来。
麻均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形,他紧紧盯着墙上的十数名阴气森森的面具人,大滴的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
他将怀里的瑶琴拨开,“你与杨萧寻到机会先藏起来,寻到机会……就跑,别管我。”
“官爷,您小心。”瑶琴脸色苍白,小声的嘱咐一句,声音却也在瑟瑟发抖,小心的后退几步,伸手拉住林清的胳膊,接着后退。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任由着瑶琴带着她不断后退,直至退进身后的房间里。
这房间已经许久没人来过了,灰尘在空气中飘荡,腐败残破的白绫挂在房梁上,房门被嘎吱一声关上,就像是将这里隔绝成了两个世界,只剩细小的光晕顺着门上的缝隙钻入。
林清看着瑶琴关门的最后一刻,右手伸直,自然向身侧一滑而过。
这是要杀人灭口?
下一瞬,那些披麻戴孝的刺客果然动了,纷纷朝麻均冲去,那一根根哭丧棒的顶端弹出一截矛头,形成一根根短小的矛。
麻均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爆喝一声,举刀冲了上去,他的功夫都是大锅饭,招式大开大合,不能说不好,但双拳难敌四手,手中的长刀挡了这边,另一边就被哭丧棒盯上了,不得不闪身躲避。
一轮打下来,身上已经见了红。
房间里,瑶琴似乎已经懒得装了,“官爷,奴知道一条密道,不如带您快些离开吧,莫要让麻爷白白牺牲了。”
“说的也是。”林清深感赞同,深深看了一眼外面再次冲进人群的麻均,转身跟上瑶琴的脚步。
一枚小巧的石子已然出现在她的指尖,嗖的一声直直打在瑶琴的睡穴。
石子的力道不足以让人昏厥,但上面附着的内劲顺着石子刺入瑶琴的身体,便是身怀内力之人也未必扛得住,更何况,瑶琴对她根本没有防备。
就像已经认定杨萧是个不会武功的废物。
林清后退一步,看着瑶琴的发髻擦着她的衣襟跌倒在地上。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看来她这手得沾些血了。
第198章
麻均从没这样感受过绝望, 这些刺客简直太厉害了,那哭丧棒在他们手里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步都能预判他招式的轨迹,然后不停地打断他, 欺负他, 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胄帽已经丢了, 甲衣已经破了,被血染成红色。
可麻均知道, 他们并不急着杀他, 反而像是在耍着一只有趣的鸡崽,不过是找些乐子。
待他们玩够了, 他便要死了。
他大概唯一能够庆幸的,就是杨萧与瑶琴已经不见了,想来是安全出去了吧。
他忍不住苦笑,人生第一次动心, 看上一位姑娘, 没想到下一刻就要面对死亡, 大概没有人比他更倒霉了吧。
正想着, 他挥刀的手再次落空,下一刻胸口便挨了一脚, 整个人倒飞出去。
两名刺客飞身追来,哭丧棒上的利刃已然对准了他的心口。
可下一瞬,身后突然多了一股力, 柔和的内劲化掉了他身上多余的气劲, 让他缓缓落在地上,他稍稍侧头,瞳孔中浮现出林清的脸, 震惊道:“杨萧,你没走!”
“行了,你歇着吧。”林清没回他的话,拿过他手中的腰刀,扶着人坐在地上。
这时,那两个举着哭丧棒的刺客也到了,麻均悚然一惊,“小心!”
林清看都没看,手中长刀如同活了一般,向后一扫,强劲的内力顺着刀尖形成一道气浪,只听两声擦响,两颗人头随着一道血浪向后倒飞落地。
没了头的身体向前缓了几步,好似才意识到了死亡,倒在地上,空空如也的脖颈正好抵在麻均的足尖。
麻均下意识把脚往旁边挪开,头皮仿若炸开一般,整个头皮都是麻的,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你……你……”
林清转过身看着那些刺客,鲜血顺着刀尖滴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她眸中杀意积聚,唇角却挂着笑意,“披麻戴孝?也不错,正好自己给自己送葬了。”
剩下的刺客面面相觑,一道道声音在他们的口中传下。
“杨萧会武,事情有变。”
“杨萧会武,事情有变。”
“杨萧会武,事情有变。”
……
一模一样的话在每一个人口中传下,直到最后一人,话音终于变了,他道:“杀!”
所有刺客高举哭丧棒蜂拥而上。
林清提刀迎上,她不常用刀,但腰刀作为天禄司的制式武器,她也会常常练手。
明明是同一把刀,可在她手中却如同活了一般,挑刀劈砍,刀光闪烁,留下道道虚影,每有停顿,必有人丧生在她的刀下。
血液染红了地面,尸体横七竖八的倒了整个院子,可林清身上的甲胄仍旧干净如初,未沾染上一滴血液。
不过须臾,十几名披麻戴孝的刺客就只剩四人还能动弹。
四人相视一眼,“三人掩护,一人报讯。”
“三人掩护,一人报讯。”
……
直至最后一人,那人转身就走。
林清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不能算是刺客,而是死士。
刺客尚能动刑,若是死士就没必要留着了。
林清足尖借力,飞身而起,手中长刀被她直接掷出,直直向那逃跑的刺客飞去。
那刺客听到身后的破风声,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噗嗤一声,刀尖已然刺入他的腹部,巨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一直向前,直至钉入墙壁之中,连带着刀柄没入他的躯体,气绝而亡。
林清空手而立,看着最后剩下的这三名刺客。
三人不敢动,哪怕林清的手里已经没有武器,他们也不敢动,明明只有一个人,杀他们却如砍瓜切菜一般,这还是人么!
他们互视一眼,纷纷咬碎压槽内的毒药,毒发气绝。
所有人都死了,有几人甚至被林清从头劈下,到处都是断肢残骸,血迹遍布,唯她一人站在尸体血泊之中,甲胄上无一滴血色,甚至连鞋底都是干净的只有泥土的颜色。
林清的视线飘过屋檐,除此之外,还有一人。
屋檐之上,那名监视林清的黑衣人看着如同杀神一般的林清,早已是胆颤心惊,察觉到林清的目光,转身就要遁走。
林清没去看他,抬步向麻均走去,指尖捏着一枚细针,看似随意的甩了出去。
细针追命,只是眨眼,已然刺入黑衣人后脑之中,黑衣人借力的动作刹然而止,身体摔下屋顶,发出‘砰’的一声,不动了。
这诡异又震撼的场面如同噩梦一般印在了麻均的脑子里,他呆愣愣的望着林清,双眼空洞,仿佛魂都不在了。
等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他恨不得回到过去给自己俩巴掌。
亏他以为杨萧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亏他还想独占功劳,就他也配!
刚刚他是被刺客们玩,现在是刺客们被杨萧玩。
就他那点功夫,杨萧要宰了他,大概也就是抬抬手的事儿……
不,就算是他们方百户领着几十号人在这,也得被这位杀得全灭吧。
林清停在他面前,“你有话说?”
麻均复杂而小心的问道:“你究竟是?”
林清冷着脸,“不该问的别问。”
麻均听了这话,提到喉咙的那口气总算放下了,看来是不会杀他灭口了。
林清从怀里取出一枚信花,打开机扩,一声类似鹰鸣之音在空中响起,随即消逝。
不过须臾,就见暗九从远处飞来,落在这里。
“计划有变,全员待命。”林清指了指麻均,“将他暂时带回司里,再去杨昭那打个招呼。”
暗九拱手应令,伸手将麻均拽了起来。
“等等!”麻均依靠着暗九的力气站直身子,原本自认为挺聪明的脑子现在却开始打结了,试探着问道:“敢问您究竟是哪位大人?”
林清瞥了他一眼,刚沾了血,她一身杀气还未散去,只是淡淡一眼,却如万千利刃染血,愣是吓得麻均一连后退好几步。
麻均手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方才想起他的刀被林清拿走了,已经没入那一个披麻戴孝的刺客后背,就那刀柄上沾染的东西,幻想一下,应该是不能用了。
不过按照人家方才那话,能与杨统领说话的,必是高官无疑了。
他恭敬的抱拳行下一礼,跟着暗九走了。
林清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疏漏,冥想片刻,散掉一身杀气,而后回到瑶琴附近,靠着墙坐在地上,闭上眼,静静等待着。
黄昏之后,夜色初现,今夜的天色不算太好,厚重的云层将天空遮挡的严严实实,一道门却仿佛是两个世界,门外是遍地残躯,门内则静谧的只剩两道绵长的呼吸声。
不知何时,林清听见那道呼吸声有一瞬的混乱,她知道瑶琴醒了。
瑶琴很警惕,最起码醒来之后并没有动,像是在等待某些破绽,直至浓郁的血腥味不断充斥着这不大的空间,便是普通人也能清楚的嗅到。
瑶琴终于缓缓坐了起来,看见仍旧闭着眼的林清,眼里透过疑惑,而后警惕的走到门边,顺着门上的缝隙往外望去,立即被外面的情况惊的险些吐出来。
她缓了缓神,走到林清身边,惊疑不定的看着她,视线从她的衣衫鞋袜一一扫过,却不见一丝血迹。
瑶琴紧紧蹙起秀眉,她本以为是杨萧偷袭她,可就外面那种情况,若杨萧真的参与,身体不可能沾染不到血迹。
她看见林清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立即换上急迫害怕的神情,轻轻推了推林清的肩膀,“杨公子?”
林清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茫然的看着瑶琴,声音透着刚刚苏醒的沙哑,“瑶琴姑娘?”
瑶琴眼中含泪,“谢天谢地,公子没事就好!”
林清活动了下身体,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抬手揉揉眉心,“这是怎么回事?”
瑶琴注视着她,不放过她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可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公子不知道?”
“我看你忽然晕倒了,正要伸手去接你……”林清蹙眉思索着,“后面不记得了。”
林清表现的很是自然,言语神情真挚不像作伪,瑶琴竟一时也分不清林清的话是真是假,她犹疑片刻,眼睛一转,“公子可知外面是什么情况?”
林清故作不懂,走到门前往外看了一眼,指尖一根细微的银针悄悄刺入穴位,瞬间便让她脸色苍白,惊恐的看向瑶琴,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事已至此,外面绝对不能走了,正好奴知道一处密道,不如先离开此处,再做决定。”瑶琴顿了顿,来了句更狠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会衙门的人就该到了,咱们这种情况只怕推脱不干净。”
林清连连点头,看瑶琴仿佛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走吧走吧,她装得还怪辛苦的,要是一会不注意笑场了还得想办法糊弄。
瑶琴见状轻轻吁出一口气,走到房间西面的墙壁,蹲下身子,将墙角的一块墙砖抠了出来,后面隐藏着一个小小的拉环。
她拉动拉环,原本严丝合缝的墙壁出现一道裂纹,接着缓缓弹开一道缝隙。
瑶琴将门推开,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过道,勉强能容一人通过,平整的过道不算长,接着就是通往地下的台阶,直至延伸进黑暗之中。
第199章
瑶琴最先走进暗道。
林清跟在后面, 一步步走下台阶。
天已经黑了,四周黑漆漆的,以她的眼力,并非不能视物, 但作为杨萧, 她只能学着瑶琴的样子摸索前行。
这个时代下至百姓, 上到皇宫贵族都特别喜欢造密室暗道一类的东西,最多就是百姓建造的简单点, 有钱的建造的复杂些。
这暗道不算宽敞, 又细又长,唯有顶部做了处理, 两边的墙壁只是用黄泥砌实,每隔上一段距离,就会有根木柱顶梁,以作固定。
林清的手指在木柱上擦过, 却没有一丝灰尘, 这地方似乎时常有人走动。
看来那些杀手就是借着暗道埋伏在废宅里的。
她又有些疑惑, 若这废宅经常有人莫名出现消失, 必定会引起暗卫的注意,怎可能悄声无息呢。
又走不远, 暗道竟在前面分成两条岔路!
两条暗道一宽一窄,窄的那条与之前一般情况,可宽的那条明显要好不少, 地面是整齐的砖石铺设而成, 墙壁光滑,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深沉又死寂的灰白。
这里的空气湿热又沉闷,偶尔有一丝清凉, 可很快,清凉又化为闷热。
林清指尖轻轻揉了下鼻子,这里的硫磺味太浓了,比外面纸钱上沾染的还要强烈。
瑶琴状似无意的解释道:“那边有个热泉,不过泉水温度极高,不能沾身,家父原本在那边制作暗道,也是挖到了那热泉才不得不改道。”
林清没说什么,看瑶琴走上右边狭窄的暗道,抬步跟了上去。
她的嗅觉异于常人,旁人闻不出来,她却是清楚知道,在硫磺刺鼻的气味掩盖之下,还有炭与硝的苦涩。
这里有火药,而且看样子,存量似乎不算小。
林清心中猛跳,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她的心中弥漫,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只是脚尖落下时,忽然发出一点不一样的声音,像是踩到了什么。
她低头将东西捡起,指尖轻轻一捻,竟是一枚纸钱。
林清将东西收进袖中,继续跟着瑶琴向前走。
两人摸黑前行,约莫又走了两刻钟左右,终于看见向上的台阶,最上方是一处四方的暗门,就在顶部,瑶琴将门顶开,先一步爬了出去。
夜风顺着门吹进暗道,夹杂着泥土与草木枯败的腐臭,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耳边是十几道细微的呼吸声,林清的脚步微微一顿。
“啊!”外面忽然传来瑶琴尖叫的声音,尖锐的已经破音。
出事了?
林清立即走出门,果然见到十数名披麻戴孝的面具人手握哭丧棒,就站在外面候着。
带头之人则身着青色长衫,脸上带着一张虎脸面具,面具通体成白色,唯有额头上用血色写着一个硕大的‘王’字。
林清垂眸看了一眼他的鞋面,沾了泥的鞋面,果然有绣着一朵黑白双色并蒂莲。
瑶琴就躺在这人的脚边,已经陷入昏迷。
那虎面人张开嘴,声音隔着面具有些发闷变音,让人听不出准确的年级,“杨萧?”
林清将身上的甲胄除去,“是我。”
虎面人的面具内传出一阵阴森如磨牙的笑声,“本来接你入社之人只是寻常会员即可,但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些,所以接你的人,便成了我。”
林清直截了当的问道:“你是谁?”
虎面人:“我是白使,也是重云诗社的掌管者之一,你手里那张花票便是我们诗社的东西。”
林清挑了挑眉,“你们是何时注意到我的?”
“注意你?”白使仰天大笑,好似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是从你收到那封推荐信的时候,也是你敢于将董狄盛与萧云跃下药的时候,更是你从连问之马车上下来的那会。”
他的笑容戛然而止,“但这些都不足以让我们下定决心收你进入诗社。”
林清:“那你是什么时候动心思的?”
白使:“是你在温亭湛的房里拿到那张花票,那是我重云诗社的东西,得到了,便是我社有缘。”
林清:“……”
确实是花票有缘而不是银子有缘?
她接着问道:“当时那个闯入的刺客是你们的人?”
白使:“这个问题,当你入社之后,自然就会知道。”
林清睨着他,“你这人好生奇怪,本公子有的是钱,活成什么样不行,为何要入一个连真面目示人都不敢的破落诗社。”
“以你的成绩,这辈子都不可能进入朝廷,你最后的结果不过是与那样富商的公子一样,你甘心吗?”白使的声音带着丝丝蛊惑,“不说别人,就是那个冯石岳都能一根手指碾死你,你看,现在不就是满大家追捕你的禁卫,你想过被抓他们抓到的后果吗。”
林清:“……”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算抓到她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白使循循善诱,“只要你加入诗社,我会为你出手一次,将这次的事摆平,日后亦有诗社帮衬,你完全可以科举入仕,封侯拜相,你遇见的所有问题,诗社都会出手帮你解决。”
“你的梦想,你的愿望,你的仇恨,你想要的一切!”
“权利,钱财,欲望。”
“都能实现。”
白使的声音从激荡到寻常,直到最后如风一般的轻,如魔鬼呢喃。
林清垂下眸子,心脏不正常的鼓动着,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因为那番话加快了流速。
空气中弥留着正在消散的香气,若换个人,这会只怕已经扑进对方怀抱了。
但这些说实话,对她还真没吸引力,她本就身居高位,如今这大渊朝廷上,又有几个能站在她头顶上的。
白使大概也觉得林清抵抗不了他的话语,取出一块木牌交给她,“今日子时,城北乱葬岗进行测验,我便在那恭候杨公子了。”
林清接过那木牌瞧了眼。
这木牌通体成暗红色,像极了一块缩小版的牌位,正面没有字,只画着一朵无色并蒂莲,背面则雕满了小字,是一封引荐信。
白使见林清还算上道,颇为满意,将脚边的瑶琴往她那踢了踢,“本该灭口的,不过既是杨公子的人,便饶她一命吧。”
说完,白使带着人翩然离去,脚下阴风阵阵,须臾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林清很无语,这戏演的,他们要是不认识,瑶琴哪能支使那些刺客灭麻均的口。
罢了,左右是个你演我我演你的局面,看谁先破局了。
林清没动瑶琴,只是又往前走了几步,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这四周空荡,尽是荒草枯木,后方是一间小庙,小庙半塌,佛像也已经残缺不全,门前不远的地面上就是被他们打开的那道暗门。
林清看了眼天色,这会已是戌时,距离子时已经不远了,可白使其实给她出了个难题。
入诗社的标准不但要有引荐信,还需要三名黄级之上的成员作保和一百两银子。
钱,她有。
引荐信,也有了。
可这三名黄级之上的成员要去哪找?
而且,白使说起乱葬岗测验,也就是说即便拿到了这些东西也未必就能入社,必须还要经过某些考验。
这一趟,称得上是鸿门宴了。
林清还在思索,忽然听见一声嘤咛,低头一看,瑶琴已经缓缓睁开眼了,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很安静的站在一边,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清寻思了下,好歹面上也得走走剧情,“瑶琴姑娘莫怕,那些怪人已经走了。”
瑶琴眼眶微红,低声啜泣着扶身行礼,“多谢杨公子救命之恩。”
林清:“你是何时认出我的?”
“奴是落花阁的姑娘,杨公子如今在花街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奴特意看过一眼,还曾想着,若有朝一日也能像那些姑娘一样伺候公子,便是死也甘愿了。”说到最后,瑶琴更是低落,双手不断绞着帕子。
林清无语,这个瑶琴演得那是真像,杀人那也是真不留活口,她还记得那个在落花阁被瑶琴吊死的丫鬟鹦鹉。
虽说属于狗咬狗的灭口,但也能看出瑶琴的性子绝对不像她表现出来的绵软,她的狠辣不比张三娘差。
“这倒是我的错处了,姑娘莫要怪我。”林清心思一转,瑶琴既然与那些人是一伙的,或许能有什么线索。
她哀叹一声,“姑娘快些走吧,若我今日能活着回去,再去落花阁与姑娘谈诗作曲。”
瑶琴:“公子何出此言?”
“实不相瞒,方才那些怪人说了,今夜子时,邀我去乱葬岗一叙,若我不去,定让我死无全尸,我……”林清摇了摇头,将话止住,留给瑶琴遐想补充的空间。
瑶琴红唇轻咬,似是在挣扎,也在衡量什么,视线一次次在林清的脸上扫过。
夜风吹乱她的鬓发,素白的衣裙随之飘动,像是不知从何处爬出的女鬼,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一咬牙,“关于那乱葬岗,奴倒是知道些事情,或许对公子能有所帮助。”
林清连忙拱手,“那赶情好,谢过瑶琴姑娘了。”
瑶琴:“那里太远,我们边走边说吧。”
林清等的就是这句,自是同意。
如今这个时间城门已经关了,也没办法弄辆马车代步,乱葬岗距离京城可不近,一般都是买不起棺木的百姓或者衙门处理尸体才会去那地方。
林清也去过几次,所以路线也算熟悉,偶然装一下不认识路,让瑶琴给指一指。
瑶琴走的不快,第一句就道:“那个乱葬岗,真的有鬼。”
第200章
二月过半, 偶有树木抽出新芽,但大多还是枯枝,今夜夜空乌云密布,风渐渐大了, 吹过成片的枯枝杂草, 如鬼哭鞭笞之音。
林间小路上, 林清与瑶琴一前一后慢慢向前走着。
瑶琴低眉敛目,柔声说着, “奴曾有一位恩客, 姓温。”
林清停下脚步,“温亭湛?”
“正是他。”夜风吹过, 寒意渐浓,瑶琴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抬眸看了眼林清一眼,见她没有动作, 贝齿轻咬, 只得接着说道:“温公子偶尔会来听琴, 有一次他曾酒后失言, 说他在城郊的乱葬岗里见过鬼。”
林清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这么偏僻的乱葬岗, 他一个读书人,去那边做什么?”
瑶琴:“他说是与友人相约去参加一个诗会,是他们友人出的主意, 寻常诗会都是风花雪月, 着实无趣,于是就想换个玩法,夜半时分, 几人为伴,荒坟腐尸,以此为诗,择优而取。”
林清想象了一下,乱葬岗里,一群读书人拿着笔墨纸砚,谈诗作画……
若这事是真的,就纯粹是那些读书人吃饱了没事干,闲的。
但瑶琴的话,显然不能尽信。
林清记得手中的花票是从温亭湛的书中发现的,前脚刚找到东西,后脚就被刺客袭击,加上瑶琴的话,温亭湛极有可能就是重云诗社的会员。
瑶琴突然问道:“公子可会作诗?”
“做诗?”林清笑了,她要是会做诗,还用当什么纨绔,直接几首诗文砸下去不就行了,反正诗文不会,看过的卷宗倒是能堆满几间屋子,“你看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
瑶琴意有所指,“许是额鼻地狱,阎罗鬼差。”
“但凡是天上飞的水里动的,只要能入口的,我自是都试过。”林清高深莫测的瞥着瑶琴,她也不算说谎,天天跟皇帝蹭饭,这天底下还有什么好东西她没吃过,“但你说的那些,看不到摸不着,我可就不知道了。”
瑶琴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维持住,她是这个意思么?她问的明明是做诗好不好!
但作为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瑶琴只能勉强夸了句“公子真是……”
没想到今夜会变成这个样子,她穿的不多,很冷,心里憋着一股气,也很不舒服,脑子好像都比以往要迟钝,憋了许久,最后愣是只憋出一个“实在”。
公子当真实在。
“原来瑶琴姑娘也这么觉得,我这人的确很实在。”林清赞同的点了点头,放轻声音安抚她,“姑娘尽管放心,若那真有鬼怪,想必姑娘也不愿我牺牲自己,我自然不能让姑娘失望。”
瑶琴好不容易端起的笑容再次僵住。
听听,这是人话!
但她不能骂,她得稳住人设!
瑶琴悄悄呼出一口气,柔声道:“公子知奴心意就好。”
夜色渐浓,似乎从墨蓝色变成了纯粹的黑,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坟包。
一开始稀稀疏疏的,四周树林茂密,但渐渐地,树木越来越少,坟包越来越多,直至出现被掘开的棺材和腐败的尸体。
瑶琴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抓着林清的胳膊。
林清能感受到那指甲几乎抠破她皮肤的力度,也不知是真害怕,还是报复她刚刚那些已读乱回的话。
眼瞧着人就要挤进她怀里,林清迅速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义正言辞道:“男女有别,姑娘此举不妥!”
瑶琴被推的一个踉跄,银牙轻咬,挤出一丝笑,“是奴错了,不过乱葬岗已经到了,公子可知接下来要如何做?”
林清四处望了望。
她仿佛站在坟地中央,不论前后左右,入目皆是连成片的坟包,有些已经破败半塌,露出里面腐败的棺木,依稀能看见里面的白骨。
但更多的是连棺材都没有的弃尸,好些的还有一卷草席避体,有些则连草席都没有,就那么躺在坟包之中,姿势各异,大多已经化为白骨,还有些……很新鲜。
夜风也不知吹到了哪里,竟多了些许呜呜咽咽的鬼哭之音,令人寒毛直竖。
林清扭头看了眼,只见后方入山的山道已经不见了,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
林清鼻间轻嗅,这里只有尸体的腐臭和干枯的草木泥土混杂的的气味,并无其他。
看来应该是某种能够阵法了。
将某些东西进行一定的排序摆放,就能形成一定的类似鬼打墙的效果。
不过这东西可不好学,乱七八糟的书得看不少,效果也要看环境强弱而定。
“公子,我们……这,这是见……鬼了?”瑶琴看向后方消失不见的回路,牙齿发颤。
林清赞同的点点头,“是啊,且是个极凶的厉鬼,专吸人的精气!”
瑶琴浑身瑟瑟发抖,双手紧紧捂着胸口,恐慌又警惕的看着四周,“在哪?”
林清似笑非笑的睨着瑶琴,“自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瑶琴恐慌的神情滞了滞,“公子为何这样说呢?”
林清寻了块石头坐下,抬手朝旁边的坟包拱了下手,算是打个招呼,“演了一路,姑娘再不说话,我们可真要被耗死在这了。”
瑶琴:“公子为何这样说?”
“姑娘不是说了,几人为伴,以此为诗,择优而取。”林清笑了笑,“既是为伴,必有人引路至此,他们人多,说不准,可我们就两个人,不是姑娘引路,难不成我这人还能一分为二,一半引路,一半考试?”
她摇头感叹,“那可真要化作厉鬼找姑娘索命了,所以这第一关,便是分忠奸么?”
瑶琴深深吸了口气,将想要挥出去的拳头硬压下去,脸上神情一收,眼睛冷的能掉冰碴了,“公子是因为这一句话才开始怀疑我的?”
“当然不是。”林清摇了摇头,“那些话是姑娘给我过关的线索,算不得怀疑,但若说成我对姑娘上心的话,大概就是在那院子烧纸的时候吧。”
其实更早,但她不说。
林清打量着瑶琴,“那么多纸钱,都能装满一驾马车了,你一个小姑娘,难不成是吃了那传闻中的大力丸,一人就能抗那么多东西?”
瑶琴:“许是我买的多,让那卖我纸钱的老板抬过来的。”
林清:“废宅闹鬼之事已深入人心,哪家老板的胆子那么大,也不怕这钱有命赚,没命花。而且我已看过,那院四周杂草齐整,并无踩踏过的痕迹,且同样没有脚印留存。”
若没经过特殊训练,几个普通伙计,绝对做不到这样了无痕迹。
“还有些突然出现的刺客。”林清接着说道:“之前想不通,但在从那密道出来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便形成一个推测。”
“你与重云诗社存在某种关系,你可以命令使用那些披麻戴孝的白面人,白日里,你命他们带着纸钱香烛进入密道,从另一端的暗门出现在废院里。”
林清从袖中取出那枚在密道中被她发现的纸钱,放在身后的墓碑旁,顺便捡了块石头押在纸钱上,叨咕一句,“借了您的地方休息,小小敬意,别嫌少。”
瑶琴看见那纸钱,脸色微沉,“公子信奉鬼神?”
林清:“不信。”死在她手上的人数都数不过来,若信这个,还不得被一群恶鬼扒皮抽筋。
瑶琴:“那你为何这样?”
林清:“这叫礼尚往来,有去有回。”
瑶琴:“……”
林清:“纸钱运过来,那些白面人自然也就埋伏在周围,正巧赶上我与麻均撞了过来,也成了收拾我们的利器。”
她微微一笑,“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没有证据,瑶琴姑娘完全可以咬死不认。”
也不知哪里响起一声古怪的虫鸣,就像是翅膀扑打在铁块上发出的声音,四周好似有一瞬间的寂静。
许是已经被拆穿了,瑶琴懒得再伪装,眼角稍稍下垂,嘴抿成一条直线,像是深冬不化的冰雪,许久才道:“杨公子才思敏捷,早已入了诗社的眼,我怎会为难公子呢,虽是计划之外,却也无妨,只是为了防止意外,某些碍眼的东西没有存在的必要。”
“可惜,那个麻均比我想象的要麻烦一些。”她眉间多了一点不耐,但也有好奇与戒备,“我已派人查过,那些人死于麻均之手,他的刀还留在那。”
麻均的事情她不准备说太多,“与其担心别人,杨公子还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
林清好奇问道:“担心什么?”
瑶琴:“若非今日你自己撞上来,你的引路人本不是我,但如今落在我的手里,也是你的不幸。”
“重云诗社不是那么好进的,能来到乱葬岗并找到真正的引路人,不过是过了第一关罢了,唯有在子时前闯过第二关,方才能找到今夜诗会所在之地。”
她看着林清的视线透着讽刺,像是在看一具尸体,“我知道你聪明,但那地方可不是那么好去的,如今距离子时不超过两刻钟,你快没时间了。”
“第二关?”林清轻笑,“你不是已经将答案给我了。”
瑶琴一愣,“什么?”
林清:“你说温亭湛与友人来此遇鬼,却对后面的话只字不提,那么鬼在哪里?”
第201章
林清看着瑶琴的脸色一变再变, 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笑意。
瑶琴一开始要给她讲的故事,是温亭湛遇鬼,可说了半天, 也顶多说到与友人进入乱葬岗, 后边的事只字未提。
第一关是入乱葬岗, 寻引路人。线索就隐藏在瑶琴的第一段故事里,那么第二关的线索很可能隐藏在剩下的故事里。
林清已经褪去甲胄, 露出里面的青色长衫, 她撩开衣摆盘膝坐好,睨着瑶琴, 似笑非笑。
瑶琴银牙轻咬,心有不甘。
她其实看不上杨萧这等好色之徒,本想给些教训,不成想这人竟这么聪明, 根本不上套, “温公子不信鬼神, 与友人寻了一块空地写诗斗词, 可没多久他忽然发现,多了一个人。”
“他说了出来, 可大家根本就不在意,甚至说是他看错了,魁首出来后, 温公子赢了, 至于其他人……”
瑶琴的视线扫过远处腐败的枯骨,没有说话。
林清自是能听明白瑶琴的未尽之意。
也就是说引路人混入温亭湛的诗会之中,引诱众人来此乱葬岗参加重云诗社的选拔, 温亭湛赢了,重云诗社不可能放人秘密泄露,其他人则只有死路。
“温亭湛写了什么?”她问。
“是一首诗。”瑶琴顿了顿,念道:“阴风催急云自开,尸山血海踏蓬莱。我辈本是天上客,劈星斩月见如来。”
林清啧啧称奇,这还真是从地下写到天上了。
她看着瑶琴,示意还有没有,结果瑶琴直接转过身去,宁可面对满地荒废腐尸,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林清无所谓的站起身,抬腿继续往前走。
瑶琴狐疑的跟上她的脚步,“你应该已经看出来这片乱葬岗已经布下阵法,若解不出线索,你只会彻底迷失,然后被淘汰出局。”
林清早就看出来这里的不对劲,这片乱葬岗她来过,不大不小,也就是这一个小山头的面积。
毕竟距离京城不太远,也不能太过分,所以定期也有官差清理外围的尸体,将这片地界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绝不会像如今这样,坟头连着坟头,仿佛看不见尽头一样。
她当然也不是乱走,是真的明白了,这片地界当真有一处与温亭湛的诗很像。
瑶琴见劝不住她,干脆不说话,她倒要看看这个杨萧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林清绕过坟堆,小心的避过枯骨,约么半刻钟后,就看见一棵粗壮的老榆树,树上枝条交错缠绕,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树下是一方巨大的石台。
石台是自然形成的,周遭石块凹凸不平,石台上方倒还算平整。
瑶琴出言嘲讽:“不过一棵枯树,一块石头,又能有什么用。”
“你刚刚的故事里曾说起他们在乱葬岗里寻了块空地办诗会,这里不是尸体就是坟包,唯一能算空地的也就是这里了。”林清登上石台,低头一看,果然见上面留下不少干涸的墨迹。
瑶琴无可辩驳,她不停绞着手里的帕子,“便是他们在这开了诗会又能如何,还是你觉得诗社入口就在这里?”
林清看着她的小动作,不禁微微一笑,“这乱葬岗虽在山上,却又山势下沉,形成坳地,若要形成像诗中那样大的风力,就需要借点形势了。”
她指向那树与石台中间的宽度足有一掌的缝隙,“比如这里。”
瑶琴仔细看去,方才发现那块的缝隙并非只是简单的缝隙,一块薄如蝉翼的石片将横在那缝隙的中央,将穿过的风一分为二,一半直入缝隙。
另一半则的风则穿入那偏对着石片的树洞里。
这树早就被蛀空了大半,丝丝缕缕如脉络一般,被风吹过,声音尖细又刺耳,就像是树里生出一只鬼爪不停地抓挠着里面的木芯。
两股风又神奇的合二为一,朝一个方向刮去。
今天的风不算小,林清将手放在那风吹出的方向,手背好似被利刃割过一般,惹起丝丝痛意。
瑶琴嘲讽道:“你不会认为这点力度,就能吹动天上的云彩?”
“天上的够不到摸不着,自然吹不开,可地上的就不一定了。”林清顺着那风向向前走去。
十步之后,绕过几堆碎石,坟包刹然而止,好像乱葬岗的边距到了,多走一步也就出去了。
前方是两侧山壁高耸,中间如被刀斩一般,劈开一条能容一人通过的小路,小路间云雾缥缈,浓郁的只能勉强辨出前路。
林清挑了挑眉,“一线天?”
瑶琴冷冷的瞥了她一眼,抬步上前,突然一道疾风刮过,路间云雾稍歇,视野也清晰了不少。
阴风催急云自开。
瑶琴率先走上小路,她走的很急,似乎慢一步就会出现什么不好的事情。
林清紧随其后,疾步而行,后方云雾凝聚,她耳尖微动,一阵窸窸窣窣声音传入耳中,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侧崖壁上随着云雾攀爬移动,速度极快。
林清目光微沉,脚步加快,几乎是擦着边迈出那道一线天。
耳边一道疾风刮过,她微微侧头,余光捕捉下,是一只漆黑细长的腿,约有一指长。
林清的手本能的摸在袖间的刀柄上。
这时云雾随风而退,那条黑腿像是在空气中感受到什么恐怖的东西,迅速缩回云雾之中,不见了。
林清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拍掉身上的尘土,笑看着瑶琴。
瑶琴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别高兴太早,你还没到那里。”
“后面不是更加简单了。”林清向前从容而行,“尸山血海踏蓬莱。”
前方的路乍然不见,一条深渊在她的眼前骤然升起,仿佛没有底一般,漆黑之中,血海不断上涌,直至填满整个深渊。
血海间尸骨堆积,形成一座巨大的骨山,半空之中一座仙岛缓缓浮现,树木苍翠,花香浓郁,仙音袅袅。
“我辈本是天上客,劈星斩月见如来。”林清仰头望着那仙岛,只见仙岛最高处竟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是一尊如来金像。
佛陀慈悲,俯视众生。
一道道台阶凭空出现,不断向上,直至与那石台相连,仿佛等着他的信徒前去朝拜。
瑶琴挂起一抹古怪又诡异的笑容,“恭喜你。”
林清叹为观止,啧啧称奇,又看了一会才收回视线,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不对。”
瑶琴一愣,“哪里不对?”
“你还说过,多了一人。”林清的视线略过瑶琴,停在角落处的一具尸体上。
这尸体是个男人,年岁不大,关键是格外新鲜,连脖子上的血都是鲜红色,好像刚被人砍断了一样。
林清同情道:“从一开始就跟着咱们直到现在,这做尸体也怪不容易的。”
瑶琴:“……”
林清:“你说温亭湛发现多了一个人,旁人认为是他看错了,若那多出来的是个活人,难道不应该用数错记错一类的词才更为准确吗,为何会是看错?”
“用在活人身上虽然怪异,可用在死人身上就顺理成章了,比如某个角落多了一具尸体,温亭湛说起,旁人认为是他看错了,那尸体本就在那里。”
乱葬岗里有尸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么。
瑶琴仍旧冷着脸,“所以呢,便是那尸体有问题,与现在又有什么关系?”
林清:“人死了应该去哪?”
瑶琴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林清失望的摇了摇头,“应该下地狱。”
她没看那上天的台阶,抬步走向血海深渊,一道细微的风声急射而来,弹在她的衣服上,与此同时,她的脚也踏在深渊之上。
一切刹然而止。
呜咽的风声带来黑暗,黑暗散去,方才那整个世界仿佛都随之散去,没有什么尸山血海,也没什么蓬莱仙岛,她只是站在一处石桥上。
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唯有这一座石桥通向对岸。
方然她若是选了台阶,一脚踏上,立即就会摔下悬崖,粉身碎骨。
林清往下望了眼,只勉强看见一片雪色烟雾缭绕,其他的什么都看不见。
方才的一切不过都是幻觉罢了。
石桥通向的对岸是有一处用油麻布与木柱支起的棚子。
棚子很大,里面已经坐了许多人,有些带着如白纸一般的面具,有些则没有。
正前方一排则摆着意个座位,那个带着白虎面具的男人正坐在那,一双眼透过面具盯着林清。
林清的视线在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心里陡然一跳。
那些人里有两个人她见过,一个正是奉命抓捕她的方百户,另一个是应该在侯府读书的裴绍光。
裴绍光那张脸实在太扎眼了,惊艳华美,不辨雌雄,又带着一种不曾入世般的单纯。
那棚子里很安静,所有人的视线总是若有似无得飘过他的脸,就连那带着虎面的白使也总下意识看向裴绍光的位置。
林清微微抿着唇,手里重新拿出折扇,啪的一声打开,脸上随之挂起一个玩世不恭的笑,颇有意味的看向瑶琴。
瑶琴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道:“恭喜你,过关了。”
“多谢姑娘引路。”林清随意拱了拱手,缓步走过石桥。
第202章
这边已经没有坟包, 却也是山中荒野,二月底的天仍旧不怎么暖和,草木荒芜,唯有前方的空地上那个窝棚, 透着一股诡异的热闹。
太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视线定格在林清脸上, 就这么看着她。
刚过了乱葬岗好似就进了鬼窝似的,若换个人, 这会只怕已经吓破胆了。
林清却恍若未觉, 手摇折扇,漫步而行, 像是赏景而来的公子哥儿,所有事物到她眼中,俱是死物,无所畏惧。
她走进棚中四处看了看, 有些嫌弃, 这地方简陋的连乞儿的破庙都比不过。
“杨学子是富裕惯了, 不知穷滋味。”方队后背靠在椅背上, 翘起了二郎腿,不屑的盯着林清。
林清微微一笑, 压根不接那挑拨的话茬,转而道:“今儿个可巧,我还以为短时间内是瞧不见百户了。”
嘴上这么说着, 心思却是往下沉, 她知道国子监不干净,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百户也在其中。
别看方百户官位不大,权利却是不小, 顶头的出了问题,下面还不知道有多少蛀虫。
看来那边得动一动了……
方百户不知林清心里什么道道,他今日在外面跑了一天,心里早就憋着火,这会看见正主儿,没直接开骂拔刀已经是他礼貌了,“国子监内大多都是我负责引路,本来是过几日再见的,不曾想你竟这般等不及,自己就撞了进来。”
林清斜睨了他一眼,“若非方百户紧追不舍,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巧合了。”
方百户冷哼一声,“你以为我喜欢多管闲事,冯石岳在你身上失了面子,必定是要在你身上找回来,你不避开,还要顶风作案,我也只能做做样子。”
林清一看就清楚,方队长早就给她安排好了一条路,可偏偏她走上另一条,这是记恨她了。
不过她也不在意,连多说一句都欠奉,只盯着坐在前方的虎面人身上,“白使,若是此地不欢迎我,还请让让路,我先行一步。”
方百户轻蔑道:“你以为这里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得走的。”
林清睨着他,唇边的笑容多了些许嘲讽,“你以为我来此时就没做什么安排?”
她早已联系暗九,乱葬岗周遭已经布置大批天禄卫。
是继续放长线钓大鱼,还是将这些玩意儿一举歼灭,全在她一念之间!
方百户没想到这个‘杨萧’明明已经站在他们的地方,竟还如此蛮横,一张脸黑如锅底,恨恨的瞪着林清。
至于‘杨萧’嘴里的安排,他是半个字都不信。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方百户抽出腰刀,几步疾跑助力,高高举起腰刀,向林清砍去。
林清手持折扇,看方百户就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这些人就差把惦记她的钱写脸上了,又怎么会真让她出事,从头到尾不过给她的下马威罢了。
“够了!”白使用力拍在扶手上,一声大喝,方百户的刀瞬间停住,距离林清的面前只有不到寸许的距离。
白使:“方行,回去。”
方百户急道:“白使,这个杨萧不是什么老实货色,她……”
白使打断他,“本使知你受了委屈,但重云社的规矩不能坏,她杨萧既然站在这里,就是过关,我等若言而无信,日后又如何在京城社员之中立足。”
方百户:“我不是……”
白使再次打断他,“今日给你的药量翻一倍,此事作罢。”
方百户张了张嘴,却在白使最后那句话出口之后硬生生合上了,将刀收回刀鞘,横了林清一眼,郁闷的回去坐下。
这么一闹,其他人的视线就集中在林清身上,带着面具的看不清楚,但没带面具的,绝大部分都透着贪婪和忌惮,仅有寥寥数人盯着林清的目光满是警惕。
林清压根不在乎,只是目光在警惕她的那几人身上扫过,共有五人,都坐在棚子右边的角落处,裴绍光也坐在那,只是与他人相比,仍旧呆愣愣的,好似所有的人事物都无法出现在他的眼中。
直到他的胸口不断鼓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断挣扎似的。
这么大的动静,原本关注裴绍光的人就不少,这会就更多了,几十人的眼睛落在他的胸口,直到一个雪白的毛团从里面拱出来。
裴绍光伸手将毛团接住,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白猫。
白使也是颇为诧异,“你竟带了只猫?”
裴绍光终于开口,说出到这之后的第一句话,“它叫雪球。”
雪球使劲挣扎着,落在裴绍光的腿上,又跳到地上,迈着猫步走到林清脚边,湿漉漉的小鼻子不断嗅着靴上的气味,大大的猫眼里好似多了许多疑惑。
它又嗅了会,像是终于确定下来,发出几声细腻柔和的叫声,伸出抓钩,扒着林清的衣角往上爬,掉下去再接着爬。
为了在装好纨绔,林清身上穿的是上好的绸缎,尖锐的猫爪将衣裳勾出细丝,眼瞧着就报废了。
林清也很无奈。
她之所以一直拎着折扇,是为了掩盖手上的茧痕,没办法,世界上没有绝对完美的伪装,只能从其他方面找补。
可外貌能变,人的气味却很难改变,即便用一些东西可以骗过人的鼻子,却瞒不过动物,除非她把自己淹进醋缸里。
林清是怎么也么想到裴绍光会出现在这里,甚至还带了雪球,这就有些不好办了。
雪球很不亲人,这会却死扒着她咪咪叫,不熟悉雪球的倒还好,但凡知道雪球脾性的,必定会对她有所怀疑。
林清不确定裴绍光是否认出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的将雪球抱起,抬眸看向前方的白使。
白使也没在意,一只小猫罢了,他对林清很是温和,“杨萧,今日你的表现着实令人出乎意料,本使很满意。”
林清撸猫的手顿了下,有点想骂人。
话捡好听的说,其中凶险却是只字不提啊。
闯进废宅的确是她一时兴起,可之后种种就全是这些人的设计,先是一群死士意欲灭口,接着就是密道内外的层层试探。
但凡她有所异动,只怕计划又得变了。
之后就是所谓的乱葬岗闯鬼关。
乱葬岗主体部分本就在坳地中,腐尸成堆,尸气常年积聚不散,形成瘴气,但凡在其中做些手脚,效果翻了几倍,连顾春香囊的作用也被压制了。
她在乱葬岗待的越久,体内瘴毒就越多,瑶琴再用那四句诗文作为暗示和指引,让事情发展掌控在他们手中。
瑶琴故意将温亭湛的故事分成两部分,也是在等她毒发罢了。
至于最后的幻象消散……
林清有一下没一下的给雪球顺毛,在她做出选择的时候,白使已经将解药弹在她的衣领上。
药效不错,她能感受到体内瘴毒像是遇见克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林清笑道:“白使谬赞,我若失手,只怕骨头渣子都被那扮成尸体的小哥儿给扬了。”
林清这话一出,站在白使身后一个面具人浑身肌肉紧绷,看上去就很尴尬。
白使也被林清的话给噎了一下,过了几息功夫才缓过劲来,就是声音多了几分冷意,“你能站在这里,便是得当入我诗社的名额,但三关只过两关,还有一关,胜者,方能择优而取,入我诗社。”
林清故作烦恼,“我以为诗社本是志同道合之辈以诗会友建立起的组织,或许更多人喜欢风花雪月,但少不得就喜欢搞些阴间玩意儿,可这会看,就跟加入某个奇怪的江湖教派似的。”
她茫然又疑惑,“白使,你这当真只是诗社?”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白使哈哈大笑,笑声透过虎面,说不出的诡异,“既然到了这,一切就不是你说的算了,要么活,要么死。”
大家的视线再一次集中在林清身上,等着回答,眼里透出隐隐的嗜血,有几人已经摩擦着椅子的扶手,似乎这样他才能感受到舒服。
就连方百户都紧紧盯着她,似乎在思索什么。
林清勾起唇角,当着众人的面,走到裴绍光身前,将雪球塞进他怀里,随即走到角落处的一张空椅坐下。
她这动作让众人皆是噎住了。
不对啊,这都从头怼到尾了,怎么就不怼了?!
他们还等着动手呢!
那感觉就像是大家伙准备集资买一个漂亮的玩具,可当他们过去了,老板说卖完了,你们憋着吧。
就连方百户看林清的目光也是又气又烦还只能憋着。
林清老神在在,脸上笑意更甚,其他的,全当看不见。
这样一来,众人更憋气了。
白使低咳一声,让众人回神,便是他也有种想要揍人却又无处下手的冲动,“既是新人,便让他们在一边先观摩观摩吧,先开诗会吧。”
话音刚落,就见从他身后走出两位身着孝服脸带白面的下属。
其中一人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踏踏的花票,每一张的样式都与林清手中那张一模一样。
另一人则搬来桌子,取来纸笔,开始记录。
白使道:“方行,既然新人有你国子监中人,这第一个便由你来吧。”
第203章
第203章
方百户再次来到白使前向大家拱拳做礼, “前几日我曾做了一个梦。”
“又是梦。”距离最近的一个男人鄙夷开口,他年岁已经不小,但脸颊被横肉撑起,一双三角眼被挤的只剩一条缝隙。
他小心的抱着一个玉制小盒, 嘲讽道:“方行, 你已经用过几次梦境糊弄了, 别以为白使喜欢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
方行抚着腰间的刀柄, “人生如梦, 孟老爷不如等我说完再做评价。”
孟老爷仍旧不服气,可看那刀, 瑟缩了一下,闭上嘴巴。
方行接着说道:“我是个武夫,梦中也依然是个武夫,只不过是在江湖行走, 薄有侠名, 本也算潇洒, 直到云梦山庄的千金招赘, 我被选中了。”
“那位大小姐是个美人,我娇香在怀, 吃的是珍馐美味,出门亦是仆从成群,我觉得我的人生很完美, 直到有一日, 我在街上遇见一个乞儿,他说——我是个自言自语的疯子。”
“我不信乞儿的话,可山庄里有很多奇怪的规矩, 比如夜里不能点灯,不能外出,不能随便与陌生人说话等等。”
“我开始怀疑,怀疑周遭的一切,于是在一天夜里,我点燃了蜡烛。火光之下,我看着我那位夫人一点点化作腐烂的肉泥,只剩一张满是血污的脸皮向我飘来,唤我夫君。”
“就像这样。”方行的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捏着一张脸皮。
那脸皮不算薄,看得出剥皮人的手艺不怎么好,里侧的血肉都没剔干净,已经暗红发黑的血液沾染了大半,又用细细的竹片撑起来,上边拴了一根染黑的细线。
方行提着线,慢悠悠的从众人身前经过。
如今已是后半夜,乍一看,就像脸皮飘在半空一般,从每一个人面前经过。
可没一个人害怕,反而一个个兴奋的盯着那飘在半空的人脸,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唯有林清这边几个人惊恐的瑟瑟发抖,甚至有个人尿了裤子,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方行故意拎着东西在林清面前多停了会,才慢悠悠的离开。
林清垂眸,心里泛出一股杀意,握扇的手下意识紧了又紧,就像是握住刀柄一般。
忽然有人拽住她的袖子。
林清转过头,正对上裴绍光的视线,接着怀里就多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裴绍光已经转回去了,“帮我抱一会吧。”
林清:“……”
心里的杀气被骤然打断,她捏了捏雪球柔软的肉垫,跟一只猫儿大眼瞪小眼。
这时,四周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白使示意众人安静,给出评价:“故事半新不旧,手艺有待加强,两张花票。”
方行拱手谢过,去托盘那亲手数出两张花票收进袖中,将那张残破的脸皮随意丢弃在地上,回去坐下,说道:“孟老爷,下一个你来吧。”
孟老爷站起来,得意洋洋的走到白使面前,“我这人不差钱,若真说有什么附庸风雅的爱好,便是爱香一道,尤其是古香,前些时日我偶得一张香方,名叫玲珑香。”
林清撸猫的手颤了颤,险些掰断这小小的猫爪,垂下眸子,掩盖住眼里的凌厉。
这香方,她知道。
“这方子本收录在一位大员府中,可惜那位被天禄司给抄了家,香方也落入天禄司手中,我得到的只是一张残方,这么好的东西就此断绝,我于心不忍,所以我决定还原这张方子!”
孟老爷说到这一改慷概激昂的模样,转而露出一副陶醉的模样,“这香的主料是选择豆蔻年华的姑娘,先让她以鲜花为食,三日后,剥其血肉,放入炼炉中,与其他辅料一同腌制,再炼制成香。”
“那香的味道清新淡雅,又蕴藏着少女独有的清纯娇魅,是我用过所有香料中最美好的一个。”
孟老爷说到这忽然清醒过来,“可我总觉得,这香可以再进一步,我一直在寻那味主料,直到有一次我路过华宁县城,我找到了!”
“那小姑娘姓唐,生活在齐明山上的一个名为唐家村的地方,我就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姑娘,笑起来就像是天上的太阳,哪怕距离很远,我仍旧闻到她的轻柔如阳光般的体香。”
“可惜她的父母明明穷的揭不开锅了,却仍旧不愿意把她卖给我。”孟老爷沉下脸,流露出阴狠的笑意,“于是我就将瘟疫投入他们的水井,再将那小姑娘偷了出来。”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活着,她应该感激我给她活下去的机会,可她不愿意,于是我骗她,只要她乖乖听话,我便将她的父母还给她。”
孟老爷眼里全是轻蔑,“小孩子就是好骗,死掉的人怎么可能活过来,我一直养着她,日日以花为食,与香同住,就在一月前,我终于用她的血肉炼制成了真正的玲珑香!”
孟老爷小心翼翼的打开手中的玉盒,盒子里是细腻灰白的粉末,一股甜腻的香气扩散开来,也让众人更加兴奋,想要凑近仔细品味。
孟老爷连忙盖上盒子,宝贝的抱在怀里。
林清也嗅到了那股味道,再浓郁的香气也无法掩盖里面如铁锈一般的血腥气,那股甜腻的味道像极了葛怡制造的骨肉生香,让她恶心的想吐。
唐家村她去过,当初浮屠宫炼银的地方就在唐家村崖下,但那时候,那里已经是一处荒村了。
她也曾听会善寺的僧人说起,唐家村曾出过一场瘟疫,人几乎死光了。
只是不曾想过,一场瘟疫竟是人为。
当真该杀!
林清已经习惯不喜形于色,不论心思如何,面上不露分毫,旁人看来也只以为她和怀里的猫儿戏耍。
白使很满意,“不错,十张花票。”
孟老爷将花票拿在手里,乐呵呵的坐回自己的位置,然后指定下一个人。
一个又一个,几乎所有人都讲了一个或几个故事,然后得到对等的花票。
暴戾,嗜血,残忍,迫害……
每个人的故事似乎都离不开这些,明明是个所谓的诗社,可林清没听到一首诗。
他们更像是披着一层诗社的皮,聚集了一群暴徒。
当所有人都轮过一遍,白使的目光落在林清几人的身上,“接下来就是迎新之时,虽说你们已经过了两关,但按照要求,引荐信与三人联名推荐方才有进入下一关的资格。”
算上林清与裴绍光总共是七人,带头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书生。
听了这么久的故事,他已是战战兢兢,从怀里取出六个木牌,恭敬的送到白使面前。
林清扫了一眼,这些牌子与她手中的一模一样,只是每一个上面都有三个血红的指印。
白使旁边那个负责记录的下属一一查验,合格后将牌子收起。
六人合格,只剩下林清。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看向林清。
白使:“杨萧,你的引荐信呢。”
林清将猫儿还给裴绍光,而后取出那块木牌放在随意扔在地上。
那小小的木牌上光秃秃的,一个指印都没有。
孟老爷鄙夷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原也不过如此,连三个人的指印都没凑齐。”
方行亦是幸灾乐祸,“杨萧啊杨萧,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他看向白使,“这人,今日我来杀。”
白使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扳指套在拇指上,随意的把玩着。
方行知道这是默认的意思,他站起身,狞笑着再次抽出腰刀,来到林清面前。
周边的人立即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丢了性命,唯有裴绍光没有动。
方行有些好奇,“你不怕?”
裴绍光摇摇头,“因为你杀不了她。”
方行轻蔑的瞥了眼仍旧坐在椅子上的林清,“她一个纨绔,杀她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裴绍光没再说话,觉得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方行举起刀,所有人的视线随之落在林清的脑袋上,激动的等着那刀落下,鲜血飞起,等着一条性命在他们的眼前消逝。
这时,林清开口了,“他说的没错,你确实杀不了我。”
方行的动作停下,“你觉得你能活下来?”
“当然。”林清肯定的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
孟老爷讽刺道:“你以为一千两银子就能买齐三人的推荐指印吗,我们又不缺钱。”
方行也笑了,“知道你有钱,一千两银子虽然很多,可买你的命,还是少了。”
林清淡定道:“黄金。”
好似有一个看不见的炸弹在众人的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千两黄金就是万两白银,只是一个名字的事情,就能得到一万两,又不是引荐信,重云诗社建社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这么高的价格。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孟老爷那么有钱,有几人已经按耐不住想要站起来了。
“看来还是不够,也对,我杨萧的性命岂是区区千两黄金就能买下的。”林清惋惜的摇了摇头,“一万两,黄金。”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万两黄金?!
若兑成白银,那得是多少?!
两,百两,千两,万两……
孟老爷两眼放光,拖着肥胖的身躯站起来,“我看杨公子实乃人中龙凤,我可以……”
所有人双眼通红,如恶狗抢食一般扑向那小小的木牌,硬是把孟老爷给挤到一边,急的嗷嗷直叫。
方行气得直喘粗气,恨不得将这些人全部砍死,愤愤的将刀收回刀鞘。
当众人散开,那小小的木牌上已经被指印染成了红色,有些来人来不及找印泥,干脆咬破手指用鲜血往上涂。
七块木牌被摆在一起,林清块血红血红的,格外惹眼。
林清目露嘲讽,看着方行,“方百户,你看,我是不是活下来了?”
方行咬着牙,“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林清意味深长,“也祝福你……不要落在我的手里。”
白使低咳一声,打断他们,“下一关不算复杂,只要诸位进入乱葬岗,在寅末之前获得一张花票,便是过关。”
此时天边已经泛出一丝鱼肚白,林清估算了一下时间,应是寅初前后,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
第204章
虽说天亮之后瘴气会随之减弱, 但乱葬岗可不算小,一个时辰的时间翻遍所有坟墓寻找一张巴掌大的花票,几乎是不可能得事情。
那几人争先恐后的往乱葬岗跑,生怕慢一步就得死在这。
林清倒是没动, 她身旁的裴绍光也没动。
林清:“你不去?”
裴绍光:“我跟你走。”
林清:“……”
成吧, 她还能说啥。
林清站起身, 再次走向乱葬岗。
裴绍光将雪球重新塞进怀里,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面, 边走边道:“我是渝州裕丰书院的学生, 之前送牌子的那个是我的同窗,名叫宋岩, 昨日是他送帖子过来,邀我等同窗聚会,后来又说有个重要集会,我就被带到了这里。”
林清停下脚步, 回头瞥了他一眼, 这时候的裴绍光眼波流转, 就像是瓷娃娃回魂, 彻底活了过来。
这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在裴绍光身上了,但他就跟鱼脑子似的, 过完就忘,总结一下,“你还真好骗。”
裴绍光紧抿着唇, 看样子有些失落, 随即又平缓下来,“但我好像运气还算不错,雪球不亲人, 所以能被雪球亲近的,没有坏人。”
雪球是不亲人,林清犹记得初见时那猫儿就炸了毛,后来她订了许多鱼,愣是给喂熟了。
裴绍光继续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林清瞥了他一眼,没回答他的问题。
这次没有瘴毒幻觉干扰,走过石桥,林清立即就认出去往乱葬岗的小路,一刻钟左右也就到了。
先前那五人已经看不见了。
她看着前方连绵不绝的坟包,忽然问道:“之前那些人可说了什么?”
裴绍光犹豫片刻,“听那个白使说科举将近,最近集会密集,七日后还有一次,就在城外武陵渡。”
武陵渡那地方平时去的人不多,但一到这段时间,京里的青楼就爱搞些什么花船游河的噱头,反倒是比以往要热闹。
林清没想到这些阴间玩意儿竟也会往阳气儿足的地方跑。
不过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她没那么多时间浪费,而且那些人,她不打算放过。
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生,不如去司狱里好好体验体验人生,或许还能废物利用一下。
裴绍光站在一边,她不说,他便不再问,只安静的等待着。
不一会,身后就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林清低声提醒,“来了。”
能弄到花票的方法很多,她没打算去翻尸体,更何况她身上本就有一张。
不一会,孟老爷肥胖的身躯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擦着脑门的汗,看见林清时才算是松了口气,疾走几步来到二人面前。
林清挑了挑眉,就她方才散财的举动,定会有人愿意卖她一张花票,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人竟是这位孟老爷。
孟老爷也不废话,伸出一根手指,“一口价,十万两黄金。”
林清哼笑一声,“不过一张纸罢了,还真当本少是个冤大头,任你宰割了?”
“十万两黄金,买的可不止是一张花票,而是你的命。”孟老爷仰着头,得意的半眯着眼,“实话告诉你,什么重云诗社,那是对外的名字,对内,我们可都要叫一句重云宫的,皇‘宫’的‘宫’。”
林清目光微沉,继续套话,“这些东西是能乱说的?”
“对别人自然不行,对你嘛,就无所谓了。左右你过关了,咱们就是一家人,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可若你不过关……”
孟老爷鄙夷的嗤笑一声,“那便只能成为这里的一具尸体,还能泄密不成。这十万两可不止是一张花票,而是你的买命钱。”
“不对。”他瞥了眼一边的裴绍光,又伸出一根手指,“两个人,五十万两黄金。”
林清无语,这还真是漫天要价,说涨就涨。
孟老爷接着说道:“马上就春闱了,那些人可都攒着花票换考题呢,也就我这种不入朝堂的商户才有闲余的花票卖给你。”
林清:“换考题?你们的人难道还能潜入重兵把守的翰春苑里,窃走考题不成?”
“这就不是我一个玄级社员能知道的。”孟老爷不耐烦道:“你到底买不买?”
看来是套不出什么了,林清点点头,“买。”
孟老爷一副就该如此的表情,从怀里取出两张花票和欠条,直接咬破手指填上金额,笑道:“按好手印,东西就是你的。”
林清摇了摇头,“我没打算给钱。”
孟老爷一听,怒道:“你耍我!”
林清:“五十万两黄金只能买两张花票,可只要你死了,你所有的花票都是我的。”
“真当老子是那些文弱书生!”孟老爷先是惊了一下,随即露出阴狠,抽出一把匕首,猛地朝林清刺去。
林清连一眼都欠奉,稍稍侧头,那匕首已然刺空,随后抬腿就是一脚踹了出去。
孟老爷只觉好似被车撞了似的,整个身体向后倒飞滚落,吐出好几口黑血,捂着腹部剧烈的哀嚎着。
他恐慌又震惊的瞪着林清,“你……你……”
血液顺着他的口中流出,将他的话全部堵住,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死亡。
裴绍光将散落一地的花票拾起,想了想,又将孟老爷身上翻了一遍,将翻出的东西一齐送到林清面前。
林清看了眼,除了钱财和那些花票,就只剩一块玄字令牌。
她拿起那块令牌瞧了瞧,耳边骤然响起一阵细微的破空声。
林清抓住裴绍光的胳膊向旁边一闪,下一刻,闪着银光的刀锋自他们前面劈下,一击不成,又是再次挥刀。
林清顺势将裴绍光推到一边,袖中匕首悄然滑落在她手中,利刃相撞,发出清脆又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方百户这是藏不住了?”
“你会武功!”方行先是惊诧,随即便带上戾气,“你究竟是谁?!”
林清眸光淡淡,“那便要看你这刀能不能撬开我的嘴了。”
方行对她有杀心,这会也正是杀她的好机会,方才那位孟老爷过来时,方行就跟在后面。
她没立即将人揪出来,只是脑子里在盘算一个计划,方行这步棋,或许可以用一用。
诸多想法在她脑海里也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方行的刀再次杀来。
林清倒是不急,方行的刀术是跟着禁卫练出来的,那些功夫每个路数她皆倒背如流,可以说方行一提刀,她都知道下一招是个什么样子,又是个什么力度。
拆招?没必要,打方行,有手就行。
于是方行一刀接着一刀横劈倒砍,刀都快轮出残影了,却愣是连林清的衣角都没碰到。
方行再次出刀斜挑,林清却好像如之前一般随意的后退半步,不多不少,正好让他的刀锋劈空,刁钻的角度连他后续变招都成了困难。
他越打心里就越慌,眼里浮现出一丝害怕和惊慌。
他就是再蠢也明白,他的功夫与对方压根就不是一个水平的。
他得逃!他得去寻白使!
方行虚晃一招,转身就跑,轻功用到极致,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残影。
可他快,林清更快。
只是眨眼的功夫,林清已然出现在他前方,抬头看了眼天色,“差不多了。”
下一瞬她手中匕首像是长了眼一般,狠狠刺入方行的小腿。
方行发出一声惨叫,摔倒在地,他试着爬了几下,没能从地上爬起来,恐惧的盯着林清,握刀的手剧烈的抖动着。
林清笑了笑,一脚踩在他握刀的那只手上,重重一撵,脚下立即传来骨骼碎裂的轻响。
方行再次发出如杀猪一般的惨叫,伸出左手使劲拽着右腕,可无论他用多大的力量,都无法将手从那靴下拽出来。
“疼吗?”林清冷眼看着,“那张脸皮是你这只手剥下的?”
方行脸色惨白,满头大汗,疼痛逼着他低头求饶,“饶命……公子饶命!”
“好啊。”林清应下,足尖再次用力,一声脆响,方行的腕骨被她彻底撵断,这只手彻底废掉了。
林清稍稍垂下头,啧了两声,“还以为踩到什么垃圾,原来……还真是垃圾啊,可惜了我这鞋,要不得了。”
方行左手托着已经垂出直角的右手,拼命的想要逃走,可插在腿上的匕首几乎将他的小腿扎成对穿,他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挪了寸许距离。
林清没有动,耳尖微动,扭过头,看见裴绍光拾起孟老爷那把匕首走过来,刀刃指着方行,认真的问:“要杀了他吗?”
林清看裴绍光多了些意味,“不必,这人我还有用。”
裴绍光收刀站在一边,警惕的看着方行。
林清再次看向方行,蹲下身子,“活命不难,看你表现。”
方行自认为是个硬骨头,可这会对上林清,他忽然发现他那所谓的硬骨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我是地级社员,但知道的事情有限,毕竟我是禁卫,白使不信我。”
林清:“何时进入重云宫?”
方行硬着头皮答道:“一年前,我得了重病,借了不少钱,是温亭湛引我入社的。”
林清一怔,又是温亭湛,“他人在哪里?”
方行:“不知道,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年后初九那天,看他进了落花阁。”
林清:“白使说的药是什么?”
方行:“是我活命的药,我的病没得治,只有依靠蛊药存活,每月需要服药一次,我一开始只用些梦境糊弄,可后来实在编不出来了,没有花票就没有药,我也是没办法,才选择动手杀|人。”
恶心。
林清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重云宫在哪里?”
方行:“我不知道,那里我去的不多,每次过去我们都要提前服下迷药,一觉醒来就到了,我只觉得,那地方好像在飞。”
林清微微蹙眉,按照刚才的遭遇,那迷药中很可能掺了幻药。
这手法倒是像极了刹盟的手段。
她随手将方行小腿的匕首拔了出来。
方行疼的发出一声惨叫,顾不得伤腿,拼了命的往后爬,声音尖锐的几乎破音,“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你不能杀我!”
“放心,不杀你。”林清将染血的匕首塞进方行的腰带里,接着取出一只信花,放在他的手中,“这是我在那个叫王三的禁卫身上发现的,既然是你们禁卫的东西,就换给你吧。”
语罢林清站起身,转身离开。
方行愣愣的看着手里的信花,脸上的恐惧瞬间化为怨毒,禁卫也好,白使也罢,只要有人过来,他必定要让杨萧不得好死!
他的右手已经断了,干脆将信花固定在双腿之间,用左手费力的取出火折子哆嗦着点燃引线。
那一点火光不断燃烧着,就像是绝命亡徒看见最后一次希望,方行的脸上露出残忍而暴戾的笑容,“杨萧,我定让你不得好死!”
砰的一声,一束烟花飞入空中炸开,化作巨大的金色花雨不断扩散,又随之缓缓消逝。
方行看着那巨大的烟花,笑容逐渐凝固,原来所谓的一点希望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从没有什么希望,只有更深的绝望。
裴绍光疑惑道:“他这是怎么了?”
林清没有回头,“这不是禁卫的信花。”
是天禄司的。
第205章
信花种类繁多, 大部分还是以隐蔽为主,只有自己人才能明白,但也有少数是非常盛大的,生怕别人看不见。
就比如方行放出的这一支, 就是给天禄卫围攻的信号。
这么大的动静, 石桥附近的那些人自然也都看见了。
几十人面面相觑, 议论纷纷,白使紧紧皱眉, “出何事了?”
没一会下属惊慌的跑来跪下, 眼里全是惊惧,浑身瑟瑟发抖, 艰难的禀报:“禀白使,山脚下发现大批天禄卫!”
“天禄卫?”白使猛地抓住下属的衣领,面具也遮挡住他声音中的急躁,“你确定是天禄卫?”
下属猛地点头, “是……都是红色的官袍, 错不了!”
“怎么会是天禄卫?怎么可能是天禄卫!”白使也没了一开始的冷静, 喃喃自语。
他们为了筛选掉天禄司的人, 可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怎么突然就暴露了?
原本还算稳定的几十名成员瞬间陷入恐慌之中, 天禄卫的恶名谁没听过,若是其他衙门的人,他们都能找理由应付过去。
可来的偏偏是天禄卫!
坐在最前方的一个面具人疾步来到白使面前, “必是有内奸混了进来, 若这次脱险,我定要将他抓出来,碎尸万段!”
他旁边一人也站了起来, “我觉得三十二说得对,往常咱们集会都也没见出事,今日的集会更是隐蔽,按理不该出事,这次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个杨萧。”
白使留意了一下这人腰间的令牌,上面写着‘八十五’。
若不愿以真名真面示人,成员间就会以令牌上的排序数字作为称呼。
他问道:“八十五,你是说杨萧就是那个内奸?”
八十五点头,“想来就是他。”
三十二道:“杨萧固然可疑,可那几个新人保不准也有什么问题,依我看,不如都杀了。”
这片乱葬岗他们已经营许久,如今诸多布置毁于一旦,白使一颗心都在滴血,原本对杨萧的不舍也变成了杀意。
偏在这时,远处来传阵阵脚步声,白使望去,就见‘杨萧’正拉着裴绍光往这边跑。
两人衣衫染血,踉踉跄跄,相互搀扶着跑过来。
这么狼狈的样子,倒是让大家伙愣了下,不是说是内奸吗?若是自己人能这么狼狈?
三十二和八十五面面相觑,齐齐抬头看向白使。
白使压下杀意,示意两人稍安勿躁,随后疾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两人,浓郁的血腥气冲进他的鼻子,的确是人血的味道。
“怎么回事?”
林清抹了把额头上的血,声音透着虚弱和害怕,“方才孟老爷与我私下交易,愿意出让两张花票给我,我们正在交易的时候,忽然看见方行与一个名叫麻均的禁卫见面。”
“他们里应外合,已经带着天禄卫杀上来了!”
三十二立即否认,“不可能!方行行事一向稳妥,绝不可能背叛我们,比起方行,我更信你是贼喊捉贼。”
林清脸上全是被污蔑后的愤恨,“与方行见面的那个禁卫名叫麻均,我曾见过他,瑶琴姑娘也知道这事,而且孟老爷已经被他们杀了,尸体就在那边的乱葬岗里,若不信,你们自己去看就是。”
白使的脸被面具覆盖,没看有人能看清他的神情,他侧头看向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瑶琴。
瑶琴只能将之前废宅里杀手伏击麻均被全灭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众人惊疑不定,议论纷纷。
“那个麻均就是方行的人,这事儿可信度很高。”
“方行作为奸细泄露此地,再由麻均领路,最后让新人给他顶锅,不愧是我们重云诗社的人,果然奸诈。”
“我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
……
大家伙不一定信得过林清一个新人,但瑶琴这位老人的话可信度还是不错的,言论几乎一边倒,几乎都认为方行有问题,仅有少数看林清的眼神不太对。
白使也在思索与衡量,隐藏在面具后的视线一次又一次从林清脸上扫过。
林清浑然不惧,丝毫不见心虚,“与其说这些,不如先商量一下怎么逃出去,若再浪费时间,我们就只能在司狱中相会了。”
白使试探着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林清思索片刻,道:“天禄卫人数太多,山已被围,就咱们这些老弱病残,想要突围,完全是白日做梦。”
八十五一听就怒了,“你说谁是老弱病残!”
林清横了他一眼,“你会武?”
八十五被噎了一下,扫了眼人群,那边已经有十来个座位空了。
他要是会功夫早就跟那些人跑了,何必在这不敢动弹。
林清接着说道:“咱们能聚在这,全是白使的功劳,只要白使不死,我们就有再聚的希望,依我看,不如白使由护卫护送,先行离开。”
白使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这话若从他嘴里出来,人心必乱,可由一位新人嘴里说出来,意义就不一样了。
新人都有这觉悟,一群有资历的老成员总不能还比不过一个新人吧。
有些人不敢说话了,但还有些人很不服气,人群中有个人站了出来,“白使的命是命,难道我们就命贱了,总不能让我们在这等死吧?”
杨萧打量了这人一眼,“白使,借兵刃一用。”
白使微微一愣,看向杨萧的视线多了些许赞赏,丢给他一把匕首。
林清拿起匕首,回头刺进那人的胸口,血液洒落,那人倒在地上,眼瞅着进气多出气少,活不成了。
没有人想到林清一个新人竟真的敢出手伤人,就连三十二和八十五也一时无话可说。
白使看林清的目光更加欣赏了,若说一开始他只是看上了人家的钱,那么这会,他对这人算是有了一个深刻的印象。
够狠辣,若能活着从这离开,可以用一用。
“好,这里的事就交给你负责了!”
林清点头,神情坚毅,“白使放心,我定会带着大家活下去!”
白使满意的拍拍她的肩膀,被那十数名身着孝服的下属簇拥着离开了。
十几人步伐诡异,犹如鬼魅,不过片刻就彻底不见踪影。
棚子里,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林清身上。
三十二看向林清的目光也只剩下轻蔑,“你有何部署,速速说来。”
林清没回他的话,只是一个个将棚子里的人数了一遍,除了她和裴绍光,还剩下六十八个。
八十五不满道:“你不过一个新人,问你话呢,没听见?你忘记你答应白使什么,若我们出事,你注定吃不了兜着走!”
林清仍旧没说话,连看他一眼都欠奉,方才接近之时,她已在白使身上洒下药粉,想来引路蜂已经跟上去了。
她正要抬步离开,忽然一阵破空声自右侧传来。
林清看都没看,手腕轻巧的一拨一拽,刺来的匕首便已经落入她的手中,随即被她狠狠刺入那人的手腕。
八十五发出如杀猪一般的惨叫,抱着被刺穿的右手跌倒在地上,“你会武功?!”
三十二也反应过来,震惊的看着林清,“你究竟是谁?”
他后知后觉,“你才是细作!你是天禄卫!”
六十多个人的脸色齐齐变了,若这个‘杨萧’才是天禄卫,白使已经被骗走了,他们要怎么办?
原本还算稳定的人心一瞬间彻底乱了,恐慌好似会传染一般,他们再顾不上其他,向四面八方逃遁。
可不过逃了几百米,就见天禄卫如红云一般向这边围堵而来。
几乎眨眼的功夫,所有人都被抓住了,被按在棚子底下,一排排跪的很是齐整。
所有人脸上的面具都被去掉了,各个脸色煞白,抖若筛糠。
林清这是第一次看见所有人的相貌,大多面生,但有几个也算见过。
比如国子监的学子、助教,还有两个衙门的主簿,以及……
林清的视线放在最后一人脸上,这人约莫四十来岁,脸皮松垮,蓄着两撇八字胡。
林清扫了眼他腰间的腰牌,上面写的正是‘三十二’,她脸色渐冷,“祠部司员外郎张士诚。”
她猜到重云宫很可能与朝廷里某位官员有牵扯,却没想到今儿个就逮了条大鱼。
张士诚没了面具,也仿佛没了刚刚说大话时的勇气,身体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他没想到‘杨萧’连话都没问半句,只看他这张脸就能叫出他的名字官职,分毫不差。
张士诚自认为是有些小聪明的,否则刚刚也就不会站出来与白使对话,他脑子里下意识回忆起‘杨萧’的表现,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明明是朝廷的人,却把他们所有人耍的团团转,甚至还能指挥天禄卫……
昭勇侯林清。
除此之外,张士诚想不到第二个人,他的心脏砰砰直跳,恐惧犹如巨浪几乎将他淹没。
林清笑了笑,“放心,说了让你们活着,自然会留你一命,只是司狱生活不易,就祝你多熬几日吧。”
张士诚一张脸瞬间血色褪尽,一滩可疑的水渍沾湿了他的裤子,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这种活着,还不如死了!
林清挥了挥手,天禄卫立即动起来,将所有人一个个押送回京郊营所。
第206章
这一通忙活之下天已经大亮了。
暗九走过来, 身后还跟着麻均。
林清随口问道:“方行那都安排妥当了?”
麻均道:“已经送去司狱秘密羁押了。”
林清听到这声音怔了下,又瞟了一眼麻均,虽说是在走路,但轻功底子极好, 雁过无痕, 她寻思片刻, 试探着问:“暗五?”
‘麻均’点了点头。
暗九:“那个真的功夫不行,伤的也不轻, 我便私下寻暗五假扮一下。”
林清嗯了一声, 倒也不在意,或者说这样正好, 她也没想到有问题的那个人竟是方行。
“对了,私下传信给礼部那边,让他们好好清查一番,张士诚虽然官位不高, 但前些日子祠部卿刚刚致仕, 正是新旧交接之时, 我怕里面会有纰漏。”
暗九应下, 想了想那被捉走的张士诚,惋惜道:“可惜瑶琴与那个白使一起走了, 好不容易寻到她的把柄。”
林清:“无妨,不是还有张福来么,让他盯好瑶琴。”
暗九:“说起那个张福来, 倒是真送来了一条还算有用的消息。”
林清本来已经准备离开, 闻言停下脚步,疑惑的看向暗九。
暗九:“暗卫传讯让那边留意温亭湛的消息,昨儿个夜里, 张福来与咱们的人接触过,他从楼里一位姑娘那得知,有位青年书生从正月初八就在瑶琴的房里,直到十五才被赶出去。”
林清微微一扬眉,“赶出去的?”
暗九:“自从落花阁凑齐了琴棋书画四位姑娘,生意比之前热闹不少,瑶琴又是其中人气最高的,一夜要近百两银子。”
“那个书生一直在瑶琴房中,平常深居简出,一开始老鸨看在瑶琴的面子上没说什么,可时间久了,耽搁生意,老鸨就在瑶琴房中与他吵了一架,把人赶走了。 ”
暗九取出一张画像交给林清,“咱们的人根据张福来的描述画像,已让连二公子辨认过,确实温亭湛无疑。”
画像上的青年脸颊细长,眉目清俊,却有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傲气。
“让暗部那边顺着线索往下查,若有消息,立即来报。”林清将画像递给暗九,张福来本是她备下的一步废棋,没想到倒是给她带来了意外之喜。
方行说看见温亭湛正月初九曾在瑶琴房中,这时间倒是全都对上了。
暗九应下,离开了。
林清看向暗五,“瑶琴那边还不知我等身份,你继续用麻均的身份监视她,一旦有关于白使等人的消息,立即传讯与我。”
暗五点头应诺,也离开了。
这边的事情收尾有天禄卫,林清寻思片刻,还是决定先回院子修整一下。
这时候的乱葬岗可不像后世那么干净,有的是尸体连卷席子都没有,恶臭难闻,大半夜待下来,都快腌入味了。
她扭头看了眼旁边的裴绍光。
裴绍光低眉垂目,安静的待在一处角落,看似不太显眼,但那张脸美的好像会发光似的,便是身经百炼的天禄卫从旁经过都会下意识看上两眼。
林清略有些头疼,按理,她该将人直接送入营所暂时羁押,可裴绍光这人,她还看不清楚。
她在天禄司待了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太多,基本上是人是鬼,在她面前转一圈就能看个大概,可裴绍光此人,从始至终都让她摸不清脉络。
这样的人放在旁处,总归还是不太让她安心。
“你随我走。”林清说道。
天禄卫已经准备好一辆马车,林清拉着裴绍光坐进马车,等到她如今的院子已是辰初。
暗九有事要忙,院子里除了安排看守的暗卫也没其他人了。
林清让人将裴绍光带去客房,而后回到房泡了个澡,一觉睡到下午才从床上爬起来。
瘴毒虽然清了,但中毒后留下的症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去掉的,林清揉揉发胀的脑袋,下床从衣柜底部的暗格里摸出条干净的束胸裹好,穿上里衣,又随手里取了件月白色的长袍出来披上。
她看了眼那条换下的束胸,找来盒子装好收起,寻思着等天黑回侯府一趟。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清打开门,还没见着人,雪白的猫儿已经先冲了进来,拱着她的脚一个劲的叫。
她将雪球儿捞起来抱在怀里,管家杨三尽职尽责的候在一边,“少爷,李家老爷来了,在客堂候着。”
李家老爷?李明霄来了?
这个时间他不忙吗?
林清抱着猫走出门,眼神一扫,就见杨三手背上三道抓痕,眼角微微抽了抽,“好歹也是身经百炼的暗卫,怎么当几日管家,还能被猫儿给挠了。”
杨三苦笑:“奴也是看它腿短,寻思帮它一把,哪知道这位猫儿公子竟这么霸道,回头就给了奴一爪子。”
林清:“裴绍光呢?”
杨三:“正在陪李家老爷说话。”
林清的脚步忽然顿住,心里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他们两个怎么碰见的?”
杨三:“李家老爷来的时候,裴公子正在喂猫,裴公子见您还没起,就主动要求陪客去了。”
林清:“……”
她脚步加速,急匆匆赶到客堂。
这院子不算大,客堂也不宽敞,林清进去的时候,李明霄与裴绍光分作两侧,正在大眼瞪小眼。
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林清的脚步声一到,两人的眼睛齐刷刷的嗖的一下落在了她的身上。
林清打了个激灵,抬起的脚愣是没能落下去,满脸茫然。
这什么情况?
她看了眼李明霄身后的杨昭,杨昭低咳一声,默默扭过头不看她。
林清:“……”
她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走到主位坐下,看向李明霄,“怎么有空过来了?”
李明霄眉眼含笑,“有些事过来寻你,没想到你这有客。”
他瞥了眼裴绍光,“不过裴公子这个情况,确实放在眼前比较好。”
林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裴绍光,就见对方规矩的坐在椅子上,像是感应到林清的目光,展颜一笑,乖巧的跟怀里的雪球儿一个德行。
林清顺手将雪球塞进他怀里,“雪球还饿着,再去喂些吧。”
裴绍光点点头,抱着猫儿走了。
林清这才看向李明霄,“你都知道了?”
“两边的暗卫接触过,消息也带到我这一份,大体都清楚。”李明霄说到这,顿了下,神情也变得严肃,“最近宫中招贼,偏偏哪都不去,就爱往御书房后边的玉明殿跑。”
玉明殿就是林清假意修养的宫殿,如今更是重兵把守。
林清:“露馅了?”
李明霄:“你久未露面,想必是下面人有了小心思,不过我已经安排妥当,你放心。”
林清换了个姿势,懒散的靠在椅背上,“如今在宫中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可不容易,是董家的?”
李明霄:“不错。”
林清有些疑惑,她受伤也不耽搁董家势大,真的有必要牺牲一个钉子就为了确认她在不在?
要知道皇宫被她与李明霄连番整理,各处的钉子算是九去其一,能存活下来的是真的不多。
李明霄看林清又陷入思考之中,忍不住叹了口气,“许久不见,除了公务,我们就没其他可说了?”
林清回过神,听了这话还怪不好意思的,“毕竟顶着层皮,有些不习惯,对了,国子监那边算是被我捅个大娄子,祭酒那没事吧?”
“那张祭酒是个人精,那日我出现帮你,他估计也看出一二,自是不会为难你,事情都是那个冯石岳私下里做的,而且他闹得也不算大,只是用了几名官差和国子监的守卫,并未动用其他。”
李明霄想起事发第二天摆在他桌上的折子,唇角再次泛出笑意,“没想到阿清换了个身份,办的事情还是这般惊世骇俗,且放心吧,那边的事情已经料理好了,国子监那边你想去便去,不想去放着就行。”
林清自是也有办法能安排冯石岳带来的混乱,但出于身份限制,铁定没有李明霄这个皇帝出手效果好。
两人正说着,杨三通禀,说是暗九到了。
杨三前脚退下,暗九后脚就几步走进来,看见李明霄时怔了下,行礼问安,然后对林清说道:“温亭湛那边寻到线索了。”
林清见暗九脸色发黑,不由问道:“查到什么了?”
暗九:“暗卫根据张福来提供的线索排查,从一乞儿嘴里探出一点消息。”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十五夜里,约是亥时前后,温亭湛跟随一青年书生进了平安巷,之后就再未出现。”
她取出两张画像交给林清,其中一张是温亭湛的,另一张就是给温亭湛引路的青年书生。
林清看了眼画像,这人生的浓眉大眼,看上去倒是挺憨厚的。
暗九道:“这是咱们画师根据乞儿描述画出画像,已让那张婆子看过,正是王柏茂。”
线索这东西就像是一团乱麻,没头绪的时候什么都找不到,一旦捞着一根头线,立马就能拔出一堆消息。
林清也是愣了一下,又是王柏茂!
也就是说,温亭湛正月初八与国子监告假回乡,却藏在瑶琴的闺房中,直到十五被赶出,而后又与王柏茂进了平安巷,而王柏茂与同住的成尧则是死于二十四的夜里,且二人尸身完好,墙壁上却留下第三个人的血肉……
暗九问道:“可要让弟兄们搜查平安巷?”
林清抬手制止,“不必,我知道第三具尸体在哪里了。”
第207章
林清披上天禄司的官袍, 戴上一张银质面具,赶往平安巷。
暗九又去调了一批天禄卫过来,李明霄跟着林清,后面还带着杨昭和裴绍光。
平安巷已被天禄卫把控, 林清走到那间被烧废的院子, 正巧看见外面候着的刘烨。
刘烨鬓发微乱, 还在喘着粗气,看到林清旁边的李明霄先是愣了下, 连忙过来行礼, 然后才道:“是孟杰孟大人通知我来的,说是有新线索。”
林清瞧他眼底一片青黑, 不由问道:“你这是几日没睡了?”
刘烨疲惫的揉了揉眉心,“那个穆万太过狡猾,留下的线索虚实难辨,一没注意就多熬了几日。”
林清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穆晚唐要是好对付就不会是穆狐狸了, “他做了什么?”
一说到这个, 刘烨的脸色瞬间阴沉, 仿佛随时都来一场暴风雨,他摇摇头, 没有说话。
林清见他不想说也不再追问,只是心里琢磨着寻个机会得帮自己人找找场子。
这时候暗九带来的天禄卫也到了,孟杰和周虎也在其中。
孟杰嘿嘿一笑, “大人, 司狱里太闷了,我们兄弟俩出来透口气儿。”
周虎也是脸色微红,“司狱那边有段成盯着, 我们在这,大人也能顺手些。”
林清笑笑,“来了也好,正好有些事安排给你们。”
孟杰和周虎虽说还挂着天禄司的位子,实际上却是已经被拨给她了,主要任务还是根据她来安排。
前些日子抓的人多,她又需要改头换面,这二人几乎日日泡在司狱里刑审犯人。
周虎和孟杰听到这话心里乐开了花,有任务可好,不搞点事情出来,他们还叫天禄卫么。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推开门走进院子。
这间小院和上次一样,主卧仍旧是被烧半塌的模样,旁边的小屋仍旧散发着难闻的霉味。
刘烨道:“后来天禄卫与官差联合又搜过一遍,除了那些被烧焦的血肉,其他的并未发现什么,我便将此处暂时封了,派专人看守。”
平安巷就是京里的平民窟,院子小的几乎转不开身,林清走进之前萧萍母子居住的小屋。
这屋子仍旧和上次一样狭小又难闻,土炕几乎占满了一半的屋子,剩下的地方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屋子太小,所有人几乎都站在外面,唯有李明霄站在她的身边,好奇的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尸体在这屋子里吗,在哪里?”
林清垂头看向脚下,别看屋子不大,可地面却铺着一层木制的地板,“我第一次来时便觉得这房间有些别扭,想来便是在这地面了。”
李明霄试着跺了跺脚,“这地板有问题?”
林清:“用作地板的木料需要经过打磨防潮等一系列的处理,可这屋子的地板却未经过任何处理,已经发霉招虫了,这屋子里的霉味有大半都这木头散发出来的。”
李明霄垂头仔细去看,果然看见几只指甲大小的飞虫从木头里钻出来。
林清:“百姓更爱用石块混合泥匠抹平地面,就地取材,省钱还耐用,我之前看过,正屋地面便是那样的。”
李明霄更加疑惑,“可三人死亡,为何要费力的将其中一具尸体藏在这里?”
“因为我们都陷入一个误区。”林清拉着李明霄走出小屋,一挥手,周虎便带着几名天禄卫进去忙碌起来。
刘烨、孟杰、裴绍光和暗九几人都围着林清静静听着,就连杨昭也凑近了些。
林清看着那被掀开的地板,露出泥土,“我们认为三个人全是死于那场大火,便是其中一人被凌迟,也是那一晚的事情。”
“便是我也陷入这误区之中,直到经历昨夜,我才明白重云诗社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也恍然明白死者也可以不止是受害者,也可能是凶手。”
林清的语气很平淡,说出的话却如平地惊雷,震得其他人两眼发晕。
杨昭不敢置信,“这……这怎么可能呢,一个案子居然有两个凶手?”
“温亭湛是正月十五离开落花阁,当夜亥时与王柏茂进入平安巷,正月二十四大火王柏茂与同住的成尧被烧死,按时间线来说,完全可以成立。”
孟杰眼睛一亮,猛拍脑门,“对啊,我怎么就没转过弯来!”
刘烨、裴绍光和暗九也是恍然大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林清。
刘烨只觉心脏噗通直跳,“也就是说成尧和王柏茂合伙杀死温亭湛,将尸体藏于这小屋地下,又盖上木板隐藏,而后他二人又死于那场张三娘设计张婆子烧起的大火?”
林清垂眸思索片刻,“对,也不对。”
她始终觉得一个孩子应该无法准确将炮竹扔到柴垛里,那又该如何保证那场大火会顺利的烧起来呢……
林清试着将自己代入到凶手的思想中,若只有她自己,她大概率会在这亲眼盯着,若大火烧不起来,她大概率会补上一把火。
也就是说,当时凶手很可能就在现场。
林清想到这,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动静,扭头一看,就见周虎等人已经从里面挖出了东西。
众人立即围了过去,屋子里的地面已经完全被掘开了,大约挖了有不到两米的深度,露出一截草席的边缘,以及一小截腿骨。
周虎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激动道:“大人,这里果然有尸体!”
林清嘱咐:“小心挖掘,莫要伤及尸体。”
“好嘞!”周虎和其他几个天禄卫换了小些的扫帚铲子,一点点清理,约莫又有小半个时辰,才算彻底清理出来。
一具被草席卷住的尸体,还有一个包袱。
尸体腐败的恶臭充斥着整间院子,草席不够长,仍旧能看见伸出去的腿骨,骨头上附着着丝丝缕缕的腐肉,甚至能看见在里面爬行的蛆虫。
孟杰蹲下将那草席掀开,更加猛烈的腐臭袭击着众人的嗅觉。
尸体没有穿衣服,大部分骨骼外露,仅有少量皮肉,蛆虫遍布,尤其以头部最为厉害,眼睛处也只剩下两个黑洞,显然一双眼睛已经被挖了。
暗九等天禄卫倒是还好,毕竟时常要与尸体打交道,这会没什么表情,但裴绍光与刘烨的脸色已经白了。
李明霄的脸色也是难堪至极,却硬撑着没动。
林清担忧的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好,就再次将注意力放在那包裹上,亲自过去,将那包裹扯开。
包裹最上面的就是一件衣服,正是国子监的学子服,再往下是一块腰牌。
林清将腰牌拾起来,掂了掂,这东西只是普通的木料所制,背面印着‘国子监’三个字,前面刻着‘温亭湛’三个字。
这腰牌她也有一块,是国子监进门的牌子。
刘烨思索片刻,道:“看来这第三具尸体就是温亭湛了。”
周虎疑惑道:“可原因呢,王柏茂与成尧为何要杀害温亭湛?谋财吗?”
“张福来说过,温亭湛是因为没有银子付账才被老鸨赶出去的,他若有钱,又岂会与王柏茂走。”林清放下腰牌,再次看向那包裹。
里面只剩下一双鞋,和一个荷包。
荷包的样式很普通,街上摊贩许多都在卖,荷包里面只有几个铜板,和一张契纸。
林清仔细一看,上面写着温书于十一月十六日从王二处借款二百二十两,于三月内还清。
温书?难道是温亭湛的化名么?
她将契纸交给孟杰,“查查这个王二和温书。”
孟杰应命,拿着东西匆匆离开。
林清再次看向包裹,这会里面就只剩下一双鞋子。
鞋子与那荷包一样都是寻常款式,脚码不小,必是男子所穿。
林清紧紧蹙眉,忽然觉得有些别扭,她看了看鞋子,又看看那尸体,随后将鞋翻过来,只见鞋底粘着厚厚一层泥土。
刘烨道:“这是泥水干在鞋上了,看来温亭湛死前曾去过有水的地方。”
林清拾起一点泥沙用指腹轻轻撵了撵,“这泥土很是细腻,而且沙多,应是河泥。”
河泥?温亭湛去河边做什么?
河……
林清心脏忽然重重一跳,“我记得距离京城最近的河流便是永定河了。”
李明霄道:“不错,京城往南数里就能看见永定河,那是渭水的支流,御花园的湖水下有一条水道,就是从永定河引的水,所以才命名为永定湖。”
林清将鞋放下,示意下属收拾证据,心思却在快速的运转着。
武陵渡就在永定河上,也是距离京城最近的渡口。
裴绍光说七日后重云诗社在武陵渡上还有一次集会,方行说前往重云内部时感觉在飞,温亭湛死前也曾去过有河水的地方……
她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明霄与林清相处这么久,看她唇角微微勾起,竟露出一点笑意,就知道她必然想通一些事情,不由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林清笑了笑,直言道:“重云诗社的据点极有可能建立在永定河上。”
不论是谁建立的重云宫,对方都很聪明,知道将据点设计在水上,怪不得这么久都没被摸到踪迹,原来竟是这样。
第208章
林清将查永定河的任务布置下去, 仵作也到了,验尸之后,众人得知这尸体的确是被人凌迟死的,死亡时间大约是正月十八到正月二十之间。
这边的事情交给周虎和刘烨收尾, 林清回家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又与李明霄吃了顿饭, 等把人送走,天已经擦黑了。
裴绍光也回屋子继续读书去了。
林清独自一人待在书房, 正琢磨着要不要去落花阁瞧瞧, 暗九过来禀报说刘烨来了。
林清有些疑惑,白日里处理完小院子的事情, 刘烨还要回刑部去处理第三具尸体和翻案的事情,应该很忙才是,怎么这会又过来了?
不一会,暗九就将人引进书房, 而后退出门外守着。
林清在桌前坐下, 拎起茶壶给两人斟了两杯清茶, “可是有事?”
刘烨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双脚内扣,两只手搭在腿上, 指甲无意识的叩着裤子,眼睛飘向地面,纠结了一会, “大人正在办差, 按理不该麻烦大人,可如今实在是摸不着头绪……”
林清笑笑,“让你调查穆万的命令是我下的, 若有困难,直说就是。”
“这本就是我的职责,大人这般说,我更加惭愧了。”刘烨连忙站起身连连拱手,羞愧难当。
林清故意板着脸,“你我相识许久,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知道嘛,咱们可是守望相助的朋友,若你再这样,我可真就生气了。”
刘烨听了这话,一张俊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个通透,他这人做事向来一板一眼,连上封都不知说他多少次不知变通,没想到林清竟这般看中他!
这滋味像极了心里暗戳戳将人家当成崇拜对象,结果人家说跟他是好朋友。
快乐像是密集的泡泡,将他一颗心拱的要飞起来似的,本想板着脸,却压抑不住上翘的嘴角,只得努力板着脸继续说正事,“穆万久居黎王府,一直深居简出,我查探许久,一直没有线索。”
林清:“黎王府其他人可查了?”
刘烨:“查过了。之前黎王离京,面上说去监工,但暗地里大家都清楚,是因为黎王府骄横跋扈惹出民怨才被陛下赶出京城的。”
“可自从冬狩回来,黎王府一改从前,不是施粥赠药,就是砸银子资助众多贫苦学子,名声竟比之前好了不少,就连下人也是规矩至极,若无事情,绝不离府。”
林清颇为诧异,冬狩时黎王世子可还一心挑衅她来着,这才多久啊,“黎王府的世子与郡主呢?”
刘烨微微蹙起眉,“都在府中,世子禁足令这几日刚到日子,至于那位郡主,也没再传出打杀仆人的事情。这黎王府难道真改邪归正了?”
林清将茶盏往刘烨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喝点润润口,随口答道:“我虽不知道黎王府在搞什么幺蛾子,但我相信一句话,狗改不了吃X,几十年都不变,几个月就变了?”
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许是攒着力气,一般的幺蛾子已经满足不了黎王的胃口了。”
刘烨沉下心思,脑子也终于重新转了起来,“虽说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但我查到,黎王府此番变故与穆万离不开关系,如今他可是黎王身边最为信重的幕僚。”
林清:“就黎王那鱼脑子驾驭不住他,最后结果只会被吃的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你且详细说说他的行程。”
刘烨:“穆万一般卯时起身,与黎王会面之后会去南华园听戏,直至午时三刻前后。”
刘烨忽然就停住了,林清疑惑的看向他。
刘烨深深吸了口气,“穆万的马车停在旁边的一条巷子里,共有三辆一模一样的马车,他会登上其中一辆,而后三辆马车会向三个方向行驶出城,直至申末,穆万方才乘坐其中一辆马车回到黎王府。”
“第一次,穆万乘坐第一辆马车,我安排的人因为人手不足,就只跟踪那一辆,马车自西门出城,直至距离京城最近的西丰镇,车夫在镇上买了一车的酒,直到装酒的时候,我的人才发现车上根本没人,事后我才得知穆万当天是乘坐第二辆车回来的。”
“第二次,我安排了六个跟踪的好手,两两合作分别盯着三辆马车,这一次穆万上了第三辆马车,自东门出城,途直至秋名山下的黎王别苑,车夫运了一车的蔬菜肉食,车上……还是没人。”
刘烨脸色难看,“我亦是之后得知,穆万仍旧是乘坐第二辆马车回来的。”
“第三次,我又多安排了几个人主要盯着第二辆马车,这次穆万也坐在第二辆马车上,马车自京城南门离开,直至三十里外的帽儿村,车夫从村子里买了两篮子蚕蛹和一篮子鸡蛋,车里没人,东西则被送到了大理寺。”
说到这,刘烨气得差点没说下去。
如今刚入春,倆虫加蛋,不是摆明白了骂他蠢蛋么,“这一次,穆万是乘第一辆车回去的。”
林清幻想了一下,如果她是刘烨,大概能气得提刀砍人。
她起身去书架上取来一张舆图展开,“将马车行过的线路指出来。”
刘烨整理一下右手的袖子,食指在舆图上蜿蜒移动。
三条线路方向不同,天南地北亦没交集,乍一看,确实无从下手。
林清伸出指尖,在三条路上点了点,“西丰镇临近永定河;向东翻过秋名山再向西行,同样能抵达永定河道;从城南走去帽儿村,正好途径武陵渡。”
刘烨纠结道:“我也曾想过穆万是否会走水路,可除去城南武陵渡外,其他两处距离河道并不算近,而且道路崎岖,就那几个时辰,难以往来。”
林清:“可穆万就是穆晚唐,他的轻功在我之上,飞檐走壁不在话下,这些路程对他而言根本不是难题。”
刘烨眼睛一亮,“所以说,他走的就是水路!”
“不。”林清微微一笑,“他只是故意做出姿态,让我以为他走的是水路。”
刘烨愣住了,“为何?”
林清悠闲的拍掉衣角的灰尘,“穆万就是穆晚唐的,以他的脑子,必定会猜到我已知晓他的身份,他同样清楚我与你的关系。”
“所以黎王府事发之时,你不去盯着郡主查,反而紧盯着他,穆晚唐必定会猜到是我指使你这么做的。”
林清垂眸看着桌面的茶盏,手下意识想去抚腰间长剑,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她如今不能带剑,只能将手搭在桌上,指腹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
“他故意弄出这幺蛾子,让我认为他定是在三辆马车上做下手脚,依靠轻功和船只在水路往返,若我上当,势必会将对他的监控从城内移到城外。”
刘烨欲言又止,“可万一……”是真的?
林清耐心道:“河水水流湍急,顺则快,逆则慢,穆晚唐就算能用轻功赶路,却无法御水,只要依靠船只,就逃脱不了这个规则,三地路程不短,来回往返绝对无法准时回到黎王府,此为其一。”
“其二,三条路去的地方都是官道,毫无遮挡,想必那马车你已经检查过了。”
刘烨点头,“私下派人查过,车内并无暗格通道,上下车只有车门一条路。”
林清:“所以说他若中途下车,便是再隐蔽,你派去监视的人也会发现端倪,除非他是神仙,会那什么移形换位的法术。”
刘烨急道:“如果是用幻药呢?”
林清摇头否定,“不可能,距离太远,药效无法达到效果,若事先派人埋伏,同样会留下痕迹。”
她知道刘烨不笨,也有经验,若穆晚唐这么做,刘烨一定早就发现了,也能趁机抓住把柄反制穆晚唐。
若真如此,也就不会熬出黑眼圈了。
林清的话犹如当头棒喝,砸的刘烨两眼发昏,他按照思路,确实将重点放在三辆马车上,甚至已经到了钻牛角尖的地步。
如今被林清将思路理顺,有一种拨开迷雾现青天的感觉,瞬间浑身都通透了。
他心脏砰砰直跳,越来越快,激动的双手微微发颤,“所以说,穆万的做法,根本就是迷惑,其实他根本就没离开京城!”
林清颔首,“不错。”
她再次看向舆图,以南华园为点,指尖在东、南、西三处城门处不断移动,思索着。
京城大体布局虽然是横平竖直,但中间多偏街岔路,一般情况并不会直接南转东一类的做法,按照这个走法……
“第一辆马车与第三辆马车皆会经过春华园后巷,那里房屋密集,监视者视线受阻,很容易做手脚;第二辆马车则与第三辆马车经皆会经过东南方的永安街,那街道偏僻,我记得黎王有处私宅就在这个位置。”
林清的时候再舆图上永安街的一处巷口点了点,这房子的位置正好临近一处巷口,只能容一辆马车进出。
“你只要在这两点布局,便能捉住他,不过……”
刘烨激动的心随之一顿,透出丝丝茫然,“什么?”
林清叹了口气,“你抓他,罪名是什么?”
刘烨:“……”
林清:“你已经完全陷入到他的节奏里,你要抓他,可你为何要抓他?没有罪名,他又有黎王撑腰,你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这也是穆晚唐的狡诈之处。
林清接着说道:“你一开始的目的难道不是在调查他的罪证吗?”
刘烨被这一提醒,额头瞬间大汗淋漓,一颗心犹如被淋了一盆冰水,冷彻骨髓。
他是何时想偏的?
似乎自从抓不到穆晚唐任何把柄,他就开始变得焦躁,一步步跌入对方的陷阱而不自知,陷阱之中处处死路,若非今日他厚着脸皮来寻林清,只怕十死无生!
林清看刘烨这样还怪不好意思的,看她把人家孩子吓得。
她思索片刻,安抚道:“你不必害怕,此事看似无解,但其做过必定就会留下痕迹,穆晚唐不动,我反倒毫无办法,但他谋划一波接着一波,反倒能够证明萧萍母子的事情定与他脱不开关系,而萧萍母子又与重云诗社有关,也就是说穆晚唐与重云诗社亦有某种关联。”
刘烨:“……”
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有一种智商被人放在地上碾压的挫败感,尽管很崇拜,但不太想说话。
林清更过意不去了,试探着问:“要不明日我与你一同去南华园瞧瞧?”
第209章
刘烨大概是听出林清话里的安抚, 既窘迫又害羞,连连道谢后离开了。
翌日,林清又换一张假面,装扮成一位少年侠客, 管家更是贴心的给她寻来一把样式普通的长剑。
林清抚摸着别在腰间的长剑, 松了口气, 虽说手感不同,但总算是有剑了。
不一会暗九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沓借条。
林清瞥了她一眼, “有消息了?”
暗九点头,“温亭湛这身份查不到什么, 但温书这个名字就好查多了,南街脚有处赌坊,温书常去那赌,这是他以前写下的欠条。”
林清拿来看了眼, 欠条上都是温书的名字, 借的钱也不多, 十两二十两的, 利钱也算合理,都还上了。
她又抽出第一张欠条看了眼, 日期是在一年前。
暗九嫌弃的看着那些欠条,“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又有谁能想到面上是位好好学子, 背地里却做这些事情。”
林清将欠条放下, “干咱们这行的,这种面上一套暗里一套的人见得还少么。这个温亭湛除了赌,还做了什么?”
“爱听戏。”暗九神秘的眨了眨眼, “温书每隔几日都会去南华园听一场戏,是黄莺儿唱的难相见。”
林清狐疑的看向暗九,“他去听戏?那国子监上课的是谁?”
暗九无辜的耸了耸肩,“好问题,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个王二,倒是有些说法。”
林清整理了一下衣襟,“赌场里的?”
“赌场的打手,也是专门向温亭湛催债的,根据那赌场头子的说法,王二最后一次催债是在正月十九,有人给赌场递消息,说温书那天在南华园听戏,王二便去南华园堵人,然后就失踪了。”
林清整理衣服的手顿住,“失踪了?”
暗九:“是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而且这王二是个孤家寡人的黑户,也就那样的地下赌场敢用他,人没了,连官都没法报。”
林清微微蹙眉,“又是南华园,这事儿可就巧了。”
暗九:“确实巧,你说怎么办,我们等你的令。”
林清:“今日十有八九要对上穆晚唐,我只有五成把握,他那人精着,若是天禄卫布防,必定会引起他的注意,只怕事情变数过大。”
她寻思片刻,这事情确实不太好办,最起码像上次那样布防铁定不行,人不能多,还得能压得住穆晚唐,“将剑尊郑承调来,你再带着几个好手等我命令,其他就不用了。”
“好。”暗九整理好欠条熟练的放进暗格里。
林清整理好衣裳,顺嘴问道:“裴绍光那边在做什么?”
暗九:“一直在读书,看上去还挺用功的。”
林清:“渝州那边调查的人都回来了?”
暗九:“大部分都回来了,裴绍光原名裴旻,绍光为字,的确是在渝州的书院读书,生活痕迹没有问题。”
林清颔首,这时候杨三带着下人进来,将早餐摆满了桌子。
杨三盛好粥羹,摆好碟筷,带着下人站到一边服侍,但凡林清多看一眼哪道餐品,都会被准确无误的送到餐碟里。
林清吃着饭,暗九在另一边接着说道:“永定河那边不太好查,河道支流四通八达,又是在水上,无法隐藏,一时无法派太多人过去。”
林清咽下嘴里的食物,“没事,再有五天就是下一次集会,白使不会放过我这棵摇钱树。”
只要放她上船,那就别想跑掉。
暗九又禀报司里积压的消息和公务,等林清用过早饭,又抻了会时间才算处理完。
巳时两刻,刘烨到了。
今天刘烨没穿官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明紫秀流云纹的圆领袍,头发全部束起,寻不到一丝碎发,双目如星,唇红齿白。
林清上下打量几眼,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就打算这么去?”
刘烨整理了一下衣裳,左看看右瞧瞧,实在没看出哪里有问题,“这样不行?”
就这张脸,还没进门就得被穆晚唐扣在那,林清扭头看了眼一边的暗九,“帮他一把吧。”
暗九会意,迅速将刘烨按在椅子上,而后取来工具铺开,开始在他脸上涂涂画画。
暗九最拿手的就是易容,片刻之后,刘烨已经换了一副模样,一张俊脸愣是被压成了清秀。
眼看时间已经不早,林清上了刘烨的马车,这地方距离南华园不算远,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南华园在京里名声还是不错的,尤其南城这一片听戏都爱往这跑。
戏楼足有三层高,红墙绿瓦,飞檐翘角,门前一处烫金匾额,写着‘南华园’三个大字。
几个伙计候在门前迎来送往,其中两个看见马车缓缓停下,立马笑着迎了上来,其中一个牵引马车,另一个小心的陪在一边,“二位爷里面请。”
林清先下了马车,左右瞧了瞧,一眼就瞧见旁边的小巷子里露头的马车。
她收回视线,随手丢了一锭碎银给那伙计,“昨儿个派人过来订了包厢,姓刘。”
伙计得了赏钱,笑的见牙不见眼,忙在前面引路,“原是刘老爷,这边请。”
林清走在前面,刘烨跟在她的旁边,一进门就能看见最前方的大戏台,此时还没开唱,戏台上只有两个乐师弹着小曲儿。
台下便是成排的圆桌凳椅,这会来的人不少,有一半桌子都坐了人。
林清略扫视一圈,抬腿跟着伙计往二楼走,还没走几个台阶,就听见上面传来吵闹声。
林清抬头一看,还是熟人,正是许久未见的赵国公嫡长孙萧云跃。
萧云跃长得不丑,就是眉间戾气繁重,眼角下垂,透出一股子阴郁暴戾。
他的小厮跟在一边,趾高气昂的对掌柜叫骂:“我看你们戏园子是不想开了,我们赵国公府的嫡公子是何等身份,竟连个屋子都安排不好!”
掌柜是个消瘦的中年人,苦着一张脸,小心翼翼的说道:“萧少爷要的那间昨日就已经被预定出去了,旁边的包厢同样正冲着戏台,视野开阔,今儿个咱们戏楼做东,您看……”
“呸!”小厮年岁不大,骂人的气势却特别足,“我家少爷缺你那几个臭钱,告诉你,今日那包厢你们戏楼是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掌柜快哭了,一咬牙,一跺脚,“您请。”
“慢着!”
这声音一出,所有人的视线望向那边,就见楼下跟着伙计上来的林清和刘烨。
林清原本懒得搭理萧云跃,上次这人联合董狄盛设计连问之被她搅了局,两人与那小倌打了一场极为火热的情戏,也不知那事儿被多少双眼睛看见。
事情一出,赵国公府与董家极力压制,私下里仍旧被传得沸沸扬扬,朝堂上又被连家压制,左右都不好受就是了。
奈何萧云跃看上的是她预定的包厢,这就不太好了。
林清慢悠悠的喊了一句,迎着众人的视线走上二楼。
小厮傲气的半抬着头,让旁人清晰的看见他两个冒气儿的鼻孔,“包厢是你订的?正好,我家少爷要了。”
林清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厮,冷嗤一声,“不要脸的人见多了,这么不要脸的,今儿个还是第一次见。让开,好狗不挡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这么与我说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撕了你的嘴!”小厮怒极,扬着拳头就冲了过来。
林清连看一眼都欠奉,稍稍侧身,小厮的拳头擦着她的衣襟落空。
小厮收不住力气,哎呦一声惨叫,顺着楼梯一股滚下,发出噔噔噔的扑腾声,直到楼下拐角,狠狠撞在墙上,疼的嗷嗷惨叫。
几个伙计慌慌忙忙的冲下去救人。
萧云跃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仿佛这时才正眼看向林清,“你们是哪家的?”
林清拍了拍衣襟上沾染的灰尘,“江湖游历,无名无姓。”
萧云跃:“那你可知我是谁?”
“知道啊。”林清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赵国公府的嫡长孙,如今这街头巷尾,谁人不知啊。”
萧云跃脑海里下意识闪过那倌油腻的皮肤,胃里涌起阵阵呕感,一张脸瞬间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双眼透出阵阵杀意。
他的手微微扬起,身后两名身着常服的护卫手已经放在腰间的刀柄上。
这一块的地方连空气似乎都被掺了火药,一点即燃,连周围都安静下来,客人远远跑开,生怕被牵连。
林清活动了一下指节,啪嗒一声,像是按下某个开关,萧云跃的手落下,两名护卫齐齐动了。
太慢了。
林清看他们拔刀的动作犹如龟爬一般,足尖借力向前,双手在两人的刀柄上轻轻一拍,原本拔出一半的刀刃瞬间就被拍回鞘中。
而后一手一个抓住衣领顺着方才小厮滚下去的方向就丢了下去,又是一阵咚咚咚的重物滚落楼梯的声音伴随着撞墙的惨叫。
林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睨着萧云跃。
萧云跃眼中杀意更胜,抬手就是一掌,掌风如雷,隐隐有破空声响起。
他师父说过,如今这一掌,江湖上八成人都躲不过去,他如今依靠的可不是那两个护卫,而是他自己的实力,能打杀一切阻碍的实力。
萧云跃仿佛已经看到对方那小子被打中后吐血而亡的样子,至于怎么处理尸体,反正是对方先挑衅的,到时让人去衙门说一声就是。
林清截然不动,指尖内劲涌动,抬手以掌相对。
只听碰的一声,周围栏杆碎裂,若说萧云跃的掌风如一道天雷,那林清的掌风便是漫天雷云,轻而易举的就将对方的劲道吞噬,随之就是成倍增加的力量。
萧云跃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顺着他的手掌蔓延全身,下一瞬整个人倒飞出去,直至撞在十几米开外的的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随即发出一声哀嚎。
林清轻轻拍开衣襟上的褶皱,脚下半步未动。
两人功力,高下立见。
掌柜都快哭了,想跑又不敢跑,急的满脑门都是汗,本能往楼梯那边一看,顿时跟找到救星似的,一路小跑过去,“穆公子,您帮帮忙,这边要是再打下去,我这南华园可就一时半会开不了门了!”
林清听到这动静也是一愣,她自是听到了脚步声,只是没想到过来的会是穆晚唐。
她转身看去,只见穆晚唐正安抚着掌柜往上走。
他化名穆万,用的脸也不是自己的,而是一清俊书生的模样,身着一席青衫,手持折扇。
林清眼皮微微一抽,穆晚唐那件衣裳的颜色绣纹和用料与她常穿的那些衣裳简直一模一样。
穆晚唐自然也看见她,脚步微微一顿,面上挂起微笑,抬手作揖,“在下穆万,有礼。”
林清回了个礼,“刘明。”
第210章
穆晚唐注意到林清的视线, 折扇轻摇,“这衣裳是我一位友人常穿的样式,确实非常舒适。”
林清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谢谢夸奖?
穆晚唐好心提醒, “他要来了。”
林清自然也听见了身后悄然靠近的脚步声, 只是没当回事罢了。
如今的萧云跃就像是臭水沟里的老鼠, 不值得她用上一分心思。
兵刃散发着寒光从背后袭来,林清没有动, 抬起手, 两根手指一动,稳稳夹住那刀刃, 回身又是一脚,再次将萧云跃踹回到墙角底下。
林清轻拍了拍鞋面,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而后狐疑的抬眸瞧了眼穆晚唐, “还有事?”
穆晚唐再次拱手, 柔声道:“刘公子行事洒脱, 令我钦佩, 不知可否共饮一杯?”
林清笑的同样温柔,“不大方便。”
穆晚唐呼吸滞了下, 好像连眼神都有一瞬间的卡顿,“是我失礼。”
林清颔首,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塞给掌柜, “坏的东西换上新的, 剩下的便请你们喝酒了。”
掌柜接过银票悄悄看了眼,一百两,稍稍松了口气, 连连道谢,然后给旁边的伙计一个眼色。
伙计会意,立马上前继续给林清二人引路。
二楼上来是一处平台,摆着几张桌子,再往前才是通往包厢的走廊。
来这边听戏的大多都是平民,坐的都是小隔间,门在走廊一边,另一边能看到戏台的地方则坠着洁白的纱帘。
透过帘子,从里面能清晰看见外面的戏台,但从外面往里看,却是一片朦胧。
林清选的位置自是这里最好的一处,位置正对戏台。
她与刘烨相对而坐。
伙计手脚麻利的送来茶水点心,满满摆了一桌,讨好赔笑,“二位也今日来可正是好时候,难得咱们的两位台柱子都在,待会两位莺儿姑娘一同登台,演得好,唱的更好。”
刘烨疑惑道:“两位?可是红莺儿姑娘也会登台?”
伙计笑着回道:“是嘞。有位爷就喜欢咱们红莺儿的唱腔,一连包了几日,唱的姑娘嗓子都哑了,这也是养了好些日子,直到今日才能登台。”
说到这,伙计神秘兮兮的凑近小声道:“二位爷若喜欢咱们红莺儿姑娘,这几日可得抓紧听,听说再过几日,那位爷就要纳莺儿姑娘过门了,到时可就听不到喽。”
伙计刚说完就听见哐当一声,疑惑的扭头一看,就见林清面前的茶杯已经倒了,茶水洒了一地。
他连忙上前收拾,“这茶水都是新煮的,烫着,客官小心些。”
刘烨古怪的上下打量林清几眼,扭头对伙计道:“再上一杯。”
伙计应了声,收拾完就离去了。
刘烨这才狐疑的问道:“你要纳妾?”
林清:“……”
没有!乱说!她一个字儿都没说过!
这神奇的谣言究竟是从哪传出去的?!
林清耐心解释:“我没有。”
“好,我信你。”刘烨点了点头,犹豫片刻,劝道:“若你有心,不妨先订下一门婚约,待成婚之后再谈纳妾之事。”
林清木着一张脸,“我还小。”
“也不小了,你这岁数正是订婚的年纪,待三媒六礼走完也该及冠了,正好是成婚的时候。”刘烨顿了下,思索片刻,“你可有心仪的姑娘?”
林清深深吸了口气,“我这种刀口舔血的活计,保不准哪日喜事就变白事,还是别祸害人家姑娘了,待你成婚生个一儿半女,唤我一声义父,这后代不是就有了,所以与其催我,倒还不如你加紧些,我也能沾沾光。”
刘烨没想到这事怎么就转到自己身上了,脸颊微红,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别说那些了,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这时候伙计重新端来一盏新茶,下面的戏台上也响起了乐曲,戏子登台亮嗓,台下传来阵阵掌声和叫好的声音。
所有声音掺杂在一起,但凡距离远点都听不清旁边人在说什么。
刘烨只得距离林清再近一点,“这二楼走廊不算宽敞,转角也是不少,我安排的人无法全程监视他,加上前方这垂下的纱帘,你说穆晚唐会不会找好替身,他再借此脱身?”
林清摇了摇头,“我原先也这么想过,但穆晚唐此人行事向来喜欢七分真三分假,这么做很容易留下痕迹。”
刘烨紧紧蹙眉,“那该是怎么一回事?”
“还不好说,我出去看看。”林清与刘烨交代一句,起身走出门外。
这会戏已开场,二楼客人本就不多,走廊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林清记得穆晚唐的包厢是在她左边第五间,她缓步往那边走着,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里面传出穆晚唐何掌柜的声音。
掌柜轻轻呼出一口气,“萧少爷那边还得您美言几句。”
穆晚唐:“我会与他说说,冤有头债有主,必不会为难南华园。”
掌柜:“多谢公子解围,今日公子一应花费,全记小人账上。”
“举手之劳,掌柜不必挂怀。”穆晚唐出言婉拒,顿了顿,再次问道:“近几日可有人询问我?”
掌柜声音停顿了一会,像是在回忆,“也就前些时日有人问过,这几日倒是安静,并未有人询问公子。”
穆晚唐:“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林清转身藏在包厢门后,接着就听见开关门的声音以及掌柜离去的脚步声。
待人离开她方才重新走出来,看着前方的墙壁微微愣神。
听穆晚唐的话音,似乎与萧云跃颇为熟悉,可刚刚她把人捻在脚下,也不见穆晚唐出来求情,而且瞧这掌柜的样子,好像多少知道一点。
不如先跟上去看看,顺道可以打听打听王二与温亭湛的事情。
打定主意,林清转身追上掌柜的脚步。
这掌柜也就三十来岁,脸有些圆,看上去很是和气,就是眉宇间带着愁容,脚步匆匆,从一楼走到后院。
南华园后院不小,房间也多,看样子是给楼里人住的,掌柜绕过几个弯,停在西北角一个不大的房间前,外面还有一个壮汉看着。
掌柜问道:“她又闹了吗?”
壮汉面目憨厚,就是额前有道疤,显得有点狰狞,“早上闹了一会,给灌了药,睡到现在还没起。”
掌柜叹了口气,“最近也不知哪的人盯着咱们,可得给我盯紧了,决不能让她闹出幺蛾子。”
“知道了,咱耳目精着呢,来了几波人,咱都说里面是咱的疯娘子,不都给糊弄走了,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壮汉苦着脸,“这妮子到底被那个温书灌了多少迷魂汤,非说人是被王二祸害死了,银钱都搭进去不说,还要给人家报仇去,怎么说都不听。”
他哼了一声,“要我看,那混蛋书生绝对是卷着莺儿的钱跑了。”
“人家跑不跑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她还这样,我是该琢磨跑了,不行,我不能再养着她了!”
掌柜焦急的来回踱步,“你把人看好了,等会我去跟老板那边打个招呼,今夜就把春雨楼老鸨带来,让老鸨把她带走,那边有大人物照着,应该不怕这烫手山芋。”
壮汉惋惜的看了锁住的房门一眼,点了点头。
掌柜急匆匆的又走了。
林清藏在阴影中,被这话弄得心里跟放了只虫子似的,痒得厉害。
她想起那个壮汉无意间说出的那两个字,“莺儿?”
红莺儿前几日都在陪她,还一心想进她后宅,不像是被哪个男人迷了心窍的样子。
那就是黄莺儿了。
林清笑了笑。
这就有意思了,如果真的黄莺儿被关在这,那台上顶着黄莺儿皮囊的又是哪个?
她抬眼瞧了瞧那扇被锁上的门,黄白色的棂纸上印着一道淡淡的微圆暗影。
醒了?
醒了好,正好能说说话。
林清从地上拾起一枚石子掷了出去,石子嗖的一声,正好打在壮汉的睡穴上。
下一刻,那小山似的身躯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林清从阴影中走出来,从那壮汉腰上扯下一把钥匙,将后面那道门锁打开。
这屋子很小,里面只放着两张木床,其中一张空着,另一张躺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姑娘。
一股恶臭随之扑面而来,就是某种东西放久了发酵成肥料的气味。
林清稍稍后退半步,凝神片刻,还是没往屋里走,“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那床上的姑娘没动,胸口均匀缓慢的起伏着,好像真睡着了一样。
林清笑了笑,“我能找到温书。”
那姑娘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瘦到脱相的脸目不转睛的看着林清,像是在确认这话的真伪。
林清下了最后一剂猛药,“是跟着我寻找温书,还是等今儿个夜里被卖给春雨楼的老鸨?”
黄莺儿是戏子,也是贱籍,卖身契就捏在老板手里,说卖就卖,还是合法的,谁也没办法。
黄莺儿眼里闪过犹豫,但很快就变为坚决,从床上下来,走到林清面前,声音透着丝丝沙哑,“奴跟你走。”
第211章
南华园的事情还没完, 林清暂时还不能将人带离这里,“可有暂时藏身之地?”
黄莺儿点头:“有,但奴这样子只怕过不去,待奴梳洗一番, 再待大人过去。”
林清点头同意, 随手将壮汉丢进门里, 重新锁好,而后跟着黄莺儿离开这里, 回到她自己的屋子。
约么一刻钟后, 黄莺儿从屋子里走出来。
她换上一身荆钗布裙,虽然消瘦, 但一看就是美人坯子,对林清盈盈下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林清笑笑,“我救你自有我的目的。”
黄莺儿闻言, 眼里的防备稍稍松懈, 稍稍呼出一口气, “奴先带公子过去, 等到了地方,公子想问什么, 莺儿必定知无不言。”
“也好。”林清跟着黄莺儿再次走向主楼,疑惑道:“你在这,那带你上台的又是哪个‘莺儿’?”
“大抵是我那个妹妹吧。”说到这个, 黄莺儿脸上流露出讽刺, “她叫绿言,本是被主家买来做杂活的,平常就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姐姐长姐姐短。”
“我瞧她可怜, 得空时就教她唱戏,不知不觉间,她的身段和唱腔与我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林清算是听明白了,又是个教会徒弟对师父赶尽杀绝的故事。
这些事黄莺儿显然不想多说,脚步匆匆,熟练的带着林清躲过路人,走到后门时向南边拐弯,又走了一会,直到一间满是灰尘的空房间。
“住这屋子的姐姐是被人害死的,从那以后这地方就没人敢住了,连过路都觉得晦气。”黄莺儿将房门关上,“公子想知道什么?”
林清:“你与温书是怎么回事?”
“温公子常来听戏,半年前,是绿言拿着温公子的写下的情诗给奴,温公子才华出众,奴便动了心思。”黄莺儿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林清颇为讶异,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为心上人寻死腻活的样子。
“奴是贱籍,这辈子做不了当家主母,要么在这戏园子蹉跎一生,要么被哪家富贵老爷买回去做个玩物。”
黄莺儿垂下头,长长的头发遮挡住脸上的苦笑,“奴不该动心思,但温公子读书好,相貌好,功夫也好,奴被登徒子骚扰,险些失身,幸得温公子相救,方才活命,也是那时才决定舍弃一切跟了他。”
林清听了这话,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奇怪,“你说骚扰你的登徒子,是怎么回事?”
黄莺儿说道:“是去年八月的时候,奴去寺里进香,回来时在城郊遇见城南赌场的王二,当时四周无人,幸好温公子回城经过经过,打跑王二,救奴一命。”
王二?
林清抱臂倚着墙,眉间微蹙,温亭湛在在赌场借钱,专门负责向他催债的就是王二,温亭湛给黄莺儿写情诗,黄莺儿又被王二欺负,救人的却是温亭湛,接着两人双双失踪。
怪。
怪到家了。
林清问道:“你最后一次见温书,是什么时候?”
“是正月十九那日,约是巳初,他年后要春闱,却连买笔墨的钱都没了,奴将赎身银子都给了他。”
黄莺儿说到这顿了下,犹豫片刻,“奴觉得那日他似乎不是来寻奴的。”
“怎么说?”
“那日是绿言告诉奴温公子到了,可奴过去时,温公子站在房角处,似乎正在与人说话,但等奴走过去那边并没有人,奴便以为是看岔了。”
说到这黄莺儿眸子里噙满泪水,又被她轻轻擦掉,除了微红的眼眶,好似一切都不曾存在一般,“奴送温公子离去时,正好遇见王二,温公子为了保护奴,才与王二离开。”
林清静静听着,按照黄莺儿的说法,倒是有大半都与暗卫调查的对上了。
如今她倒是真起了好奇心,在连问之嘴里,温亭湛虽性格孤僻,却才识品行俱佳,可到了黄莺儿这,怎么听都像是个贪墨人家姑娘赎身钱的浪荡子。
这个温亭湛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
她疑惑的问道:“你又是如何知道温书死了?”
黄莺儿道:“十八那天温公子与王二离开后,奴一直放心不下,十九夜里绿言过来,说温公子约奴在后门外见面,哪知奴刚出院门就被掌柜带着人给抓住了。”
“他们说,奴这是要与男人私奔,而后就被关在那间小屋子里,正月二十四的夜里,奴梦见温公子的鬼魂,他死了,死得很惨,要奴帮他报官。”
人命关天,又是心心念念的小情郎,黄莺儿可不得使劲闹,可结果显然不怎么样。
林清低眉沉思,左手抚上剑柄,食指轻轻敲着,脑海里将黄莺儿的话认真过了一遍。
至于之后的事情,黄莺儿自那之后一直被关着,也不清楚。
林清想了想,干脆换了条思路,张口问道:“你可知道穆万?”
黄莺儿诧异的看了林清一眼,“知道,穆公子是一年前来咱们戏楼的,算是咱们这的老客,穆公子相貌英俊,给赏钱也大方,楼里姑娘大多都恋慕他。”
林清立即捕捉到黄莺儿话语中的一个词,“老客?”
自从华宁回来,穆晚唐就一直待在侯府,直到冬狩事发,她才知道穆晚唐换脸与黎王勾搭上了。
她本以为这个时间不会太久,可黄莺儿却说穆晚唐是这的老客,那么至少可以证明穆万这个身份出现的时间还得往前挪。
林清闭上眼。
黎王回京时间不久,重云诗社却已潜伏许久……
她曾以为穆晚唐是成为黎王幕僚之后才与重云诗社达成某种合作,但如今来看,或许两者的顺序可以调换一下。
比如,穆晚唐与重云诗社达成某种合作,其中需要黎王府佐助,之后便是萧萍母子案发,而萧萍唯一值得利用的,便唯有那个曾为皇帝乳母的身份……
林清猛地睁开眼,心脏剧烈跳动着。
城南被火烧死的举子,没有皮肉的第三具尸体,城西废宅下被掩藏的火药,乱葬岗里令人致幻的瘴毒……
桩桩件件,杂乱无序,好像没有联系,却又隐隐指着一个方向。
皇帝。
林清沉下脸,突然特想骂人,她混到现在容易,怎么一个两个都想迫害一下她老板。
当她是死人么!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都给爷死!
林清转身离开屋子,向旁边打了个手势,一名暗卫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旁,“看好黄莺儿。”
暗卫领命,又悄然离去。
林清走进主楼,再次回到包厢里。
台上的戏刚过半场,刘烨紧张的一连喝了三杯茶,若不是纱帘透光,容易被人看见,要不然他真想去地上跑几圈。
这会看见林清回来,一口气才算彻底放下去,急忙迎上去,“情况怎么样?”
“还行,算是得到些有用的消息。”林清端起桌上冷掉的茶水一口饮尽,“带你去凑个热闹,可敢去?”
刘烨鞠躬作揖,“刀山火海,但凭大人吩咐!”
林清连忙将他扶起,也不卖关子,“昨夜得空我将这片地方的资料都调出来看了一遍,这一片地方原是明庆侯府邸,后被先帝抄家,这片地回到朝廷手里,又被拆卖了。”
那时候情况特殊,先帝削爵,京里太多府宅空置,正巧国库缺钱,于是先帝便将一些位置不太好的给拆开卖了。
这事儿百姓知道的不多,但当官的基本都听说过,刘烨自然也知道。
林清接着说道:“南华园与隔壁酒楼正是其中侯府一处主楼扩建而成,而穆万所在包厢,正好与隔壁酒楼比邻。”
她顿了顿,耐心问道:“明白了吗?”
刘烨连忙点头,一双眼亮晶晶的,就跟在听夫子讲课一样。
林清见他这副乖巧的学生样,一时间后面的话都有点不好意思说了,但为了学生的身心健康,隐瞒好像也不大好。
“也就是说,那几辆马车纯粹就是穆晚唐发现你跟踪他后,搞出来逗你玩的,他在这戏楼里,已经把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
刘烨眼里的亮光顿时就熄了,就好像他追个人,一下追了二里地,结果一回头,人家就站在中心点看他跑着玩。
事实太残酷,很挺打击人的。
林清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走,看爷给你出气。”
刘烨心里微暖,再次鞠躬,“谢大人。”
戏过一半,大家伙的精神都在戏台上,正是接头搞事的好时候。
林清拉着刘烨走出包厢,悄悄绕到后院。
穆晚唐在这边包厢里留了人,他们一靠近就会被发现,从另一边过去倒是正好。
林清拽着刘烨靠近院墙,四处瞧了瞧,见没人看见,纵身一跃,眨眼间就飞了过去,到达隔壁酒楼。
这会还早,酒楼里吃饭的人不多,暗卫先一步过来悄悄清场,人就更少了。
林清走在前面,一路几乎畅通无阻,很快就来到二楼靠近尾部的包厢。
她伸手推开了门,这间包厢不算大,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人。
林清将刘烨拽进来,随后将包厢门关上,走到靠近戏楼这边的墙壁前停下。
这面墙空荡荡的,只挂着一副约有一人高的山水画。
她细细观摩着画作。
这密室应是之前那位侯爷所建,明庆侯势力一般,应该请不到什么大师给他制造暗室。
若是普通的师傅,机扩位置可开启方式就不可能太过刁钻。
林清心思微动,伸出手抚上画作缓缓下移,直至下方的画轴,轻轻一拽。
墙内传出机扩转动的啪嗒声,山水画连带着后面的墙壁被一股力气弹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第212章
暗门打开, 里面的情形便显露无疑。
里面的空间不算大,墙壁是平整的砖石砌成,四周角落点缀着四个被点燃的烛台。
地面铺着一张大红色的地毯,中央处摆着一张方木桌, 桌旁放着几把椅子, 椅子上几乎坐满了人。
穆晚唐、萧云跃, 还有三个人,一个大约三十来岁, 国子监, 一字眉,身材魁梧, 另一个则带着一张狐狸面具。
狐狸面通体银白,唯有额间带着一抹殷红,嘴部用黑色勾勒出一个略带夸张的笑唇。
最后一人,是薛宁。
五人看着突然出现的林清和刘烨, 震惊的眼睛都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那感觉就像是他们正在计划杀人掠货, 结果被人正好撞见, 有一种秘密被拆穿的怒气和杀意。
不大的密室仿佛堆满了火药, 一点即燃。
林清状无所觉,笑容灿烂, 视线在桌上的茶水点心上一扫而过,“这事儿可是巧了,本想过来吃顿酒, 没想到穆公子竟也在, 看来这酒喝不上,倒是要向穆公子讨杯茶水喝喝了。”
萧云跃脸色漆黑,眼中全是杀意, 闻言差点将手里的茶杯给摔了,“不请自来是为贼,我看你是活腻了!”
“那要让你失望了,我这人天生命硬,怕是一时半会抢不走,要让萧公子失望了。”
林清丝毫不见生气,笑容仍旧明媚,“反倒是萧公子,伤的这般重,不急着去寻大夫,宁可带着伤痛也要在此地喝茶,看来是有些说法了。”
她的视线在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我这人究竟是贼,还是拿了赏金的衙门贵宾,不好说啊。”
萧云跃被噎得不轻,心中一沉,下意识看向旁边的穆晚唐。
穆晚唐眸中情绪一变再变,最终归于平静,露出一个颇为和气的笑容,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位置,“刘公子要来喝茶,我自是欢迎至极,请坐。”
“谢过谢过。”林清走到穆晚唐身旁的椅子坐下,姿态从容。
刘烨跟在她后面,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后背的衣裳仿佛已被汗水浸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林清旁边的空位坐下。
穆晚唐取来两个茶杯,斟满清茶,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合上,将两杯茶轻轻推到二人身前。
林清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味清远,也干净,她一口饮尽,将空杯放在桌上,“好茶,再来一杯。”
刘烨见她喝了,也是一口喝下,将空杯放在桌上。
这般举动,让桌上几人神色各异,看向林清的目光从杀意变成了戒备和警惕。
这里是他们的主场,有人闯入,不但不怕,还敢吃喝他们的东西,就不怕他们做手脚?
还是说有什么要命的后手……
摸不清二人脉络,一时半会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穆晚唐是最先反应过来的,笑容更加平易近人,拎起茶壶再次给她斟满,“若刘兄喜欢,待会我让下人包上些茶叶给刘兄带着。”
“那赶情好,便谢过穆兄了。”林清懒散的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端着茶杯轻抿一口,“不过几位可是有什么秘密?我二人在这,不会不合适吧?”
萧云跃快要气疯了,想要说话,却又被穆晚唐一个眼神给压了下去。
穆晚唐轻笑一声,一双狭长微挑的眸子闪烁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刘兄误会了,我们本就是朋友小聚,只是外面吵闹,这里更清净些。不过今日相聚便是缘分,不妨由我来向刘兄介绍一番吧。”
他手中折扇合上,扇尖指向旁边的萧云跃,“这位是赵国公府的嫡长孙,方才与刘兄有些误会。”
萧云跃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林清连个眼神都欠奉。
穆晚唐的扇子再次移向薛宁,“这位是国子监的学子,今年春闱正好下场。”
薛宁拱手作揖,“在下薛宁。”
林清懒得搭理他,上次在国子监寝舍,真当她不知道薛宁的算计,这种人便是趴在阴沟里的毒蛇,保不准什么时候蹦出来就得给人来上一口。
薛宁不动声色的坐回去,仿佛是一个隐形人。
“萧兄与薛兄今日皆是第一次过来,是我二位朋友带来的。”穆晚唐收回手,视线却落在对面的壮汉与那带着狐狸面具之人的脸上。
林清顺势看向那带着狐狸面具之人,本以为得在几天后的船上见,没想到这会倒是正好撞见了,这重云诗社果然与穆晚唐有关系。
穆晚唐见她一直盯着那人看,道:“这位名叫青狐,是重云诗社的建社人之一。”
林清眸光闪了闪,这个穆晚唐倒是实在,“重云诗社?好奇怪的名字。”
“不过是对外的说法罢了。”青狐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而沙哑,“看小友装束,应是江湖中人吧,咱们重云宫亦是江湖势力,只是凑巧宫中教众喜爱吟诗作对,方才建了个诗社。”
若说重云诗社就是重云宫的化名,倒是没什么问题,但后面那些话,林清一个字都不信。
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接着又疑惑的想了会,“江湖上也没听过这么个名儿啊。”
青狐浑身明显的僵硬了一下,右手指尖捏着一根细针,紧了又紧,才没甩出去,“真是许久没见过像小友这般直率的人了。”
林清一挑眉,“原来你也发现了,我这人向来直率可爱。”
青狐被噎了一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声音也彻底冷了下来,“行了,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小友寻到这到底是何目的?”
林清笑了,这种事情,谁先开口,谁就已经输了一半,她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听闻几位手里有个大买卖?”
听到这话五人又是一愣,薛宁继续垂着头,萧云跃满脸茫然,青狐与穆晚唐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视线齐齐落在未曾说话的那壮汉身上。
密室打开的暗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这里没有窗户,全靠四周的烛火照明,四周一片安静,唯有烛火燃烧时偶尔传来的噼啪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壮汉的眼珠子动了动,像是机械一般移动到林清脸上,声音如他面目一般粗犷,“大买卖嘛,自是有的,但咱们这东西向来都是见不得光的,我如何能确定你身上是否藏了官家的皮?”
林清这会是第一次将视线放在这壮汉脸上,“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要不是想多赚那三瓜俩枣,我和我兄弟又何必这么拼命,这位大叔就直说吧,如何证明?”
壮汉审视的盯着林清,“还要看你走的是哪家门路。”
林清笑了笑,“人有人道,鼠有鼠道,若论这京城的门道,那还得是陆有茶楼的陆九爷。”
陆有茶楼在大渊不少地方都有分店,面上开的是茶楼,实则做着买卖消息的生意,而且只与江湖人做买卖,绝不沾染朝廷半分。
可实际上这些都是想让人知道的,陆有茶楼本就是朝廷布下的暗棋,甚至有些查探不到的消息还得走天禄司的帐。
“原来是他。”壮汉双眉紧蹙,有点想不通自己是哪里有问题被陆九给盯上了,不过能跟陆九说上话,他也不能把事情弄得太僵。
就像林清那句话,人有人道,鼠有鼠道,一个弄不好,只怕会很多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他道:“我叫吴勇,日后叫我一声吴叔就行。”
林清含笑点头,没说话。
平白矮了一辈,不叫。
吴勇也不介意,扭头对青狐道:“将西丰镇张家巷的那批货交给她来做吧。”
青狐应下,看向林清。
林清换了个舒坦的姿势,并未去看青狐,“好说,待会我让手下人过来接洽,定会给诸位一个称心的价格,有来有往,生意才持久。”
青狐指尖本已重新捏起两枚细针,然而这话一出,吴勇淡淡瞥了青狐一眼,青狐只得再次将暗器收起。
青狐叹了口气,看来这两人今日是杀不成了。
“既然事已谈妥,我便不在这碍诸位的眼了。”林清站起身,随意的拱了拱手,“告辞。”
“我送刘兄。”穆晚唐也站了起来,走到墙边,将机关按下,暗门再次被打开。
林清深深的看他一眼,没有说话,抬步走出暗室,刘烨跟在她的后面,穆晚唐走在最后。
包厢内仍旧没人,落针可闻,墙上的窗户没有关严,阳光顺着缝隙洒落在地上。
林清停下脚步,看着地上的光痕。
穆晚唐微眯着眼,手中的折扇已然合上,“刘兄为何停下?”
林清轻声说道:“来之前我曾说过要给我兄弟报仇出气,若就这么走了,哪还有脸面与我兄弟说话。”
她勾起唇,眉眼含笑,“来都来了,那就都留下吧。”
暗室内,原本已经放松的四人脸色骤然一变,青狐捏在指尖的细针嗖的一声掷了出去。
细针的速度极快,如光如影,林清却动都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下一瞬,一道剑影从窗外飞入,只听叮叮两声,两枚细针射在剑脊,随之掉落在地上。
郑承从窗户翻进来,走去墙边将剑拔出来,眼神在几人脸上走了一圈,落在林清脸上,用像是问今天天气一般的语气问道:“杀谁啊?”
林清嘴角微微一抽,“活捉,这些人活着可比死了值钱。”
萧云跃是最先稳不住的,看见郑承的脸,整个人如同看见杀神一般,只剩恐慌,“你是剑尊郑承!”
郑承抬了下眼皮扫了萧云跃一眼,“呦呵,还有小朋友认识我呢。”
萧云跃连爬带滚的跑到另一边打开机关,青狐想要拦他,却还是慢了一步。
暗门打开,就见另一边站了十几个人,暗九站在最前面,满意的跟萧云跃打了个招呼,“原来想着剑尊出手,这一仗用不上我们了,这门开得好,小朋友,谢了。”
萧云跃傻了。
第213章
有剑尊兜底, 抓人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凡有人想跑,都被他一剑给抽了回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所有人都被抓住了, 镣铐一个挨着一个被扣上, 这会时间外面的囚车和大批天禄卫也到了。
四人排着队被暗卫押着离开。
吴勇经过是忽的停下脚步, 扭头看向林清,声音透着阴狠, “你究竟是谁?”
林清笑了笑, 左手抚着剑柄,“自是抓你的人。”
吴勇阴狠的瞪着她, 杀意犹如利刃,想要割破她的喉咙,“是我小看你了。”
林清嗤笑一声,没说话, 随意的挥了挥手, 一边的暗卫立即将人押了下去。
唯有萧云跃拼命的挣扎着, 被堵住的嘴呜呜叫着, 一边的暗卫干脆架着他往外走。
剩下的暗卫继续检查四周的线索,顺便将戏楼与酒楼的老板伙计统统带回去审讯。
刘烨看着大家忙碌, 那颗随时好像从他嗓子眼蹦出来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原位。
这一道他只是跟在林清后面,什么都没做, 可光是这样, 紧张和压力差点将他吞噬。
再看林清,与敌人同坐,却仍旧言笑晏晏, 话语机封不落分毫,每一步看似随意,却又逼得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那滋味就像是被吊在悬崖峭壁的铁索之上,一步之差,便是深渊,他走的胆战心惊,林清却如履平地。
刘烨崇拜的看着林清,胸口好像被一股热浪堵住。
直到暗九好笑的推了推他,“回魂了。”
刘烨骤然回神,脸颊通红,往旁边让了几步。
暗九笑着摇了摇头,对林清说道:“穆晚唐不见了。”
林清倒不觉得意外,“穆晚唐当时就站在门旁,郑承进来的时候,穆晚唐就已经逃了。”
实际上也是她有意放穆晚唐一马,毕竟放长线,钓大鱼,她说报仇,可不只是这一步。
“他果然是只狐狸。”暗九无奈的叹了口气,随之又道:“对了,那个青狐应该就是张婆子口中那人吧。”
林清却摇了摇头,“不是。”
她走到窗边,“你看看他的鞋。”
暗九顺着窗户望去,就见那带着青狐面具的人已经被送上囚车,脚上一双黑靴,并无不妥。
林清:“张婆子说过,那人的鞋面绣着并蒂双莲。”
暗九想了想,“许是换了鞋吧。”
林清却摇了摇头,“那黑白并蒂双莲在重云诗社意义非凡,那狐面与绣有并蒂莲的靴子就是他的身份象征,就如同咱们身上的官袍一样。”
青狐若要表露身份,不可以只穿一半,尤其是对上穆晚唐那样的真狐狸,半点差池,会死。
青狐若想隐藏身份,完全可以两样都不带,没必要只带一个面具。
林清叹了口气,“罢了,此事尚无证据,是真是假,刑房里走一圈也就知道了。”
暗九:“司狱那边我会叮嘱周虎上心。”
两人没再说话,看着重新赶来的天禄卫仔细搜索证据。
忽然旁边传来啪的一声,林清转头看去,就见刘烨的脑门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暗九也是好笑,“刘大人,你自己打自己做什么?”
刘烨脸颊微红,羞得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哪了。
他也算为官多年,怎么这会就跟初出茅庐的小子似的,竟干这种糊涂事。
想到这,刘烨恨不得再给自己来一巴掌,忙道:“我只是突然想到大人与他们商量的生意,可这会人都被抓了,那批货要怎么办?”
林清轻笑,“就今日这种情况,你以为吴勇会让我们接触什么好东西,他们嘴里的货,十有八九是坑害我们的东西,下套子呢。”
刘烨:“所以大人压根就没打算与他们做生意?”
不错,不过我也没打算放过那批货。“林清看向暗九,命道:“让孟杰亲自带人去西丰镇张家巷走一趟。”
暗九应下,立即离开办事去了。
这会除了里外忙碌的天禄卫,边上就只剩下林清与刘烨。
刘烨好奇道:“大人是如何知道他们有生意要做?”
林清笑了笑,坦然道:“我不知道。”
刘烨懵了一下,“啊?”
林清:“我早已在内外布置人手,他们本就跑不掉,之所以还要去会会他们,其一便是给你出口恶气,其二则是探虚实。”
“生意不过是我随口一说罢了,他们若想稳住我,自会接我的话,西丰镇算是一个意外收获吧。”
只能说那些人的心理素质比她预料的还要差点。
林清正想着,一回神,就见刘烨脑袋都快低到胸口了,脸红的跟涂了胭脂似的,她微微一怔,“你这是怎么了?”
刘烨连忙拱手,“我只是感念大人对我竟如此挂怀,一时心绪波荡,方才如此,大人……”
他羞窘的再次鞠躬作揖,“待此间事毕,于舍下略备薄酒,还望大人赏脸小聚。”
林清正要应承,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身一看,就见离去的暗九再次匆匆赶来,满面凝重。
她微微蹙眉,“出事了?”
暗九道:“方才押送吴勇上囚车时,从他身上掉下个荷包。”
林清接过荷包看了眼,荷包是粗棉布缝制的,绣着两根翠竹,款式普通,不见异常。
她打开荷包,里面只有一张纸,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皆为题目。
林清顿时感觉好似有一股邪风直吹脑门,吹得她头皮发麻,莫非这些人真就潜入翰春苑内,把试题给偷出来了?
她顺手将字条交给刘烨。
刘烨见他们这副模样,狐疑的接过一看,也是脸色骤变,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许久,暗九方才吐出一口气,“这事麻烦了,咱们要怎么办?”
林清揉了揉眉心,“春闱还没到,翰春苑仍旧是关闭状态,若要打开,试题作废。”
现在距离春闱的时间已经不足半月,若手中题目与春闱试题一致,试题作废,半月时间,很难赶出新的试卷;若手中题目并非春闱试题,那就更麻烦了。
无论是与不是,都要有一批人受到牵连。
林清叹息一声,“罢了,此事无论如何行事,都得陛下点头,先报上去吧。”
暗九从刘烨手里拿着纸条再次匆匆离去。
这里暂时也就没事了,林清要等宫中消息,也暂时不能回去做杨萧。
以她对李明霄的了解,保不准‘林清’得伤愈出来了,毕竟能压住这事儿的,真就不多。
刘烨:“大人觉得那试题是真的?”
林清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看来今日这几人露面,十有八九就是为了这套试题,重云诗社想要哄骗更多学子,就绝不会弄套假试题出来,但没有翰春苑里的题目作对比,就等于没有证据,一切只是她的猜测。
刘烨没再说话,整个人仿佛沉入在黑暗里。
林清还是很理解他,毕竟刘烨便是从考出来的状元,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科举对普通学子的重要性。
可那又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唯有找到凶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方才能将事情平息。
皇帝的命令比想象中来的还要快,甚至还贴心的备了马车,吴有福亲自驾车,待林清上车后,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到御书房前方才停下。
林清除去脸上的假面,下车的时候吴德海也迎了出来,看见林清的脸,激动的都快哭了。
“侯爷,您可算来了!”吴德海苦着一张脸,“陛下刚刚发了一顿脾气,御书房里能砸的几乎都被砸遍了,您快劝劝,龙体要紧。”
也难怪李明霄发那么脾气,上次科举出问题还是在二十几年前,林清安抚道:“吴公公别急,我去看看。”
吴德海连连鞠躬道谢,跟吴有福恭敬的跟在后面。
林清已经许久没来过御书房了,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的东西。
碎裂的瓷片,散乱的奏折,满地的棋子……
一屋子宫女太监正在迅速的清理,李明霄一身明黄龙袍,正坐在坐塌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一张俊脸阴沉如墨,直到看见林清,脸色才算好看了些,将热茶递给吴德海,拍拍身边的位置,“几日不见你了,坐这说吧。”
坐塌很大,上面是明黄色的垫子,李明霄往旁边挪左边挪了挪,空出右边的位置。
林清笑笑,若是让那些大臣看见,这会保不准又有多少弹劾她的折子飞上李明霄的书桌了。
她步履从容,坐在李明霄身旁,吴有福立即挪来一张小桌,摆上林清平常爱吃的点心茶水。
林清瞥了李明霄一眼,捏起一块点心吃下,“至于发这么大脾气?”
李明霄听见她的声音,好似有股看不见的沁凉,将他心中的怒气渐渐抚平,“这么大的事情,史官那又要多一笔了。”
林清柔声安慰,“八字还没一撇呢,这事儿如今被我撞见,人也已经被送进司狱,咱们这边必定会有所行动,敌人那边也定会改变计划,后续走向还不好说。”
李明霄微闭着眼,伸手揉了揉额头,“满朝文武,也就阿清的话让朕心里舒坦。”
林清笑笑,“就当你是夸我了。”
“本就是在夸你,其他人办差,有的是为权势利禄,有的是为天下百姓,唯有阿清心里始终记着朕。”李明霄睁开眼看着她,“可朕听说,阿清之所以会去南华园,是因为刘烨?”
第214章
李明霄稍稍斜着身子, 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林清,等着答案。
若换成旁人被皇帝这么盯着,只怕连站都站不稳了,吴德海和吴有福最先反应过来, 齐齐跪下, 头压得低低的, 不敢言语。
一屋子正在收拾地面杂物的宫女太监也是迅速跪下,身体瑟瑟发抖, 生怕被皇帝注意到。
林清好像成了暴风雨的中心, 甚至许多人偷偷想着,这一位是不是要失去圣眷了。
林清没看那些心思各异的宫人, 随手端起茶盏吹了吹飘起的热气,略一挑眉,“我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昭勇侯,刘烨的命令是我下的, 穆晚唐却公然挑衅戏耍于他, 这不是摆明了落我昭勇侯府的面子, 我焉能放过此人, 陛下不会是怪我公报私仇吧?”
吴德海听到林清这么说话,惊得眼皮直跳, 他悄悄抬眼瞄了一眼皇帝,只见皇帝脸上仍旧不辨喜怒,但眼角却已沾染笑意。
他悄悄呼出一口气, 昭勇侯果然圣眷仍在, 没事了。
李明霄被林清理所当然的话噎了一下,随即失笑,原本紧绷的脸已然染上笑意, “也就你敢当着朕的面把挟势弄权说的这么直白了。那个穆晚唐身份特殊,南境局势复杂,朕才没急着动他,现在却留不得他了,朕让暗一出去,必取他首级。”
林清没想到李明霄比她还狠,竟让头位出去干活,“要穆晚唐的命确实容易,可他一死,便是给了刹盟出兵的借口,而且眼下这边的事情还未露全貌,贸然行动,得不偿失。”
李明霄沉吟片刻,“罢了,此事便全权交给你吧。对了,试题之事,你准备怎么办?”
林清明白李明霄的意思,毕竟那张纸上只有题目,其他一切完全是依靠她这段时间经历和之前暗室里的情况进行推断。李明霄作为皇帝,固然可以排除万难开启翰春苑。
可之后呢?
不论此事结果如何,她在朝堂上都会走进一个颇为尴尬的境地。
今日她能仅凭一张纸让皇帝打开翰春苑,明日是否也能凭借莫须有的罪名灭人全族。
林清揉了揉眉心,略有些牙疼,即便她有这个能力,做人该低调时也要低调,没有必要与天下人为敌。
林清寻思片刻,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只要不开启翰春苑,试题就不必作废了,就比如陛下感念严大人辛劳,亲自前往翰春苑慰问。”
虽说大渊律例明文规定,但李明霄作为皇帝,却在这一条管辖之内,正好钻下漏洞。
李明霄无奈一笑,“就知你鬼主意多,这法子确实可行,不过事关重大还需昭勇侯出面护卫,旁人朕信不过。”
林清应下,这事交给旁人,她也信不过。
事情定下来,李明霄立即让人安排下去,不多时林清的官袍佩剑就都被送了过来。
林清换衣服的功夫,李明霄也换了一身更为郑重的龙袍。
仪仗开路,护卫随行,李明霄乘着明黄轿辇,宫人前拥后簇,人群浩浩荡荡向前行动。
林清身着紫色官袍,骑着赤云,跟在轿辇旁边,孟杰周虎都在,各带着一批人跟在队伍前后两边,绯红色的官袍在队伍中格外惹眼。
翰春苑距离皇宫不算远,临近贡院,是一个独门独户的二进小院,院外禁卫层层把守,无人胆敢靠近。
早已有人过来通知,最前方规矩的站着几名身着布甲的禁卫。
林清骑马上前,打眼一看,最前面的那位还是个熟人,正是在冬狩时见过的中郎将章冠。
她翻身下马,笑道:“原是章郎将。”
“下官见过侯爷。”章冠连忙迎上去拱手行礼,接着小声问道:“请侯爷明示,这……”他悄悄看了眼快要停下的御辇。
林清低咳一声,“圣上的心思,哪里是我们能猜透的,许是感念严大人辛苦吧。”
章冠古怪的看了林清一眼,春闱三年一次,怎么往年没事,今年就得感念一下?
他觉着不好,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眼见仪仗停下,只得匆忙迎上叩拜。
翰春苑的大门禁卫被打开,李明霄只带着吴德海和两名禁卫走了进去,其他人都被留在外面。
剩下的禁卫几乎将翰春苑团团围住,手握刀柄,警戒四周的动静。
林清将布防的事情交给孟杰和周虎,独自一人绕着翰春苑走了一圈。
许是以防万一,翰春苑的墙要比其他地方高出两尺左右,四周空旷,有禁卫看守巡逻,唯有后墙与贡院相邻,里面也有人看守,却不如外面人那么多。
林清从贡院绕道,走到这面墙脚下,只见几个禁卫在旁看守,却不见巡逻侍卫。
若她要盗题,这边的墙是个机会。
林清惋惜的扫了眼地面,整个贡院都采用青砖铺地,手指长的杂草顺着砖缝钻出草叶,隔段距离就能看见几棵。
这样的地面很难留下脚印一类的踪迹,可惜了。
“林侯爷?”
林清听见叫声,转头一看,竟是吴王那个庶子李炫,她怎么记得李炫一直在正阳殿那边值守来着?
李炫恭敬道:“这边缺人,我资历尚浅,被派过来补缺。”
林清哦了一声,这话也就是面上说说,皇帝跟前哪是那么好待的,这是吴王府没落,李炫又没后台,给顶下来了。
“你既一直在这边守着,近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李炫微微一怔,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一切照旧,并无异常。”
林清视线扫过几名禁卫,忽然发现其中一个年岁不大的禁卫后面放着一个小箩筐,里面装着散碎的馒头饼子,还有些乱七八糟的食物。
李炫注意到她的视线,解释道:“贡院猫多,有几只母猫刚下了崽子,下官与同僚偶尔省些饭菜出来拿去喂它们。”
林清有些意外的多看了李炫两眼,倒没看出来这位还是铁汉柔情啊,“你还挺有爱心。”
“只是举手之劳。”李炫忽然一顿,犹豫片刻,“有一件事不知是否算作异常。”
林清:“你说就是。”
李炫:“前夜是下官值夜,曾在附近听见两声猫叫。”
林清有些疑惑,“你都说了这里猫多,听见猫叫声不是很正常吗?”
“每只猫的叫声都是不一样的,下官来这里待了大半月,贡院中的猫下官都见过,也熟悉它们的叫声,但前夜那只猫的叫声,下官是第一次听。”说到这李炫有些不好意思,“许是旁的野猫路过吧,是下官小题大作了。”
林清笑笑,“无妨,保不准就是什么重要线索呢,改日再听见那叫声,记得来寻我。”
李炫立即应下。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清看去,就见吴德海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又隔了几息的功夫,吴德海的才跑到她身边,擦了把脸上的汗水,不停地喘着粗气,“侯爷,陛下宣您过去!”
林清看了眼吴德海眼里焦急的样子,就知道事情有结果了,她挥退李炫,跟着吴德海往翰春苑走,“怎么样?”
吴德海脚步匆匆,语速也很快,“陛下看了,果真一样,有福已经去刑部寻人了,陛下还派了人去太傅府。”
颜回是董太傅的学生,也是董太傅推荐出来的人选,如今试题出了问题,董太傅必然脱不了关系。
从贡院大门出来,就能看见翰春苑的正门,此时院门大开,两边的禁卫已经换成了天禄卫。
孟杰和周虎自然而然的跟上林清的脚步。
翰春苑的院子不算大,几人走进院子,就看见书房的门开着,李明霄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脸沉如水,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是林清搜来的试题字条,另一份是一个展开的折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颜回跪在地上,整个人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双眼大睁,神情震惊又慌乱。
李明霄看见林清来了,将折子与字条往她那边推了推。
林清拿起来对比一下,即便已经猜到是这个结果,但心里仍旧咯噔一下,像是被狗咬了一口。
左手上的试卷与右手上的折子,题目一致,连一个字都不曾删减!
如今这案子算是定下了。
林清抬眸看了眼李明霄,就见对方对她稍稍点了下头。
“此案错综复杂,朕便交予你了。”
“好。”林清爽快应下,转身看向颜回,“严大人,你有何话说?”
颜回惊了一下,瞬间回神,苦笑道:“我不知道……试题一直好好在盒子里放着,并未有人动过,它究竟是怎么传出去的,我并不知情。”
林清不置可否,又问道:“这院子里除了你,还有谁?”
颜回:“只有两位照顾我的下人,但他们从未进过书房。”
翰春苑所有的生活物资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内外隔绝的就像是两个世界,若要偷取试题,自然里面的人嫌疑更大。
林清没说信与不信,再次问道:“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颜回认真回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为免出现意外,我一直宿在书房,日夜看守试题,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第215章
天色渐晚, 夕阳西落。
天禄卫已经掌控整个翰春苑,不一会,孟杰疾步走进来,“头儿, 那两个颜家下人已经审过, 没见异常。”
林清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颜回, 沉思片刻,“先都收监吧。”
偏在这时, 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众人扭头, 就见刑部尚书燕纯殊匆匆赶来。
大家伙又往后瞧了瞧,按理太傅府距离这边也不算远, 可这么久了,也不见董太傅影子,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偏在这时,那赶去给太傅宣令的禁卫急匆匆的跑了回去, 先一步跪在皇帝面前, “董太傅听闻此事, 忽然发病, 如今已是人事不知。”
李明霄的脸一下子就黑了,这人早不病晚不病, 偏偏一出泄题的事,立马就人事不知了,糊弄谁呢!
林清上前一步, 对李明霄眨了眨眼, 把柄可是人家亲手送上的,若不用,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董太傅毕竟年岁大了,受不得刺激。”
李明霄心里那股子气刚起来就被林清的话给戳破了,连连点头,“太傅年事已高,确实该颐养天年了。”
他看向一边的吴德海,“董太傅劳苦功高,此番病重,便在府里安心修养吧,一应事务由六部尚书分摊代办,待身体康健,再议。”
林清听了这话,忍着没笑,心里却是乐开了花,李明霄可是给董太傅一连挖了好几个坑,董太傅都七八十岁了,还极为重欲,那身体什么样不用想都知道,能康健就有鬼了。
而且后面那个再议又是个什么鬼。
林清将翘起的唇角压了下去,正儿八经的看着吴德海领旨出去了。
这翰春苑的书房里人本就不多,除了皇帝和地上跪着的颜回,就只剩下林清和燕纯殊。
经历冬狩的教训,燕纯殊这会可老实多了,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就是脸上一股吹胡子瞪眼的气势,胡子都快飞起来了。
就是看上去老实了,心里仍旧不服气。
林清笑眯眯的拱了拱手,“燕大人,别来无恙啊。”
燕纯殊没想到林清竟然会跟他说话,结果一看那模样,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林清这张脸实在太嫩了,比他孙儿稍稍大了点,比他儿子……不说也罢,压根就不是一个辈分上的。
结果别说自家孙儿还在招猫逗狗惹人嫌了,就是亲生儿子也还在五品官上晃悠,这位却已在朝堂上与他平起平坐呼风唤雨了,甚至让他这位刑部尚书吃了不知多少个暗亏,那心眼多的就跟筛子似的。
气,气死他了!
燕纯殊横了她一眼,“你笑什么,春闱在即,却发生如此大事,若不将案情查清,如何能堵住天下学子幽幽众口!”
林清嫌弃的后退半步,这个燕纯殊是吃了火药么,她不急么?
好像还真不急。
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三月的军令状都立了,她还怕个什么劲。
林清不慌不忙,回道:“本侯觉得燕大人此话差矣,这会距离春闱还有半月之久,此时事发,总比春闱后被学子发现异常强多了,亡羊补牢总比放马后炮强吧。”
她以手掩唇,故作苦恼,“嗯……也不对,这马后炮放与不放,十有八九也与燕大人无关。”
“你……你……”燕纯殊指着她,双肩剧烈的抖动着,手也跟着哆嗦。
林清扭头望天,看不见。
李明霄抿住上翘的唇角,低咳一声,将脸继续搬回严肃的状态,春闱泄题,这么大的事情,他应该生气,也的确气过了,可看见林清这样子,再多怒气也漏的差不多了,有点想笑。
“行了,朕找你过来,可不是吵架的,这案子怎么个破法,总得给朕一个章程。”
李明霄最先看向燕纯殊,“燕卿家,你说呢?”
这话一出,燕纯殊有点犹豫,这一时半会的,他上哪找章程去!
而且这案子难就难在翰春苑是封闭的,外面有大量侍卫看守,旁人根本无法靠近,内里又有颜回亲自看守试题,上哪寻找破绽?
他的视线四处乱转,最终停留在书案上那张写满试题的白纸上,脑子里灵光一动,“虽说是泄题,但好在题目已被截获,依臣看,可从字迹出手,刑部存有京中各处官员的字迹留底,与其一一比对,必然能找出偷盗试题之人。”
李明霄沉吟片刻,点评道:“法子虽说笨了点,但也算是没办法的办法,不过按照卿家所言,似乎相信此事与颜回无关?”
燕纯殊道:“颜大人为官清正,出卖试题与他并无好处,而且翰春苑戒备森严,便是颜大人有心,他一个读书人,如何突破外面层层阻碍,所以臣相信颜大人是无辜的。”
李明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扭头看向林清,“阿清是何说法?”
林清没说话,抬步走到存放试题的书架前。
这书架几乎占满整面墙壁,最上面两层摆满了各式科举要用的书籍,给考官作为出题参考,存放试题的锦盒就放在第三层中间的位置,旁边是些古董摆件。
因为试题被取出来,那锦盒是打开的状态,底部的垫布是轻柔的棉布,成淡红色。
林清将那底部取出,放在鼻间轻嗅,一股甜腻的香气直冲脑门。
这个味道……是骨肉生香?
得多浓的药效,才能产生这么大的气味?
林清放下垫布,再次看向这间屋子。
因为颜回吃喝都要在这,所以这里尽管是书房,但吃住一应用具都有,只是用一道屏风隔开,外面是读书看书的地方,里面是住宿吃饭的地方。
林清疾步绕过屏风,果然在桌上看见一套茶具。
这茶具是上好的瓷制,花样淡雅,似乎是刚被清洗过,茶壶外还有一些淡淡的水珠,五只茶杯依次排放,很是整洁。
林清拿起一个杯子轻轻嗅了嗅,杯里沾染着茶香,并没有乱七八糟的味道。
“我说林侯爷,你看完了吗,我这还急着查案呢。”燕纯殊坐看着林清还不出来,眼中轻蔑更甚,到底是个孩子,也就是陛下年幼看不清真相,才把鱼目当珍珠。
不过是偶尔撞大运破获几个案子,被那些不识字的百姓以讹传讹,才成就了如今的名声。
真遇见事了,还得是他们这些老臣顶上。
燕纯殊微微扬起头,声音带着淡淡的傲气,“林侯爷,查案子不是过家家,若真寻不得线索不丢人,毕竟你还年幼,办过的案子还没本官吃的盐多,想不到便是想不到,我们这些老臣是不会笑话你的,何必硬撑呢。”
他再次对皇帝行礼,说道:“陛下,任昭勇侯这么耽搁也不是个事情嘛,臣知陛下喜爱她,但孩子可不能惯着,这惯子如杀子,不如这次案子就让昭勇侯在臣身旁辅佐好了,就当是涨涨经验。”
李明霄嘴角抽了抽,差点将桌上的书砸过去,好悬忍住了,正要说话,就见林清沉着脸回来了,话到嘴边转悠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可是有什么不对?”
林清点了点头,转身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颜回,冷声问道:“你是谁?”
此话一出,李明霄脸色大变,不可置信的瞪向跪在地上的颜回。
守在门口的孟杰和周虎瞬间带着天禄卫冲了进来,一部分保护皇帝,另一部分腰刀出鞘,散发着银光的刀刃对准颜回,还有两人的刀已然架在颜回的脖子上。
燕纯殊被这阵仗吓了一跳,随即便是愤怒,“昭勇侯,你是糊涂了不成,此人不是礼部尚书颜回,还能是谁!”
他气的一甩袖子,“办不了案子就是办不了,何必这般作态!”
林清这会是懒得搭理燕纯殊,“那装着试题的垫布上沾满了骨肉生香的味道,这种毒药乃是勾越公主葛怡研制的毒药,去年瑞王府中毒之事,想必燕大人也深有体会。”
去年那帮被毒倒的大臣,自然也有燕纯殊一个,那会大家中的毒便是骨肉生香。
燕纯殊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颜回不敢移动,“林大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林清瞥了他一眼,很好,她就喜欢嘴硬的人,“骨肉生香气味虽然特殊,却不浓重,散得也快,此地家具物什并无味道,唯有那装有试题下的垫布才有那般浓重的气息。”
“以此推断,颜回中毒的时间,至少在三日之前……不,应该更久。”
能有那么大的气味,用的药量绝对不少,但其他地方气息已经散尽,唯有锦盒一直封闭,方才将骨肉生香的气味留存下来。
林清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颜回’,“这么大的药量,颜回不可能还活着。”
‘颜回’震惊的看着林清,似乎没料到对方竟如此敏锐。
林清冷眼看他,“颜回出身不差,大户人家或多或少都有些讲究,比如一套茶具若碎了了个杯子,那么这套茶具哪怕价值倾城,也会被丢弃。”
“一套茶具的杯数或多或少,数量不定,但一定会是双数,可你桌上的茶杯数量却是单数。”
“你将药下在颜回的茶杯里,将其毒死,而后担心被人看出破绽,便将茶杯丢弃,可你不知那些规矩,便没有更换茶具。”
第216章
‘颜回’紧咬着牙, “一切不过是侯爷推测罢了,大人若仅凭这些就毫无根据的猜测就认定我不是颜回,难道不觉得荒唐吗!”
“还真是不进棺材不掉泪。”林清走到他身前缓缓蹲下。
‘颜回’看着她的笑容,明明很是和气, 却莫名让他心中发寒, 比脖子上的兵刃激起的寒意还要令他胆颤。
林清玩味的打量着他, “证据?你虽然能毒死颜回,但外面守卫森严, 想必无法将尸体安全送出吧, 本侯记得这翰春苑后院好像有块废弃的菜地。”
林清紧紧盯着颜回,果然见颜回眼皮剧烈的抽搐几下, 眼里的慌乱已经遮不住了。
看来她说对了。
“孟杰,带人去挖。”
孟杰应命,迅速拉着几个天禄卫往外走,又有几名天禄卫开始搜‘颜回’的身。
林清走到皇帝跟前, 寻了个地儿坐下, 这才发现燕纯殊脸色不太对, 跟受了什么刺激似的, 两眼无神,嘴唇一张一合, 似乎实在叨咕着什么。
仔细一听,都是什么“我的推理不可能有错啊”,“她到底是怎么发现这些的?”“我不信……”
林清推推李明霄的胳膊, 小声道:“他这是怎么了?”
李明霄凑到她耳边, “大概是又被你刺激到了,不过颜回真的死了?”
“依照留香情况,这么大剂量的毒素, 就是大象都得死,颜大人……凶多吉少。”哪怕经历过太多生死,林清心里仍旧有些不好受。
去年冬狩,那颜家小姑娘刚经历过野兽食人的场面,如今又要遭遇此等恶事,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李明霄一眼便明白林清的心思,“朕日后会对颜家多看顾些。”
“这次也是我疏忽了。”林清叹息一声,颜回毕竟与董太傅有些关系,她原本打算先将人收监,再搜查这里,倒是险些让人钻了空子。
李明霄安抚道:“此地看守严密,谁也没想到颜回会被人替换。”
“不行!我还是不信!我得亲自去看看!”燕纯殊突然蹦了一下,就跟鞋底子长钉子似的,抬脚就往门外跑,结果刚到门口就与匆匆赶来的孟杰撞了个正着。
孟杰一把将人推开,急道:“头儿,挖到了!”
“这么快?”林清颇为诧异,还以为尸体会被埋的很深。
“埋的倒是不深,只是……”孟杰想起那个味道,明明一个身高体强的壮汉,愣是被逼的脸色发白,“我长这么大,尸体也见了不少,就没闻过比这还恶心的味道。”
“去瞧瞧。”林清和李明霄立即起身向外面走去,燕纯殊反应过来紧随其后。
那片菜地很好找,就在靠近贡院那边的墙脚下,其余三面围着低矮的篱笆,约莫五六个见方,此时已经被挖开了,约有一米来深,松软的泥土被堆在两边,仍有两名天禄卫在坑里搜寻。
院子外面放着一具刚被挖出的尸体,尸体已经腐败,头发和指甲已经脱落过半,一身里衣被腐臭的液体与泥土混合交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林清距离这边还有好一段距离,一股古怪又甜腻的香气随之飘了上来,伴随着难闻的恶臭。
林清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味冲的脑门发懵,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李明霄紧紧的扶着她,目光焦灼,“如何?若不舒服,就将事情交给下边人去做吧。”
林清揉揉眉心,“我没事,只是突然被这味道冲了下,一时没回过神来。”
她做过不少针对气味的训练,加上常年泡在天禄司这么个时常沾染血腥的地方,已经少有气味能给她如此震撼了。
林清有点为难,若是李明霄跟着过去,怕是要糟,“这气味着实……特殊,你与燕大人就别过去了。”
李明霄轻轻摇了摇头,“无碍,你能去,朕也能去的。”
皇帝都这么说了,燕纯殊更不可能退后,他眼睛一瞪,“臣也要看看,这所谓的尸体究竟是不是颜回。”
他好歹也在刑部待了这么多年,还就不信林清真能骑在他头上一说一个准!
燕纯殊甚至快走几步绕到几人前面,一马当先往里冲,结果没几步,那股子浓郁的气味飘进了他的鼻子。
“呕!”燕纯殊强忍着又走了几步,熏得两眼发黑,蹲地上狂吐不止。
等好不容缓过劲来,扭头一看,就见孟杰正在给众人发布巾,大家伙都把鼻子给堵上了,顿时就是一阵心塞,搞了半天就他实在了。
孟杰不太想给,但见林清点了头,撇撇嘴,还是抽出一条布巾递到燕纯殊面前,不过想起这家伙之前对他们头儿的态度,语气就不怎么好了,“我说燕大人,您急个什么劲,下官也不是不给您找巾子,瞧瞧您这样,要是再吐一会,保不准待会仵作过来验的就是两具尸体了。”
燕纯殊气个倒仰,恨不得将孟杰的手拍开,不过仔细想想,也没有跟自己的鼻子过不去,僵着一张脸,将那布巾抓过去缠在鼻子上。
这么一会的功夫,林清与李明霄已经走到尸体旁边。
尸体虽然已经腐烂走样,但依稀还能看出颜回的样貌轮廓。
燕纯殊惊愕万分,双眼圆睁,几欲夺眶而出,喃喃自语,“真的是颜回……”
震惊过后,便是难堪和尴尬,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林清和李明霄。
林清没工夫搭理燕纯殊那脆弱的心灵,她仔细观察着颜回的尸身,以这尸体腐败的样子,至少也有半月左右了,也就是说颜回一进翰春苑便被毒死了。
孟杰看向林清,疑惑道:“头儿,葛怡明明被关在司狱之中,这骨肉生香又是从哪来的?”
林清:“很有可能是经了张三娘的手。”
葛怡是被张三娘救下的,张三娘又与青狐有所关系,青狐则是重云诗社的管理者之一,重云诗社一直言之凿凿,说能弄来春闱试题,要弄试题,则避不开颜回这个主考官。
那么么替换掉颜回,的确是最简单的法子。
林清站起身,可他是如何潜入翰春苑的?
这时,坑里的天禄卫忽然喊道:“头儿,下面还有东西!”
林清立即看向坑里,就见天禄卫从里头取出一套衣物,孟杰亲自将衣物一字摆开。
衣服是件交领袍,颜色偏向蓝黑,料子是市面常见的粗棉布,除此之外还有一套鞋袜,鞋子里还塞着一个杯子。
孟杰将那杯子取出来,杯上的花样与书房内的茶杯一致,“头儿,看来这便是那个杯子了。”
“拿回去让顾春看看,确定杯里是否沾过毒。”林清看着天禄卫拿着杯子往侯府去,这才继续看向地上的衣物。
她心中微微一动,伸手将衣服翻过来,双手在布料上一点点摸索过去。
直到袖口时,果然手感有点异样。
林清将那袖口的料子一点点撕开,很快就有两张纸从里面掉了出来。
两张纸折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在土里埋了这么久,已经有些发潮。
林清小心翼翼的将纸张展开,两张纸只有巴掌大,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清。
第一个是张五十两的银票,这种票据不记名,凭票便能取钱。
第二个,则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温书于十一月十六日从王二处借款二百二十两,于三月内还清。
这东西林清曾在之前见过一次,在平安巷找到那具被凌迟而死的尸体时,就在那个与尸体一同被挖出来的荷包里。
欠条的内容一模一样,连手印都分毫不差!
李明霄看清欠条内的内容,顿时蹙起双眉,“我们前几日刚找到温亭湛的尸体,这张欠条难不成是那王二的?”
林清:“王二是个黑户,没有身份,也没固定居所,平日都是住在赌场里面,给衣服缝个暗袋装东西是最妥帖的法子,而且这衣服与赌场其他打手的衣服一致,想来是他没错。”
孟杰听他们说话,忍不住摸摸脑袋,好奇道:“可这只有衣服,又没有尸体,那个王二能藏哪里去?”
林清笑了笑,“谁说没有尸体,地上不是有一具么。”
“颜大人?”孟杰低头看了眼颜回的尸体,随即脑中精光一闪,“屋里那个假颜回便是王二?!”
林清没回答他的话,只是指了指衣服右上臂的位置,那里的布料破了,形成一个裂口,明显少了一块巴掌大的布料,“搜。”
“诺!”孟杰应了一声,迅速找了几个会轻功的好手,将贡院和翰春苑各处带有尖锐棱角的地方搜了一遍。
这时候仵作也到了,开始验尸。
林清给仵作让出地方,拉着李明霄站远了些。
燕纯殊跟在二人后面,一张老脸已经从震惊趋于麻木,他完全无法想象林清的思维究竟转的有多快,明明众多线索表现的并不严密,甚至前后电脑,转折一波接着一波。
他还没想到上一个线索是怎么回事,可林清却已经飞快的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在一起,快到不可思议!
尽管不太想承认,但燕纯殊心里还是清楚,他老了,脑子的确没人家年轻人好用。
生气,不甘心,却又隐隐觉得佩服。
就挺想撂挑子的。
燕纯殊深深吸了口气,将纷乱的心绪压了下去,扭过头不看林清。
李明霄扫了一眼就知道燕纯殊是个怎么回事,还真是岁数大了,越活越回去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刺激刺激,或许能有进步。
想到这,他笑眯眯看向林清,“看来,你已经找到答案了。”
林清笑笑,“还要看孟杰能否找到最后一样证据。”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孟杰的叫声,“头儿,找到了!”
第217章
孟杰朝这边跑过来, 连轻功都用上了,右手高举,手里紧紧攥着一小块碎布。
李炫跟在他的后面。
两人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孟杰将碎布往那衣服右肩处破损的地方一拼, 布料材质颜色一致, 大小也是正好。
他嘿嘿一笑,道:“这布还是李炫发现的。”
李炫先是给众人一一行礼, 然后才道:“是在贡院北墙外的老树上, 下官也是见诸位大人都在树上翻找,就寻思上去看看, 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林清将那布条拿在手里,指尖微微一搓,看李炫的目光幽深了几分。
一息之后,她收回目光, 再次看向孟杰, “竟是贡院北墙?”
林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边的地形, 她记得贡院北墙外好像是一条偏街, 人烟确实不多,穿过偏街就是六部衙门了。
六部里例如尚书和比较核心的政务都在宫中南门那边设有衙门, 私下里也会称一声小六部,剩下的官员则都在宫外的六部衙门办差。
国家那么大,事情多, 各种官员也是不少, 再加上各种做活的仆役,看守的侍卫,所以那边的人是格外的多。
林清微微蹙眉, 若是跟那边扯上关系就有点棘手了,她一抬眼,就见李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你有话说?”
李炫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恕罪,侯爷恕罪,微臣说谎了!”
这倒是让林清诧异两分。
一旁的李明霄轻哼一声,冷眼看着李炫,“说。”
“其实那块布条是微臣在半月之前拾到。”李炫深深吸了口气,不敢抬头看李明霄的脸。
“那夜本是微臣当值,约是三更左右,祠部司员外郎张士诚张大人从外面经过,微臣担心有异,便上前仔细盘问,得知是户部有一账目出了问题,张大人着急去过去查看情况,回来时,便在树上发现了这块碎布。”
“微臣察觉不对,特意在贡院巡逻一遍,却未见异常,翰春苑又进不得,便将这块碎布藏起,直至方才,微臣见孟大人带人搜索各处树木,忽然就想起这件事,便将碎布重新挂了回去,假装刚刚寻到。”
李明霄一张脸已经沉了下来,“李炫,你可知罪。”
李炫的头压得更低了,“微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李明霄转头看向林清,“你看如何?”
林清很是讶异,“我还以为你会隐瞒到底。”
李炫吓了一跳,“侯爷知道了?”
林清:“都半个月了,又不是没下过雨,若这块碎布一直挂在树上,日晒雨淋,怎可能保存这样完好。”
她一拿到手也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若李炫不交代,她会在离开时让天禄卫顺便把他捎上,往司狱里走一遭。
林清撇了一眼李炫,“行了,起吧。”
李炫很聪明,应该也想到这一遭,庆幸的呼出一口气,闻言再次扣头谢恩,方才起身。
几人再次回到书房,‘颜回’仍旧跪在地上,脖子上是两把闪着银光的刀刃,四周又站了好几个天禄卫,全部眼含杀气的看着他。
李明霄走在最前面,一身明黄格外惹眼,走进书房重新回到书案前坐下,林清与吴德海跟在后面,接着则是燕纯殊、孟杰和李炫,后面还有一些宫女侍卫。
燕纯殊首当其冲,将找到的衣服鞋袜从侍卫手里拿过来,直接扔在‘颜回’面前,眉目一厉,喝声道:“颜大人的尸身已经被找到,那身衣物和茶杯也已被挖了出来,王二,你还有何话说!”
‘颜回’低垂着头,身体似乎因为燕纯殊的话抖了抖,“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了,草民无话可说。”
这是认罪了?
燕纯殊怔了怔,想必是因为证据都已经被挖了出来,所以这个王二才会不再隐瞒吧,“还不将你谋害颜大人的过程说出来!”
‘颜回’仍旧低着头,道:“草民早些年犯过事,为了避免抓捕,便丢掉户籍做了黑户,草民缺钱,听赌场里的书生说这试题最是赚钱,便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日日来翰春苑旁查看,终于发现贡院北墙边那棵老树正好可以爬进贡院,再顺着贡院里面的墙,就能进入翰春苑。”
“草民又进出几次,摸清了侍卫换班的时辰,于是半月前三更时分,草民再次来到贡院的北墙外,顺利潜入翰春苑,将毒药灌进颜回的喉咙。”
“草民是个打手,手里也沾染过人命,这事手熟,之后便将尸体埋在那边的园子里,没想到大人明察秋毫,竟一眼就识破了草民的诡计,草民认罪,无话可说。”
燕纯殊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随后便是狂喜,虽说证据是林清发现的,但他好歹也算有了几分功劳,斜眼瞅着林清,抚须而笑,“昭勇侯,您看呢?”
林清笑了笑,看向跪在地上的‘颜回’,“你根本不是王二。”
此话一出,屋中几人皆是一愣,燕纯殊本能想要反驳,但想想刚刚被落面子的事情,愣是给压了回去。
孟杰揉了揉脑袋,茫然道:“头儿,咱们都搜到他衣服了,他不是王二,还能是谁?”
“温亭湛。”林清吐出三个字,却犹如一道天雷,劈得众人脑袋发懵。
就连那跪在地上的‘颜回’也是惊愣的抬头,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
孟杰两眼发懵,“头儿,温亭湛不是死了么?就在平安巷里,还是您亲自找出来的尸体,被凌迟死的,如今尸身还在义庄里放着,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林清道:“方行曾说过,温亭湛是重云诗社的天字社员,权限很高,但重云诗社缺钱,温亭湛又思慕瑶琴,那等烟花之地更是费钱,正巧这时,于是他便换了个身份,化名温书,在那些地下赌庄之间流连忘返。”
林清拍拍手,暗九悄然出现,将一份证词放交到她的手里。
林清将证词读了了一遍,交给旁边的李明霄,“这是祠部司员外郎张士诚的供词,抓了那么多人,大多都是软骨头,刑房里走一圈,恨不得将肚子里的话都吐干净。”
李明霄诵读一遍,眼里怒气积聚,“好一个张士诚,当真是吃里扒外!”
也不怪李明霄生气,因为张士诚为了给重云诗社弄钱,做了不少假账。
林清安抚的拍拍他的后背,“根据张士诚的供词来看,虽然温亭湛级别很高,但是与张士诚并不相熟,反而是王柏茂与他有些来往,温亭湛改头换面,亦是王柏茂前去引荐,这就证明温亭湛与王柏茂应该还算关系不错,所以正月十五,温亭湛被赶出落花阁时,王柏茂才会将人带回自己的住所。”
燕纯殊紧紧蹙眉,“昭勇侯又何必这样东拉西扯,这些事情似乎与这假颜回的身份无关吧?”
“谁说无关的。”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关系好,又同为诗社成员,而且温亭湛的等级明显高于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杀害温亭湛?”
“黄莺儿曾说过,王二赶去南华园催债,是与温亭湛一同离开的,而后,两人便一同失踪了。”
“我之前便说过,我曾走入过一个误区,直到经历过重云诗社的集会,我才恍然明白过来,死者不只是死者,也会是凶手。”
“温亭湛早就设计好了一切,离开南华之后,温亭湛将王二引到平安巷那间小院,王柏茂与成尧早就埋伏在那,三人制服王二后,脱下他的衣服,将其生生活刮。”
“而后温亭湛穿上王二的衣服,再将自己的衣物证据与王二的尸体一同埋在那间小屋里。”
“我们在平安巷发现的那具尸体,才是王二。”
孟杰双眼发亮,崇拜的看着林清,有种脑子忽然清醒的错觉,不愧是头儿!
燕纯殊听得一愣一愣的,其实这些事情他都知道,可他从未想过,这些案子会有这么深的关联,他狠狠吸了口气吐出去,哼道:“一切不过是的推理罢了,证据呢?没有证据的推理就不是事实!”
“自然有。”林清笑笑,“我原本也以为那埋在小屋下的尸体就是温亭湛,可直到所有的东西都被挖出来,我便清楚,那尸体不可能是温亭湛的。”
“温亭湛身高七尺八寸,可我们在小屋下发现的那具尸体,身高足有八尺以上,根本就对不上,而且许是温亭湛换衣服比较焦急,根本没去看王二的脚。”
“即便只剩骨头,那一双大脚也穿不下温亭湛的鞋。”林清无语的揉了揉眉心,鞋码不对,或许脚小一些的一时感觉不到,但脚大的那位是很难穿上的,即便硬塞上了,那也是格外挤脚,王二是黑户,又不是脑子有病,穿一双不合脚的鞋子乱跑。
‘颜回’一开始还算冷静,可林清每说一句,他便多一分慌乱,听到最后,整个人已经慌得说不出话来,恐惧又愤恨的瞪着林清,恨不能将她的嘴堵上。
“但更重要的,是那双鞋底沾染的泥沙,那是河沙,而据我推测,重云诗社的据点便在河上,也就是说,你在杀死王二之前,曾去过重云诗社。”
林清冷冷的看着他,“便是那时,你被通知了要假死替换颜回的任务吧。”
‘颜回’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他没想到林清竟然能根据那微乎其微的线索,查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就仿佛将他的一身皮囊活活剥下,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他想要否认,嘴唇蠕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我是温亭湛。”
第218章
“承认就好。”林清风淡云轻的说着, 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没有波澜。
她接着说道:“我想你领取的任务不只是杀死王二,包括协助你行凶的王柏茂与成尧。你要保守秘密,唯有死人的嘴才能留住秘密, 所以下一步, 你要灭口。”
“你在平安巷生活过, 很容易就能查清平安巷的百姓在哪里取水,所以你提前下好迷药, 将巷子里的人全部迷晕, 包括王柏茂与成尧,再由张三娘迷惑张婆子, 将鞭炮所放位置故意暴露给五岁的孙子。”
“于是夜深人静之时,你悄悄解开那张虎子的迷药,引导他将鞭炮丢进院子里,而你早已在房子里涂上了火油, 又放了一把火助燃, 将王柏茂与成尧活活烧死。”
温亭湛静静听着, 明明事情是他做下的, 他也确定周遭无人,可林清就像是化为一双眼跟在他的后面, 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部看的清清楚楚。
当真恐怖如斯!
许久,温亭湛苦笑一声,“昭勇侯当真厉害, 你说的……都对。”
燕纯殊已经傻眼了, 那平安巷书生被烧死的事情他也知道,甚至派人调查过,哪一点看都像意外, 哪想到这平平无奇的案子下,竟隐藏着如此恐怖的阴谋。
这般曲折莫测的案子,便是刑部老手也未必能全部查清,甚至错判,可林清小小年纪,竟然就能根据那星星点点的线索,将整个案子的脉络捋顺的这般清楚!
这……这还是人么?
林清笑了笑,“所以说重云诗社一开始的目的就在于这春闱的试题,但他们想到的办法并非是偷取试题,而是自己出了一套试题,再由温亭湛潜入翰春苑将真正的试题替换掉,反正到时温亭湛就是颜回,试题对不对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便是我们发现异常,也已经为时已晚。”
温亭湛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了,没想到连他们的计划竟然也被林清这么轻易看破,一时间,整个人如同木头一般呆滞。
孟杰双眼越来越亮,小心的凑过去,“头儿,翰春苑守卫森严,便是有些地方稍微松懈,他一个书生又是如何潜入进来的?”
林清:“一是有张士诚从旁协助,二是因为温亭湛会武,当时在国子监的学舍里,那个偷袭我的青衣刺客便是他。”
温亭湛猛地抬头,震惊的瞪着林清,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杨萧!”
“是我。”林清点头,“我那时以为你是因为我发现了花票过来跟我抢夺花票的,后来听连问之说起你对瑶琴的深情,我才恍然明白,你是奔着那条丝巾去的。”
说到这林清都觉得这个温亭湛有些恶心,一心惦记瑶琴,却又装作柔情骗走了黄莺儿的赎身钱,甚至连害怕死讯传不出去,故意扮鬼恐吓。
黄莺儿遇见这位,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林清接着说道:“失手之后,你逃进花街后巷,我本以为你是藏身在那里,可如今来看,那时你应该已经顶替颜回,花街后巷的位置与翰春苑是一条直线,若以轻功飞檐走壁,半盏茶不到就能回到翰春苑。
温亭湛不甘心的垂下头,死咬着唇不说话。
孟杰直接一脚将他踹趴下,敢偷袭他们头儿,踹一脚都是轻的。
他骂了两句,凑到林清身边,“结合方才李炫的话,也就是说那夜三更时分,先是张士诚趁机引走侍卫,温亭湛在用轻功悄悄潜入翰春苑,出手制住颜大人,将骨肉生香放入茶杯,强行灌入颜大人口中。而后替换试题,埋尸后院。”
林清点头,温亭湛在行凶方面也不算说谎。
燕纯殊疑惑道:“可若是如此,那两个伺候颜回饮食起居的下人为何不知情?”
林清无语,都是普通人,也没那么多心思,一点迷香也就放倒了。
不过那重云诗社的人当真是胆大心细,完全利用了翰春苑内外不通的规则,便是他听见重云诗社那些口令,也没真太往心里去,哪想到背后人家已经做了。
这次要不是在吴勇身上发现试题,只怕是真的要糟。
林清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再一抬眼,就见孟杰走了过去,一把将温亭湛脸上那张面具给扯了下来。
结果下面竟是王二的脸。
孟杰翻了个白眼,又伸手拽下一层,这才露出温亭湛的面容。
孟杰拿着两张面具来回翻看,“这假面薄如蝉翼,这手艺也不知是出自谁手?”
林清:“……你也认识,除了愁长青,还能是谁。”
孟杰虎目一瞪,“又是那个姓穆的!”
林清点头,岂止啊,她甚至怀疑吴勇身上的试题也是穆晚唐做的手脚,很可能就是将他们的目光引到翰春苑。
可是为什么呢?
林清的脑子里闪过许多猜测,又被她一一划去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也无法推测穆晚唐的目的。
罢了,事已至此,若穆晚唐真有算计,想必这几日就会联系她。
如今还是将眼前之事安顿好才更重要。
林清按照以往将命令一道道颁布下来。
凶手要押回司狱再审,颜回的尸体整顿好要送回颜家下葬,还要想办法给外面众学子一个交代。
林清光想想就觉得一阵牙疼,突然感觉李明霄碰了碰她的胳膊,转头向他看去,目光里带着疑惑。
李明霄低咳一声,“燕卿家经验丰富,剩下的这些事交给他就是了。”
那赶情好,林清麻溜应下,生怕慢一步某人会反悔。
于是这一堆活被移到了燕纯殊头上。
燕纯殊有点懵逼,按理他干这活也算合情合理,可为什么这会就跟被喂了几根生苦瓜似的?
等他反应过来,眼前哪还有林清和皇帝的影子。
这么一会的功夫,林清拉着皇帝已经走到了翰春苑门前,随口说道:“我就不去宫里了。”
李明霄等会回去,不用脑子都知道定要叫来一大批臣子商议对策,她又不是文臣,没必要掺和。
李明霄唇瓣轻抿,犹豫了一会,还是问道:“你打算何时上朝?”
林清脚步微微顿了下,按照她的官位早就该参加朝会了,可一想到要在朝会上跟大些大臣打机锋,她还不如出去巡街来的畅快。
左右皇帝纵着她,不去就不去了。
林清轻哼一声,“参加朝会倒是没问题,但你也知道我这性子,最受不得欺负,若把你那些朝臣当场气死几个,到时你可不许说我。”
李明霄被林清的话噎了下,他也知道天禄司手里掌握着朝廷官员大半的秘密,再加上林清的嘴,别说,还真有可能。
刚刚那点委屈瞬间就不见了,他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啊,就不能嘴下留情,给那些老臣留点脸面。”
林清刚想回话,就见李明霄忽的又笑了,“若你真让了他们,也就不是朕认识的阿清了,罢了,随你性子来吧,有朕在,总不能真让人欺负了你。”
林清连连点头,将皇帝送上御辇,直到看不见仪仗,才转身回了昭勇侯府。
暗九已经先一步回府熬好了泡浴的药汤,尸臭难祛,得用点特殊的法子。
林清好好洗了个澡,换好衣裳,再次贴上杨萧的假面,这才匆匆赶回小院。
此时天已见黑,小院的灯笼刚被点着,灯光昏黄,照不了多远的地方,但依稀能分辨南边角落的老树下坐着一个人。
木制的桌椅看起来像是从屋子里抬出去的,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裴绍光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好翻了一页。
林清没想到一进这地方见到的不是管家杨三,反而会是裴绍光,她走到桌前,手中折扇将那油灯往他面前推了推,“天黑看书伤眼,不如明日天亮再看。”
裴绍光将书放下,“公子一早离去,我虽知道公子身有要事,但仍旧难免心中挂念,便忍不住在这里多等了会,见公子安好,我便放心了。”
“下次我让人传讯回来。”林清说着,眼睛下意识瞄了眼桌上的书,正好瞄到书名——《郎才女貌》。
林清有点懵住了,就以为这人是个学霸,只看那些吾等凡人不敢直视的前人古籍,结果学霸居然看话本子!
裴绍光脸颊微红,将书递给林清,“在门口捡的,我知道你喜欢看话本,还以为是你的,就拿了回来。”
“门口捡的?”林清双眉微蹙,扭头唤了声杨三。
杨三从某个角落疾步过来,如同知道林清要问什么,出声说道:“裴公子回来时,那本书突然出现在门口,咱们的人来不及提示,东西便被裴公子捡了回来。”
“这书不对劲吗?”裴绍光也是懵了一下,随即忙道:“那赶紧扔了吧!”
“无妨,我先看看。”林清拿起书,先是轻轻撵了撵封皮,立即察觉到这封皮厚度有点厚了。
有夹层?
林清接过杨三递来的匕首,将封皮一点点划开,从里面取出一张与封皮大差不差的纸。
她将纸仔细展开,放在桌上,借着油灯的光看去,随后就陷入了沉默。
只见纸上画着一幅画,一个小人倒骑着一头驴,胳膊夹着一根扁担,上面用线拴着一条鱼,正好坠在驴头前面。
再往前则是几朵刚刚离树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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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阳了,尽力更吧。
第219章
杨三看着画赞不绝口, “这画虽说童趣了些,却极为灵动传神,看得出对方画功极为不错,尤其这骑驴之人……咦?”
他仔细端详着那小人, “这样子气质怎么感觉那么像主子您呢?”
裴绍光也端详了一会, 狐疑道:“这笔触倒是有些熟悉, 像穆公子画的。”
没错,就是他。
林清嘴角微微抽了抽, 看来上次穆晚唐挨的那顿抽还是轻了, 要送信就好好送信,这算什么, 上门挑衅?
杨三立即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主子,您看……”
“无妨,穆晚唐那有愁长青, 能看到我的伪装并不稀奇。”林清将画收起, 然后把话本子重新塞进裴绍光的手里, “话本虽好, 但晚上少看,伤身。”
裴绍光眨了眨眼, 总觉得林清的话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林清板着脸,很是严肃, 跟个老学究似的, “也别老看这些东西,不如明日跟我出去逛逛吧,散散心。”
裴绍光点头应下, 双眼却透着空洞和恍惚。
时间已经晚了,林清奔波一日,有些倦了,干脆让杨三送裴绍光回房,自己也回屋歇了。
第二天一早,林清如约拉着裴绍光出门,顺手把还在睡觉的雪球也捞上,两大一小,在大街上寻了个早餐摊子,要上两碗馄饨,几个炊饼,顺便又让老板给雪球弄点吃食。
一锭银子砸下来,老板赚的比半个月都多,乐呵呵的忙前忙后,老板娘还特意多送了两个煮鸡蛋。
裴绍光搅着碗里的馄饨,看林清慢悠悠的扒着蛋皮,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府中向来珍馐美味不断,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吃这些东西了。”
“我并非一直待在京城,若有事情,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往外跑,若一直都吃好的,把嘴养刁了,等日后哪天只有窝头果腹,岂不是要饿死了。”林清仔细扒下蛋皮,将坑坑洼洼的鸡蛋丢进馄饨碗里。
“再者说我一穷苦出身,底子薄,这嘴能养,但不能刁,而且这馄饨味道也确实不错。”
裴绍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下去。
两人吃着碗里的馄饨,这会时间尚早,周遭吃饭的人不多,大街上也是冷冷清清的。
远处忽然传来阵阵丧乐,喇叭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立即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裴绍光听着那送葬的音乐越来越近,疑惑道:“这么早就有人出殡么?”
林清没有说话,安静的望着远处街道的拐角。
微风轻拂,几枚纸钱悠悠飘散,随后是乐师们低沉而哀伤的曲调,身着丧服的送葬队伍缓缓前行,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口由四人抬着的、黑红相间的棺木,庄严而沉重。
颜宛蝶走在前面,身着一身孝服,胸前捧着一个灰黑色的瓦盆,原本灵动的大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满脸麻木,僵硬的往前挪着步。
颜夫人被丫鬟搀扶着走在棺材右侧,满面哀戚,泪水湿了帕子,又被旁边的丫鬟换下。
“那位是……颜夫人?”裴绍光紧紧盯着颜夫人的脸,脸上多了一抹震惊,“怎么会是颜夫人?那棺材里岂不是……”
林清一直注视着裴绍光,直到裴绍光再次看向她,才收回视线,点了点头,“是颜回。”
她倒是也能明白,就颜回尸体的那个样子,的确不能再放了,趁早下葬是最好的选择。
“颜大人?!”裴绍光一时呐呐无言,唯有眼睛直愣愣的随着棺木移动。
送葬的队伍向前移动着,很快就过去了。
裴绍光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颜大人是如何死的?”
“遇见了意外。”林清没有深说,毕竟善后的事情是燕纯殊做的,她还不知对方如何处理,说话也得留些分寸,“你放心,耽误不了春闱。”
她拿起筷子,再次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热气,却有些心堵的吃不下。
裴绍光很快回神,见林清不吃,便道:“这会馄饨已经冷了,味道也不好,不如让老板再舀两勺热汤过来。”
林清一颗心猛地跳了下,瞳孔骤变,下意识扭头看向裴绍光,“你刚刚说什么?”
裴绍光懵了一下,重复刚刚的话,“我说馄饨冷了,味道不好……”
林清将筷子拍在桌上,拽起裴绍光的胳膊就走,“颜大人一向清正,是个好官,我们跟上去送他一程吧。”
刚刚那棺材可是在她面前经过的,颜回的尸体究竟是个什么状态,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股子香臭相冲的气味,一副棺材绝对无法完全遮盖,哪怕颜家人真有法子遮盖尸臭,旁人闻不到,却无法瞒过她的鼻子!
林清拽着裴绍光越走越快,视线紧紧盯着送葬队的尾巴,眸中一片深沉。
可刚刚棺材从她面前经过,她却什么都没嗅到。
送葬队伍走得慢,林清很容易就跟了上去,走在末尾的是几个身着丧服的男子。
其中一个老人年岁已是不小,发须皆白,看见林清二人吓了一跳,“你们这是干嘛?”
林清叹了口气,“我名杨萧,他叫裴旻,我二人都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听闻颜大人遭此厄难,心里哀痛,想送大人一程。”
老人听了这话,再看林清与裴绍光年岁尚幼,又带着一股子书生气,也就信了,叹了口气,“你们有心了,不过我们要抬棺材回西丰镇那边的祖坟安葬,得明日才能回京,你若不怕,想跟就跟吧。”
“不怕不怕,应该的。”林清拉着裴绍光跟在队伍末尾,跟老人慢慢聊了起来,没两句便知道这位是颜家族长,名叫名叫颜光,因为小儿子在京城读书在,所以暂居京城,正好遇见这摊子事。
队伍走的很慢,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就会又有人换着抬棺材。
裴绍光好奇问道:“西丰镇距离京城不算近,为何不用车?”
颜光道:“这是我们老家的规矩,横死之人棺材不能占地,即便沾了车厢,那也算沾了边,会坏规矩。”
说到这他凑过来小声道:“我早就劝了颜丫头,不如把她爹就地安葬,京城的风水好,更养人,她却偏偏要什么落叶归根,而且一个丫头,还非要抢小子的活。”
林清望了一眼最前面的颜宛蝶,“颜大人只有一位独女,由她来,理所应当。”
颜光却是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终究是个丫头啊。”
黄昏之时,队伍终于停了下来,不知何时,队伍已经从官道拐上小路,四周荒郊野岭,只有一间废弃的庙宇。
这些人好像已经都习惯了,几个身高体壮的小伙子寻来几块木头,围着一棵结实的老树,熟练的搭起木架,然后用绳子将棺材栓好,挂在架子上。
留下两人守着,剩下的人则都进了破庙休息。
林清让裴绍光先跟着人进去休息,她则绕了一圈,又回到棺材旁,观察起四周的环境。
四周除了两条巴掌宽的小路,和身后的破庙,剩下的也就是树了。
数不清的树木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大山脚下,许是这边的阳光好,许多枝条已经抽出叶芽,多了点星星屡屡的绿意,也多了些虫鸣鸟啼的动静。
看棺材的两人一个叫颜微,另一个叫周二狗,都是半大的小伙子,看林清站着不走,周二狗好奇的拍拍她,“你在看什么?”
林清随口道:“这荒山野岭的,我看看四周有没有野兽的踪迹。”
颜微安慰道:“你放心吧,这条路虽然偏僻,但我们常走,野兽没见过,毒蛇倒是见过几条。”
林清好奇的问道:“去西丰镇不是走官道更近吗,为何要走这小路?”
颜微道:“我们颜家如今虽在西丰镇生活,但祖上是在颜家村生活,祖坟也在那边,走官道绕远,明日都未必能到,这小路能少走不少路,等把颜伯安葬,再走西丰镇回京。”
林清点了点头,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扭头,就见颜宛蝶从破庙里走出来。
颜宛蝶也听说了有两名学子一同送葬的事儿,这会看见林清,感激的扶身行礼。
林清连忙虚扶一把,“颜姑娘不必多礼。”
“我是真心感激杨公子。”颜宛蝶用素白的帕子擦掉眼底的泪痕,“家父遭此劫难,不过一日,我却忽然明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如今旁人都巴不得与我颜家撇开关系,杨公子却不辞辛苦,送家父入土,这番心意,宛蝶会永远记在心里。”
“只可惜宛蝶女子之身,帮不上杨公子。”颜宛蝶垂下眸子,心中悲伤仿佛要将她淹没了。
又岂止是还人情呢,她连捧盆送葬都要被所有人阻拦,若非以死相逼,她就只能如同旁观者一样参加父亲的葬礼。
林清轻叹一声,这世道女子不易,“不要妄自菲薄,只要自身足够强大,便能改写规则,无关男女。”
颜宛蝶怔住了,险些没反应过来。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日后要如何做,无非就是为父守丧,待三年后,依靠颜家仅存的关系寻到一门好亲事,嫁人生子,好好辅导儿子,带着颜家重回朝堂。
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男女不算什么,只要她足够强大,便能决定命运。
颜宛蝶呆呆的看着林清,看的林清差点以为自己脸上的假皮被发现了。
林清低咳一声,“颜姑娘?”
第220章
颜宛蝶骤然回神, 恭敬的扶身行了一礼,“多谢公子,宛蝶明白了,只是宛蝶与父亲还有些话要说, 不知可否……”
“您请。”林清会意, 站起来与另外两位走远了些, 即便有心控制耳力,仍旧难免听见颜宛蝶小声嘀咕的话语。
“我会带着母亲好好生活。”
“我会努力活着。”
“一切不祥都会过去的。”
……
“这丫头也是可怜。”颜微叹了口气, 同情的看着颜宛蝶, “我之前可都听说了,颜大人准备招赘, 连人选都定好了,是董家一位庶子,可事情一出,这才多久啊, 昨个儿夜里人家连夜过来将婚事给退了。”
周二狗都迷糊了, “那个董太傅不是颜大人的恩师么, 怎么还落井下石啊?”
“颜大人没有儿子, 只有这么一个独女,还不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婚约是退了,刚抬过去的聘礼怎没见他们退回来呢。”
说到这,颜微既气愤, 又无奈, “那可是董家,我们颜家只是有些钱财,颜大人这一去, 也就真的完了,能有什么办法,你是不知昨夜董家说的话有多难听……”
两人声音越说越小,几乎头挨着头。
林清干脆距离他们也远些,独自一人寻了个安静的地方待着,顺便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越注意就越疑惑,以她的耳力不会听错,这四周的确无人靠近,也没有埋伏。
林清微微蹙眉,心里更加狐疑,难道她真的想错了……
不,棺材里一定不对!
要不唤人来趁夜开棺吧。
林清从袖子里取出信香,向四处地面看了看,正准备寻个隐蔽地方点燃,视线忽然一顿。
只见不远处有几棵刚刚冒头的野草,细嫩的草叶上沾染些许白色的粉末,如同初冬染霜一般。
林清收起信香,蹲下来,取出一块雪色手帕小心的垫在那草叶下面,将那些粉末轻轻抖落,而后抬到鼻间轻轻嗅了嗅。
是一股淡淡的木香。
林清有些疑惑,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木屑?
不,这么细腻的颗粒,比起面粉都不差什么了。
她缓缓站起身,向四周看了看,却没再看见别处还有木粉留存。
周二狗走过来,疑惑道:“你在找什么?”
林清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在这看见一点木屑。”
“许是棺材上掉下来的。”周二狗不以为意,“你走在后面没看见,刚刚抬棺的走到这,有根绳子裂了,好悬让棺材着了地,还是我给栓回去的。”
林清瞬间头皮有点麻,没有气味的棺材,意外散落的木粉,总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样子吧?
她扭头看向棺材,就在这一瞬,棺材炸开了。
“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震得几人一时头脑懵,火光伴随着滚滚浓烟冲入空中,空气中充斥着一种木头烧糊后的焦味。
“跑,躲远点!”林清朝身后的周二狗使劲喊道,随后向颜宛蝶冲了过去。
双耳仍在嗡鸣,只能听见零零碎碎的声音,林清加快速度,如同飞了一般。
颜宛蝶被气浪推了一把,已经昏死过去,那个距离与棺材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可若棺材里装的是木粉,很可能会有二次爆炸。
她足尖借力,内劲运转,脚下生风,一把捞起昏死的颜宛蝶,逆风而行。
下一瞬,后面再次发出一声巨响,冲天的火光仿佛在半空炸开。
林清只觉身后好似有股推力,就像是被马车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都飞了出去,等她再次从地上站起来,火光已朝四面八方去了。
破庙里的人已经全都出来了,惊慌的看着这一切,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跑。
“快跑,逆风跑!”裴绍光猛地喊了一句,带头朝林清的方向跑过来。
颜光夜很快反应过来,立马招呼大家伙跟上。
周二狗和颜微已经跑到林清这边,如今也顾不得男女大防,颜微好歹与颜宛蝶有点亲戚,一咬牙将人背在背上。
这时候裴绍光也到了,伸手就要去扶林清。
林清推开他的手,“我没事,火太大,防不住了,我记得往前走好像有条小溪,我们先过去。”
这里树木荒草成片,爆炸后的火光瞬间将周围的草木点燃,只这么一会的功夫,火光已经延伸极远。
好在他们这边逆着风,火势相对较慢,但想来也不会撑多久。
如今百姓对灭火认知还是比较单一,但火大找水,大家伙也都知道,只是因为突然发生的爆炸一时陷入恐惧,脑子也不好使了,林清的话瞬间点醒了他们,当即都不再犹豫,撑着一口气往水边跑。
林清与裴绍光走在靠后的位置,偶尔扶一把脚程慢的老人或妇人,颜夫人也在其中。
今日的风不算大,后面的火光不断蔓延而来,仿佛撵着他们屁股跑。
大家伙经历过才恍然知道,原来火大到一定程度,燃烧时的动静竟也能震的耳朵生疼,炙热的温度好似随时能将他们融化。
他们除了拼命的跑,再也顾不得其他。
直到流水的声音出现在众人耳中,眼里才仿佛看见了希望,直到跨过溪水,众人才敢停下稍作休息。
溪水潺潺,足有两丈宽度,深度只能没过小腿。
没有人顾得上湿掉的鞋袜,全部瘫坐在地上,惊恐的看着火光占据了对岸。
林清倒是还好,这点强度于她而言不算什么,冷眼站在水边,看着已经散发着热度的溪水。
一场大火,倒是把一切都烧干净了。
裴绍光同样盯着对面的火焰,“这场火,也不知要烧多久?”
林清:“这里距离永定不算远,支流不少,山下村长也有隔绝山火的空地,不会烧太久。”
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妇人的嚎哭声。
林清转头看去,才发现是颜夫人,她跪在地上,痛苦的嚎哭着,顾不上散乱的发髻,身上的孝服也已经脏的看不出样子,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没有一丝贵妇的样子。
可所有人都沉默了。
众人这时才恍然记起他们是送葬的,是送冤死的颜大人回乡入祖坟。
可这会,棺材炸没了,还起了这么大的火,所有人死里逃生。
不过只是一次寻常的送葬,怎么就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颜宛蝶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让开要搀扶她的一双双手,一步步挪到颜夫人身边,跪在地上,紧紧的抱住颜夫人,将所有的声音咽下,只一滴滴的流着泪。
颜光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蹦说起了这么大的火,就是那棺材被炸得连块木材都没留下,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到林清刚刚的表现,凑过去指着那对母女小声问道:“这……这怎么办?”
林清也没什么好办法,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只得说道:“先让她们待一会吧。”
颜光叹了口气,“那棺材好端端的,为何会炸?”
问起这个,众人也是不明所以,周二狗摸摸脑袋,“不会是有鬼吧?”
颜微点头同意,“或许还真是,要不然那棺材怎么自己会炸,必然是颜大人觉得自己死得冤屈,冤魂化作厉鬼,先炸了棺材。”
颜微这话说的好像真就是那么回事,众人纷纷点头同意。
颜光道:“要不这样,等回去,我们凑钱给严大人办个法事,把这事儿给平平。”
“我看好,外出二两银子。”周二狗忙道。
“我出一两吧。”颜微跟着说道。
其他人陆陆续续的出了钱,很快就到了林清与裴绍光这。
人家也不是颜家村的人,大家伙儿也没好意思开口让两人参与,颜光正想岔开话题,林清忽然开口,“我记得颜大人的尸体应该是先送到衙门义庄,确认没问题后才会交给家人,你们颜家是谁领的尸体?”
周二牛道:“我知道,我是颜家村的,也在颜府长工,尸体是昨儿晚上衙门让领的,是颜姑娘撬开了好几家棺材铺子,才算买到一副棺材,直接拉着去衙门领尸体。”
林清讶异,“一个人都没带?”
周二牛道:“带了,颜微跟着去的。”
林清看向颜微,颜微其实是颜光的侄子,闻言耸耸肩,“是我跟着去的,还有两个下人,不过我们都被拦在外面,有个差役说,那尸体味道太大,被送到城郊义庄去了。”
颜微顿了下,接着说道:“等我们到义庄的时候,义庄里的人不让我们进去,是颜姑娘和那几个义庄里的伙计一同进去装殓的尸体,我们都在外面等着,后来,我们便抬着棺材回了颜府。”
林清:“你说是义庄里的伙计帮你们收殓尸体?义庄里的伙计有几个?”
颜微点点头,“四五个吧,都挺壮实。”
林清:“可那义庄里只有一个老头看着,并没有什么伙计。”
颜微一愣,“你说那些伙计是假的?”
林清点了点头。
这下不止颜微,连一边的颜光等人也愣住了。
林清道:“颜大人的尸体存放是有流程的,他是朝廷四品大员,若无上面特殊要求,根本不可能存放到义庄之内,除非那衙门的官儿脑袋都不想要了,我想你们遇见的那个衙役,应该也是假的。”
众人面面相觑,还能这样?!
颜微也是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急道:“我们遇见那个衙役距离衙门确实还有段距离,听到他这么说,我们就换道去义庄了。”
随即他更茫然了,“可若是这样,那棺材里装的又是什么?火药吗?”
第221章
在众人的印象里, 似乎只有火药被点燃才能拥有这么大的威力,让整座山似乎都变成了火海。
然而林清却摇了摇头,“是木粉。”
这话让众人为之一愣,就连颜家母女也看向了林清。
颜微不敢置信, “怎么会是木粉?!”
周二狗也是震惊极了, “是啊, 就算木头容易被点燃,那顶多也是将棺材烧起来, 哪来那么大的威力!”
颜光也是不信, “那棺材我们抬了一路,重量对不对, 我们能不知道么,里面可是装着颜大人的尸身,就算有木粉,那能有多少, 哪里能达到这种地步?”
林清:“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木粉。”
颜光一愣, “这怎么可能!”
“粉末爆炸需要的条件不少, 空间相对密闭,还要与外界的空气相连, 且粉末激荡,再有明火,方才会发生爆炸。”林清微微顿了顿, “那个棺材并没有被封严, 上面被人悄悄留了口子,所以绳子断裂时,里面的粉末才会顺着裂口漏到外面。”
“加上棺材一路被人抬着, 官道倒还好,可这山路崎岖颠簸,棺材里的木粉正是活跃,遇见明火,便炸了。”
颜微紧紧皱起眉毛,“可你并没有证据。”
林清:“我在草叶上发现了木粉,绳子便是在那断裂的,这一点周二狗可以作证,而且这种爆炸很容易出现二次爆炸。”
周二狗立即点头:“我确实看见了,那绳子断掉的事情还是我说的。”
至于林清和颜宛蝶被第二次爆炸波及飞出去的情况,那时候大家伙都在外面,自然也都看见了。
林清接着说道:“而且颜大人死亡时间应该不短,尸身必有尸臭存在,棺材上既然有缝隙存在,我们不可能闻不到一丝气味,加上那假扮的衙役和义庄的伙计,颜大人的尸身应是一早就被替换掉了。”
林清的话让众人再次陷入沉默,颜回尸体的情况,他们这些亲眷多少都知道些,这一路他们的确没有闻到尸臭。
有许多人都认同了林清的话。
林清垂眸,心中发沉,事实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加恐怖,敌人很可能将她这个意外也算在了里面,如果只是粉尘爆炸,用面粉更为合适,而且更加容易弄到手。
可对方偏偏选择了木粉,这可不是现代,那么细腻的木粉不好弄,偏偏效果又是最好的,即便是她也只会认为是棺材散发出的味道。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这一下,再没人怀疑林清的话,众人面面相觑,也就是说棺材里真的没有尸体,他们千辛万苦的送葬,结果送的只是一棺材要他们命的东西!
“颜宛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想害死我们!”有一位妇人最先崩溃,哭着一把将颜宛蝶推倒在地。
颜宛蝶瞪着眼睛,却空洞的如同瞎子一般看着那位妇人,“我不知道……”
颜夫人终于回了神,紧紧抱住颜宛蝶,将后背留给所有人,“小蝶什么都不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要打要骂冲我来就好,不要伤她!”
妇人姓张,夫家与颜回是表亲,靠着颜家关系在京里做了点小买卖。
张氏快气死了,却终究没再动手,“本以为跟着你们好歹能沾沾光,现在看来,跟你们做亲戚简直就是霉运缠身,呸!”
颜光将人拉开,劝道:“行了,人家孤儿寡母的,你就少说两句,这里面的事不是我们能揣摩的,咱们赶紧回京城,将这事上报官府!”
张氏张了张嘴,最终又闭上了。
颜微却更加好奇,“可在义庄时,颜宛蝶是跟那几个伙计进入义庄领尸,若尸体有问题,颜宛蝶怎么不说?”
颜宛蝶擦干眼泪,看向林清,声音仍旧带着微微的颤抖,“我是看着他们将父亲尸体送入棺材的,并没有发生问题。”
周二狗道:“颜姑娘可是颜大人的亲生女儿,怎么会在自己亲生父亲的尸体上做文章,许是棺材不知何时被替换了吧。”
颜光横了们一眼,“事情咱们如实禀报就行了,其他的,官差怎么说,咱们怎么干,别的事,少做。”
颜光开了口,其他人就真不敢说话了,颜光在族里辈分高,大家伙都得听他的。
林清道:“行了,此地并不安全,这一条溪水也不知能阻隔多久,歇够了,我们就先离开吧。”
颜微问道:“可这路要怎么走,直接回京城吗?”
林清:“回去的路都被火堵住了,若是绕路也不值当,咱们去西丰镇,从那雇车走官道回京,颜家村就先不去了。”
林清的话完全在理,于是大家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林清仍旧走在最后,目光幽幽的看向搀扶着颜夫人的颜宛蝶。
没有人可以逃过她的耳目,排除掉一切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如何令人难以置信,也只会是真相。
所以,为什么?
林清想不通。
“你在想什么?”一旁的裴绍光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
“没什么,我们赶紧跟上去吧。”林清拉着裴绍光疾走几步,追上队伍的尾巴。
经过刚刚那一通乱跑,他们已经进了深山,再往西丰镇那边走,多少都需要绕点路,可现在天已经快黑了。
黑夜在深山穿梭,绝不是明智的选择,可后面还有大火。
颜光犯了难,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放在林清身上,不由得走过去将自己的担心说了一遍。
林清其实也想到了,若是身经百战的天禄卫,她倒是可以带领大家伙继续赶路,可这会眼前皆是普通百姓,经历过刚刚的逃命和惊吓,这会差不多都到极限了。
她寻思片刻,“我记得前面好像有个湖泊,我们到附近休息吧。”
动物比人更加灵敏,早在对面起火,大部分动物都跑光了,这会小心些,应该问题不大。
众人听了林清的话,总算又有了一丝精神,挣扎着向往那湖边走。
好在湖水不算远,中间也没再出现什么幺蛾子,当他们赶到湖边的时候,四周很清静,仿佛连那边火焰燃烧时的动静也听不到了,唯有看不见尽头的湖水微微荡漾着,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他们人多,颜光熟练的指挥着谁谁谁去拾柴,谁谁谁又去找食物,大家伙儿都忙了起来。
林清也站了起来。
裴绍光突然开口:“你去做什么?”
“去拾些柴吧,顺便活动活动筋骨。”林清回道。
裴绍光:“那你小心。”
林清点了点头,又瞟了一眼同样坐在一边的颜宛蝶,转身走进一旁的林子里,将四周都走了一遍,这才拾了些柴火回到湖边。
两个火堆已经被点燃了,大家伙儿都围着火堆坐着,她却没找到裴绍光的身影。
正想开口询问,忽然听见有人喊道:“你们谁看见颜碗碟了?”
“她不是在这嘛……咦,人呢?”周二狗疑惑的看了看四周,哪还有颜宛蝶的影子。
林清眼皮跳了跳,所以说颜宛蝶与裴绍光都不见了?
颜光快要气死了,“怎么回事,那么大一个人坐在这里,你们就都没看见?”
周二狗旁边的一位夫人出声说道:“我想起来了,刚刚颜姑娘说要去方便一下,之后就没回来。”
林清问道:“哪个方向?”
“就那边,颜家嫂子跟着一起去的。”妇人指着远处的一处树丛。
颜家嫂子指的就是张氏。
颜光立即点了几个人出来去树丛找人,林清跟在最后面。
树丛后面连着林子,枯黄的杂草向一边倒伏,嫩绿的草叶也已经长出许多,张氏躺在那里,双目紧闭,除此之外,再没别人。
颜光吓了一跳,任凭什么叫,张氏都没反应,下意识求助的看向林清,“这怎么办?”说完连他自己都要无语了,他这么大岁数一个人,怎么遇事了老去问一个年轻人,太丢脸了。
林清没去看颜光尴尬的脸色,她一眼看出这个张氏是被点了睡穴,她蹲在张氏身边,指尖凝聚一丝内劲,在张氏的穴位上点了几下。
颜光有些好奇,“这能有用?”
话音刚落,就见张氏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还真有用!
颜光将人扶起,“你怎么回事?”
张氏都快哭了,满脸惊慌,直到看清来人才勉强安稳下来,颤抖着说道:“我看颜宛蝶一个人过来,怕有意外,便跟着过来了,哪知刚到这,就看见一个黑影将颜宛蝶给绑住了,我刚想叫,忽然身上一疼,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颜光傻眼了,本以为就是丢了个人,结果却是被人绑走的,就这么个地方,除了他们竟还有活人?
不会是鬼吧?
颜光打了个寒颤,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这可怎么办?
周二狗道:“要不咱们分开找找?”
后面立马就有人不乐意了,“找?怎么找,那火谁知道什么时候烧过来,咱们这么多条命,总不能因为颜宛蝶一个人丢在这吧?”
颜光也是犯了难,下意识再次看向林清。
林清:“……”
成吧,这事儿十有八九还真得她来干。
“我的同伴也不见了,不如这样,待天明之时,你们便继续往西丰镇走,找人的事情,我来吧。”
颜微也站出来,“加我一个吧,多个人,好歹能壮壮胆子。”
周二狗也站了出来,“那我也去吧。”
第222章
颜光最后只能同意, 毕竟三个人去死,总好过他们这么多人一起去死,更何况三个人目标小,也未必会死。
林清看着颜光将剩下的人带回湖边, 而后俯下身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地面。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今夜的天气不算好, 云层将星月遮挡,看不出时间。
周二狗见到林清这样, 奇怪的挠了挠脑袋, “你这是在做什么?”
林清道:“既然颜宛蝶是被绑走的,这里泥土松软, 应该会有线索留下。”
林清这么一说,颜微反应过来,也蹲下寻找线索,周二狗弄来一个火把, 给二人照明。
这块地方很大, 刚刚又有那么多人在这, 加上枯草也多, 并不好寻找。
“这里好像有什么!”颜微忽然喊了一句。
林清立即走过去,就见颜微面前一块不大的泥土上好似有一个脚印。
她上手衡量了一下, “约八寸两分,是男子的鞋印,这个方向……是西南。”
颜微思索片刻, “想来就是劫走颜宛蝶的那个人了。”
林清没有说话, 视线往鞋印旁边移动,随即目光微凝,指尖离鞋印不远的位置, 似乎还有什么印记,只是被人特意蹭掉了,地面上只剩下鞋底摩下后的样子。
她站起身来,说道:“行了,既然确定方向,我们就先顺着这方向走吧,不过对方情形我们还不知晓,切勿冲动。”
颜微和周二狗自然应下。
三人当即不再耽搁,立即顺着西南走,偶尔停下寻找踪迹,以免找错方向。
茂密的林子也有到头的时候,他们走了很久,直到走出这里,却又遇上另一片更为密集的林木。
周二狗走在前面,好奇道:“杨兄弟,我不太明白,你怎么就确定你那同伴定是也被劫走了?”
这问题把林清问的都懵了一下,想了想,“直觉吧。”
裴绍光只是看着单纯,但内里究竟有多少斤两,她现在都没摸清楚,而且裴绍光之前被拐的案例太过丰富了。
想到这,林清的脸上多了些许古怪。
这时,一阵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入她的耳朵里。
林清猛地顿住,四周一看,只见十几双狼眼闪烁着绿光,透过某处树丛,正紧紧盯着他们。
似乎察觉到林清的目光,狼群不再隐匿,一只只从杂草丛中走了出来,压低身体,龇着牙,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对面的三个人。
周二狗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杨兄弟,这怎么办?”
林清随口答道:“能怎么办,跑得掉活命,跑不掉吃席。”
周二狗愣了愣,“吃什么席?”
林清指了指狼群,“请人家吃席。”
周二狗都快哭了,挺壮实一个汉子,双腿微微打着摆子,“都什么时候了,别开玩笑了成不成!”
“你和颜微先跑,我垫后。”林清将周二狗的火把拿过来,“别啰嗦,快跑!”
周二狗不太想走,颜微最先反应过来,咬着牙一把拽住周二狗的胳膊转头就跑。
同时狼群也动了。
林清将手中火把直接往狼群中丢了过去,狼怕火,狼群因为对火的恐惧,瞬间乱了队形,有两只狼闪躲不及,被火烫伤了皮毛,发出阵阵哀嚎。
火把落地,火光逐渐衰弱,四周逐渐被黑暗腐蚀。
但林清早已习惯这种黑暗,几只狼而已,没有人碍眼,也就是动动手的事情。
她已经抽出藏在靴内的匕首,径直冲进陷入混乱的狼群之中。
林清身如鬼魅,匕首反握,凌厉的银芒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一头狼的凄厉哀鸣,动作精准而冷酷,不留给狼群任何反击的缝隙。
不到半刻钟,几乎所有的狼都死了。
林清随手揪出几片草叶,将匕首上的血迹擦净,而后藏回靴中。
这里的血腥味太浓了,保不准一会就有什么野兽寻过来,她得快些离开。
林清抬步向前走,没两步复又停下,好像有什么不对……
她再次看向地面。
满地狼尸,即便她有心控制伤口,减少出血量,但这会仍旧有不少血液流出,沾湿了地面,距离她最近的狼尸体积要比其他狼大上一头,也更加强壮,应该就是狼王了。
可狼王脖子上的皮毛明显有一撮要比其他的毛发短上一些,好似曾被人剔下。
这个位置,让人有些诡异的熟悉。
林清走过去,将那狼王脖子上的毛一点点剃掉,果然露出一块疤痕,一块好似被烙铁烙上去的印记,形似火焰,好像才刚刚结巴,时间不久。
所以……果然是天启上人么。
林清有些头皮发麻。
尽管前几次的交手她赢了,但她却从未抓住过他。
天启这个人很麻烦,能力麻烦,身份更加麻烦,别说宫里那位四皇子,他们都知道那是个假货。
可四皇子这个身份又是真的。
不,叫皇子就不对了,毕竟先帝已经驾崩很多年了,应该唤一声四王爷才对。
林清叹了口气,罢了,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目前还看不出天启的目的,又或许这东西和上次一样,只是无意间跑出来的意外。
林清站起身,向颜微与周二狗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可没走多远,就见颜微惊慌的向她跑过来。
颜微看见她先是惊了一下,随后更加慌乱,“快走,出事了!”
林清一把拉住他,“别急,出什么事了?周二狗呢?”
颜微喘着粗气,抹了一脸,“二狗被人抓走了,他们追过来了!”
林清耳尖微动,果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对方的速度很快,应该会些功夫。
林清四处看了看,抓着颜微重新跑到狼尸附近,寻了处树丛藏了进去。
他们刚刚藏好,一人从天而降,只见那人披麻戴孝,脸上带着一张雪白面具,手握招魂幡,似乎对这一地狼尸有些惊了一下,低头研究了一会,迅速向前飞去,不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颜微悄悄松了口气,挺大一个男人,愣是眼泪围着眼圈转。
林清轻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颜微道:“我与周二狗往前跑了没多久,周二狗就停下了,他说我们不地道,要回来救你,可我觉得那样就对不住杨兄弟的牺牲了,我们两个吵了一架,声音很大,几个奇形怪状的人突然从天上飞下,周二牛推了我一把,他被抓住了,我逃了回来,但也受了伤。”
颜微伸出胳膊,他的伤在左臂,由上而下,长长的一道血痕,血液已经染红了袖子,又沾染到左边的衣服上。
林清目光在那伤口上一点点扫过,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粉递给他。
颜微道了声谢,将药粉小心的撒在伤口上,“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林清道:“这个时间,那些人应该走了,我们先去你们被抓的地方看看,或许抓走颜宛蝶和我那同伴的,就是他们。”
颜微点头同意,将伤口随意包扎一下,在前面带路。
那地方确实不远,两人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也就到了。
这是一小块空地,地面的脚印很是凌乱,好似有很多人似的,周遭的树枝也被砍断不少,树干上露出一个又一个新鲜的切口。
林清的视线在那些脚印上一一掠过,太多,太乱,但周二牛那双大脚的鞋印还是很明显的,只不过很少。
颜微自责道:“不知二狗那边怎么样了,是我没用!”
林清:“人已经不见了,再说那些又有什么用,不如我们先出去,快些寻官差过来,或许还能把人救出来。”
颜微眼里微微诧异,“这……会不会太慢了?”
林清:“所以我们要加快速度,快走吧。”
颜微咬了咬牙,“好吧,这里的山路我比较熟悉,我来带路。”
林清自然不会反对,二人再次换了个方向,这回只有她与颜微二人。
天边不知何时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仿佛走不到尽头的森林也变得灰蒙蒙的,空气仍旧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但林清与颜微好似感觉到不冷,额头甚至多了一层薄汗。
直到树木逐渐变得稀疏,脚下的道路不再一味的往上爬,而是有了向下的迹象,甚至多了一条约莫两脚宽的蜿蜒小路。
顺着小路再向前不远,入目的便是成片的民居和一道道升起的炊烟。
林清以为他们这是找到了一处小村庄,可等她走到村口,看着树立在村口的石碑,整个人陷入了沉默。
只见大石碑上,赫然用红笔勾勒着‘颜家村’三个大字。
这描红似乎是最近新描的,红色鲜艳如血,仿佛还没经过风雨的摧残。
林清默默扭头看向颜微。
颜微倒是没不好意思,“我也是后来才发现我们走的那条路距离颜家村最近,便干脆先带着你过来了。”
“成吧。”林清还能说什么,“既然我们都到了,不知颜夫人他们到了没。”
颜微抬头看了眼天色,“应该还没,他们人多,走的路也不如我们的近,可能还得一会,不如我们先进村吧,我也好和村长说明情况,让他派人接应一下。”
既然到了人家地盘,林清也没什么好说的,便听颜微的吩咐好了。
她意味深长的看着眼前的村子,抬步走了进去。
第223章
颜家村是一处大村, 村口连着一条宽敞的主路,向前蜿蜒前伸,两边是风格相近的民居,样式也大差不大, 主路上又有数条向两侧延伸的小路, 路旁同样盖着房子, 样子与前面的房子一致。
林清跟在颜微后面,足尖在路面上轻轻撵了撵, 能感觉到路面很是坚硬。
这个时代的道路还是挺落后的, 尤其是这偏僻的乡下,顶多就是锄去杂草, 再用双脚去走,走的多了,也就成了路。
这不是一个短时间能够完成的过程。
林清悄然靠近一边的院墙,手掌在黄泥砌成的墙面轻轻一拨, 便有细微的土粒脱落。
这墙面平整, 色泽鲜黄, 看得出是新砌的。
她目光透过泥墙缝隙, 窥见院内房舍,房子是青砖瓦房, 青砖是新出窑的青灰色,连瓦片也很是鲜亮。
路是老路,可这房子却都是新盖, 而且几乎家家如此。
颜微看见她的动作, 笑着解释道:“颜家村的房子刚刚翻新过。”
林清恍然大悟,“我曾听闻,去年十月, 颜大人四处奔波,甚至频繁造访多家钱庄,筹集了好大一笔钱财。”
颜微点了点头,“对,就是那笔钱,颜家村深藏于山峦之间,土地贫瘠,这些年多亏了颜大人,村民才能好过些,这次也是因为颜大人,村人才能在翻新住所,也算是过了个好年。”
林清落后颜微半步,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意味深长地说:“如此看来,颜大人对颜家村当真是情深意重。”
颜微感慨道:“其实颜大人那一支早二十年前就从颜家村搬到西丰镇了,这么些年,关系早就不那么亲厚了,但颜大人年幼时并不被家里重视,被送回村中后,由村长抚养成人,后来有了出息才被接回镇上,所以颜大人对村中人一向很好。”
“原来如此……”林清正想说话,忽闻前方一扇院门吱呀作响,一位年迈的村妇缓缓走出,目光在见到颜微时略显错愕。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小微,是你吗?”
“是我,东婶!”颜微立即激动的迎了上去。
被颜微叫做东婶的村妇也极为高兴,但随即眉头微蹙,“可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京城念书么?”
颜微叹了口气,将近期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东婶听得瞠目结舌,在听见颜回的死讯时,泪水瞬间涌出了眼眶,“这才多久不见,怎么就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她胡乱的抹掉眼泪,侧身让开门,“这等大事,得找村长敲锣召集人才行,可这会子正是祈福的时候,村里大多男丁都在祠堂,只有我们这些妇人在家准备早饭,你们先进来歇歇脚,等人回来再过去。”
颜微连连点头,“都听东婶的。”
这时,东婶似乎才留意到颜微身后的林清,询问道:“你后面这位就是杨兄弟吧?”
颜微介绍道:“是他,与他一起的同伴也失踪了,等会要劳烦村长一同帮忙寻找。”
林清摸了摸鼻子,止住鼻间的痒意,拱了拱手。
东婶看着林清,心疼之情溢于言表,“可怜见的,都是好孩子,却要遭那么大的罪,快进来,就当是自己家一样,婶子给你们做好吃的!”
林清没拒绝,笑道:“那便谢过婶子了。”
东婶将人引进屋里就出去准备饭食,颜微也跟着去帮忙了,让林清一人进堂屋坐会。
林清颔首同意,独自走进堂屋。
屋子里的家具还算齐全,该有的都有,与门相对的便是一张空桌,桌前摆着几张木椅,左边是收纳物品的箱笼,右边靠窗的位置则放着一张方桌。
林清环视四周,眉头微皱,与外面房子不同,这屋子里的家具都透着一股子破旧,粗略一看,好像已经用过许多年似的。
细细端详之下,却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林清坐在椅子上,仔细端详着椅子的扶手,只见这不大的地方颜色深深浅浅,好似木头长了老年斑。
若真是经过时间沉淀的东西,颜色可不会差这么多,这椅子……不,这屋子的家具明显是被人做旧的。
而且她刚刚说了谎话,颜回去年十月份确实筹过一笔钱,不过是为了给董太傅买一件字画,最后东西也送进了太傅府,压根就没颜家村什么事情。
昨夜看见那树丛里被抹掉的印记,她方才猜测,他们这些人之中有细作。
林清不知细作是谁,也不知对方目的为何,又到底是谁的人。
但被狼群伏击,颜微独自一人归来时,她便知道,这个人并非像他表现出的那么无害。
颜微左臂的伤是由左上到右下,且上宽下窄,唯有自己右手握剑才能制造出那样的伤痕。
林清玩了这么多年的剑,一眼就看出那伤痕不对劲。
随后便是那所谓的周二狗被劫后的地点。
脚印固然很乱,但鞋码大小深浅几乎一致,那是同一个人故意踩出来的。
颜微有问题。
他甚至为了达到某些目的,故意让周二狗被捉,将她带到颜家村内。
但如今来看,这村子显然也很不对劲。
林清指腹习惯性的敲击着扶手,思维飞速旋转,还有昨夜那个追来的杀手,那装束与白使麾下无异,。
是同一拨人吗,还是……
忽然门被打开了,林清思绪一断,扭头看向门口,就见颜微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
他将大碗放在桌上,“这是东婶特意给咱们做的,在外面奔波了半夜,快趁热吃吧,别着凉了。”
林清坐在桌前,低头看了眼碗里的汤水,面疙瘩用的是细白面,上面飘着零散的蛋花,这么一碗东西在乡下可算是招待贵客的标准了,只是里面药量也给的很足,一碗下去,估计明天都不一定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