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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成为朝廷鹰犬,我选择放飞自我》 · 嘉泉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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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拿起筷子搅了几下,夹起一个面疙瘩吹了吹热气,忽的扭头看向颜微,问道:“村长他们回来了?”

颜微眼角抽了抽,“已经回来了,吃完东西咱们就过去。”

林清轻叹一声,重新执起筷子。

颜微的目光紧紧锁住她手中的筷子,只见那筷子在即将触及汤面之际,再一次被放下了。

颜微心中一紧,仿佛心跳暂停,连呼吸都忘了。

林清站起身,义正言辞道:“不行,我实在吃不下,救人要紧,我们现在就去见村长!”

颜微耐心劝道:“这不急于一时,山路难行,若不吃点东西垫垫胃,一会怕是没力气上山了。”

颜微觉得这个杨萧有点奇怪,难道是发现碗里的异常?

他仔细观察着林清的动作,袖中的手已经抓住一把匕首,然而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林清没有坚持,继续坐回椅子上,又一次拿起筷子,“也罢。”

颜微见她这样,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如果真察觉到异常,怎么会这么老实坐回去。

然后他看见林清手中的筷子又一次放下了。

颜微提起的那口气随着筷子被撂下了,差点窒息,很想吼一句又怎么了!

林清忽而笑道:“村中精细粮食难得,你这么看着我,莫非也饿了?”

颜微:“……”

林清猛地站起身,奔进厨房重新拿了一副碗筷回来,将一整碗疙瘩汤一分为二,“好兄弟,当然要共饮此汤。”

颜微:“……”

想骂人,但他不说。

林清强硬的掰开他的手,将碗塞进了他的手里。

颜微的笑容已经僵硬在脸上,心中思绪翻滚,立马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可刚张开嘴,那碗下一瞬就到了他嘴边,碗里的汤水直接被灌进他的嘴里。

疙瘩汤是刚出锅的,那股子火辣辣的烫劲顺着喉咙到他的胃里,颜微疼的差点蹦起来,可对方的手犹如铁钳一般,他根本挣脱不开!

林清趁颜微走神的一瞬,直接将人给按在地上,一手捏着颜微的下巴,另一只手将那半碗疙瘩汤使劲往他嘴里倒。

颜微挣扎着,粘稠的汤水几乎沾染他整张脸,皮肤被烫到发红,小小的蛋花从他的鼻子里流了出来,与从嘴边溢出的汤水混在一起。

可不论他怎么挣扎,林清的动作依旧很稳,仿佛做过许多次类似的事情,大部分汤水都被准确无误的灌进他的嘴里。

药效来的很快,颜微感觉到身体的力气越来越小,直到抬一下胳膊都仿佛有千斤重一般,双眼涣散,似乎要失去知觉了。

林清却如同死神一般冷漠,将空掉的碗扔在一边,顺手端起属于她的那半碗,接着往颜微嘴里灌。

吃的下去就吃,吃不下去那就噎死好了。

颜微本能的吞咽着,直到连吞咽的力气都消失的时候,碗终于空了。

林清抬脚踢了踢颜微,见对方动都不动,才停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将碗放在一边,然后趴在桌上闭眼等着。

约莫一刻钟后,门外发出开锁的声音,许多脚步声出现在院子里。

有人再问:“里面情况怎么样?”

东婶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应该已经被颜微迷晕了。”

“先将人羁押起来,待青使归来再做定夺。”另一人吩咐道。

“好。”东婶应下,随即又疑惑道:“奇怪,这么久了,怎不见颜微出来?”

“我们进去看看。”

几息之后,堂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屋子里的情形也落入众人眼中,然后便是久久的沉默

林清微微闭着眼,悄悄扫了一眼那些人,带头的是位中年人,气势惊人,面貌与竟与那个被捕的吴勇有五分相似!

那人开口冲着东婶骂道:“这就是你说的被迷晕了?”

这是给人家下药顺道把自己也放倒了?

第224章

堂屋里的情形让众人有些看不懂。

林清趴在桌上, 旁边是空掉的汤碗,看样子已经陷入昏迷。

颜微则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嘴已经被烫肿了, 满脸粘稠的汤水, 还有不少面疙瘩和蛋花挂在头发上, 整个人看起来凄凄惨惨的。

东婶愣了片刻,狐疑的看向趴在桌上的林清, “这……这也算是成功了吧?”

“都是些什么人, 惯会给我添麻烦。”中年人的脸色不太好,冷哼一声, “先关起来,等白使那边回来再做定夺。”

跟在后面的村民应声而动,有二人拿了个大布袋,直接将林清装了进去, 抬出了屋子。

林清蜷缩在布袋里, 感受到自己仿佛被丢在一处坚硬的地方, 接着便感觉到车轮缓缓滚动的沉闷声响。

微凉的风顺着麻袋的缝隙吹进来, 林清能感觉到这东西速度很慢,看样子是辆板车。

约莫一刻钟后, 林清感觉自己被抬进一个封闭的空间,麻袋被取走了,随即传来锁链碰撞与上锁的声音。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至一声厚重的门扉关闭声响起, 周遭陷入了沉寂。

不,不能说是绝对的安静。

林清能感受另一边还有一道呼吸声。

她没动,但能感受到身下的触感是茅草一类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耳边还能听见老鼠顺着墙边爬过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牢房?

想来应该是类似的地方,而且关押的不止她一个。

旁边的牢房突然传来一阵挪动的声音,接着就听有人说道:“别睡了,起吧。”

林清没动,但她觉得这个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那人接着说道:“这里没人,林清,别演了,你的本事我还是知道的,就他们那点手段,只要你不愿意,这村子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拿你没办法。”

成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装下去也没什么必要了,林清略感焦躁的坐了起来,“穆晚唐,这好端端的落花阁不去,怎么也变成阶下囚了?”

这地方只有两间牢房,林清占了左边这间,穆晚唐则被关在右边那间,中间只象征的拦了片栅栏,尽管柱子粗壮,但也能看出来是粗制滥造。

穆晚唐懒散的倚靠在草堆上,身上穿着一件青色长衫,腰间坠着一块玉佩,一双狭长的狐眼好似蒙上一层水光,潋滟而旖旎,如同在看失散已久的情人。

若是换个人,这会怕是连魂儿都得献给他了,林清却翻了个白眼,“把你那勾引姑娘的手段收了,爷不吃你这一套。”

“不吃这一套?”穆晚唐微微勾起唇,“那你在偷看什么?”

“自是在看你又在耍什么手段。”林清光明正大的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你若是还想在这废话,我就不奉陪了。”

穆晚唐哀叹一声,“许久未见,你就对我这么冷情吗?”

“对你好,我怕死的时候连点渣子都留不下。”林清笑笑,“看你这样子是中毒了吧,要我帮手,就把你那些手段收一收,你也清楚,你能骗过别人,却骗不过我。”

穆晚唐哀怨的表情一收,又换回了如沐春风的模样,只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行吧,你想怎么谈?”

林清斜了他一眼,“别谈感情,谈交易吧,我带你出去,你拿重云宫的消息来换。”

她原本只是有所怀疑,但经过刚刚那中年人的话,她便知道这颜家村与重云宫必然存在某种关系,穆晚唐既然跟他们走得这么近,想来也知道些线索。

穆晚唐摇了摇头,“交易不对等,要再加两条,第一,我要解药;第二,我要皇帝的一个承诺。”

林清:“第一条可以,第二条不行,我手中的线索已经不少了,你所掌握的信息于我而言不过是查缺补漏,我自己同样能查。”

她轻笑一声,“但你没了我,马上要死于内斗了。”

穆晚唐没想到这个情形林清竟然还能跟讨价还价,不过又觉得好笑,想想也是,若林清有那么好拿捏,只怕北境之时……不,早在瑞王府中毒大案之时,就已经死了。

想到这,穆晚唐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颜回的案子,想必你已经破了。”

林清:“重云诗社早就订好了一套试题,由温亭湛潜入,将真正的试题与主考官一同替换,再以买卖试题赚取钱财,不过这里面有些事情仍旧说不通,比如温亭湛究竟是如何避过守卫进入翰春苑的。”

别说什么依靠观察守卫情况,她一个字都不信,之所以没说穿,不过是暂时不想打草惊蛇。

穆晚唐:“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不过细作的身份不能从我的嘴里说出去,毕竟我与他也算是同盟。”

林清挑眉反问:“既是同盟,你又为何将试题藏在吴勇身上,引我调查翰春苑,看来你们同盟的关系并没有那么隐蔽。”

穆晚唐解释道:“重云诗社与重云宫其实是从属关系,重云宫之前一直在盛国境内活动,也是近几年才逐渐回到大渊,给江湖势力套上一个诗社的皮子,暂时就不会引起朝廷的注意。”

他微微一顿,继续说道:“那是一个不可控的存在,翰春苑的事是他们一手谋划的,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林清:“可你还是让愁长青给他们做了颜回的人皮面具。”

“有些事并不是我说不做就能不做的,毕竟我只是上人,还不是刹盟的盟主。”穆晚唐点到即止,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科举的后果很严重,最起码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所以我决定引你入局,却没想到先一步被你盯上了,甚至还派了那么一个小家伙盯着我。”

他笑了笑,“那几天我倒是玩的很开心。”

林清:“……”

她能这么说,要是刘烨听到了,大概会气得一刀砍了穆晚唐。

穆晚唐:“那天在南华园集会的确是为了科举的事情,吴勇带薛宁与与萧云跃过来,便是为了买试题,一人两万两。但我没想到会遇见你,愁长青一直潜伏在我身边,你一出现便被他认出来了,所以我将试题事先藏在吴勇身上,我猜测以你的性子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只是我没想到你破案的速度竟这么快,快到让我来不及布置下一步计划,被重云宫察觉到了异常,又让他们逮到我给你的传讯,于是就在我的酒水中下了药,等我醒来时,人就已经在这了。”

穆晚唐说到这,低笑一声,“其实他们也不算错,我给你传讯,的确是起了与你联手的心思。”

林清冷冷地睨着他,道“可我不想与你联手,别卖关子,我要知道的事情,你还没说?”

“其实我知道的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重云宫与刹盟的合作是盟主同意的,我只需要在适当时为他们提供一些帮助,他们是在去年找上我的,并且给了我一个计划。”

穆晚唐话锋一转,戛然而止,“至于详情,待我安全脱身,自会向你透露。”

林清闻言未再言语,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穆晚唐好奇道:“你应该也看出来这个颜家村不对劲了,我是被抓进来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林清睁开眼,淡淡瞥了他一眼,“我发现颜回的棺材不对,便想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后来棺材爆炸,颜宛蝶和裴绍光失踪,我被颜微领到这来。”

“看来你也是被意外卷入这里,此地也是重云宫的据点之一,若他们是被重云宫所掳,很有可能被关在这里。”穆晚唐顿了顿,“不过眼下还需你我二人脱困才行。”

林清其实不太想带穆晚唐走,毕竟这人的心思真如狐狸一样,可转念一想,穆晚唐对于这里应该比她要熟悉,或许能有什么意外收获,若真遇见什么特殊危险,推出去还能把帮她挡挡灾。

“这也不难。”林清起身走到牢门前,指尖一动,已然多了一枚细针。

开锁而已,上次在华宁就遇见过那么一次,她一回京城,特意向开锁师傅讨教了几种开锁的法子。

牢房用的锁头只是街面上常见的铜锁,好开得很。

她手指间夹着细针,轻巧地在锁孔内依序拨弄,随即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嗒”,锁应声而开,连带铁链一同坠地。

林清走出牢房,笑眯眯的看着穆晚唐。

穆晚唐被她笑的头皮发麻,出声恳求:“劳烦。”

“不急,虽说这牢门能开,但外面的看守可不好办。”林清的视线下移,意味深长的盯着穆晚唐的肚子,“你不是肚子疼么?”

穆晚唐:“……”

他认为这是林清的报复,但眼下这种情况,他只能妥协。

穆晚唐抱着肚子,酝酿了一下情绪,开始叫道:

“糟糕,我又毒发了!”

“好疼,救命!”

“有没有人,我要死了!”

林清看着穆晚唐拙劣的表演,眼皮跳的跟遭灾似的,就这演技,连鬼都骗不了。

不过穆晚唐身份特殊,重云宫若还想维持与刹盟的联系,应该一时半会都会吊着他的命。

果不其然,外面被锁住的那道门很快就被打开了,有个年轻人从外面走进来,不耐烦的嚷道:“不是昨儿个夜里刚发过命么,这时辰也没到呢,作什么劲呢!”

第225章

穆晚唐面色苍白, 侧躺在茅草堆上,双手捂着腹部,整个人仿佛虚弱的随时都能死掉。

那看守这里的年轻人见状吓了一跳,“你……你真是毒发了?”

穆晚唐摇了摇头, “想必你也清楚, 我之前在昭勇侯府生活, 后来又去了黎王府,日日珍馐美食, 早就把胃养娇了, 可自从我被关在这,你们只给我几个窝头和半碗粥水, 我这是胃痛了。”

年轻人只有十七八岁,长得虎背熊腰,听到这话差点没被气死,“就您活的精贵, 嫌窝头不好吃啊?成啊, 明儿保你连窝头都吃不上, 真当你还是那高高在上的上人么。”

“呸。”年轻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轻蔑道:“你现在就是一个任人欺辱的阶下囚!”

他转身就要走,没两步又停下了, 抓了抓脑袋,“不对啊,胃疼你捂小腹干嘛?”

穆晚唐笑了, “自是因为……逗你玩。”

年轻人听见穆晚唐的话, 一身脾气瞬间就被点燃了,扭头就要动手,却见穆晚唐指了指旁边的牢房。

年轻人下意识往那边瞄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一口气直接被提到了喉咙口。

里面是空的,牢门是开的。

人呢?

穆晚唐好心的指了指他后面。

年轻人眼睛一转,一拳朝后面砸去,结果‘砰’的一声,一块板砖先一步撞在他脑袋上,接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穆晚唐怜悯的摇了摇头,“明明点穴就能把人放倒,你却选择了石砖。”

林清将石砖扔回墙角,拍掉手上的灰尘,“明明能把人骗得找不着北,你却偏偏选择最拙劣的那种,把胃生生给按进肠子里。”

穆晚唐叹了口气,“虽说我被抓来的时间不久,可着实吃了大苦头,猪食都比我吃的强,所以我也只是小小的报复一下,顺便劳驾,开个门。”

林清从年轻人怀里翻出了钥匙,站在牢门前笑眯眯的看着穆晚唐,“开门可以,得加钱。”

穆晚唐:“……就不能商量一下?”

林清安慰道:“你现在中了毒,行动不便,还是在这待着更加安全,待我寻到解药再来救你。”

穆晚唐终是没了笑意,“看来是没得商量了,也罢,那便再加一个消息,天启也在这里。”

林清略一挑眉,这消息倒还实用,本想空手套白狼,结果还真就给套住了。

她将锁打开,好心的上前搀扶一把,顺道把那被拍晕的年轻人丢进去,重新上锁。

牢房外面连着一处屋子,西北角放着一张硬木床,再往前的窗户旁边摆着一张方木桌和两条长木凳。

窗户留着一条缝隙,炙热的阳光顺着缝隙洒落地面,林清算了下时间,应该已是午时前后。

外面没有人,周遭很安静,淡淡的香火气顺着窗户飘进屋里,闻着像是檀香。

林清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向外望去,入目的便是院中那个硕大的石头制成的大香炉,“这里是祠堂?”

穆晚唐走到椅子前坐下,“这边的据点对重云宫很重要,我过来这边的次数不多。”

林清斜了他一眼,这话说的有点矛盾,很重要,却又来的不多?是在说刹盟与重云宫的关系并不紧密,还是说他自己?

她懒得跟他废话,打开门走了出去。

这地方的院子很是宽敞,建筑成‘口’字形,只在南门留了门,背面是祠堂,东西面是给人休息的,关他们的牢房就在西面的屋子里。

看得出来对方对他们两个很放心,除了那个年轻人外,再无第二人看守这里。

想想也是,一个中了毒,一个是废物,能不放心么。

穆晚唐来到林清身边,“你有什么计划?”

林清道:“人生地不熟的,又无人手可用,能有什么计划,走一步看一步吧。”最起码得弄清楚这颜家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抬步走进祠堂。

祠堂的大门敞着,一进门就看见一张漆黑供桌,贡品糕点几乎将桌子摆满了,最前方的香炉里点着一把线香,燃烧已经过半。

在高一层的位置,正中央放着一个关上的佛龛,两侧各摆着两个两个牌位。

林清双眸稍稍顿了下,随后拿起一块牌位看了看,却发现这牌位上空荡荡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她将牌位放了回去,又看向中央的佛龛,伸手将那两扇小门打开。

里面是一座小小的瓷像,上半身为人形,下边则是长长的蛇尾,右手掐着兰花指,左手自然垂下,手中却掐着道道锁链,每一条锁链的尽头都牵着一只形态各异的恶鬼。

林清怔了下,这瓷像她见过,就在张三娘的密室里,只不过大小材质不同。

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穆晚唐走过来,道:“《述异记》有云:南海小虞山中有鬼母,能产天地鬼。一产十鬼,朝产之,暮食之。”

林清紧紧蹙起眉,“你说他是鬼母?”

穆晚唐:“是。”

林清再次陷入沉思,竟是鬼母?可为何会是鬼母呢?

她的视线再次瞟向那四块无字牌位,心中突地一跳,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炸响。

颜家村不算大,这声音几乎囊括了整个颜家村,但凡耳朵不聋,都能听见。

林清脸色骤然一变,那个年轻人竟醒的这么快,而且她之前明明已经搜过,那人身上并没有能传出的信花,她相信自己搜人的技术,要在她眼前藏东西,绝无可能。

那么这信花从何而来?

穆晚唐么?

林清冷厉的视线刺向穆晚唐。

穆晚唐仍旧挂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我只觉得,颜家村这摊死水不乱,我们很难寻到机会,所以便用了一点小手段。”

“不错,你还是第一个能激怒我的。”林清勾起唇,目光冷的像是化不开的寒冰。

她伸出手,轻而易举的抓住穆晚唐的脖子,五指相合,越收越紧。

穆晚唐的脸越来越红,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来,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大脑似乎都停止了思考,只剩下几句话不停地在他脑中循环往复。

他真的会死。

但死在林清手上,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尽管身体难受,可他心里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愉悦感,像是在享受死亡。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近。

这屋子的门大敞着,里外的情景皆是一览无余。

颜家村的村民很快冲进了院子,院里院外都是人,粗略数一下,至少得上百人,带头的赫然便是那个与吴勇相似的中年男人。

中年人一眼就看见快被掐死的穆晚唐,骤然一惊,眼里闪过一抹惊慌,出声制止,“杨萧,你别乱来!”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左手打出一道气劲,气劲卷动袖子,从微风化为狂风,眨眼就将祠堂的大门给关上了。

她再次看向已经穆晚唐。

穆晚唐一张脸渐渐发青,双手虚握在她的手腕上,却没有一丝力气。

看样子,是真的要死了,但若就这么杀了,她便少了一样筹码。

林清原本有很多种方法弄清楚这颜家村的事情,但如今穆晚唐却将她从幕后逼到了台上。

不过穆晚唐有一点说的不错,这颜家村越是混乱,于她而言,机会便越大。

最后一刻,林清缓缓松开了手。

穆晚唐无力的滑落在地面,空气猛然进入肺部,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颈部的皮肤上是一个已经发紫的手印。

林清走到门前,顺着缝隙看向外面。

那个被关在牢里的年轻人已经被带了出来,对着中年人就是一通告状,那义愤填膺的样子,就像是林清挖了他家祖坟似的。

中年人听过,视线落在祠堂紧闭的大门上,喊道:“我叫吴刚,是这颜家村的村长,杨萧,白使已经到了,若你不想死,最好还是出来说话。”

隔着一扇门,吴刚的话一字不差的落在林清耳里,她笑了笑,“这就是你们村子的待人之道?寻个能说话的出来,本公子没心情应付几个喽啰。”

吴刚被噎了一下,胸中升起一股怒火,“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竟敢这样说我,信不信我现在便能闯进去要了你的命!”

“你若能闯,早就闯了。”林清一下就听出吴刚话里的虚张声势,瞥了一眼仍坐在地上咳嗽的穆晚唐,“穆晚唐虽然还活着,但能活多久全看你的态度,若你不怕刹盟报复,我现在就可以送他归西。”

这话算是拿捏住了吴刚的软肋,别看他给穆晚唐下了毒,那毒也就是让人浑身无力无法动用经脉气劲,穆晚唐的身份摆在那,只要刹盟没传来杀人的命令,他还真不敢拿他怎么样。

吴刚咬着牙,脸上一阵黑一阵青的,逼着自己放软语气,“那人不过是个傀儡罢了,并无大用,可你杨萧却不一样,你可是白使钦定的人,我们哪里敢真的伤你,不如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林清嗤笑一声,“谈?可以,但随便蹦出一只阿猫阿狗都想着跟我谈谈,你当我长了几张嘴。”

吴刚没想到这个杨萧嘴皮子这么厉害,而且句句戳他心窝子,气得他不停地喘着粗气,恨不能将人拖出来碎尸万段。

可穆晚唐还在里面,他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让旁边那个年轻人跑去禀报白使。

不多时,白使到了。

他仍旧带着一张虎脸面具,两边各跟着八个身着孝服的杀手,瑶琴也跟在他的身边。

白使独自上前,敲了敲门,“杨萧,开门。”

林清一下子就听出了白使的声音,事已至此,倒也没什么可怕的,她取下门闩,‘吱呀’一声,将门推开了。

林清独自从里面走了出来。

第226章

此时庭院之内已汇聚了约莫百余号人, 几乎都是壮汉,有些人腰间挂着刀,有些手持长棍,紧紧盯着林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林清却浑不在意, 闲适的倚靠在门框上, 似笑非笑的盯着白使, “行了,既是谈交易, 那便亮筹码吧。”

“筹码?”白使摇了摇头, 虎面莫名多了一丝狰狞,“我不打算付筹码。”

林清笑笑, “那就是没得谈了。”

白使不慌不忙,道:“杨萧,我很欣赏你,按规则来说你已经通过了考验, 是我重云诗社的社员, 尽管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 但只要你将穆晚唐交给我, 我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林清:“如今颜回之事已被朝廷知晓,科举已不是你等能左右的, 你觉得重云诗社于我而言还有什么吸引力?”

“科举?”白使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想你误会了一件事,春闱的试题固然能帮诗社得到一些好处, 但我们真正的目的又岂是一场小小的科举能够企及的, 我们的目的更加宏远盛大!”

林清稍稍抬了下眼皮,“吹牛谁不会,若要我相信, 总归要看看你们的诚心。”

白使沉默了,隐藏在面具后的目光不断打量着林清,衡量着对方到底值不值得。

站在白使旁边那个年轻人不高兴的往前走了几步,刚被林清与穆晚唐戏耍,他正一肚子火气没处撒,低头呸了一声,“我朱大强早就听说过你,不就是有几个臭钱,还真自己是块玩意儿了,竟与白使这样说话,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林清理所应当的点点头,“自是知道。”

朱大强下面的脏话愣是被这一句给生生堵了回来,惊疑不定的瞪着林清,连白使都重新看向林清,眼神晦暗。

一直站在旁边的瑶琴冷冷的看向林清,“你知道?”

“还是喜欢在落花阁时,瑶琴姑娘温柔似水的样子。”林清惋惜的轻叹一声,“哪像现在,冷得跟块捂不化的寒冰似的。”

瑶琴俏脸一黑,看着林清的目光已经带上杀意。

朱大强偷偷瞄了眼瑶琴,黝黑的脸颊浮上两抹不怎么显眼的红晕,他恶狠狠的看向林清,“依我看,你个嘴把式,怕死就直说,你若能知道这里的秘密,我朱大强把脑袋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林清怪异的瞟了眼朱大强的脖子,声音透着诡异的平静,“这里不是颜家村。”

朱大强后面的话再次被堵住了。

白使与瑶琴的目光猛地刺向林清,不止是他们,身后的百十号人,同样被这话惊了一下,紧紧瞪着林清。

林清道:“去年十月颜回的确凑了一笔钱,但却是给他恩师董太傅过寿购买字画所用,根本没有支给颜家村,颜家村唯一的富户也早就搬到了镇上,甚少回来,便是多有资助,也不会多到将整个村子翻新一遍。”

“这些青砖瓦房建起来,所需要的钱财不是少数,颜家村单凭自己,没那个实力。”说到这,林清笑了笑,“而且穷乡僻壤的,年轻人能走的自然都走了,留下的就算不全是老幼妇孺,那也不会少,再看看你们。”

林清扫了一眼这百十来号人,妇人倒是有几个,包括那个东婶,剩下的清一水的壮年汉子,各个膀大腰圆,眼含杀气,明显就是练家子。

就这?还村民?山匪还差不多。

她接着说道:“颜家村西行十里,有一村落,名叫大杨村,早些年就已荒废,无人居住,因地处深山,也甚少有人经过,想来若有人将这里重建,应该不会有人注意。”

东婶从人群里走出来,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清,“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不是颜家村?”

林清:“不错,我只是好奇颜微费尽力气将我带到这里,究竟想做什么,但后来看你们的作为,我便知道你们也不清楚他想做什么。”

颜微要把她带到这来,即便有顺水推舟的意思,但里面事情也是不少,其中最大的麻烦就是周二狗。

周二狗虽然不姓颜,可也是在颜家村长大的,绝不会连自己家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所以那些狼的目的,便是逼迫他们分开,让颜微有机会将周二狗处理掉。

她又没去过颜家村,这里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颜家村,还不是颜微一句话的事情。

林清想到这,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却没看见颜微。

虽说还不知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但最起码可以断定,颜微与天启定是有所联系,甚至将她引到这的命令极有可能出自天启之口。

而且穆晚唐也说过,天启就在这里。

东婶没想到林清竟然真的都知道,明明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城府却如此之深,走了一路,愣是未露分毫异常,她以为一切都是按着颜微的计划在走,哪知道颜微……不,他们两个早已陷入到对方的陷阱里而不自知。

明明是一天正热的时辰,周围也全是自己人,可东婶仍旧觉得好似有股寒风不断吹着她,让她心里莫名发寒。

不只是东婶,百十号汉子总有几个聪明的,见林清轻轻松松点破这‘颜家村’的关窍所在,不禁脸色微变,对林清也更加警觉。

但更多的人还是无所谓的状态,便是知道又怎么样,他们这些人对付一个不会武功的纨绔,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他们兴奋的盯着林清的人头,就等白使一声令下,看谁手快,能拿下这份功劳。

朱大强仍旧不服气,看见东婶怂了,顿时气得要死,对林清怒道:“你便是知道又如何,这村子里的水可比你想的还要深!”

白使横了他一眼,“大强,住嘴!”

“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还能对付不了她一个。”朱大强撇撇嘴,满不在乎,接着再次看向林清,“叫声爷爷听听,保不准爷爷心情好了,给你留个全尸。”

林清淡淡瞥了朱大强一眼,继续看向白使,“我的价值可不是区区钱财就能买到的,你看如何,可还能入眼?”

白使眼里的衡量消失了,他很满意,“你很不错,我可以给你一点诚意。”

林清略一挑眉,“比如呢?”

白使笑道:“许多东西运输并不方便,若朝堂上真没人给我们保驾护航,你觉得我们能瞒过那些天禄卫的眼睛。”

林清:“……”

没事,现在知道了,还是他们上司亲自知道的。

白使:“你想到了什么?”

“朝堂上能只手遮天的不多,能从头到尾将你们藏得这么彻底,那定是一棵参天大树。”林清双目微眯,真能干成这事儿的,朝堂上只有三方势力可以。

皇帝,天禄司,还有董家。

“是董家。”

白使大方的点头承认,“不错。”

林清好奇道:“董家在大渊亦是顶流世家,权势钱财皆在手心,我很好奇,重云诗社是怎么说动董太傅的?”

“自是能让他心动的价码。”白使没有细说,他深深觉得,这么大的诱惑抛出来,只要不傻,谁都不会拒绝,如果不是穆晚唐在她手里,他绝不会将董家说出来。

白使看向那扇仍旧关着的房门,“我的诚意你已经看见了,将穆晚唐放出来吧。”

林清却是摇了摇头,“我一直以为颜回的死只是因为他坐上了主考官的位置,哪怕换一个人同样会死,可现在看来,颜回的死亡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颜回是董太傅的学生,这次能成为主考也是董太傅的举荐,可按照白使的话来看,董家早就跟重云诗社牵扯在一起,也就是说,董太傅举荐颜回的事情,重云诗社不可能不知道。

只能说,颜回从一开始便是董太傅选出来去送死的。

白使很是诧异,似乎没想到对方仍旧对这件事感兴趣,左右计划已经失败了,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关系,“颜回虽是董太傅的学生,但他为人刚正,不愿与我们合作,甚至还处处给董家人添堵,董太傅早就看不惯他了,所以他只能去死了。”

林清笑容微敛,眸子里染上丝丝缕缕的冷意,“你们这些人……还真是令人作呕。”

白使原本志在必得,他正如王者一般等着对方投诚,却被这一句话说的一愣,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杨萧,你什么意思?”

林清的指尖已然多了一枚细针,下一刻,细针急射而出,快如虹光,没入朱大强的眉心处,一滴鲜血流出,像是在眉间多了一点朱砂。

她就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轻轻掸掉袖口上沾染的灰尘,“脑袋就算了,但你这条命,我收下了。”

朱大强眼睛瞪得溜圆,不明白一个纨绔为何能一下子就拿走了他的命,直至仰倒在地上,呼吸断绝,死不瞑目。

这个变故是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林清。

纨绔杀人了,还是飞针伤人!

要知道吴刚能把朱大强一人留这做看守,证明朱大强的功夫是非常好的,甚至在这些人当中能排上前几号,可面对刚刚那一枚飞针,却连最简单的躲闪都做不到!

震惊过后,便是警惕,众人紧紧盯着林清,手已经握在兵器上,只要主子一声令下,便会维拥而上。

白使同样看着林清,隐藏在虎面之后的神情晦暗,声音带着丝丝缕缕的震惊之意,“你会武?!你究竟是谁?!”

林清抱臂而立,闻言哼笑一声,“自是你们最不想见到的人。”

第227章

白使看着林清, 潜藏在白虎面具后的双目染上浓重的杀意,他说的很慢,恨不能将言语化为利刃,将对方斩杀, “你究竟是谁?”

林清轻轻垂下眼帘, 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都说了,自是你们不想见的人。”

话音未落, 寒风乍起, 落叶翻飞,空气肃杀之气弥漫, 惊起数只飞鸟,扑腾着翅膀争先恐后的飞离这里。

白使惋惜的摇了摇头,“我本想救你,你却非要选择一条死路, 罢了, 那便只能去死了。”

他转身向后走去, 瑶琴紧随其后, 接着便是那几名身着孝服的诡异杀手。

便是那个‘杨萧’会功夫又如何,她只有一个人, 又没三头六臂,还能把这里一百来号人杀死不成。

这就像是一个讯号。

吴刚双目阴鸷的盯着林清,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朱大强是他的外甥, 他必定要为外甥报仇,他的手高高举起,猛然落下。

下一刻, 所有人都动了。

百十来号壮汉举起手中武器,如疯了一般扑向林清,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恨不能将其绞杀成泥。

林清也动了,足尖借力飞起,如一阵轻风,踩踏在其中一人的脑袋上,只听卡擦一声,那人的脖子脆的如纸皮,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落折下,死了。

她同时借力再次飞起,此时众人的的刀锋也杀到了,齐齐砍下,却全部落空,只来得及将那死掉的同伴砍成几段,鲜血飞溅,喷洒在他们的脸和衣服上。

同时下一批凶徒也杀到了,他们踩着最近的那些人高高跃起,刀锋再次砍向林清。

可他们的速度太慢了。

林清早已飞到更高的地方,脚尖正好踩在其中一人的手腕上,巨大的力道,直接让那人发出一声哀嚎,手中腰刀下一瞬已然落在林清手中。

原本朴实无华的腰刀在她的手中却如同活了一般,丹田内的内力疯狂的冲入经脉,在刀刃上凝聚。

林清紧紧握着刀柄,下落之时,一刀横斩而出,十数颗脑袋猛地飞起,滚落在远处的人群里。

无头的尸体再次化为踏板,更多的人围拥而来,双目赤红,恨不能将林清碎尸万段!

林清身形未停,再次变幻,如同鬼魅般穿梭于人群之中,每一次落脚,角度刁钻,无一人能留下她。

每一次挥刀,便有数人倒下。

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断肢残骸,无处不在,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林清身上的衣袍染上湿黏的红色,精致白皙的脸颊也多了一点猩红,她唇角带笑,双目却毫无笑意,只有狠辣的杀意。

人的骨头太硬了,脑袋砍多了,刀刃便卷了,林清便扔掉手中的,然后从地上随便拾起一把接着杀入人群。

若一开始,众人以为凭他们的人数,足以杀死一个人,可现在,他们却清楚,他们错了。

这不是人,这就是一个屠夫,平等的收割着每一个的性命,却无一人能留下她的命。

死掉一个,他们不怕,死掉十几个,他们同样不怕,可死掉几十个呢……

他们怕了。

院子就那么大,每次进来的人数有限,可硬生生被林清杀穿了一半,不过半刻钟,仍旧活着站在这里的,只剩二十几人。

他们的双目染上惊恐,看林清时犹如在看一个煞神。

没有人再敢冲上去了。

吴刚已经没了左臂,躲在众人身后,看着林清的目光惊怒交加,但更多的却是恐惧。

他求助的看向一直站在门口未动的白使,“使者救命!救命啊!”

白使没有说话,他身边的杀手不知何时只剩下两个,紧紧护着他和瑶琴。

残骸间,几个断肢仍旧看出上面染血的孝服残布。

白使双手负在背后,指甲已经深深刺进手心,一滴滴血液顺着指尖滴落,他双目紧紧盯着林清,心脏犹如被压了一块巨石,深沉的让他呼吸逐渐粗重。

“你……究竟是谁?”他说的很慢,声音满是郑重和疑惑。

林清淡淡的看着他,手中握着不知第几把腰刀,刀刃微卷,血液顺着刀锋滴滴落下。

许是杀的人太多了,身上的煞气已经无法收敛,她干脆放弃了,立于尸堆之上,左手缓缓抓住脸上的假面,一点点撕了下来,露出属于她的那张脸。

年轻,精致,唇角噙着一抹笑意。

如今小院的活人加起来也就三十来人,这张脸就如火药一般,瞬间炸得所有人如同丢了魂一般,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使藏在白色虎面具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全是不敢置信,“你是林清!你竟然是林清!”

“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白使垂下头,不停地喃喃自语,“亏我还以为是遇见一个能与林清抗衡的天才,结果竟是本人?!”

他恨不得时光倒流,再次回到乱葬岗那里,狠狠给自己几个大嘴巴。

“本侯这份礼,白使可还喜欢?”林清从尸堆上一步步走下,手中的刀刃又卷了,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把,但没关系,她随意的抬起手,手腕翻转,刀被掷出,如寒光乍现,嗖的一下,直冲吴刚而去。

吴刚早在看见林清那张脸的时候就已经吓傻了,等他反应过来,那刀锋已然近在眼前。

他双眼全是惊恐,不单单是对林清身份的害怕,还有林清早就这片尸地时的恐惧。

他拼命的想躲开,可双脚却如扎根一样,连挪动一下都成了奢望,唯有不断地打着哆嗦。

长刀如暗器一般钉入他的胸口,巨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不断向后飞去,直至钉在后面的泥墙上。

吴刚死了,死不瞑目,恐惧凝在他的双眼,再也无法散去。

白使没想到林清竟然还敢当着他的面杀人,终是破了功,恨声道:“林清,是我小看你了,我必杀你!”

林清漫步而行,满地尸骸于她而言,就跟路边的石头差不多,她抬脚碾碎一只断臂,弯腰将那把从指骨上滑落的大刀拾起,掂了掂,掂了掂重量。

她缓缓抬起手,浑身肌肉仿佛抽筋一般的疼痛,但疼痛向来不会阻碍她的动作,刀刃仍旧坚定的指向白使,“在那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杀我?”白使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你说的不错,这里的确是大杨村,我在这做下的据点可费了好一番力气,你当真以为,我在这里安插的人手,就只有那么多?”

他哼笑道,“你杀了一批,可我这还有第二批,第三批,我就不信你真有无穷的力气,能杀尽所有人。”

话音刚落,外面已是又一片杂乱的脚步声,不断向这边涌来。

白使阴鸷而得意的看着林清,他能感受到脑子里的羞愤和仇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要放弃思考了。

不,不止如此,似乎还有一缕无法言喻的恐惧,是对林清的恐惧。

可想到这,白使更加愤怒了,他怎么会害怕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

绝不可能!

他看向林清的目光更加狠戾,“今日必是你的死期!”

林清却笑了,看白使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当真认为我毫无准备吗,看来你是忘了乱葬岗全部被俘的社员了。”

她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截小小的信花。

“不如你猜猜,待会会有多少天禄卫冲过来,会是你这里人数的两倍?三倍?还是……十倍?”

白使的双目陡然瞪大,乱葬岗的事情的确是让他吃了个闷亏,也是重云诗社暴露的重要一步,以林清的城府,绝对有可能办到!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怕了。

白使失控的大吼:“快拦住他,决不能让她点燃信花!”

剩下的人齐齐动了,就连瑶琴的手里也多了一根琴弦朝林清射去。

可林清的动作更快,她飞身而起,下一瞬信花已被点燃,若大个烟花飞上半空炸开,砰的一声,震耳欲聋,便是白天也格外显眼。

白使呲目欲裂,“林清!”

林清轻而易举的化解所有人的招式,飘然落在祠堂的大门前。

瑶琴恨恨的瞪了林清一眼,回到白使身边,“我们先走。”

“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白使疯狂的嘶叫着,这个大杨村只怕是废了。

瑶琴急声劝道:“她是林清,我们杀不了她,可天禄卫马上就要到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白使紧紧闭上眼,长长的吸气再呼出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瑶琴说的是对的,“好,我们先走。”

还活着的人迅速离开,眨眼就不见了。

林清这才打开祠堂的大门,将穆晚唐给拎了出来。

穆晚唐已经缓了过来,只是颈部的青色手印仍旧显眼,好奇的问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你当我是铁做的吗。”林清鄙夷的瞥了他一眼,“我如果还有力气,早砍死他们了。”

穆晚唐:“你脱力了?”

林清摇了摇头,没有,但杀了这么多人,力气真的所剩无几,全靠一口气顶着,否则最后那一拨,她好歹再收一波人头。

穆晚唐苦笑:“竟连我都不知道你已经安排天禄卫将这里围住,你当真会算命不成?”

林清翻了个白眼,“不会,也没有天禄卫增援,我骗他们的。”

第228章

穆晚唐挪开的脚步停下了, 不可思议的看着林清。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我发现颜回棺材有异本就是意外,山上又遇意外奔波逃命,哪里有时间布置人手。”

穆晚唐还是被惊得回不过神来, “所以你放了那么大一个信花, 就是为了骗人的?”

林清思索片刻, 摇了摇头,“也不算是。”

她的信花是特制的, 整个天禄司就只有她与诸葛绪能用, 西丰镇也有暗卫据点,这么一大个信花放出去, 消息立即会被送到据点,司里也会派人过来支援,就是时间上会有一定的延迟。

林清盘算了一下,现在大约是未时三刻, 按照此地与西丰镇的距离,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 西丰镇的暗卫就能赶来增援, 不过司里大部队赶过来,最快也得在戌时之后。

穆晚唐很快明白过来, “你之前所做的一切,便是为了放出这个信花?也对,你身处敌人之间, 若不杀到他们胆寒惧怕, 后面的信花就很难能骗到他们。”

林清睨着他,冷笑一声,“我本有很多条活路, 是你亲手将我所有活路堵死,唯独留下最凶险的一条,不就是希望我这么干么。”

穆晚唐沉默片刻,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个音节。

林清轻轻抚上他的脖颈,柔声道:“你记住,我不杀你,一是因为南境现在乱不得,二是因为你是个还算有用的人质,若我一旦发现你的用处微乎及微,我会一点点碾碎你的脖子。”

穆晚唐苦笑着垂下眸子,“我会争取让自己更有用。”

“你记得就好。”林清放下手,不再搭理他,转身走进祠堂,将佛龛里的神像连同下面的垫布一同取了出来,随意包了下,背在肩上,这才走出祠堂,抓住穆晚唐的衣襟,纵身跃上祠堂房顶,接着飞向下一个屋顶。

如今的小村子如同沸水一般,四处都是跑动的人影,有人向东,有人向西,还有更多的人向北跑,还有一些人手里拎着数个油纸包往祠堂跑。

白使怎么可能真的放过林清。

油纸包上缠着引线,那些人将引线点燃,全部丢进祠堂,然后转头就跑。

几息之后,只听‘轰’的一声,整个祠堂瞬间被大火覆盖,浓重的黑烟窜入天空,格外显眼。

那一个个油纸包里面竟全是火药!

林清有些不可思议,当初京城城西废宅也是,要弄到这么多炸药可不是件简单事,这重云宫是怎么做到的?

穆晚唐悄声问道:“现在你准备怎么做?”

林清瞥了他一眼,“你猜不到?”

穆晚唐思索片刻,“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觉得你不会离开村子。”

林清确实没打算离开村子,可若想寻个地方藏身,还需好好思量。

有了。

“你既然来过,可知道颜微住哪里?”

“颜微?”穆晚唐诧异的看了林清片刻,“我知道,他的房子在西北边,第三个岔路,最后一间。”

林清颔首,不过去之前,他们还得换点东西,“在这等我。”

她将手中大刀丢了过去,随后悄然跃下房顶,再次返回祠堂外墙,静静等待着。

许是白使担心里面的火烧不死她,陆陆续续有人巡逻走过。

林清小心避了过去,直到两名身着孝服的杀手从远处走过来。

林清跟了上去,没有丝毫声音,双手悄然捏住两人的后颈,稍一用力,便听见两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两名杀手连一丝动静都没发出,便已经成了尸体。

林清将两具尸体拖回了之前的藏身之地,将身上的衣服和面具全部扒了下来,将其中一套披在自己身上,带上面具,随后将尸体抛进火海。

处理完这一切,她抱着另一套衣服再次回到那处屋顶,将衣服丢给穆晚唐。

穆晚唐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怔愣了一下。

林清:“不认识了?”

穆晚唐微微摇了摇头,“我只是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等穆晚唐穿好衣服,两人走下屋顶,混入人群之中。

披麻戴孝的杀手太多了,遍布在村中各个角落,且等级也比其他人高上不少。

林清与穆晚唐堂而皇之的走在路上,有这一身皮在,其他人撞见了,无一不是急忙躲开,生怕慢一步性命不保,就是同样披着这身衣服的,也不会多说一句。

有穆晚唐带路,他们轻而易举找到颜微的住处。

颜微的院子几乎就在村子边缘,与其他处不同的是,这房子侧面还建了一座小庙。

林清望了那庙两眼,庙门开着,里面供奉的是一座不曾看过的像体,看样子是位男子,身着甲胄,手握长刀,杀气腾腾,像是即将上战场的将军,胄帽上雕着一个小小的‘涯’字。

林清若有所思的收回视线,又向四周望了望,四周空空荡荡,并没有人。

穆晚唐犹豫片刻,道:“你为何会选择颜微的住所,你……知道他的身份?”

林清诧异的看了穆晚唐一眼,尽管隔着一张惨白面具什么都看不到,她哪知道颜微是什么身份,不过是颜微让她灌了那一碗加料的疙瘩汤,有伤在身,更好控制。

而且她觉得颜微这里还有些事情没交代清楚。

穆晚唐道:“颜微的父亲的确是颜家村人,但天生残障,他的母亲和那个东婶都是被牙人卖到这边的。”

也就是说东婶与颜微的母亲在身份上有些说法。

林清这些话暗暗记下,带穆晚唐翻进了院子。

这院子的布局与前面那些民宅一样,院子不算小,整体还算看景,正屋的房门开着,透过窗户,依稀能看出里面有个人影还在忙活。

林清率先走了过去,直到院中时,那人影方才注意到林清二人,从房屋里走出来。

那是位姑娘,还是一位令人眼熟至极的姑娘,她身着一席雪色一群,身娇体弱,素净的发髻上只点缀着一根银簪,一双泪眼如小鹿一般看着突然出现的林清二人,柔声问道:“二位尊者过来,可是他有事交代?”

林清眼皮直跳,很想吼上一句,特么林君柔怎么在这!

上一次暗卫禀报时,她知道这位的状况并不算好。

永宁侯府早就知道林君柔不是侯府血脉,之所以一直留着,不过是侯府没落,指着林君柔换一条好出路,好在朝堂上重新崛起。

不过随着林君柔鱼塘里的男人逐渐离去,翻身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林君柔没了价值,也就成了侯府可有可无的人物,待遇上甚至比不过府中的某些下人。

这也就导致一段时间内,林君柔非常安静,安静的让林清短暂的忘记了这人的存在。

但林君柔出现在这,是不是就代表……她又跟哪一位勾搭上了?

林清眼皮跳了跳,要不现在还是将人弄死吧。

林君柔对杀意很是敏感,紧张的后退好几步,警惕的问道:“你们怎么不说话?”

穆晚唐也是认识林君柔的,他见林清没说话,上前一步,道:“我们是奉命来看颜微的,他还有用,不能出现意外。”

林君柔恍然,“大夫已经过来瞧过了,他伤得重,一时半会还醒不过来。”

偏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声。

林君柔连忙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张沾湿的帕子,将颜微额头的汗水细细擦拭。

偏在这时,颜微醒了,右手下意识抓住了林君柔细嫩的手腕,身体的疼痛让他无比难受,可对上林君柔的清澈的双眼,好似有一股沁凉顺着对方的那目光落在他的伤处。

颜微再也舍不得移开目光,林君柔脸颊微红,稍稍错开视线。

林清走进来的时候,就见这二位的眼神黏的都能拉丝了。

看来被她毁掉的鱼塘里正在重建中了。

不过这也好,最起码下手方便。

林清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粉,缓步走了过去,在二人面前轻轻一抖。

雪白的药粉混入空气,林君柔与颜微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林君柔直接栽倒在床上,人事不知。

颜微不敢置信,强挺着昏睡感瞪向那身着孝服的杀手,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向自己下手。

林清摘下面具,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我是杨萧。”

颜微瞪大眼睛,食道和胃部剧烈的疼痛,让他憋了一肚子脏话,却愣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气得再次昏死过去。

林清出去找了两根麻绳,将林君柔与颜微结结实实的给捆在一起,丢到角落,顺便将床上的被褥一起扯下来丢在一边,这才在床上坐下。

她将面具放在一边,拍拍身边的位置,“坐下说说。”

穆晚唐摘下面具,轻叹一声,在她身边坐下,“你想知道什么?”

林清将那尊从祠堂顺来的鬼母像取出来,“方才看见那小庙,我倒是想起一件旧事来。”

“你也知道,大齐灭亡之后,土地被三国进行分割,方才有了渊、盛、朔三国,大齐灭亡之前,一国势力尽数掌握在四人之手,分别是楚王姬爽、荣霄长公主姬萱、太子姬无涯和大齐帝王。”

“齐国灭亡之后,四方势力有些被灭了,有些则散落各处,其中太子一方的势力便落在盛国北部的燕山上,建立无涯山庄。”

“那位齐国太子向来是个主战派,几次三番在边境捣乱,后来司里曾有一位前辈潜入无涯山庄,拼死传回寥寥数语。”

林清回忆了一下,“那位前辈说起,无涯山庄崇拜鬼母,每日清晨,都要与鬼母祈愿,光复大齐江山。”

第229章

无涯山庄的事情已经非常久远了, 那时候别说林清了,便是诸葛绪都还没出生呢。

整件事不过是被记录在一本薄薄的册子上,与那位前辈的生平一同堆放在天禄司的暗室之中。

林清也只是粗略看过几眼,若非看见旁边小庙的雕像, 她一时半会还真没想起来。

穆晚唐道:“可无涯山庄早已毁于一场大火。”

林清古怪的看着他, “无涯山庄杀了我们天禄司的人, 若是放过他们,我们天禄司的脸面还要不要。”

准确的说, 无涯山庄就是天禄司给灭掉的, 那场烧掉整个山庄的大火也是出自天禄司之手,她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 自己人被杀,报仇不是应该的吗。

林清端详着手里的神像,“你曾说过,重云宫之前一直在盛国境内活动, 如今再看, 这行事风格倒是像极了那时的无涯山庄。”

前朝余孽么, 倒是像极了他们的行事风格。

一群疯子。

穆晚唐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林清的视线放在地上昏迷的两人, 虽不知林君柔为何出现在这里,但顺着这条线去查, 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她侧过头,微微一笑,“这还要看你能否撬开颜微的嘴了。”

林清拍了拍穆晚唐的肩膀, “你不是说会让我看到你的用处么, 便从这开始吧。”

穆晚唐呼吸一滞,猛地抬头看向林清的脸,却除了笑, 什么都没有看见,甚至连那笑颜都像是被贴在脸上的一般。

许久,他才稍稍移开目光,“好。”

林清取来一杯清水,混入解药,直接灌进颜微的嘴里。

片刻之后,颜微便有了动静,缓缓清醒过来,原本迷茫的脑袋在看见林清之后瞬间清醒了过来,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的犹如刀刃划过铁板的动静,“你究竟是谁!”

“我是林清。”林清对上颜微震惊怀疑的目光,笑道:“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林清。”

颜微原本还有一点血色的脸瞬间变为惨白,看着林清的双眼染上惊慌和恐惧。

重云宫在京中活动,最担心的便是天禄司,所以他们费尽力气,哪怕舍弃众多好处,也绝不沾染有一丝可疑之人。

他们甚至在行动前特意调查过林清和诸葛绪,知道这二位均在养伤,行动上才稍有大胆。

结果防来防去,直接把人防到老家里了,还是他亲手放进来的。

颜微的脑海里似乎还回忆着那碗滚烫的疙瘩汤被灌入喉咙时的窒息感,若非那汤已经放了一会,他这条命已经交代了。

他想哭,一种由肺腑而发,想要大声嚎哭的冲动。

穆晚唐也上前一步,“颜微,你可还认识我?”

他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了,精美如妖精般的面容落在颜微眼中。

颜微顿了顿,目光闪烁,没有说话。

穆晚唐看向林清,说道:“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与他私下谈谈。”

林清无所谓的站起身,走出门外,还好心的将门给他们关上了,而后再次走出门外。

这里已经是村子的边缘,脚下的泥土路不算宽敞,连通小庙,直至后面入山的林子里,再远就看不见了。

林清走到小庙前,一低头,就见数道车辙印自庙出现,顺着路一直延伸进远处的林子里。

这些辙印宽度一致,但有的很浅,有的极深,两边的泥土已经被踩实了,不像是短时间能形成的印记。

林清以掌代尺衡量了一下宽度,微微蹙眉,喃喃自语:“两道车辙印宽约三尺八寸,这个宽度还真没见过,不过瞧这辙印深度,似乎是在运送什么东西,吃重不轻。”

她的视线再次投向这间小庙,庙里空空荡荡,除了那像体有些说法,其他的,好似与其他的庙宇一样,看不出什么异常。

难道还是藏了什么密道不成?

林清抬步走进小庙,一进来才发现这庙根本不像外面看见的那样狭小,相反非常宽敞,四周空空荡荡,除了神像与供桌,好似什么都没了。

但若仔细看,轻而易举便能看见四道沾着泥土的辙印分别从神像两侧连至门外,辙印的另一侧则没入后墙,不见了。

林清略一挑眉,看来白使对这处据点很是自信,连遮掩都只做了表面功夫。

若是如此,那机关应该也不会太过难找。

果不其然,她稍稍转身,就见到神像底座上一块能够拧动的八卦形石砖。

就在这时,墙里似乎有动静传来。

林清目光微凝,飞身躲上房梁,伏低身子,放缓呼吸。

不多时,后墙弹起,露出一条宽敞的通道,地面倾斜向下,里面的光线很足,依稀能看见里面忙碌闪过的人影。

一股奇怪的味道顺着那打开的门飘出来,有萝卜熬煮许久的香气,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掺杂其中,还有更多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味道。

瑶琴和一个中年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中年人生了一张马脸,蓄着短须,眉眼间透着为难,“姑娘,这里真要废了不成?”

瑶琴冷着脸,说道:“林清已经找上了门,这里的东西决不能让她发现。”

中年人格外为难,“可白使那边还没命令下来,我若这么做了,只怕不好吧?”

“白使被那林清气得失了分寸,你们难道当真以为那些炸药就能要了林清的命不成?”瑶琴冷笑一声,轻蔑的看着中年人,“若林清那么好杀,她早就死了。”

“可是……”中年人仍旧犹豫着。

瑶琴打断他,语气强硬,“没有可是,等白使反应过来,一切就都晚了,此事必须听我的,一切后果我自会承担。”

话说到这份上,中年人只得应下,正欲转身往回走,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再次折了回来,“姑娘,那个麻均还在下面关着呢,是否要一并解决?”

瑶琴脸色微微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间竟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把他……送到我房里,我会处理。”

中年人立即应下,重新回到密道。

庙内再次安静下来,瑶琴并没有急着离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神情来回变幻,时而俏脸微红,时而杀意绵绵,时而犹豫挣扎,直至仿佛陷入某段回忆中,不动了。

林清伏在房梁上,将两人的话尽数收于耳中,再看瑶琴此时的情形,脸上流露出些许古怪。

真正的麻均还在天禄司里藏着呢,眼下能以这个身份行走的,也就只有暗五了。

暗五这个人吧,的确是一个合格的杀手,他就像是一道影子,杀人于无形,也能将任何人扮的惟妙惟肖。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人的桃花运特别旺盛,旺盛到他随意救了一只小猫,就能凑巧的被一位富有爱心的姑娘看见,然后来一段你追我逃的爱情故事。

这样的故事太多了,尽管暗五扮演的身份也各不相同,但最后结果大差不差,虽不影响任务,但就有这些意外。

比如他扮落魄公子,就能遇见一心跟他私奔的富贵千金;扮成小厮,能遇见一心跟他从良的青楼名妓;扮成侠士,能遇见非要来一段原地成婚的女侠……

其实都不用看别人,看看她府里一心念叨暗五的明月小姑娘就知道了。

听闻最近一直追着司里管事打听暗五的消息,吓得暗五都不怎么回司里了。

林清收回越飘越远的思绪,看向瑶琴的目光更加古怪了,她的确是给暗五下了命令,让调查这个瑶琴,但现在来看,这个瑶琴不会也是被暗五的桃花运影响了吧?

忽的,她的视线微微一顿,只见瑶琴侧脸耳下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很浅,像是被什么物件轻轻磕碰了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瑶琴骤然回神,清冷的脸颊多了些许羞恼,急匆匆离开了。

小庙再次安静下来,周遭也没了人影。

林清房梁上跃下,轻轻掸掉衣襟上沾染的灰尘,抬眸看向神像后方的墙壁,眸中带着散不去的凝重。

刚刚她闻到的那股味,是硝无疑,这下面是在炼硝?

林清忽的想起那些藏在城西废宅下的火药。

火药这东西向来是官府把持的,但凡需要用到火药的地方,都必须持有官府的文书,才能去特定的地方购买,普通人很难接触到。

重云宫那么多火药,若是依靠钱财购买,早就引起官府注意了,不是买的,那就只能是做的。

制作火药,离不开硝、硫磺和木炭三样材料。

林清目光微凝,所以这里是为重云宫制作火药提供硝石的地方吗……

若是如此,也就难怪白使这么紧张了。

偏在这时,暗道里再次传来脚步声和什么东西被推动的声音。

林清双眉紧蹙,再一次飞上房梁。

片刻后,那道石墙再次被打开了,两名壮汉分别推着一辆板车走出来,那板车比一般的板车要窄上不少,车身宽度也就四尺左右,每一辆车上放着两个装满的麻布口袋,看样子与方才用来装林清的布口袋一模一样。

两人将车推到外面,喘了口气,方才准备进来关闭机关。

林清借这空档,钻了进去。

第230章

或许是因为走车, 这暗道建造的很是宽敞,地面与外面一样,都是普通的泥土路面,上面凹凸不平, 全是车轮走过的辙印。

两侧的墙壁上插着火把, 将这里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最前方是一道横墙,两边是继续向下的斜道。

林清站在墙边, 各种各样的声音不断传入她的耳中。

有叮叮当当挖矿的声音, 有熬煮时火焰沸腾的声音,还有许多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板车推动的嘎吱声。

鼻间是浓烈的萝卜臭和硝石熬煮时独有的气味。

林清将面具重新带好, 顺着斜道继续向下走,绕过横墙,没多远便到了密道的尽头,紧接着矿洞入口。

如同迷宫一般的洞穴相互交织在一起, 有些宽敞的仿佛能容车马通过, 有些窄小的连人都得弯腰才能过去, 有些矿洞插着火把照明, 有些则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深处时而传来矿石开采时的声音, 一队壮汉赤着上身,挑着扁担从林清面前经过,扁担两边坠着箩筐, 筐里堆满了矿石。

林清一身装束与外面那些孝服杀手一模一样, 那些壮汉看见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纷纷低下头,脚步加快, 朝另一个宽阔的洞穴走去。

林清扫了眼四周的环境,这里地况复杂,若靠她自己去找,只怕猴年马月都未必能找到地方,到时真让他们毁了这里,未免得不偿失。

这种能够制造火药的材料,不论是哪都挺缺的。

她的注意力再次移到那些快要经过的汉子身上,低咳一声,叫住最后一位浓眉大眼的壮汉,哑着嗓子问道:“管事在哪?”

那汉子吓得差点蹦起来,眼里全是对死亡的恐惧,小心着回话,“小人刚刚看见马管事去了炼矿那边。”

林清嗯了一声,原来那个中年人姓马。

她道:“主子有事吩咐,前面带路。”

那汉子不敢说个不字,放下扁担,麻溜的前面带路。

林清跟着他穿过两处洞穴,忽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那人回道:“小人名叫杨四,是盛国人,祖上犯事儿,入了贱籍,后被白使买下,带来这里挖矿了。”

林清确实从杨四嘴里听到了盛国口音,故作了然,道:“我知道了,你们那一拨似乎来的人不少,是从水路那边过来的吧?”

杨四惊讶的张大嘴巴,“尊者竟然连这都知道!”

林清没有说话,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但她一个冒牌货,哪里知道啊,不过是推测罢了。

从盛国贩卖到大渊的贱籍之人不是没有,但每每过境皆有官府记载,且这些人不能被官员买卖。

若白使真把这些人从正规渠道弄进来,早就被人注意到了,更何况是弄到京城这么个地方。

相比之下,走水路才是更好的选择,再由董家帮忙,弄些矿工过来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她若记得不错,似乎永定河有条支流距离这里不算太远。

杨四见林清这么好说话,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叹道:“我那拨出发时本有五十几人,路上遇见朝廷官兵,折了二十几个,到这里不日不夜的干活,又累死十几个,如今还活着的,大概也只剩下不到十人了。”

林清沉思片刻,接着套话,“能活下你们这几人也是不易,如今都还在矿洞里干活吗?”

杨四老实道:“有两个跟我一样有把子力气的,都在矿洞里,有几个去熬矿了,还有一个命好,被马管事安排过去伺候贵人了。”

林清听了这话,觉得有点奇怪,若真是贵人,为何安排在矿洞里面?

她倒想再细问问,可一束光亮顺着顺着洞口打进来,好像是到地方了,只得把嘴巴闭上。

林清跟着杨四又走几步,穿出洞口,视线豁然开朗,这是一处面积不大的山谷,四处环山,皆是峭壁,无法上下,大量的矿石堆砌在东侧角落,其他地方则堆满了炼制硝石的工具和木柴。

十几个人正在来回忙碌,男女老少皆有,看样子是在收拾东西。

马管事一脸心疼的在后面看着,一扭头看见林清与杨四,连忙走过来,拱了拱手,问道:“主子那边可是有事吩咐?”

林清仍旧哑着嗓子,道:“主子说了,一切照旧。”

马管事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喜意,“可瑶琴姑娘那边说……”

“姑娘?”林清冷哼一声,“马管事莫不是忘了,这里究竟是谁说的算。”

马管事吓了一跳,连连求饶:“自是听从白使吩咐,小人知错,还望尊者饶命!”

“行了,我还有要事,没工夫跟你扯皮。”林清装作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脑子里想起刚刚杨四的话,又道:“主子那边还有吩咐,要我将贵人押过去。”

“这……这……”马管事觉得有点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林清:“你是在怀疑我?”

马管事偷偷瞄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林清不慌不忙,道:“那不若我们现在就去主子面前,让主子评理吧。”

马管事听了这话顿时心里发慌,他若真去了,若是假的倒还好,他或许还能立上一功,可若是真的……

他打了个寒颤,上一个被砍死的管事,坟头草都快半人高了。

马管事又盯着林清仔细看了片刻,虽说隔着面具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但瞧这肯定平静的语气,也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他一咬牙,“小人这就带您过去!”

林清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淡淡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马管事想起这些人杀人放火的样子,莫名打了个哆嗦,立即在前面带路。

杨四没得到命令,也不敢留下,苦哈哈的跟在马管事后面,于是给林清引路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上人再次走回矿洞,马管事没走那些明亮的矿道,而是取来一个火把,钻进旁边一条黑漆漆的洞口,一路深入,直至深处,周遭才再次出现火光。

这矿洞应该已经被废弃了,里面有两名带刀壮汉看守,再往里,则是三个笼子,其中一个已经空了,另外两个则关着人。

其中一个是扮成麻均的暗五,另一个则是之前失踪的裴绍光。

林清看见裴绍光的时候,难得愣了一下,只见裴绍光盘膝坐在地上,双目空洞的看着地面,好似魂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一张嘴却嘀嘀咕咕的念叨着什么。

仔细一听,“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

哦,背《中庸》呢。

都被关在这了,还挺用功。

林清眼皮抽搐了几下,好在面具挡着,没人能看见,她再次看向暗五。

暗五穿着一身布甲,脸上贴着人皮面具,用的还是麻均的那张脸,同样盘膝坐着,双目微闭,看上去像是在打坐一样,直到林清站在他面前,才撩开右边眼皮瞄了一眼,随即俩眼睛就都睁开了,再次瞟了一眼林清,随即像是裴绍光附体,盯着地面发呆。

林清却是明白,这是暗五是认出她了。

马管事将那两名看守的壮汉退到外边,走到跟在林清身边,问道:“尊者,主子要的贵人在那边,这位是瑶琴姑娘要的,下边人正准备给姑娘送去。”

林清正想说话,就听外面忽然有脚步声靠近,那声音很是轻盈,规律轻便,与其他矿工的脚步声有明显差异。

林清顿时觉得有点牙疼,这个脚步声她之前刚听过,是瑶琴。

马管事见她一直看向外面,也好奇的扭头看去,就见瑶琴从外面脚步匆匆的走进来。

马管事有些诧异,“姑娘可是忘了什么事情?”

瑶琴清冷的脸上多了些许急躁,道:“白使让我将这二人带过去。”

马管事愣了,看看林清,又看看瑶琴,“可主子那边不是已经派尊者过来了?”

瑶琴听见这话,秀眉紧蹙,“你说什么?”

马管事指向林清的,“便是这位尊者传来的命令,说主子那边让小人不得停工,还要带贵人过去。”

瑶琴狐疑的视线同样落在林清脸上,上下打量了几眼,警惕问道:“哦?我怎么不知道白使下了这种命令,你……”

“你究竟是谁!”林清厉声打断瑶琴的话,“瑶琴姑娘明明已经撤离这里,怎会再次出现,你是用了人皮假面?你到底是谁,来此居心为何!”

林清的声音很大,大到马管事吓了一跳,下意识跟着他的思绪就走了,不禁心里寻思着,这说的好像也对啊,瑶琴姑娘可是他亲自送走的,平白无故怎会折返回来,难道真有人冒充不成?

但紧接着,他便反应过来,这事好像还不太对。

对林清而言这一瞬间的犹豫,已经够了,她一把抓住马管事的脖子,拧碎了他的脊椎骨。

马管事双目大睁,完全没料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身体瘫软在地,死了。

瑶琴警惕的瞪着林清,转身就要逃走。

她轻功不错,速度极快,整个人如同轻燕,眨眼就飞出去几米远。

但林清的速度更快,如箭矢一般窜到瑶琴身边,一把扯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抡,立即就将人给拽了回来。

下一瞬,一根细如丝线的琴弦已然出现在瑶琴手中,勒向林清的脖子。

原来诈逃是假,偷袭才是真。

林清的反应更快,一个矮身躲过,一脚蹬在墙面,借力跃起,内力宁于掌心,就像是多了丝丝缕缕的云雾,聚而不散,正好拍在瑶琴心口。

第231章

林清这一掌用了近乎七成的内力, 那丝丝缕缕的烟雾仿佛活过来一般,钻进瑶琴的心口,搅碎了她的心脉。

瑶琴被倒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黑血, 气绝身亡。

林清扫了一眼已经吓到快要昏厥的杨四, 从马管事身上翻出了钥匙, 将两道牢门打开。

裴绍光从笼子里走出来,一双眸子盯着林清的面具看了好一会, 才道:“颜宛蝶被带走了, 我让雪球跟过去了。”

林清没想到裴绍光竟能认出她,她知道那猫极有灵性, 倒是没想到还能这么用,不过颜宛蝶为何会被带走呢?

这时暗五也从笼子里走出来,却又拐进中间的空笼子里,片刻之后才走出来, 将一个白色的荷包交给林清, “那姑娘临走前, 将这荷包藏在角落的缝隙里。”

许是送葬的缘故, 这荷包看上去极为朴素,只绣着几朵梨花作为点缀。

林清捏了捏, 微微蹙起双眉,里面不像是有东西的样子,她将荷包打开, 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暗五也是意外, “奇怪,难道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林清觉得不大可能,能在暗五面前将东西悄无声息拿走而不被他知道的, 那得是江湖上泰山北斗才能做到的事情,绝不超过一手之数。

那几位应该不会对一个小姑娘的荷包有兴趣。

林清又将荷包彻底翻过来,却只看见角落处的线头似乎夹杂着一根不知什么动物的细小容貌,就像是刚从鸡窝里掏出的鲜鸡蛋,上面沾染的碎绒毛。

暗五沉默片刻,“听闻送葬哭丧不能吃的太多,小姑娘会不会藏了一些生鸟蛋,扛饿?”

林清睨了他一眼,手有点痒,有点想揍前辈。

暗五也觉得自己失言,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垂眼看了下地上的两具尸体,试了下瑶琴的鼻息,“死了?”

“我觉得她不太对。”林清将荷包收起,也看向瑶琴的尸体,伸手在她的脸侧摸索了两下,却并未摸到人皮面具贴合的痕迹,不禁更觉得奇怪,难道她猜测错了?

不对!

林清低下头,再次看向瑶琴的脸皮,指腹一点点细细摸索,直至摸到额后鬓发遮盖之处,果然摸到一条长长的突起。

林清心中猛地一跳,扒开头发仔细一看,果然看见一条缝合结疤的痕迹,“她果然不是瑶琴。”

裴绍光也看到了,疑惑道:“这是什么?”

林清目光微冷,“一种所谓的换脸术,将人体本身的脸皮剥去,涂上特制的药膏,再将特制的假脸皮缝合上去,达到换脸的目的。”

她曾在卷宗看到过类似的案子,发明这种换脸术的人是一个天才,也是一个疯子,一个从药王谷走出来的疯子。

大约是八年前,那人研究出这种换脸的法子,用自己的脸作为基础,四处掳人进行试验,等诸葛绪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那间简易的地牢里,男女共有近百人,却用着同一张脸。

裴绍光更加好奇了,“那个人是谁?”

林清不太愿意提起这个人,但还是说道:“他是药王首徒,名叫司徒绝,是顾春的大师兄,不过八年前已经被药王逐出师门了。”

实际上司徒绝只是绰号,此人医毒双绝,葛怡那毒术在他面前,大概提鞋都不配。

八年前诸葛绪抓人,天禄司也算是死伤惨重,最后还是与药王谷联合,才将人给抓住,如今就被关押在天禄司暗狱的最深处,大抵是要被关到死了。

林清没想到司徒绝明明被关押这么多年,可他的换脸术竟然再次出现在这小小的山村中。

如果说林清只是在卷宗上看过事情的发展,那么暗五就是真实的体会过那件案子的凶险,也清楚司徒绝的可怕,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将自己的记忆从当年的事情拔出来,好奇道:“你怎么知道她不是瑶琴的?”

林清默默看向暗五,还能为什么,刚刚出去的那个瑶琴明明对暗五情根深种,可这次进来的瑶琴却看都没看暗五一眼,哪有一点情分的样子。

割裂感太重了。

“行了,我们先离开这吧。”林清说着,将两具尸体扔进牢笼,扫了眼角落处被吓到两股战战的杨四,“想活,还是想死?”

杨四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活,小人想活着!”

林清道:“你在这里久了,应该也清楚,即便我把你留下,他们也只会要了你的命,但若你弃暗投明,我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杨四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猛地点头,“小人懂,小人都懂,以后您就是小人的主子!”

林清没再说什么,再次戴上面具,顺手摸来一根绳子,做样子的在裴绍光和暗五手上捆了一圈。

出去的时候依旧是杨四在前方引路,林清三人跟在后面。

出门不远,就能看见那两个仍在看守的带刀壮汉,其中一个数了下人数,疑惑的看了几人一眼,却又在看见林清脸上的面具时略显犹豫,最后看向最前面的杨四,“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杨四强挺着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瑶琴姑娘突然进去,说马管事办事不利,正在里面训斥管事呢,小人跟着吃了亏,这腰上挨了一脚,现在还疼着。”

瑶琴那张冷脸还是挺吓人的,那壮汉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立马打消了进去看看的意思,退到一边继续守门。

杨四悄悄瞄了一眼林清,见她没说什么,继续低着头前面带路,不一会就绕到了出口前,将机关打开。

林清带着几人再次出现在小庙里。

暗五问道:“现在去哪?”

林清指了指隔壁,想必穆晚唐和颜微已经交流的差不多了,那也正好是个说话的地方。

等进了颜微的院子,发现穆晚唐已经解开了颜微的绳子,两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桌上摆着茶具,穆晚唐正喝着茶水,颜微则坐在另一边,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茶杯,直到林清走到跟前才恍然回神,愣了一下,才不甘愿的站起身。

林清上下打量了两眼,扯过来一把椅子坐下,“看来是想通了,说吧。”

颜微抿了抿唇,道:“的颜家村建在山里,土地贫瘠,甚少有姑娘愿意嫁到这里,所以有些私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一次,将手里卖不出的丫鬟带到这边……”

他咬着牙,最后那两个字没能说出来,“能被带到这边的,便是连青楼都不要的,我母亲便是其中之一,她姓姬,若按辈分算,乃是大齐楚王的嫡系。”

颜微眼里流露出不甘,若大齐还在,他的母亲最少也是县主,衣□□贵,仆妇成群,待到及笄,嫁给一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一生荣华,她的孩子亦是天生尊贵。

可事实呢,他的母亲没有像样的身份,一辈子都像是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脸被毁了,被卖进深山,生下他,然后自尽身亡。

“我幼时恨极了颜家村,但我人单力薄,有一次快被打死的时候,被穆先生救下,后来,我变成了刹盟的细作。”

颜微的神情带着疯狂,又逐渐归于平静,“我学会了忍耐和顺从,读书也一向很好,后来西丰镇颜家有位少爷要去京城读书,缺个随身伺候的人,便将我选中,一同送进书院,没多久,我就被重云宫找上了。”

颜微看向林清,“想必侯爷已经找到重云宫的出处了。”

林清挑了挑眉,“我本以为重云宫中只有大齐太子姬无涯的后代,如今来看,其他族谱的也是不少。”

“是。”颜微点头承认,“重云宫里的人同样分为三六九等,第一等便是我们这种身怀大齐贵族血脉的人,我们不需要做什么,可以调配宫中一定的资源,也要做好为复国牺牲的准备,第二等便是曾经你在外面看到的那些人,是教徒,也是侍卫。”

“第三等便是重云诗社里的那些人,他们负责寻觅那些有用的人,用尽各种手段,逼迫他们加入诗社,将手里的权势和钱财奉献出来,再带领那些疯魔一般的信徒制造出各种惊悚诡异的事情,传播恐惧。”

说到这颜微意有所指,“杨萧被选中,第一是因为他很有钱,第二,是因为她发现了温亭湛的破绽,不控制在手里,白使不放心。”

林清有些疑惑,问道:“重云诗社为何要这样做?”

“不知道。”颜微摇了摇头,“我的位置没你想的那么高,知道的真相也很有限,我的职责原本只有两个,第一便是寻找合适的人员引导其加入诗社,第二便是将那些用萝卜炼制出来的药硝卖入各家药铺,赚取钱财。”

林清听到这话,实在有些觉得奇怪,“重云宫很缺钱?”

颜微道:“缺,制造炸药需要大量的木炭和硫磺,能找到这一处硝石矿是幸运,其他的则需要大量钱财购买,至于他们到底制作那些炸药做什么,我便不知道了。”

林清一直盯着颜微,她审讯过许多犯人,若颜微说谎,她定会有所觉察。

但如今来看,颜微所说都是真的,那么问题又回到了一开始,重云宫要那么多炸药做什么?

第232章

林清想不到答案, 只能将此事先放一放,转而问道,“颜宛蝶失踪之时,那个抹掉印记的人是你?”

颜微呼吸一顿, 点头承认:“是我。”

林清:“为何?”

颜微目光微微闪了闪, “其实得到命令点燃棺材的原本是我, 我在颜家村长大,自然知道颜家村的习俗, 也知道送葬队必定会留宿那间破庙, 按照原计划,我身上带着引线, 会在子时前后将引线塞入棺材,将其引爆。”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可颜宛蝶不知为何, 竟先我一步将棺材点燃了, 还险些丧命, 之后咱们疲于逃命, 直到湖边休息时,我趁无人注意, 将颜宛蝶叫到那处背人的树丛后,原本只是想弄清原因,哪知道张氏竟也跟了过来。”

“我只能悄悄藏起, 哪知道突然有人从树上跳下来, 打晕张氏,眼瞅着就要把颜宛蝶带走,我一时情急叫了一声, 正好裴兄就在附近,被我喊了过来,可我们都不会武,于是他们都被捉走了。”

“我害怕说不清楚,才悄悄离开,后来你们发现颜宛蝶失踪,我猜她十有八九是被捉到这大杨村内,所以当你说要营救时,我想着将你引到这边,或许能救下他们。”

“但同行的周二狗是个麻烦,毕竟他虽不姓颜,却也是在颜家村长大的,我只能想办法先解决掉他。”说到这颜微顿了下,“不过你放心,我只是让人将他打晕藏在一处隐蔽的地方,等他醒了,自己就能离开。”

后面的事情就没必要说了,毕竟林清都参与了。

林清只是静静的注视着他,很久,久到颜微撇开脸,专注的看着地面。

林清微微一笑,若有所思的瞥向旁边的穆晚唐,“原是这样啊。”

穆晚唐将手中茶杯放下,“如今看你救回二人,却不见颜家姑娘,看来是被换了地方。”

颜微也道:“她毕竟是无辜的,还请侯爷救她一命。”

林清轻轻叹息,“她被白使的人带走,如今关押在哪里,我也并不知晓,如今能救她的不是我,是猫。”

颜微只觉莫名其妙,“猫如何能救人?”

林清道:“雪球很有灵性,裴绍光已经让它跟在后面,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带回消息了。”

裴绍光安静的站在林清身旁,当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的脸上,他也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颜微丧气的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林清问道:“那个林君柔是怎么一回事?”

颜微看了眼里面仍在昏睡的林君柔,只觉那姑娘浑身都好像在发光一般吸引着他,他不想说,可一转眼就对上穆晚唐警告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道:“是被白使带回来的,说是上面暂时安排在这的,其他的,我并不知道。”

说到这,颜微的嗓子沙哑的几乎说出不话来,毕竟林清那一碗热疙瘩汤的副作用还在,没几个月他是甭想养好了。

林清暂时不打算纠结林君柔的事情,左右没她的解药,明日能清醒过来就算不错了。

她站起身来,说道:“如今外面危险重重,我先去探探路,你们在这等猫,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去救颜宛蝶出来。”

颜微不甘心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合上了,瞥向一边的穆晚唐。

穆晚唐仍旧一片云淡风轻,根本看不出中毒的痕迹,听了林清的话,脸上多了一点轻柔的笑意,“一切小心。”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抬步自他侧面走过。

暗五扫了几人一眼,自然而然的跟在林清后面,纵身跃出院墙。

二人顺着后墙飞了一段距离方才停下。

此时时间已经不早了,太阳将落不落,光线已然昏黄,四周已是树林,一阵山风吹过,空落落的树枝几乎被吹出鞭子挥动的动静。

“你是如何被抓住的?”林清轻声问道,她不觉得以暗五的武功真的会被瑶琴控制。

“我跟踪瑶琴,意外查探到重云宫在倒卖硝石,他们太过谨慎,我便故意卖出破绽让他们捉住。”

暗五顿了顿,解释道:“其实我昨夜便打算离开,可那个裴旻与颜姑娘突然也被关进来,我深知其中必然出现变故,便想弄清原委,再回司里禀报,哪知道今日就遇见了你。”

按照暗五所说,一切便算合理了。

林清抬眼看了下天色,道“算算时间,西丰镇的暗卫应该快到了,我去救颜宛蝶,你与他们会合,尽快查出大杨村硝石运送路线和接头地点,多撒些引路粉,给引路蜂做好标记。”

机会只有一次,决不能让对方跑了。

暗五:“不等猫了?”

林清嗤笑,“颜微那话前半段倒是真的,可后半段明显掺了假,颜宛蝶身上必然有什么大秘密,我若真将希望押在一只猫的身上,找到的也许只会是颜宛蝶的尸体。”

她又问道:“带走颜宛蝶的,是什么样的人?”

暗五回道:“是两个身着孝服的杀手,带人离开时,说是白使的命令。”他有些犹豫,“不然还是我去吧。”

林清摇摇头,“我救了颜宛蝶的命,她对我会有一定程度的信任,所以对我说实话的可能性更大。”

她又抬头看了眼天色,接着说道:“我杀了那个假瑶琴和马管事,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白使耳朵里,白使也会有所反应,硝矿十有八九会被废掉,也就是说这一波硝石运送,很可能是最后一批。”

林清郑重道:“时间紧迫,两边都不容有失。”

暗五目光灼灼,哪怕经历过许多次,仍旧心中震动,却又隐含惊喜。

天禄司在诸葛绪的手中已经足够辉煌,他们这些人时常也会担忧,等诸葛绪退下后,下一任指挥使若达不到诸葛绪的高度,无法彻底掌控天禄卫,致使天禄司沦为陪衬,逐渐消弭。

直到林清的出现,所有人才仿佛看见了希望,大家甚至觉得,或许林清能将天禄司引领到一个更加辉煌的位置。

或许这件案子破了,那个日子,大概也要到了。

林中风势渐涨,暗五的身形仿佛一道影子,融入树木之间,逐渐看不见了。

林清目送暗五离开,转身望向前方的村子,面色难免沉重,虽然话是那么说的,可事情做起来并不容易。

如今的大杨村,白使身边绝对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指望身上这身皮,只怕还没到跟前就被发现了。

林清寻思片刻,干脆脱下身上的孝服扔在地上,既然如此,不如就用她自己的身份吧。

尽管冒险,但可一试。

打定主意,林清不再犹豫,再次折回村中,几个腾跃,再次来到祠堂附近。

祠堂里的大火仍旧烧着,火光冲天,伴随着黑色烟雾直冲云霄。

顺着祠堂往前便是大杨村中心的那条主路,再有数条小路向四周不断延伸。

经过这么长时间,混乱的局面早已被捋顺过来,众人被分成数支队伍,分别朝村中各处追捕搜索,其中又夹杂着不少身着孝服的杀手。

越是靠近村子中心,人就越多,看守亦是越加严密,尤其距离那吴刚家百米远的地方,放上放下皆有人在巡逻看守,寻不到一处死角。

林清停在一处阴影之后,静静地看着远处守卫森严的院门。

就在这时,那看守矿中秘牢的壮汉惊慌失措的跑了过来,“不好了,矿里出事了!”

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东婶疾步走了出来,闻言脸皮一绷,“大呼小叫的,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清楚!”

东婶一说话,立即有人将那惊慌的壮汉拦下。

他抹了把脸,回想起刚刚矿洞里的情景,一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瑶琴姑娘与马管事被人杀了,麻均与另一位都被人救走了!”

这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大家几乎都知道怎么回事,如今能在这大杨村捣乱的,除了林清就没第二个人!

东婶的神情瞬间就变了,一把将人抓住,急匆匆就往里走,“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现在才来禀报!”

“小人也没想到,是马管事将小人支出去的,结果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出来,小人进去一看,他们就已经死了。”

大家都知道这里的硝矿很可能藏不住了,但没想到一切却发生的这样快,东婶的脸早已没了初见时的慈祥,五官因恨意而扭曲,“这个林清,若落在我手里,我定要将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你这老妪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戾气还这么重,小心下地狱时,被恶鬼割了舌头。”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蕴含内力,仿佛就在人耳边炸响一般,有些人扛不住,双耳顿时流出鲜血,脑袋如炸开一般,剧烈的疼痛让他们倒地打滚,哀嚎惨叫。

东婶年岁大了,也不会功夫,被那声音一激,顿时吐出一口黑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她抬头一看,只见方才想要挫骨扬灰之人已然从一处隐蔽的角落走出来,唇角微微勾起,好似在笑,可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看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具即将死去的尸体。

第233章

院外光地面就站了好几十号人, 那带着兵刃的壮汉得有三十来个,剩下的皆是身着孝服脸带面具的杀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所有人都没想到林清竟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简直狂妄至极!

东婶被人搀扶起来, 咬牙切齿地吼道:“你们这群废物,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杀了她!”

一众杀手如聋了一般,岿然不动。

一群身着布衣的壮汉手握兵刃,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一身胆子就跟被戳了洞似的, 愣是没一个人敢冲上去。

祠堂的大火还未熄灭,林清如砍瓜切菜一般砍人脑袋的样子已然刻印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百十号人都拦不住的家伙,单靠他们,就能拦得住吗?

想至此处, 众人眼里浮现出恐惧, 纷纷向后退去。

东婶看见这样, 既生气, 又觉得屈辱,她咬着牙, “谁若不上,我定会让白使砍了他的脑袋喂狗!”

众人听了这话,不得不停下脚步, 面面相觑, 不知所措。

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

偏在这时,有一人从众人身后冲出。

“重云宫夔牛使杜疯, 前来一战!”粗犷的声音忽然炸响,犹如擂鼓,惊得众人纷纷后退,眼里却又燃起了希望。

“夔牛使到了,我们有救了!”

“使者在江湖可是有‘疯牛’的称号,身手足以赶上一流杀手,杀个林清还不是满来!”

……

就连东婶也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林清便是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少年郎,哪里能比过在江湖混了半辈子的杜疯,这次定让林清有来无回!

杜疯身高足有九尺,苍髯如戟,体壮如牛,赤着上身,虬扎肌肉全部暴起,双手紧握一柄长刀,银锋划过空气,发出一阵破空声。

林清倒是正眼瞧了瞧杜疯,这般力道,的确能赶上牛了。

她腰身迅速向后弯曲,任那刀锋在她的鼻前擦过,一脚用力,整个人犹如陀螺一般旋转而起,狠狠一脚踹在杜疯的鼻子上。

只听卡擦一声,杜疯体型笨拙,用的又是长兵,变招不及,鼻子霎时就是一阵剧痛,惨叫一声,一连后退几步。

林清目光微凝,随即化为狠辣的杀意,若换成别人,她那一脚足以踢碎一个人的颅骨,可这杜疯竟只断了鼻骨,看来此人练的是硬家功夫。

但那又如何,趁你病,要你命!

林清毫无停顿,飞身追去,一把匕首顺着袖子滑落在她的手中,瞬息间,已然来到杜疯面前,匕首闪过一道厉光,狠狠刺入杜疯的脖子。

杜疯哀嚎一声,血液喷洒而出,染红了两人的衣襟。

许是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杜疯双眼血红,一手挥刀狠狠朝自己的脑袋横砍而来,显然是要拉着林清一起死。

林清顺势松手,整个人犹如一条泥鳅,瞬息已绕到杜疯背后。

长刀因为惯性无法停下,嗤的一声,生生砍断了杜疯自己的脊骨,一颗脑袋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东婶的脚边。

东婶一张脸瞬间惨白下来,双腿打颤,要不是有人扶着,这会已然跌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重云宫众人原本希冀的目光瞬间化为惊恐,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

杜疯死了,竟然这么轻易的就死了!

这林清难道是怪物不成!

林清一脚踹开杜疯已经没了头的尸体,冷着脸,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可还要战?”

偌大个地方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就在此时,院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白使带着那张白虎面具从门里缓步而出,声音带着阴森寒意,“林清,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一个夔牛使对付不了你,我这还有十个,百个,我就不信今日留不下你!”

“白使此言差矣。”林清淡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将脸颊和双手沾染的血迹一点点擦去,“这天底下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要利益足够动人心魄,敌人能变成朋友,朋友同样可以成为敌人。”

白使已是怒火中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杀了我多少人,如今连夔牛使都死在你手里,你怎么就觉得我会选择与你合作,而不是杀了你!”

他话音一落,所有杀手手中的哭丧棒瞬间露出利刃,齐刷刷地对准了林清。

“自然是因为我能提供的价值。”林清面不改色,仿佛被利刃围绕的不是她一样,一阵风刮过,她松开手,染血的帕子随风飘走,又缓缓落地。

“我是林清,是大渊皇帝最宠爱的臣子,是天禄卫的拥有者,朝堂之上,我若要动谁,便会有千般手段。”林清嘴角微扬,眼神中闪烁着几分戏谑,“比起董家,难道我不是更好的合作对象吗?”

白使没想到林清竟会这样说,一时间有些怔愣,某些事上天禄司自是比董家更好用,可天禄司是皇帝手中的刀,竟然这么容易就倒戈了?

白使在理智上觉得不可能,可心中的贪念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万一呢?

他他目光闪烁,“你当真要与我合作?”

“为何不呢?”林清接着说道:“天禄司与他处不同,我这辈子顶多就是到指挥使的官位上,可我才十七岁,难道一辈子就只能耗在这个位置了?我也想爬的高点,再高一点。”

白使仍旧不信任她,可心中的天平已经慢慢倾斜。

是啊,这世间有几个不爱权利的,他也是用类似的办法才得到董家相助。

林清敏锐地捕捉到了白使的动摇,再接再厉,“若你们早说出身份,哪里用兜这么久的圈子,这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再寻常不过。无涯山庄与天禄司的恩怨早已过去百年之久,只要利益得当,哪有永远的敌人呢。”

白使凝视着林清,眼中满是复杂之色,仿佛试图穿透她的表象,窥探其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可林清的神情太真诚了,让他寻不到一丝不对劲,仿佛就该如此。

他神色复杂,“你想得到什么?”

林清仰头望天,“自是占地为王,万人之上。”

白使没想到林清的要求竟然这么高,“你这筹码未免高了。”

林清笑了笑,不甚在意,“我林清难道不值这个价钱?”

她耐心道:“你应该已经察觉到,董家已经让皇帝起了忌惮之心,如今他们看着风光,可内里人一看便知是外强中干,朝堂之上,你们想要借上力气,很难。可我就不一样了,我是诸葛绪唯一的弟子,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我若做些什么,再简单不过。”

白使还是不信,理智疯狂的尖叫着,让他将林清就地砍死,可心里另一道情绪同样越来越重,整个人如同被割裂成两半,将他仅剩的部位来回拉扯。

许久,白使叹息一声,“合作可以谈,但条件要再谈谈。”

“不行!”东婶惊叫着站了出来,“夔牛使刚刚死在她手里,若我们重云宫答应与她的合作,那死去兄弟的仇又要怎么办!”

白使淡淡瞥了她一眼,“为了大业,死去一些人是值得的,他们的牺牲会被铭记在我们齐国的史册上。”

东婶震惊的看着白使,似乎不明白这种话竟然从白使口中说出来,她不服,却在接触到白使警告的目光下,不得不闭上嘴巴。

白使看向林清,“我先让人带你去休息。”

“不急。”林清的视线落在一旁东婶的脸上,似笑非笑,“我这诚心可是已经放在你的面前,那贵宫的诚意,是否也要让我瞧瞧。”

东婶感受到林清目光,一股刺骨的冷意自脊背升起,直冲头顶,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忙道:“林清此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决不能信她的话!”

白使冷冷地瞥了东婶一眼,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在教我做事?”

东婶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半句。

白使再次将视线转向林清,“你想要什么?”

“放心,她好歹也是白使的人,我自然不会要她的命。”林清笑了笑,“只是这嘴实在聒噪,便将她的舌头剁下来喂狗吧。”

东婶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一张脸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嚎道:“我也是齐国血脉,白使明察,切勿被她挑拨啊!”

林清没有说话,看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只上窜跳下跳的猴子。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投到白使身上,白虎面具将那张脸遮挡的严严实实,没有人能够看见他的神情。

场面再一次安静下来,众人的心情也逐渐忐忑起来。

这一次是东婶,那么下一次呢。

他们造反,却又不想成为被牺牲的那一个。

东婶最是忐忑,她跪在上,身体抖若筛糠,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带着一丝丝希冀,看着白使。

许久,直到白使开口,他道:“为了大业,适当的牺牲是必要的。”

这话犹如惊雷,劈在了东婶心头,她再跪不住,恐惧的跌坐在地上。

下一瞬,白使动了,他拔下杜疯颈部将掉不掉的匕首,血水顺着刀刃滴落在地上,他却毫不在意,缓步走到东婶面前,一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将那东西亲手刮下来。

而后将昏迷的东婶丢到一边,将那血淋淋的东西和匕首一起丢在林清面前,“林侯爷可还满意?”

林清垂眸盯着地上的匕首一会,懒得再收回来,“既然白使这么有诚意,自是可以谈谈下一步合作了。”

第234章

“不急, 林侯爷劳累这么久,不妨歇息片刻。”白使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两名杀手将昏迷的东婶拖走,又有一人上前, 站在林清面前引路。

林清颔首, 跟在那杀手后面, 抬步走入院中。

这是一处二进的院子,房子不少, 院子却又建的必正常的民居要小上不少, 房檐几乎将天空挡住,只有窥见少量蔚蓝。

狭隘, 潮湿,压抑,甚至有些墙面连泥浆都没抹匀。

林清被引领至一间厢房,房间不算大, 家具也很简单, 皆是榆木所制, 用了某种做旧的工艺, 又因技艺不精,颜色不均。

不多时便有下人送来茶水饭食。

简单的米饭, 炖熟的鸡鸭鱼肉,配上两个炒熟的干野菜。

在这个环境能拿出这样的菜色已是不易。

林清垂眸,盯着这一桌饭菜, 可惜, 那刺鼻的药味便是肉香也难以掩盖。

白使那人心胸不算宽广,她在大杨村杀了那么多人,又坏了重云宫不少事情, 可不是区区几句话就能取信于人的。

之所以暂时达成和平,不过是白使还看不透她。

林清一脚踹翻桌子,碗碟落地碎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汤汁四溅,肉块散落一地。

守在门外的孝服杀手听见动静,拎着武器闯了进来,刀刃对准林清。

林清抬了下眼皮,“老子站在这是来享福的,你们就拿这一桌子东西来糊弄我?喂猪猪都不吃。”

“我要永福楼的酱烧鹅,会三丝儿,抬羊不见春,还有春雨楼的金风醉,要十年以上的,别想糊弄我,那酒香我一嗅便知,再叫上两个姑娘,一个弹琴,一个唱曲儿。”

此言一出,两名杀手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都这个情况了,这位竟然还敢张嘴就要,这些东西加一起得小百两银子了,还不算那俩姑娘的价格。

林清悠然地坐在床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怎么?这是不能做主?那就找个能做主的,本侯金尊玉贵,生活向来奢靡,若你们重云宫连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看来本侯还得另觅盟友,想来那刹盟也是不错。”

这话让两名杀手更加惶恐,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一人留下收拾残局,一人急匆匆跑了出去。

林清嗤之以鼻,随即闭上眼,仿佛一切纷扰皆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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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白使刚踏入居所,瑶琴便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你是怎么想的,竟为了那个林清伤了东婶!”

白使缓缓坐下,声音透着些许疲惫,“我也是被逼的。”

“这大杨村是我们的地方,谁又能逼你,说到底,还不是你觊觎林清手里的力量。”瑶琴冷笑,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可你别忘了,究竟有多少人多少势力折在林清手里,你就不怕她反咬一口,要了你的命。”

白使见瑶琴这般咄咄逼人,也是恼怒,一掌拍在桌上,“那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瑶琴眼里露出杀意,“就该在她露面之时,斩下她的脑袋,以绝后患。”

白使沉默片刻,道:“杜疯死了,在林清手里,连十招都没撑过。”

瑶琴不甘示弱,“那又如何,我们还有这么多人,她却只有一个人,便是拿人命去堆,也能堆死她!”

白使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难道你没注意吗,她是一个人来的。”

瑶琴一愣,“你什么意思?”

“穆晚唐不在这。”白使的声音很轻,透过面具,还有些走音,却莫名有种凝重,“穆晚唐心机深沉,不在林清之下,朝廷的人,我们能防,可穆晚唐那,却不好办。”

瑶琴秀眉紧蹙,仍是不解,“就算他再狡猾,也只是一个人。”

白使耐心道:“你要清楚,刹盟这次派来的是两位上人,穆晚唐我们尚可提防,可另一位呢,这是深山,我们人是不少,可再多能多得过着满山的野兽吗。”

他顿了下,接着说道:“那位的身份着实神秘,我们虽然与他有过接触,却始终不知他的样子,只有穆晚唐知道他的身份,这对我们很是不利。”

瑶琴垂眼盯着地面,红唇紧咬,满心不甘。

白使继续说道:“这还是其次,你再想想,林清那样精明的一个人,却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甚至当着我们的面杀了夔牛使,又岂能没有计划布局?”

瑶琴闻言,心中一动,“你是说她有阴谋?”

“未必。”白使摇了摇头,“或许她是真想当一个土皇帝,与我们合作也是正好,但也不排除另一个情况,她与穆晚唐做了什么套子,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他安抚道:“我虽不愿见东婶受委屈,但局势错综复杂,为了重云宫的未来,只能暂时牺牲她了。”

瑶琴信了,眼里的仇恨和抵触逐渐消散,转而化为深深的忧虑“那你有什么计划?”

白使正要说话,就见看守林清的一名杀手走了进来,不悦的皱眉问道:“出何事了?”

杀手低着头,将林清的要求全部叙述了一遍。

瑶琴气的气血上涌,俏脸通红,“我真想杀了他!”

白使同样气的够呛,这里距离京城有多远,一来一回只怕天都要黑了,加上那些菜品酒水,还有春雨楼的姑娘,那个林清真当是来这里享福的不成!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平稳心情,“让人去西丰镇的酒楼打包一份酒菜过来。”

禀报的杀手试探着问道:“那姑娘……”

白使怒了,“姑娘姑娘,还是会弹琴唱曲儿的姑娘,这穷乡僻壤,连老妪都没几个,我上哪找去!”

杀手的视线下意识瞥向一边的瑶琴。

下一瞬,一根琴弦猛然窜出,缠上他的喉咙,顷刻毙命。

瑶琴慢悠悠的收起琴弦,“你手里不是有个姑娘么。”

白使身体微顿。

瑶琴冷哼一声,“为了复国大业,些许牺牲在所难免。”

白使道:“她知道一些事情,不妥。”

瑶琴审视的看着白使,“不过是个官家千金,能有多大胆子,稍加逼迫,自能让她守口如瓶。”

言罢,她站起身,道:“还是我来安排吧,你快些想到办法,决不能让他们影响计划。”

白使思索许久,长叹一声,默许了。

瑶琴的速度极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带着人来到林清方门外。

房门被打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行几人鱼贯而入。

房内已被收拾妥当,桌子也被重新摆好,林清倚靠在床柱前,半眯着眼,只是在房门打开时掀了下眼皮,在看见瑶琴身后被盛装打扮的颜宛蝶时略作停留,随即又缓缓合上。

这般无礼,瑶琴眼里带着不悦,随即更加冷漠,“这就是昭勇侯的礼数?”

林清声音里带着散漫,“礼貌是对人的,至于非人的东西,本侯没直接动刀子,已是给了白使面子,你这死人还想如何。”

瑶琴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看林清的目光仿佛能喷出火来,“我不是白使,现在便能要了你的命!”

林清睁开眼,瞥了眼这位瑶琴姑娘,上下一打量,顿时乐了,那个真瑶琴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哪会这般容易动怒,看来又是个假货。

“行了,你一个冒牌货,若真敢动手,还用等到现在。”

瑶琴眉头紧锁,质问道:“你在胡说什么?”

林清将瑶琴的神情尽收眼里,这表情倒不像是说谎了,似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冒牌货?

催眠吗?

林清忽然心思一动,这状态倒是像极了那个张婆子。

她不动声色,稍稍侧过头,看向瑶琴身后的颜宛蝶。

小姑娘尽管打扮艳丽,但疲惫和惶恐似乎已经融入她的骨子,就像是被野兽围住的兔子,但凡风吹草动,整个人都会瞬间绷紧,恐惧的盯着每个人的脸。

直到看见林清,她仿佛才感受到安全和希望,恨不能立马冲过去,却又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被旁人发现。

林清或多或少都有些明白颜宛蝶的心思,毕竟她救过这个小姑娘两次,此时强敌环绕,她身边的确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自从她站在这,一言一行便已是一场豪赌,前路如何,尚不得知。

可这却是唯一的机会,是颜宛蝶活命的机会,也是她拿到真相的机会。

林清没有收敛目光,仔细将颜宛蝶上下打量了几遍,“这就是你们找来给本侯唱曲儿的?”

“这姑娘若放在楼子里也算是上等货色,想来应该还算合你的意吧。”瑶琴抬起手,轻轻捏住颜宛蝶的下巴,左右打量着,像是在品评货物一般。

林清站起身,步伐悠然,却在眨眼间出现在瑶琴身边,她轻轻抬手,握住瑶琴那柔弱细嫩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听一声脆响,那只捏着颜宛蝶下巴的手,已然朝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垂落下去。

瑶琴痛呼出声,捂着断裂的手腕连连后退,面容因剧痛而扭曲,望向林清的眼神中混杂着惊恐与难以置信。

林清淡淡睨着她,“既是送予本侯,那便是本侯的人了,谁给你的脸,敢对本侯的人品头论足,今日断你一腕,以示惩戒,若再犯,定取你项上人头。”

瑶琴额上冷汗涔涔,分不清是疼的,还是怕的。

第235章

瑶琴没想到林清竟然真敢对她动手。

明明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周围也都是他们的人,可当她对上林清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瑶琴忽然就理解白使的所作所为了。

明明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尚显青涩, 但一言一行, 却莫名给人一股极强的震慑力。

她不禁在心里产生一个疑问, 倘若林清真有意取她性命,这些人是否能够阻拦林清的脚步。

瑶琴紧咬着唇, 哪怕再是不服气, 也只能将这口气生生咽下,丢下旁人, 匆匆离开。

快一些,或许她的手还有救。

瑶琴一走,身后下属也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林清与颜宛蝶二人。

房间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颜宛蝶看着林清, 眼眶泛红, 正要说话。

林清摇了摇头, 抬手指指屋顶。

她仍能听见窸窸窣窣如猫挠般的动静,房上有人, 外面也有人,她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大概都会被记下传给其他什么人。

“弹琴吧。”她道。

颜宛蝶很聪明,立即明白林清的意思, 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不知大人想听什么?”

林清在床沿坐下,“弹些柔和的调子吧。”

颜宛蝶应下,窗旁已经多了一张琴案, 是刚刚瑶琴下属抬过来的,她走到琴案前坐下,十指放在琴弦上,深呼吸几次,平稳心情,拨动琴弦。

琴音响起,似乎该是一首温婉舒柔的曲调,却愣是被她弹的像是皮甲上阵一般大气磅礴。

林清颇为诧异,没想到看着娇柔的小姑娘,竟有这般心境。

不过想想也是,颜宛蝶经历的这些事情,若真是什么柔顺性子,这会怕是已经疯了。

林清收回视线,继续闭目养神,颜宛蝶既然已经在她这里,若她所料不错,应该已经有人要坐不住了。

一曲毕,颜宛蝶像是找到了发泄的渠道,又一连弹了几首曲子,有时心伤断肠,有时怒火冲天,又似乎隐含某种忧虑和急迫,最后所有情绪化为焦虑。

她弹琴的动作越来越快,直到琴弦在撑不住这样高压的弹奏,嗡的一声断成两截。

颜宛蝶骤然回神,不知所措的站起身,一时竟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迈。

这时,房门再次被敲响,一位妇人拎着食盒走进来,将从酒楼打包的酒菜在桌上一一摆好。

林清睁开眼瞟了眼桌面的菜色,这次倒是没什么问题,便将一副碗筷放在颜宛蝶那边,“吃饭吧,待会还有得忙。”

颜宛蝶经过刚刚那番发泄,这会心情已经稳定下来,点了点头,坐在桌前,却又在看见林清身上衣服的时候顿了顿,挣扎片刻,还是问道:“大人身上的衣衫似乎有些眼熟,可是见过杨萧杨公子?”

马甲早就掉了,林清无所谓道:“我就是杨萧。”

颜宛蝶愣住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看向林清的目光更加感激,端起碗筷开始吃饭。

大人说没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她得多攒些力气,不能拖大人后腿!

用过饭后,天已经彻底黑了,房内的烛灯被点燃,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林清盘膝而坐,闭目养神,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房门再一次被打开,瑶琴带着一位孝服杀手走了进来。

她仍旧穿着那身青色衣裙,眉目清冷,只道:“白使要见你。”

林清睁开眼,扫了一眼瑶琴完好的右腕,却是目光微凝。

只见那手腕带着一串青玉珠串,正好九颗珠子,被一根细细的金线穿起,随意的挂在手腕上,又打了一个颇为凌乱的结。

那打结的手法乃是天禄司暗卫独有的手法。

林清又看了眼瑶琴,能把一个人扮演的这么惟妙惟肖,不漏破绽,又会司里暗卫才会的东西,是暗九吧。

也只有暗九才有这个能力。

林清若有所思,站起身,跟着几人往外走。

颜宛蝶原本在椅子上休息,见状紧紧跟在林清后面,一同走出房门。

夜黑风高,乌云遮月。

尽管天气不好,但风中寒意已然不如深冬时刺骨,鸟啼虫鸣时有响起。

林清看了眼黑沉沉的夜空,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鸟叫之音。

时而如乌鸦一般,时而又似黄莺,或长或短,杂乱无序。

林清垂下眸子,心思微动,这是天禄司暗卫联络的信号,西丰镇的人马已经交到暗五手里,这些应是暗九带来的。

有了人马,有些东西倒是能安排下去了。

尽管心思变换,林清脚下步伐节奏不见丝毫变化,不一会就到了白使书房外面。

这里看守的人更多,看见瑶琴,纷纷让行。

最里侧站的本是东婶,这会换成一个不认识的妇人,大约五十来岁,身材矮胖,一双三角眼盯着林清好一会才打开门。

所谓书房不过是弄了个简易的架子,放上几本书,又在窗前的位置放了一张书桌,不大的屋子,却足足点了五六盏油灯,将这里照的极亮。

白使就坐在桌案后边,手里正拿着一本翻开的书,见林清等人进来,招了招手,一旁伺候的下人立即搬来几把椅子。

瑶琴自然的站在白使身侧,林清走到靠近桌案前的椅子坐下,颜宛蝶站在她的身后。

其余人皆被挥退,唯独那名妇人被留在白使另一侧。

他放下书本,“此地偏僻,委屈侯爷了。”

“无妨,一时委屈罢了,本侯也并非受不得。”林清状似随意的扫过桌案,那书不算薄,书皮上方的字被挡住了,下方露出“国策”二字。

白使叹了口气,道:“八百年前,天下仍是乱世,是我大齐先祖开疆裂土,建立大齐,哪想到两百年前却被三位卖国贼窃取国土,一分为三,姬姓皇族惨遭屠戮,几乎灭族,唯有少数人在那场灾难中活下来。”

林清面容古怪,“可我怎么听说,是太子与楚王争权,帝王与荣霄长公主裂土,以至于战争不断,百姓民不聊生,所以各地方才出现起义军。”

三国的开国皇帝便是起义军势力中最大的三位。

这话算是把几人的老底给扒了干净,那老妪的脸色直接黑成了锅底,看林清仿佛在看杀父仇人一般。

白使的脸被面具遮着,看不见神情,但拳头紧握,手背青筋微现,看得出也很生气。

林清笑笑,“我没读过几本书,这嘴跟没把门似的,竟说大实话,若有得罪,还望海涵。”

白使忍了又忍,原本还想再说几句齐国的好,这会是半个字都说不出了,只得直入主题,“我已与主上谈过,林侯爷的要求重云宫可以答应,待日后建国之时,陛下会将渊京以北的地方划给侯爷自治。”

他语气稍稍一顿,“不过谈合作就有些伤感情了,只要侯爷加入重云宫,以后便是自己人了,这一家人哪有什么说不开的事情。”

林清略一挑眉,还真是好大的脸啊,说得好听叫入伙,只要她敢答应,下一步就是利用她蚕食天禄司了。

一直站在白使旁的妇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四方小盒推到林清面前,“林侯爷服下这枚药丸,日后便是自己人。”

林清随手拿起那小盒打开看了看,里面只有一粒乌黑药丸,散发着恶臭的气味,是蛊。

妇人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奉劝林侯爷还是快些答应为好,否则后果绝不是你能承受的,这里毕竟是我重云宫的地方,容不得别人放肆。”

林清睨了她一眼,“你谁啊?”

“我是主上派来照顾林侯爷的,名叫赵四娘。”

林清把玩着手中的盒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傻子本侯见过不少,这么自说自话的,倒是头一次见。”

赵四娘是真看不上林清,她就不信林清这么小的年纪,真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她后背站的笔直,一双三角眼居高临下的看着林清,道:“看来林大人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好说的,看不清形势,活该送命,下辈子投胎注意些,莫要站错队了。”

赵四娘拍拍手,只能埋伏在四周的杀手冲过来将林清毙命,可等了一会,却毫无动静。

她得意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格外难看。

林清也笑了,将那盒子里的药丸取了出来,悠然起身,缓缓捏住赵四娘的下巴,将那药丸给按了进去,随后松开手,取出一方帕子将手指慢慢擦净,“下辈子投胎注意些,但凡本侯经过的地方,记得退避三舍。”

赵四娘没想到林清说动手就动手,她想要挣扎,浑身却使不上一丝力气,直至被逼着将药丸咽下,恶臭划过喉咙,又不断的从嘴里泛出味来,她恶心的不断干呕,惊恐的跌坐地上。

最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她遭受这么大的屈辱,白使等人竟然动也未动!

仿佛所有人都在欺负她。

赵四娘恨恨的盯着屋子里的几人,一只手不断地逼迫自己呕吐,想要将那药丸吐出来,可吐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

完了!

“解药,解药呢!”她惊惶四顾,冲出门外,不见了。

书房里只剩下四个人,白使与瑶琴,林清和颜宛蝶。

林清重新坐回椅子上,“看来白使另有私下生意要与我商讨。”

看那赵四娘的样子,明显四周应该埋伏人了,可她却没有丝毫感应,想来是之前就被白使撤掉了。

白使轻笑,“谈不上交易,只是此事若成,对你我都有益处。”

第236章

书房内, 灯光通明,四人都没有说话,落针可闻。

许久,林清换了个舒适的姿势, 看似随意, 心里却在快速思索着。

白使说与主人商议过, 这地儿可不好进出,也就是说那位重云宫的主人如今就藏在这大杨村内。

而且看方才赵四娘那副样得意自信的样子, 显然是在四周安排了人手, 却未曾唤出一个人来。

如今能在这个地方能做手脚的,除了瑶琴, 也就剩下白使了,也就是说白使与主人的关系其实并非像表现出来那么融洽。

她刚刚选择对赵四娘下手,也是一种试探,结果正如她预料的一般。

这或许是个机会。

林清打定主意, 看向白使的目光格外真诚, “白使都这么说了, 本侯焉有反对的道理。”

“侯爷爽快!”白使哈哈大笑, “有一句话侯爷说得极对,这天底下哪有永远的仇人呢, 只要利益得当,敌人也能成为朋友,侯爷这般通透, 却仍旧一人之下, 实数可惜。”

如今能真正站在林清顶上的,也只有一个皇帝了。

林清横了白使一眼,故作恼怒, “白使莫不是再打趣本侯!”

白使看见林清这般作态,心里多了两分轻视,面上丝毫不显,甚至更加亲近,“侯爷这是哪的话,实不相瞒,我这有一奇人,名叫江绝,乃是江湖人称双绝的司徒绝的弟子,医毒皆精,尤其一手换脸术,更是出色。”

林清也是颇为讶异,没想到那个司徒绝人在天牢,竟还有弟子流落在外,“你是想让本侯把皇帝给换了?”

白使含笑说道:“哪里能说是换呢,真真假假,还不是侯爷一句话的事情。”

“也是,若那皇位上坐着的是自己人,那皇宫大内……不,应该说整个大渊的运作便皆在你我等掌控之内,到时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的确方便。”

林清肯定的点了点头,随后又道:“司徒绝嘛,我也知道,想来他这弟子定是得了几分真传,才能有这般本事,就是不知你们合伙换了多少人的脸,最起码朝堂上多少得有几个吧?”

她说着,视线飘过桌面,就见白使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这个问题不太好说,说了就是露底,不说,便是对合作的不诚心。

不过看这样子,林清心里便有数了,朝廷里还真有被换的,但看样子似乎不多,要不然白使完全可以随便舍弃一个不怎么重要的。

林清若有所思的看着白使,也不知被换的究竟是哪一位。

白使也很快反应过来,“那替换的人脸需以本人为模本,制作工艺也极为艰难,哪是说换就换的。”

是个人都能听出这是托词了。

林清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看来白使对本侯也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诚心啊,既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林侯爷!”白使的声音仍旧带着笑,却多了一股寒意,“侯爷还是想清楚才好,免得丢了性命,得不偿失。”

原本和气的场面骤然变得剑拔弩张,也不知从哪吹来一股邪风,将窗户吹开,五盏油灯一下吹灭四盏。

原本明亮的室内骤然暗下来,像是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昏黄,淡淡的血腥气顺着风吹进室内,又消散于空气之中。

杀机渐起,缓缓扩散。

瑶琴漫步走过去,将窗户关上,又将那一盏盏灭掉的油灯重新点亮。

有了光,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便重新缩了回去,气氛再次平和下来。

白使也放柔了语气,道:“我这人最是讲理,林侯爷也要认清形势,你我合作,方能共赢,若侯爷当真看不清形势,就修要怪我不讲情面了。”

他站起身,再次将窗户推开,夜风灌入室内,刚刚点燃的油灯有两盏再次熄灭。

今天的天气着实不好,窗外的黑如墨水一般,只勉强辨出有些影子正在移动。

白使看向窗外,道:“我已布置数十弓箭手,绣龙卫数百人,整个大杨村的人几乎都在这附近。”

“便是这间屋子……”白使轻轻击掌,数十个身着孝服脸带面具的杀手从门窗涌入,眨眼间,这小小的书房几乎处处是人。

他们拿着哭丧棒,顶端露出银色的尖刃,纷纷指向林清。

所有人都是敌人,所有的刀刃都对准了林清二人。

颜宛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惊恐的尖叫出声,叫到一半,双手死死的捂住嘴巴,如惊弓之鸟,紧紧缩在林清身后,眼泪在眼眶积聚,又被她努力憋了回去。

林清叹了口气,将颜宛蝶按在椅子上坐下,安抚的拍拍她的肩膀,而后起身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使脸上,讥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死士,原来是前朝的绣龙卫啊,居然还没死绝,倒也稀奇。”

这话让白使噎了一下,他没想到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林清竟然还这么有恃无恐,便是再好脾气,这会也忍不住了,他冷哼一声,取出一枚漆黑药丸放在桌上,“林清,只要你服下这枚药丸,日后便是自家人了。”

尽管生气,但白使同时也很是得意,他知道这场仗他已经赢了九成,只要控制住林清,接下来的事情便是水到渠成。

重云宫?

只要他有足够的实力,重云宫也不过是他的踏脚石,他会走在所有人的前面,挑起乱世,征服乱世,成为下一个开国皇帝!

白使不介意林清的嘲讽,白虎面具后传来阵阵猖狂的大笑。

“白使想来误会了。”林清惋惜的摇了摇头,“如今的皇帝与本侯才是自己人,本侯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非要换一个陌生人过来找不自在。”

她勾起唇,“本侯并非反对,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同意。”

白使的笑容刹然而止,像是被拔了毛的公鸡,怒道:“林侯爷忠心爱国,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虽说换掉你比较麻烦,但稍用手段,也并非不可。”

“这里是我的地盘,杀你易如反掌,下辈子投胎,记得擦亮眼睛。”白使再没耐心,抬起手,命道:“动手!”

可他预想之中的情景并没有出现,屋子里的绣龙卫们静悄悄的,谁都没动,就连瑶琴都安静的站在那,仿若人偶一般。

明明这么多人,却寂若无人。

白使身形一顿,狐疑的看向四周,“你们怎么回事?听不见我的命令吗!”

他看向瑶琴,声音中的得意已经不见,反而多了一丝焦躁,“瑶琴?”

瑶琴冷冷瞥了他一眼,动了。

她缓步走到林清面前,拱手行礼,“暗九给主子请安。”

此话一出,白使傻了。

林清看他像是在看笑话似的,她的声音很轻,却满是讽刺,“一直看不清形势的不是本侯,是你啊。”

话音未落,所有人调转方向,动作整齐划一,手中兵刃对准了白使,森寒的杀气在书房内弥漫开来。

“这些不是你的绣龙卫,而是本侯的天禄卫啊。”

白使只觉一颗心仿佛从喉咙跳出来一般,剧烈的跳动让他四肢发软,踉跄后退,直至整个身体贴在墙壁上,随即眼睛一转,立即冲窗口飞去。

但天禄卫哪里会给他逃跑的机会,根本不用林清开口,众人齐齐扑了上去,不过须臾就把白使给按在了地上。

白使跪在地上,双手被捆,肩膀被两只手押在地上,整个身体几乎无法动弹,唯有脑袋还能移动。

他看了看扮成瑶琴的暗九,又看了看这一屋子的人,满是不敢置信,“你究竟是何时换掉我的人?”

暗九走上前,将那白虎面具扯了下来。

没有面具遮挡,白使那张脸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长方脸,下垂眼,朝天鼻,每一个器官都长在该长的位置,只是那个比例过于夸张,丑的惨绝人寰。

暗九顺手又将面具给白使带了回去,这才对林清说道:“你一早带人出去,久久不归,我便察觉不对,后来暗卫禀报,说看你跟着颜家送葬人一同离开了。”

“我清楚你的性子,知道此事必有异常,彻夜不归又无信件传回,定是遇见困境,便带人寻找线索追去,哪想到山间起火,只得匆忙下山,辗转来到西丰镇,刚到没多久,就听见禀报,说是看见山中燃放的信花。”

“我安排人回京禀报,又与西丰镇的暗卫一同赶来,兵分两路,也是凑巧,我在山间潜伏时遇见两个瑶琴。”

暗九知道林清对瑶琴的关注,自然也熟识瑶琴的样貌,又对易容术极为精通,仔细一查就知道那二人是什么情况,干脆堂而皇之的扮成瑶琴,混了进来。

“瑶琴的脸当真好用,我利用这个身份将天禄司的暗卫与绣龙卫替换,又将外围守卫全部遣走,竟无一人怀疑我。”

暗九看向白使,颇为讽刺,“你安排的那些弓箭手已经都死了,这宅子里的人也只剩下天禄卫,再无旁人,我们的主子只有林清一人,自然只会听她吩咐。”

白使低着头,或许是绳子松了,带上的面具从脸上滑落,露出里面满是震惊的脸。

也就是说他安排的人手从一开始就被换掉了!

白使知道瑶琴的事,也一向放纵,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因此坏了自己的事!

他回过神,阴恻恻的打量着所有人,“成王败寇,我愿赌服输。”

第237章

暗九的到来是林清意料之外的, 可若说起这间院子里的异象,林清还是察觉到一些,毕竟空气中的血腥气旁人可能闻不到,于她而言却极为明显。

只是这院子里势力混乱, 她暂时没想到是哪一方势力, 便选择暂时不管, 却没想到是她的人。

还怪让人惊喜的。

林清盯着白使那张脸左看右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暗九, 你看他的脸可有不对?”

暗九一愣,一把捏住白使的脸仔细端详, 果然在头皮内部发现一点突起。

这脸果然有问题!

她精通易容之术,看脸更注重骨相,白使这张脸尽管丑的不那么自然,但偏偏每一处骨相都是恰到好处的合理, 若无林清提醒, 还真让她忽略去了!

林清一看暗九的样子就知道她猜的没错, “能拆下来吗?”

白使吐出一口血沫, 哼笑道:“这就是我的脸,你们不用白费心机了。”

林清睨了一眼白使, 旁边的天禄卫立即会意,一巴掌扇在白使的侧脸上,力道之大, 直接让白使左侧脸颊高高鼓起。

白使再次吐了一口血沫, 连带着两颗染血牙齿一同落地。

暗九回手又是一巴掌抽在右边,只见白使右侧脸颊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

暗九舒了口气,对称了, 这才说道:“我不是医者,对这方面的了解比不上小顾大夫。”

林清想了想,问道:“顾春来了?”

暗九摇摇头,“顾大夫不会功夫,无法跟随我们长途跋涉,我让后面过来的天禄卫将他带上了。”

林清命道:“那便等顾春到了,将他这张假脸皮给我拆下来,先给他多灌些软筋散,关押起来。”

众人应命,立即有一小队人押着白使出去了。

林清挥挥手,剩下的人也纷纷出去,不一会这间书房里除了她自己,就只剩下暗九和颜宛蝶。

这时房顶忽然传来一声稀碎的动静,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暗九看了眼上面的屋顶,微微蹙眉,“上面有老鼠。”

“不必管他。”林清说道:“你抓到几个瑶琴?”

“三个。”暗九颇有兴趣的问道:“大人也对易容术产生兴趣了?”

林清:“我哪会那个,不过是察觉到一些不对罢了。”

“对了,还有一事。”暗九走到林清身边,“我本打算先与你取得联络,但过来时,发现你那房间外面时常有人监视,虽说着装都差不多,但看上去,不像是一拨人。”

“应该是刹盟的人。”林清思索片刻,而后看向颜宛蝶,“现在这里已经被天禄司控制,暂时没什么大问题,你可以说了。”

颜宛蝶点点头,“我……”

她的嗓子忽然变得沙哑,缓缓从椅子上滑落在地,昏死过去。

这变故来的让人措手不及。

暗九立即将颜宛蝶放平,略一把脉,脸色更是难看,“她中毒了。”

这里从始至终只有他们的人,颜宛蝶竟然还能中毒,这不是摆明了说她带来的人里有人浑水摸鱼。

林清抓着颜宛蝶的另一只手,将内力缓缓注入她的体内,将毒素压制下来,“未必,这毒不算猛烈,想来对方并不想要颜宛蝶的命,只是怕她说出什么。”

林清垂着头,突然发现颜宛蝶白皙的手腕多了些许红色的疹子,她将颜宛蝶的袖子往上拽了拽,只见少女白皙的手臂被大片的红疹占据,直到肘部才缓缓减少。

这是……过敏了?

“先妥善安置吧,多安排一些人保护她的安全。”林清双眉紧蹙,将颜宛蝶的袖子放下,“对了,寻个熟悉西丰镇的暗卫过来。”

暗九应下,抱着颜宛蝶离开了,约莫半盏茶后才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这是西丰镇据点的副管事,暗八十六。”

暗八十六提醒挑高挑纤瘦,向林清行礼问安,而后规矩的站在一边。

林清道:“你可知西丰镇颜家是什么情况?”

暗八十六怔了下,忙道:“颜家是西丰镇的第一富户,商铺田地皆是不少,现任颜家家主名叫颜翼,与颜回颜大人乃是亲兄弟,不过颜大人乃是妾室所生,后记在主母名下,颜翼则是颜家的嫡次子。”

林清疑惑道:“嫡次子?”

暗八十六道:“大约是五年前,嫡长子颜峰在继承家业之前,丢了。”

他稍稍叹息,“颜家因为这事大动肝火,可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人始终没找到,最后只能作罢,由嫡次子继承家业。颜翼虽然不争气,但有颜大人在,西丰镇上也没人敢找颜家麻烦。不过颜家人向来规矩,经常布施,对颜家村也很照顾,所以名声向来不错。”

林清思索片刻,“颜大人的生母是何来路?”

暗八十六顿了会,垂下脑袋,“属下不知。”

林清敲敲桌面,“去查,另外派人回京查清林君柔近期动向。”

暗八十六领命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林清与暗九。

暗九将门关好,问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坐下吧。”林清吐出一口气,抬手揉揉眉心,“等。”

外面的风越加大了,吹得窗户叮咣作响,烛光摇曳,两人都没再说话,等待着下一个契机。

或许是暗五,也或许是其他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兵器撞击的声音远远传来,很快书房的门被敲响了,一名天禄卫跑进来,“大人,有人劫囚!”

暗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向林清。

林清睁开眼,“来人是何种样貌?在哪个位置?”

天禄卫立即回道:“皆是黑衣蒙面,大约五十来人,他们突然出现,如今全部聚在关押白使的房门外面。”

林清沉思片刻,“暗九,你去支援。”

暗九领命,与那名天禄卫一同离开。

林清走出书房,夜间还是有些寒凉,风中砂砾刮的人睁不开眼,她看着暗九离去,随后向另一边走去。

白使被关在东面的院子,颜宛蝶则被送到了西边的厢房。

这一路除了风声,几乎再听不见其他声音,不多时就来到颜宛蝶门外。

这小院很安静,看守的天禄卫全部倒在地上,陷入昏睡之中。

房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已然能看清躺在床上的颜宛蝶,她双目紧闭,仍旧昏睡着。

除此之外,床前多了两人,颜微与穆晚唐。

穆晚唐似有所觉,转过身,正对上林清的视线,浑身微微一僵,又仿佛应该是这个样子,眸中所有的复杂随之归为平静。

颜微见他这幅样子,好奇的扭头一看,随之惊住了,想跑,却又不知道往哪跑。

林清缓步上前,指尖悄然捏住一根细针,上下打量了一下穆晚唐,“看来你这毒已经不用麻烦我了。”

穆晚唐红唇轻抿,“颜微帮我弄到了解药。”

林清走到两人面前方才停下,闻言,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所以从一开始,那间牢笼就困不住你,所谓的交易,不过是你又为了隐藏某种目的表象罢了。”

“穆晚唐,想从你嘴里听几句彻头彻尾的真话,当真是难如登天。”

穆晚唐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颜微看不过去,理直气壮,“你不是还活着嘛!”

林清冷眼看他,“你怎么没死了呢。”

颜微想起那碗滚烫的汤水,忽的打了个寒颤,紧紧闭上嘴巴。

穆晚唐紧紧注视着她,狭长的狐眸中多了些许急迫,“牢狱之中遇见你是我意料之外,但我真的没想让你去死!我知道祠堂供桌下方有一条密道,我本想带你从那离开……”

“行了。”林清无所谓的打断他,“我们所属势力不同,立场不同,你要害我也是正常,我若死了,那便是我输你一筹,胜者王败者寇,没什么好说的。”

林清负手而立,虽仍旧带着笑,眼中却蕴着一场狂风暴雨,“与其说那些有的没的,不妨说说三更半夜,你们来这做什么?”

她瞟了一眼后面的颜宛蝶,“杀人灭口吗?”

话音未落,空气似乎陡然尖锐起来,几人都没有说话,唯有门外风声依旧。

这问题没法回答,却又不得不回答,许久,穆晚唐还是开了口,“我若说是呢。”

林清冷笑一声,“你觉得你们为何能出现在这?”

穆晚唐想到什么,瞳孔骤然紧缩成针眼大小,骤然看向林清。

颜微诶注意到穆晚唐的异常,轻哼一声,“我们能出现在这,自然是我们的本事,只是没想到你竟反应的这么快。”

“声东击西?”林清如同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还是不明白啊。”

“自从我到这里,监视我的共有两批人,一个是重云宫,另一个想必便是刹盟的细作,没多久这里已经被我的人掌控,暗九将能支走的人全部支开,支不走的,全部替换,你们凭什么觉得刹盟的细作可以幸免于难?”

林清意味深长道:“自是被特意安排的。”

颜微愣了下,他不傻,一下就明白其中关窍,他们本想声东击西,派人假意劫走白使,趁此抢走颜宛蝶。

可若消息是林清故意放给他们,那么很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计划,所以才会来此处截住他们。

不,不对……

颜微脑子有点打结,颜宛蝶不过一个小姑娘,按道理应该没有白使重要,若换个正常人,都会觉得他们真正想要救走的是白使才对,可林清为何知道他们的目标会是颜宛蝶呢?

颜微后知后觉,总算察觉出异常之处,随之瞳孔巨震,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

林清似笑非笑,视线飘向床后的位置,“行了,剩下那一位,就不必藏了。”

第238章

房内的灯光不算亮, 昏黄的光芒之下,一道人影从床后缓缓走出来,正是裴绍光。

他仍旧穿着白日里的衣裳,绝美的容貌在烛光下仿佛被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色, 原本空洞的双目凝聚出以前不曾有过的复杂, 像是人偶突然被注入了灵魂。

裴绍光缓缓走出, 却在床脚的位置就停下了,那里距离烛火很远, 远到他的容颜大半被黑暗覆盖, 让人看不真切,“你知道了?”

“颜宛蝶已经都告诉我了。”林清的心情同样复杂, “你们慢了。”

颜宛蝶仍旧昏迷着,所有人的视线在她昏睡的脸上略过,颜微满脸不可置信,“不可能, 我们的人一直在监视你们, 颜宛蝶明明什么都没说过!”

林清从容不迫, 缓缓说道:“你不懂, 是因为你蠢。”

颜微气的脸色铁青,可除此之外, 他什么都不敢做,对林清的恐惧已经随着那碗滚烫的汤水灌入他的肺腑,若没穆晚唐在这壮胆, 他大概连说一句话的胆子都没有。

林清连看他一眼都欠奉, 她凝视着裴绍光,“我一直觉得你不一样,一种本能的直觉, 没有证据,你很老实,每天都在用功读书,甚少外出,就跟那些进京赶考的举子一样。”

“就算出现在某些特定的场合,也是被人骗过去的,背景可查,事情脉络清晰,哪怕失踪,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林清顿了下,不得不承认,“我抓不到你任何把柄,找不到任何对你不利的证据,我甚至一度认为是我错了,还想过若你真是举子,我会供你科举,保你入官途。”

她自嘲一笑,“但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我的直觉是多年来生死间锻炼出来的,它不会骗我。”

裴绍光眼帘低垂,声音低沉,“你带我回侯府,衣食住行从不短缺,又屡次救我,我一直以为,即便我比不上顾春,但至少也能有他一半重要吧,原来……你这么早就在怀疑我了。”

林清负手而立,闻言轻轻抿了抿唇。

顾春单纯,真心奉她为主,药王谷与天禄司关系向来亲近,她自然更信任顾春,可对于裴绍光,她也是有一定信任的。

或许是因为这张倾城绝世的脸,也或许是那份找麻烦的能力,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她还是很在意的,只是这份在意,不会凌驾在她的理智之上。

“事实证明,我没有错。”

她深深吸了口气,认真注视着裴绍光,一字一字的说道:“你才是天启。”

此话一出,三人身形顿时僵住,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起来,连呼吸都成了一件让人难受的事情,心脏跳动的声音似乎也越来越大。

砰,砰,砰……

耳中充斥着心跳的轰鸣,杀意时而浮现,又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深深按了下去,不断地挣扎着,最终消弭。

裴绍向前走了两步,彻底站在烛光下,眸光晦暗,“办案讲究证据,如今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在我头上,可有证据?”

林清抬手指向躺在床上仍旧昏睡的颜宛蝶,“她就是。”

颜微闻言不屑冷笑,反驳道:“颜宛蝶连话都说不了,还不是任你编排。”

林清取出颜宛蝶留下的那个荷包,将那根小小的绒毛倒了出来,“这便是她要告诉我的。”

颜微嗤之以鼻,“不过一根不知是何种动物的碎绒毛罢了,想来是不小心粘进去的,它能说什么话。”

林清道:“你曾说过,是重云宫给你分配的任务,命你点燃棺材,你说了实话,却藏了一半,你的任务还有引导,保证颜宛蝶能遇见假衙役,又来到城南义庄领尸。”

“按照原本计划,重云宫用颜回真正的尸体作为威胁,让颜宛蝶帮忙隐藏,颜宛蝶不得已答应了,可事情却在此时出了意外,那日在义庄之中,不止是那几位伪装成看守义庄之人,还有旁人。”

她看向穆晚唐与裴绍光。

穆晚唐微微闭着眼,喉头滑动,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你有何证据?”

林清道:“我既然怀疑裴绍光,必会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颜宛蝶领取尸体的那日,裴绍光正好外出过。”

“暗卫告诉我,裴绍光是与同僚在武陵渡附近参加一个诗会,举办者是他的同砚,暗卫查证过,确实没有问题。”

“我居住的地方,怎么可能不设守卫呢,哪怕明面上没人,暗里也有暗卫轮换,若有人真把什么东西丢在门口,不消片刻就会被处理掉。”

她看向裴绍光,“可裴绍光偏偏在院门口捡起一本书,还是一本夹着密信的书籍,要想不被暗卫发现,要么那本书法术能自行移动,要么就是裴绍光自己丢下又捡起,扮成是他捡到的样子。”

“不过是传个信罢了,却透着一股子欲盖弥彰的味道,是怕我知道那一日你们两个私下见过?”

裴绍光与穆晚唐眼神交汇,旋即各自移开视线。

林清从这两人的脸上看见一种名叫心虚的情绪,就挺无语的。

“有暗卫随行,裴绍光能离开的时间并不多,最起码来去路上都是正常的,那么你们见面就只能在诗会之时。”

“是在河上?还是武陵渡附近某个地方……”林清看着手里的绒毛,“是颜宛蝶给了我答案。”

“如今雪球正是掉毛的时候,便是裴绍光再精于打理,身上也难免会沾有猫毛,巧的是,颜宛蝶对动物毛发过敏,所以外出时,她会对身上沾有动物毛发的人多关注几分。”

“便是这几分,让她发现裴绍光的不对劲。我发现颜回棺材有异,跟上探查,颜宛蝶一眼便看出裴绍光身上沾染的猫毛与昨日所见一模一样。”

在大渊养狗看家护院的不少,但猫却是个稀罕物,尤其是品相好的猫,一般人家根本养不起,雪球又被裴绍光随身携带,颜宛蝶不可能记不住。

林清顿了顿,接着说道:“颜宛蝶即便无法肯定裴绍光的身份,但怀疑是必然的,她并不知道真正有问题的人是颜微。阴差阳错,大概是为了救下所有人吧,她先一步点燃了棺材,却险些把自己炸死。”

颜宛蝶还在昏睡,当时她到底是如何想的,也只有她自己清楚,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然不易。

林清看向裴绍光,神色复杂,“颜宛蝶所为并不隐蔽,你知道她对你起了疑心,你也清楚若再由她留下,我很快就能找出漏洞,届时,你必定暴露,所以在湖边休息时,你趁机绑走了颜宛蝶,干脆将这条线索彻底斩断。”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一步错,步步错,裴绍光藏得很好,林清虽说怀疑他有问题,却从未把他跟天启联想在一起。

毕竟刹盟那种地方,作为两上人之一,林清一直以为天启的功夫映带比天乙差不了多少,谁能想到在南境极有名气的天启上人,竟然完全不会武功。

裴绍光没没有说话,只是垂下头不言语,仿佛再一次陷入自己的世界中。

穆晚唐紧紧注视着林清,有震撼,有失落,有警惕,有喜欢,所有的情绪缠在一起,就像是将一团棉花塞进心口,既难受,却又说不出的痒麻。

颜微已经快惊掉了下巴,这几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林清竟然真能根据那一点点线索将所有事情给彻底揪了出来,就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细细的看着每一件事发生。

她什么都知道!

心里忽然蹦出这样一句话,颜微怔住了,好一会才缓过神,立即问道:“可两个人明明是一起不见的,你为何还是会怀疑他?不,应该说你为何会怀疑我们?”

林清道:“因为那个被抹掉的痕迹。”

“你们盘算的很好,当送葬那些人都过去,地上的脚印自然就踩乱了,许多痕迹也就无法辨别,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特意抹掉一个痕迹?”

颜微傻眼了,怎么也没想到这事情的漏洞竟然就是他随脚抹掉的痕迹!

他瞪着林清,呐呐不言。

林清睨向裴绍光,说道:“那地方距离这里不算近,若二人被一人所掳,如此累赘,深山之中又无车马代步,逃走的速度绝不可能比我快,若是那般,应是我先到大杨村才对。”

“除非有兽代步,还有路上伏击我的野狼,狼王颈间是天启独有的火焰印记,穆晚唐也说过,天启就在这里。”

其实到这一步,林清已有九成把握知道真正的天启到底是谁,可还需要最后一点验证。

她看着面前三人,“颜宛蝶害怕裴绍光,连信息也不敢留的太明显,若你们知道她已经在我手里,必然会狗急跳墙,所以我在等,等你们现身。”

若他们没来,那就代表她的推断有误,裴绍光或许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可若他们来了,那便代表裴绍光就是天启上人无疑。

林清缓缓吐出一口气,拍了拍手,原本倒在地上的天禄卫全部从地上爬起,迅速冲进房中,手中兵刃闪着厉光,齐刷刷地对准了穆晚唐、裴绍光与颜微三人。

颜微再一次傻眼了,“他……他们竟然没中迷香!”

林清嗤笑一声,“天禄卫都接受过特殊训练,一点迷香,自是难不倒他们,更何况是我早早安排下的,骗你们玩罢了。”

从一开始,局面就掌控在林清手里,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就像几条鱼儿游进了渔民的网里,不过是网没收紧,还真当自己能随意妄为了。

“果然如此。”穆晚唐苦笑摇头,“从你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这一次我大概要输了。”

林清:“也不算数,至少有一些事情,我看不懂你们,就比如你们为何要颜微将我带到大杨村?”

裴绍光抿了下唇,回道:“因为重云宫不能留,颜宛蝶也不该死。”

穆晚唐随之点头,“若我们真要动手,颜宛蝶早就死了。”

林清看看穆晚唐,又看看裴绍光,忽然疑惑道:“你们两个不是死对头吗?”

第239章

林清记得以前穆晚唐曾说过, 他不但不知道天启长什么样子,而且两人竞争刹盟盟主之位,打的也是你死我活,怎么这会就成一家人了?

这点问题穆晚唐还是很愿意解答的, “我与天启自幼时常见面, 虽说有面具相隔, 但对彼此一些习惯都很清楚,在侯府时, 我们住的那么近, 时间一久,岂会看不出来。我们的确是敌人, 但大人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敌人也可以变成朋友,我们在面对重云宫的问题上, 目的一致。”

裴绍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情愿的样子, 低低的嗯了一声。

林清沉思片刻, 干脆直接问道:“重云宫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穆晚唐摇了摇头, “刹盟与重云宫的合作是重云宫主与盟主共同定下的,我与裴绍光只负责协助处理一些事情, 就比如那萧沧澜母子,盟里只是传话,让我定要将他们掌控在手心, 决不能落入朝廷之手, 但其他的,我并不知道。”

林清微微怔了下,那对母子竟然被这么重视, 想来还有她没挖掘到的秘密,“也就是说黎王君主诬陷萧萍的案子,却是你所为了?”

“谋划是我做的,我原本只是打算将萧萍母子留在黎王府,但那位郡主不怎么听话,碾碎了萧萍的骨头,以至于出了纰漏。”

“纰漏便纰漏吧,左右只是让我将人留住,或许骨头断了,能更听话些。”穆晚唐叹了口气,说到这件事也颇为头疼,“可我没想到青使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将他们安置在那埋了死人的屋子里,我更没想到萧沧澜竟会豁出命去找你。”

他看着林清,一双如狐狸般的眸子满是真诚,“你一掺和进来,我就知道这事迟早瞒不住了,所以立即收手,斩断首尾以自保。”

林清:“只是如此?”

穆晚唐点点头:“便是如此。”

林清微微一笑,穆晚唐这张嘴向来真假参半,看着是真话,谁知道哪里就留几个坑。

她半个字都不信。

林清接着问道:“青使到底是谁?”

穆晚唐:“我不知道。”

林清嫌弃的后退一步,“好歹是个上人,这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究竟知道什么?还是说非要去司狱刑房走上一圈,才舍得说出实话。”

穆晚唐哀叹道:“就是因为这次所谓的合作太过离谱,我才选择混入黎王府,借助黎王势力调查,但手中可用之人被折损不少,势单力薄,只能想办法不断给某个聪明人递消息,哪知道信刚送出去,我就被发现了,被抓到这荒山野岭之中,还身中奇毒。”

林清觉得手很痒,有一种想要提刀砍人的冲动,她看向裴绍光,“王爷可还有话要说?”

天启就是四王爷,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也就是说裴绍光是地道的皇亲。

这身份其实不太好办。

裴绍光犹豫片刻,“许清商那边……”

林清打断他的话,“冷大人上有老下有小,先帝一道圣旨,还想让他别着一家老小脑袋为陌生人抗旨不成,许清商杀了他,只是流放边疆,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按道理,许清商哪怕不是凌迟,也得砍了脑袋,但里面掺杂的事情太多,例如万家冤案,四王爷的血脉亲情等等。

李明霄又是个重情的,终究是留了许清商一命,只判了发配边疆。

林清又道:“不过我将发配的路线改了下,押送队伍正好路过先帝陵寝。”

其实万家冤案真正的凶手只有两位,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正在给死掉的那个守陵。

许清商若能宰了太后,也算是给她去了个麻烦。

不过这么久都没消息,想来是失败了。

林清也觉得有些惋惜,她还挺看好许清商来着,很聪明,够狠辣,也够绝情,怎么就失败了呢。

裴绍光失魂落魄的呆了片刻,“我曾劝过他,杀了那些人不算报仇,真正的仇人是太后,是那个下旨灭杀万家全族之人,是……皇帝,可他不同意,他说他要杀掉每一个沾染万家鲜血之人。”

林清倒是颇为诧异,“你没掺和?”

裴绍光摇了摇头,“我的目标从头至尾只是太后,但大人的反应太快了,我知道,若我再行动,必会被大人察觉,我不想……”

他轻轻抿了下唇,“我不太想被大人误会,觉得我是个乱杀之人。”

裴绍光真的很好看,那是一种已经超越性别的美,他同样也会隐藏他的美,只要他不愿,好似便能融入黑暗,化为一道影子,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便是林清也偶尔会忽略他的容貌,如今想来,裴绍光应该是修炼过什么特殊的步法,所站位置总会让人无意中忽略他。

可当他走出那个位置,就好像所有的光都停留在他的身上,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美人微微垂着头,眸中蕴含着无法消散的委屈和悲伤。

若换个人,这会只怕已经心软了,林清却觉得有点牙疼,不乱杀人?那不就跟穆晚唐指天发誓说自己以后不说谎了似的。

可能么?

“康王地下那些蛊人也是无辜之人。”

裴绍光眼里的委屈顷刻间消散了,面无表情的看着林清,“我只是让人透漏一句依照蛊方制造的东西既听话又不畏死,蛊方是康王自己从九兽坊偷走的。”

他顿了下,接着说道:“至于九兽坊的蛊方,乃是从我研究药兽的记录中偷走的,本就是残篇,又与他们本教那些乱七八糟的方子结合,方才制造出那些所谓的蛊兽,后来清商觉得他们培育的东西很有用,便以我的名义留下了。”

裴绍光缓步走到林清面前,一双瞳孔只倒映着她的脸,“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放任而已。”

林清略抬了下眼皮,“放任死亡?”

裴绍光呆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最终放弃了,“旁人的生命于我而言并没有意义,或许那些人活着,还比不过地上的一只蚂蚁,最起码,我可以利用食物让蚂蚁听话的朝某个方向爬行,顺便帮我捎带一些特殊的东西。”

林清:“可你却选择放过颜宛蝶?”

其实裴绍光完全可以选择一开始就杀了颜宛蝶,甚至不让她走出义庄,明明找个人假扮颜宛蝶更加省时省力。

林清甚至怀疑重云宫原本的计划便是找人顶替颜宛蝶,但颜宛蝶成功活了下来。

裴绍光又想了会,认真道:“大概是这些日子与你待在一起,忽然就觉得这个世界似乎也不是那么无聊了吧。而且冬狩那会,我感觉你好像还挺喜欢她。”

林清无语,她还以为裴绍光会说受她影响对生命多了一点尊重之类的话。

不过仔细想想,她杀的人似乎比她救的人还要多,被她影响,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好影响,有可能让裴绍光本就不怎么正常的思想歪的更加严重。

“那日也是凑巧。”穆晚唐走过来,站在林清身侧,“我废了很大功夫才查到那间义庄似乎有些不对劲,又谋划了不少事情,才让吴勇答应带我和裴绍光进入义庄,却正巧遇见颜宛蝶。”

“想来你也猜到了,重云宫的确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找人顶替颜宛蝶。”说到这穆晚唐顿了下,他原本没考虑颜宛蝶的死活,但现在多少有些后悔,“裴绍光突然出手,毒杀了那个顶替者,坏了我的计划,也因此被颜宛蝶看见。”

尽管他们都遮着脸,结果还是出了意外。

穆晚唐也是一阵头疼,“所以我们真的没打算杀了颜宛蝶。”

“我知道。”林清点了点头,抬步走到床前,“若你们选择动手,这会已经死了。”

她稍稍侧开身,伸出手在床沿触碰一下,只听刺啦一声,一股灰白色的气体从床沿处扩散,融入空气中。

穆晚唐反应最快,转身就要往外飞走,可这一动,方才发现丹田内里犹如胶脂一般,已经无法运转,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无力的瘫倒在地上。

裴绍光和颜微则连反抗都做不到,直接躺在地上昏死过去。

穆晚唐不断的喘着粗气,努力的保持神智最后一丝清明,“你何时下的毒?”

林清指了指正在燃烧的烛火,“那蜡烛里已经被暗九加了足量的药粉,放心,没毒,只不过是会让人行动迟缓罢了,至于颜宛蝶床里的药粉。”

她微微一笑,“没事,就是迷药而已。”

林清和天禄卫早就服了解药,从始至终只是等着某些人毒发罢了,尽管局面被她掌控,但能少死些人还是好的。

尤其这还是刹盟两位上人,天知道他们究竟有什么手段。

这时处理完另一边的暗九也赶了过来,嫌弃的抬脚踢了踢已经人事不知的颜微,“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三人?”

林清淡淡扫了眼地上的三人,“绑起来,找棵树吊上去,再给我找根鞭子。”

她抬步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抬手揉了揉眉心,“罢了,先跟白使关一起吧,听听他们会说什么。”

第240章

有林清的命令, 天禄卫立即将穆晚唐三人捆得结结实实,抬走跟白使作伴去了。

林清抬步走到院外,问道:“何时了?”

暗九:“已是亥初。”

林清:“暗五那边还没消息传回来?”

暗九:“尚无。”

暗五没有消息,天禄卫大部队也还没到, 大杨村除了这间宅子, 其他地方并不在他们的掌控之内。

林清蹙起眉, 事情有些棘手。

暗九听完方才发生的事情,有些疑惑, “那三人的态度好像有些奇怪, 难道真以为你才放过颜宛蝶?”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林清继续往前走, 穿过院子,再次回到那间书房,“人心是最善变的,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 如何能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倒不如先关起来, 等事情结束再说, 也省得给我添乱。”

书房里的灯油或许是刚被下属换过,亮如白昼, 林清走到书案后的椅子坐下,看着暗九将门关上,“对了, 待会派人回去, 让王武亲自带人去城南义庄,看看那里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若城南义庄有问题,绝对逃不过王武的眼睛。

她倒是好奇那义庄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能让穆晚唐那么在意。

林清忽然想到城西废宅下的那些炸药。

重云宫制作大量炸药,城市废宅下的那些她已经让属下悄悄料理了,但那个数量来看,应该不是全部,那么城南义庄下会不会也藏着类似炸药的东西?

林清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她也只是猜测,具体如何还得等王武探查之后才能肯定。

她又将思绪拉回眼下,凝视着前方的油灯。

虽然现在看着安全,但实际上,危险随时都有可能降临。

按照白使所说,他的主人如今就潜伏在大杨村中,赵四娘已经跑了,保不准什么时候这一位就要杀上门来。

如今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在天禄卫到来之前,这里一切无恙。

她想的好,但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被敲响的院门发出杂乱无章的声音,但一细听,就会发现其中存在某种规律。

林清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说出来那叫乌鸦嘴,她不过就是想想,总不能是乌鸦脑子吧。

暗九也很是凝重,她仍旧打扮的与瑶琴一样,上前一步,“我去吧。”

林清摇摇头,之前听白使说话,故意早与他那主子生了嫌隙,这会只怕人家是过来算总账的,暗九出面用处也不大。

早知道她就不该顾虑白使,直接将赵四娘一刀毙命。

林清:“可曾探查外面有多少人?”

暗九:“已经探过,三十多人,由赵四娘带着。”

林清一愣,“赵四娘?”

暗九:“是,赵四娘站在面前,后面的人看装扮也是绣龙卫,不过与白使的人有些差异,脸上的面具皆为玄色,尤其是赵四娘身后的两人,面具两侧又用白色勾勒出莲花的样子,很奇怪。”

林清沉吟片刻,“先让咱们的人全部撤离。”

暗九应下,立即出去安排。

本就是准备随时离开,离开的速度也是极快,几乎命令下达,看守白使等人的天禄卫立马将迷药给灌下去,装进几个随手找来的麻袋里扛着离开,颜宛蝶也被放在床板上抬走了。

可尽管天禄卫速度快,前面的敲门声同样急躁,显然已经等不及了。

林清站起身,“接下来,他们能走远,就看我们了。”

暗九将手中一把长剑放在桌上,“虽不及你那把,也可将就用下。”

林清拿起剑掂了掂,别在腰上,而后向大门走去。

夜黑如墨,山风未歇。

门外的赵四娘已经等不及了,一双小眼透着狠厉,像是看见粮食的老鼠,“那个林清狡猾至极,这么久都不开门,只怕里面已经出了变故,将门撞开!”

赵四娘开口,几名下属立即上前准备撞门。

就在这时,门被打开了,众人一怔,就见一人跌跌撞撞的往外跑,她衣衫凌乱,额角似乎还有擦伤,神情惶恐,看见赵四娘时就仿佛看见了救星。

赵四娘紧紧盯着这人,试探着叫道:“瑶琴?”

暗九踉踉跄跄的跑过去,紧紧抓住赵四娘的手,眼眶泛红,“那个林清果然奸诈,刚刚你一走,那个林清便说私下有事情要与白使商量,将我等都支了出去,结果刚关上门,她便反水杀了白使!”

赵四娘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白使死了?!”

暗九:“脑袋都被林清割下来,活不成了。”

赵四娘一颗心噗通直跳,脸上多了些许庆幸,幸好她被赶走了,否则这会只怕死的就是她了。

尽管心里这么想,她却迅速冷下脸,“我就说那个林清狡诈如狐,必有阴谋,偏偏你与白使不信,现在可好,命都没了。林清呢,她人在哪?”

暗九垂下脸,掩盖住眼里一闪而逝的杀意,“她杀了不少人,我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并未注意。”

“你说你有什么用,连这都不知道。”赵四娘恨铁不成钢,“我不过是回船上搬些人过来,你们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今后如何让主子信任你们!”

暗九低下头不说话。

“罢了,待我抓到林清,再将你交于青使责罚。”赵四娘叹了口气,转过身向后面的绣龙卫们发布命令。

林清一直藏在门附近的一棵老树上,眼下便是机会。

她要将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吸引在她的身上,让他们只会追在她的屁股后面。

林清动了,长剑铮然出鞘,犹如一条银龙,冲向赵四娘。

事情发生的太快了,快到让所有人来不及反应。

赵四娘尖叫一声,下意识将眼前的‘瑶琴’推了出去。

‘瑶琴’发出一声惊叫,直直的看着赵四娘,似乎想不到赵四娘为何这样做。

赵四娘反应过来也是一阵心虚,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林清顺势停下,下一瞬,长剑已然架在‘瑶琴’的脖子上,散发着阴寒的剑刃仿佛再靠近一点,就能斩断‘瑶琴’的脖子。

林清挂上慵懒又玩味的笑,冲赵四娘点点头,“多谢。”

所有人的视线因为这声谢,或多或少的扫过赵四娘的脸,毕竟大家可都看见了,这人质可是赵四娘亲手推过去的。

赵四娘一张老脸难看极了,之前被林清灌毒药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

但她不是白使,不会傻到真的让林清杀死瑶琴,最起码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想到这,赵四娘脸上变化,已然挂上紧张担忧的神情,“林清,这村子里都是我们重云宫的人,你逃不掉的,放了瑶琴,我可以考虑向主人为你求情,给你留个全尸!”

林清轻蔑的看着她,“全尸就不必了,我林清自从进入这大杨村,就没想过能全须全尾的走出去,左右都是个死,倒不如多拎几个垫背,到了下面也不孤单。”

这话若是旁人说的,赵四娘只会嘲笑那人自不量力,绣龙卫可是重云宫精挑细选的,各个身经百战,哪会轻易被人斩杀。

可林清却不一样。

不说以前林清那些斐然战绩,就是在这大杨村中,林清就杀了多少人,若她真不畏死,非要拉他们垫背,可想而知会是怎样的血流成河。

赵四娘心里一阵阵害怕,突然萌生出一种想要逃走的冲动,连声音都不如一开始那么底气十足,“你以为你是谁,重云宫岂是你能肆意侮辱的!”

她看向瑶琴,“瑶琴,为了宫中名声,只有委屈你了。”

瑶琴只觉一阵呕得慌,颇有种想要一刀结果赵四娘的冲动,“林清,你听到了,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你杀了我吧。”

林清:“……”

演的挺像。

她的视线略过赵四娘,停在她身后的左边的那人身上。

那人身披孝服,脸带玄色面具,面具两侧各有一支雪白的荷花,正是之前下属禀报的两人中的一个。

自从她出面,几乎所有人都移动过位置,或防御,或准备突袭亮出兵器,唯有此人一直站在原地,负手而立,未移动半分。

林清双眸透着凝重,这人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有真本事,身份也好,功夫也罢,足以大到掌控全局,才能做到这般冷静。

她自然更倾向于后者。

赵四娘扬起手,嘶吼道:“杀!”

尖锐的嗓门几乎破音,却又透着几分底气不足的感觉。

可是她喊完了,所有人几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跟没听见一样。

赵四娘也察觉到不对,左看看,右瞧瞧,顿时脸色极为难看,“你们耳聋不成!别忘了,是主子将你们派给我的,不听命令,回头我便让主子砍下你们的脑袋!”

尖锐的女音在场上回荡,绣龙卫仍旧没动。

赵四娘快气疯了,怒火直窜脑门,似乎将她整个脑子都点燃了,她猛地抓住旁边的一位绣龙卫,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那人面具丢了,脸上多了五个血淋淋的指印子。

赵四娘似乎还不解气,对着那人的脸又抓又挠,一句句脏话不断从她的嘴往外冒,十八代祖宗都没逃过去。

林清双眼微微瞪大,今儿个她还真是开了眼了,这个赵四娘是不是傻?

第241章

原本杀机重重的局面似乎瞬间让人尴尬的恨不能让人找个地缝藏进去。

就是那位不知名的小哥儿遭了殃, 也就是二十来岁的年纪,愣是让赵四娘把一张脸都给抓花了,终是忍无可忍,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愤怒之下, 力道也没控制好, 赵四娘如同抛物线一般被连飞带滚, 如球一般,直到林清的脚底下。

暗九瞪大眼睛, 眼珠都快从眼眶里脱出来了, 差点破功,这算啥?送人头吗?

林清觉得这种场合她不该乐, 可这会,多少有点忍不住,唇角还是稍微翘起来一点,顺便抬脚, 在赵四娘的腿骨上稍稍一捻, 只听一声脆响, 那腿断了。

赵四娘发出一声尖叫, 怒火顷刻间消散,人也跟着清醒过来, 一见林清,一双眼睛顿时惊成了对眼,尖叫一声, 拖着断腿连滚带爬的往人群中挪动, 跟条正在蠕动的毛毛虫似的。

林清倒是有些好奇了,重云宫到底是从哪掏弄这么多人才。

她得收回刚刚的想法,这个赵四娘也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傻嘛, 最起码知道逮着自己人使劲欺负,碰着她这个外人赶紧逃命。

不过就刚刚那个得意洋洋跟她叫骂的样子,还怪让人想接着欺负的。

林清正寻思从哪下脚的时候,一根利箭疾冲而来,眨眼间就把赵四娘的脑袋给钉在了地上。

血液夹杂着花白的东西顺着箭头流出,赵四娘瞪着眼,死不瞑目。

林清顺势看去,就见有一人已然走到最前方,手里拿着一把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颤抖。

她略一挑眉,“这是不想做缩头乌龟了?”

那人将弓箭交给旁边的下属,缓缓解开身上的衣裳,露出里面的玄色长衫,脸上仍旧带着那张画着白荷的玄色面具,声音从容,“既已被林侯爷发现,藏与不藏,又有何关系。”

林清懒得与这人打哑谜,“你是谁?”

“我是重云宫少主,侯爷便唤我一声玄九吧。”

“少主?”林清恍然,“所以白使口中的主子,便是你了。”

玄九坦然承认,“是我。”

林清笑笑,低头看了眼地上尸体,“这个赵四娘似与重云宫关系匪浅?”

玄九的声音仍旧不疾不徐,“她与我母亲有些旧识,平时嚣张跋扈惯了,本以为等去了侯爷府中能学到些东西,没想到竟出了叛徒,让侯爷笑话了。”

林清:“没事,笑话多了,也就不是笑话了,本侯可以给你留点后门,等进了司狱,将你俩关在一间牢房,也好作个伴。”

玄九像是听见一个好笑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展开双臂,仿佛身后有千万雄师似的,“侯爷莫不是偶得眼疾,分不清现在的状况?”

现在的情况看上去好像的确对林清不太美妙,除了背后没人,前左右上面都是那所谓的绣龙卫。

林清却只有一个人,几乎被围死在这,这般深陷绝境,若是换个人,这会怕是要认命了。

可林清向来最不爱认命,算算时间,撤离的天禄卫也该跑远了,她也该离开了。

林清再次看向那位自称玄九的人,忽然目光一顿,这人站的笔直,收腹挺胸,双脚稍稍岔开,脚尖微微向外。

这站姿还怪眼熟的。

玄九忽然开口,“侯爷可还有什么疑惑?”

林清笑笑,“我问了,你就会说话吗?”

玄九摇摇头,“不会。”

“那就没什么好问的。”林清随口应付着,稍稍侧头,视线正巧与暗九对上,又若无其事的岔开,“只可惜了这位瑶琴姑娘,怕是要香消玉殒了。”

玄九的目光骤然冷了下去,“放了瑶琴,我可以给你留一个全尸。”

林清:“瑶琴姑娘琴艺超绝,倒不如带到下面,还可弹琴取乐,就不劳你费心了。”

玄九停顿了一会,面具后的声音已然阴沉下来,“我可以放你离开。”

林清勾唇一笑,看这满地的人就如在看一群随时能够丢弃的垃圾,“你以为就凭这些酒囊饭袋就能拦得住我?”

玄九沉默了,好一会,才再次张开嘴,只是声音中多了一抹咬牙切齿的味道,“你究竟想如何?”

林清倒是没想到瑶琴在重云宫竟然这样重要,她若没记错,瑶琴不是温照云的女儿么。

虽说大体记不清了,但仍旧记得温照云的夫人是一位世家贵女,出处并无问题。

她思索片刻,“交换吧,用你们重云宫一个令我满意的信息来换。”

又是一阵沉默,这里明明有许多人,却安静的如同雕塑,似乎只有一群游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

玄九衡量了许久,终是点头同意,“好。”

林清问道:“青使是谁?”

玄九下意识看向林清手里的瑶琴,随即意识到什么,迅速直视林清。

他的动作很快,但还是被林清捕捉到了。

瑶琴会是青使?

林清看向暗九如今这张脸。

她也曾怀疑过瑶琴便是青使,毕竟张三娘并非重云宫之人,却能为青使做事,很有可能两人是旧识。

张三娘的履历很简单,之前在血衣楼,后来在落花阁,血衣楼已经成为天禄司的附属,并无问题,那么剩下的便是落花阁了。

巧的是,瑶琴从八岁起便被卖进落花阁。

林清稍稍叹息一声,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证据,怀疑没有证据支撑,就做不得数。

而且那个青使精得很,一直未曾在她面前出现,但凡有所行动,皆是他人所为。

那藏身的功夫倒是与裴绍光有的一拼。

可如今看玄九的样子,她不得不将瑶琴就是青使的怀疑再次提上心头。

玄九早没了一开始的风度,咬牙切齿,“可以放人了?”

尽管心思斗转千回,林清面上却不显分毫,拎起暗九就朝暗九丢了过去,“放心,本侯说话算话,从不打背后主意。”

瑶琴是会武的,暗九自然也不至于真摔倒在地上,腰身用力,立即恢复平衡,却故意不顾力道,继续向后飞去,直到被玄九给接了下来。

玄九将瑶琴放下,眼里的阴沉狠辣瞬间化为浓烈的杀意,“杀!”

一声令下,绣龙卫举起武器,亮出雪亮的刀锋,朝林清杀去。

林清环臂而立,似笑非笑的看着玄九,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杀不了我。”

玄九的面具后传来鄙夷的笑声,“你太小看绣龙卫了,这些人均是绣龙卫的后代,自幼接受训练,择优取之,便是天禄卫在他们眼前也是不值一提,你……”

他的话音刹然而止,一把匕首的刀锋已然抵在脖颈之间,他甚至能感受到利刃触碰皮肤时的割裂感。

“都停下!”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原本已经冲到林清面前的绣龙卫不得不再次停下,然后不断后退,不敢妄动。

形势再次逆转。

林清饶有兴致的盯着玄九,“说啊,怎么不说了?”

玄九骂娘的心思都有了,他倒是想说,可他不。

暗九的手稍一用力,利刃已然划破他的皮肤,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她凉凉开口,“没听见我家主子跟你说话吗。”

“她不是瑶琴。”玄九憋了一会,挤出这一句话。

他不敢动,丝毫不怀疑那把匕首是否会割断他的脖子,若是别人,他有那个自信不会被杀,可拿着这把匕首的是林清的下属。

林清做事向来与常人不同,他不确定林清是否会暂时留他一命。

林清悠悠回道:“她的确不是瑶琴,她是暗九。”

此言一出,仿若又在人群里投入一道惊雷。

天禄司暗卫前十,哪一个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关键是从始至终,没有人知道这十位究竟是谁,又存在于何处。

若是林清一人或许还有胜算,可若再加一个天禄司前十的暗卫,他们能赢吗?

当力量达到某一个高度,就已经不是人数能够决定胜败的。

所有人的脸上多了一抹散不去的慌乱,他们是士兵,下意识寻找主将,却发现主将已在敌人手中,顿时慌乱变成了惧怕。

林清眸光幽幽,未曾错过这些人神情的变化,于士兵而言,人心乱了,也就代表这场仗已经输了。

她向前行去,每走一步,附近的绣龙卫就立即退后,无一人敢拦。

直至走到暗九身旁,她深深看了玄九一眼,不知从哪传来一阵阵鸟啼,时长时短,带着某种古怪的旋律。

亥中之时,天禄卫终于到了。

林清取出一截信花,对着天空再次点燃,一声砰响,一束火光迅速窜上天空,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烟花,金色的光亮绚丽夺目。

众人下意识望向天空。

下一刻,一束束火光从四面八方升起,一声声震耳如聋的声音直冲云霄,一个又一个烟花随之绽放,几乎将这片夜空照亮,恍若白昼。

烟花不停,越来越近,直到将整个大杨村团团围住。

玄九呲目欲裂,不敢置信,陡然拔高的声音已然破音,“不可能!你明明一直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你到底是何时搬的救兵!”

林清愉悦的欣赏着玄九犹如分裂般的失态,“自是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

第242章

绣龙卫很厉害吗?

林清其实不太清楚, 左右于她而言不过如砍瓜切菜一般,尽管数量上有些麻烦,但也不算难事。

所以她不太理解玄九口中,那所谓的自幼训练择优录取,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规矩。

震天般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震得众人双耳嗡嗡作响, 杀气仿佛凝成实质,形成一片巨大的牢笼, 将这方天地彻底束缚。

当烟花落下之时, 天禄卫如红潮一般杀来时,就没几个还能站得住的。

领队的是孟杰和周虎, 两人皆生得人高马大,满脸戾气,手举腰刀,一马当先冲杀入敌人之中, 所过之处, 血肉横飞。

那孝服所带的白逐渐被血液染红, 化为一具具尸体, 所谓的精英之师愣是被天禄卫冲击的毫无招架之力。

唯有林清站在原地,负手而立, 战场仿佛将她隔绝在外,夜风扬起她的衣摆,没有沾染一点血迹, 手中长剑始终未曾出鞘。

一盏茶后, 厮杀结束了。

孟杰与周虎,满身血污,手持滴血腰刀, 匆匆来到林清面前,恭敬行礼。

“辛苦了。”林清环顾四周,疑惑道:“人数好像不太对?”

孟杰解释道:“陛下担心头儿,除了咱们自己司里抽调来的弟兄,特意禁卫那边抽出三千人,正在打扫外围。”

林清点头,目光扫过忙碌的天禄卫,又看了看已经被捆结实仍旧死命挣扎的玄九,转身重新走回白使所居的那处院子。

院子里天禄卫身着绯红官袍,身姿挺拔,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不一会,先前带人撤离的暗卫也已经回来,将白使等人关回原来的屋子,就连外面的守卫增了两倍。

玄九则被单独羁押。

林清走进书房,在桌案后的椅子上坐下,周虎和暗九侍立一侧,片刻过后,孟杰也走了进来。

林清抬眼看了看三人,均是一身煞气,估摸一时半会也收不回来,干脆问道:“我要的东西可都带来了?”

“都带来了。”孟杰从怀里取出一张信封交到林清手中。

林请拿着信,却并未急着拆开,“顾春到了吗?”

孟杰点头,“到了,咱们这边太过危险,让他暂时跟在后禁卫后边,这会应该已经过来了。”

话音刚落,顾春背着他那药箱匆匆步入,一身青衫染灰,如玉般的眉眼带着疲惫。

当他看见林清时,疲惫又化为担忧,将药箱放在桌上,一双眸子将林清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无恙后方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林清自认为也算是身经百战了,可这会对上顾春,心里却莫名生出几分心虚,类似于一种学子逃课偶遇师长的心情,艰难的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那些人还伤不到我。”

顾春紧抿着唇,认真又执拗的注视着她,“可大人终究□□凡身,若日日这般以身涉险,如何叫人放心得下。”

林清连连点头,拍胸脯保证,“我记住了,下次保准不会了。”

顾春眼里全是质疑,就差把‘不信’俩字焊在脸上了。

林清一时语塞,还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她一咬牙,“要不这样,若我食言,就罚我带你一起闯敌营。”

孟杰和周虎纷纷侧目,那叫一个同情,这是什么惊天大毒誓,要知道顾大夫可是一点功夫不懂,带他独闯敌营,那不是等死么。

不过按照他家大人的性子,好像也不一定,保不准带着小顾大夫进去绕个圈,就把敌营给灭的差不多了。

这么一想,两人再次扭回头,目光灼灼的瞪着林清和顾春。

林清一看他们表情就把他们的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横了二人一眼,再次看向顾春,道:“日后的事情等回府再议,眼下还有事情需你帮忙。”

顾春立马也跟着严肃起来,“大人请说。”

林清立马将颜宛蝶与白使的情况说了一遍,又让暗九提来一个被换脸的瑶琴给顾春看了看。

顾春听见是司徒绝的徒弟,神色立刻变得凝重。

假瑶琴被灌了迷药,仍在昏迷,顾春似乎很有经验,稍稍一探,便肯定点头,“确是司徒绝的换脸术,不过手法生疏。”

他指着假瑶琴的侧脸上那道细细的疤痕,道:“若是司徒绝亲自来做,不会有这一道痕迹。”

语罢,顾春探了探脉搏,顿时脸色更加凝重,“她中了迷心草,这种药草可霍乱人心智,服用之后,稍加引导,就会分不清梦境现实。”

“我滴个乖乖!”孟杰吃了一惊,“这草药竟这般厉害,我们为何从未听过?”

顾春道:“迷心草是我药王谷意外培育而出的一种药草,并未天然形成,我师父担忧旁人会用此物祸害世人,便将迷心草和草籽全部封存。”

他叹息一声,“大约是五年前,一位师兄叛谷,一把火烧了那封存迷心草的药方,我本以为这药草已被那场大火烧尽了。”

林清问道:“你那师兄叫什么名字?”

顾春道:“他叫吴烬,乃是我小师伯的弟子,主修毒功。”

林清微微蹙眉,“白使说那人名叫江绝,是司徒绝的弟子。”

顾春道:“司徒绝离谷时,曾将换脸术的记录留存在药阁之中,吴烬时有翻阅,而且……”

他严肃道:“吴烬祖上是制作烟花的工匠,在入谷之前,就已对制造烟花炸药颇有心得。”

顾春对现状多少都有些了解,如今看见换脸术,又听闻天禄司缴获那么多炸药,几乎可以肯定,必是吴烬在里面捣鬼。

林清:“那吴烬是何样貌?”

“他比我大两岁,样貌上……”顾春思索片刻,苦着脸,“我不太记得,每次见到他,我都躲开了,那个人……”

顾春有些一言难尽,“大概觉得所有人靠近他的人都恋慕他,无论男女。”

林清有点愣,就这?

罢了,如果吴烬在这大杨村中,绝逃不过天禄卫的眼睛,没出现,或许人根本不在这,他的事情可以暂时放放,颜宛蝶那却是等不得了。

林清起身,带着顾春往颜宛蝶的暂居的房间走,孟杰和周虎跟在后面。

颜宛蝶仍旧在昏睡,只是眼底出现淡淡的乌青,肘腕上红疹已隐隐有消退的迹象。

她的毒不致命,解毒也是不难,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顾春就已经处理好,但要颜宛蝶清醒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暗九从外面走进来,道:“刚刚白使想要趁乱逃走,被咱们的人给逮住了。”

林清略一挑眉,“药没灌进去?”

暗九:“灌了,怪就怪在这里,迷药失效的时间比我们预料的要短不少,以至于弟兄们根本没发现,给了他机会。”

林清看向顾春。

顾春道:“药效提前失效的原因很多,我要看见人才能判定具体为何。”

林清对暗九命道:“把人带过来。”

暗九领命而去,不一会就将白使给押了过来。

白使一身脏乱,肩膀被开了一个血窟窿,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半边的衣裳,脸上的面具已经没了,露出那张丑到惊世骇俗的脸,

林清扫了一眼那处伤口,天禄卫大概是怕他死了,特意给简单的包扎了一下,血已经止住了。

白使挺直身体,不愿向林清下跪。

一边的孟杰眼睛一瞪,一脚踹在他腿弯上,只听扑通一声,白使扑倒在地上,正好冲着林清跪下。

他想爬起来,可两边的天禄卫死死的按着他,动一下都费劲,只得憋屈的跪着,“林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这般侮辱我!”

林清冷笑一声,“本侯为陛下亲封的朝廷一品侯爵,你区区一乱臣贼子,能给本侯下跪,也是本侯赏识你了。”

白使怒不可遏,双眼冒火,却毫无办法。

林清懒得搭理他,扭头看向顾春,嘱咐道:“务必小心。”

“大人放心。”顾春回了一句,走到白使身旁。

“你又是谁?”白使盯着顾春看了半晌,随即呸了一声,“不管是谁,与林清不过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乃药王谷现任谷主的弟子,吴烬叛谷,如今又与尔等做下这些害人勾当,我理应帮忙清理门户。”顾春不卑不亢,顿了下,再次道:“大人为国为民,你不应该辱骂大人。”

白使没想到顾春竟这么有来历,目光闪了闪,还要说话,顾春取来一根细针在他颈间扎了一下,立即就说不出来话来,仿若失声一般。

顾春拿起金针,又在白使身上扎了几下,确定人已经不会能动了,这才开始查验白使身体。

他检查的极为仔细,就连头发丝都没放过,约莫一刻钟后,方才收手。

顾春略思索片刻,再次走到林清面前,回道:“此人的确换过脸,依照脸部痕迹来看,应该已有四年之久,且是活换。”

林清疑惑道::“何为活换?”

顾春解释:“我曾偶然翻阅过司徒绝的记录,这换脸术分为活换与死换,说起来便如名字一般,活换可通过特定手法将脸上附着的人皮摘下来,死换则需要剃掉自身的皮肤,装上特制的假皮。”

第243章

林清明白顾春的意思, “就是说活换的脸还能摘下来,但死换的,就只能一辈子带着?”

顾春摇摇头,道:“带不上一辈子, 司徒绝曾做过许多实验, 其中活得最久的一位, 不到十年。”

“那是我同门的一位师兄,遭了司徒绝的奸计, 被我师父救回后, 一直在谷中用药浴养着,才活了这么久。”

他眸里闪过悲伤, “那位师兄的尸体最后是我师父亲手解剖的,揭开假皮之后,里面血肉已经腐烂生蛆了。”

林清恍然,随即看向白使, “他呢?”

顾春道:“活换的后果稍好一些, 但最迟半年就要揭下进行更换, 如他这般, 两张皮已经长在一起,即便外面这张假皮剖下来, 里面的脸皮大概也不能用了。”

说白了,毁容都是轻的。

白使尽管不能动,但听着两人的对话, 一张脸都在因愤怒而扭曲, 不停的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林清看了一眼,顾春会意, 用银针将他的穴位解开。

“不可能!”白使怒极,“江绝不可能骗我,当年我戴上这张假皮时他便说过,十年内随时都能摘下,怎么可能会摘不下来!”

顾春没有说话,重新取来一根银针,在白使的脸侧轻轻扎下,拔出时,针尖已然沾有黑褐色的血迹,散发着一阵难闻的腐臭。

他将针放在白使眼前,“这个味道你应该时常闻到吧?”

白使双目骤然瞪大,瞳孔紧缩,他不信!

可随之整个人透出一股不知所措,随之而来便是更加浓烈的愤怒,“江绝骗我!他居然骗我!”

这不大的房间内回荡着白使的嘶吼,震得人耳朵都不太舒服了。

林清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行了,别演了。”

白使果然停下,阴恻恻的看着她。

林清:“生气固然是有,但那个江绝对你来说,应该还挺重要,只要你还想造反,就舍不得杀了他。”

能将谋反干到这种程度,都不是蠢货,一张脸皮重要还是大业重要,不用脑子都能想到,没必要遮掩。

白使一张脸逐渐恢复正常,阴笑几声,“林侯爷果然精明,若是之前,我必然恨不得宰了那个江绝,可这会,我却要感激他了,最起码,这张脸一日拆不下来,侯爷就一日别想知道我的身份。”

顾春听了这话,气得脸都红了,上前几步挡在林清面前,有心想说几句脏话,嘴里咕哝几圈,愣是没说出半字,于是脸更红了,怒道:“不过一张脸皮罢了,大人若想看,我顾春拼尽全力,也会将你那层脸皮给完好无损的摘下来!而且大人若知你身份,有没有这张脸皮,皆是易如反掌!”

“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何人?”白使嗤之以鼻,“事实摆在这里,你……”

“我知道你是谁。”林清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而后悠悠前行,将顾春拉到自己身后。

白使的满含嘲讽的笑容僵硬在脸上,许久才道:“我不信。”

林清笑笑,道:“五年前,颜家丢了一个人。”

白使脸上的笑容彻底无法维持,面无表情的看着林清。

林清接着说道:“西丰镇第一富户颜家的嫡长子颜峰于五年前的十一月初三走失,至今都未寻到。”

“根据暗部送到的消息来看,颜峰此人才思敏捷,性情通达,从不与人结仇,初三那日不过是与友人小聚,之后便无故失踪。”

“颜峰那时已是奔四的年纪,又非稚童,那么大一个人,怎么说丢就丢了?”林清似笑非笑的看着白使,“你说是不是?”

房间里的人不少,孟杰,周虎,暗九,还有顾春和几个押着白使的天禄卫。

大家一动不动的看着林清,眼里仿佛带着光,脸上满是对林清的信任,就像某种已经深入骨髓的信仰,只要有这么个人在,就没有他们天禄司解不开的难题。

孟杰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林清,“也就是说这个白使便是颜峰?”

白使没有说话,丧气的垂下头,近乎等于默认。

周虎疑惑道:“所以他选择换脸,是为了隐藏他的真实身份?”

林清诧异看了周虎一眼,自打周虎对刑讯上心,好像脑子都聪明不少。

不过猜的不对。

她道:“颜家虽然有钱,却只是寻常商户,颜峰不能科举,也无法对朝局产生影响,他藏与不藏,又有何关系。”

但其中最关键的,还是颜峰的父母出处明确,一个是颜家当家人,一个西丰镇本地人,往上能追溯几代,皆没有问题。

孟杰也疑惑了,“可颜回颜大人不也是颜家人?”

林清解释道:“颜回算是讨了巧,他在颜家村长大,户籍也随之过到村长名下,自然不算商户。”

这下两人是听明白了,孟杰却更懵逼了,“所以这人不是颜峰?那他到底是谁?”

林清淡淡瞥向白使,“我见过白使几次,每一次他都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开始我未曾想通究竟是哪里奇怪,直到第一次走进那间书房,他就坐在我的面前,我忽然就明白过来。”

“是坐姿。”

林清瞥向白使,“你坐下时,会双脚合拢,上身挺直,双手规矩地放于膝上,目不斜视,这是大渊文官的标准坐姿,你右手老茧分布在食指、中指的关节处,以及掌心靠上的部位。”

林清看了看自己的手,“简直与本侯这双手一模一样。”

她手上的茧,有一些是日日处理那些奏疏导致的,还有便是因为常年使剑习武。

也就是说,白使若要达到她这个程度,最起码每天都得写很多字,且常使剑习武。

这个年纪,总不可能是学院的学子,至于夫子一类的人,坐姿则更为洒脱,不会这般规矩,武官就更不可能了。

林清对于大渊的武官了解的比文官还多,谁肚子里有几两墨水,她清楚的很,若有什么变动,更别想瞒过她。

她可以非常肯定,近几年武官都挺安稳的。

所以,这个白使是个文官,一个习武的文官。

白使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他就知道不能与林清轻易接触,不过那么一会,他便无意识暴露出这么多东西。

这个林清,果然可怕!

可不管心里怎么想,他脸上仍旧一片嘲讽和冷漠,“我是文人,又是重云宫内的白使,会些功夫,料理日常杂事不是很正常吗。”

林清笑了笑,懒得跟他掰扯这些,“那你腕间的烫伤又是从哪里来的?”

她丢头看去,就见白使的左手腕上有一块如婴儿手掌般大小的疤痕。

“大约是八年前,陛下还是太子之时,曾意外将一碗滚热的茶水落在颜回左腕处,从那之后,颜回的左腕上便留下一道伤疤。”

“前些日我们找到颜回时,尸体已经高度腐败,只能通过轮廓大致看出颜回的轮廓,之所以能确认身份便是因为左腕处这道烫伤,”

“还真是巧合,白使这手腕上的烫伤竟与颜回尸体上的伤痕不是是一模一样吧,但位置大小几乎没有差别。”

林清似笑非笑的看着白使,“我说的可对,颜大人?”

白使彻底僵住了,想要缩回手,可浑身被顾春银针制住,压根动弹不得。

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瞪着白使,若说这人是颜峰,还有迹可循,可若说这人是颜回,那么死掉的那个又是谁?!

孟杰下意识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而后窘迫的稍稍后退。

林清耐心解释:“严峰与颜回本就是亲兄弟,长得相像不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吗。”

顿了下,她道:“他们长得不像那才叫麻烦吧。”

孟杰愣了,猛然回神,“也就是说死掉的才是颜峰?!”

林清点头,“如今来看,是。”

孟杰惊了下,“他为何这样做?”

亲兄弟,利用不说,还说杀就杀!

周虎也很好奇,紧紧盯着林清。

林清将之前孟杰给她的信取出来,“暗部已经查清,颜回的母亲是颜家上任主人从一牙人手中买到的,正是经常到颜家村做生意的那位伢人。”

“说起来,那人在颜家村的买卖做了几十年,第一笔的生意,便是颜回的母亲,名叫姬灵云,按照大齐字辈来看,应该大齐帝王的某位玄孙之女吧。”

也就是说,颜回本就是齐国那位亡国之君的后代,且辈分不低。

白使猛地瞪向林清,双目瞳孔缩的跟针鼻儿大小,随后故作鄙夷,“你这是在给我罗织罪名吗,莫不是忘了,我已经是反贼了,用不着这样冤枉我!”

林清不疾不徐,道:“颜峰失踪是在五年前的十一月初三,吴烬也就是江绝叛谷则是在五年前的四月份,在这之间,颜回曾在野外偶遇土匪,身受重伤,养了大半年,也就是四年前的二月方才回朝。”

那时的颜回还只是礼部侍郎,这事儿也没起多大波澜,很快就消散了。

林清晃了晃手中的信件,戏谑的盯着白使,“颜大人与江绝的事情虽然查不到什么,但若说颜大人与吴烬相识,暗部却有记载,说起来,还是还是颜大人机缘巧合救过吴烬一命。”

白使冷哼一声,“颜回救人,与我又有何关系,侯爷方才说的倒是没错,我的确就是颜峰,之后的话,纯粹一派胡言!”

第244章

林清没想到都这会了, 白使竟然还在强词夺理,干脆直接说道:“五年前的你想必已经加入重云宫,你救下吴烬,不过几月, 吴烬便叛逃离谷, 就此不知所踪。”

“吴烬掌握司徒绝的换脸秘术和药王谷的迷心草, 利用这两样东西,你们完全可以再制造出一个‘颜回’, 颜峰是你的兄长, 形貌与你相似,需要改动的东西不多, 记忆也多有重合,辅以迷心草进行催眠,成功的几率比陌生人要大得多。”

林清顿了顿,“你要让颜峰顶替你, 造成你仍旧在朝中的假象。”

她看向白使, 只觉此人行径简直令人作呕, “而你则作为白使, 潜藏暗中,布置所谓的复国大计。”

“尽管形貌可以伪装, 记忆可以仿造,但一个人的品性是不会变的,便如你自私凉薄, 抛妻弃女, 让人恶心。”

“可颜峰却是一位真正的正人君子,对外勤恳爱民,对内敬重妻子, 教养子女。”

林清轻轻抿了下唇,她就说董太傅那样的老妖怪怎么出了颜回这么个另类,说到底,真正的颜回与董太傅就是一个德行,只是后来的颜峰太过正直,才与董太傅出了嫌隙,让董太傅萌出杀意。

白使抛妻弃女,却又见不得妻女对颜峰的依赖,心生嫉妒,两方人马一拍即合,于是设下毒计,让颜峰的死成为中间的一环。

“你没想到的是,一切都被我给搅合了。”

“颜峰毕竟不是你,倘若真有人要细查,极有可能查到蛛丝马迹,所以你将他的尸体藏起,又安排了那场爆炸,让众人误以为尸体已经没了。”

就比如换脸之后尸体上产生的痕迹,比如那腕间伤口的新旧程度,再比如服用过迷心草后,遗留的药效会在身体潜藏,只要顾春看见,轻而易举就会查出来。

林清看着白使的目光满是讽刺,“这张脸皮挡不住你内里的肮脏,颜回。”

大家看颜回的目光再一次变了,就像是看一条趴在地上的蛆虫。

周虎抹了把脸,呐呐开口,“老子也算办过不少案子,其中不乏各种稀奇古怪的案子,但这样罕见的,还真是第一回 见,说他是禽兽都觉得委屈人家兽类了。”

他家大人说是抛妻弃女都说委婉了。

孟杰满眼杀气,“呸,就是个人渣,我真想一刀劈了他!”

暗九安抚的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案子还未彻底了结,命还得给他留着,不过进了司狱,可要好好审理,到时多找几个弟兄,刑房里轮流伺候着。”

孟杰和周虎听了这话,总算将心里的杀意按捺下去。

白使沉着脸,阴森寒气的目光在场上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像是要记住这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林清的脸上,“我承认,是我小看你了。”

林清笑了笑,“不,你并没有小看我,甚至你们重云宫对我的防范都极为严密。”

几乎每一个人,每一步计划都在想方设法的绕过她,绕过整个天禄司。

颜回微微低着头,瞳孔上翻,露出大量的眼白,如恶鬼一般注视着她,“可你还是找来了,只凭借那一点点的气息,却一步步将我们逼到绝路,林清,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林清微微向后倚靠,孟杰立马眼尖的搬来椅子,放在她的身后。

林清缓缓坐下,悠悠说道:“想杀我的人很多,但无一人成功,你也一样。”

“是啊,我的确办不到,除非能把你这该死的脑子换掉。”颜回同样很疑惑,“我很好奇,你真的只有十六岁吗?”

这一步步的谋划算计,便是老奸巨猾的董太傅都未必是敌手,这样一个人,怎可能只有十六岁呢?

“我的确不是十六岁。”林清笑笑,“年都过了,我今年十七了。”

颜回:“……”

一种如被哽住的感觉涌上他的喉咙,怒气横生,却又快速的消散了。

颜回冷冷一笑,“不论如何,这片土地是你们这些强盗从我们齐国皇室手中抢走的,这是事实!”

“我本该是皇亲,出身高贵,一世荣华,结果却只能苟延残喘的活着,步步谋算,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我又有什么错!错的明明是你们,是那高高在上的李家!”

“强盗!土匪!活该你们不得好死!”

孟杰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我孟杰读书不多,但大齐灭亡纯属是你们这些皇亲争权夺势,以至贪官横行,百姓民不聊生,老百姓都吃不上饭了,凭什么还得交税养着你们这些皇亲国戚!谋反就是谋反,你还有理了你!”

颜回被踹的胸口剧痛,不断地咳嗽,好一会才缓过劲来,阴恻恻的瞪着孟杰。

孟杰冷哼一声,回过头又是一副笑脸,“小顾大夫,我有个疑问,那个什么迷心草的既是药材,是否会有一定的时限性?”

顾春点头,“有,每七日需服用一次,巩固药效。”

孟杰更加疑惑,“颜峰到死都没清醒过来,这么说起来,他生前应该一直在服用迷心草,可这草药究竟是谁喂给他的?”

林清扫了一眼仍旧闭眼的颜宛蝶,没有说话。

“我知道。”颜宛蝶睁开眼,缓缓从床上坐起来。

她仍旧虚弱,一张脸看不见丁点血色,视线略过众人,停在颜回脸上,如同在看一只豺狼,恐惧又憎恶。

屋子里的人都会武,大家伙也都知道颜宛蝶早就醒了,不过没人会去计较一个小姑娘,这会听她这么说,大家伙纷纷看向她。

暗九走到她旁边,扶着她起身,“你知道什么?”

颜宛蝶沉默片刻,说道:“是我做的。”

此言一出,暗九扶着她的手微微顿住,孟杰与周虎同样震惊的看着她。

“颜回颜宛蝶咬着唇,剧烈的喘着气,像是想起什么噩梦一般,“他很会演戏,对待外人便是谦谦君子,受人喜爱,可对我和娘,他根本就是从地狱爬出的厉鬼!”

“就在房间里,他会用鞭子抽打我们,会让我们饿上一整天,会将我们圈在后院的狗窝里……”颜宛蝶恐惧的浑身颤抖,大滴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他很小心,每次都是深夜行事,天亮之前便已将一切料理干净。”

周虎艰难的咽了唾沫,“你们就没想过要逃吗?”

颜宛蝶垂下头,声音哽咽,“我娘逃过,那一次我差点被打死,娘就不敢逃了。”

“直到五年前的‘颜回’突然不一样了,他变得更加温柔,看娘的目光里只有怜爱,对我更是娇宠,我们没再挨过打,每日都能吃饱饭,有用不完的衣裳首饰。”

“我不想他离开,所以当那个恶鬼将药交给我的时候,我妥协了,每隔七日,我都会为他煲汤,然后将药粉撒入汤水里,从无间断。”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落针可闻。

孟杰再次抬脚,狠狠踹在颜回胸口,“你个畜生!”

“我没错!”颜回动弹不得,可即便躺着,仍旧阴狠的瞪着这里的每一个人,“明明是我的妻子儿女,吃我的用我的,却吃里扒外,跟那个颜峰眉来眼去,没直接弄死那个贱妇,已是我的底线!”

林清冷冷看着他,“包括将你的亲女儿送给我?”

颜宛蝶可是瑶琴亲自领过来的,若颜回不愿意,瑶琴不可能带出颜宛蝶。

颜回目光闪了闪,“你的身份地位正好合适,她能跟着你,是她的福气。”

林清:“可我同样有可能直接杀了她。”

说到底,颜宛蝶对于颜回而言,也并非那么特别重要。

颜回轻哼一声,的确不太在意,“那是她的命。”

孟杰没忍住,又补了一脚,颜回直接被踹飞,撞开门,滚到外面,不断哀嚎着。

林清揉揉眉心,“让人带回司狱,让弟兄们好好‘照顾’一下。”

周虎会意,眼里闪过精光,上前一步,“头儿,我亲自来吧。”

林清:“可。”

周虎领命,带着颜回离开了。

林清让暗九暂时留下照顾颜宛蝶,而后带着孟杰走出房间。

风不知何时已经小了,天也渐渐亮了,整片天空透出一丝淡淡的灰色。

林清吹了会风,然后去跟弟兄们蹭了一顿早饭,接着将事情全部推给孟杰,自己寻了间无人的卧房,闭眼养神。

这几日不是在逃命就是在与那些玩意儿斗智斗勇,怪累人的,既然已经安全,自是要养养精神,再说其他。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

林清顺着窗户看了眼已经西斜的日光,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裳,这才起身将门打开,一眼便瞧见候在门外的颜宛蝶和暗九。

暗九也很无奈,“她非要过来寻你,我再三劝告她也不听。”

林清深深看了颜宛蝶一眼,走回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清水,看着两人走进屋里,问道:“寻我有事?”

颜宛蝶犹豫片刻,低头看了眼还有点点红疹的手腕,“我的毒……”

林清饮下杯中清水,感觉喉咙好受不少,道:“你摸了雪球,毒在雪球的皮毛上。”

她看见颜宛蝶身上那些疹子就已经猜到了,只是没有细说罢了。

颜宛蝶咬着唇,再一次垂下脑袋。

暗九都无奈了,“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颜宛蝶脸上闪过挣扎。

林清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给颜峰喂药之人不是你,而是你的母亲。”

第245章

林清看过信里暗卫调查的结果, 颜夫人每七日就会给颜峰熬汤,很规律。

怎么回事一看便知,颜宛蝶要替她娘亲背锅,那也是颜宛蝶自己的选择。

林清垂眸把玩着手里的杯子, 不是她冷血, 而是这案子原本就是一笔烂账, 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可怜, 同样, 也各有各的罪过。

若说这件案子里最无辜的人,的确有一位, 且只有一位,就是从始至终被催眠顶替颜回的颜峰。

林清再次看向颜宛蝶,道:“我会将事情禀报陛下,至于后续如何, 全看陛下安排。”

皇权至上的社会, 还是交给皇帝自行解决吧。

颜宛蝶苦笑, “或许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吧。”语罢恭敬的向林清行礼, 离开了。

暗九暂时没走,等候林清吩咐。

林清问道:“玄九那边怎么样?”

暗九回道:“外面只放了两名守卫, 一应暗卫皆在暗处巡守,暂无异样。”

外松内紧,也就是试探试探是否还有敌人藏于暗处, 正好一网打尽。

林清:“穆晚唐那边呢?”

原本人手不足, 便将穆晚唐和裴绍光与白使关在一起,顺便看看这三人能否透露出什么消息。

结果这三人一个比一个精,皆是闭嘴不言, 半个字都不曾吐露,如今颜回已被押回司狱,人手也已充足,正好将穆晚唐与裴绍光分开关押。

暗九道:“药效已经解了,都老实在房里待着,皆与玄九那边一样,都是外松内紧的安排,暂时没有鱼跑来咬钩。”

说到这,暗九顿了下,“裴……那位身份毕竟不一般,可否需要往宫里送信?”

林清:“不急,待回去再说。”

裴绍光的身份就是个麻烦,这种麻烦还是等回去让皇帝自己解决吧。

左右都是他们自家事,只要裴绍光不出来给她找麻烦,她也懒得掺和。

林清让暗九退下,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她伸了个懒腰,走出屋子。

这会,大杨村就彻底换了样子。

原本不算大的村子每隔几丈远便有一名天禄卫看守,各个村口要道守卫的人则更多些,数个队伍在村中各道巡逻,每一队至少十人以上。

看着这随处可见的绯红官袍,林清心里逐渐安稳下来,所到之处,天禄卫纷纷抱拳行礼问安。

林清颔首应承,漫步在村间小路上。

太阳西斜,余晖仍旧带着暖意,此时的山风已不如昨夜那般大了,微微拂过脸颊,很是舒适。

林清眯着眼,路过村中一棵老树,恍然发现树枝上已满是嫩芽,不知名的鸟儿站在树梢上婉转啼鸣。

不知为何,心情就更舒坦了。

但舒坦没能维持太久,她往远处一看,就见几队天禄卫正挨家挨户的搜查。

大杨村是荒村,这片地界的房子都是重云宫建造的,里面居住的也皆是前朝余孽,有些人躲过第一波抓捕,这会保不准藏在哪间屋子里。

搜查的天禄卫抓捕的就是这些人。

这些人有孟杰带头,各个凶神恶煞,兵器已经出鞘握在手中,刃上带血,显然已经结果了一些不太听话的。

后面则用一根绳子跟串蚂蚱似的绑了一串的人,皆是虎背熊腰的壮汉,只是这会一个个丧气的垂着头,跟等着下锅似的。

与之相比,绑在最后面的林君柔就格外显眼了。

她身上雪白的衣裙已经染上脏污,美眸含泪,踉踉跄跄的被绳子扯着往前走,带着一种即将破碎的美感。

可周围的天禄卫却完全看不见,又在她以为众人眼瞎的时候,一鞭子抽在她身上。

拿着鞭子的天禄卫二十来岁,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身上的官袍亦是穿的歪歪扭扭,嘴角叼了根牙签,呸了一声,鄙夷的看着林君柔,“还真当自己是侯府千金了,也不看看这是哪里。”

他指指脚下,“这里的可都是前朝余孽,瞧你那弱了吧唧的样儿,等死吧你。”

林君柔咬牙切齿,恨不能把这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一口咬死,怨毒的目光在男人的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又换成柔弱不堪的样子,只是脚下的步伐加快不少。

林清看着这一幕,微微有些愣神,其实她昨夜就想把林君柔绑过来,奈何人手太少,风险太大,犯不上,这会把人抓到也是实属正常。

可后边甩鞭子的那位,她怎么好像没见过?

她都不知道原来天禄卫还可以这么……狂放不羁。

林清顺手扯过一个路过的天禄卫,抬手指指那人,“他谁啊?”

路过的天禄卫看了眼那位,恍然大悟,禀道:“他叫胡班,是龚老新收的弟子,大概也就两三个月吧,这回是第一次出来执行任务。”

胡班?

林清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胡班,这名儿起的还怪有趣的。

正走神的功夫,孟杰已经押着人走过来了,大家伙纷纷向林清行礼,孟杰将腰刀送回刀鞘,嘿嘿一笑,道:“头儿,您休息好了?”

林清嗯了一声,“搜查的如何?”

孟杰禀道:“抓到这些人,其他的暂无发现,尤其后面那位。”他指了指林君柔,就跟在看一个傻子似的,“我带着弟兄进去的时候,她骂我们私闯民宅。”

林清无语,“她有病也不是一两日了,寻个地方关好了,切莫让人跑了。”

说话的功夫,犯人一个个被天禄卫押着走过,最后面的林君柔正好走到林清旁边,她停下脚步,幽幽的瞥着林清。

埋怨,恶毒,怨怼,愤怒,为难……

太多的情绪糅杂在一起,让人无法分辨,最后归于宁静,像是认命,她道:“我又是你的阶下囚了,这回你满意了吗,你究竟要怎样折磨我,才能放过别人?”

所有人的视线骤然看向林清,随即又了然的瞥向林君柔,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心里暗道:又是一个故意作死的,真以为这样就能嫁进侯府么,做梦吧。

胡班凑到孟杰身旁,悄悄推推他的肩膀,古里古怪的小声说道:“这女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有。”孟杰肯定的点点头,随后又道:“你也别小看她,我跟你说,但凡被她盯上的男人,有九成最后都因为各种原因看上她了。”

胡班瞪大眼睛,连嘴角的牙签都给惊掉了,“真这么邪乎?!”

孟杰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咱们天禄司暗卫的能力你还不知道么。”

胡班双眼散发着八卦的光芒,“那剩下的那一成都是谁啊?”

孟杰掰着手指一一说道:“皇上,咱家大人,还有司里的弟兄……”

“你们两个差不多行了。”林清打断他们,只是看见林君柔时,也是一阵牙疼。

能不能宰了?

“胡班,杀了她。”林清眼里杀意凝聚。

胡班愣了一下,随即兴致扔掉手里的鞭子,抽出腰间的腰刀,却听卡擦一声。

所有人的视线移到了他身上。

胡班愣愣的看着手里的刀柄,刀柄在,但刀刃却已回到鞘中,好好一把刀,它分家了。

他紧握那截刀柄,茫然的看向四周,然后就见许多人已经背对他,双肩快速耸动,就连旁边的孟杰,憋笑憋的眼泪都出来了。

林清嘴角抽搐,抬手揉了揉眉心,果然还是这样。

这古代制造全靠人力,可能几千万把刀中,总有那么一把不太好用,就会出现胡班这种情况,但这种情况非常非常的低。

胡班不痛快了,扔掉刀柄,拾起鞭子就要往林君柔脖子上套。

林君柔拼命的挣扎着,也不知道怎么的,左脚拌右脚,整个人往胡班身上扑去。

胡班下意识要躲,却还是慢了一步,正好被扑倒在地上,后脑勺着地,砰的一声,昏死过去。

胸前大敞的衣襟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上面印着一个鲜红的唇印。

林君柔艰难的从他胸口爬起来,柔柔的注视着已经昏死的胡班,喃喃自语:“原来他也爱慕我啊。”

林清:“……”

她诧异的看向林君柔,这人不会是真经不住刺激,精神出问题了吧?

孟杰见人晕了,也怕出事,赶忙让人去找顾春。

顾春也好找,若不看诊,基本住哪就人就在哪,不是看医书就是炮制药材。

不过一会的功夫,顾春就背着他那个药箱子跑过来,清俊的容颜带着些许潮红。

他顾不得额头的汗水,立即为胡班诊治,两针下去,胡班就有了动静。

顾春这才起身,对孟杰道:“他已经醒了,待回头我再给他开两副化瘀的方子,吃了就没事了。”

孟杰连连应承,支使下属将胡班抬走。

林清从袖袋里取出帕子递给顾春,“辛苦你了。”

顾春拱手谢过,方才接过帕子,笑的眉眼弯弯,“能为大人分忧,才是顾春的福分。”

这话到了别人嘴里是恭维,但从顾春嘴里说出来,代表他是真这么想的,有心而发。

林清看见他,有些阴郁的心情瞬间跟着好了。

“对了。”顾春打开药箱子,从底层取出一个四方锦盒交给林清,“大人之身在外,顾春不能随行,心中时常担忧大人安危,所以做了点药丸子,大人若方便,就随身带上一些,以防不备之需。”

林清接过那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齐的放着几个小瓷瓶,每一个上面都细心的贴着标签,有止血的,有管风寒的,还有治疗腹泻的等等,都是野外时常用到的。

最里面一个瓷瓶上则写着‘保命丸’三个字。

林清一愣,她知道这个东西,原著里曾出现过一次。

那时候男主快死了,林君柔就用这药丸愣是给男主吊住一条命。

保命丸只有一枚,用尽天材地宝,并非顾春所制,而是他师父研制出来留给他保命的东西。

第246章

林清将保命丸塞回顾春手中, “旁的我就收了,这个你自己收着。”

顾春怔了下,连忙将药推了回去,“我时常都在侯府之中, 府内守卫森严, 并无危险, 与之相比,大人日日在外行走, 比我更需要它。”

孟杰就在一边看着, 光看这药名就知道这药对林清而言有多宝贵,立马给顾春帮腔, “小顾大夫都这说了,大人若不收下,岂非辜负了小顾大夫一番心意。”

林清横了孟杰一眼,“再罗里吧嗦的, 统统拖出去挨板子!”

孟杰嘿嘿一笑, 做了个把嘴闭严的姿势, 不说话了。

林清强硬的将药瓶直接塞进顾春手中, “说了不要便是不要,便是真要吃什么保命的药丸子, 我也只要顾大夫配的,其他人就免了。”

顾春听了这话,只觉心脏每一次跳动, 落下时就像正好敲在了鼓面上, 发出一声又一声咚响,脸颊再次飘上一点红晕,还是将药瓶收了回来, 认真保证道:“好,我会试着做出来。”

林清含笑,“缺什么药材,就去林文那里支取,没的,就让他拿银子出去买。”

顾春极为认真的点头应下。

偏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破音的尖叫。

林清转过头看去,就见林君柔如疯了一般,一双眼睛瞪得极大,直勾勾的瞪着顾春,就像是在看自己的私有物。

她拼命的挣扎着,就像要把顾春抓在手中一样。

林清立即将顾春拉到身后,皱眉盯着林君柔,原本娇柔的脸近乎扭曲,满是暴戾,不过须臾,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神情骤然柔和下来,娇娇弱弱,美眸垂泪,宛若一朵刚被暴雨摧残过的小野花。

林清见过不少装疯卖傻的,但林君柔表情变化无比丝滑,毫无停滞,就凭她这脑子,应该装不出来。

也就是说,林君柔的确疯了。

顾春也看出来了,不过他早已听府中人说过林君柔做下的那些事,尤其是那些针对陷害林清的事情。

虽说那些谋算在他家大人眼中幼稚的如同稚童玩闹,但其心思歹毒,可见一斑。

顾春一双清澈如玉的眸子彻底冷了下来,他虽是医者,却出身江湖,杀人保命的本事自然也有不少,只需一针,他便能要了对方的性命。

孟杰凑到林清身边,小声道:“头儿,这个林君柔该怎办?”

毕竟这人身份还是有些麻烦,如今若是能杀,倒可以推到重云宫头上,可偏偏杀又杀不掉,一个疯子,关进司狱里也没什么用。

林清嘴角微微抽了抽,她不想杀林君柔么,如若能动手,林君柔和李辰瑄的坟头草估计都得两米高了。

但或许男女主身上真有那么点玄之又玄的运气,总归最后能化险为夷。

但林清明显能感觉到这种运气好像变得及其微弱,或许再过不久,就能把原著迎来大结局了。

不过眼下还不能让林君柔砸在自己手里。

她寻思片刻,正想说话,忽然远处传来‘轰’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正是之前她待的那个院子。

林清目光一凝,脚下生风,很快就冲到了院子外面。

暗九已在组织人灭火了,脸色不太好看,对林清拱手问安,禀道:“大人,玄九逃了。”

林清:“里面的人都撤出来了?”

暗九:“都出来了。”

林清:“怎么回事?”

暗九:“有两人冒充天禄卫靠近关押犯人的院子,被咱们暗卫给拦下了,没想到那二人身上绑满了炸药,炸了,等我们的人过去提人时,才发现玄九的房间已经空了。”

说话的功夫,颜宛蝶等人已经从后边绕了过来,又被带到远些的院子休息。

林清扫了眼规矩跟在后面的穆晚唐和裴绍光,多少有点诧异,这二人竟然没逃?

穆晚唐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稍稍勾起唇,露出一抹轻笑,“如今这漫山遍野都是你的人,我能逃到哪去,更何况,我也舍不得大人。”

林清嫌弃的后退一步,挥挥手,让天禄卫将人给带下去。

暗九叹了口气,“没想到,玄九还有这本事,幸好昨日留了他的画像,待会我让人多画几张分发下去,想来他也逃不掉。”

她取来画像,又交到林清手中。

林清低头看了几眼,画像上的男人五官平平,放到街上,眨眼就能被人群淹没,无法分辨。

不过这画技倒是不错,人物画的也很是传神,几乎把玄九那股子阴沉傲慢的劲都刻在脸上了。

她疑惑道:“谁画的?”

暗九道:“是那个胡班。”

林清眼前闪过胡班那吊儿郎当的样子,那个混混啊,没想到还有两把刷子,怪不得能被龚老将军看上,“你查过玄九的脸?”

暗九一愣,“我与顾春都看过,脸没有问题,也没有迷心草药效残留。”

林清将画像递给暗九,“若是按这张脸找,就是将山里翻过来,也未必能找得到他。”

暗九蹙眉,“这脸有问题?”

虽是疑问,但这话从林清嘴里说出来,她已经信了。

“能躲过你们两个的眼,脸自然不会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人。”林清顿了顿,“你不觉着这张脸,好似在哪里见过吗?”

暗九展开画纸仔细观察着,骤然眼睛瞪大,“暗卫!”

林清点了点头,其实在暗卫的选择上,主人最喜欢用这种五官不明显的大众脸,配上特殊的步伐,极易被人忽略。

不止是暗卫,还有杀手、探子等等。

但后两者不可控太多,能心甘情愿顶替主人去死的,唯有暗卫。

便是她也有好几个替身,全在暗卫营里接受训练,平常甚少见人。

暗九冷笑,“养暗卫的钱财可是不少,怪不得重云宫这么缺钱。”

林清却摇了摇头,暗卫可不是那么好养的,从选人到训练,再到可以出任务,需要的不只是钱财,还有方法和名师。

天禄卫之所以厉害,是因为代代传承修正的训练之法,又有一位举国有名的老将军亲自监督操练。

除此之外,还有历代帝王重用和投资。

可以说天禄司能走到如今的位置,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可重云宫有什么,虽是前朝皇族的后裔,但说实话,不过是一群不肯放弃那些过去的荣华富贵,而凑在一起做梦的人。

便是他们寻到方法,看看那些绣龙卫的功夫和精神状态就知道了,根本不堪一用,却还沾沾自喜。

这种情况下,哪里能培养出能堪大用的暗卫。

林清想起那个玄九,武功智谋都很是出色,尤其那一身行为举止和功夫路数,让人略有些眼熟,有点像天禄司的训练手法,却又不如真正的暗卫那般细致。

暗九也是想通其中关窍,问道:“既然不会出逃,难道他就藏在村中,想玩一手灯下黑不成?”

林清摇了摇头。

“没有藏在这里?”暗九也是惊讶了,可不藏在这还能藏在哪里。

林清看着仍在燃烧的院子,目光幽幽,“这里不止有天禄卫,还有禁卫。”

暗九愣住了,“大人是说他们混进了禁卫里?”

林清问道:“是谁提及让陛下派禁卫过来的?”

一说这个,暗九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是赵国公萧霆筠。”

让禁卫过来,说是帮忙,但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他们天禄卫。

办个案子,全体出动都搞不定,最后还需要禁卫帮忙!

林清又问:“带兵的是谁?”

暗九想了想,“是邱文麟。”

“带上人。”林清转身向村外走去,“我们去捉‘玄九’。”

暗九恍然,立即安排人马。

待林清走到村口时,后面已经跟了百十号天禄卫,孟杰和暗九一左一右走在她的身后。

天禄卫在村中听从林清命令,禁卫则在村外布防。

两名禁卫看见这么多天禄卫过来,立马跑去传话,不一会,邱文麟便从远处急匆匆的赶过来。

邱文麟一直将林清的恩情记在心里,哪怕这么多天禄卫杀气腾腾的过来,仍旧不许禁卫布防,恭敬迎了过去,“大人,可是出事了?”

林清负手而立,直言不讳,“玄九跑了,本侯过来捉人。”

“捉?捉人?”邱文麟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再次躬身行礼,“听候大人差遣!”

林清扫视一周,村外这边还是很宽敞的,那块蒙骗她的石碑已经没了,往前就是下山的山道,不算宽敞,但也能允许两人并行。

两边是荒废的野地,或许是天气暖了,绿色的杂草已经长了出来,与黄色的枯草混杂在一起,还能听见里面不知名的虫鸣声。

禁卫三人一组,每隔十丈左右,便有站守,亦有巡逻之人。

但这必然不是所有人,按常理而言,禁卫会留半数之人休息,等候替换。

林清看向邱文麟,“你们在哪歇脚?”

这也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邱文麟立即回道:“顺着下山路再走半刻钟的功夫就有一块空地,下官暂时将人安置在那。”

林清继续抬步向前走去,“带上你的人,我们过去看看。”

邱文麟立即应下,不问因果,立马对众人招招手,让下属跟在天禄卫后面,他则跟在孟杰身后半步,不再向前。

众人脚程极快,不到半刻钟就看见邱文麟所指的地方。

这处空地极大,不算平坦,杂草丛生,还能能看见被砍掉的矮树丛,一顶顶帐篷立于其上,不少禁卫三三两两两的聚在一起,也不知嘀咕着什么,忽然见到这么一大群人浩浩荡荡走过来,立马闭嘴,规矩的立在一边。

第247章

有邱文麟的指挥, 这处临时营地的所有禁卫都从帐篷里走了出来,规矩的站成几排。

天禄卫偶尔要跟禁卫合作,林清扫了一圈,发现许多人都是她眼熟的。

李明霄显然是为了她特意安排的, 让对她几乎言听计从的邱文麟带队, 其他也大多都用与她相熟之人, 能适应她的行事风格。

林清扫了一圈,视线停在最前方的第一排第一人身上。

禁卫皆穿鳞甲, 唯独这人一身布衣, 站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李炫?”林清饶有兴致的打量他两眼,“你不是在翰春苑么, 怎么来这了?”

李炫恭敬上前行礼,“属下听闻侯爷有难,心中难安,便私下跑来这里。”

他一撩衣摆跪在地上, “属下擅离职守, 请侯爷责罚!”

林清上前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含笑道:“你是因忧心本侯才跟到此处, 若本侯责罚与你,岂非辜负了你的心意。”

李炫仍旧满是恭敬, “都是属下应做的。”

林清笑了笑,却目光逐渐幽远,“李都尉这称呼错了, 若是让旁人听见李都尉与本侯自称下属, 想必用不了多久,就得有言官奏本侯一个不分尊卑了。”

李炫惊慌抬头,“下官不是那个意思, 下官只是真心仰慕侯爷,绝没有其他心思!”

“本侯都懂,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瞧把你吓的。”林清笑眯眯的拍拍他的肩膀,“这知道的人还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呢。”

李炫身体微微一顿,挤出一个微笑,“侯爷莫要取笑下官。”

林清没说什么,抬步在那一排排的禁卫身前走过。

禁卫训练的方式和天禄司区别不小,从站姿到拔刀,皆不相同,外行人看不出什么,但作为对禁卫和天禄卫都极为熟悉之人,一眼便能看出差别。

就比如禁卫时常伴驾,所以在站姿上很讲究观赏性,两脚肩宽相近,后脚着力更多,收腹挺胸,左手自然的搭在左侧腰间的腰刀刀柄上,腰刀位置偏前。

可天禄卫恰恰相反,因为随时都准备跟人拼命,站姿更宽,脚底着力偏向前端,方便随时发力,腰刀位置则略微偏后,刀柄方向千奇百怪,但却是最符合本人快速拔刀的习惯。

跟着林清来的人都站在远些的地方,唯有邱文麟和孟杰跟在林清后面,在这些人面前一一走过。

这地方有将近近千人,几乎将这块空地站满,大家皆是身姿笔直,双目看向前方,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清的视线看似悠闲的扫过这些人,直到大约中间靠后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人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身披鳞甲,五官清秀,乍看之下,似与旁人一样,但若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站姿与其他人是有些差别的,尽管不太明显,但说起是禁卫,反倒与天禄卫更是相像。

似是察觉到林清的视线,那人的肌肉骤然紧绷,握住刀柄的手蹦出青筋,紧张的就像是被雄鹰盯上的兔子。

他反应很快,迅速放松身体,再次变成之前那样抬头挺胸的样子。

这下不止林清,便是孟杰和邱文麟也发现了他的不对。

邱文麟走过去,严肃问道:“你是谁下面的?百户是谁?”

若是禁卫,这种问题基本就是张口就来,那人却支支吾吾,一时不知如何说法,斗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

这下不用再问,谁都知道这人有问题,那人转身就逃。

邱文麟怒喝:“抓住他!”

前后左右密密麻麻全是禁卫,大家伙连刀都没拔,往那人身上就一扑,一个又一个,跟叠罗汉似的,直接把人压在了最底下,连动一下都不太可能。

林清悠然站立,双手背负,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直至那人被绳索束缚,踉跄跪倒在她的面前。

孟杰在他耳侧摸索一下,立马找到一处豁口,指尖发力,猛地一扯,一张精巧的假面应声而裂,露出里面隐藏的那张脸,正是逃走的玄九。

玄九呆若木鸡,怎么也没想到他逃走连一个时辰都没到,就再次落在林清手中。

按照他的计划,天禄卫哪怕不是向深山追捕他的踪迹,也会往山下有人烟的地方查探才是,林清究竟是怎么锁定他的踪迹的?又是怎样在近千人的队伍中一眼发现他的?

玄九想不通,但看林清时,目光中多了丝丝缕缕的畏惧。

孟杰虎目一瞪,斥道:“还不快些交代!”

“既已被你们抓住,我没什么好说的。”玄九很快反应过来,挺起胸膛,紧紧盯着林清,“不过还请侯爷解惑,你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寻到我的?”

林清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这就要问你的主子了。”

玄九目光微微一闪,“侯爷这是何意,重云宫除了远在盛国的宫主,还有谁能是我的主人。”

林清撇了一眼人群里的李炫,“李炫,你说呢?”

李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距离林清不远的位置,尽管周围禁卫不少,可那一身玄色布衣很是显眼。

李炫愣了一下,仿佛不明白林清为何点他名字一般,随即快速从人群中走出,疑惑道:“大人有事吩咐?”

林清上下打量他,忽然问道:“你今年年岁几何?”

李炫眼皮抖了下,如实答道:“下官二十有三。”

林清笑了笑,“这个岁数想来那件旧事你是不知了。”

李炫一愣,“旧事?”

林清道:“朝中能养暗卫的人家不多,大多都是皇亲国戚,训练方法和所练武学,走的也都是皇家暗卫的路子。”

她稍稍顿了下,似笑非笑的看着李炫,“大约二十年前,吴王府曾被刺客潜入,暗卫护主不利,吴王受伤不轻,于是先帝下旨,命天禄司指挥使将训练暗卫的一应方法和武学抄录给吴王府一份,从那之后,吴王府暗卫的训练方法便在皇亲内独树一帜。”

当然这里面还有事情,就比如皇帝不可能让那些皇亲国戚手里的人马比皇帝的暗卫营还要厉害,所以皇家暗卫营流露出的暗卫训练法本就是简易版的。

天禄司当然也不能例外,该保留的保留,该简写的简写,等于给吴王府的也是一份简易版。

这也就导致,吴王府的暗卫在某种程度上与天禄卫有一些相像。

所以林清一看玄九的言行举止武功路数,就觉得有点眼熟,再看那张大众脸,基本上也就确定了玄九的身份。

这件事有关皇家颜面,知道的人不多,但绝不是李炫一个庶子能知道的。

李炫瞳孔巨震,眼皮狂跳,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戳进手心,却仿佛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林清慢悠悠走到李炫面前,就像是在看路边的猫狗一般,“想来这训练暗卫的法子始终不曾到你手中,否则重云宫里也就不会那么多废物,你也不会这般重用玄九,哪怕以人做饵,也要把玄九救出来。”

李炫低垂着头,咬了咬牙,“下官来此只为侯爷安危,别无他想,着实不知侯爷在说什么。”

林清懒得再绕圈子,直言道:“你才是重云宫真正的少主。”

此话一出,众人如遭雷击,不敢置信的看着李炫。

李炫虽是庶子,体内流的那也是皇家血脉,重云宫却是前朝余孽,按理说他们这里每个人都有可能与重云宫有关,唯独李炫没那个可能!

可这话却是林清嘴里说出来的。

不用什么证据,只单凭这个名字,就算事实太过荒谬,那也一定是真的!

李炫同样瞪大眼睛,瞳孔骤然放大,心脏剧烈的跳动着,犹如擂鼓。

他想继续否认,可他太清楚林清的本事了,若林清对他还有一丝怀疑,都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既然选择此时拆穿,必然是已经掌握了所有证据,让他无从辩解。

可李炫不甘心,他瞪着林清,仿若受到什么天大的屈辱,怒道:“侯爷可有证据?若无证据,这般污蔑,下官断不敢认!”

林清笑笑,却没接他的话茬,“其实冬狩之时,细作武章认罪,本侯便有疑惑,看他行动而言,宫中必有眼线与他联络,可究竟是在在给他传讯?”

“后来翰春苑时,你那些自作聪明的证词,便让本侯确认你这个人有问题,温亭湛想要混入翰春苑内,就凭祠部司那个张士诚一人可不够,你当那些禁卫是吃干饭的?”

“温亭湛若想潜入翰春苑,必是有细作混于禁卫之中,引开巡逻,又在之后的日子帮助温亭湛隐蔽行踪,也是因为有细作的帮助,才致使颜回的尸体一直未曾被人发现。”

林清眸光渐冷,“本侯从那时起便一直在怀疑你,只是不知你究竟是什么人,不想打草惊蛇罢了。”

李炫再一次惊住了,低声喃喃:“你竟在那段时间就怀疑我了。”他怔了下,猛地反应过来,不对!林清那时只是怀疑他,并没有办法证明他有罪,那么如今林清又是如何知道他身份的?

林清看出他的想法,冷冷一笑,“因为林君柔。”林君柔尽管人不怎么样,但利用好了,却也很好用。

她接着说道:“永宁侯府意欲将林君柔送给董太傅为妾,借此换取好处,喜日就定在下月初三,可偏偏有人帮助林君柔逃了。”

“林君柔体质柔弱,又不懂武功,永宁侯铁了心要把林君柔送出去,守卫极为森严,只凭林君柔一人,必然是逃不出去的。”

林清讥讽的看着李炫,“本侯不过是好奇究竟是哪位仁兄又被林君柔给迷住了,便让人特意查了查,得来的消息却报上了你李炫的名字。”

李炫傻眼了。

第248章

孟杰送来的消息, 算是将永宁侯府之前的事情查探的清清楚楚。

原来林君柔与李炫在去年腊月便已相识,林君柔逛街时被混混骚扰,正好被路过的李炫救下。

英雄救美,暗生情愫。

那时林君柔在永宁侯府的情况就已经很糟糕了, 永宁侯见人眼瞧着就要砸在手里, 急着找下家接盘, 只要有好处,哪怕当妾也行。

李炫的出现也算帮林君柔解决了好几次难事。

直到永宁侯找上董家, 将林君柔送予董太傅为妾, 李炫夜闯侯府,将林君柔带出来, 安置在大杨村中。

林清太清楚林君柔那点德行,顺藤摸瓜,暗卫轻而易举的便把李炫给摸了出来,再加上她之前的怀疑, 基本上就能确定李炫是个什么货色。

黄昏已至, 山风寒凉, 众人看着李炫, 神情已是警惕和愤怒。

李炫当禁卫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吴王府还在时, 他甚至一直在御书房轮值,结果竟是个叛徒!

李炫也是陡然怔住,没想到日防夜防, 最后破绽竟出现在一个女人身上!

他喃喃自语, 满脸不甘,“你没有证据,你不能污蔑我, 你没有证据……”

“证据?”林清平静的抬起手,指向玄九,“他就是证据,吴王府的暗卫,却能以重云宫少主的身份统领那些所谓的绣龙卫,总不能说是这暗卫叛变了吧,更何况他身着禁卫鳞甲,手持禁卫兵刃,想来时间紧迫,他的主子也没空去别处弄来一套鳞甲,查一查这身装备的真正主人,也就清楚了。”

李炫只是庶子,吴王能拨给他一个暗卫已是不易,若是折在这,绝无第二人能够顶替,所以才想出这么个法子过来救人。

林清勾唇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容,可李炫不知道,他早已暴露,所谓的行事谋划,不过就是个笑话。

“李炫的生母是一商户之女,当初生产时便因血崩而死,李炫自幼身体孱弱,送至城外寒山寺静养,直至八岁时方才回府。”

“本侯之所以在初始之时无法确认你的身份,是因为李炫的母亲出身并无异常,天禄司已经确认过,那一家子皆与前朝无关。”

“可若是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加入重云宫。”林清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应该说,那些视渊朝皇族为强盗土匪的前朝遗族,怎么可能让一位身具渊朝皇室血脉之人加入重云宫呢,怕是杀了祭天都不为过。”

她缓步向前,每一步都仿佛走在众人的心尖上。

众人的神情再一次变了,如果说一开始还会有一种被同伴背叛的愤怒,这会便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林清的话犹如惊雷,一道接着一道在他们心中炸开,也一次比一次剧烈。

李炫踉跄被林清逼得踉跄后退,眼皮狂跳,满脸慌乱,却压根不敢去看林清的脸。

“怎么不说话,怎么不反驳本侯了?”林清仍旧笑着,却如修罗一般,“既然你不说,那本侯便接着说了。”

“重云宫能让你坐上少主的位置,你必是姬无涯嫡系血脉,并与大渊皇室没有任何干系,可这与你身份相左,若有真相,那便只剩下一个,你根本不是李炫。”

林清的脚步越来越快,李炫被逼着不断后退,直到一脚踏空,扑通一声,四仰八叉的摔进一处矮坑之中。

李炫的脸已是苍白一片,双目惊恐,嘴唇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努力的想爬起来,可四肢如同已经叛变,连基本的平衡都无法维持,浑身的力气也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动了几下,却连坐起都无法达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清走到矮坑边沿停下,如同在看一堆烂肉一般的目光看着他。

怜悯?厌恶?

李炫看不明白,只能看见那剩下一丝边界的太阳,在林清的身后的空中彻底坠落。

“本侯知道,你要证据嘛。”林清轻笑说一声,右手的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挲着,“算算时间,倒也差不多了。”

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阵车轮转动的动静,众人扭头一看,就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驾车之人赫然便是天禄卫段成。

段成将远远瞧见众人,将车赶到路边停下,将车门打开,请出一位老僧。

老僧踏步而来,双手合十,向众人诵了声佛号。

段成疾步走到林清身边,禀道:“指挥使命属下前往寒山寺,将智登大师请来这边。”

智登是寒山寺的住持,与吴王有些交情,当年李炫便是交由他抚养。

智登站在坑边仔细端详着李炫的外貌,许久才缓缓起身,走到林清面前,“李公子幼年离开,未曾再入寺中,老衲对他的印象也已模糊,无法辨认这位究竟是否为李公子。不过他儿时贪玩,私下将寺内香烛全部点燃,也因此烫伤右肩,留了一道烫疤。”

也就是说若坑里这位真是李炫,右肩上必有一道烫伤留下的疤痕。

孟杰跳进坑中,拔出腰刀对着李炫的衣服就是两刀,刷刷两下,李炫右肩的衣服便被他齐齐割了下来,露出肩膀。

肩膀上的皮肤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铁证如山,再没什么好辩驳的。

李炫双眼空洞,不再反抗,就这么望着天,仿佛在等待死亡。

孟杰虎目一瞪,如同拎鸡崽似的将人给提了上去,丢在地上,数名天禄卫立即上前,将其拿住。

林清有些好奇,“你到底叫什么的名字?”

“忘了,那时年纪太小,记不住了,还是叫李炫吧。”李炫垂着头,声音带着被拆穿后的平静,好似一切都无所谓了。

林清又问:“真正的李炫呢?”

李炫:“杀了,埋在寺外半里处一棵老槐树下面。”

不用林清开口,一直站在后方的暗九立即指出一队天禄卫向李炫所指的位置赶去。

林清:“江绝在哪?”

李炫:“你不是早就猜到了,他在船上。”

林清:“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李炫:“总归不是刺杀皇帝,昭勇侯尽可放心。”

若重云宫真向皇帝出手,估计早就被连根拔起了,李炫也不可能隐藏这么久。

案件性质不一样,总归高度也不一样。

而且盛、朔、渊三国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若大渊的皇帝死了,国家必然出现动荡,盛国向来对大渊虎视眈眈,必会联合朔国出兵,瓜分大渊国土。

这绝对不是重云宫所希望的局势。

所以说重云宫不但不会刺杀皇帝,反而会想办法保护皇帝,看上去就跟忠心耿耿似的,这也是李炫没有暴露,甚至升职的原因之一。

林清就是因为看得清楚明白,所以更加疑惑,重云宫的视线明显聚焦在皇城之中,不是刺杀皇帝,那还有什么?

李炫只是嗤了一声,忽然开口问道:“昭勇侯既然这般聪明,可猜到穆晚唐的目的又是什么?”

穆晚唐行事反复诡异,如同墙头草一般行走于朝廷与重云宫之间。

林清:“原因很多,但如今本侯能推测出的原因有二,第一条目的与重云宫一致;其二,吞并重云宫。”

穆晚唐要吞下重云宫,就必须让一些不听话的人消失,李炫等人皆在此列,所以他要利用大渊朝廷的手杀了这些人。

但显然,他的目的被重云宫里的某些人察觉到了,所以穆晚唐被抓,关押在大杨村内。

林清眸光微凝,正好她当时就在山上,重云宫内执行计划的人又是穆晚唐安插的细作颜微。

加上裴绍光也在,又知晓她的身份伪装,所以,抓走颜宛蝶是必然,引她入局亦是必然。

可原因呢?

林清倒是不介意穆晚唐暂时的利用,左右都是互惠互利的事情,但穆晚唐吃掉重云宫的原因又是什么?

难道重云宫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林清再次看向李炫,他好似真的放弃了,双目透着死寂,可那死寂下似乎又隐藏着什么,就像是蛰伏在杂草之中的毒蛇,等待一个机会。

林清倒是不介意给他这个机会,大杨村虽然已经暴露,可永定河上那艘鬼船仍旧不知所踪,连暗五也未曾传回消息。

倒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林清暗中给暗九使了个眼色,指尖微微动了动。

暗九会意,悄然退去,不多时就把林君柔给带了过来。

林君柔已然恢复以往那般模样,光是站在那便娇弱的令人怜惜,恨不能拥入怀中温声劝慰,再将世间最美好的事物都捧到她的面前,如同献祭一般。

可惜这地方除了禁卫就是天禄卫,对待女人,基本就跟看旁边的花花草草没啥区别。

李炫看见林君柔时也愣了一下,只是想到自己落网的最根本原因是因为这个女人,以往的情动瞬间变成了怨毒的恨意。

但他忍住了,眸光一闪,便是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柔儿!”

林君柔被捆着双手,一双泪眸落在李炫的脸上,原本苍白的脸色顿时犯上两抹红晕,泪水朦胧,“炫大哥,你……你可曾受伤了?是君柔对不住你。”

李炫摇摇头,脸上全是心疼与苦涩,“此事不怪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日后……也无法再守护你了。”

林君柔只觉心疼的好似快不能呼吸了,拼了命挣扎着,想要跑过去,抚着李炫的侧脸。

暗九见差不多了,给孟杰一个眼色,用手语示意让人都闪开,而后突然惊叫了一声,捂着手腕后退两步,再抬眼时,林君柔已然跑向李炫。

第249章

林君柔觉得, 她应该会与李炫拥抱,彼此安抚,然后再一同碾压所有人,堂而皇之的离开这里。

她也确实扑到了李炫的怀里, 李炫一手揽着她的腰身, 另一只手则将一把匕首横在了她的颈部。

这番变故瞬间吓了众人一跳, 兵器出鞘的声音接连响起,所有人的刀刃指着李炫, 只等上封一声令下, 便能将人乱刀砍死。

林君柔手腕上的绳索并未解开,颈部的皮肤能感受到刀刃传来的寒凉和刺痛, 感情褪去后,就只剩下茫然,似乎不太明白,为何事情没有像她想象中那般发生。

她想要转头去看李炫, 却根本无法移动, 只能被迫的跟着李炫移动。

李炫原本满是深情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阴恻恻的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停留在林清身上,“让所有人都退下, 否则我杀了她!”

林清低咳一声,板起脸,唇角下拉, “那可是永宁侯府的大姑娘, 决不能有事。”

暗九直接低下头去,一般她不笑,除非实在忍不住。

孟杰嘴角直抽抽, 若不是没有林清的命令,他现在估计已经冲上去了。

林君柔会死?

还不是死在天禄卫手里?

他们求之不得好么!

他憋了一会,还是撇过头去,生怕忍不住笑出来。

唯一认真执行林清命令的,就只剩下邱文麟一个。

尽管他不觉得自己笨,但既然是侯爷安排的,那必然要听侯爷的,说不伤害那位侯府千金,那保准就不能伤害人家一根头发。

于是禁卫与天禄卫默契的后退,愣是在重重包围之中,让出一条活路。

顺利的连李炫都有点蒙蔽,忍不住疑惑,这个林君柔真有那么重要?

这女人坏他大业,原本打算出去便杀了,可这会再看,难不成那个林清也恋慕这女人不成?

李炫脑子疯狂的运转着,若是这样,林君柔绝不能杀,或许日后就是威胁林清的一个重要筹码!

李炫拖着林君柔不断后退,直至离开,遁入深山,与林君柔一起不见了。

林清看向邱文麟,笑眯眯说道:“为了人质安危,切莫让人追缉,都散了吧。”

邱文麟懵逼的点点头,执行命令去了,李炫虽然跑了,可玄九还在,加上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有的忙。

林清也让天禄卫先回大杨村,而后与暗九孟杰走在后面。

暗九低声禀道:“我在林君柔的头发里弹了引路粉,这会可要放引路蜂探路?”

林清:“放吧,多放几只,你亲自跟着,切莫再出意外。”

暗九:“诺。”

林清再次看向孟杰,道:“这边后续的事情让禁卫接手,明日清晨启程,我们回京。”

孟杰应下。

若要回京,后续的事情还有不少,例如硝石矿的安排,还有抓住的那些前朝余孽,得有足够的囚车才能带回去。

太多事情需要安排,不过有一应属下处理,除非实在拿不定主意才会来林清这露下脸,其他的则一律按照天禄司惯例来办。

所以其他人忙得脚不沾地,林清反倒悠闲下来,拉着顾春欣赏欣赏山村夜景。

大约后半夜的时候,飞鸽传讯过来,说是在李炫交代的老槐树下挖出一具男童枯骨,脊骨有断裂的痕迹,明显被人折断脊骨杀死。

林清正坐在顾春房间,跟人秉烛夜谈,看完消息,幽幽叹了口气,看来真正的李炫早就被盯上了,所以在离开时便被杀死替换。

吴王多年未见孩子,又只是庶子,自然也不会过多留意,于是这一步暗棋便在吴王府扎了根。

她将纸条递给顾春,顾春看后,气得脸颊浮现一点红晕,“那些贼人,竟连一个八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当真可恶!”

“或许他们觉得一个孩子哪里能抵得过复国大业。”林清对重云宫那群前朝余孽基本算是看透了,三观这个东西,那些人绝对是没有的,甚至恶意伤人,制造鬼神之说,让百姓惧怕。

顾春更气了,但看见林清时,就像是找到了寄托一般,心情逐渐平静,他知道林清绝对能将那些人全部揪出来,绝对会为这些含冤而死的人报仇,“大人接下来准备如何办?”

林清有些头疼,从袖子里取出另一张字条递给顾春,“这是刚刚王武王副使传给我的消息,他在城南义庄的地下搜出大量炸药,与城西废宅差不多的数量。”

顾春很疑惑,“他们为何要将炸药存放到地下?”

林清也想不通,这个时代的生产力还是挺低下的,炸药纯度不够,爆炸的威力其实也没那么大。

城西废宅的炸药藏得极深,就那个深度,便是全部都炸了,也未必能影响地面。

城南义庄的情况几乎与城西废宅一致,也就是说,两者的目的其实是相似的。

林清有些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被顾春拉住了手,塞进一杯药茶,而后就见顾春起身走到她的身后,轻轻为她按着头部的穴位。

顾春按得很认真,或许是因为职业关系,他的手劲大小适中,不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作用亦是极好。

林清觉得脑子都清醒了不少,“多谢。”

顾春:“举手之劳,自从重云案发,大人日日劳神,想来许久未曾好好歇过了,待回府后,我再制些养神的药丸子,大人记得每日服用。”

林清点头,忽而问道:“你觉得将炸药埋在地下,爆炸之后,会产生什么后果?”

顾春摇摇头,他不知道,忽而顿住,犹豫道:“药王谷倒是曾发生一件旧事,有一位师兄酷爱炼丹,但不知为何,他每次炼丹,十次有就此都会炸炉。”

林清来了兴致,还真有人炼丹炸炉啊,她还以为这是话本子里的情节呢。

顾春接着说道:“每次炸炉,房间满是火灼痕迹,虽没有伤人,可若想再用,就只能重新粉刷墙壁,更换家具,久而久之,开销不少,所以我师父便在地下挖了几间暗室,又留了几个逃命的口子,让那位师兄将丹炉挪到了地下,自此,倒是再不用重整房屋了,就是……”

顾春稍稍蹙眉,一言难尽,“就是偶尔会发生地动,若是在配置什么精细药品,十有八九就会手抖导致药量不对,后来,谷中师兄师姐们就将配药的工作都在清晨或者晚上。”

他也吃过手抖的亏,将药配错过,也是经过几次才学聪明。

顾春说完,再看林清,却见林清好似正在发愣,手中按摩的动作微顿,悄悄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医书翻看着。

屋子里很安静,唯有烛火燃烧时偶尔传来一点动静。

林清原本也没太在意,可顾春的话有一个词却让她起了心思。

地动。

无论是城南义庄还是城西废宅,炸药都藏在地下极深的位置,如若爆炸,巨大的动静和地面的颤动的确会像极了地动。

若是这样的地方再多些,同一时间引爆,整个京城必会如地龙翻身一般。

越是密集的地方,越会危险,房屋倒塌,百姓毫无防备之下,死伤绝不是个小数目。

林清紧紧蹙眉,可这又是为什么?

人为制造地动?

她忽然想起那日乱葬岗时,重云诗社集会,每个人都讲着令人恐怖如同鬼神出没的故事。

这个时代是极其信奉鬼神的,许多人为制造的恐惧也极易在民间之间流传,最终演变成某种骇人听闻的鬼事,普通百姓大字不识几个,定会吓得求神告佛,祈求平安。

林清早已派人暗中调查过,最近百姓祭祀求神的情况的确多了不少,重云诗社的那些故事,不说全部,但十之一二已然传开。

天禄卫也根据那些故事传播的情况逮住一大批重云诗社的社员,可那些故事已然传开,便是将人捉走,也无济于事。

林清原本好奇那些人的目的,却一直想不通,直到刚刚顾春的话。

若是有神鬼之言在前,后有地动在后,百姓会怎么看?

他们大概会觉得,这是天降大灾,是三天对皇室不满的征兆。

之后呢?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林清顺着思路回忆着以往皇室对这些事情的处理办法,一般就是皇帝下罪己诏,若是太过严重无法平息民愤,就需要皇帝出宫前往皇家祭坛亲自祭天,平息天怒。

祭天!

林清拍桌而起,浑身微微发抖。

顾春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担忧的扶住她,轻声呼唤,“大人?”

“我没事。”林清深深吸了口气,“我想,我应该知道他们的目的所在了。”

顾春一愣,“什么?”

林清道:“这些灾难下来,百姓不知人为,若再由有心人引导,最后的矛头只会指向当今皇帝,最起码一句德不配位铁定是逃不掉的。”

“所以最后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林清顿了顿,眸色凝重,“下罪己诏,而后登台祭天,重云宫的目的,是在逼皇帝祭天。皇帝祭天,人必然不会少,想来重云宫的目的,要么是为了在祭台上做手脚,制造复国声势,要么便是为了某样东西。”

顾春怔了下,心跳逐渐加速,前面那条他倒是能猜到,可后面却是不懂了,“是什么东西?”

第250章

烛光摇曳, 昏黄的光芒遮不住林清眸间的凝重,她艰难的吐出四个字,“开国玉玺。”

大渊从开国到现在经历五任皇帝,每一位手中的玉玺数量不等, 少则十多枚, 多则几十枚。

比如先帝玉玺便有四十八枚, 除去一小部分还需要沿用的,剩下的皆收录在太庙之内。

李明霄不太喜欢这个, 但手头的玉玺大约也有十来枚, 每一枚用处也不一样。

等他驾崩,玉玺的处理方法也与先帝一致。

唯有一枚玉玺是特殊的, 便是大渊开国皇帝的第一枚玉玺,也被称为开国玉玺。

这玉玺深藏于皇宫密室之中,内里机关重重,只有每一任帝王才知道密室的位置和关闭机关的方法, 皇帝临死前才会将这个秘密告诉下一任皇帝。

除非天灾大难需要龙威祭天, 否则开国玉玺绝不现世。

林清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传说中的开国玉玺。

如果说在两种怀疑中选择一种, 她更倾向于开国玉玺, 但怀疑终究是只是怀疑,毫无证据支撑, 便只能两种都做准备。

还有那为了造成地动的炸药,如果只是那两处,绝不足以引起覆盖全城的颤动。

也就是代表, 城中还有不少地方可能潜藏着炸药。

林清不断盘算着, 事情太多,需要的人手也是极多,她原本还打算留一些人下来与禁卫合作, 现在得再抽走一部分。

想至此也不再耽搁,嘱咐顾春好好休息,便起身离开让孟杰点好人马。

翌日一早,太阳才刚刚露头,赤云和林清的官服佩剑已然全被送了过来。

林清换好衣服,翻身上马,一声令下,天禄卫纷纷动了起来,皆是快马加鞭,马蹄踏踏,掀起阵阵尘烟,绯红的官袍连成一片,向京城奔去。

不到中午,队伍便到了城门口,林清让孟杰先带人分组在城中搜索,又将顾春送回侯府,而后匆匆赶到营所,顾不得去跟旁人打招呼,一头钻进司狱之中。

还是那熟悉的血腥味和哀嚎声,林清熟练的在黑暗中穿梭,很快便来到刑房外面,听见周虎的声音,就钻进那间刑房内。

一开门,里面的血腥味比外面的还要浓重,颜回被绑在刑架上,脸上的皮肉要掉不掉,一身囚服破碎,已是血肉模糊。

周虎正拎着一根满是倒刺的鞭子在盐水里涮了涮,见林清进来,赶忙将鞭子扔到一边,迎上来,“头儿,这家伙嘴硬得很,我这也没问出什么,但这几日动刑太过,已经快到极限了。”

林清走到一边的椅子坐下,“都能把妻子女儿送给旁人,一个人渣罢了,留口气就成。”

周虎龇牙一笑,“好嘞。”

语罢抡起鞭子,对颜回最后劝了一句,“颜回,你听到没,如今大人在这,给你一个机会,赶紧招了,少受折磨,否则爷这鞭子,可不认人的。”

颜回死死盯着林清,“我没什么好说的。”

周虎脸上满是狠戾,再次举起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型室内一时间只剩下鞭子抽动的声音和颜回凄厉的惨叫。

林清环臂坐下桌前,没多大一会,狱卒便送来热茶,恭敬的摆在桌上。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轻抿了一口,茶香清淡,倒也算好茶,就是这气氛有些倒胃口。

再抬眼时,颜回已经晕死过去。

周虎放下鞭子,试了下他的鼻息,皱眉道:“头儿,快死了。”

林清放下茶杯,“拖出去,找大夫给他瞧瞧。”

这活也用不到周虎亲自上手,去外面打个招呼,就有两名狱卒进来将颜回给拖走了。

血液染红了地板,形成一条宽阔的血线,直到门外,不多时又有狱卒进来将地板擦得干干净净。

周虎有些闷闷的在林清身旁站定,审问这么久,愣是半个字都没问出来,他多少有些气闷。

林清道:“行了,颜回既然能顶着刑罚不招,必然是有所依仗,等李炫落网跟他作伴,那口气也就散了。”

周虎闷声道:“可现在事情僵持在这,如今又撬不开颜回的嘴,我们还能去哪里找突破口?”

林清也有些为难,“抓的那两个假瑶琴审出什么?”

“那两人一直都在大杨村里,平时从未碰过面,还是咱把他们关入一间牢房,才知道彼此存在,天天在那里吵,都说自己是真的。”周虎想起那吵闹声,头都大了,“供出来的也都是大杨村那点破事,没一点能用的。”

林清听他这么说,基本能想到那个样子了,顿时也有些头疼。

不过,或许换个思路,张三娘既然在乎瑶琴,或许可以从那撬开一道口子。

林清看向周虎,问道:“血衣楼可派人来过?”

“来过,还送了一封信过来。”周虎疾步出去,不一会就折返回来,将一封信送到林清手中,“是慕枫亲手送来的,那时大人不在,便被押在龚老那边了。”

林清将信拆开,展开信纸,里面足有三张纸,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载着张三娘叛出血衣楼后的行踪。

前面大多都是在江湖流浪,后来被夫君背叛,凄惨逃离,大约是十年前,张三娘与人争斗,身受重伤,又被正好路过的温夫人所救。

后来温家出事,幼女沦为官妓,进入落花阁,没多久,张三娘便也将自己卖进了落花阁中,直到五年前离开。

林清合上信封放在一边,她本以为是瑶琴与张三娘是相处多年的感情,没想到竟是救命之恩,不过这样倒也合理了。

若非救命大恩,张三娘完全没必要承担那么大的危险帮助瑶琴,哪怕进了司狱,仍旧守口如瓶。

但林清心中又浮现出一个疑惑,以张三娘的功夫,完全可以带着瑶琴逃离落花阁,自此山高水远,朝廷根本无法找到她们。

可为什么两个人都没有走呢?

她忽然想起以前瑶琴那些喊冤的话,难不成瑶琴想要复仇吗?

可找谁复仇呢?皇帝吗?

可若是如此,岂不是与重云宫目的相左?

看来,还得从张三娘那里探探口风。

林清看向周虎,命道:“把张三娘带过来。”

周虎应下,带着两个狱卒出去拿人,也就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张三娘就被带了过来。

张三娘暂时没受刑罚,但这些时日关在牢中,她又有伤在身,情况并不怎么好,衣裙脏乱,隐隐散发着恶臭,发髻散落,还夹杂着几根稻草,原本娇艳的脸上也满是污渍和疲惫。

林清没说话,周虎自然的将人给吊到了刑架上。

“大人这是准备对民妇动刑了?”张三娘冷笑连连,看着嘴硬,可眼里却多了一丝散不去的焦虑。

“用刑?”林清笑笑,“你并未加入重云宫,还有血衣楼的交情在,本侯若要为难你,你岂能在这司狱安稳活到现在。”

这话算是拿捏到张三娘的软肋,对待血衣楼她始终是有感情的,对慕枫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脸上的神情也柔和了两分。

林清接着说道:“想来你也知道,青使便是瑶琴。”

张三娘瞳孔猛地放大,旋即迅速恢复镇定,自嘲一笑,“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侯爷竟连瑶琴是青使都查到了,可那又如何,侯爷莫不是以为瑶琴身份暴露,民妇就会出卖她吧。”

林清站起身,缓步走到张三娘面前,将手中信纸展开给她阅读,看着张三娘的脸色一变再变,缓声说道:“瑶琴原名温迎月,乃是原刑部侍郎温照云的女儿,温家落魄前在京城也是世家大族,温照云的夫人亦是名门之后。”

她顿了下,神情露出一丝古怪,“你有没有想过,以温家的出身,如何能生出一个前朝余孽出来?”

张三娘心里咯噔一跳,脸上浮现出几许慌乱。

“重云宫那地方如此重视血脉,为何会让毫无前朝血脉的瑶琴成为青使?”林清欣赏着张三娘的脸色变换,悠悠开口,“青使就是瑶琴,但究竟哪一个瑶琴才是青使呢?她还真的是她吗?”

吴烬的换脸术惟妙惟肖,加上迷心草的作用,便是张三娘也无法确认哪一个才是她认识的瑶琴。

张三娘的心绪纷乱如麻,瑶琴是救命恩人的女儿,又与她相处多年,就因这份情谊,她方才死咬着不说半个字,可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个瑶琴,真就是她认识的那个瑶琴吗?

林清要的便是这个结果,心乱了,才好谈接下来的内容,她如恶鬼一般诱惑道:“不如来做个交易吧,你将你所知道的告诉我,我帮你找到真正的瑶琴,如何?”

若是之前,张三娘绝对半个字都不会听,再顺势嘲讽几句,可这一次,她心动了。

瑶琴很危险,她不是没想过将瑶琴从重云宫中带出来,可到底哪一个才是瑶琴,她无法肯定,也因此处处受制于人,不得不做出那些事情。

但如果是林清,或许还有机会。

张三娘咬着唇,脸上全是挣扎,终归是救瑶琴的念头占据了主动,“好,但我要看见瑶琴再说。”

林清淡淡道:“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第251章

司狱内分不出时间, 周围似乎都是黑漆漆的,永远靠着蜡烛和火把散发出那点光亮,刑房内更是昏暗,湿闷的空气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张三娘大口的喘着气, 眼睛瞟过一旁刑具上夹杂的碎肉, 忽然有些后悔,天禄司这种吃人的地方, 真的能帮她救出瑶琴吗?

可如今主动权掌握在人家手里, 她除了答应,别无他法。

张三娘嘴里发苦, 还是说道:“在进入落花阁之前,我曾不止一次潜入那里,本想直接带瑶琴离开,帮她改头换姓, 再寻一户稳妥的人家, 让她日后生活无忧。”

“但她拒绝了, 还求我教她功夫, 我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架不住她苦苦央求, 所以我便用了法子,将自己卖入落花阁内,一是为了照料保护瑶琴, 二是就近教她功夫。”

张三娘苦笑一声, “瑶琴很聪明,武学天赋也不错,学武上几乎是一点就透, 但出招狠辣,必伤人命,我也是那时才看出来,她大概是想为温家复仇。”

林清原本安静的听着,听到这算是明白过来,看来事情真如她想的那般,瑶琴不肯离开,便是为了有机会替温家寻仇。

但温家的案子并非冤案,的确是温照云玩忽职守,导致冤案发生,无罪之人被定为凶手枉死,而且这样的案子不止一件。

林清翻过卷宗,很多很杂,有些鸡毛蒜皮的案子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总结下来,只能说温照云这个人是个绝对的蠢货,硬是被家族扶持到刑部侍郎的位置,后来事发,全家遭殃。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能怪谁呢,只能怪温家自己蠢。

但瑶琴必然不会这么认为,她那时只是个心智未全的孩子,她只会在意她看见的东西,比如温家的覆灭。

林清回忆了下,当初办这案子的,好像是皇帝命燕纯殊办的。

也就是说瑶琴要报复的人便是皇家与燕纯殊吗?

张三娘显然也不知道,因为瑶琴从未提过,她的脸上带着散不去的苦涩,相处那么多年,她早已把瑶琴当成亲人,“大约是六年前,我便发现她与重云宫的人接触。”

“我本就是江湖人,曾偶然在盛国境内听过重云宫的名头,我清楚那是个什么东西,便再三规劝瑶琴离他们远点,可瑶琴不听。”

“大概也是伤心了吧,我不太想面对她,大约是五年前,我便离开落花阁,建立云间茶楼。”

“后来,瑶琴时而会求我帮她做一些事情,就比如杀害那两个书生,还有云间茶楼的密室和神像,也是瑶琴让我做的。”

林清静静听着,“只有这些?”

“还有一件事。”张三娘回忆了一下,“大约是年初那会,瑶琴让我帮忙购置一批民宅,用的都是自家伙计的名字。”

林清:“都在哪里?”

张三娘:“一部分在茶楼附近,还有一部分城北,我也只是花钱购置,办理好衙门的手续,然后将房契交给他们即可,至于他们用这房子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周虎听得目瞪口呆,这会猛地反应过来,立马拿来纸笔,将张三娘说的几户民宅地址全部记下。

张三娘接着说道:“不过帮忙买宅子的似乎不止我一个,有一次我在衙门里遇见了国子监那个薛宁,他似乎也拿着几张房契,我总觉着他似乎与我在做同一样事情。”

林清:“你可知重云宫为何这么做?”

张三娘摇摇头,“不知道。”

林清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张三娘几乎已经答不上了。

事已至此,也就没什么好问的了,林清让人送张三娘回去,而后叫来几名审讯老手接着审讯仍旧关在司狱中的萧云跃与薛宁。

林清则转身走出司狱,感受着外面清新的空气,抬眼看了天色,太阳已然快要下山了。

周虎也从后面追上来,“头儿,这些房子可是要挨户去查?”

林清:“查,把王武孟杰叫上,你们一起去查,着重查探地下暗道和地窖,重云宫的炸药,很可能就藏在那里。”

如今重云宫大部分教众皆已被抓,就怕他们狗急跳墙,提前引爆炸药。

待周虎离开,林清跨上赤云,匆匆打马向皇宫行去。

赤云马如火一般,不用骑马的林清,便看那马,就无一人敢拦,城门守卫纷纷让开行礼,百姓同样分到两侧,直到林清过去,方才敢动。

林清直入皇宫,方才下马,没走多远,就见吴有福已经候在宫道前方。

吴有福快步走过来,恭敬的垂下头,“侯爷,陛下得知您今日进京,特意让奴在此恭候侯爷。”

林清点点头,随后快步走入御书房,屏退房内宫人,看向已经起身向她走来的李明霄,直言道:“我想看一眼开国玉玺。”

李明霄愣住了,好一会没回过神来,似乎没想通林清为何要看那样东西,等反应过来,立即同意,“朕带你去。”

他走向御书房的最里侧的一面墙壁前,从角落处打开一道暗门,而后牵着林清,抬步走了进去。

林清知道御书房里有暗室,但真正进来还是第一次。

与外面成片的明黄比起来,密室里则要朴素得多,右侧的墙壁是一处多宝阁,上面摆着不少各式摆件。

前方不远是一处书桌。桌上并排摆着三个一模一样的盒子,皆是通体明黄,周遭九龙环绕,看起来似乎正是装玉玺的盒子。

李明霄指了下那三个盒子,“都是假的,只要有人打开盒子,就会激发里面的机关,毒气,暗箭,毒虫,皆是沾着即死。若侥幸存活,机关启动,也会让这间暗室彻底封闭,只有从外界开启机关,方能重新打开这里。”

林清憋了一会,真诚道:“还真是不给人留活路,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真正的暗门在这边。”李明霄笑了笑,抬手指了下左侧的墙壁,那里只有一幅画。

长河落日,一只古鹰展翅高飞,似与太阳比肩。

李明霄在那落日摸索片刻,向下一按,只听啪嗒一声,这幅画连带着后面的墙壁打开,形成一道暗门。

只听呼呼几声,后面漆黑的通道忽然亮起,潜入墙壁的烛台自燃亮起。

李明霄嘱咐道:“走到我后面,看好我的落脚。”

林清点头,跟着走入通道,却见李明霄脚步前后不定,每一步都不算大,似是按照某种古怪的韵律。

“这是先祖传下的龙行法,立下太子时,必须由皇帝亲自教授,口口相传。”李明霄说到这不禁笑了笑,“算是大渊各个皇帝之间的秘密吧。”

林清跟着李明霄的脚步时进时退,心里却更加疑惑,开国玉玺说白了也不过是一块玉雕成的玉玺罢了,可能精神层面有些说法,至于保护的这般严密?

林清看向两边墙壁,能清楚的看见上面隐藏的箭孔,地面上亦能看见各式缝隙或大或小的机关。

就这种机关密集的程度,就算不掉下去摔死,绝对能把人射成筛子。

穿过这条通道,李明霄带着林清又接连走过两间满是机关和假玉玺盒的密室,方才进入那间真正的密室。

比起外面那些暗室的低调奢华,这里则空荡荡的,四周墙壁都还是灰白的石色,唯有中央处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上方放着一个明黄色盒子,样式与外面看见的那些一模一样。

若不是李明霄提醒,林清都可能上去摸摸了。

李明霄含笑说道:“那也是假的。”

林清:“……”

说实话,如果是她,千辛万苦不知损耗了多少人的情况下才找到这间密室,她很可能会认为这盒子里便是真的玉玺,进而打开盒子。

然后,死。

李明霄俯下身子,在石台最底下的一块地板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普普通通的漆黑锦盒,交给林清,“这个才是真的。”

林清盯着那好似大街上随意买来的木盒子,只觉一阵牙疼,什么脾气都没了。

她默默接过盒子,打开,然后发现里面的开国玉玺朴素的好像还没李明霄桌上当摆件的那枚玉玺好看。

就一块通体翠绿的料子,上面一条巨龙盘旋,下方四四方方的印,印上雕刻着几个字,却已有些模糊。

林清更加疑惑了,“只是一枚玉玺,即便内在含义重大,但好像也不值得藏得这般隐蔽?”

李明霄其实也不清楚,“听闻这事都先祖的要求,朕只是延续父皇的做法,并未特意研究过它。”

林清将玉玺拿出来,小心的一点点摸索着。

玉石入手温润,盘旋其上的玉龙亦是栩栩如生,直到摸到玉龙里侧,方才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缝隙。

林清立即再次查看,直到龙尾处,方才发现一点小小的突起。

指腹稍稍一按,就听一声细微的咔嚓声,玉玺的盘龙竟直接脱落,与下方的底座分开!

底座中央竟有一个圆形凹槽,槽里放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

林清将那纸片取出,一入手才知道压根不是纸张,似乎是某种布料,上面画着极为繁复的图案。

李明霄就着林清的手看了好一会,疑惑道:“这像是……舆图?”

第252章

林清拿着手中的地图碎片, 怔了好一会,随之心中彻底将一切联系起来。

瑾瑜曾说过,刹盟一直在寻找前朝宝藏,宝藏里不止有大量金银宝物, 还有大齐的九龙玉玺, 谁得到玉玺, 谁就是正统,就能号令统领散落各地的旧部。

她猛地想起北境时穆晚唐说起的那个故事, 宝图被分成四份, 由四位前朝旧臣分别带走,除此之外, 还有一那个类似星星一般的木制钥匙。

但显然那四位皆没有护住碎片。

林清看向手中的宝图碎片。

如今穆晚唐那已有两块碎片,而钥匙与玉玺中的碎片已在她手中,那么还有一块在哪?

会在重云宫手中吗?

林清紧紧蹙眉,如今没有证据, 根本无法印证这个猜测。

李明霄轻轻叹息, “怪不得先祖要用如此周密的法子保护这枚玉玺。”

由皇帝亲自看守, 只许口口相传, 怕是也打了若是失传便将玉玺困死在这的主意。

只要宝图碎片少了一块,就无法拼接完成, 也就代表着无法取出那大齐最后的宝藏。

若真有人动心思,拿着其他三块碎片找来,大渊也可以凭借着这枚碎片得到一部分宝藏。

若不是林清推测到了这, 若不是李明霄信任林清, 自愿带她进来,这秘密只怕还会继续隐藏下去。

李明霄抓住林清的手,将那枚碎片塞入她的手中, “此物任你处置吧。”

林清颔首,将东西收好,“我会将这事办妥,把重云宫的人都给揪出来。”

李明霄眼里闪过一抹失落,“你又要走了?”

林清叹了口气,干脆牵着他的手往外走,抱怨道:“我倒是想歇,是御书房的床不好睡,还是御膳房的点心不好吃啊,但重云宫那边已经被我撕出这么大一道口子,极有可能会将计划提前,我必须在他们引爆那些炸药之前,将其全部找出来,否则你就真得捧着玉玺去登祭天台了。”

李明霄寻思片刻,道:“既然京中炸药埋藏之地有迹可循,不如将剩下的交给燕纯殊吧,你负责另一边,也能轻松些。”

林清想了想,点头应下。

撬开了张三娘的嘴,也算是寻到线索,但京城每日买卖房屋的人都不少,哪怕就查这几个月的,也是一个很庞大的数字,这种体力活交给刑部来办,倒也正好。

林清跟着李明霄再次返回御书房内,蹭了一顿晚膳,又匆匆赶往天禄司。

刚到门口,就见孟杰正要往外走。

孟杰连忙上来行礼,“头儿,根据之前的线索,我在几户民宅的地窖里翻到了炸药,不过和城西废宅相比,炸药的量都很少,也极其分散,只用一层潜土掩埋。”

林清道:“户主都查了?”

孟杰:“查了,买房之人身份五花八门,贩夫走卒,平民百姓,甚至还有一些衙门里不入品的官吏。”

林清微微蹙眉,这么多人,总不能都抓了,“都问了?”

“一些有问题的直接送进了衙门大牢里,剩下的就在现场审了下,据他们说,房子都是亲戚送的,如今咱们查到的,一部分是走张三娘与薛宁的路子,还有一部分是走黎王府的路子。”

林清听到黎王府,顿时有点牙疼,穆晚唐那张嘴,果然没两句真话。

但这也足以肯定穆晚唐的目的绝不止吞并重云宫一条。

如今来看,重云宫希望皇帝祭天的目的应该就是为了开国玉玺中的那枚宝图碎片。

穆晚唐一直在收集宝图碎片,重云宫都知道的目的,他岂会不知,如果知道,以他的手段,完全可以利用重云宫拿到碎片,再卸磨杀驴,吞并重云宫残余势力,一举两得。

可推测到这,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穆晚唐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前朝宝藏,又为什么要吞并重云宫?

林清忽然想到了那传说中的九龙玉玺,若那宝藏中除了钱财,唯一还有意义的,便是九龙玉玺。

得到玉玺,就是正统,但显然里面还有一条隐藏的规则,拥有九龙玉玺之人,必是前朝皇室血脉。

血脉!

重云宫建立之初,便搜集了众多前朝散落各地的皇家以及重臣的后人。

大齐灭亡已久,这些人生存于百姓之中,有些已是商户,有些则已入了朝廷。

或许他们并未选择加入重云宫,但在重云宫内一定有所记载。

如果能让这些人听话,会是一股很可怕的势力,令人防不胜防。

林清头皮发麻,她试想了一下,如果她是前朝血脉,如果她得到九龙玉玺,作为皇家正统,她有许多方法能让这些人听话。

就比如最简单的,拎出一个最固执的,将他身怀前朝血脉之事散播开来,上到皇帝,下到百姓,足以把他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乖乖听话。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

林清垂眸看着地面,满脸凝重,喃喃自语,“这便是穆晚唐要做的吗?可若要做到这种地步,除非他是……”

除非他是大齐皇室血脉,而且辈分不低。

林清猛地看向孟杰,“当年大齐灭亡,哪一支势力逃亡南境?”

孟杰被问的懵逼,这个他也不知道啊。

“是荣霄长公主姬萱。”后面突然传来轮椅划过的动静,接着就是诸葛绪平静如海般的声音。

林清这回是真愣了,转过身,看着被管家推来的诸葛绪,“师父已经知道了?”

诸葛绪舒坦的倚靠在轮椅上,任由管家推着来到林清面前,“知道一些,不过为师年纪大了,就不参与你们小孩子过家家了。”

林清:“……”

这要不是她师父,她挺想把人抓进去待两天的。

伤都好了,武也不练了,公务那更是能推就推,就差长轮椅上了。

大概是林清的视线太过直白,诸葛绪扭头低咳几声,一副还挺虚弱的样子,“自上次受伤,为师这身体每况愈下,武功也略有退步,也是时候退位让贤了。”

林清立马明白过来,头皮发麻,有点想跑。

虽说知道迟早都有这么一天,但当副使,她只需要捡喜欢的干就行了,比如山南海北的跑案子抓凶犯。

可若是一旦承袭指挥使,不说别的,最起码每天的早朝她是推不掉了,桌上堆的那些公务可能也得再翻一番。

“这一次的案子全当是给你的考验了,待结案之时,为师便向皇上请奏。”诸葛绪面容含笑,“为师劳碌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好好歇歇了,日后天禄司的重担便由你来扛了。”

林清:“……”

成吧,反正早晚都是她的活。

不过来都来了,如果不扒点什么出来,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她立马走到轮椅后面,见管家含笑让开,立马推着轮椅往前走,问道:“这个荣霄长公主姬萱,究竟是个怎么情况?”

诸葛绪只是瞥了她一眼,满是睿智的目光似乎一下就看穿了林清的意图,却只是纵容的笑了笑,他并未娶妻生子,唯有这么一个徒弟,这么些年下来,已与亲子无异。

“姬萱虽是女子,武功天赋却是极高,不过十五岁就已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后来嫁入唯安侯府,利用侯府势力,掌控边疆军权,与另外三方势力达成平衡。”

“那确是一位奇女子啊!”诸葛绪感叹着,“若非其他三方势力相互扯后腿,援兵齐齐未至,最后生生被拖死在战场上。”

“先帝对她颇是敬佩,放了她的后人一条生路,那些人盘桓南境,逐渐收拢南境势力,建立刹盟。”

“大约是三十年前,其中一位后人嫁给渝州穆家的现任家主穆庭丰,不过后来身份败露,加上一直未能生育子嗣,被穆庭丰休弃,她在离开穆家之后发现有了身孕。”

诸葛绪说到这停了下来,稍稍抬头望着天空。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圆润的月亮似乎缺了一块,连月光都仿佛随之暗淡下来。

林清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这位姬萱的后人被穆家休弃后回到刹盟,却发现自己已有身孕,于是生下穆晚唐?想来那一位在刹盟的身份也不低吧?”

诸葛绪道:“她是刹盟的盟主,姬蝉。”

林清骤然瞪大眼睛,这身份比她想得还要高,若是按这么说,穆晚唐的确有理由收集宝图碎片,而且设下一个又一个计划,非要弄垮重云宫不可。

这怎么说也是祖上有仇吧。

林清想到这,又微微蹙起眉,可按照穆晚唐的话来看,他的母亲还是很想与重云宫合作的,拆台的事几乎都是穆晚唐自己做下的。

“看来那个姬蝉并不怎么想报仇,反而更在乎复国大业,哪怕是与仇人合作,也在所不惜。”

“那就是你要考虑的事情了。”诸葛绪笑着回道:“这些消息都是从南境那边刚送来的,为师已经帮你捋顺不少,剩下的,还是靠你自己吧。”

林清还能说啥,只能点头应下。

诸葛绪道:“南境那边不算老实,等这边的事情完了,你抽空往南境那边走一趟吧。”

林清很无奈,“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眼下重云宫的那艘鬼船和吴烬都还没揪出来,师父,我需要一些水鬼。”

第253章

大渊水军强悍, 其中有一支特殊的兵种,被命名为水鬼,各个皆是水中好手,尤擅水中暗袭。

京城因为距离永定河太近, 常有一支水军驻扎, 也有一支水鬼队伍以防不备。

既然那重云宫的鬼船潜藏在水上, 必须得让水军帮忙,水鬼也要备些。

林清正捉摸着, 已经推着轮椅走入天禄司中。

诸葛绪抚着短须, “也好,待会为师亲自去陛下那里一趟, 再与水军那边打个招呼。”

一直走在后面的老管家听了这话,差点没憋住笑,天禄卫与水军八竿子打不着,平常甚少来往, 若非要说人情, 大概也就是诸葛绪与统领水师的常将军有些交情。

这个诸葛绪着纯粹是一边说考验一边使劲给徒弟放水, 生怕遇到一点阻碍。

“少爷可能不知, 南境那边的消息都是老爷走以前的老交情弄来的,都是用一点少一点的面子, 前脚刚送来,后脚就让老奴驾车进宫。”老管家笑呵呵的接着说道:“还嫌老奴驾车慢了半刻呢。”

诸葛绪尴尬的低咳一声,横了管家一眼, “这天底下有几个人不怕我的, 也就你敢拆我的台。”

老管家姓徐名传,也是从天禄司里退下来的,一直都是诸葛绪的心腹, 几个眼神还真吓不到他,“老爷关心少爷,就该让少爷知道,不能老板着脸嘛。”

这么一说,诸葛绪便是脸皮再厚,也禁不住老脸一红,又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徐传也不在意,看向林清时眼里也满是慈爱,当初诸葛绪把林清捡回来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林清还在暗部时,他时常代替诸葛绪悄悄探望,后来回到京中,更是看着她一天天长大。

他一生无儿无女,唯一算是在他膝下长大的,也只有林清一个,心中疼爱丝毫不比诸葛绪少,“少爷若是得空,不妨回诸葛府小住两日。”

林清心里既高兴,又有点难受,“成啊,到时还要尝尝徐叔手艺,不过您老也别以仆从自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哪来那么多规矩。”

徐传呵呵笑着,连连摆手,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林清爱吃的那些菜了。

“瞧他那德行。”诸葛绪稍稍叹息一声,随后对林清道:“回来提前让人捎个信,好让他提前准备,毕竟年岁大了,难免手忙脚乱。”

林清笑笑,推着轮椅进了书房。

忽然已经离开的孟杰又跑了过来,急道:“头儿,张福来死了!”

林清停下脚步,张福来不过是她信手布下的一枚棋子,一个上不管亲娘下不管子嗣,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混蛋罢了。

拿着她的钱混迹于落花阁中,活得极为滋润,大概是怕林清不给银子,探听消息极为努力,也确实给了些有用的消息。

诸葛绪挥了挥手,“快去吧,正好为师也找些东西。”

林清点头,将诸葛绪交给徐传,而后退出书房将门关上,这才跟着孟杰疾步往外走。

“尸体在哪?”

孟杰道:“在落花阁。”

林清走出天禄司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一队天禄卫候着了,各个抬首挺胸,左手握住刀柄,皆是杀气腾腾。

林清与孟杰走到最前方,随着一声令下,疾步向落花阁走去。

夜已深沉,西大街上却仍旧热闹,越接近花街,人也越多。

众人一见天禄卫过来,纷纷惊恐躲到一边,让出路来,就连花楼前招客的姑娘们也跑回楼里不敢露头。

落花阁出了命案,周遭早已被官差控制,门外就有数名衙役看守,林清一来,看守的衙役就变成了天禄卫。

众人走进大门,这会原本正是落花阁营业的时候,大堂里官差不少,客人和姑娘则是更多。

一位身着捕头官服的虬髯大汉快步走过来,拱拳行礼,“卑职王安,是京兆衙门的捕头,见过侯爷。”

林清之前也见过王安,挥挥手让人免礼,而后问道:“尸体在哪?”

王安道:“在三楼左边的包厢里,尸体是老鸨发现的,如今也在楼上。”

林清颔首,抬步往前走。

王安自动落后几步,跟在孟杰后面,小声问道:“孟爷,您看这堂里的人,要如何办?”

这么点小问题,他也不敢拿去烦林清,只能询问孟杰。

孟杰张嘴就道:“叫人一一审问,登记造册,然后在一边等着,待大人查验完尸体再说。”

王安连连应是,迅速给后面的衙役交代好,又折了回来,跟在孟杰后面。

三楼的衙役则要更多一些,有尸体的那间包厢门开着,老鸨被两个衙役押着站在一边,浑身瑟瑟发抖。

当她看见林清,原本害怕的脸上顿时多了一种倒了八辈子霉的情绪,没别的,就是最近纯粹见的有点多,而且次次没好事。

林清看着老鸨变脸,她也比较无奈,谁让这落花阁就是事儿多呢,看着老鸨小心翼翼的过来行礼,也不废话,直接问道:“你是何时发现尸体的?”

“大约是酉中前后,奴本是想着过来与翠红说几句闲话,哪知到这时发现门开着,张老爷就躺在床上,却没看见翠红,奴也是好奇,就进去瞧瞧,哪知道那张老爷已经断气了。”老鸨想到刚刚看见的场景,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瞬间更白了。

林清:“翠红在哪里?”

王安上前两步,说道:“有一丫鬟看见翠红去后院取酒,而后便不知所踪,卑职已派衙役前去抓捕。”

林清听着王安的话,抬步走入包厢,刚一迈脚,下意识顿了下,低头一看,就见门槛的角落处散落着一点湿泥。

她收回脚蹲下瞧了瞧,这泥巴成土黄色,还很湿润,似乎罗在这里的时间不算长。

林清起身走入包厢。

三楼的房间是落花阁里最好的,一应家具摆件皆是上品。

孟杰也看了看四周,见这房间干净整洁,道:“房间不见凌乱,看来张福来死前并未与人发生打斗。”

林清没说话,继续走到床边。

张福来的尸体就平躺在床上,一身华服很是整齐的穿在身上,一张脸已青紫肿胀,双目睁开,眼球突起,颈部勒痕极细,带着一点细细的纹路。

就这样的纹路和细度,林清见过,还不止一次,“他是被瑶琴用琴弦勒死的。”

孟杰一愣,“瑶琴?”

经过之前的变故,瑶琴早已挂上了通缉榜,绝无可能直接出现在人前。

“不知是哪一个瑶琴。”林清随口说了句,“但应该不止她一个。”

孟杰问道:“为何?”

林清指了指张福来身上的衣服,“瑶琴一个女子,力气有限,应该无法给一具尸体更换衣服,必是有人协助。”

张福来毕竟是个成年男人,体重不轻,如果给他更换衣服,必然无法像他活着的时候穿的那么妥帖,便是再小心,也难免会出现无法对撑,内里褶皱混乱等等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如果活人这么穿了,会感觉特别的别扭和不舒服,但死人不会。

而且对方给张福来穿衣服的时候似乎有些晚了,尸体已经出现尸僵,导致衣服穿上去的时候就更不对撑了。

孟杰:“可瑶琴为何多此一举,要给张福来换衣服?”

“大概是原来的衣服上沾了许多不该沾的东西。”林清蹲下身子,捡起床边的鞋子看了看,发现这鞋子的情况竟与衣服差不多,鞋底干净的连尘土都不见一点。

若是已经穿过的鞋子,鞋底不可能连点泥土都不带,明显是被人摆在这里的。

林清放下鞋子,又仔细查看了一下,只见张福来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沾着一点墨渍。

乌黑的墨渍已经干透了,看样子留存的时间不算短。

林清瞥了眼一边的王安,“仵作怎么说?”

王安道:“仵作已初步看过尸体,死亡时间应是申初至申中之间,死因却如大人所说,乃是被人用绳索一类的物品勒住颈部,窒息而死,除颈部外,暂未发现其他痕迹。”

林清静静听着,现在已是戌时,也就是说张福来死亡到现在最多过了两个时辰,“可寻到证人?”

王安道:“三楼乃是落花阁为贵宾所设,每一间皆有专门服侍的丫鬟,一般就待在楼梯附近的小间里,当时丫鬟雀竹就在小间候着。”

林清上楼时也见过那地方,一间不大的屋子,没有门,墙上挂着几个铃铛,若那间房的客人需要,拉动绳子,小间对应的铃铛就会响起。

不过那个方向,若是从正常途径上楼,必然逃不过那小间里丫鬟的眼睛。

林清走到外间,不一会,王安就把那个雀竹带了过来。

雀竹年纪不大,穿着与此地其他丫鬟一样的青蓝色襦裙,脸蛋微圆,有一点小小的雀斑。

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多官差,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脑袋垂的低低的,双手紧张的拽着手指,浑身微微发颤,连问安都忘记了。

王安眉目一厉,张嘴就要训斥,却被林清挥手制止。

林清看向雀竹,问道:“对于张福来,你了解多少?”

雀竹身体抖了下,见官老爷没为难她,方才安稳了一点,说道:“回官老爷的话,张老爷为人大方,出手也很是阔绰,楼里的姑娘们都很倾慕他。”

林清问道:“这几日他可有什么不一样?”

雀竹回忆了一会,茫然的摇了摇头,“张老爷白日偶尔会出去,夜里一直在三楼的厢房里,是翠红姑娘和倚竹姑娘轮流伺候,前几日倚竹姑娘病了,所以都是翠红姑娘在这边,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忽然顿了下,“昨日倒是好像有些不对劲。”

第254章

雀竹仔细回忆了一下, “昨日夜里,大约亥时二刻前后,奴见张老爷从房中出来,哼着曲儿下楼, 奴还特意问了句, 可要伺候, 张老爷说他去酒窖瞧瞧,挑坛顺眼的好酒来, 可张老爷回来时却是慌慌张张, 不停回头观望,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似的。”

林清追问:“他是何时回来的?手中可拿酒了?”

雀竹认真的回忆着, 缓缓摇摇头,“张老爷是空手回来的,大约是在子初吧。”

孟杰皱眉:“你确定?”

雀竹道:“回官爷的话,咱们这地方虽是夜里生意, 但那个时间也大体清净下来, 奴听见更夫的板子敲了三下, 应该错不了。”

林清心思微动, 张福来是她安插在这的眼线,昨日那般表现, 应是发现了什么……

她看向孟杰,“昨日可收到张福来的消息?”

孟杰摇头,“我已问过, 按理昨夜正是碰见的时候, 约在后巷,但张福来没有露面。”

“这样看,应是张福前往酒窖应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回来后写下讯息准备告知,或许是太过紧张,墨渍沾在手上也不自知。”林清指着张福来右手指腹上沾染的墨迹,“不过他那时应该已经被发现了。”

甚至有极大的可能已经被凶手控制,导致无法与天禄司暗卫联系。

林清再次对雀竹问道:“今日你是何时见过张福来的?”

雀竹道:“大概是申时二刻吧,奴刚到小间,就见张老爷从房里走出来,与翠红姑娘一同下楼。”

林清顿时眸光微沉,“可曾回来?”

雀竹看见林清脸色一变,浑身汗毛瞬间炸起,寒意蔓延原身,连说话都有些不太利落,“没……没回来,妈妈过来寻翠红时,奴还说了一嘴,可妈妈说根本没得到翠红出门的消息。”

林清瞥向王安,见对方已是茫然呆滞,又瞥向孟杰,孟杰会意,立马出去,不一会就逮了一个龟公回来。

这人约莫五十来岁,弯腰驼背,跪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哆哆嗦嗦的说道:“是奴给张老爷和翠红姑娘开的门,张老爷说是想出去透透风,让翠红姑娘陪着,奴就给开门了。”

林清问道:“他们离开后可曾返回?”

龟公猛地摇头,“未曾回来。”

孟杰见林清再次陷入沉思,不禁问道:“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林清的确发现了一些东西。

仵作说过,张福来死亡时间是在申初至申中之间,若是张福来已在申时二刻离开,如何能悄无声息的回来呢?

要知道不论翠红还是张福来,可都不会武功,不可能绕开青楼里的人。

除非那从大门里走出去的‘张福来’根本不是本人,那时的张福来很可能已经死了!

至于翠红,张福来都被替换了,翠红难道也不能替换吗,这可是重云宫的老把戏了。

一男一女,女子应是瑶琴,那么男子呢,能有这样仿脸换脸的能力,还与重云宫有关……

是那个从药王谷叛逃的吴烬吧。

林清本以为吴烬会藏在船上,没想到竟在落花阁。

她立即命道:“孟杰,立即出动天禄卫封锁城门,缉捕瑶琴与吴烬二人,速度要快,尤以城南为重!”

他们若要离开,如今唯一的生路便是从武陵渡登船进入永定河道,与那鬼船会合,所以若要出城,走南门最快。

孟杰也想通了其中关窍,立即应下,匆匆离去。

王安看着那些跟随孟杰离开的天禄卫,仍旧脑袋发懵,他好歹也是老捕快了,有些东西林清一点他也就想到了,就比如有人利用了张福来的身份,可后面的连凶手是谁都能立即确定,便让他望尘莫及了,除了懵逼还是懵逼。

林清瞥了一眼好像完全不知所措的王安,揉了揉眉心,“我们去酒窖看看。”

王安骤然回神,立马应下,前面带路。

落花阁的酒窖林清来过一次,就在后院,若再往前走一段,就能从后面出去,进入落花阁的后巷。

林清能猜到昨夜张福来说要亲自去酒窖取酒,很可能就是寻个借口去后巷与暗卫会合。

但应是中途发现了什么才临时改变计划。

林清轻车熟路的走到酒窖前,酒窖的门已经被官差先一步打开了,落花阁的酒窖不算小,房顶却设计的比较低矮,两边的墙壁上开着小窗,只是竖着几根木棍作挡,以免通风不畅。

最里侧的墙壁摆着木架,上面堆满了各式大小的酒坛子,角落处还有几个酒缸。

王安看着林清在酒窖里打转,不禁说道:“昨夜子时那会,来取酒的人不多,并未有人看见张福来进入过,而且既然张福来是侯爷的人,昨夜亦是为了与线人联络,想来应该不会进入酒窖。”

“不见得。”林清并不同意王安的话,“张福来已经死,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给他更衣,除非那衣裳上沾染了什么证据,粗使凶手不得不为张福来更换衣物。”

例如这酒香,很可能会是原因之一。

林清再次看向酒窖,可周遭很干净,完全看不出什么有什么异常。

忽然有人过来,大声禀报:“大人,那有个酒坛子有问题!”

林清懵了一下,扭头一看,竟是胡班。

虽然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今天好歹把天禄卫的官服穿好了,看上去也还算规矩。

胡班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遇见什么大喜事似的,一手还指着那处倒下的酒坛子。

林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酒坛正在右侧窗户的旁边,约有人小腿那么高,倒在地上,坛口朝门的方向,坛壁裂开几道缝隙,将碎不碎的样子。

里面的酒水已经流干,深入地面,形成一个类似于圆形的湿痕。

胡班跑过去,对着酒坛做了个踢的动作,“看着坛子倒掉的方向,应该就是这么被踢倒的。”

林清一愣。

按照这个方向……

她的视线落在胡班后方那扇竖了几根木棍的窗户上,心中一动,疾步上前,将那木棍轻轻一提,果然就从窗户上拿了下来。

几根木棍,不过几息功夫也就被都拆了下来。

林清顺着窗户往外看,窗外另一侧是一道高耸的墙壁,狭窄的过道勉强容许一人通过,下方的地面是松软的泥土,或许是因为前几日刚下过雨,地面已然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泥坑。

最接近窗户下方的泥坑里印着一个偌大的脚印,脚尖正冲着酒窖的方向!

王安也是惊呆了,赶忙出去以掌为尺大致量了一下脚印大小,赫然发现竟与张福来脚印一般大小!

“这……这应该是张福来的脚印!”

林清紧紧盯着下方的泥坑,只有回来的脚印,却没有去的脚印,证明张福来从这出去的时候,极有可能注意到脚下的泥坑。

可回来时他却一脚踩进泥坑,踢破酒坛。

张福来很紧张,很恐惧,甚至凶手很可能就追在他的后面。

不,不是可能,是一定追在他的后面。

林清双手撑住窗框,一跃而出,落在窗外狭窄的过道上,顺着与那鞋印相反的方向移动。

胡班与王安紧随其后,一个接着一个从里面跳了出来。

此时已经接近亥时,空中无月,四周很黑,唯有后面下属手中的灯笼发出一点光亮。

这夹道不长,不过十几步就到了头,而后向两侧延伸。

林清向左侧望去,依稀辨认出一道门的轮廓,看来应是落花阁的后门了。

落花阁夜间人多,也就是这条路隐蔽,无人发现,想来张福来经常从这绕出后面,好避开旁人。

想来后门应该没什么问题,那么有问题的应该就是在右边了。

林清向右走出夹道,方才发现侧面竟有一间屋子,屋门虚掩,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从屋子里传出来。

林清心中一凛,“全部熄火!”

胡班和一众天禄卫立即听从命令,吹息手中照明的灯笼。

王安和一众官差有点懵,不过看天禄卫做了,只能跟着吹息灯笼。

今夜本就没有月亮,又无灯火照明,伸手不见五指,好在大家都是练武的,五感比普通人要强,很快就适应了黑暗。

林清轻轻打开门,老旧的木门发出难听的嘎吱声,更加浓烈的硫磺味扑鼻而来。

这屋子不算大,同样很黑,东北角放着一张板床,旁边则是一张旧木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王安狐疑的盯着床上鼓起的棉被,道:“那床上有人?”

那棉被里似乎听见他们的声音,也窸窸窣窣的动了起来。

王安抽出腰刀,缓缓走过去,试探着伸手抓住被角,却被林清按住了手腕。

“别急。”林清稳稳按住他的手。

王安不明所以,却还是收回了手,“侯爷,这可是有不对的地方?”

林清没说什么,腰间长剑出鞘,银光在床前一闪而过,立即传出一声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剑刃割断。

王安吓了一跳,“这是什么东西?”

“琴弦。”林清随口答了一句,而后蹲下身子,在床底摸了摸,弄出两样东西。

一大包被油纸包住的□□,沾满油脂的棉线一端被包在油纸里,另一端则被吊在一个装满水的大碗上方,与琴弦捆在一起。

王安看着这堆东西,只觉莫名其妙,拎起那油纸包轻轻一嗅,顿时脸色巨变,心脏一下子冲上了喉咙,让他的喉咙发堵,格外难受,“炸……炸药?!”

他忽然就明白刚刚林清为什么让他们熄火了。

包装这么简陋的炸药,保不准遇到一点火星就炸了,他们可是几乎都提着灯笼呢,若是谁一不小心,只怕全都得死。

不止王安,其他官差同样脸色大变,有些不禁吓的直接腿软坐在地上,还是被同僚扶起勉强站着。

天禄卫最近见惯了重云宫的手段,倒是没什么影响,胡班蹲在林清旁边,甚至饶有兴致的问道:“这么多炸药,若是咱们不带火进来,那也点不着啊。”

“谁说点不着。”林清指了指水里的东西,“这里面的东西是白磷,若是刚刚王安撩开被子,拴在被角的琴弦同样会被拉扯,这个碗就会翻倒,没有水来阻隔,白磷自燃,点燃引线,炸药同样会被引爆。”

第255章

第255章

屋子里黑漆漆的, 众人习惯了黑暗,也能看清屋中摆设,一边警惕四周,以免发生什么无法预料的情况, 一边听见胡班问话, 忍不住分出几分心思听林清的话。

尤其那些跟随王安而来的官差更为在意, 毕竟昭勇侯如今在京中被传的神乎其神,他们也好奇这位侯爷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可听了林清的话, 他们皆是惊出一身冷汗。

这乌漆嘛黑的, 以肉眼来看,几乎很难发现那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琴弦, 若真触动机关,炸药爆炸,他们绝无可能生还!

王安长长呼吸几下平稳心情,“侯爷, 卑职有一问, 不知当不当讲?”

林清站起身, “你说就是。”

王安道:“这不点灯, 我们自然看不清那琴弦,可若我们选择进来点燃油灯, 也未必就会点燃火药,那么自然有很大几率不会触发床上的机关。”

“确实如此。”林清点头承认,随即走到桌边, 低头看着上面的油灯, “也根本不必触发床下的机关,因为在点燃油灯的时候,你们就已经死了。”

林清将桌上的油灯往上轻轻提了下, 油灯纹丝不动,她伸手到桌下摸索片刻,再次摸到一包火药。

这包火药的份量比床下的还要重,桌子下方做了一个小夹层,火药就被放在夹层里。

她将火药小心取下来放在一边,再去提桌上的油灯,这次油灯动了,那条引线也顺着油灯下方从桌面提出。

再看桌面,方才发现那油灯下方的桌板被开了一个指节大的小洞。

林清将引线拆开放在一边,“引线连着油灯,点灯时引线便也着了,用不了两息功夫,便会爆炸。”

王安看着那被拆下的火药包和引线,只觉两腿发软,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心里惊惧之时又难免生出恨意,“那小贼是压根没想让我们活下来!”

林清摆了摆手,“行了,再找找,把火药清理干净,就能点灯了。”

众人一阵忙活,摸着黑将屋子翻了个遍,却谁也没再去靠近那张床,确定再没有隐藏的炸药之后,方才点燃油灯,总算将这屋子给照亮了。

林清看着这光,瞬间就明白过来,“想必张福来便是发现了这灯光,方才被找了过来。”

张福来也知道天禄司捉拿瑶琴等人的事情,一旦发现瑶琴踪迹,绝对会想着禀报上去。

毕竟他能在落花阁如此阔绰,花的是谁的钱,他心里门清。

如此,倒是与张福来尸体右指间的墨迹对上了。

林清回过神,走到床前,将那棉被拉开,里面是一位姑娘,只穿着里衣,浑身被绑,嘴也被堵住了。

林清只是扫了一眼,将棉被重新盖在她身上,问道:“你是翠红?”

姑娘眼角含泪,连连点头。

王安回去寻老鸨,不一会就拿来衣物,将翠红收拾妥当,带到一边休息。

官差在外面看守,天禄卫以小屋为中心展开搜索。

或许吴烬对这些炸药很有信心,屋子里的痕迹几乎都没有收拾。

角落的衣架上还挂着一套男子的衣服,桌案的角落放着许多零散的物件,下面还有个木箱,里面堆着些乱七八糟的药草和硫磺、硝石等。

“这是什么?”

胡班的声音突然传来,林清看去,就发现胡班从那箱子里正取出一个陶罐,从里面倒出一股黏糊糊的透明液体。

“那是青棘汁。”林清扫了一眼,立马认了出来,“咱们大渊有种草药,叶似剑,花小而红,名为青棘,□□的主要材料,就是用青棘熬汁,然后按照比例透出其他材料,就能形成一种与人脸极为相似的东西。”

胡班嫌弃的把陶罐盖好丢了回去,还不忘把手好好擦擦。

林清盯着那几乎半个陶罐的青棘汁,“最起码可以断定这里之前应是吴烬所居,毕竟旁人几乎用不到这个东西。”

“那也就清楚了。”胡班拍拍手掌,站起身子,自信极了,“昨夜是张福来与暗卫互通消息的日子,于是他借口去酒窖拿酒,趁无人之际,悄悄从酒窖右侧的窗户翻出,从夹道绕到后门,企图避过外人耳目,哪知道却被这废屋的灯光吸引。”

“于是他改变主意,悄悄潜伏过来查看,发现了吴烬与瑶琴,惊慌之下,迅速返回,无意中在酒窖窗外留下脚印。待返回三楼房间,他立即写下讯息,准备传递出去,紧张之下,连手指沾染墨迹都不知道。”

“但张福来不知道的是,他那时其实已经被发现了,于是瑶琴与吴烬翻窗而入,将他与同在房中的翠红控制,制作出人皮面具,而后勒死张福来,又将翠红绑于此处设下机关,最后借用二人身份堂而皇之离开此处。”

胡班信誓旦旦,仿佛一切就是这样发生的,证据严丝合缝,也完全合情合理。

王安震惊的张大了嘴巴,“没想到进了天禄司,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说话都比以前有道理多了。”

胡班嘿嘿一笑,而后讨好的看向林清,“大人,您说呢?”

林清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胡班的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但是有几处,却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就比如吴烬和瑶琴既然已经控制住张福来与翠红二人,为何直接杀了二人,反而要等到离开之前方才动手杀了张福来,还要换了那身衣服?

就依证据来看,推断出吴烬与瑶琴的身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们此举不是多此一举吗?

还有这个翠红,为何要费劲的将人挪到这边?

若是瑶琴看在以前的情分上饶她一命,又为何要布置如此机关,怎么看也不像是要饶人一命的样子。

就此种种行为,前后矛盾,说不过去。

这时老鸨带着翠红走了进来,翠红已经梳妆妥当,也已经冷静下来,见到林清就跪在地上,“奴翠红,拜见侯爷。”

林清问道:“昨夜子时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翠红道:“昨夜张公子心情极好,拉着奴一直饮酒到亥初左右,酒喝完了,张公子心血来潮,非要自己去酒窖取酒,然而过了一会,张公子忽然折返回来,神情很是慌张。”

“奴问了一句,但公子让奴少管,而后写了几个字揣进怀里,正要离开时,有两个人突然从窗户翻进来,张公子当时就被抓住了,奴也未能幸免。”

林清问道:“张福来当时穿的衣服是什么样子的,可沾染了什么特殊的东西?”

“是一件宝石蓝的袍子。”翠红微微皱眉,双目瞪着地面,“除了鞋子上沾了些泥,并无其他。”

林清:“气味上也没有吗?例如酒香?”

翠红茫然道:“张公子喝了一夜的酒,自然身上全是酒香,奴哪分得清楚。”

林清若有所思的看了翠红一眼,接着问道:“你们被挟持之后发生了什么?”

翠红接着说道:“奴认得那二人中的一个正是瑶琴姑娘,那男人说奴无用,要杀了奴,是瑶琴求情救了奴一命,之后便将奴与张公子带到了这里。”

翠红说到这身体又开始发起抖,“他们将奴绑在床上,又在床底放了炸药,还说只要奴说话或者乱动,就会触发炸药爆炸,奴不敢动,直到侯爷来此救下奴的命。”

林清盯着翠红,没有说话。

这些话条理分明,还真让人听不出一点错处,可翠红在落花阁只能算是二流,并未读过多少书,行事风格也颇为跋扈无脑,这样一个人会把话说的这么滴水不漏吗?

最关键的是酒香。

张福来踢裂了酒坛,身上必然会沾染酒香,加上如翠红所说饮了一夜的酒,那一身酒气得浓郁成什么样子。

可她在张福来的尸体上并未发现酒香,腿上的酒香许是更换衣物已经除去,可醉酒之人体内散发出的酒味可不是那么容易散去的。

也就是说昨夜张福来其实并未饮酒。

这个翠红……有问题。

林清眸色渐深,却并未拆穿,“出了这么多的事情,想必翠红姑娘也累了,就先回去歇息吧。”

翠红感激的扣头谢过,而后被老鸨扶着离开了。

这时候天禄卫和官差也已将屋子搜查的差不多了,留下几人在这看守,剩下的再次折回前院,继续审问众多客人和姑娘。

事情按部就班的进行着,也不用林清盯着,她干脆寻了间屋子闭目养神,等着后续证词。

结果证词还没等到,倒是把刘烨给等来了。

刘烨身着长袍,似乎来的很急,发髻微乱,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让原本严肃板正的脸多了两分随性。

林清看了他几眼,忽然就精神不少,不得不说,刘烨这张脸是真的不错,皮肤白嫩,唇红齿白,正是大好的年纪,官运亦是不错。

只可惜平时总板着脸,严肃的跟村里教学的老先生似的。

林清突然就起了逗趣儿的心思,“这么晚过来,莫不是想让我给你介绍几位合眼缘的姑娘吧?”

刘烨急促的步伐微微停滞,脸颊闪过一点红霞,无可奈何的瞪了林清一眼。

第256章

“我今日公务较多, 夜里便宿在大理寺内,刚刚有人过来传讯,我得知是这里出了问题,只怕坏了大人计划, 方才急着赶过来。”刘烨板着脸说完, 低咳一声, 垂头盯着鞋面,恨不能把鞋面盯出一个洞来。

林清知道刘烨也是担心自己, 微微笑了笑, 来到桌前坐下,而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待刘烨坐下后,将她目前掌握的情况说了一遍。

刘烨听过,下意识板起脸,“也就是说, 你怀疑对方故布疑阵, 利用张福来引你过来?”

林清点头, 她刚刚又将事情重新梳理了一下, 按照线索来看,一切却如胡班说的那般, 张福来被吴烬瑶琴发现,最后死于非命,很可能是张福来逃走时身上沾染了痕迹, 所以才会被吴烬换掉衣物。

若无后续那屋子里的机关, 林清大概也会这么认为。

如今来看,前面的做法倒像是给她下的套子,目的便是让她根据线索, 查到后面那间屋子,破除机关,救下那个有问题的翠红。

刘烨看她沉着的样子,意外道:“看来大人已经猜到翠红是谁了。”

林清笑了笑,“这不难猜,若与吴烬出门的那个才是真翠红,那么这里留下的只会是一个人。”

她指尖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下‘瑶琴’二字。

刘烨了然,“看来大人已经有后续的推测了。”

“是啊,但只能算是推测,还没有合适的证据能够证明。”林清换了个舒坦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若是张福来的死只算是第一步,瑶琴的埋伏作为第二步,那么第三步,就是吴烬找到合适的位置,在所有的炸药被官府挖出前,提前引爆,完成计划。”

她指尖再次沾上茶汤,以茶带墨,在桌面上将她的推测一行行的写下来,“那么这个位置就极为重要了,既要保证安全性,还要保证消息的流通性,能接收到各处最新的消息,又能将命令传递出去。”

刘烨:“他不会出城吗?”

林清眸子里露出点点嘲讽,“若是真出了城,就等于重云宫已经放弃京中计划,他们就真的只能退守鬼船,要么遁走,要么,死。”

不,她已经下令集结水军,他们的下场只有死而已,或许会有那么三两只小鱼死里逃生,然后一路苟延残喘,拼死回到故土,但也仅仅如此,不会再多了。

所以与之相比,留在城中,还能殊死一搏。

刘烨仔细捉摸着林清的话,忽然提道:“可大人不还是派了天禄卫戒严全城。”

林清尴尬的挠挠鼻尖,“这不是一开始让他们忽悠过去了么。”

她随即摆正脸色,“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吴烬会觉得,我已经认为他出城了,正好方便接下来的行动。”

刘烨又凑近了些,竖起耳朵认真的等待着,生怕错过一个字,直到微凉的呼吸扑在他的侧脸上,他才恍然意识到,他凑得过于近了,转过脸,鼻尖就能擦过她肌肤散发出的温热空气。

刘烨俊脸微红,连忙后退一步,鞠躬行礼,“是下官失礼,望大人恕罪!”

林清见刘烨越凑越近,也是懵了一下,不过瞧那脸红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她都没说什么,这人倒是害羞上了。

林清不在意的挥挥手,安抚道:“放心,这房间外面都是我的人,没有人敢过来窃听。”

她接着说道:“如果我是吴烬,如今方便藏身之地有两处,第一处便是皇宫。”

皇宫人多眼杂,虽说守卫森严,但对于擅长造脸的吴烬来说,却是最容易浑水摸鱼的地方。

刘烨一愣,随即怒火涌起,皇宫对他们而言,就是天底下最为神圣的地方,但凡有贼人作乱,那就跟在他们这些官员身上捅刀子差不多。

“大胆!可恶!皇宫重地,天子居所,岂是那些乱臣贼子可以乱来的地方!”刘烨还想再骂几句,可看着林清,还是生生咽了回去,深深呼吸几下,努力平稳心情,“不知第二处是哪里?”

林清略有担忧的看着刘烨,小心翼翼的说道:“是我的昭勇侯府。”

刘烨双眼一闭,身体向后软倒。

林清急忙伸出手把人扶住,扛到床上放下,然后连忙叫人去找个大夫。

叫顾春大概是来不及了。

不多会,天禄卫们簇拥着一个走一步颤三颤的老大夫走了进来,给刘烨一把脉,直言道:“这年轻人就是气性大,又不是灭族之仇夺妻之恨,咋就活生生给气晕了呢。”

林清嘴角直抽抽,“您倒是真敢说,不怕他回头找您评理?”

老大夫呵呵一笑,“老夫今年八十有三,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又无亲无故,有什么好怕的,来就来吧,回头保不准连棺材本都省了。”

八十多岁在这会可算是高寿了。

林清竖起大拇指,赞道:“还是您活的通透。”

“还是这位大人会说话。”老大夫得了夸赞更高兴了,一高兴就给刘烨多来了几针,又多加了几味苦药,“年轻人就这般劳累,若再不补补,可要伤根喽,也是他运气好遇见老夫,嗯……老夫就好人做到底,都帮他解决一下,顺手的事。”

林清无语的看着被扎成刺猬的刘烨,悄悄推推旁边请大夫的天禄卫,“这是从哪请来的祖师爷?”

那天禄卫老实说道:“是胡班找来的,老人家一开始不愿意过来,还是胡班说了不少好话,才给请过来。”

林清更无奈了,又是胡班,“你叫什么名字?”

那天禄卫正色禀道:“属下莫志承。”

林清:“胡班这事儿做的不错,回头帮我找件礼物送他。”

莫志承疑惑道:“送什么礼物?”

林清想了想,“送只虎斑吧,跟他挺搭配的。”

莫志承更茫然了,“大人,这个虎斑是什么?”

林清这才想起,这个世界可不像后世那么多品种猫,都是凭心情随意增长,至于长什么样,纯粹靠天意。

可她也没养过,就是靠食物收买过裴绍光的猫,关于宠物的事儿还得是裴绍光最熟,不过这位还在宫中做客,是死是活还不好说。

林清回忆了一下上辈子见过的那些猫,努力描述了一下,“大概是一只长着斑纹的猫,会喵喵叫的那种。”

莫志承恍然大悟,“属下明白,请主子放心,属下誓死完成任务!”

林清安抚的拍拍莫志承的肩膀,小伙子太实诚,她还怪不好意思的。

一通折腾之后,众人终于散了,房间也重新安静了下来。

林清瞄了眼外面快亮的天色,打了个呵欠,又看了眼被刘烨霸占的床,最后放弃了上去挤一下的心思,勾来两把椅子坐下搭着脚,干脆再眯一会。

当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孟杰也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脸色不太好看。

“头儿,没找到吴烬,但在城东一处废弃的民宅里发现了这些东西。”

孟杰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套衣服,和一张已经有些龟裂的人皮面具,正是张福来的脸。

孟杰在抓捕吴烬时就担心这个情况,他宁愿与还带着张福来那张脸的吴烬来一场生死杀戮,也不愿意找到这些衣服和人皮面具。

这代表吴烬已经成功更换身份,再次隐藏在人群之中,他们没有线索,亦不知道对方到底扮成了谁,躲在京城哪一个角落。

林清随意的翻了翻包裹,“只有吴烬一个人的?”

孟杰沉重的点点头,“是。”

林清没说什么,将东西放到一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听见床上的刘烨呼吸出现了变换,扭头一看,果然刘烨已经睁开了眼睛。

林清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时辰尚早,刘大人不多睡一会?”

刘烨晨起间的空洞茫然的双眼瞬间瞪大,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愣愣的盯着林清看了一会,立即意识到昨夜昏倒时的窘迫,恨不能藏进被子里这辈子不见人了。

可又迫于衣襟发髻散乱,难堪的恨不能立即下床洗漱更衣,一时间竟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刘烨挣扎了一会,最后丧气的垂下脑袋,“下官竟然如此衣冠不整的出现在大人面前,当真该死!”

林清只觉一阵牙疼,“咱们都这么熟了,大可不必如此,我先出去弄些吃食,你且洗漱一番,待会咱们再聊。”

语罢不等刘烨开口,立马带着孟杰疾步走出门外,将莫志承给刘烨送去洗漱用具,而后在门口站了一会。

别的房间她也不怎么爱进去,毕竟这落花阁做的是那种买卖,各处乱七八糟的味道太多了,熏得她头疼。

也就这间房算是下属们提前处理好的,屋子里味道比较淡。

不一会,周虎竟也到了,手里还拎着两个食盒,看见林清嘿嘿一笑,“头儿,这是龚老将军让我送来的,说您铁定还在这边没走呢,给您先垫垫胃。”

“辛苦了。”林清笑笑,正好刘烨也整理好了,就走回房间,周虎将食盒里的饭菜在桌上摆好,见刘烨也在,特意出去又弄来一副碗筷。

刘烨大概是已经接受自己衣冠不整失礼至极的样子,不再挣扎,见林清对他招手,就顺势坐下。

等用过饭后,周虎将桌桌子整理好,林清才接着之前的话题接着说:“吴烬很聪明,如果在满城戒严之下,还有哪处地方算是安全的,除了皇宫,大概也就剩下我的昭勇侯府。”

第257章

灯下黑。

林清有时也爱玩这套, 因为自己的地盘尽在掌控,反倒成了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尤其吴烬又有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变脸手艺,想要悄无声息的替换掉某个人,不是难事。

而且在昭勇侯府, 也更容易得到林清的情报。

这不是多难的问题, 就像是存在大脑的盲区一样, 无人说起,自是无人在意, 可一旦有人点出来, 所谓的隐藏反倒成了笑话。

但在场没一个人能笑出来。

孟杰和周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里流露出冰冷的杀意。

刘烨额头青筋都要蹦出来了, 对他来说,陛下是他要奉献忠心之人,昭勇侯则是他最为敬仰之人,是他心中的明灯。

他这辈子心头好就这么两个, 结果那贼人一下就盯上俩!

气, 气得他五脏六腑好似都在隐隐作痛, 气得他浑身发颤, 恨不能提刀将那贼子大卸八块!

但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安静的等待着林清的命令, 他们知道林清定会有所安排。

林清悠悠一笑,下一瞬眉目一变,如出鞘利剑一般, 散发出凌厉的杀气, “他们制定规则,遵守规则,还妄想将我拉入他们的规则里。”

“偏生我这人天生反骨, 想要我入局,也要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林清的脸上多了丝丝缕缕的寒意,“孟杰,让下面放消息出去,就说我在开国玉玺中找到一枚宝图碎片,如今东西正在我手中。”

孟杰起身应诺。

刘烨却猛地站起来,身体骤然紧绷,急道:“可若这碎片便是重云宫的目的所在,他们的视线就会全部集结在你的身上!”

到那时会发生什么不用脑子都能知道。

是变本加厉的阴谋,是永无止境的暗杀!

“他们那些手段,我足以应付。”林清安抚的将刘烨按回椅子上重新坐下,“正因他们的计划都会围绕我而展开,才更容易抓到破绽,你也知道,那些前朝余孽不止重云宫,还有一些人同样隐藏在暗处窥伺,正好一网打尽。”

刘烨紧抿着唇,缓缓坐下,林清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他无法更改,只能争取将任务做好,不出错处,“大人已经知道吴烬扮成哪人?”

林清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刘烨只觉隐隐消失的火气瞬间又涌了上来,可对上林清精致又漠然的眉眼,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化为浓浓的担忧,恨不能以身相替。

偏在这时胡班从外面跑进来,将一个包袱放在林清面前,“大人,找到了!”

他打开之后,从里面取出一件衣裳和一双鞋子,鞋子下沾满了黄泥,衣服上是浓郁的酒香和灰尘。

刘烨一看就清楚了,“这是张福来的衣服,在哪找到的?”

“那小屋后面有道墙,翻出去有个土坑,就埋在那里。”胡班挤眉弄眼,得意洋洋,“还是属下聪明,就想着那吴烬埋东西,必然会沾染上他的气息,所以特意把属下一位朋友的老黄狗给借了过来,正好穿过那墙角的狗洞,就找到了。”

孟杰将衣服翻看一遍,“看来那个吴烬倒也没想仔细隐藏,不过这衣服上的推断几乎与大人推断的一致。”

“看来吴烬根本没想过隐藏这些东西。”林清扫了眼那身衣服鞋子,“这从一开始便是吴烬引导我们查向后院那间废屋故意布下的。”

事已至此,这边已经没什么好查的,将后续事情交给王安。

林清走出落花阁时,天都已经大亮了,不过花街上仍是冷清一片。

刘烨有些窘迫的跟在她身后,本想过来帮忙,却帮了一夜倒忙,实在没脸跟林清说话。

林清笑了笑,“其实你来的正好,我的确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刘烨连忙拱手行礼,“刘烨听从大人吩咐。”

林清:“也不是什么大事,穆晚唐已经被关进刑部大牢,你找个机会,将他放了。”

刘烨行礼的动作顿住,脸上流露出几丝惊愕。

林清低声道:“穆晚唐身份特殊,在我抽出手之前,南境不能乱,而且之后的行动,我需要他来给我添乱。”

刘烨脸上的惊愕化为崇敬,他就知道大人不会无缘无故放人的,定是有所缘由。

林清微笑颔首,而后看着刘烨匆匆离去,直到看不见背影,方才舒了口气,不再多言,回府休息去了。

接下来几日,找炸药的事有燕纯殊来管,司狱的事有周虎来管,剩下的乱七八糟的有孟杰来做,反而林清这边倒是暂时清闲下来,干脆跟宫中告了几日假,躲在房中偷懒。

一晃七日过去,大街小巷已然悄悄流传起一件事情,一开始只是昭勇侯偶然得了一枚藏宝图的碎片。

接着便成因昭勇侯屡立奇功,皇帝特意赐下一张藏宝图作为嘉奖。

最后变成了某日天见异象,一张金灿灿的藏宝图从天而降,正好落在昭勇侯怀中,传的那叫一个神乎其神。

又过了两日,一大早的,林清刚进宫点完卯,林文就匆匆赶了过来,满脸严肃的躬身行礼,“侯爷,府中遭贼了。”

天禄司的衙门里这会正是人多的时候,林清站在院子里,听了这话,挑了挑眉,等了这么多天,那些人总算是有行动了,“丢了什么东西?”

林文道:“是奔侯爷书房去的,不过刚露面就被天禄卫发现了,死了。”

林清没说什么,让人把马牵来,骑上赤云马回到侯府。

侯府大门极为气派,如今大门紧闭,唯有两侧角门开着,方便下人进出办事。

门房离远就看见了骑马归来的林清,连忙将大门推开,恭敬的候在一边。

林清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的下人,走过看门的家丁时脚步顿了下,回头打量了这一下这人的样貌。

大约三十来岁,国字脸,高鼻梁,一股子正气十足的模样。

“本侯以前没见过你?”

下人不卑不亢,回道:“回侯爷的话,奴名林运,是前些时日刚被林管家买回来的。”

昭勇侯府太大了,除了皇帝赐下的宫人和林清从诸葛府上带回来的下人,还是很缺人,所以管家林文时常要去买人回来填数。

林清其实不太爱管侯府里的事情,毕竟外面的各种公务就已经更糟心了,她实在不想回家还要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操心,所以府里大小事务都是管家林文和秋娘在管,而在府中看守的天禄卫则由孟杰和明月管着。

林清又扫了一眼这个林运,正准备抬步进入府门。

忽然一点银光乍现。

一把匕首已然出现在林运手中,朝林清刺去。

林清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未躲开,就在那匕首距离她不到半尺距离时,后面的天禄卫一拥而上,将人扑倒在地上。

林清轻轻拍掉官袍上沾染的尘埃,“关进司狱里,重审。”

林运连说话的机会都不曾有,就被拖走了。

林清走进侯府,眉眼多了一丝淡淡的杀机。

这是反应过来,要开始了。

远处的林文疾步走过来,虽仍旧沉稳,但脸色很难看,先是书房遭贼,接着府门行刺,还是他亲手选的人。

他来到林清面前,纳头就拜,“是属下失职,请侯爷责罚!”

“不怪你,是这些人隐藏的太深了,也正好借此机会将府中人再筛一遍。”林清将他扶起。

林文是她从诸葛府带过来的老人,同样是从暗卫营因伤退下的,忠心绝对没问题,手腕也同样不差。

林文站起身,脸上内疚更甚,忽然想起什么,立即从怀里取出一张喜帖交给林清,“这是董家送来的,说是董宏鹰四月初三成婚,请侯爷赏脸。”

他接着说道:“按理董宏鹰不过是庶子,原本即便大办也不该把帖子送到咱们府上,但董夫人将他记在名下,已经改过族谱了。”

庶子变嫡子,那位置自然也就不一样了,一般的帖子林文能推就推了,但董家的还真不好推。

林清接过这大红喜帖随意看了眼,董家与重云宫关联甚深,这是鸿门宴到了啊。

“董家大喜,本侯自会前去贺喜,到时准备一份贺礼。”

林清顿了下,叮嘱道:“一般的就行,别太贵了。”反正都是要砸的,不值当。

林文呐呐应下,退在一边。

说话的功夫,林清已经来到书房外面,微微蹙眉。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孟杰段成都在,孟杰赤着上身,胳膊上有道血痕,段成正在给他包扎。

孟杰看见林清,正要起身就被林清疾步过来给按了回去,“受伤了?”

孟杰嘿嘿一笑,“没注意,被一小人偷袭了一刀,不过我闪得快,就胳膊上挨了一下。”

段成也道:“今日孟大人带着属下过来找大人禀报事情,刚走到到书房门口,就见这两人鬼鬼祟祟的靠过来,孟大人感觉不对,一盘问,那两人便露了馅。”

孟杰脸色凝重,“这两人功夫极高,不像是泛泛之辈。”

林清又安抚孟杰两句,而后走到那两具尸体前面。

两人皆是相貌平平,腰间倒是别着腰牌,拿来一看,上面竟是刹盟的标志。

第258章

“刹盟!”

段成气得差点蹦起来, 手下一个不留意,疼的孟杰猛吸气。

林清倒不觉得这事是刹盟干的,穆晚唐没那么蠢。

书房重地,自是守卫森严, 他自己来闯都未必能成, 派这么两个人来, 跟送死没差别。

而且瞧这两人身上的布衣打扮,跟园子里的花匠差不多, 想来是借用那边的身份。

不过即便借了身份, 要想混进来也不容易,还得有人给打掩护才行, 是吴烬吧。

林清心里有了盘算,让人将尸体收走。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接下来的日子时常有杀手袭击侯府,多则五六人, 少则一两人, 全被天禄卫击毙, 无一人幸免。

五日后, 林清开始在进宫的路上遇见杀手,为了保证其他大臣的安全, 她干脆请了个长假,事情结束之前都不用去宫里点卯了。

林清也乐得清闲,干脆趁今日中午阳光正好, 在已经翠绿的园子里摆上茶水点心, 顺便将这些日子收缴的刹盟令牌摆在桌上把玩。

几乎所有刺客的身上都有刹盟标识的令牌。

兜兜转转,这几天已经收缴近百块的牌子。

刹盟的腰牌上只雕着一个大大的‘刹’字。

她随手拾起一块,指腹轻抚, 甚至能感受到腰牌上尚未磨平的木刺,这是最普通的榆木所制,外面粗略的涂上一层漆,有些地方连漆都没涂匀。

粗制滥造,而且很赶时间。

她将腰牌轻轻嗅了嗅,除了还未散去的那股子桐油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梅香。

京城的梅花开花时间一般就是二月到四月之间,这会已是三月末,正是梅花盛放的时候,但能浓到将花香浸入腰牌,周遭至少有一大片梅林才行。

林清将腰牌丢回桌上,也不知撞掉了哪几块牌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

她懒得搭理,挪到下人们搬来的摇椅上坐下,轻轻合上双目,思索着最近出现的线索。

一名女侍领着几名丫鬟放轻脚步,快速的将一切收拾妥当,又悄悄退去,女侍走在最后,将桌上已经凉掉的茶盏拿出去换了新的,重新放回桌上,而后悄然走到亭外候着。

林文过来的时候,看见她还愣了一下,“俏云,你不是生病了?”

“顾大夫妙手回春,奴最近已经大好,就跟俏雨继续轮值了。”

林文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径自走到亭内,看林清还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就放轻声音,“侯爷,顾大夫那边已将吴烬的画像赶制出来,奴给您送来了。”

林清睁开眼,伸手将那画卷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吴烬生的也算是风流倜傥,若不是顾春曾说这人有三十几岁,还真让人以为是个少年郎。

俗称娃娃脸。

林文接着禀报:“刚刚又有两名死士冒充仆役潜入府中,被暗卫发现,已经自尽。”

说出这话的时候,林文脸都快黑了,最近侯府频频遭遇刺杀,他这侯府总管可谓是焦头烂额,鬓边白发眼瞧着一日多过一日,却又毫无办法。

那些皆是死士,一旦被抓,立即自尽,丝毫不会犹豫。

他再次取来两块腰牌放在桌上,与桌上其他那些一模一样,上面雕着一个大大的‘刹’字。

林文见林清没有说话,心猛地就悬了起来,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府中仆从侍卫皆已盘查过,并未发现异常。”

林清忽然开口,“只是盘查了仆从侍卫?那些丫鬟婆子可查了?”

林文愣了一下,因为吴烬是男子,他自然将目标放在同为男子的仆从侍卫上,还真没怎么注意过府中的那些丫鬟婆子。

林清扫了眼不远处的丫鬟,俏云俏雨还是宫里送来的,规矩向来不错,不过她毕竟身上藏着秘密,这些人也只是在外围伺候,做些杂活。

“俏云大病初愈,就别让她站在外面了,过来坐会吧。”

林文低头应下,出去将俏云叫了过来,又给搬了把椅子。

俏云受宠若惊,连忙起身道谢。

林清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说,随手将桌边的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也站了一上午,吃些垫垫胃吧。”

“谢侯爷。”俏云规矩行礼,这才坐下吃起了点心,只是吃了半盘,却又留下半盘。

林清懒散的瞟了一眼,“怎么不吃了?”

俏云脸颊微红,“回侯爷,这些日子奴病的不轻,都是俏雨细心照顾,奴想给俏雨妹妹留些。”

林清笑了笑,“你们倒是姐妹情深,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回吧。”

俏云感激的向林清行礼,这才端着半盘点心离开了。

林文全程在一边看着,直到看不见俏云的身影,方才开口问道:“侯爷,您是怀疑俏云?”

虽说府中下人大多在他手中管着,但宫中赐下的这一批丫鬟却是秋娘那边在管,主要也是怕里面混进来什么探子,对此秋娘更有经验。

林清重新躺回摇椅,闭上眼睛,道:“俏云之前得了伤寒,正是张福来死亡之后那两日忽然病情大好,这几日已经正常上值。”

她停了下,接着慢悠悠说道:“吴烬很聪明,他不会扮成我身边之人,太容易穿帮,可若太远,他又无法及时得到消息,所以合适的人选,是距我很近,却又身处角落,让我容易忽略的人。”

林文一听这话,心里陡然一惊,这不就是俏云么!

时间对得上,身份条件同样对得上!

林清却是笑了笑,“我怀疑的是俏雨。”

林文又愣住了,实在想不到这事与俏雨又有什么关系。

“只有俏云的病好了,俏雨才能借口称病,暂不露面。”林清悠悠说道:“我已向秋娘打听过,那盘点心是我让人特制的,里面加了些东西,若是女子吃了,自然无事发生,若男子吃了,这夜里必然不会消停,晚上让暗卫藏好,盯着动静就行,切莫打草惊蛇。”

林文立即应下,正准备退出去,忽然看见有天禄卫跑过来,立即停下了脚步。

天禄卫低声禀道:“大理寺的刘大人与京兆府的王捕头到了。”

林清一听这话,眉间多了一丝笑意,如今她缩在府中不出去,想来是哪边着急了。

不多时,刘烨与王安匆匆赶来,两人的脸色都颇为凝重,直到林清面前,刘烨忙道:“大人,那个翠红被一名黑衣人掳走了,还留下一封信件,指明要大人亲自前去才肯放人!”

林清略一挑眉,掳走翠红?即便她清楚翠红极有可能就是瑶琴,可对方凭什么认为她会孤身犯险前去救人?

她问道:“何时的事情?”

刘烨道:“不到半个时辰,王捕头找到我,我察觉不对,立即就带来寻找大人。”

王安立即将信取出交给林文。

他知道凭他自己的身份很可能连侯府的大门都进不来,若要禀报上去再等通知,又要浪费不少时间,干脆去大理寺寻找刘烨帮忙。

林文检查了一遍信件,方才交到林清手中。

信件已被打开,林清看了眼,上面只写着若要救人,让她今日子时之前,独身前往城南十里外的土地庙。

林清将信递给林文,能绑架瑶琴的,应该就是重云宫无疑,可对方凭什么觉得她会冒险去救一个不怎么相熟的姑娘。

除非对方手中的筹码不止这一个。

就在这时,秋娘从远处疾步而来,脸上带着焦急,手中拿着一封信件,来到亭中,“大人,明月出事了。”

林清拿过秋娘手中的信件,拆开一看,竟与另一封信件上的字迹丝毫不差!

她蹙起双眉,“明月是如何失踪的?”

“近日天禄卫一直在城中排查,明月也在其中,今早走时还是好好的,可就在刚刚,我在明月房中发现了这封信和明月的佩刀。”

秋娘说着,众人才发现她腰间挂着一把长刀。

明月的刀是秋娘教的,刃部比起其他人的腰刀要窄上几分,一看便知。

秋娘察觉不对,立即带着东西过来寻找林清。

林清问道:“可见过有人进入明月房中?”

秋娘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担忧,“我已问过,没人看见。”

林清默然,原来如此,翠红只是伏笔,逼她入局的是明月。

她站起身,“好,我去。”

刘烨急了,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对方定会布下重重杀机,哪能让林清一人过去,可他知道林清的脾性,“我与你同去!”

林清平静的看着刘烨,没有说话。

她一个人逃走的机会很大,带上刘烨,就得缩小五成。

刘烨也明白这个道理,终是丧气的垂下头,只恨他是个书生,不懂刀枪,关键时刻竟连丁点忙都帮不上。

林清道:“我也有事需要你帮忙,你要把我携带宝图救人的消息悄悄泄露给穆晚唐,到时他定会带人与重云宫发生争抢,我才能找到反败为胜的机会。”

刘烨紧抿着唇,最终点了点头。

时间紧迫,林清将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而后回房换上一身低调的玄色衣裳,将该藏的暗器毒药一一藏好,配好长剑,又将引路蜂洒在颈后的皮肤上。

而后迅速从后门出去,林文已经备好一匹不起眼的枣红大马。

林清翻身上马,向城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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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唔……脑袋似乎要被某个崭新的故事占满了。

谎言与疯狂铸就高楼,鲜血与皮肉绘成通往神座的道路。

七罪与我同在,织绘成鲜艳华美的衣裙。

四贤化为权杖,引诱我踏上不归神路。

没有黑白的世界,只有无休止的争夺和死亡。

新坑待填《无限高楼》

第259章

那间土地庙并不难找, 就坐落在官道不远的一处矮坡上,再往后走上百步左右就是一处村子。

许是常有人烟,土地庙的香火也算不错,尽管这会已是黄昏, 仍有一位妇人在焚香上供。

妇人看见林清也是惊了一下, 毕竟会来这土地庙祭拜的都是本地人, 甚少看见外人进庙,警惕的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开, 看林清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林清倒也不太在意, 打量了一眼这不算大的土地庙,就把视线放在供桌上, 其中一盘贡品下正压着一封信。

林清将那信抽出来打开看了眼,转身走出庙宇。

信上说,让她放下马匹,向东步行一百三十三步。

故弄玄虚。

林清随意将信丢在一边, 而后向东行去, 一百步, 正好穿过土地庙进入村中, 第三十三步,正好停在一处拐角的村道旁。

那里正停着一辆马车。

有一人从车上下来, 身如玉竹,貌若皎月,手持一把月白折扇, 缓步来到林清面前, 轻声笑道:“在下苍竹,已恭迎侯爷多时,请吧。”

林清上下打量这人两眼, 好像没见过,但又好像挺熟悉,最起码这股子好像抬手投足间勾人的劲头,她是真熟悉的紧。

林清没说什么,抬步走上马车,而后又是愣了一下。

这马车外面看着甚是普通,可里面布置却是极为讲究,两边的坐垫都被拆掉了,只留后面一排,却加宽不少,又铺上洁白的毛垫。

前方是一方矮桌,中央放着一个精致的香炉,丝丝缕缕的香烟徐徐升起,又消散于空气中,清新淡雅,便是她这不爱熏香之人,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林清在毛垫上坐下,“看不出重云宫竟还这般大方。”

“侯爷身份尊贵,岂敢怠慢。”苍竹跪坐在矮桌旁边,而后从身旁的矮柜里取出茶具,烧水煮茶,动作行云流水,直至将茶汤摆到林清面前。

马车已行驶许久,路面不算平整,但杯中茶汤的量却恰到好处,不会散到外面。

林清只是低头看了眼,“本侯是个武夫,向来喜欢大口喝酒,大碗吃肉,这规矩多又不解渴的茶水,只怕要辜负公子美意了。”

苍竹轻笑,“侯爷是怕在下下毒?”

林清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你没下吗?”

苍竹端起自己的茶盏轻抿一口,而后一饮而尽,将空杯放下,“两杯茶汤皆是一碗所出,这下侯爷可放心了?”

“毒不在茶中,而在杯沿处。”林清笑了笑,“你刚刚拿杯的时候,指腹只托杯底,苍竹公子若真是讲究之人,不会觉得太别扭了?”

苍竹倒也不介意,拿起一方帕子将那茶杯收了,“侯爷果真是火眼金睛,在下佩服。”

林清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坐垫上,“行了,穆晚唐,戏演多了,就算你不烦,本侯也烦得很。”

哪有什么苍竹公子,说到底还是那只小狐狸。

苍竹的动作顿了下,倒也懒得装了,饶有兴致的问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林清无所谓道:“大抵是太熟了吧,看一眼便清楚了。”

她让刘烨这么放水,穆晚唐能得到的消息早就得到了,若没有行动,太阳能打西边出来,她只是没料到穆晚唐的行动居然这么早。

想来重云宫那边的确派出一名名叫苍竹的公子来此地迎她,只不过被穆晚唐使诈快了一步。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穆晚唐无奈的叹了口气,眼里却带着散不去的笑意,似乎林清那句话让他的心情极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水均匀涂在脸上,很快就把苍竹这层脸皮给清理了下来。

林清微眯着眼,悠悠看着他的动作,实话说穆晚唐这张脸不比苍竹难看,只不过一个是狐媚惑人,一个走的是温柔飘逸的路子。

穆晚唐这双眼生的的确漂亮,甚至不用他做什么,就像是霍乱君王的妖妃,一个眼神也就够了。

林清忽然也起了两分兴致,“你确定可以带走我?”

“自然。”穆晚唐自信一笑,“你是我的对手,我了解你,甚至超过你对自己的了解,我可以根据推测就知道你抵达那里的时间,也因此做好了后续的所有安排。”

他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稍稍拉开一点缝隙,“只需拖住他们这一点点的时间,我就有足够的把握将你带走。”

“嘘。”穆晚唐眸中流露出一点诡诈,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间,轻声低语,“你听。”

马蹄落地的踢踏声与车轮转动与地面发出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与他们擦肩而过。

林清微微抬眸,视线顺着被轻风吹开的车帘,投入到那辆马车的车窗上,依稀看见一抹淡淡的绿闪过,像极了穆晚唐如今穿在身上的衣裳。

所以……那边才是真正的苍竹么。

只是匆匆一眼,穆晚唐已经重新关好车窗,声音中多了一丝寒气,“别妄想做些什么,你应该已经感受到了。”

林清点点头,干脆换了个舒坦的姿势摊在坐垫上,“嗯,香炉里被你投了软筋散。”

她上车就知道了。

穆晚唐挑了挑眉,“侯爷果真大胆,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林清闭上眼,闻言轻笑,“本侯现在这么无害,你忍心吗?”

穆晚唐呼吸微微一滞,压抑的笑声仿佛从胸腔喷出,涌上喉咙,直到再无法忍耐,他轻移到林清的身侧,指腹轻轻划过她的侧脸,“自是不忍,能让你落在我手中,太难了。”

林清懒得再伪装,索性缄默不语。

穆晚唐无趣的收回手,马车已经拐下官道,路面坑洼,马车也不如刚刚那么平稳,他的身体也随之摇晃着,眼见林清要从坐垫上滑下去,眼疾手快的将人抱了回去。

心中忽然涌出一股再无法压抑的冲动,他稍稍低下头,如黑瀑般的发丝从肩膀垂下,“侯爷,京中尔虞我诈,也不见得有多好,不如等我办完事,就带你回南境吧。”

周围安静下来,但林清能感受到那些发丝扫过侧脸的痒意,也能感受到那仍旧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终是忍无可忍的睁开眼,古怪的看着他,“穆晚唐,你该不会喜欢男人吧?”

“我自是喜欢女子的。”穆晚唐缓缓摇了摇头,却又忽的笑了,“但若是侯爷这般妙人,也并非不能接受。”

“可我不太想接受。”

林清的话犹如刀子,直戳他的心口。

穆晚唐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林清放轻声音,却用更加凛冽的语气一字字的说道:“我不想日日提心吊胆,过着没有权势,如傀儡一般活在你手心的日子。”

穆晚唐冷笑道:“你能动?你觉得以你如今的状态,你有权利拒绝?”

“我当然有。”林清费力的抬起手,竖起食指放在唇间,“嘘,你听。”

马车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阵烈马的嘶鸣声。

穆晚唐陡然瞪大眼睛,迅速打开车窗向外望去,就见那苍竹骑着快马,身后已然跟着数十名黑衣人,正风风火火的向这边疾驰而来!

他迅速关上车窗,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你做了什么?!”

穆晚唐对自己的计划有足够的信心,按照他的谋算,等对方找过来,他足以赶到下一个地点,那里已经准备了另一辆马车,以及足够的人手。

林清笑了笑,“我没做什么,只是将土地庙发现的那封信随手丢在了地上,今日无风,想来那个真苍竹找到信件不会用太长的时间。”

“为什么?”穆晚唐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林清在他与重云宫之间,竟会放弃他转而选择另一个!

林清没有说话,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因为穆晚唐一定不会放弃她,重云宫同样不会放弃她身上的宝图碎片。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显而易见。

说她坏也好,恶也罢,她是大渊的人,就注定会与某些人为敌。

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倒不如借此机会削弱两边势力,再借此将其一网打尽。

“林清,你到底有没有心!”穆晚唐不是蠢货,几乎眨眼间就想透了一切,他很少生气,这次却被愤怒染红了眼。

林清只是淡淡的看着他,“各为其主罢了,难道你就真的不曾想过杀了我吗。”

穆晚唐沉默了。

林清接着说道:“把我放下,重云宫的人自然不会再追着你,他们的目标始终是我。”

“不可能。”没有挣扎,甚至不带一丝犹豫,穆晚唐缓缓摇了摇头。

他脱下外袍,从矮柜里翻出一卷绳子,将林清背在他的背上仔细系好,而后对着车门有规律的敲击几下。

林清知道穆晚唐这是打算带着她拼命了。

她倒是不担心重云宫敢伤她,若对方还想要那一枚碎片,只会想法设防的将她从穆晚唐手中夺过来,绝不会伤她分毫。

所以这么撑一下,倒是正好可以和穆晚唐的人会合。

最好是两败俱伤。

林清这么想着,穆晚唐已经有所动作。

第260章

林清知道穆晚唐的轻功极好, 好到若她不提前布局,也难以捉住他。

可真当穆晚唐背着她直接从车门飞出去的时候,她知道她还是狭隘了。

这岂止是好啊,简直媲美江湖上顶流的高手!

她只觉眼前好似花了一下, 便已至半空, 接着便是猎猎风声划过耳畔, 留下如刀割般的疼,接着便是飞速的下坠, 直至落入树林之中。

密集的树木无法跑马, 后面的人也只能弃马追进来。

可他们太慢了,穆晚唐轻而易举的甩开了所有人, 脚步变化莫测,时而腾跃,时而疾奔,密集的树木成了他的助力, 哪怕背着一个人, 也丝毫不受影响。

直至黑夜来临, 穆晚唐从一矮峰跃下, 趁夜色穿过一条笔直的官道,飞进一处宅子里。

林清面色古怪, 这一路虽说都是树,但她越看景色就越觉得熟悉,直到看见那宅子上的巨大匾额——黎王别苑。

这是转了半天, 又转回秋名山下王府别苑了!

黎王向来奢靡, 别苑内同样奢华至极。

穆晚唐背着林清来到后院一处枯井,攀着井绳一跃而下,直至井底。

四周漆黑一片, 但林清依旧能看清前方不远的井壁上被开了一条暗道。

林清真心赞叹,“这藏身之所当真隐蔽。”

且不说黎王皇亲国戚的身份,一般人压根进不来这处别苑,就算进来了,也未必会注意到一口枯井。

“侯爷追得太急,也是没办法,只能藏好些。”穆晚唐自嘲一笑,呼吸却已经有些凌乱。

按理他不该带林清过来这边。

可苍竹的变故打乱了他的安排,让他不得不找一个地方重新隐藏,心里同样起了一股炫耀的心思。

就像是针锋相对之后,对失败者炫耀他的胜利,又像是向思慕之人显示他的资本。

穆晚唐忽然就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悸动,想要将自己剥开,将所有的强大和不堪全部展露的欲|望。

穆晚唐苦笑一声,若非林清中了药,已沦为他的阶下之囚,他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尽管心中杂乱,可他仍旧将人稳稳背在背上,脚下步伐随之又加快几分。

这井也不知枯了多久,林清能听见穆晚唐脚步落下时尘土飞起的动静,鼻间满是植物腐朽的气味,漆黑之中,仍能辨认出暗道两侧整齐的石壁和攀附在壁上的青苔。

暗道很长,足有一刻钟,清新的空气才算涌入鼻腔。

再次从井中爬出来,林清微微瞪大眼,瞳孔骤然紧缩。

眼前的院子不算大,清新雅致,靠近厢房的前方是一棵刚刚长出新叶的葡萄架。

这地方她来过,但不是今年。

冬狩年年举行,以前每年冬狩开启之前,她总要领着天禄卫将秋名山附近的院子全部筛查一遍。

这院子她不止一次来过,是尚书右丞顾州的宅子!

林清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顾州的样子,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总是和和气气的,见谁都带着笑,永远穿着一身好像不怎么合身的官袍,家里两三个下人,过得比她以前还要节俭。

林清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凡有反心之人,心中总有一种欲+望支撑着,权势,地位,钱财,女人,总会有一个沾边的。

可顾州那个人,明明活的像是朝廷里的一股清流,结果却是刹盟的细作?!

穆晚唐像是看出她的疑问,挥退迎来的刹盟教众,走入其中一间客房,将林清放在床上,好心解释:“顾州年轻时有个私生子,如今在我麾下。”

林清:“……”

穆晚唐在她身旁坐下,讽刺的看着这间颇为雅致的客房,“所谓的好说话,有时也不过是另一种软弱罢了,顾州的夫人是英国公的姐姐,虽是庶出,却也不是他能得罪起的,若私生子的事情爆出来,他不但名声有碍,也无法给英国公府一个交代。”

所以顾州选择妥协,让这间院子成了穆晚唐和其属下的藏身之地,又有暗道将两处连接,借此躲避追查。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林清感叹一句便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哪国朝廷里还没几个细作,她早已猜到朝中有刹盟的人,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顾州。

不过现在知道倒也不算晚,她瞥向穆晚唐,“你倒是大方,连这等隐蔽都说了出来。”

“若是以前,自然不会。”穆晚唐自嘲的摇了摇头,他借宿昭勇侯府,又何尝不是有探听消息的意思,却也更加明白林清的手段。

只要他露出尾巴,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可那又如何呢,穆晚唐的眼中多了丝丝缕缕的光亮,就像是寻到一件最为喜爱的宠物。

然后卸掉她的利牙,折断她的四肢,摧毁她的自尊,让她只能依附主人而活。

穆晚唐享受着心里涌出的愉悦,“可现在你不过是我的阶下之囚,隐瞒与否,倒也无所谓了。”

他取出一粒药丸轻柔的放入林清口中,“知道侯爷有洁癖,不喜他人近身伺候,我自然不愿强迫侯爷,这药丸是为侯爷特制,可暂时抑制内力,也能解除部分药效,让侯爷可以恢复行动。”

林清没有咽下去,只是就看着穆晚唐,目光里散发着淡淡的冷意。

穆晚唐却只是笑了笑,他是胜者,自然要更包容一些,他知道林清一会吃下这枚药丸。

他了解林清,他知道对方一定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哪怕只是暂时的利益。

穆晚唐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却在踏出门口时停顿片刻,“浴室的热水已经备好,衣物就放在旁边的衣架上,侯爷身上那些物件还是留下为好。”

房门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声。

林清侧过头,将口中药丸吐了出来,而后径自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软筋散的确有用,不过她作为天禄司副使,在一些江湖常见的药物上早已做过抗药性的训练,即便真的中药,也并非真的无法动弹。

而且路上耽搁这么久,药效也早已消散的七七八八。

林清从衣服夹层里摸出一粒比指甲还要小半圈的药丸送进嘴里,这是顾春给她配的清心丹,一颗下肚,顿时一股凉气冲入四肢百骸,连脑袋里剩下的昏沉也顷刻间消散。

林清将枕边的药丸丢在床底下,而后慢悠悠步入浴室。

穆晚唐心细如发,沐浴更衣,不过是想彻底杜绝她的手段罢了。

可引路粉早已被她涂在后颈,即便沐浴,也无法完全洗掉引路粉的作用,孟杰亦是带着暗卫在后面跟着。

只要有暗卫带路,想来用不了多久,重云宫的苍竹就会找上门来。

林清舒服的泡了个热水澡,而后换上穆晚唐准备的雪色长衫,慢悠悠将长发束起,露出的肌肤带着浴后未散的水汽,像是世间最为细腻的白玉,却又比玉石多了一抹散不去的煞气。

穆晚唐端着一碗白粥走进房中,看着这样的林清,眼里闪过些许惊艳,随后便是复杂,林清是个武夫,可肌肤细腻莹白,比起那些世家千金,只怕也不差什么了。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畜无害的少年郎,竟是杀人如麻心思诡秘的天禄副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穆晚唐只觉心脏跳动的更快了,莫名觉得有些口干,他将粥碗放在桌上,“侯爷果然是个明白人,能如此听话,我便也放心了。”

林清只是笑笑,“一碗白粥就要打发本侯,是否太小气了些。”

“侯爷刚中过药,至少要隔夜才能正常饮食。”穆晚唐解释了一句,而后坐在林清身旁,“刚刚我在车中的提议,侯府不妨再考虑一番。”

林清斜了他一眼,还想带她回南境呢?

只怕没机会了吧。

林清掐指算了下时间,看向门外,下一刻,大门传来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

顾州这间院子是二进的小院,占地不算大,外面大门的动静轻耳语的传入林清穆晚唐的耳朵里。

穆晚唐蹙起双眉,一颗心莫名提了提,喃喃自语,“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外面果然传来管家应门的声音,“谁啊?”

门外那人说道:“南风照东洲。”

这是刹盟接头的暗号。

不止外面的管家愣住了,就连房间里的穆晚唐也愣了一下,“自己人?”

不对!

他想要阻止管家开门,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门闩滑动的声音,踹门的动静,凌乱的脚步声,接着便是无处不在的喊杀声。

穆晚唐的脸色瞬间阴沉似水,目光如利剑般直射向林清,质问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是你安排的?”

林清悠然品尝着手中的白粥,“我的状况你心知肚明,能丢张纸条已是极限,何谈其他?”

穆晚唐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却又觉得林清的话在理,他也是在洞悉重云宫的阴谋后方才匆忙制定计划,连他自己人未必全部知道,林清自然也不可能知道。

后来林清中药,一直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绝无可能再做手脚。

穆晚唐紧紧皱起双眉,可不是林清,还能是谁呢?

藏在这院中的人马并不算少,这会冲出去与另一边的人打在一起,兵器碰撞的声音和惨嚎声不断响起。

苍竹的声音也随之响起,“穆晚唐,将人交出来,我重云宫可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穆晚唐的眸子里散发出阵阵杀意,“这个苍竹当真是阴魂不散。”

第261章

穆晚唐的轻功虽好, 但在拳脚上却相对薄弱,而这院中之人已是他最后的筹码。

若这样被无意义的消耗掉,实在不是明智的抉择。

按理,他该交出林清, 借此与重云宫修复裂痕, 伺机而动。

但穆晚唐一想到要将已经控制在手中的林清交出去, 浑身都在叫嚣着不甘。

他挣扎着,眼皮剧烈的抖动着, 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青筋暴露。

林清看在眼里,汤匙随意搅弄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粥水, 瓷器相互碰撞,叮叮当当的,像是无聊中打发时间的调子,“真看不出你竟也是如此优柔寡断。”

穆晚唐沉下的眸子紧紧注视着她, “侯爷又知道了?”

林清嗤笑一声, “上人还真是高看本侯了, 本侯如今不过一个废人, 又能知道什么,不过胡言乱语罢了。”

穆晚唐听着那一声声的本侯与上人, 只觉原本焦虑的心情更加的烦躁,“可侯爷看起来,丝毫没有身为囚徒的自觉。”

“没办法, 本侯这人天生自来熟。”林清将羹匙丢在碗中, 发出一声脆响,悠闲的靠在椅背上,“再说, 就凭咱们两人的关系,上人总归不会亏待本侯吧?”

都是聪明人,穆晚唐听了这话,哪里会不明白,林清是算准了他不会把她交出去。

临了临了,他终究是遭了她的算计。

穆晚唐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就像是数不清的细针齐齐刺入他的胸口,留下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却在微微发颤。“放心吧,我不会把你交出去。”

林清仍旧笑着,一双眸子却渐渐冷淡了下来。

一道血痕啪的一下甩在窗纸上,鲜红浸透窗纸,又缓缓流下,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直到外面的声音逐渐归于平静。

一位老管家走进来,对林清先是友好的拱了拱手,而后撕下脸上那层皮,露出愁长青那张脸。

“第一波是清退了,不过属下发现这个。”愁长青将一块腰牌交给穆晚唐。

穆晚唐拿起腰牌看了看,脸色微变,盯着林清看了半晌,将手中腰牌交给了林清,“这是在那些人的尸体上发现的。”

林清顺手接过,随之也蹙起双眉,这腰牌上是一把长剑刺入青云的图样。

这是碧玺山庄的腰牌。

碧玺山庄就在禹城外的碧玺山上,距离京城百里左右,骑上快马,也就一日的路程。

就因为距离京城足够近,又是江湖势力,盛国下了大功夫,将那里发展成了盛国细作的据点。

天禄司自然早就知道,但留下这么一个明面上总比对付无数暗地里的要强得多,所以也就暂时留下了。

林清之前也的确收到过碧玺山庄出现异动的消息,本以为是盛国又有什么新动作,没想到却是成了重云宫的走狗。

这样一看,那个苍竹应该就是碧玺山庄的人,怪不得之前没见过。

林清将腰牌拍在桌上,若只是重云宫的人,大概有至少六成的人都已落在她手中,自然不惧,可如今重云宫与碧玺山庄合作,尽管第一次准备不足,但第二次就未必了。

看来穆晚唐要跑了。

林清想到这,视线移到穆晚唐的脸上,等着他的话。

穆晚唐一张俊脸已是漆黑一片,“长青,准备一下,我们走。”

愁长青应下,出去安排了。

穆晚唐同样要准备许多事务,与愁长青一同出去了。

林清慢悠悠站起身子,往浴室看了两眼,见她之前的衣物已经没了,这是防着她呢。

她抚着腰间的剑柄,剑还在,那些东西没了便没了吧。

穆晚唐没有关门,似乎根本不在意她是否会离开房间。

浓郁的血腥味随着夜风吹入室内,林清抬步走到门外。

夜色之下,这不大的院子里几乎全是尸体,有重云宫那边的,也有刹盟自己的,几乎快没有能够下脚的地方。

剩下的活人正来回忙碌着,没人有时间处理地上的尸体,他们把需要搬走的东西一样样送入枯井,带不走的就地焚毁掩埋,几乎不到两刻钟就已全部料理完毕。

这一次穆晚唐没再出现,是愁长青过来一趟,将一对男女留在林清身边,说是保护她的。

实际上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清楚。

林清懒得应付,对方给了便收着,让两人跟在自己后面,而后与大部队一同进入枯井,从暗道返回黎王别苑,又在后门分散,化整为零。

林清再次坐上穆晚唐的马车,还是之前的那一辆,不过前面的马匹却被换过,皆是千里良驹。

前后又各有数名护卫跟随,拨给林清的那一对男女侍卫也在其中。

林清在毛垫上坐下,看着穆晚唐手上捧着一张舆图,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研究,那认真的模样倒是比之前顺眼了不少。

不过可惜了。

马车在山道上行走,道路两侧一边是茂密的林子,一边则是陡悬斜下的山坡。

山路颠簸,并不好走,他们又是逃命,车夫加了十万分的小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道箭矢从高处射下,锋利的箭头准确无误的刺入车夫的心口。

车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顷刻毙命,尸体滚入斜坡,眨眼就不见了。

没有车夫控制,马车突然颠簸,穆晚唐立即注意到异常,放下舆图,起身向外查看。

却是这时,又一支箭矢急射而来,擦过他的头皮,刺入马匹臀部。

骏马发出一声高昂痛苦的嘶鸣,瞬间陷入疯狂。

穆晚唐临近车门,险些被甩出车外。

林清抓住窗框,强行稳住身体,夜风从窗口灌入,吹得她脸颊升腾,上面的帘子已经没了,透过车窗,能看见后面的侍卫想要追上来截停马车。

可苍竹的人也已经追了上来。

皆是快马,尘烟飞扬,几乎眨眼就将那些侍卫淹没,而后向马车冲来。

穆晚唐紧咬着牙,朝天上放出一截信花,而后一把抓住林清的手腕,“前方不远就是进山的路,我们跳车。”

林清没说什么,只是安静的参与着这一场生死逃亡。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见那些人挥舞马鞭的动静。

“跳!”手腕忽然传来拉扯的力度,林清就势跳下马车,滚入一边的树丛之中。

下一瞬,数十道人影从四面八方出现,护住他们向前逃窜。

这时候,苍竹的人也到了。

深林之中,利刃翻飞,双方不断有人倒下。

但显然重云宫下了大决心,死追不弃,每当穆晚唐隐藏之时,对方总能以最快的速度发现他,根本不留一点时间。

穆晚唐的呼吸越来越乱,迈出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直至山腰一处破庙,就只剩下穆晚唐与林清两个人。

穆晚唐喘着粗气,靠在塌陷过半的墙壁缓缓坐下,心中满是不解,为何敌人仿佛拥有预知之能,无论他逃至何方,都能精准追踪?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林清的脸上,带着疑问。

林清观察了下四周的情况。

那边的人暂时还没追过,四周很安静,唯有夜风刮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偶有虫鸣鸟啼响起,又很快被这肃杀之气惊的消失了。

这间破庙存在的时间太过久远,远到只剩几面半塌的墙壁勉强支撑。

林清真心赞叹,“这里的确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穆晚唐只觉喉咙阵阵发干,他不愿相信,又不得不相信,“是你?”

“是我。”林清耸耸肩膀,事已至此,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穆晚唐一颗心仿佛跌入谷底,“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林清道:“我将引路粉抹在皮肤上,暗卫跟着引路蜂,很容易就能找到我,再给苍竹等人提供方向,自然就能锁定你。”

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太复杂的东西,如果穆晚唐一开始就将她丢下,自然也不会有之后的事情。

穆晚唐知道他输了,他所谓的炫耀简直愚蠢至极,就像夏蝉向黄雀炫耀胜利,结果才发现,一切早已在黄雀的预料意料之中,连螳螂捕猎的位置都早已设定好了。

他注视着林清,艰难的问:“为什么?”

林清只是笑笑,原本的计划自然是想借此削弱重云宫与刹盟的势力,两边都没憋什么好事,成天在大渊境内作威作福。

祸害别人的时候就是理所应当,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是这幅好似被抛弃一般的可怜样子?

当真是讽刺又可笑。

她看着穆晚唐,“你这般算计我,又为了什么?”

为了那枚碎片,为了想办法套出天禄司的信息,为了榨取更多的价值。

穆晚唐脸色难看,愤怒的脸颊通红,却又染上丝丝缕缕的悲伤。

以往这时他该笑的,嘲笑敌人的自不量力,然后将其一点点碾碎成泥。

可这会,自不量力的人成了他自己。

“你或许对我有心,但这份心情不足以让你真的豁出一切,或许当你的母亲赌上一切要你杀我时,你会流着眼泪,悲哀又绝望的将匕首刺入我的心口。”林清冷漠的说着,就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结局。

穆晚唐张了张嘴,他想要否认,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林清冷下脸,“所以收起你那副被我伤到体无完肤的表情,让我觉得有些恶心。”

世间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李辰瑄不爱林君柔吗,还是男女主呢,可牵扯到权势,还不是一样闹得跟仇人似的。

所谓的真情或许会有,但总是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身份,以及共同一致的目的。

但她与穆晚唐明显不符合这些,哪怕勉强相处,最后也不过是你死我亡,连两败俱伤都不存在的那一种。

穆晚唐沉默了,许久,才问出一个已经确定的问题,“你没中药?”

林清缓缓拔出长剑,利刃指着他的眉心,“要不要试试?”

穆晚唐深深吐出一口气,“你想要什么?”

林清道:“你既然要逃,必然会将东西带在身上,给我,饶你一命。”

在看见那枚碧玺山庄的腰牌时,林清就改了计划。

穆晚唐既然要跑,以他的性子,必会将他手中的碎片带在身上。

林清只需派人盯紧,让分出去的那些人赶不回来,当穆晚唐体力消耗过度,无人能保护他时,她就能将穆晚唐手中的东西抢到手。

第262章

如今掌控权已不在穆晚唐手中, 他安静的看着林清,皮肤已能感受到剑刃锋利的寒意。

穆晚唐散去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忽然就清醒了过来,再回头看之前的种种决策, 只觉幼稚的令人发笑。

他输了。

也没什么好挣扎的。

穆晚唐从衣服夹层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东西就被给我封在封页之中。”

林清接过册子, 指尖在册子的封页上轻轻一捻,封页微微错页, 里面确实有什么东西。

“便是我将东西给你, 你觉得你能逃过重云宫的搜查?”穆晚唐像是在等什么有趣的事情,“你确定你可以吗?”

林清笑了笑, “你以为马车那两箭是谁拉的弓?”

穆晚唐猛地反应过来,之前苍竹一直是在后面追踪,哪怕就是追上来,根本没时间射箭。

再看那杀死马夫与射伤马匹的箭矢角度, 明显是提前埋伏的, 他目光怔怔的看着林清, “是你?”

林清点了点头, 一抬手,孟杰已然从四周不知哪棵老树落下, 停在林清身边,而后接过那本册子,将封页撕开, 取出两页宝图碎片。

接着取出之前画出的复制品, 一一参照,确定没问题后,才对林清拱拳行礼, 再次离去。

穆晚唐问道:“你将碎片一直放在他的身上?”

“那是复制的,正品放在我师父那里。”林清意味深长的说着,有本事那就去闯诸葛府。

穆晚唐被噎了一下,没法说话。

现任天禄司指挥使的府上岂是那么好闯的,只怕还没进去他的人就已经成了刺猬。

就算闯进去,对上诸葛绪这种顶级高手,除非刹盟前十的高手齐齐出动,才会有五成胜算。

这就是典型的阳谋了,东西就在那,谁敢取,尽管去试。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是有人用轻功踩踏枝丫时发出的动静。

林清稍稍侧头,她之前已经安排人将苍竹等人调离,没想到竟来的这么快。

突然耳边响起一阵风声。

再一看,穆晚唐已经提气飞身而去,冲了出去,速度快的几乎在半空留下道道残影。

林清淡淡扫了眼,将长剑送回剑鞘,而后坐在穆晚唐刚刚坐下的位置,雪白的衣服上沾染上点点血渍,更加狼狈了。

几息之后,苍竹到了。

翠绿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她的身旁,审视的看着林清,“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清无所谓道:“大概是嫌我累赘吧,他自己跑的更快。”

苍竹想起之前穆晚唐拉着林清跑时的样子,林清尽管脚步利索,却不见动用轻功的痕迹,基本都是被穆晚唐拉着跑。

不用脑子想都能猜到,林清能这么听话,必然是穆晚唐在她身上动了手脚,很可能是被下了某种无法动用内力的药。

苍竹想要试探林清的脉搏,却又害怕林清各种出其不意的手段,只得作罢,只冷着脸站在不远处,隔出一个安全距离,问道:“碎片呢?”

林清道:“那么珍贵的东西,我怎会带在身上,若你们重云宫出尔反尔怎么办?”

她说着,清晰看见苍竹在听到重云宫三个字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嫌弃和鄙夷。

苍竹道:“那就劳烦昭勇侯跟我走一趟了。”

林清无所谓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主动走在苍竹身前,眼看苍竹警惕的后退半步,“你是不知刚刚穆晚唐带着你这张脸是有多么妖娆妩媚了。”

苍竹一张脸顿时铁青下来,甚至带上了丝丝杀意,恨不能将穆晚唐逮住大卸八块。

林清满意了,看着苍竹赶来的下属,以及后面那匹马,“那我们还要共乘一马?”

苍竹警惕的一连后退三大步,“不必,马给你骑。”说完翻身上了另一名下属的马。

有人质在手,倒也不怕林清耍花样。

林清悠悠上马,忽然有些感谢这几位了,如果明月不在,就只有扮成翠红的瑶琴,她还得寻个靠谱的身份才能救人,想想就尴尬。

苍竹到山下又等了一会,待人马集齐,方才向南行走。

林清慢悠悠骑着马,看似随性,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她前后左右全是黑衣短打的武者,胸口皆绣着剑破青云的图案。

碧玺山庄似乎完全被割让给重云宫似的,可究竟是何种利益,才能让盛国割让这样一处势力给了重云宫?

林清想不通,重云宫被她查了这么久,几乎已是必死的结局,能有什么东西值得盛国惦记?

马速渐渐加快,周围的人群逐渐散开,最后只剩十数人,直到武陵渡口。

那里已经停着一艘花船。

花船不算大,灯光璀璨,纱幔低垂,顺着窗口望去,依稀能看见几名佳人正在弹琴作画。

苍竹站在船前候着,皮笑肉不笑,“侯爷,请吧。”

林清扫了眼身上已经脏乱不堪的衣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成吧,人家都不介意,她介意个什么劲。

林清率先上船,走入船舱,船中香气袭人,几名佳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林清从她们的视线里看见一闪而逝的警惕和杀意。

这样一看,只怕这船看着像是寻花问柳之地,实际上却各个都是碧玺山庄培育出的杀手刺客。

林清只是扫了一眼,便扬起笑容,“诸位姐姐,可否给件衣裳?”

边上一位正在赏画的小姑娘,盯着林清看了半晌,默默走到后面找出一件青色布衣递给林清,衣服下方压着一条张纸条,同时被递入林清手中。

林清不动声色,道了声谢,径自走到屏风后方脱下外套,换上干净的布衣,将那字条顺手藏入袖中,接着走到窗前的位置坐下,拎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

花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河中,弹琴的姑娘已经重新开始弹琴,偶尔有姑娘发出阵阵娇笑,若不看内里,就跟真的有人在里面饮酒作乐一般,却没一个人搭理林清。

林清倒也不介意,自斟自酌,直到周边再无一艘船舶,不知何时,已入深山之中,越来越荒凉。

船上的灯也被逐一熄灭。

此时已近天明,却仍旧一片昏暗,水汽潮湿,仿佛连空气都增加了重量。

林清只觉浑身黏腻,不太舒坦,连手中美酒似乎都没那么香了,一颗心却是越跳越快。

这么久,总算逮到鬼船的线索了。

不过可惜,这样的河道,暗卫追寻不易,只怕要浪费不少时间。

花船如幽灵一般穿过河道,又不知穿过几条支流,当天已大亮,太阳几乎爬到了最高处,花船在逐渐驶入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之中。

林清走上甲板,只见前方出现一艘大船。

大船仿照福船所建,上面有不少床弩投石的装置,两侧又各造了四个高大的拍竿。

船上可容百人之上,此时人来人往,看样子很是忙碌。

船旁搭着一个简易的木板和梯子,供人行走,梯子的另一头搭在溶洞靠左侧的空地上,出去就是山中。

林清被一堆人簇拥着走下花船,看着这艘犹如战船一般的存在,不禁微微出神,“原来这就是鬼船全貌。”

苍竹好似不经意的停在林清身边,道:“这船本是水军退下的船只,被重云宫悄悄买下,开过来的时候只是商船,并无武器,上面的东西都是这段日子一点点装上去的。”

林清颔首,“原来如此。”想想也是,若这船真装了这么多武器,不用开到武陵渡就得被水军给拦下了。

苍竹在前面带路,林清跟在后面,踏上那一截截颇为陡峭的台阶,走上大船。

床上正在忙碌的人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快的仿佛是林清的错觉,“看来大家伙对本侯的到来似乎不太欢迎。”

苍竹忍不住开口嘲讽:“侯爷杀了重云宫多少人,又坏了多少人封侯拜相的美梦,他们能对你好,太阳都得打西边升起。”

林清摸摸鼻尖,难得没嘲讽回去。

又往前几步,就看见正站在船头的李炫。

李炫一身玄衣,看见林清过来,脸上闪过阴森的假笑,几步迎上来,高高的扬起手,似乎随时都能打下去。

林清连看他一眼都欠奉,“若不想玉石俱焚,最好想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李炫的动作微微一僵,想起之前逃跑时的狼狈,心里仍旧不甘,可正如林清所说,太过分的事情他也的确不敢做,天知道林清后面有什么手段等着他,最后只能放下手,轻蔑又鄙夷的放狠话,“林清,你也有落在我手里的时候。”

林清翻了个白眼,多说一句都感觉在自我降智。

这是以为得到碧玺山庄就能反败为胜了?

没看见旁边的苍竹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么。

李炫其实准备了许多话,能将林清贬进尘埃里狠狠羞辱的话。

可林清的无视,愣是让他所有的话咽进了喉咙里,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错觉。

他再次想要动手,却被一边的苍竹给拦了下来。

苍竹也深深吸了口气,将对李炫的厌恶给咽了下去,就跟吞苍蝇似的,提醒道:“少宫主不想要那宝物了?”

第263章

李炫是有些担忧的, 如今的重云宫已经衰弱至极,若碧玺山庄抽手,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好结果,只能悻悻收回了手, 让苍竹带林清离开。

苍竹敷衍的行了个礼, 转身向后方走去, 路过林清时露出个假到不能再假的笑容,“侯爷, 请吧。”

林清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 跟在苍竹后面走进船舱,直到二层的位置, 进入其中一个房间。

房间不算大,只有个巴掌大的窗户,靠墙的位置放了一张木板床,旁边摆放一套桌椅, 再无其他。

林清走进房间, 四处瞧了瞧, 或许是因为许久没住过这种好似在犄角开了个洞似的房间, 一时半会的,竟还有点新鲜。

苍竹没急着离开, 倚在门口看着林清在房里四处观光,“侯爷本事滔天,想来这门也锁不住侯爷, 我也就不上锁了, 侯爷去哪,请便。”

他稍稍顿了下,流露出两分鄙夷, “不过这里的人对侯爷可没什么好心情,至于会遭遇什么,我就不知了。”

林清都想吐槽了,重云宫都快被她拆了,能对她有好心情就奇怪了,“本侯已然已经到了,人质呢?”

苍竹道:“侯爷尽管放心,两位姑娘都很安全,只要侯爷交出东西,我们随时可以放人。”

林清微微挑眉,“所以这是打算囚着本侯了?”

“那便要看侯爷是否识趣了。”苍竹不再说话,随手将门关上离开了。

房间里就只剩林清一个。

林清这才取出藏在袖间的纸条打开看了眼,上面写道——今夜子时,船底层第三间杂物室。

是暗九的笔迹。

林清将字条重新收入袖中藏好,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走出房间,先探探路。

甲板上的人尽管很是忙碌,但船舱内部的人却不如外面那么多,走廊狭窄阴暗,带着散不出去的潮气和腥味。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浓郁的硫磺味。

林清没走几步,就被一位中年人给拦下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林清扫了一眼那满是轻蔑与恶意的脸,垂下眸子轻轻弹掉衣襟上沾染的灰尘,只淡淡的说出一个字,“滚。”

中年人没想到林清在他们的地盘上,不但不夹紧尾巴做人,竟然还敢这么冲,当即怒火上涌,“我们可都是齐人,真当你一个土匪封出的伪侯能把我怎么样!”

“滚。”林清连第二个字都懒得说。

中年人气极,大手扬起朝林清的脸就打了下来。

但他的速度太慢了,林清抬起脚,一脚踹在他的小腹,虽说不能动用内力,但她这一脚也不是轻易能承受的。

只见中年人一连后退好几步,捂着肚子跪在地上,一张脸瞬间惨白,不断吸气。

林清缓缓走到他身旁停下,终是睨了他一眼,冷声道:“即便不用内力,杀你,仍旧易如反掌,再敢挑衅,本侯现在便要了你的命。”

这句话不止是对这中年人说的,也是对所有人说的。

死在她手中的人已是数不胜数,即便没有内力,光凭技巧,弄死几个,易如反掌。

果不其然,原本还在四周闲绕的人渐渐远离,眼里的恶意也变成了警惕。

忽然从前面拐角处传来几声掌声,规律而缓慢,伴随着脚步声出现在林清面前。

正是李炫。

“不过一个下人,哪里值得侯爷这般费心。”李炫走到那中年人身边,手中多了一把匕首,抬手间,已然刺入中年人的心口。

中年人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似乎不明白李炫为何要对自己人动手,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李炫挂起假笑,“侯爷可是我的贵客,下人无礼,得罪侯爷,着实该死,就不必脏侯爷的手了。”

林清似笑非笑的睨着他,“自己人都能下此毒手,以前当真是小看你了。”

李炫看着林清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比不过侯爷的心狠手辣,若以这双手沾染的性命来看,我杀的人怕是连侯爷手里的零头都比不过。”

“李少宫主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实力如此,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林清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人嘛,总要有自知之明,便是我孤儿出身,如今也已是高高在上的万户侯,至于李少宫主,占用的辈分不低,但这实力……能为陛下守好门庭,也是一种实力嘛。”

李炫一张脸瞬间阴沉下来,林清这是摆明了嘲讽他哪怕占了吴王庶子的身份,没能力就是没能力,给皇帝守门都守不明白,最后连看守宫门都轮不到他。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早就听闻侯爷这张嘴能言善辩,如今我倒是切身体会了。”

林清连连谦让,“哪里哪里,本侯这人就是爱说些大实话。”反正上赶着找骂的,她也没碰到几个。

李炫好悬一口气没上来,再一次被林清堵的说不出话来,一张脸彻底冷了下来,“既然侯爷不想避嫌,我们不如就在这谈吧,东西呢?”

林清悠然道:“自然不会带在身上。”

李炫道:“看来侯爷是不想救人了,只可惜那个翠红昨夜实在熬不住酷刑,与我说了些事情,或许对侯爷比较重要。”

林清只觉好笑,真当她不知翠红是谁吗,“怎么说?”

李炫自信至极,“江绝的去向。”

林清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其实这个事情她也知道。

李炫只以为自己猜中了林清的心思,江绝就是吴烬,虽说是被药王谷逐出去的,但一身本事可不是假的,加上昭勇侯府近日几乎夜夜招刺客,他就不信林清对这人不感兴趣。

“只要侯爷将碎片给我,我就告诉侯爷江绝的下落,甚至可以告诉你他如今的身份,如何?”

李炫勾起唇,看着林清脸上意动的模样,继续劝道:“那碎片上的内容毕竟与前朝有关,于侯爷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需将它交给我,岂不是皆大欢喜。”

然后他看见意动变成了挣扎,似乎是很难抉择。

林清觉得演得差不多,一拍手掌,“李少宫主说的在理,本侯看也该如此,那便让苍竹来陪本侯说话吧,苍竹那模样确实长得不错,本侯看着他,连胃口都更好了,尤其想吃笋。”

李炫没想到林清这么容易就说动了,刚要沾沾自喜,就被后面话惊住了,挑起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快速的抖动着,滑稽又可笑。

“怎么,这个要求很难吗?”林清眨了眨眼,“李少宫主不是已经将碧玺山庄据为己有了么,总不会是人家不听你的话吧?”

李炫只觉心口仿佛又被插了一把刀,让他又疼又恨,他的确无法直接给碧玺山庄的人下达命令,一应事务必须通过苍竹才行,但苍竹明显不怎么把他当回事。

有些事情放在暗地里,还能有一层遮羞布挡着,大家勉强当其不存在,可一旦被扯到明面上,丢人的永远是当主子的那一个。

李炫胸口剧烈的抖动着,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冲动,不能中了林清的奸计!

林清瞟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李少宫主这御下之法好像不太行啊。”

李炫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却在这句话后骤然破功,气血逆行,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终是再忍不住,发出一声声怒叫,朝林清扑了过去。

林清轻巧的避开了,嘴上没停,“李少宫主这是作甚,本侯现在身娇体弱,若是不慎受到惊吓,这脑子估计就会不好用了,脑子一旦不好用,可能就会忘记某些东西。”

李炫砸出去的拳头生生的停住了,“林清,我只给你三日时间,若三日内我看不见碎片,你就和那两个女人一起河里喂鱼吧!”

语罢转身就走,生怕慢上一步会忍不住上去报仇的冲动。

林清倒也没再去刺激他,换了个另一个方向悠哉悠哉的往前走。

只有三日,倒也足够了。

不过为何一直没见到林君柔?

林清只是疑惑了一下,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继续观光探路。

经过刚刚那场戏,大家伙看见林清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全都躲得远远的,只要不是有守卫看守的地方,几乎没人再敢往她面前凑。

这倒也方便了她,天黑之前,总算将船上的大部分布局都记住了。

这艘船太大了,甲板甚至能跑马,尾部有两层楼,下到船舱之中则是三层高度,前两层住人,最下面一层存在各种物资。

林清再次折回房间,苍竹竟已在外面候着了,手里端着个一个托盘,上面摆着饭菜。

苍竹的脸很黑,像是被气得不轻,端着托盘的动作格外僵硬,连身上那件袍子似乎有些暗淡。

他看见林清,态度才算稍稍变好一点,“你去哪了,我在这等你很久了。”

林清:“等本侯做什么?”

“侯爷这张嘴当真是令人佩服,不过三言两语,就把李炫挤兑的受了内伤,又应是把我安排在这。”苍竹跟随林清走进房间,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侯爷不妨说说,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第264章

“我能有什么目的, 不过是想用膳时能挑个顺眼的,免得被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影响胃口。”林清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没肉菜,倒是有条不知名的河鱼,配上一碗黄红参半的稷米饭。

林清许久没在饭桌上见过这种粮食了, 不过想想也是, 以她现在的身份, 大抵与犯人也没啥区别,有的吃就不错了。

最起码做饭的厨子心善, 没全用带壳的稷米, 已经算是可以了。

林清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碗慢慢吃了起来。

这倒是让旁边的苍竹愣住了, 他本以为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昭勇侯怎么也要大闹一番,没想到就这么简单的吃了?!

“你……”他一时语塞,好一会才说出来,“你就这么吃了?”

“不然呢?”林清瞥了他一眼, 只觉莫名其妙, “不会因为本侯调戏你那两句, 连饭都不给吃吧?”

苍竹噎了一下, 倒也不至于,“你这人倒是与我想的有些不一样。”

“你也与我想的不太一样。”林清认真品评, 这个苍竹不论名字长相还是气质,都像是那种世家温柔的类型,偏生这嘴一张, 立马多了股咋咋呼呼的气势, 就像是炸了毛的绿毛鸡。

苍竹坐在一边默默看着林清吃饭,渐渐的,竟好似有一股淡淡的米香从那碗里飘出, 不断往他鼻子里钻,忍不住问道:“这饭真有那么好吃?”

“挺好的,应该是新磨的,很香。”林清将空掉的碗递给他,“再添一碗。”

苍竹接过空碗,大概是第一次干这种给人添饭的活计,脸黑的跟锅底似的,匆匆离去,又匆匆归来,只是脸色更加难看,看林清的目光也更加复杂了。

林清接过饭碗,疑惑道:“他们不给饭?”

苍竹摇了摇头,张了张嘴,还是说道:“我尝了一口,不好吃,嗓子也疼。”

他更加好奇了,“你到底是怎么吃下去的。”

“用嘴吃。”林清回了一句,眼看苍竹脸色又黑了下来,笑着解释道:“有次出任务,我在一处泥地里埋伏了三日,三日滴水未进,后来完成任务的时候,我脏的就跟路边乞丐似的,还是一位大娘见我可怜,给了我两个窝头,就是那种掺着谷壳颜色黑红的窝头,我一口气吃了两个。”

苍竹自是见过那种窝头,连普通百姓家都不吃那东西,堂堂昭勇侯却饿的一口气吃俩?

那就跟皇帝老子跑到民间非要跟乞丐抢饭吃似的,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苍竹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不是诸葛绪的徒弟吗?你师父不管你?”

林清白了他一眼,“所以对我的要求才要更加严格,若我自己都做不到,又凭什么命令别人去做。”

苍竹恍惚了许久才缓缓回神,看林清目光敌意去了不少,默默收拾碗筷,而后寻了个地方坐着,就这么盯着林清看,像是打量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林清原本还想打个瞌睡,愣是被瞪的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无语片刻,问道:“会琴吗?”

苍竹摇摇头。

林清:“会画吗?”

苍竹接着摇头。

林清:“那你会什么?”

苍竹思索片刻,“我剑倒是舞的不错,不过这地方太小了,转不开身。”

林清:“……”成吧,那就接着瞪眼吧。

苍竹却不乐意了,“你这是在嫌弃我?”

林清嘴硬道:“没有。”

苍竹横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天很快便黑了下来,时间越来越晚,外面走路的声音也越来越少,直到彻底安静下来。

林清无聊的待在窗边,用着从旁人那顺来的剑油在剑刃上缓缓擦拭。

苍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林清,一张脸由白到黑,由黑到青,最后变为铁青,磨着后牙槽问:“我能走了吗?”

林清闻言动作一顿,这怎么听起来就跟问她要不要留下侍寝似的?

但别说,还真不能走。

她将长剑送回剑鞘,“你若走了,我一人多无趣啊,我看今夜月色不错,不如弄些酒来,我们边饮酒,边赏月,如何?”

苍竹张口就要拒绝,可想起李炫,愣是把拒绝的话给咽了回去,看林清的目光很是警惕,就跟看饿虎豺狼似的。

林清无辜的回看着他,好像真是为了赏月一样。

“你随我来。”苍竹前面带路,林清跟在后面出了房间。

狭窄的走廊里已经亮起昏黄的灯光,几乎无人在外行走,只有两人走过木质地板时发出咯吱声。

没两步,旁边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身体壮硕,脸带刀疤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盯着林清仔细打量。

林清睨了他一眼,就知道李炫必然不会真防着她在船上乱走,果然有人盯着她的房间。

刀疤脸没看出什么,只得将视线放在后面的苍竹脸上,“怎么回事?”

苍竹对这人同样没什么好脸色,冷的就跟把竹子扔进冰窖冻了半月似的,“下去找些酒,怎么,你是不知少宫主的命令吗?”

刀疤脸皱皱眉,不满的瞪了林清一眼,也没说什么,再次将门关上。

苍竹继续向前走,道:“他是刀疤三,重云宫那些外家功夫都是跟他学的,如今重云宫人手不够,巡逻布防的事也都是他负责的,布防图就在他身上。”

林清若有若思的盯着苍竹的背影,这家伙……不太老实啊。

酒水放在最下一层,第二间储物室内,林清白日已经逛过一圈,早已记下位置。

林清逐渐放慢脚步,拉开了与苍竹的距离,直到苍竹拉开储物室的大门,她便停下了脚步。

一道黑影从上方落下,悄无声息的落在苍竹的背后就在苍竹回头之时,一掌拍在他的后脑。

苍竹身体一软,下一刻已经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林清走上前,看了眼那身着夜行衣的黑影,“暗九?”

“是我。”暗九摘下脸上的黑巾,用的正是白日里那姑娘的脸。

林清将苍竹的身体拖进储物间,而后将门关上,这才与暗九进入第三间杂物室,“怎么回事?”

暗九解释道:“这船周遭有些门道,我与暗五会合后做了些安排,耽搁了时间。”

她走到角落处,挪开一个稍大的坛子,露出下面只有一指长的引线,“我们偷了几包炸药,就藏在这处船身之中,只要点燃这根引线,足以将这艘船撕开一道口子,此船必沉。”

如此一来,鬼船本身就不会造成什么危险。

林清:“暗五在哪?”

暗九道:“厨房管事,这个身份很好用,暗五那边一时脱不开身。”

林清:“……”

暗九疑惑的眨了眨眼,“怎么了?”

“无事。”林清吁出一口气,“本想找些水鬼,但有你们这些安排,倒是不必了。你知道明月关在哪里?”

暗九道:“顺着这条路再往里走有一间牢房,她就被关在那里。”

林清忽然问道:“只有明月一人?”

暗九点头:“只有她一个。”

林清道:“明日你寻个机会,带明月离开。”

暗九担忧道:“可我们一走,你要如何?要不我带你一起走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暗五即可。”

林清却是摇了摇头,“如今正是毁掉鬼船的好机会,我不能走。”

暗九还是不太放心,“你准备怎么办?”

林清正想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有人下楼的声音。

林清紧紧蹙起双眉,瞥了暗九一眼,暗九会意,迅速躲了起来。

林清将坛子重新移回原位,挡住引线,而后迅速来到第二间储放酒水的房间内。

苍竹仍旧躺在地上昏迷着,不过暗九下手不重,想必用不了多大一会就能苏醒过来。

这时候,那脚步声已经很近了,地板像是一声声难听的咯吱声,直到门前停下。

林清一把扯下苍竹的腰带拿在手里,故作不耐烦的喊道:“谁啊,大半夜不睡觉,凑什么热闹!”

那人抬起的脚步一顿,随后再次落下,黑暗中露出之前那张刀疤脸。

刀疤三。

刀疤三站在门口,看见门里林清手中的东西,又看了看衣衫散乱的苍竹,瞬间明白过来,露出轻蔑又嫌弃的目光,张开嘴,声音沙哑难听,就像是被火烧过喉咙似的,“好歹是碧玺山庄的少庄主,别给玩死了。”

林清无语片刻,故作凶狠的瞪了回去,“少管闲事。”

刀疤三冷哼一声,顺手将门关上,脚步声再次走向楼上,直至消失。

林清松了口气,将腰带扔到苍竹身上,在一边坐下,顺拎了坛不算大的酒坛子,拍开泥封,猛灌了一口。

酒水很烈,好似一股股热流涌入胃中,身体也随之暖了起来。

黑暗中只有四处堆叠的酒坛,再无其他,四周静悄悄的,安静到只能听见她与苍竹的呼吸声。

一个略显急促,一个若有似无,时深时浅。

林清眸光微深,将一坛酒慢慢饮尽,而后从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而后拔下长剑,隔着剑鞘拍了拍苍竹的肩膀,似笑非笑的睨着他,“别装了,起来谈谈?”

苍竹原本紧闭的双目幽幽睁开,在感受到肩上冰凉的触感,沉默片刻,哑着嗓子问道:“你想问什么?”

第265章

这里的储物室没有窗子, 很黑,也透着某种说不出的压抑。

林清收回剑,开门见山,“碧玺山庄似乎对重云宫很不服气, 不知苍竹公子可曾想过, 给山庄换个主子?”

“你在策反我?”苍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以为林清最多就是在他身上下下功夫,以谋取更大的方便和消息。

他以为人家贪图的是他的人, 结果人家是要偷他的家!

“都是成年人, 说话不要那么难听嘛,怎么能叫策反呢, 我这明明是在救你,是在救你身后的碧玺山庄。”林清幽幽的看着他,语气带着惋惜和玩味,“碧玺山庄干的那些事, 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

苍竹心脏猛地一跳, 瞳孔缩成针鼻儿大小, 又强迫自己恢复正常, “你又知道什么?”

“碧玺山庄的上任庄主便已投靠盛国,私底下接收盛国的钱财和武功书籍, 用以培训盛国细作。”林清慢悠悠说着,或许是觉得不够,干脆报了几个名字, “太史局的王司辰, 长威军的周校尉,永福楼的伙计牛二,赵家银铺的吴银匠……”

林清每说出一个名字, 苍竹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都是碧玺山庄放出去的细作,亏山庄里的人以为这些人潜伏的很是成功,甚至于引以为傲,却没想到这些人早就在天禄司的眼皮子底下。

林清道:“这些年你们培养出的每一个细作皆在天禄司的名单之上,无一例外,当然,如果你们太过火的话,我也不介意除去一些,将这些人限制在一定的数字内。”

苍竹的眼皮剧烈抖动,嘴唇微微发颤,“既然知道,又为何留着我们?”

“并非没有人提过除去碧玺山庄,前年朝廷里还出了个剿灭计划,不过被我否决了。”林清轻轻一笑,“只要有碧玺山庄在,盛国每一个潜入大渊的细作,皆会暴露在我们的眼前,这么好用的地方,当然是要留着。”

她仍旧笑着,可眼里流露出淡淡的杀意,“可若是这地方不好用了,我同样会让它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

屠掉一个碧玺山庄,一夜时间,足够了。

黑暗中,只有苍竹自己能感受到如血脉逆流后的阴寒,是一种从里到外的冷,冻得他浑身发颤。

他忘了眼前这位人虽未及冠,却是凭着手中之剑生生杀出来的官途。

屠灭碧玺山庄,只怕对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可你现在毕竟身陷敌营,又被药物封住经脉,连内力都无法动用,你的生死早已不在你自己的手中,你凭什么觉得我愿意追随你?”

“我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林清将苍竹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这会苍竹已经被她震住了。

她身体笔直,眸光淡淡,“我既然站在这里,那就代表重云宫必败无疑,他们没有第二个选项,可我给了碧玺山庄这个机会,是生是死,就看你如何选择了。”

若碧玺山庄还懂规矩,她倒是不介意将人留下,若是不懂规矩,那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苍竹眼皮剧烈的抖动着,垂下头,提不起勇气偷看林清一眼,心中仿佛多了两个小人剧烈的撕扯着。

重云宫这必然不是什么好去处,他带来的人几乎都被安排在及其危险的外围部分和火药制作运输几方面,连抓捕林清也都是他们的人在做。

死伤惨重。

若再这样下去,只怕碧玺山庄还没被天禄卫屠了,就已经全部给重云宫的那些人挡刀了。

这也是他对李炫不满的原因之一。

与之相比,跟随林清好处就数不清了,只要碧玺山庄帮助天禄卫打败重云宫,看在这份功劳上,大渊的朝廷多少都会留他们一条命。

但这前提,是林清能赢。

苍竹知道眼下就是一场豪赌,赌赢了,能活;输了,必死。

不,不对……

如今正是深夜,四下无人,正是杀人灭口的好时机,若他不选择林清这边,林清是否会放他离开?

若林清中药,他或许还有办法离开,可若林清没有中药呢?

苍竹猛地瞪大眼睛,所谓中药之事,从头至尾都是从穆晚唐手中那些人听到的消息。

可这消息是真是假,他却并不知道,只不过是因为林清从头至尾没动过手,乖顺的听从他的安排,他才下意识认为那是真的。

可若林清没有中药呢?

豆大的冷汗顺着苍竹的额角滑落。

他必死。

所谓的选择,从一开始就只给他一条路。

苍竹咬着牙,终是跪在地上,“属下苍竹,见过侯爷。”

林清笑了,一身官威犹如融化的雪水,再无踪迹,亲手将他扶起,柔声道:“若这次有功,以前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之后如何,便看你碧玺山庄如何做了。”

事已至此,肩上的担子反倒好像轻了不少,苍竹松了口气,抬起袖子抹掉额头的冷汗,“侯爷放心,碧玺山庄日后定会以侯爷马首是瞻。”

他顿了顿,郑重道:“但有一事,还望侯爷成全。”

“你说。”林清看他这副样子,也不由严肃起来,这是急着表现告诉她重云宫内部什么秘密?

“实不相瞒,如今碧玺山庄的庄主正是家父,他只有属下一个儿子,还指望属下娶妻生子,开枝散叶,所以……”苍竹觉得有点难堪,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属下不喜男子,还望侯爷日后自重。”

林清难得被噎了一下,然后眼睁睁看着苍竹将她解开的那条腰带系了回去。

她想解释,又觉得怎么解释好像都挺无力的。

苍竹将衣服整理好,“侯爷需要我们做什么,直说就是。”

林清吐出三个字,“布防图。”

苍竹突然有一种挖了坑自己还要往里跳的错觉。

林清道:“重云宫人手不足,碧玺山庄的人马进行填充才能有完整的巡逻队,对你而言,绕过刀疤三绘制一张布防图应该不是难事。”

苍竹艰难的点点头。

林清:“之后等我命令,明日拿下鬼船。”

苍竹再次点头应下。

“行了,我们回去吧。”林清随手拿起一坛酒放在苍竹怀里,既是过来取酒,哪能空手回去呢。

回去的路仍旧与来时一致,脚步落下,旧木地板发出难听的咯吱声,只不过来时苍竹走在前面,林清跟在后面,归去时,却是林清走在前面,苍竹落后一步,垂首前行。

许是因为往回走的原因,刀疤三并未出来查看。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

天仍旧黑着,众人仍旧在睡梦之中,却有一些人被轻轻推醒,悄然离去,又在片刻之后重新归来。

天明之时,一张最新绘制的布防图已然出现在林清手中,接着发出一条条命令,又由苍竹布置下去,如潮水一般,将一切悄无声息的拥入其中。

卯时末,苍竹出去一趟,回来时,脸色凝重,“刚刚有船靠近,李炫亲自迎接,我们的人听见李炫称呼那人为董大人。”

“董家的?”林清颇为诧异,“多大年纪,是何模样?”

苍竹道:“是位青年公子,但鹰眼勾鼻,颇有些异域人的面相。”

林清:“是董太傅的第十子,董宏承。”

之前董家给她送的帖子就是董宏承的喜帖,庶子变嫡子,又娶美娇娘,如今正是风头无两。

所以……董宏鹰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她面前,这是懒得装了?

苍竹皱起眉毛,“可要改变计划?”

林清轻笑,“没关系,影响不大,不过既然人到了,我们理应出去打个招呼,省得人家说咱们不知礼数。”

苍竹应诺,规矩的跟在后面。

林清出了房间,走上甲板,这巨大的溶洞里只有少许阳光才能透进来。

也不知是因为董宏承的到来还是什么,甲板上忙碌的人少了许多,顺着楼梯下了船,走到溶洞出口时,刀疤三骤然从某个角落窜了出来,阴森森的瞪着林清,“你这是要去哪?”

林清似笑非笑,“自是去晒晒太阳,怎么着,这是怕本侯跑了不成?”

刀疤三不屑道:“今日天气不好,侯爷还是请回吧。”

林清看了眼外面的蓝天白云大太阳,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是令人颇为敬佩。

偏在这时,前方有十数个人走过来,后方皆是身着甲胄的侍卫,最前方则有两人,一个是李炫,另一个赫然就是身着大红官袍的董宏鹰。

董宏鹰看见林清的时候眼里透出阴森恶意,像是毒蛇看见了猎物,亮出毒牙。

林清示弱不见,走上前去,笑道:“董大人这是也成了笼中鸟,顺道休息几日?”

“公务繁忙,比不得昭勇侯清闲。”董宏鹰双目锐利,随意的拱拱手,举手投足之间满是胜者的自信,“只是董某人的喜糖,昭勇侯怕是赶不及了,董某身心实在过意不去,这才赶过来,给昭勇侯带些喜糖来,听闻吃了喜糖再上路,来世还能投个好人家,衣食无忧。”

林清讽刺道:“董家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吗?”

第266章

确实是懒得装了。

董家在大渊可谓是根深蒂固, 世代高官,到了董安卿这一代更是贵为太傅,也是将董家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连诸葛绪对董家也是多有回避, 偏偏出了一个林清!

也不知该说出生牛犊不怕虎, 还是胆大包天, 竟在除夕夜宴之上生生逼死了董家嫡长子!

不管董家其他人怎么看,董宏鹰觉得他应该感激林清, 若非林清逼得董太傅亲手弑子, 他不会被记为嫡子,也不会有如今的地位。

所以他亲自过来, 破例给林清一个全尸,也算是全了这份恩情。

他缓缓抬起手,身后的侍卫右手已握住刀柄,亮出一截银色的刀刃。

“等等!”李炫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到这个程度, 不禁焦急的站出来, 拦在董宏鹰面前, “现在林清决不能死!”

为了一枚宝图碎片, 重云宫在大渊的部署几乎全是覆没,若是这会林清死了, 一切就真的完了!

董宏鹰安抚道:“你且安心,那碎片已经被我父亲拿到手了,只要林清一死, 我董家自会双手奉上。”

李炫并不相信, 犹疑道:“可我怎么听说那碎片藏在诸葛府中,你们董家难道真能从那诸葛绪手中把东西抢回来?”

此话一出,原本看热闹的林清猛地沉下眸子。

诸葛府上的碎片同样也是赝品, 但这话她只与一人说过……

董宏鹰同样脸色也不太好看,“你这是不信任董家?”

李炫为难道:“并非如此,只是你也知道,重云宫伤亡如此惨重,我若无法将东西带回去,宫主那边也不好交代。”

董宏鹰冷哼道:“我董家家大业大,与重云宫合作这么久,又何时曾失信过,不过一个诸葛府罢了,那诸葛绪现在还在轮椅上起不来,这辈子十有八九也就那样了,我董家去他府上取些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话说到这份上,李炫脸上的犹疑逐渐消失,想想也是,诸葛绪虽然凶名在外,可这会的确是个残废,能有多大能力。

忽的传来一声嗤笑,两人寻声看去,正好落在林清脸上。

林清挑了挑眉,“都这么看本侯作甚,只是董大人这话说的怪有趣的,令本侯发笑罢了。”

董宏鹰轻嗤了声,仰着头,不屑的看着林清,“不知我这话有哪里好笑的?”

林清似笑非笑的睨着他,“董大人既然这么熟识诸葛府,不知可见过后院那片梅林?”

董宏鹰噎了一下,诸葛绪的府上有没有梅林他是真不清楚,毕竟整座京城有几人闲的无聊敢去诸葛绪家中串门子的,都恨不得绕开八里地,躲得远远的。

但他若敢说不知,就明摆着告诉李炫他的话有问题。

他下意识说道:“我记得,是落光梅,很大一片。”

林清笑着摇了摇头,“董大人记错了,落光梅乃是董家从边疆引进,整个京城可只有董家后院才有一片,我天禄司的指挥使日理万机,可没那闲功夫跑到董府后院偷梅花。”

董宏鹰猛地紧闭上嘴巴,董家那片梅林他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早已成了习惯,却忘了那梅花的确只有董家才有。

这就像是将真相直接送到别人手上,简简单单就拆穿了他之前的谎言。

董宏鹰还想描补,就比如他并没有进入诸葛绪府中,而是派杀手死士前往,将东西偷出。

可若这样说,之前的话又像是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怎么圆,都会留有漏洞。

董宏鹰的脸色一变再变,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旁边的李炫同样沉下脸,“所以说董家根本就没有那张宝图碎片,你们骗我。”

董宏鹰只得出声解释,“并非如此……”

“也不算骗你。”林清打断董宏鹰的话,皮笑肉不笑,“若是你李炫动手,本侯的死就只能算在重云宫头上,哪怕陛下与本侯的师父想要报仇,也只会派暗卫潜入盛国,屠灭重云宫残存的势力,与董家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会继续享受他们的权利和富贵,至于重云宫和天禄司的仇怨,对他们而言,就是狗咬狗黑吃黑,全死干净了才好。”

李炫怔了下,他知道不该相信林清的话,可这每一个字都像是诅咒一般长进了他的脑子,好像事实确是如此。

“你以为仅是如此吗?”林清鄙夷又轻蔑的打量着董宏鹰,继续对李炫说道:“不是的,董家从一开始或许就没认真想过要帮重云宫得到那样东西。”

“董家是大渊的朝臣,他们几乎已经站在大渊权贵世家的顶峰,若大齐复国成功,董家必然会被打上一个前朝叛臣的标签,即便真正封王,大齐的帝王也绝不会重用董家。”

林清说到这,轻笑出声,“那个董安卿人老成精,这种赔本买卖他为什么要做,倒不如假意与重云宫合作,再让重云宫与天禄司两败俱伤,只要没了天禄司,就凭他天子之师的身份,要做大渊幕后的掌权者,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封王?”林清嗤笑,“哪有做太上皇舒坦啊。”

“林清!”董宏鹰目露凶意,“你休要血口喷人!”

“瞧瞧,本侯这是说到他们心坎里,急了。”林清悠悠看向李炫,“你不妨问问董家,天禄卫前往西风镇外的大杨村时,董家就真的没收到消息吗?他们若得到消息,又为何袖手旁观呢?若董家第一时间派人相助,大杨村一战孰胜孰负暂且不说,但你李炫绝不会暴露出来。”

李炫心里涌起怒火与杀气,紧紧盯着董宏鹰,若当初董家出手,他的确不必亲自前往,他也的确想要进入董家求助,却因隐藏身份无法走正门被府内暗卫驱逐,这才导致他不得不混入禁卫之中。

他以前真就没想过,此事会是董家故意为之。

董宏鹰慌了一瞬,没想到这个林清临死前还能给他丢下这么大一个麻烦,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董家与你才是盟友,你宁愿相信敌人,也不愿相信董家?”

林清继续嘲讽:“敌人杀了就行,就怕盟友心怀歹意,还不如敌人心思明确呢。”

董宏鹰顿时气得脸上涨红,恨不能把林清的嘴给缝上。

林清耸耸肩,拽着苍竹后退几步,将场地给留出来。

董宏鹰也注意到李炫对他动了杀心,“你听我解释。”

李炫面沉如水,“李某觉得没必要解释了,林清虽然人不怎么样,但脑子确实够用,如果董大人觉得这些话有问题,不妨说出个一二,李某洗耳恭听。”

董宏鹰顿时被噎住了,他能说什么,说林清的话的确是董家的意思吗……

事实摆在那,他就算想要强行解释,也没办法掩盖事实,毕竟重云宫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据。

“好!真是好得狠啊!”李炫被怒气染红了眼睛,“你们董家当真是好算计,害我重云宫如此还不够,还要让重云宫因为你们的贪欲彻底灭族,今日若不取你性命,难消我心头之恨!”

李炫一声令下,刀疤三最先站在他的身旁,紧接着,一百多位身体壮硕身着布甲的汉子从各处跑来,将董宏鹰等人团团围住。

董宏鹰身边只有几名侍卫,一下被这么多人围住,瞬间各个惊恐的拔出长刀防范。

李炫冷眼看着他们,“董家再厉害又如何,董大人莫不是忘了,这里是我的地盘,待会我会将你的脑袋割下来,以昭勇侯的名义送回董家,想必到时一定很是热闹。”

董宏鹰也彻底冷下脸,“看来李少宫主是想与董家为敌了。”

李炫轻蔑一笑,就这么几个人,能把他怎么样,“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董宏鹰轻哼一声,根本没把李炫放在眼里,抬手打出一截信花,信花升空爆开,就像是爆竹被点燃后炸开的声音,却比那声音要大上数倍,传的也是极远,不多时,就见数十艘帆船从远方驶来。

这些船速度极快,借着风,迅速向这边逼近。

李炫看着那船上一个个装备精良的兵士,瞬间惊怒交加,“你带兵!”

“是我董家私兵。”董宏鹰阴恻恻的盯着他,嘴角扬起,像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李少宫主是想动手吗?”

李炫脸色变了又变,由不甘化为苦涩,又变成讨好与谄媚,“董大人哪里的话,天禄司与重云宫早已是生死之敌,若能杀了林清,也算是替那些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了。”

董宏鹰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少宫主能明白这个道理,便还是我董家的好朋友。”

李炫只能赔笑,却笑的很是难看。

解决了李炫,董宏鹰的视线落向不远处的林清脸上。

林清不慌不忙的往前走了几步,笑道:“一直念叨着取人性命,这时终于想起我这个正主儿了?”

董宏鹰阴着脸,杀意有如实质,“李炫,动手。”

李炫别无选择,想起那枚还不见踪影的宝图碎片,心都在滴血,却无可奈何,不住的喘着粗气,恶狠狠的喊道:“杀!”

一百多名重云宫教众顿时拔出兵刃,对准林清。

第267章

重云宫教众的兵器很杂, 有大刀,有短刃,亦有不少长兵,尖刃纷纷指向林清。

随着李炫一声心不甘情不愿的“杀”字, 众人纷纷动了。

林清没有动, 她此时就站在溶洞的入口处, 后方就是那溶洞内属于敌人的战船,前方则是重重围兵。

似乎整个世界的敌意都被投射到了她的身上, 独身陷敌围。

可她仍旧没有动, 连唇角翘起的弧度都不曾变过。

那些兵刃在她的面前,十之五六突然调转方向, 狠狠砍在自己人的身上。

一时间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没有人想到自己人会杀向自己人,根本毫无防备,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 许多人已经死了, 剩下的也已受了重伤, 再无还手之力。

董宏鹰脸色骤变,看向李炫, 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李炫喃喃自语,震惊至极,这番变故亦在他的意料之外。

为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他的人被替换了?

不, 不可能!

李炫立即否定了这个猜想, 若是这么多人被替换,他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李炫的视线刺向林清身后的苍竹,双眼浮上血丝, “是你?是你做的!”

“碧玺山庄只从明主,昭勇侯为人正直豁达,风光霁月,正是苍竹心目中的明主。”苍竹一袭翠衫,身如玉竹,貌若皎月,一双眸子淡淡扫过李炫,满是轻蔑。

那些调转方向的人即便被迫套上重云宫教众的衣服,可内里仍旧是碧玺山庄的人,他们只听从苍竹的命令。

这就像是一个开始,惨叫声忽然从远处传来,又以一个诡异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开来。

若说一开始李炫还能勉强稳住,这一会却是呲目欲裂,重云宫的缺口太大了,所以不得不将碧玺山庄的人补在各处缺少人手的地方,这也正好给了他们动手的机会。

这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重云宫教众根本没有还手的力气,任凭一把把利刃砍掉他们的脑袋,血液仿佛汇聚成细细的水流,顺着楼梯滴落,一颗颗脑袋被碧玺山庄的人提出来,在李炫面前一一摆好。

李炫的心在滴血,愤怒之余,又有说不出的恐惧,碧玺山庄反叛,他的人全都死了,如今他孤身一人,唯有前方还剩下一个刀疤三,境况落得与林清的状况一模一样!

不,不对!

李炫瞪向林清,“重云宫教众就算一时没反应不及,这么久,怎么可能一直让人如宰鸡杀狗一般任人屠杀,你做了什么?”

“本侯可是一直在你的监视之下,又能做什么。”林清瞥向后方的大船,只见一身材消瘦的中年男人从船上一步步走下。

李炫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中年男人,这是船上管理厨房的管事,也是他的心腹之一,虽说能力不怎么样,但胜在听话。

可所有人都死了,唯有赵成活着,加上那些教众的异样,必是赵成在饮食中做了手脚!

李炫狠绝的视线落在赵成脸上,恨不能嗜血啖肉,“是你做的?”

‘赵成’停在林清身后,冷声道:“赵成已经死了,我是天禄司的暗卫,暗五。”

厨房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只要将药洒在饮水中,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人中招。

这也是暗五继续潜伏不肯离开的原因,毕竟这个身份太好用了。

李炫踉跄一步,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林清不过刚到船上一日,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将这处地界几乎全部掌控,若非董宏鹰突然过来,只怕他亦会与那些人一样,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这。

李炫快被气疯了,恨不能将林清身上的肉一片片刮下来,可他却毫无办法,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董宏鹰身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个字音,“董大人,我要林清不得好死!”

董宏鹰也是被这番变故惊了一下,随后又释然了,若林清那么容易就被李炫制住,他反咬担心里面是否有什么变故。

这会发生的事情足以证明林清的确有所安排,而且已经成功了。

可那又如何呢,计划总归是赶不上变化,任林清如何谋算,绝对没想过他今日会带兵前来。

他董宏鹰就是那个意外!

这一会的功夫,数十艘帆船已经临近这里,眼瞧着就要上岸了。

董宏鹰意得志满,居高临下的看着林清,就像是雄狮睥睨已被咬碎脖颈的猎物,“林清,即便碧玺山庄的人再多,也不过我手中兵士的十之一二,你又如何与我斗呢,不如这样,只要你跪下向我磕三个头,我便留你一具全尸,如何?”

林清垂眸,轻轻拍掉衣襟上沾染的灰尘。

这话甚是狂妄,不过有一点倒是没错,她的确没料到董宏鹰会在这一日过来与李炫内斗。

但这不代表她真的毫无准备,“看来董大人是还没明白如今的局势。”

董宏鹰想问如今还能有什么局势,忽然听见水中传来异动,心重重一跳,他猛地扭头望去,就见那原本整齐的船队竟然陷入混乱,就像是泉眼打在了船上一般,河水不断上涌,大量的水进入船体内部。

“船漏了!”

原本整齐排列站在船上的兵士彻底陷入混乱,惊叫声此起彼伏,有些惊慌失措折入水中,有些则被逃窜的兵士推入水中,还有些眼瞧着无路可逃,直接跳入水中。

就像下饺子似的,噼里啪啦,一个接着一个,原本安静的河道立即吵闹起来。

董家养的不是水军,一旦下了水,十之八九都是旱鸭子,一淹就死。

就算有些侥幸没被淹死,一个个着装诡异之人忽然从水里跃出,手中皆有一根样式古怪的绳索,轻而易举的就套在那些人的脖颈上,随后拉入水下。

尽管兵士不少,可仅仅这么一会,就已损伤过半。

董宏鹰也愣住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惊慌又愤怒的扭头瞪向林清,嘶吼的近乎破音,“是你干的?!”

“看来董大人是没见过水鬼了。”林清微微眯起眼,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本侯还寻思用不上这批水鬼,让他们空手而归怪不好意思的,没想到董大人心善,还知道给他们送些军功,本侯在此谢过。”

董宏鹰差点气吐血,培养这么多兵士需要消耗的钱财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可如今全部败在他手!

他看着稀稀疏疏幸运者逃到他的身后,加一起也就数十人。

即便他这次能逃过死劫,回到董家,等待他的也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

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杀了林清,待回去之后,或许能让董太傅对他手下留情。

从卑贱的舞姬之子爬到如今的地位,董宏鹰便是死也不想再被打入尘埃。

他稳下情绪,瞥了眼旁边的李炫,“林清诡计多端,如今唯有你我联手,方能有一丝机会。”

李炫也已经冷静下来,“那水下的东西呢?”

董宏鹰冷声道:“水鬼不上岸,放心。”

李炫也是稍稍松了口气,“林清身中奇药,无法动用内功,你看她这般,却不过是外强中干,让你的人拦住碧玺山庄和那个暗卫,我与刀疤三则联手取她性命。”

董宏鹰自是同意。

林清略感无语,当着人面讨论阴谋诡计不说,还这么大声音,真当她是死的?

真是好怕啊。

林清无聊的摩挲着腰间的剑柄,下一瞬,对面的人全都动了。

苍竹率领碧玺山庄的人迎了上去,兵器碰撞与喊杀声不断在溶洞回荡。

一时间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

刀疤三冲在最前面,满脸杀气,手中一把宽背大刀,朝林清砍下。

林清仍旧未移动半步,手却握紧剑柄,一声争鸣,长剑出鞘,一闪而过,快如残影,等众人回神时,剑已入鞘。

一道极细的血线出现在刀疤三的脖颈上,鲜血争先恐后的涌出来。

刀疤三举刀的手无力的垂下,似乎不明白林清明明没有内力,剑却为何这样快,可思想放入陷入混沌,无法思考,直至死亡。

刀疤三的死就像是一声惊雷,几乎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要知道他们之所以敢放肆,是因为林清无法还击。

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林清的剑有多么恐怖。

没了牙齿和爪子的老虎不可怕,可若是这老虎只是将爪牙藏起,只为等此时撕碎敌人的脖子呢?

董宏鹰双目大睁,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双腿微微发颤。

李炫盯着林清腰间的长剑,握着刀柄的手被汗水濡湿,整个人就像是被猛兽盯住的兔子,浑身肌肉紧绷,头发丝仿佛都要炸起来一般。

猛兽与猎物仿佛在此时调换了方向。

林清仍旧没有移动,那些兵士在暗五与苍竹的手中连两个回合都没撑下来,更何况还有碧玺山庄的那些人冲场面。

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那些兵士近乎全歼。

这一次,可真就只剩下董宏鹰与李炫了。

两人再没一开始的意气风发,惊慌后退,眼瞧着就要掉入水中。

突然有人喊道:“那边有人过来了!”

第268章

溶洞两侧的山势较缓, 已经翠绿的树木连成一片,直至远处更高的山峰。

左侧碧色之间,数不清的玄衣之人忽然俯冲下来,自动分成两组, 一组冲向洞内大船, 另一组则向董宏鹰与李炫冲去。

董宏鹰和李炫双拳难敌四手, 早已被碧玺山庄的人按在地上无法动弹。

但经过前两轮的战斗,碧玺山庄的人数损耗不轻, 根本抵不住玄衣人的冲击, 很快就将董宏鹰与李炫控制在他们手中。

林清扫过这些人的腰间,那里挂着一块巴掌大的腰牌, 上面只有一个大大的‘刹’字。

刹盟的人?

穆晚唐。

林清左右看了看,就见一道白影从洞顶的山坡上缓缓落下,一双狭长的狐眸锁定在她的脸上,正是穆晚唐。

林清眸光微冷, “本侯这条命还真是精贵啊, 这刚倒下一批, 就又来了一批。”

穆晚唐已经恢复以往那般模样, 一双狭长的眸子波光洌滟,唇角勾起一抹笑, 看着温柔,却又满是勾人的味道,“这二人对我有用, 只能委屈侯爷了。”

“只是委屈本侯吗?”林清看似随意的说着, 心里却是稍稍沉了沉,在顾家宅子的时候,穆晚唐手底下绝对没有这么多的人, 看来这是又藏了一手,果真是只小狐狸。

“确实要委屈侯爷与我去一趟南境。”穆晚唐难得好心的将剩余的话补全,只是不怎么好听,“毕竟我努力了这么久,眼瞧着重云宫与碎片都要到手,却生生被侯爷劫下,我也是没有办法,眼下东西都在侯爷手中,也只能请侯爷与我一路,还望侯爷成全。”

“你是想拿我威胁朝廷,让他们亲手把东西交出来?”林清忽略掉话里其他的意思,简单的总结出穆晚唐的意思,随即笑了笑,双眸流露出丝丝嘲讽,“南境是你们刹盟的地盘,就算本侯跟着你回去了,东西到手之后,你确定不会杀了本侯祭天?”

穆晚唐垂下眸子,流露出一丝伤感,随即认真的注视着林清,一字一字说道:“我愿以性命担保,只要侯爷将那几样东西交出来,我会倾尽一切保护侯爷周全,但凡有人想要伤害你,哪怕是我的亲人,也必须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林清不太相信誓言,她见过太多的恶,一句誓言,还不如一个馒头来的实在,前者空话一句,后者好歹还能填填肚子。

她甚至懒得用半分心思分析那誓言里的意思,干脆将身后的苍竹提到了前面。

苍竹有点懵,这敌人都打上来了,他们手里又没兵,难道不应该考虑怎么逃命吗,拽他干嘛?

林清回他两个字,“养眼。”

现在多看穆晚唐一眼,她都觉得腻味极了。

苍竹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握剑的手却下意识紧了紧。

他本就是叛贼,按理此时反叛,投靠更强的一方才是对碧玺山庄最有利的。

可不知为什么,他做不出来,就像是给他那点可怜的情感竖起了高墙,让他连幻想一下反叛的后果都觉得心里好像多了一根刺,几乎穿透心脏,疼的让人喘不过气。

与忠诚无关,只是单纯的从昨夜到现在,被林清对全局的掌控和算计有些入迷罢了。

他想再看看,看看是否还有什么变故,是否还有什么令人血脉沸腾的谋划。

苍竹冷着脸,却挺直背脊,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挺拔。

林清将这小动作看在眼里,眼角染上笑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有我在呢,若日后改过自新,会给你们机会的。”

甭管碧玺山庄私底下怎么做,但在江湖上的名气却是极为不错的,若能为她所用,也算是在江湖中再次埋下一枚钉子,不是坏事。

远处的穆晚唐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忽然觉得双目传来一阵阵刺痛,唇角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下去了,“侯爷难道还想着拖延时间吗?此处山林密集,山路崎岖难寻,我又在路上做了一些手脚,想来短时间内,他们是找不到这里的。”

穆晚唐冷下脸,“碧玺山庄已无力再战,至于那些水鬼,水鬼尽管在水下难以应付,可上岸之后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侯爷身上的小东西也悉数都在我的手中,侯爷还有什么手段?”

“真糟糕啊,手段都没了,这回怕是要身首异处了。”林清惋惜的摇了摇头,抬眼看向苍竹,“怕是要连累你跟我去下面走一走了,不过你放心,我这辈子杀的人太多了,估计到了下面也是只能吃人命的厉鬼,定会多多照顾你的。”

苍竹都要被气无语了,忍不住嘟囔一句“谁要你照顾。”

正说着,后面架在船上的楼梯已经被砍断了,船帆升起,不多时,船缓缓动了。

林清看着那艘身躯庞大的战船驶出溶洞,进入河道,睨了眼穆晚唐,“看来这是要走水路回南境?”

穆晚唐并未否认,南境多水,走水路只要够快,要比陆路更加安全,“你最好让那些水鬼安分些,如今你已在我手中,我虽不会为难你,并不代表我不会利用你杀掉那些挡路的鬼。”

林清低头叹息一声,再抬头时却已带着笑,“你确定你能将这艘船开走吗?”

穆晚唐准确的从林清眼里发现了一抹戏谑,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他太熟悉林清了,每当林清带上这种笑容,就代表一切仍旧在她的掌控之中。

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昨夜便与李炫接触,假意合作,又带着刹盟教众潜伏于此,以他对林清的了解,必会对此处有所安排,他故意等到最后,便是想等林清手段用尽,以最小的代价,让利益最大化。

可如今仅仅是林清这一个笑容,便让他心里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让他下意识将自己的部署全部想了一遍,条条不漏,按理,他已经切断了林清所有退路才是。

穆晚唐犹疑不定的盯着林清,“你什么意思?”

林清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本侯这里少了一个人。”

穆晚唐瞳孔骤然紧缩,这里很乱,满地的断肢残骸,血液汇聚成在一起,又流向河里。

董宏鹰与李炫已经被押送到那艘大船上,四周几乎都是他的人,只剩下一些虾兵蟹将,不死心的追随在苍竹身后。

他的注意力都在林清身上,不知何时,这里的确少了一个人。

暗五,那个天禄司排行第五名,最擅模仿暗杀的暗卫。

可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穆晚唐疑惑的看向林清,却见对方只是扭头盯着那艘战船。

下一瞬,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火光猛地从船底的房间窜起,浓重的黑烟在半空汇聚。

偌大个船身几乎分裂成两个部分,缓缓下沉。

之前登船的那些玄衣人被逼着不得不跳船求生,就跟之前的帆船那般,一个连着一个,就像下饺子似的。

可滚滚河水之中潜伏着数不清的水鬼,他们手中的绳索成了索命勾魂的利器,将那些刹盟教众拖入水底,直至变成一具尸体。

船沉的太快了,火焰维持的时间不算久,可空中乌黑的烟雾却久久不散,惨叫与哀嚎交织在一起,数不清的尸体伏在河面上,随着河水渐渐远去。

苍竹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恍惚此时才明白林清嘴里的弑杀是个什么概念,他是一个江湖人,手中自然沾着人命,可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了尸山血海的概念。

他脸色苍白,呐呐不言,只是呆滞的看着林清的背影。

与他的失态相比,林清仍旧安稳的站在那,只是淡淡的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浮上水面。

不是她不想心善,只是若此时善了,她就得把自己,乃至整个天禄司都得搭进去。

敌人就是敌人,对敌人仁慈,便等同于断绝自己的后路,毕竟等敌人的刀刃砍向她的脖子,可不会有半分仁慈。

她看向脸色一片煞白的穆晚唐,声音渐渐染上寒意,“本侯说过,这船,你开不走。”

穆晚唐踉跄一步,险些跌倒,被旁边的愁长青扶着才算稳住身体,因为本打算乘船离开,那船上的人手几乎是这边的两倍,如今全都没了。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让动荡不安的心情平稳下来,“那又如何,即便那船没了,最起码你仍旧在我手里。”

林清只是笑笑,“你是不是又忘记一人?”

穆晚唐愣住,“什么?”

林清好心的指了指天。

穆晚唐下意识抬起头,只见数只飞鹰在空中盘旋,久久不曾离去。

鹰?

穆晚唐瞳孔巨震,仿佛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名字,“裴!绍!光!”

下一瞬,林中响起猛兽的叫声。

虎,熊,豹,好似还有狮子……

太多,也太乱了,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清晰,不断调动着人对本猛兽本能的恐惧心。

下一瞬,数十只猛兽从林中窜出,扑向距离最近的人。

猛兽之后,是成群结队的天禄卫。

那大红的官袍哪怕在绿林之中也格外惹眼,如赤潮一般涌向敌人,所到之处,只剩下敌人的哀嚎和尸体。

第269章

第269章

天禄卫与野兽的组合杀戮, 杀的刹盟众人毫无还手之力。

野兽的咆哮声和厮杀声混杂在一起,断肢与鲜血齐飞。

林清拉着苍竹迅速后退到山壁下方,野兽不是人,可不会分辨敌我, 暂时还得小心些。

直到几个药包被送到她的身前。

林清抬眸看去, 就看见裴绍光顶着那张美到人神共愤的脸, 正担忧的看着她。

裴绍光见她没动,干脆将药包塞进她的手中, “拿着这个, 驯兽就不会攻击你。”

林清留下一个,将剩下的药包递给苍竹, 苍竹将药包分给剩下还活着的山庄中人。

有了这个东西,那些野兽果然开始躲着他们走。

林清有些疑惑,“你怎么过来了?”

“皇帝本就没想过杀我,在你失踪的时候, 他又过来找我谈了一次话, 问了我一个问题, 便选择放我出来, 让我协助你。”

“协助我?”林清略一挑眉,扫了眼四周正在打扫战场的野兽, “你竟还藏了这么多的驯兽。”

“我携带过来的只是很少的一批,大部分驯兽则是用另一种方法。”裴绍光没想隐藏,他还算知道林清的性子, 若是说谎, 十有八九逃不过林清的耳朵,倒不如实话实说,或许还能让对方高看一眼。

“我将饵带在飞鹰的身上, 让飞鹰在空中为兽群领路,虽说路途遥远,行动缓慢,却也足够隐蔽,我在昨日已经看到我的鹰,饵已经回到我的手里,如果大人需要,我随时可以帮忙,监视,跟踪,猎杀,它们比人更要好用。”

林清狠狠地心动了,但她更清楚裴绍光此时说出这些话,定是有所求,“你想要什么?”

裴绍光笑了笑,“我已向皇帝说明,只要侯爷需要,我日后便是昭勇侯府的人。”

林清倒像是听到笑话一般,“不当你的天启上人了?不是还跟穆晚唐竞争刹盟盟主之位么?”

裴绍光无所谓的看了看四周,“大人觉得,我这还有竞争刹盟盟主的机会?”

林清尴尬的挠了挠鼻间,穆晚唐已经不见了,想来是逃走了,死了这么多刹盟的人,裴绍光若是回到南境,大概率只有死路一条。

裴绍光是真的不在乎,“大人应该已经查清刹盟盟主乃是姬家后代,而我的身体里都流着大渊皇室的血,以前我是顶着万家之人的身份方能安然无恙,如今身份暴露,若被刹盟抓住,我会死。”

他看林清没有说话,认真的想了想,还是努力的推荐自己,“暗九与孟杰接头,却被雾气所阻,引路蜂也被穆晚唐的手段引导,一时无法找到方向,是我的猎鹰找到了方向。”

裴绍光说话的样子太认真了,认真到林清都觉得拒绝有点对不起他那张脸,“那……多谢?”

裴绍光摇摇头,“不客气,主要是侯爷若不收留我,我就只能留在皇宫了,毕竟我身份特殊,不是待在皇帝那终老,就只能待在侯府中。”

林清终是点头同意,左右昭勇侯府足够大,她现在赚钱的速度也快可以,多养几个幕僚也不是养不起。

有天禄卫与裴绍光在,对付剩下的刹盟教众压根用不了多大的功夫,不多时战争便到了尾声。

孟杰和周虎满身血气,风风火火的来到林清面前,周虎脸上却满是兴奋,“头儿,已经都解决了,刚刚水鬼将董宏鹰与李炫也从水里捞了出来,就在那边跪着。”

林清道:“你带人将这溶洞里面好好搜查一番,炸药制作的地方应该就在这洞深处。”

周虎应下,立马带着一队进入洞中。

林清又看向孟杰,“制作炸药不止需要硝,还要大量的木炭和硫磺,是董家作保,方才将这大批的材料从南境运来,立即派人包围董家,连只老鼠都不许放出去。”

孟杰愣了一下,随即激动的浑身发颤,终于能动董家了!

他连忙应下,急冲冲往京城赶。

“暗九,暗五。”林清叫了一声。

片刻之后,暗九与暗五悄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林清命道:“你们挑几个轻功好手,一路向东追,务必截住瑶琴。”

二人应下,立即离去。

苍竹一直站在旁边,听到这道命令,不禁一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往东去的?”

“碧玺山庄向来被盛国把持,位置也是极为便利,盛国没理由把碧玺山庄拨给重云宫,除非是利益交换。”

林清顿了顿,说道:“我来这么久,却从未看见林君柔。”

林君柔的气运多少还有一点,加上性格有一些潜在的张扬,如果她在船上,哪怕是被关在这,林清不可能发现不了。

林君柔失踪,碧玺山庄归顺,加上苍竹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林清多少有点猜测。

所以她做了一个假设,重云宫以林君柔为交换,与盛国交换碧玺山庄的归顺,再让瑶琴护送林君柔前往盛国。

如果她的假设成立,林君柔与瑶琴应该就在前往盛国的路上。

但这其中还有许多谜团,林清无法肯定,不过看苍竹这般表现,她就知道她猜对了。

苍竹面色复杂,“具体因为何事我也并不清楚,但的确是为了交换那个姓林的女人,碧玺山庄才被充入重云宫。”

林清没再说什么,瑶琴和林君柔的事情还要看暗九二人是否能将她们截住,眼下最主要的还是此处的收尾。

意外一个接着一个,这里的尸体太多了,如果不处理,以后会很麻烦。

当天禄卫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已是傍晚,周虎早已联系好了船队,林清与众人登船,翌日中午方才回到武陵渡。

林清下船的时候,燕纯殊和吴有福皆在渡口上候着,见林清下船,两人齐齐迎上来。

吴有福苦着脸,“我的侯爷啊,您总算回来了!”

林清笑了笑,“陛下龙体可还安好?”

说起这个吴有福的脸更苦了,就跟生啃苦瓜似的,“陛下担忧您的安危,吃不下,睡不好,今日上午刚宣了太医。”

林清:“……”

猜到李明霄担心她,却没想到竟然担忧到把自己都折腾病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她看向一边的燕纯殊,这会的燕纯殊头发有点乱,一身官袍也是皱巴巴的,眼下发黑,好像几日不曾好好休息,不由问道:“燕大人,您这是……?”

燕纯殊尽管几日未曾好好休息,人却很是精神,看林清也顺眼极了,“最近排查那些炸药,尽管消息琐碎,但经过官差联合排查,还是将所有炸药悉数找出,昭勇侯放心就是。”

林清颔首,又与燕纯殊寒暄了几句,方才上了吴有福的马车,后面的裴绍光与苍竹上了另一辆马车,董宏鹰与李炫则被押上了囚车。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厢里,吴有福小心翼翼的询问:“侯爷,咱们可是直接进宫?”

林清思索片刻,“董家那边,陛下怎么说?”

吴有福压低声音,说出八个字,“若得机会,不留后患。”

林清道:“那便去董家吧,先把那边的事情解决了。”

吴有福应诺,而后敲敲车门,向车夫说了下地方,外面传来车夫的应声,大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停在了东大街董府门前。

如今董家大门紧闭,一队天禄卫在周围把守,看见林清过来,纷纷行礼问安。

大门被两名天禄卫推开,林清进入董家,没多久,孟杰就迎了出来,禀报道:“董家全部人已经被咱们的人控制住了,共二百六十二人,家产正在清点。”

林清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只有这些?”

孟杰道:“许多董室子弟不在此处居住,已经都被控制,押入司狱。”

“陛下有命,拿好董家族谱,按照族谱把人点齐了,九族之内,一个都别放过,但凡拒捕者,就地格杀。”林清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带着森冷寒意。

不说其他,就与前朝之人合谋叛国和豢养私兵两条罪名,足以砍掉董家九族的脑袋。

孟杰摆正脸色,低头应诺。

董府的奢靡,几乎与皇宫不相上下,所到之处,雕梁画栋,古董玉石随处可见,奇花异草遍地都是。

天禄卫将这些东西一一搜出,堆放在前院登记造册。

董家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多到偌大的前院都无法堆下,董家的人只能往后面的院子安排,林清过去的时候,这些人在地上跪了数排,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面的,则是董安卿和他的夫人妾室,以及那好几十个儿女。

或许是已被天禄卫修理过一遍,这些人脸上已经没了傲气,有些人脸颊红肿,有些人身上的衣衫沾染着血迹。

董家的人向来尊贵,不论前朝还是后宅,向来只有旁人顺从的份,自私跋扈到了极点,这会却是老实的跪在地上,低低的哭声在院中回荡。

董安卿好歹也是帝师,没人敢强迫他过跪下,但七八十岁的年纪已经让他无法挺直背脊,董家如今的遭遇让他佝偻的更加厉害,仿佛精气神已经彻底消散了,整个人也更加苍老。

董安卿拄着拐杖,双目微闭,好似听不见这满院的哭泣声,直到林清的到来,他才睁开眼,怨毒又满是恨意的瞥向林清,“昭勇侯是来送老夫上路的?”

“董太傅急什么。”林清并不介意董安卿的放肆,“怎么说也得将董家的罪名罗列清楚,才能将你们九族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好供世人观赏。”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劈的董太傅踉跄几步,手中拐杖都险些掉在地上,“老夫好歹也是帝师,昭勇侯就真不给董家留一点活路?”

林清乐了,“董太傅干的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事,这活路要如何留,不妨董太傅您亲自说说?”

第270章

董安卿张了张嘴, 又合上了。

根本不用什么所谓的整局,林清站在这,也就说明董宏鹰失败了,那么跟董宏鹰过去的私兵必然已经败露。

董宏鹰与李炫落在林清手里, 就以天禄司的血腥手段, 这两人只怕连一轮酷刑都熬不过, 必定会招。

那么董家与重云宫密谋的事情也就等同于彻底披露在阳光之下。

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罪名,董家毫无翻身的可能。

董安卿深深的闭上眼睛, “是老夫棋差一着, 若是输给诸葛绪,老夫认栽。”他猛地睁开眼, 阴狠如毒蛇般的瞪着林清,“可输给你这个毛都没齐的兔崽子,老夫心里窝的慌!”

“那你就继续窝囊吧。”林清只是无所谓的笑笑,而后看向一边的孟杰, “可有搜到什么?”

孟杰禀道:“董家各处密室皆已被打开, 其中一间不但有等人高的龙纹玉, 还有其他大量珍宝和满满三箱的账册。”

说到这, 孟杰脸色不太好看,“头儿, 我粗略翻了下,小半个朝廷的官员都在名册里。”

林清已经猜到了,董家就是棵参天大树, 树下早已长满了杂草, 想要一下子拔干净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先都抬回去,等侯陛下发落。”林清说着,转身向后院走去。

孟杰立马跟上。

董家后院极大, 就在东北的位置是一片梅林,浓郁的粉色几乎覆盖这一整片的区域。

一阵轻风吹过,点点花瓣随风而落。

景色很美,但林清却觉得嗅觉有一瞬好似被那浓郁的梅香掠夺。

“这就是董家的落光梅,听说这种梅树是边疆那边一位花农鼓捣出来的,董家花了大价钱才把梅树移栽到京城董府,连皇宫里面都没有。”孟杰啧啧称奇,随后又疑惑的看向林清,“可是这片林子有不对的地方?”

林清道:“那些去侯府行刺的刺客,腰牌上皆沾有落光梅的香气。”

也就是说那些所谓的刹盟腰牌皆是在这林子附近制出的,加上落光梅香味浓郁,才会沾染少许梅香。

而能佩戴上这些腰牌的,也只能是董府豢养的死士。

“那老家伙倒是好胆!”孟杰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怒气横生,恨不能回去再踹那董安卿几脚。

林清:“行了,派人进去搜,林子不能藏物,注意脚下,密室极有可能建在地下。”

尽管这片地方已经被搜过数次,但有林清开口,几队天禄卫再次冲入梅林,开始地毯式搜索。

孟杰也跟着进去搜索,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孟杰急匆匆的带着几人折返回来,“头儿,找到了,就在那边的墙角下面,被一层薄土盖着。”

他手中拿着一块腰牌,交代林清手中,那地门下面是处地窖,里面有大量腰牌和制作腰牌的工具。”

林清拿起腰牌端详片刻,与之前侯府缴获的那些一模一样,有这证据在,倒是可以给董家多加了一条刺杀昭勇侯的罪名了。

“孟杰,如今证据确凿,将董家所有人押入司狱,等候陛下发落。”

孟杰立即应诺,随即问道:“吴烬可要一并抓了?”

林清嗯了一声,“抓吧,这个人已经没用了。”

俏雨就是吴烬,早就被暗卫给锁定了,之所以没抓,不过是在等林清的命令罢了。

剩下的事情根本不用林清操心,天禄卫人手众多,事情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唯有实在拿不准主意的才会禀报到她这里。

林清正准备去别处看看,一抬眼就见吴有福匆匆跑进来。

吴有福急的一脸是汗,看见林清才算松了口气,三步并两步的到了林清面前,急道:“侯爷,陛下来了,已经往后院那边去了。”

林清微微一怔,立即看向身后的孟杰,“董安卿可押走了?”

孟杰摇摇头:“还没走,董家人太多,还没到他那。”

林清脸色微沉,李明霄太过重情,只怕那个董安卿要起幺蛾子。

她疾步向后院走去。

还未到门口,就听见董安卿哭嚎着喊陛下的声音。

林清额头青筋微跳,再次加快脚步,转眼就到了后院门前,向里面望去,只见刚刚仿佛一身硬气的董安卿这会已经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李明霄的大腿,哭得仿佛随时都能厥过去。

“陛下幼时,老臣便在陛下身边辅佐,犹记陛下十岁那年被陛下责罚,就跪在御书房外面。”董安卿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那时还是冬天,正下着大雪。”

李明霄一身常服,思绪仿佛也回到了那个时候,“朕记得,后来是太傅向父皇求情,才免了朕的责罚,可回到东宫朕就病了,是太傅不顾风雪,请太医为朕诊治,又日夜守在朕的身边,直到朕退烧清醒。”

董安卿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希冀,“老臣这么多年来,忠君爱国之心从未变过,陛下,老臣冤啊!”

李明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头,看着紧紧抱着他大腿不肯松手的董安卿,眸深如海,看似平静,却又暗藏汹涌。

董安卿看不见李明霄的神情,也不敢抬头去看,但他觉得他的目的应该达到了,他看着李明霄长大,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性情,他比谁都清楚。

若李明霄不来,他或许无计可施,但李明霄来了,有这份师生情在,他就不信李明霄真的忍心看他去死。

但仅仅如此好像还不够,他得来记猛药。

“天禄司自从到了诸葛绪手中,贪赃枉法,以公谋私,满朝文武便如他家仆人一般,待他那好徒儿入朝,师徒二人更是猖獗,欺下媚上,栽赃陷害,不论朝臣还是百姓,想杀便杀。”

董安卿说着,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陛下!董家不畏死,可陛下啊,您该醒醒了!不能再让奸佞把持朝政了!”

“奸佞……”李明霄有些失神,缓缓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感受着这两个字中蕴含着怎样的恶意,“太傅指的是林清吗?”

董安卿的哭声微微一滞,恨不能指着林清的鼻子骂还不就是那个贱人!

“太傅既然看着朕长大,应该比谁都清楚朕这个皇帝究竟有多难。”李明霄说的很慢。

他的父皇喜欢万贵妃的孩子,他的母后向来只关心他在父皇那里得到多少好处,哪怕最后万贵妃死了,他依然不得父皇喜爱,只是凭着嫡长子的身份,才牢牢占据着东宫太子的位置。

“朕的确感恩太傅幼时陪伴,但太傅觉得,朕真的眼盲心瞎,辨不清谁忠谁奸吗?”

董安卿心头重重一跳,本能的抬头,却在看见李明霄那双深邃到似乎只剩黑暗的眸子时,猛地顿住了。

李明霄幽幽问道:“你说你是忠臣,那朕遭难流露在外之时,你在哪里?太后康王夺权之时,你又在做什么?”

董安卿的心越跳越快,脸上一片惨白。

李明霄冷笑一声,“你在贪赃枉法,以公谋私,栽赃陷害,想杀便杀,你急着稳固董家权势,朕的死活,与你董家有何干系,死便死了。反倒是你口中的奸佞舍命相救,又费尽心力,不惜代价,助朕夺回帝权!”

“若她是奸佞,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他抬起另一只脚,狠狠踹在董安卿的心口。

李明霄习武,虽不说有多厉害,但力气还是有的,一脚踹下,愣是将董安卿踹飞出去,而后轻轻拍掉衣服上的褶皱。

董安卿趴在地上不停地吸气,疼的说不出话来,惊恐又怨毒的瞪着李明霄。

李明霄缓步走到他的面前,低头看着他,轻声道:“好歹师徒一场,太傅尽可放心,待行刑之时,朕许你死在最后。”

董安卿呲目欲裂,若死在前面,脑袋落地,之后什么事情自然再看不见,可死在最后,皇帝是让他看着董家灭族啊!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李明霄没再说话,只是看了身后的吴德海一眼,吴德海立马上前,招呼旁边的天禄卫将董安卿给拖了出去,还贴心的把嘴给堵住了。

等董安卿被拖到门外时,才发现院门附近的林清,顿时怨毒的呜呜呜叫着。

两名天禄卫向林清拱手行礼,待林清挥手,才继续拖着人往外走。

林清没去看还在挣扎的董安卿,抬步走入院中,走到李明霄面前,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稍稍叹了口气,“病了不在宫里好好歇着,来这干什么?”

李明霄低咳几声,嗓音略带沙哑,“听人禀报你回来了,知道你忙,还不知何时才能入宫,就过来看看。”

林清略有些无奈,干脆拉着他随意进了一间屋子,将人按在椅子上坐下,“你也知道董家不好办,没我盯着,天禄卫不好办差。”

李明霄沉默片刻,“你都听见了?”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林清点头承认,想起刚刚李明霄的表现,她颇有些意外。

她知道李明霄重情,也担心董安卿那家伙会在这上面做文章,好在李明霄足够清醒,“你且放心,那些话不会外传半个字的。”

李明霄看见林清难得这么实诚,原本有点憋闷的心情也瞬间通畅了,“本也不是为他来的,听了那些话,也只觉得可笑罢了。”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他,许久未曾移动,直到李明霄下意识撇开眼。

“那年的雪真的很大,宫中的人情味太寡淡了,那时候的董安卿确实让朕感觉到稍许的暖意,可惜董家总是不知足,总想要多一点,再多一点。”李明霄的笑容逐渐冷淡,染上戾气。

“他们忘了这大渊姓李,朕是皇帝,不是他们董家的钱袋子!”

第271章

李明霄好歹也是皇帝, 自幼浸染在皇宫这个大环境,若真不懂那些阴谋算计,单凭他占着嫡长子的位置,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他死。

作为皇帝, 他或多或少也有皇帝的通病, 他可以赠予, 可以赏赐,却不能忍受身为臣子向他不停地伸手索取。

情义这种东西, 索取太多也就有了时效, 对李明霄而言,董家的时效已经到头了。

他再次看向林清, 也不是没有特例,最起码他感受不到对林清忍耐的上限,甚至对方的无状和索取,会让他产生兴奋和窃喜, 恨不能再多一点。

林清在他旁边坐下, 看了眼他眼下的青黑, “没好好休息?”

李明霄抬手揉了揉眉心, “盛国频频异动,朕哪里能安心睡下。”

“盛国皇室向来对大渊领土虎视眈眈, 不论勾越还是重云宫,都不过是他的马前卒罢了。”说起这个,林清也不免心中凝重, “但盛国土地亦与朔国有接壤之地, 所以为避免后顾之忧,盛国必会先说服朔国共同出兵。”

所以,决不能让盛国与朔国达成同盟!

两人都没再开口, 门外的哭声不断传入房中,沉闷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林清稍稍吐出一口气,安抚道:“带兵于我而言或许有些难度,但若让那两国达不成同盟,倒也难不倒我,放心就是。”

“朕自是信你。”李明霄笑了笑,接着又板起脸,“不过说起这个,倒不如先说说你独自犯险的事情?重云宫那边,好玩吗?”

林清一时噎住,好玩?

差点被玩死的那种吗?

她含糊道:“就还行吧,勉强能应付。”

李明霄都快气笑了,“朕许你回府,是避免刺客路上埋伏,结果你倒好,直接跑到敌人巢穴里去了。”

林清低咳一声,继续轻声安抚,“重云宫的事情不能再耽搁了,本就打算以我自己做饵,若一直缩在府中,还不知要纠缠多久,再者说以我的功夫,他们绝无可能留下我,保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李明霄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去,“你有理,朕说不过你。”

林清摆正脸色,认真道:“我知道陛下也是担心我,但眼下大渊看似平静,实则暗里风云涌动,外国虎视眈眈,我决不能让战火蔓延到大渊的土地上。”

李明霄沉默了,重云宫固然有实力,但能惹起这么大的风波,还是盛国在暗中相助。

他如今也在积极备战,兵士粮草都在往边境输送,还要提防朔国与南境。

林清不在的时候,户部和兵部的尚书几乎都要长在御书房里了,恨不能掰着手指算计大渊国库里的那点钱到底够打几仗的。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林清走过去将门打开,孟杰站在外面,朝林清小声道:“人已经都送入司狱了,周虎在那边盯着,只是其他人可以上刑,董安卿那,可是照旧?”

林清道:“他招便招了,不招便让他把嘴闭上,等着掉脑袋就行了。”

孟杰领命离去,吴德海又小心的走过来,小声道:“侯爷,陛下那该用药了。”

林清点点头,随后步入屋内,径直握住李明霄的手往外走,“回去吃药。”

李明霄被拉着往前走,非但无丝毫愠色,反而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唯有守在外面的吴德海腿上打了个哆嗦,又自嘲的摇摇头,嘲笑自己小题大做,这二位什么情况也不是一两天了,否则他也不敢向林清提及此事。

回宫的时候,老院正早在正阳殿外候着,直到服侍皇帝用药探脉之后方才退下。

这会天色也不早了,夕阳已斜挂天边,仅余半边光辉。

林清也准备回府休息,却又被李明霄轻声唤住。

李明霄稍作迟疑,终是开口:“裴绍光之事,还需你多加费心。”

林清也颇为好奇,“我还以为陛下就算不杀了他,也会将他幽禁宫中。”

李明霄面露难色,“尽管万家已经平反,但此事牵涉先帝,有些内情不宜公开,裴绍光的身份也不好说,而且他又与刹盟纠葛甚深,杀不得,放不得。”

“可他毕竟是朕的亲弟弟,若真将他囚于宫中,朕心难安。”李明霄轻轻牵住林清的手,“满朝文武,朕只信得过你,所以这次放他出去帮你,也算是给他一个机会。”

他牵着林清下床走到书架旁,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密旨放在林清手中,“若他有异心,不必留情。”

林清怔了怔,将密信仔细收好,“我知道了。”

“还有这个。”李明霄又走到书案前,将一封圣旨交给林清,“诸葛卿家已经说过,此事完毕,他便领爵致仕,过了今日,你便是天禄司新一任的指挥使了。”

尽管早就被诸葛绪打过招呼,可林清仍旧觉得手中圣旨多少有些沉重。

“你且回府休整,明日的朝会,莫要忘了。”李明霄又将桌上一个锦盒放在林清手中,“朕让吴有福送你。”

林清摇摇头,“师父应该已经在宫外等我了。”

李明霄没说什么,只是走在她的身边,直至殿外,才不得不在吴德海的劝阻下停住了脚步。

林清拿着东西走出宫门,一眼就看见了诸葛府上的马车,徐管家在外面候着,连忙将林清迎上马车。

马车里只有诸葛绪一人,他仍旧坐在轮椅上,手中拿着一本闲书,偶尔翻上一页。

林清坐在一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马车中央的矮桌上,“师父领爵了?”

“领了个成文公的闲爵。”诸葛绪将书本放在一边,“天禄司便交给你了。”

林清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马车已经动了起来,车轮压过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音,诸葛府不算远,但马车停在门口,谁都没有下车。

许久,诸葛绪叹了口气,“陛下那里,想必你已经察觉到了。”

林清点了点头,能混到如今的地位,谁还不是一颗七窍玲珑心,但凡皇帝对她的目光有一丝变化,她都能极快察觉。

这种情景,李明霄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她岂能不知道,甚至说,可能李明霄自己都没弄清楚心意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到了。

诸葛绪也是一阵头疼,“你是个什么想法?”

“师父,束胸的带子越来越紧了。”林清抬手抚摸着仍旧一片平坦的脖颈,“徒儿的年龄渐长,即便再小心,也终有瞒不过的一日,徒儿要为以后做打算了。”

诸葛绪蹙眉,“你要入宫?”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徒儿要做这朝中第一人,要将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唯有权势尽在我手,当遮羞布被扯下的时候,他们才会装聋作哑,指鹿为马。”

她将桌上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龙纹玉雕成的玉珏,下方坠着一条黄蓝相间的同心结。

林清随手拨弄了一下长长的穗子,其实皇帝那张脸也挺合她心意的,当年睡在一起,她还挺喜欢的。

大概就是……够美,够白,也够嫩吧。

“罢了,为师年岁大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如若不行,诸葛府也不缺你一口吃的。”诸葛绪略有嫌弃的挥手赶人。

“那赶情好,先谢过师父了。”林清笑嘻嘻回了句,正要送诸葛绪进府,忽然一只信鸽飞来,落在她的手腕上。

林清将信鸽脚上的纸条摘下来,展开看了眼。

诸葛绪问道:“出事了?”

林清将纸条收好,“暗九和暗五回来了,我去司狱一趟。”

诸葛绪:“坐为师的马车去吧,这么晚就别骑马了。”

林清颇有些无奈,却没拒绝,再次上了诸葛绪的马车,等赶到司狱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暗九与暗五风尘仆仆,就站在司狱大门前等着,后面还有几名天禄卫,一见林清,立马引着林清往里走,不一会就到了关押瑶琴的牢房前。

深夜的司狱中更是昏暗,唯有墙边的火把散发着一点光亮。

林清站在牢栅前,看着牢房里五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瑶琴,也是有些诧异,没想到竟还有这么多。

暗五禀报:“除去这些瑶琴,还抓了一些重云宫的侍卫,那个玄九也在,被抓后自尽了,不过那个林君柔被人救走了,对方武功极高,我与暗九皆不是对手。”

连暗五和暗九都不是对手,那功夫至少得在顶流那一批,林清思索片刻,便暂时将此事放下。

除非林君柔远离人烟,否则迟早会被暗卫发现,等消息送上来再派些高手过去就是。

林清的视线再次投放到这几个瑶琴的脸上。

五个人冷着脸坐在牢房里,似乎根本不把林清放在眼里。

暗九对林清禀道:“这五人的脸上皆有痕迹,看不出哪个才是青使,听闻吴烬已经落网,可要把他带过来想想办法?”

林清却是摇了摇头,“根据张三娘的招供,青使与瑶琴本就是两个人。”

此话一出,众人愣住,牢中的五个瑶琴也齐刷刷的瞪向林清。

暗九更是疑惑,“若是如此,那便是青使用了瑶琴的脸,和为何要用别人的脸?”

第272章

林清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反问:“一个女人到底在什么情况下才会顶着别人的脸活着?”

要么那个人的脸美到极致,让人哪怕丢掉自己的脸,也要用那一张脸。

不能说瑶琴不美,但显然没有美到那个程度。

要么便是青使脸上有损, 不得不换一张脸, 正好瑶琴的脸符合她的要求。

林清道:“若我是瑶琴, 身负血海深仇,自会利用这个机会杀掉真正的青使, 顶替她的位置, 唯有手握权柄,方能复仇。”

所以说青使不是瑶琴, 但瑶琴一定会成为青使。

牢中的五个瑶琴怔愣片刻,似乎没想到她们会暴露的这么快,其中一人冷声道:“你便是知道又如何,难不成你能在我们当中找出真正的瑶琴?”

“你们的思想被动了手脚, 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瑶琴, 其他人都是假的。”林清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可笑, “可我为何要去挑个真假呢, 左右真瑶琴就在你们其中,直接全砍杀了就是, 何必那么麻烦。”

五个瑶琴都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林清竟然直接全部杀了,真的连分辨都不分辨一下。

“当然, 若你真想被我找到, 此事也并不难解决。”林清看了眼走在后面的孟杰,“去落花阁将瑶琴穿旧的鞋袜取来。”

孟杰立即领命离去,不多时就带着瑶琴的鞋袜回来, 那鞋面已经有些发黄,显然时间已经不短。

牢房里的瑶琴继续嘲讽,“林侯爷不会打算凭借一双鞋子就能把人找出来吧?”

林清并不在意,“面容可变,足形难改,尺寸既定,且行走间留下的痕迹,鞋底磨损的角度,皆是个体独有,非真瑶琴,无法契合。”

几个瑶琴听了这话,脸上顿时闪过慌乱,可她们皆带着镣铐,无法闪躲,只能任由狱卒拿着鞋一个个往她们脚上套。

第一个根本穿不上,第二个脚底着力点不对,第三个,第四个……

直至第五位瑶琴,那双鞋袜仿佛为她量身定做,完美贴合,无一丝缝隙。

第五个瑶琴脸色瞬间大变。

林清笑道:“看,这不就找到了。”

如果说一开始没清楚重云宫的底细,瑶琴成谜,确实让她需要警惕,但后来查清之后,瑶琴便不再是她需要关注的对象。

不过多弄了几个替身罢了,破解之法便如喝水一般简单,哪值得她上心呢。

真瑶琴被拖了出来,双眼怨毒的瞪着林清,牙齿磨得咯吱作响,恨不能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直到被狱卒拖到另一间牢房关好。

林清并不在意,扭头往回走,太晚了,今夜就在这边休息好了,明日再回侯府,偶然一瞥,忽见一边的刑房被打开,周虎一身血腥的从里面走出来,后面则是扮成俏雨的吴烬。

俏雨的脸皮已经被揭开了,露出内里血肉模糊的真脸,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人已陷入昏迷。

林清颇为好奇的盯着被拖走的吴烬,向周虎问道:“招了什么?”

“这人聪明归聪明,却是个软骨头,刑具一上,大多都招了。”周虎将供词交给林清。

林清低头看了一遍,吴烬与颜回结识,凭借着两人的关系与重云宫搭上线,然后开始大量的换脸,之后他发现张福来有问题,故意设计杀死张福来,而后顶替他离开落花阁,又自作聪明的设下重重陷阱,隐藏在昭勇侯府内。

事情结果也都对得上,真正的翠红也已被天禄卫救出来,倒是可以考虑结案了。

林清将证词递给一边的下属,抬步走出司狱。

既然皇帝要她休整,也没必要费太多心思,等上朝了还有的吵。

三天时间说快不快,说慢倒也不那么慢,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也就过去了。

一大早,天还没亮,昭勇侯府就已经忙碌起来,林清站在卧房内,任由明月与秋娘将颇为厚重的绛紫色朝服披在她的身上。

皇帝上朝是在卯时,朝臣们寅时就得过去候着,她自然也不能例外。

好在昭勇侯府距离皇宫不算远,她也不太赶时间。

府门外的马车早已备好,林清从上车到皇宫也就一刻钟的事情,等下了马车,走到上朝的正天殿时,外面已经站了不少官员。

大多人穿着五品之上的绯红官袍,当中混杂着些许六品之下的绿色。

正天殿前极为宽敞,大家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亦有不少人围着些身着绛紫官袍的大人。

只是所有人的脸色似乎都不太好,特意压低的议论声像是成群的苍蝇在耳边飞过,徒留一串让人心烦的嗡嗡声。

林清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声音停滞了一瞬,就像是被暂停了时间一样,随后便是更加疯狂的议论声。

林清视而不见,眼瞅着有些官员朝她这走过来,正寻思找个地方躲开,就看见正天殿的大门打开了,立即随着人流走入大殿。

殿内,龙柱耸立,雕龙画凤,金碧辉煌,金阶之上是雕刻着五爪金龙的宽大龙椅。

大臣们按照品级熟练找到自己的位置,绿色最后,中间是大片的红色,接着是六部尚书,以及左相连杰和大将军王尚。

按照品级,林清应站在六部尚书旁边的位置,也就是第三或者第四排。

然而这个位置也足以让众朝臣眼红嫉妒了。

不说旁的,就看看如今能站在这殿中的,最年轻的也二十几岁,就站在中间靠后的边缘处,压根就不显眼。

再看前面几排,最年轻的一位大概就是左相连杰了,那也是五十多岁的年纪了。

反观林清,还未加冠,顶着一张稚嫩的脸,穿着令他们努力一辈子都未够上边的绛紫官袍,站在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位置上。

他们得有多大的心思才能做到无动于衷啊!

但好在这殿内都是人精,尽管嫉妒,也不会傻兮兮的表现出来,反而看林清时更加和善。

林清不用想都知道那些人心里在嘀咕什么,直接无视,向她该站的位置走去。

偏在这时,吴有福就从后面疾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唤道:“侯爷等等。”

林清看到吴有福也是诧异了一下,“吴公公找本侯有事?”

“侯爷初次上朝,陛下心中念着,特意让咱家过来辅佐侯爷认认道儿。”吴有福一边说着一边在前面引路,直到连杰后方偏外的位置上方才停下,“您的位置就在这了。”

这地方比林清之前该站的位置还要往前两排。

于是原本就嫉妒眼红的朝员们,这会酸的连表面的和善都快维持不住了。

但谁也不敢说什么,这可是皇帝的安排,谁敢有意见。

林清目送吴有福离开,而后笑着与前面的连杰打了个招呼。

左相府与天禄司已经算是同盟,关系自然要好一些。

连杰也拱了拱手作为回应,笑道:“日后若有本官能帮上的,林侯爷直说即可。”

“连大人客气了。”林清含笑回道。

两人又寒暄几句,殿外传来一声悠长而高亢的“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下跪叩拜。

不多时,李明霄身着龙袍,头戴冕旒,步入大殿,走上金阶,坐在龙椅上,“众卿平身。”

林清随着众官员起身,垂首站好。

除了初一十五的大朝会,按理这种小朝会就是有本既奏,无本退朝,但最近先是动兵,后又有董家的事情跟着,殿内热闹的就跟到了菜市场一样。

先是各部汇总账目,因粮草兵士的花销再吵,后面又因为董家倒台后各处空缺的官职再吵。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林清听的头大,忽然就理解李明霄一个劲想要拽她上朝的心情了。

大概是多一个人分担,心里多少能松快点。

她悄悄瞄了眼龙椅上的李明霄,以她的视力,还是能看清李明霄越皱越紧的眉心,明摆着也很不耐烦的样子。

下一刻,赵国公萧霆筠走到殿中,一撩衣摆跪在地上,声若洪钟,正气十足,“董安卿与前朝余孽勾连,贪赃枉法,十恶不赦,臣叩请陛下许臣监斩董家全族!”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接着就有几位朝臣站出来,随之出来跪下,一声声的“臣附议”在殿内回荡。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官员跟赵国公府皆有瓜葛。

但这事说实话挺不地道,按理董家的事情是昭勇侯查出来的,即便监斩也该昭勇侯去,哪怕她不愿意去,也是皇帝亲自指派,或者由刑部或大理寺共同出人监斩。

人家昭勇侯都没出来说话,赵国公却是抢了先,明摆着没把人家昭勇侯放在眼里。

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最前方的林清身上,有窃喜,有观望,有鄙夷,当然,也少不得想要得到天禄司庇护的朝臣们担忧的目光。

林清置若罔闻,她倒是清楚萧霆筠为何这么做,毕竟他那个好孙儿萧云跃也牵扯其中,若他亲自监斩,就可以找机会将萧云跃给替换出来。

可想在司狱里捞人,真当她这个新上任的天禄司指挥使是死的不成。

不过林清还没发力,燕纯殊却先跳了出来,指着萧霆筠的鼻子就开骂:“萧霆筠,你也不好好照照镜子,我们这些出力的人还没说什么,你个没出力的倒先跳出来占便宜,凭什么,凭你这张老脸皮厚吗!”

燕纯殊是朝中出了名的脾气直,什么话都敢说,也是真敢骂,偏偏话糙理不糙,谁也挑不出个错处。

第273章

萧霆筠被燕纯殊横叉这一杠, 气得脸红脖子粗,“本官一心为国,不过是想尽份心力,没想到到了燕大人嘴里竟是如此不堪!”

燕纯殊冷哼一声, “你说那些话, 鬼都不信, 真当没人知道你的心思么!”

萧霆筠若不是因为地方不对,恨不得上去把燕纯殊给生撕了。

这时, 一直没说话的李明霄低咳一声, 打断他们二人,“此案关系重大, 若非昭勇侯将重云宫剿灭,还不知道要在京中掀起多大风浪,着实该赏!”

一旁的吴德海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圣旨, 一串的赏赐一一念出, 从金银玉器到宅院良田, 应有尽有, 听得众朝臣羡慕不已,酸的牙都都快掉了。

林清不卑不亢, 从容的行礼接过圣旨,就在转身要回到位置的时候,却又被皇帝叫住了。

李明霄道:“爱卿之功, 功在社稷, 若只凭这些外物,无法与爱卿功劳相配,依朕看, 爱卿的剑甚好,朕便许它先斩后奏之权,贪官污吏,横行暴虐者,此剑皆可斩之。”

此话一出,众人皆震惊的看着这二人。

“陛下不可!”萧霆筠踉跄跪下,“从古至今皆无此例,况且昭勇侯年岁尚幼,行事亦是颇为偏激,若得此权势,只怕日后满朝文武都要惶惶不安了!”

这一次近乎一半的朝臣跪在地上,一声声高呼着“求陛下收回成命!”

林清站在金阶的正下方,她没有说话,更懒得回头去看那些跳出来逼皇帝的大臣们。

她清楚的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天禄司已经是悬在众官头上的利剑,皇帝还在为这柄利剑不断的加注权利,直到此刻,她可以随时杀了这里的任何人。

不用足够的罪证,只要她的怀疑就足够了。

林清忽然发现,她好像越来越往蛊惑皇帝的奸佞重臣靠拢了。

可那又如何呢,她的剑向来只握在她自己的手中。

她稍稍抬头,正对上皇帝的视线,而后微微一笑,干脆的将此事交给李明霄来做。

李明霄缓缓勾起唇,露出一抹略带温度的笑意,又随之翘起的弧度稍稍往下一拉,立马就变成了如冰山一般的神情。

他说的很慢,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更改的威严,“昭勇侯行事,朕自然信得过,反倒是你们,既无错处,又为何不安?”

只是简简单单的问句,却让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李明霄等了一会,见众人低垂着头不敢言语,冷笑一声,接着问道:“昭勇侯为官至今,又可曾滥杀无辜?可曾冤枉过一个无罪之人?”

有吗?

其实大家伙心里都知道,并没有。

能被林清捉住的,就没一个手里干净的,他们只是害怕罢了。

可皇帝铁了心的样子,他们也无可奈何。

最后连监斩的差事也落在林清与燕纯殊的头上。

行刑的这日天气不错,风和日丽。

林清与燕纯殊坐在监斩台上,看着董家的人一批批被带到法场,又被一一砍下脑袋,再被旁边专门收尸的几人用板车拉走。

按照皇帝的要求,董安卿要最后一个死,他只能跪在角落里,看着董家的人哭嚎着一个个被砍掉脑袋。

未过半数,董安卿疯了。

他发如乱草,一身囚服脏乱不堪,又哭又笑,猛地一头撞在旁边的木柱上,气绝而亡。

或许是死的人太多了,董安卿的死并未引起什么轰动,被隔离在外围的百姓仍旧看着那一排排跪在法场中央,等着被砍脑袋的死囚。

林清深深的看了那尸体一眼,而后垂下眸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燕纯殊远远扫了一眼那边的情况,而后看向林清,询问:“继续?”

林清点了点头,而后闭眼休息。

要斩杀的人自然不止董家,还有后面的重云宫的那些人,李炫、吴烬、瑶琴,连萧云跃与薛宁也在上面,没有一人能逃得过。

鲜血染红了地面,侩子手不知换了几把鬼头刀,只是当一切结束的时候,时间已临近黄昏。

义庄的人拉走最后一车尸体,官差们开始清理现场。

林清从监斩台下来,又要回衙门处理流放人员的名单,长长的一串,待将所有犯人处理完毕,已是半月之后了。

事情告一段落,京城也恢复了以往那般热闹,百姓们议论着新鲜出炉的状元郎,将之前的血腥渐渐淡忘。

可林清仍旧很忙,她比谁都清楚,一切远远没有结束,边疆的暗卫将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回京中。

盛国使者频频出使朔国,整体来看,对大渊不利。

大约中午的时候,孟杰又拿着一个细小的竹筒疾步走进书房,“头儿,朔国那边传来消息!”

林清正在书案前整理消息,闻言放下手头的东西,打开竹筒,将里面的字条取出,小心的展开,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林清快速的扫了几眼,微微蹙起双眉。

孟杰一颗心忽就提了起来,“可是朔国那边同意与盛国合兵了?”

林清将字条拍在桌上,“逍遥王听说忘忧城的忘忧花开了,如今正在秘密整装,准备前往忘忧城赏花。”

忘忧城在南京之外,临近刹盟,却不受它的管辖,算是个三不管地带。

孟杰瞪大眼睛,觉得不可思议,“这好端端的,从朔国跑到忘忧城,就为了赏花?”

林清垂眸,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披着赏花的皮,谁又知道内里藏了什么东西,让咱们的人好好查查,再看看盛国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孟杰领命,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林清叫住他,“再看看江湖上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忘忧城也是那些江湖人士爱去的地方,那边可不讲什么律法,看的都是拳头。

孟杰愣了一下,领命离去。

待林清用过午饭,孟杰也就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剑尊郑承。

林清挑了下眉,这还真是稀客啊。

“我本也要过来,正好在路上遇见孟杰,就一起过来了。”郑承也不啰嗦,将一封帖子拍在林清桌上,而后悄然离开。

这帖子通体紫红,中央画着一柄金色小剑,小剑下方写着‘英雄帖’三个烫金小字,打开之后,细细读了一遍。

——神霄宫将于忘忧城举行英雄会,某恭候诸位。

林清在那神霄宫三个字上怔愣片刻。

神霄宫向来神秘,在江湖上若说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内里奇人异士无数,最关键的是,没人知道神霄宫的位置究竟在哪里。

她把玩着手中的英雄帖,“所以……这就是逍遥王前往忘忧城的原因吗。”

孟杰问道:“咱们也要去吗?”

林清轻笑一声,“既然忘忧城这么热闹,我们自然也要去凑凑热闹。”

这么一说,孟杰心里就有数了,“要带多少天禄卫?”

林清道:“忘忧城不在大渊境内,咱们先行出发,让一千天禄卫晚七日出发,在南境浦城扎营,等候命令。”

孟杰应诺。

林清道:“让慕枫和苍竹过来见我。”

既是江湖上的集会,还得是江湖势力的名声更好用,血衣楼和碧玺山庄的名头也要比天禄司更好用。

慕枫就住在府中,来的最快,苍竹稍远,却也在天黑之前赶到。

两人还没收到帖子,在看完林清手中的英雄帖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慕枫颇有些为难,“神霄宫的名头江湖上无人敢惹,这英雄会,应该没几个人敢不去。”

苍竹深深吁出一口气,“老庄主病重,如今山庄皆是我在管理,这英雄会也只能我亲自带人前往,不过经过上次的事情,碧玺山庄实力大损,只怕过去的人不会太多。”

林清倒也理解,“那英雄会定在七月,时间也还算充裕,你们先准备着,到时咱们兵分三路,在忘忧城会合。”

慕枫与苍竹低声应诺。

三人又商量了一下路程上的事宜,而后便各自回去准备。

这次要去的地方太过遥远,要准备的东西也是极多。

没过两天,苍竹与慕枫也都收到了英雄帖,临近下午的时候,顾春来到书房向林清辞行。

顾春拱手行礼,而后才道:“英雄帖也发到了药王谷,师父通知要我回谷一趟,与师伯一起带领谷中同门前去忘忧城。”

林清颇为诧异,若是以往,药王谷完全可以不参与这种事情,但神霄宫的名头一出,药王谷同样不敢怠慢,“可要我帮忙?”

顾春连忙摇头,“不必,这次过去的人不算多,谷中同门常在外游历,足以应付各种情况。”

林清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吩咐林文去备份厚礼,再寻几名天禄卫护送顾春前往药王谷。

顾春哪好意思,正要拒绝,就听林清说道:“药王谷距离京城不近,别让我担心。”

顾春脸颊微红,点头同意下来,顿了片刻,匆匆回房,又拎了一个大药箱回来,亲手交给林清,“南境环境与京城不同,瘴气毒虫随处可见,这里是我近日配的药,都是在那边能用上的,大人要收好。”

林清接过药箱,心中微暖,“我知道了,你也要一切小心。”

顾春郑重的点了点头,再次鞠躬行礼,跟随林文转身离开。

送走顾春后,一转眼又过了几天,待到五月中旬,一切准备就绪,几辆外观普通的马车悄无声息的从昭勇侯府后门离开,一路往南行去。

第274章

马车共有两辆, 裴绍光与瑾瑜坐在前面的一辆,林清与明月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孟杰、周虎以及段成和胡班则骑马跟在两侧护卫。

他们白日赶路,夜间便就近寻找城镇投宿, 一连数日倒也算平稳, 也没见什么异常。

只是原本还算凉爽舒适的天气渐渐变得闷热, 半月之后,马车的窗帘全被换成了通风的珠帘, 众人身上的衣裳也是减了一层又一层, 后来干脆换上了夏日的薄衫。

林清换上一身精致华美的绸衫,腰间插着她那把用惯的长剑, 坐在马车后面那排位置上,双目微闭,耳边是马蹄踢踏和车轮压过路面发出的声音。

孟杰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眼已经下落的太阳, 估算了一下时辰, 降低马速来到马车的车窗旁, “主子, 前面便是宜城了,属下可要先去寻家客栈歇脚?”

林清无可无不可的嗯了一声, 抬手接过明月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见孟杰离去,继续闭目养神。

片刻之后, 一位老者突然从路旁冲出来, 拦住了前面的路。

马车不得不停了下来。

周虎虎目一瞪,“你这老头不要命了!”

老者一身布衣打着几大块补丁,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满脸褶皱,龇着发黄缺漏的牙齿嘿嘿一笑,“诸位老爷可要买盐,小老儿这里的盐最是便宜,只需八十文,就能买走一斤盐。”

“你这老头儿拦路不说,竟然还敢讹人!”周虎本就生的人高马大,自打对刑狱起了兴趣,更是满脸煞气,双目一厉,犹如猛兽。

老者浑身本能的打着哆嗦,吓得后退两步,谄媚道:“老爷您误会了,咱这可都是上好的私盐,原本一斤要一两银子呢,要不这样,咱这再便宜些,六十文一斤,如何?”

周虎还想说话,明月却已经从马车上下来,扔了一锭碎银给那老头,“来二斤。”

老者嘿嘿一笑,将银子小心的掂了几下,确定重量只多不少,方才钻回路边的草丛,不一会将提着一个两个油纸包出来交给明月,“都在这了,姑娘收好。”

明月深深扫了他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再一次动了起来。

马车内,明月将油纸包交给了林清,疑惑道:“不就是个卖盐的,有不对的地方?”

盐自是林清要买的。

林清道:“大渊的确有官盐私卖的说法,但给量极少,贩卖的价格也有要求,按理,官盐四十文一斤,而由官府指定可卖私盐的商户,一斤盐的价格不低于一两银子,并且还要缴纳十分之一的税钱。”

所以但凡商户接的盐单子,一般都会重新提炼,制成洁白的雪花盐,专供富贵人家使用,价格也普遍在二两银钱之上,整整翻了一倍。

明月明白过来,随即更疑惑了,“那也不对啊,那老头卖的盐价格比官盐要高,却又远不及私盐的价格。”

这也是林清疑惑的地方,她将手中的油纸包打开,指腹撵起一点盐粒搓了搓,又粘了一点稍稍一尝,“这盐颜色发黄,盐粒粗糙,味中带苦,这是官盐。”

明月闻言冷笑道:“那老头胆子倒是大,都敢骗到咱们天禄卫头上了,我现在就把人抓回来。”

林清拦住她,“无妨,进城再看。”

若只是遇见个骗子倒还好,就怕城中有人不老实,又捣腾起了官盐私卖的买卖。

林清将盐包递给明月,而后敲了敲车窗,旁边的段成立即打马来到车窗前听候吩咐。

林清道:“去找孟杰,客栈就不必住了,我记得刘家祖宅似乎就在这边,拿我的帖子递进去,记得提醒一句,不宜声张。”

之前魏家陷害她,刘青吓得半死,接连来侯府赔罪,大约是三月底的时候,听闻他要来宜城祖宅处理些事情,得十月才能回京,算算时间,这会应该就在宜城。

段成应诺,打马离开。

半个时辰后,马车总算擦着天黑前到了城门前,刘青的马车已经在城门前候着了,见到他们连忙迎了过来,拱手问道:“可是林公子到了?”

周虎翻身下马,打量了一下刘青,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道:“正是我家公子。”

刘青连连赔笑,随之快速走到林清的马车前,拱手敬道:“林公子一路风尘,在下未能远迎,还望公子恕罪。”

明月打开车门,林清从车上下来,抬手回了一礼,笑道:“本不想叨扰刘兄,可路上听闻宜城景色秀美,便想多停留两日,顺道与刘兄聚上一聚。”

刘青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公子能来下榻乃是刘家的福气,府中已备好宴席,为公子接风。”

林清又寒暄两句,方才回到马车上。

刘青的马车在前面引路,几辆马车逐一进入城中。

或许是时间晚了,街道上的人不算多,道路两侧的店铺也大多准备关门,行人匆匆,倒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林清收回视线,垂眸抚摸着腰间的剑柄,两刻钟后,马车便到了刘家大宅前。

林清从马车上下来,就见刘家大宅的正门此时已经打开了,或许是刘青提前嘱咐过,大门前并没有人,甚至连门房都给打发了,完全是按照着林清的要求安排。

刘青在看见瑾瑜和裴绍光两张脸时顿了一下,随后笑吟吟的站在林清身后,“不让族中长辈出来迎接已是万分不敬,着实不敢再让公子从侧门进出。”

“刘兄客气了。”林清礼貌的笑了笑。

恰巧这时,又有一位少年从远处打马过来,直到门口才从马上下来,张嘴便道:“堂兄,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有贵客吗,怎还把正门给打开了?”

少年装扮光鲜亮丽,那衣服料子都仿佛能闪光似的,将马绳丢给后边的小厮,小跑着来到刘青面前。

刘青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压低嗓子训斥:“你的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还不快向林公子道歉!”

少年撇撇嘴,不以为意,不就是开了个正门,也不见族中有人出来迎接,还能是什么贵客不成。

刘青更气了,若非是大街上,早一巴掌抽过去了,只得亲自向林清赔罪,“这是我叔父家的嫡子,名刘蟾,自幼娇惯,还望公子恕罪。”

林清倒也不至于真跟一少年人计较什么,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这个刘蟾,看见那清澈又愚蠢的眼神,轻轻一笑,“走吧。”

刘青再次谢过,回头又瞪了刘蟾一眼,走在林清身旁引路。

刘蟾只觉刘青莫名其妙,心里也更生气,那位林公子明明与他差不多大,凭什么他就得低服做小,越想越是不服,气呼呼的跟了上去。

刘家的宅子从外面看很是普通,可往里面一走,就能察觉到定是请专人设计过,鸟语花香,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无一不精致的如同画卷一般。

刘青见林清对园中景致颇感兴趣,就从旁一一介绍,直到快走出园子,颇为遗憾的叹息一声,“其实刘家大部分子弟都已去往京城,此处宅子由我一位叔父打理,城郊还有一处别苑,临近田地村落,族老和其他族人基本都在那边生活。”

刘家有钱,买卖几乎遍布整个大渊,说是大渊首富也不为过,房子田地多些,也很是正常。

林清倒也理解,正欲迈步前行,耳边忽然传来一点动静,很是微弱,就像蜻蜓的翅膀拍打着水面,转瞬即逝。

林清忽的面色微变,扭头疾步走向那动静发出的地方,绕过一处假山,发现前方是一处池塘,池塘水深,有人已经沉入水底,只能看见头顶的乱发和飘起的雪白色斗篷。

一直跟在后面的刘蟾指着水面惊道:“有……有人溺水!”

刘青也是脸色一变,“快去找几个婆子过来!”

“来不及了!”林清给明月一个眼色,明月立即跳入水中,如游鱼一般极快的游到那斗篷所在的位置,将人从水里拉出来,费力的游到边上,将人拖到岸上。

这是一位年岁不大的姑娘,也就十七八的样子,一身衣裙已经紧紧贴在身上,面容冷艳,双目紧闭,已然陷入昏迷。

“是三姐!”刘蟾一眼便认出昏迷的姑娘,惊慌的跑过去,将自己的衣服盖在姑娘身上,满面焦急,却又不知所措,“堂哥,快救救她,快去找大夫!”

刘青也是懵了,但很快反应过来,立即让家丁去找大夫,可大夫从出发到这里时间不算短,只怕会来不及。

他求助的看向林清,“还请公子救命!”

林清本也没打算袖手旁观,看了明月一眼,明月会意,走到姑娘身旁,内力惯于指尖,照着几处穴位一一拍下,随后将人扶起,对着后背用力拍下。

姑娘猛地张嘴往外吐水,吐到最后剧烈的咳嗽起来,仿佛恨不能将肺都给咳出来。

好在咳完了水,姑娘总算是清醒了过来,接着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林清稍稍站远了些,看着众人将姑娘抬走,池边逐渐安静下来。

刘青也是松了一口气,再次鞠躬作揖,“今日多谢公子救命。”

林清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视线划过池塘边上,微微顿了下。

这池塘边的石头皆是成块的青石砖,许是刚刚将人从水中拽出来的关系,不少石砖已被水打湿,颜色发暗,可若仔细去看,依稀能看清砖上沾着还未散去的油光。

第275章

谁家池边会涂油呢。

林清走到池边, 指腹轻轻沾染一点油花,轻轻嗅了嗅。

刘青好歹也是个商人,一眼就看出了异常,一颗心顿时跳了跳, 几步走到池塘边上, 小心询问:“公子, 我那堂妹可是有何不妥?”

林清道:“这石砖上被涂了油。”还是烧开的熟油,将味道降到最低, 而且涂抹的位置也很巧妙, 待人被从水里拉出来,地面被水打湿, 若人再多些,这油花大概也就被冲干净了。

她的话点到即止,终归是家宅隐私,还得看刘府怎么说。

刘青一张脸瞬间阴沉下来, 却又很快反应过来, 再次露出笑容, 继续前面引路。

只是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 林清对后续的安排也没什么兴趣了,过了接风宴便带着人回到刘青给她预备的客院休息。

整个刘家几乎都指望刘青活着, 刘青奉为贵客的人,谁也不敢怠慢,连院子也是准备的最好的, 院内几步一景, 花草树木应有尽有,更像是将刘府的景色微缩在这一间院子之中。

孟杰等人需在院中巡视检查一圈才能休息。

瑾瑜如今话少了许多,跟林清告退后便回自己房间去了, 反倒是裴绍光没要走的意思。

林清瞥了他一眼,抬步走进为她准备好的客房。

这客房自是顶好,家具摆饰无一不精,最外间有会客的桌椅,坐左走就是书房,右边用屏风遮挡,里面便是卧室。

林清扫视一圈,最后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敲了敲旁边的桌面让人过来坐,才问道:“有事找我?”

裴绍光点了点头,而后将衣服里的雪球拉了出来,从雪球的爪尖取下一只耳环,“这是雪球在草丛里找到的。”

这耳环是石榴花的样子,颜色鲜红艳丽,乍一看好像非常贵重,但林清好歹也是见惯了宝贝的,最起码皇帝私库那些宝贝,她十有八九都赏玩过。

再看这耳环,就能发现红色里掺杂着大小不一的杂质,质地一般。

林清道:“这是红玉,虽说以刘家的家产也不缺这一副耳环的钱,但看那刘三姑娘的穿衣样式颇为朴素,与这耳环极为不搭。”

不是溺水者的,那就极有可能是凶手的。

裴绍光停顿片刻,“你来刘家,是为了调查那盐吗?”

“刘家是商户,若本地官盐出了问题,他们不可能得不到一点风声,又或许刘家便有人参与其中,我们暂且看看。”林清缓缓说着,如今裴绍光也算是她的人了,没必要瞒着。

“明日你与瑾瑜分头行动,再买些盐回来。”林清顿了下,看了眼裴绍光那张令人羡慕嫉妒的盛世美颜,细心嘱咐:“记得乔装。”

裴绍光点头应下,又坐了一会,直到明月进来点燃灯火,方才离开。

林清走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顺着窗子望了眼外面的天空。

这会已经入夜,夜空被云层占据,阴沉压抑,已有几分暴雨来前的宁静。

林清揉了揉眉心,“刘家的事情打听清楚了?”

明月禀道:“打听清了,这宅子里如今管事的是刘青的叔父,名叫刘西平,不过如今这宅子里住的却不止刘西平一家,还有之前一直住在这的刘言才一家,按辈分,是刘青的叔公。”

也就是说这宅子名义上的主人是刘青,但暗地里的主人却有两户。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平时得有多热闹。

“还有一件事情。”明月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刚刚与咱们潜伏在这边的暗卫碰了面,听她说昨夜亥时前后,看见一个名叫平儿的丫鬟在大厨房里烧开了一锅热油。”

林清忽而就来了两分兴致,“这丫鬟的主子是谁?”

明月道:“是刘言才长子家的女儿,名叫刘芸思,那个平儿是刘芸思身边的三等丫鬟,此事可要告知刘青?”

林清稍稍抬手制止,“听你所言,这个刘芸思极有可能是被抬出的挡箭牌,平儿不过是对方故意留下的把柄。”

大厨房那种地方人来人往,去那烧油很容易被人发现,想来昨夜发现平儿的人应该不止天禄司的暗卫。

以刘青的能力很容易就会查到平儿头上,她倒是可以趁机插手,摸摸刘家那二位的底。

林清拿起桌面上那只耳环瞧了瞧,交给明月,“让咱们的人查查这耳环是谁的。”

明月应下,接过耳环,犹豫道:“要不将此事交给衙门吧,毕竟忘忧城那边还需要咱们过去。”

林清笑了笑,“时间来得及,而且之前这边暗卫送来一些消息也让我很有兴趣,既然有机会,那便停留几日且看一看。”

明月疑惑道:“是什么消息?”

林清道:“听闻宜城有一道观名为问心观,不论治病还是卜卦都极为灵验。”

明月更加疑惑,“这样的道观整个大渊没一千也有八百了,能有什么异常?”

林清冷笑一声,“听闻那里的道长算出了重云宫的败落,算出了穆晚唐的潜逃,咱们的暗卫想要进去,却连道观的门边都没摸到。”

明月的神情陡然严肃起来,“可要我现在过去探探?”

“不必,左右已被绊住了脚,总有碰面的一日。”林清稍稍顿了下,“今日大家都累了,事情不急于一时,先歇息吧。

明月应下,行礼后退出客房。

林清打了个呵欠,舒服的洗了个澡,换好寑衣,将长剑横在枕边,闭眼酝酿睡意。

不知何时,外面响起几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雨水砸在地面的声音很大,很吵。

林清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双耳微动,却听见一阵阵微弱的啪啪声从房顶快速掠过。

那声音太小了,夹杂在大雨中,极容易让人忽略。

林清猛地睁开眼,有人!

下一刻,房间的窗户被人猛地破开,一人身披蓑衣,宽大的斗笠将他面容完全遮盖,手中一柄利剑闪烁着银光,直直朝床上杀来。

林清单手拍床,整个人瞬间旋转而起,床头长剑刷的一声,已然出鞘,眨眼间便已握住剑柄,反手横档,剑刃正好拦住对方的剑尖,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对方似乎早已预料到林清会发现他,一切只是稍作停顿,下一瞬他又动了,长剑犹如长蛇,缠上了林清的剑。

林清立即松手,自下方极为刁钻的角度滑出,一掌拍向那人后背。

一掌拍实,砰的一声,那人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被逼着抽剑回防。

却是这一空档,林清的剑也已回到手里,一时间房内银光大作,眨眼间就是十数招。

这时住在附近的明月和孟杰等人也听到了动静,冲入房间,拎着武器加入战局。

蓑衣人不得不连连后退,忽的虚晃一招,再一次从窗户钻了出去,眨眼就飞了老远。

孟杰与明月立即追了出去。

林清却不得不停下脚步,外面的雨太大了,夜里虽然缠着束胸,却缠的松,若是被水淋湿,怕是要露馅。

她将外套重新穿在身上,又把腰带扯松了些。

这时候,瑾瑜等人也都赶了过来,又被林清一一赶了回去。

她坐在窗边,顺着坏掉的窗户望着外面的雨幕,双眉紧蹙。

倒是稀奇了,她这趟不说隐姓埋名,但也颇为隐蔽,到底是哪家把消息传的这么快,她前脚刚在刘家落脚,后脚刺客就到了?

不过今日若宿在客栈,只怕要有麻烦,毕竟那地方人多眼杂,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必定会惊动官府,到时她也会彻底暴露在此地官员眼中。

之后的事情倒也不好做了。

两刻钟后,明月丧气的回来了,“那人逃得太快了,雨又太大,没抓到,孟杰留在那边查探,让我先回来守着大人。”

林清劝道:“无妨,你且回去吧,赶紧将湿衣换下,别着凉了。”

明月低头看了眼身上湿哒哒的衣服,也只能先回去换身干净的。

林清又看了眼破损的窗户,今日这房间是不能住了,干脆换到隔壁的客房,抱剑躺在床上,闭上双目。

一觉天明。

不知雨是何时停的,只是潮湿的空气顺着窗缝漫入房中,仿佛连空气都多了重量,让人不适。

林清起身穿好衣裳将门打开,门外守着的是段成和周虎。

段成提着水盆,周虎端着早餐,两人麻利的将东西放好,等到林清用过早饭,周虎才道:“瑾瑜先生和裴公子义天刚亮就出门去了,明月姑娘和胡班段成出去探听消息了,孟杰还没回来。”

两人的脸色其实都不太好看,要知道昨夜他们天禄司的指挥使可是刚遭遇刺客,结果还让刺客给逃了,这滋味就像是被人踹了一记窝心脚,难受得要死。

林清倒是不介意,“今日刘家想必会很热闹,我那有一棵百年老参,待会翻出来带上,我们去探望一下那位刘三姑娘,顺便凑凑热闹。”

段成应诺,立马去翻行李,不一会就捧着一个样式精致的锦盒进来,候在林清身后。

林清扫了眼东西,起身向外走去,还没到院门口,就见刘蟾惊慌失措的跑进来,“公子,快救救我三姐!”

第276章

“怎么回事?”林清本也打算去看看那位刘三姑娘, 干脆与刘蟾往外走,边走边问。

刘蟾脸色难看,像是被气的,又很是慌乱, “还不是叔公那一家, 把刘家族老都带了过来, 说我三姐从池塘里出来,湿衣沾身, 又被那么多男人看见, 名节已失,要把她拉去山上尼姑庵出家!”

林清也是被这事弄的愣了一下, 世家宗族规矩繁重,的确有不少恨不能把女子名节吊在房梁上展示的,即便皇帝三令五申,面上看着改了, 但私下里的风气依旧难以根除, 谁也无法细究。

可这个情况发生在刘家, 多少还是有些让她吃惊, 毕竟刘家即便有钱,可最发达的, 还是刘青这一脉,“刘青怎么说?”

刘蟾急道:“堂兄已经在极力阻拦了,但族中这次来的人太多, 快要拦不住了, 他说只有你过去,才能给三姐寻一条活路。”

林清有些无奈,“去看看吧。”

刘蟾其实不太相信这位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郎, 但眼下没有办法,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若此人也拦不住那些人……

他眼里闪过决绝,大不了就拼命,反正绝不让人动他三姐!

有刘蟾引路,几人抄近路,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后院,一间小院附近。

后院本是女眷的居所,此刻却异常喧嚣,挤满了男子,大多都穿着米粗棉布衣,甚少看见补丁,年纪以青状年为主,靠后的位置站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年纪最小的一位也是头发黑白交杂,看起来六十多岁的样子。

其中一位老者头发花白,勾腰驼背,身上的衣裳却是极好,正是刘言才本人。

他苦口婆心的劝道:“三丫头落水,身子被那么多人瞧见,我也想三丫头保下来,可也不知是谁嘴没把儿的,愣是将事情传了出去,如今大街上已是传的沸沸扬扬,如果不处理了三丫头,你让我们刘氏宗族的姑娘们还有何脸面见人啊!”

刘青就站在刘言才对面,身边站着五六名护卫,后方便是倒在地上的刘三姑娘和一位面容与她有七分相似的中年妇人。

他听了这话,脸上更是一片铁青,“叔公也是看着芸珂长大的,难道真的要送她去死吗?”

刘言才不赞同的摇摇头,“又没要她的命,只是让她去山上庵子里拜佛赎罪。”

“荒谬!”刘蟾忍无可忍,冲了进去,指着刘言才的鼻子骂道:“我三姐今年才十七岁,眼瞅着年底就要与知府家的公子成婚,你却让她去山里孤苦一生,不是送死是什么!”

刘言才被气得倒仰,“你爹是怎么教你的,连祖宗孝道都不懂了!”

刘蟾还想骂回去,却被刘青给扯到了身后,总不能真让刘蟾背上不敬宗族的恶名,“刘蟾向来性子直率,还望叔公不要与他计较。”

刘言才冷哼一声,只剩一条缝隙的眼睛闪过一抹阴鸷,“而且今日这事情也不是我一人决定的,族中长辈这不是都过来了。”

刘家是大族,族中管事都是辈分最高的几位,他们虽不愿意得罪刘青,但料想刘青应该也不至于为个堂妹真与他们撕破脸,想想那满城风言风语,又想想自家还未出嫁的孙辈,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

刘言才有了倚仗,更加有恃无恐,随即斜了眼这些老人旁边的那些人。

他有三个儿子,除去老三一家不在,其他家眷都站在那边,站在最前面的是大房一家,刘鸣和他的夫人方氏。

刘鸣年逾四旬,一张脸仿佛是从刘言才那脸上拓下来的,连那几分刻薄都没落下,剩下的全是傲慢,偏偏做出一副好心的样子,连语调都扬了几分,仿佛胜券在握,“我爹这也是为了刘家好,伯文啊,你还年轻,有些事也不明白,还得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提点着才行,切莫行差踏错。”

刘青沉下脸,却未置一词,他哪里不明白刘鸣的意思。

刘言才一家能活得好,完全是依靠这间宅子和宜城的刘家铺子,宜城的铺子与其他地界的刘家商铺不同,算是他家留给宗族的好处。

他祖父曾说过,谁管着这处宅子,谁就得一同管着宜城的商铺。

可惜刘言才不老实,暗地里手段频频,商铺年年亏空,刘青这才把叔父刘西平迁入这处祖宅之中,刘言才说白了就是不想放权罢了。

只怕让刘芸珂上山出家只是第一步,也是牵制弄垮刘西平一家的第一步。

刘青有钱,甚至钱多到让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人怎么祸害宜城的铺子,但他没办法看着堂妹被这些人祸害。

看来,得将他查到的事情公布出来了。

刘青有一瞬间的犹豫,正要开口,却还是慢了一步,刘言才举起手,身后那些刘家的青壮年已然冲了上去。

那几名护卫根本拦不住,眨眼间就被冲散了,一双双手伸向倒在地上的刘芸珂和她的母亲,甚至其中某些人露出猥琐的表情,双手伸向的位置也不那么正经。

林清面色微沉,“段成,剁手。”

段成腰间的刀已然出鞘,整个人如苍鹰一般,身形迅捷如电,瞬间护在刘芸珂身前,手起刀落,那几只伸向不正常位置的手骤然分离,滚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鲜血飞溅,有几滴血粘在他的脸颊上,原本周正的脸衬托出几分阴狠,阴恻恻的看着眼前众人。

都是普通百姓,他们料想到刘青不敢真动他们,所以肆无忌惮,可一旦真见了血,立马惊恐后退,生怕慢一步自己的双手同样不保。

剩下几名被斩断手的人躺在地上疼的不停嚎叫着,却也挣扎着往后退,看段成像是在看吃人恶鬼一般。

林清缓步上前,站在刘芸珂面前,打量了一眼这位姑娘,大概是刚刚受到惊吓,她的双眼满是惶恐和绝望,可面上却透着不正常的潮红,明显还在发热。

昨日刚刚溺水,今日还在发热,又受到这么大的惊吓,只怕一时半会身体是好不了了。

林清看向一旁紧紧抱着刘芸珂的刘夫人,“刘三姑娘身体欠佳,还是回房歇息吧。”

刘夫人双目含泪,发髻已经有些凌乱,闻言连连点头,与身后几个丫鬟扶着刘芸珂往院里走。

“且慢!”刘言才张口就要把人喊回来,可一对上林清的目光,那眸光淡淡,却透着一种嗜骨的寒意,让他接下来的话猛地咽了回去,就跟被卡住脖子的鸭子似的。

刘青悄悄舒了口气,向林清拱手致歉:“让公子看笑话了。”

林清没有理他,轻轻拍了拍衣襟上沾染的灰尘,“陛下三令五申,凡是不许私下受刑,总有刁民不识圣恩,藐视王法,没想到今日倒是让我碰了个正着。”林清似笑非笑的睨着在场的所有人,“怎么办呢……不如都杀了吧。”

林清说的平淡,就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似的,却又带着对人命的漠然。

这种漠然是装不出来的,是真的杀出一片尸山血海之后,习以为常的从容。

虽说昨夜下了雨,但今日的天气却越是极好,这会阳光充裕,明明应该很暖和才是,可众人却莫名觉得一阵阵寒意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爬上他们的皮肤,留下一串串鸡皮疙瘩。

刘青刚刚放下的心猛然提了起来,他光想着救人,怎么就忘了这位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他想要上前说话,却突然发现自从林清站在这里,对此处局面的掌控就已经自然而然的从他手中溜走。

罢了,是该让这些人涨涨教训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合上了,冷眼瞟向那些族中之人,安静的等待着。

刘鸣缩在族人后面,怒道:“你算什么东西!告诉你,这是我们刘氏宗族的私事,轮不到你来插手,否则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清扫了眼远处想要偷跑报官的人,“周虎,但凡有人离开此处百步,杀。”

周虎目光一厉,手中长刀出鞘,阴森的盯着远处要跑的几人。

几位自诩机敏、企图遁去报官的青年瞬间僵立当场,双腿如灌铅,丝毫不敢挪动分毫。

那几位族老早已缩到后面,眼瞧着真要闹出人命,也不好在躲,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最后岁数最大的一位被推了出来,拄着拐杖,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上前几步,寻思片刻,又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的开口劝道:“小公子冷静,凡是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林清干的勾当,连朝中大臣都拿她没办法,面子?

这大渊能让她给面子的不超一手之数,还得看她心情,如今随便一个站出来就要给她面子,凭什么呢?

凭他老吗?

林清只觉好笑,“你们这些人逼着人家小姑娘上山落发的时候,怎没见出来一个提几句有话好说?”

“这……这……”族老接不上话,也知道今日十有八九是踢到硬骨头上了,只得退让,“那不如过几日再……”

“呸!”刘鸣突然出声,打断了族老的话,刚刚看见刀锋,他就已经跑到后面,但仍旧嘴硬,他就不信这几人真敢闹出人命,“这可是宜城,官府里的人十有八九都得给我们刘家面子,你若识相,现在给我们磕头赔罪。”

他扫了眼林清身上衣裳料子,眼里闪过贪婪,“再奉上万两白银作为补偿,或许我刘家能网开一面,否则,今日这事儿,休想善了!”

林清笑了,这是讹到她头上了?

她的视线在场上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无所谓道:“这么多钱啊,那没办法了。”

她撇了一眼段成和周虎,二人会意,再次亮出刀锋,浑身煞气,逼视众人。

林清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那不如就借诸位的脑袋一用,待我与它们谈谈心,再议之后的事情。”

至于砍掉的脑袋到底能不能接回去,那便不管她的事情了。

刀刃反射出的光晕让人有些头晕目眩,再看看地上的断手,众人胆战心惊,拼命后退,连那站出来的族老也扔了拐杖,腿脚麻利的缩回人群中。

刘言才指着林清的手微微发颤,“你……你这是杀人,你当王法是儿戏不成!”

“王法?”林清笑了,“那也要看看我是否想与你们讲王法。”

她便是不讲王法又如何,谁又能拿她如何。

第277章

林清说的太过自信, 也太过随意了。

但偏偏她往那一站,就没一个人觉得她是说着玩的,再配上那两个满脸煞气的男人。

刘家众人彻底怕了,事已至此, 怕不是要他们拿命去拼, 可凭什么, 他们又得不到什么好处,至于家里面的姑娘, 大不了远嫁就是, 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家里可就少了一个壮劳力, 不值得。

想至此,许多人纷纷后退,表明立场不再参与此事,连几位族老也是思索了一会, 退到一边。

这一退, 剩下的也就是刘言才和他那两个儿子, 以及他们的家眷, 大约十几口人。

刘言才真不愿意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但他这么大岁数了, 该怕死还是怕死,不断把俩儿子往前推,自己往后去。

他那俩儿子也是满脸惧怕, 老大刘鸣还能强撑一下, 老二则一猫腰躲过亲爹推人的手,拉着媳妇孩子扭头就往人群跑。

刘言才没料到老二的动作,踉跄一下, 差点摔倒在地,一连骂了好几句“小畜生”。

刘鸣小声问道:“爹,情况不好,这怎么办?”

刘言才低声回道:“我就不信他们真敢动我,不如这样,一会我吸引他们注意力,你让芸思悄悄出去报官,记得把余知府和他家公子带过来。”

刘鸣连连点头,又跑到后面跟女儿刘芸思说出安排。

刘芸思生得粉面桃腮,不能说不漂亮,偏偏一双眼像极了刘鸣,却比刘鸣更甚,仿佛将那股傲慢刻进了骨子里,听到刘鸣的话,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尽管害怕,可她同样不相信那些人真的敢动手伤她。

林清确实没去看她,只是垂眸盯着自己的指腹,就在刚刚,似乎有一些细微的颗粒随风吹来,苦涩中夹杂着一点奇怪的檀香,若非她鼻子异于常人,绝对无法发现。

这是什么东西?

刚刚的风向,似乎是东南方吹来的……

林清稍稍抬眼看了看,那里一群刘氏宗族的人,倒也没看出什么异常。

此时刘芸思已经走了三十来步,除去林清,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有些人在疑惑林清的人是否会动手。

有些人等着看热闹。

唯有周虎与段成的刀锋不断压低,双目如鹰隼一般盯着刘芸思,计算着她脚下的步数。

说百步便是百步,绝不多一步,也绝不让人多活一步。

第七十步,八十步……九十八步……

刘芸思的脚再次抬起,周虎的脚跟蓄力。

偏在这时,异变突起。

刘蟾如疯了一般冲了出来,双眼发直,手中举着一把匕首,直直刺入刘言才的心口。

刘言才胸口冒血,染红了衣服,双眼瞪大,仰倒在地上。

当大家伙反应过来的时候,刘言才已经气绝身亡。

“杀人了!”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所有人四散奔逃,不过须臾,周遭就安静下来。

刘青脸色铁青,一把抓住刘蟾的胳膊,“刘蟾,你做了什么!”

刘蟾感受到胳膊上的痛楚,缓缓回神,愣愣的看着刘青,“我……我做了什么?”

刘青恨不能给他两巴掌,明明事情已经掌控在他们这边,可刘蟾这回却是真的坏事了,“你杀人了!”

“我……我杀人了?”刘蟾抬起双手,清晰看见手上沾染的血迹,余温未散,不断有好似铁锈一般的味道冲入他的鼻间。

刘蟾双眼骤然瞪大,瞳孔缩成针鼻儿大小,双手微微发颤,嘴里不断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牙齿碰撞,又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动静。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直到地上死不瞑目的刘言才身上,锁定在胸口的那把颇为华丽的匕首上。

那是他的东西。

刘蟾慌了,就像是沉浸在无法清醒的噩梦中,紧紧抓住身旁的刘青,“救我,堂兄救我!”

刘青快要气死了,他倒是想救,可这么多人看见刘蟾亲手将匕首刺入刘言才的胸口,他要怎么救!

等等,也不是全无办法!

刘青拖拽着刘蟾来到林清身边,照着他的腿弯狠狠踹了一脚。

刘蟾本就已经腿软,被这么一踹,直接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看着林清。

刘青也随之跪下,“还请公子救命!”

林清没有说话,从昨夜的刺客到现在的刘言才,看似毫无关联,却让她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忽然远处传来动静。

林清抬头看去,就见官差鱼贯而入,一部分在处理尸体,一部分开始搜查证据,剩下的将刘蟾按住,不顾刘蟾疯狂的挣扎,将人羁押。

捕头张范德无视林清,敷衍的对刘青拱了拱手,“刘公子见谅,这么大的案子,咱们也是秉公办事。”

刘青没有办法,他毕竟是商户,士农工商,即便大渊对商户的待遇极好,他也不过是有些钱财罢了,若林清不站出来,便是是一个小小的捕快,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悄悄瞄了一眼仍在思索的林清,见对方不为所动,一颗心跳了跳,将一达银票悄悄塞给张范德,“我这堂弟向来冲动,还望捕头多多照顾。”

张范德得了钱,脸上很是满意,“刘公子这不是见外了,只不过这杀人的事情可不小,牢里面我倒是可以打打招呼,但其余的事情,刘公子还得往上面走走关系。”

刘青拱手谢过。

打发走张范德,他长长舒出一口气,而后转身看向林清,双目情绪纷杂,却又转瞬即逝,途胜担忧。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忙碌的官差,眸光微沉,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刘府再次安静下来。

林清让段成将礼物交给丫鬟,随后回到了院子里,段成和周虎守在门外,刘青亦步亦趋,跟在林清身后。

“侯爷,刘蟾他……”

林清坐在椅子上,抬手敲了敲桌面,“那些官差是知府衙门的?”

刘青不明所以,老实答道:“正是。”

林清又问:“从知府衙门到刘府需要多久?”

“宜城的衙门都在城东那边的主街上,刘府在城南,便是抄近路也要两三刻钟。”刘青顿了下,“这可是有不对的地方?”

林清:“时间不对。”

如果是刚刚那些人跑出去报官,再带官差过来查验现场,再快也要小半个时辰。

可那些官差进来的时间距离刘蟾杀人绝不超过半刻钟,这样的速度就很不对劲了,就像是提前知道这里会有命案发生一样。

而且流程也有问题。

太流畅了。

宜城不是大城,也比不得卫所训练有素,按理过来势必会有一定的混乱,可刚刚他们的行为太过流畅了。

就像是已经提前分配好,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一切都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可很多程序却又被简化了,例如盘问证词,查验尸体等等,可刚刚这些一样都没有。

还真是处处都透着怪异。

刘青听了林清的话,忽然就反应过来,急道:“是有人陷害刘蟾?”

林清换了个姿势,双手环臂,悠声道:“是不是陷害又如何,所有人都看见是刘蟾刺穿了刘言才的心脏,铁证如山,想要给他翻案,很难。”

刘青踉跄一步,苦笑道:“连侯爷也没有办法吗?”

林清却稍稍点了点头,“有。”

她想起那阵忽然随风在空气中飘散的细微颗粒,刘蟾就是在这些颗粒出现后才被忽然陷入疯狂的。

如若要查,也不是没有机会,最起码她有九成的把握。

“可我为什么要帮他?”

刘青的苦笑僵在脸上。

“你让刘蟾来找我,不就是为了利用我替你出头吗?”林清似笑非笑,“谁给你的胆子?还是你觉得我已经蠢到随你摆弄了?”

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被突然拆穿,刘青的脸瞬间变得苍白,连忙跪在地上,“草民自作聪明,请侯爷责罚!”

刘青好歹也是商人,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他清楚林清这样的人不喜欢听那些弯弯绕绕的话,直接承认错误或许还有机会。

天下商户千万,不缺一个刘家,若要覆灭刘家,林清根本不用做什么,只需一句话,就能让刘家跌入深渊。

林清望着门外的景致,指腹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并没有搭理跪在地上的刘青。

刘青真有那么在乎刘蟾吗?

未必。

或许有那么一些,但更多的,是对她底线的试探,若她今日退上一步,日后刘青就能变着法的把她当傻子耍。

但林清同样没打算找人顶替刘家,商人逐利,有的是赚黑心钱的,相比之下,刘青算是商人里比较有良心的,敲打敲打,还是能用的,若换个新的来,还得重新摸底,麻烦。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次呼吸对刘青而言都似乎是一种心境上的煎熬,可他不敢动,更不敢问,只能规矩的跪着,为自己之前那些卑劣的心思,祈求上位者的原谅。

林清看向门外,段成忽然来禀,说是刘芸珂到了。

刘芸珂病着,身上没力气,完全是被身旁的婆子扶着往前走,但即便这样,仍旧急匆匆的往这边走,却在看见房间内的情景时愣了一下。

她视线在跪在地上的刘青身上转了一圈,隐去脸上的急躁,对林清盈盈下拜,“民女刘芸珂,见过林公子。”

林清淡淡瞥了她一眼,“三姑娘也是为了你那弟弟来的?”

第278章

刘芸珂虽然体弱, 却很聪明,她知道这会儿决不能逆着林清,就像之前弟弟被抓,她死命拦着母亲没有走出那个院子。

不是不担心刘蟾, 而是她清楚如果想要翻案就绝对不能冲动。

得知刘青哪都没去, 直接跟随林清离开, 她便知道此人身份定有异常,刘蟾唯一的希望也在这里。

她扶身的动作未变, 态度却更加恭敬, “民女是来谢过公子昨日的救命之恩。”

林清略一挑眉,瞥了眼旁边仍旧跪着的刘青, “看来你这堂妹比你聪明多了,起吧。”

刘青松了口气,扶着桌子站起身,与刘芸珂站在一起。

林清道:“既然说的是刘三姑娘溺水的事情, 想必二位也查出了一些线索。”

刘青经历刚刚那么一出, 原本的小心思已经彻底歇了, 根本不敢有所隐瞒, “池塘边的石头上确实涂了熟油,是刘鸣嫡女刘芸思的丫鬟平儿所为。”

刘芸珂道:“这老宅原本就是民女父亲的, 叔公一家趁我父年幼,夺取这宅子与宜城商铺敛财,后被族中发现, 报给京城, 方才让我父重夺回宅子。”

林清笑了笑,“也就是说,你们觉得此事只是那个刘芸思私下寻仇?”

“不止如此。”刘芸珂脸上流露出些许难堪, “民女自幼便与余知府家的公子有婚约,本打算今年年底成婚的,可就在三日前,民女去郊外寺院进香,偶然发现刘芸思与余公子在郊外踏青,两人关系……颇为不错。”

未婚夫私下约了未婚妻亲戚家的姐妹游玩,还举止亲密,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刘芸珂说到最后已经算是咬牙切齿了,不论是意外还是人为,她总之已经溺水,哪怕是一位姑娘将她捞出来的,旁人就咬定了她名节有损,众口铄金,她毫无办法。

“想来用不了多久,余家就会过来退婚了吧。”

林清思索了一下刘芸珂的话,可她不觉得这事情会是刘芸思做的。

太明显了,几乎只要仔细一查,刘芸思就无所遁形,人得蠢到什么程度,才能在算计敌人的时候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说看见他们去郊外踏青,除了刘芸思和那位余公子,可还有别人?”

刘芸珂怔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还有几位余公子的友人,刘家这边除了刘芸思,她表妹方兰芯也在。”

林清微微一顿,“方兰芯?”

刘芸珂道:“方兰芯父母意外身亡,被刘鸣的夫人接到了刘府养着,此人性格懦弱,向来被刘芸思当成丫鬟使唤,民女也曾可怜过她,不过她这人……”

刘芸珂有些一言难尽,“就在去年,方兰芯母亲留下的耳环被刘芸思看中,就要强抢,民女本已帮她抢了回去,最后却还是被她送给了刘芸思。”

恰巧这时明月从外面走进来,对林清稍稍点了点头。

都查清了。

林清从她那将石榴花样式的耳环拿了过来,放在桌上。

刘芸珂颇为诧异,“正是这红玉耳环,可怎么只有一只?公子是在何处寻得?”

林清:“就在你落水的池塘边上。”

“所以……真的是刘芸思做的?”刘青双眉紧蹙,他之所以刚刚没将这事说出来便是有所怀疑,可这会听完林清与刘芸珂的话,心里那点疑虑便渐渐放下了。

刘芸思有足够的动机,也有证据和证人在,想来应该就是她了!

刘芸珂看着耳环,眼里多了一丝厌恶,“真的是她。”

林清悠悠说道:“不是她。”

刘芸珂与刘青齐齐一愣,看向林清。

林清反问刘芸珂:“你为何要去池边?”

刘芸珂道:“只是听丫鬟说那池塘边上最近总有几只画眉停留,民女素爱此鸟,近几日只要得空都会过去瞧瞧。”

林清继续追问:“哪个丫鬟?”

刘芸珂茫然摇头,“未曾注意过。”

林清瞥向明月,明月出去提着一个丫鬟走了进来,让人扔到地上。

这丫鬟也就十六岁的年纪,脸型微圆,一身衣裳与府中丫鬟也不相同。

“檀云?”刘芸珂惊诧的看着地上的丫鬟。

明月冷冷瞥了她一眼,扭头对林清禀道:“此人名叫檀云,是方兰芯的贴身丫鬟。”

林清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丫鬟,“招了?”

明月道:“一进刑室便招了,证词已经留档,也已让咱们的人易容顶上去了。”

林清颔首,随后对刘芸珂道:“刘三姑娘听到的那些话便是从这丫鬟口中说出的。刘芸思从头至尾只是被推出来顶罪的,真正与那位余公子有染之人,是方兰芯。”

宜城不算大,暗卫隐藏于民间各处,但说来也巧,方兰芯和那位余公子常去的那一家,就是天禄司的钉子。

明月取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方兰芯与余长安早有私情,四月初,方兰芯已查出有一月身孕。”

便是以刘芸珂的身份其实也够不上知府门楣,但幼年订亲,不好悔婚,加上刘青傍上昭勇侯府,余府自然愿意接受刘芸珂,但这不代表,余府会接受一位名不转经传的表姑娘。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刘芸珂身死,然后由刘芸思代嫁,方兰芯再借此陪嫁。

但陪嫁为妾,方兰芯想来也不太愿意,所以故意留了一手,若刘芸思出事,刘家如今就没有再能替嫁的嫡女,以她与那位余公子的感情,或许能有漏洞可钻。

算盘打的叮当响,偏偏让林清凑巧给撞见了。

刘芸珂愣住了,她着实无法想象那样自卑窝囊的方兰芯竟然如此歹毒!

细极思恐!

刘青倒是见惯了这种表里不一的人,虽说也颇觉得意外,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同时意识到这里面似乎不止林清说出来的这些,否则也不至于要派出暗卫潜伏在方兰芯的身边。

他立即拉着刘芸珂跪在地上,郑重道:“此事我与芸珂必会保守秘密,绝不泄露半分。”

林清只是笑了笑,端起明月送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她既然会说出来,自然就不惧被人传出去。

溺水的事情说开了,话题又自然而然的回到了刘蟾杀人的案子上。

刘芸珂眼里闪过精光,“公子,刘蟾杀人,疑点重重,旁的不说,就冲衙门那边的表现,是否其中暗存线索,与方兰芯谋害民女的事情有所重合?”

林清将茶盏放在桌上,“或许有,也或许没有,三姑娘担心这些,不如养好身体,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刘芸珂瞬间明白过来,“公子识人之广,非我等所能及,不妨给民女一点主意,这婚约是否应该继续?”

林清笑了,这个刘芸珂果然聪明,一下子就明白她话中含义,也知道她将这事说出来的因果何在,“虽非良人,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需要花上三五日的时间,考虑清楚。”

刘芸珂低头叩首,“民女明白了。”

林清揉了揉眉心,端茶送客。

待两人都退走,地上的丫鬟也被段成带走,屋子里就只剩下林清和明月二人。

林清起身走入内室,换了件舒适的衣裳,而后回到桌上,取出剑油,细细擦拭剑刃,“除此之外,查到了什么?”

明月跟在后面,闻言禀道:“此地盐官名叫张子俊,与余知府曾是同窗,二人妻族亦是同族。”

林清擦剑的动作一顿,“盐官与当地官员不得有任何干系,吏部没有审查吗?”

明月沉默片刻,“吏部上个审查这些的官员是董家的人。”

林清恍然,搞了天半还是董家遗留下来的问题,“孟杰回来了?”

明月摇了摇头,“还没,许是查到什么线索了吧。”她犹豫片刻,“可要把天禄卫调过来?”毕竟林清遇见杀手不算是小事情。

林清:“不急,暗部那边怎么说?”

明月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宜城据点的管事是七十二,就在昨夜子时前后,他失踪了。”

林清擦剑的动作再次顿住,她昨夜遭遇刺客大概也是这么个时间。

可她会来刘家不过是临时起意,对方又是如何预料她的行踪的?

那些刺客又与这盐价有什么说不得关系?

还有刘言才和那位余知府……

尽管线索看似凌乱,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意图将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

或许夜里得空,可以去看看刘蟾和刘言才的尸体。

正想着,外面又传来动静。

很快,裴绍光与瑾瑜走了进来。

二人已经卸掉伪装,但身上仍旧风尘仆仆,每个人手中都拎着五六个油纸包,纷纷放在桌上,而后全部打开。

油纸包内皆是食盐,而且全是成色不怎么好的官盐!

瑾瑜脸色发沉,“我们今日将宜城和周边几个村子都跑了一遍,能买到的都是这种私盐,价格在五十五文左右,走的都是私盐的路子。”

裴绍光接着说道:“我们也去官家盐铺看过,那地方在城北角,每日限量百斤,价格四十文一斤,卖完就会关门。”

他紧紧抿着唇,“我与瑾瑜打听过,虽是每日有百斤的量,但买盐的人几乎都是宜城各处的破皮无赖,普通百姓光是靠近就会被打,他们根本买不到官盐,都是吃私盐的。”

盐这种东西其实吃起来还是挺省的,私盐价格尽管贵了,却也在百姓的接受范围,时间久了,也就成了习惯。

第279章

林清听到这话, 嘴角抽了抽,搞了半天,她原来那六十多文一斤买来的盐是被宰了,那老头的嘴还真怪会说话的。

明月很不理解, “宜城附近不是还有其他城镇, 这里贵了, 去其他地方买不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吃贵了十五文的私盐?”

林清道:“购买官盐需要户籍, 非本地户籍只能购买私盐, 可出了宜城,其他地界的私盐最便宜也要一两银子。”

这一对比, 宜城和附近村子的百姓就只能回到宜城买五十几文的‘私盐’,没有别的办法。

林清算了一下,一斤盐赚了十五文,十斤便是一百五十文, 那么一万斤呢, 十万斤呢……

她虽未特意了解过, 却也知道一城之人每年消耗的盐量足以达到百万斤之多, 甚至人再多点,千万斤也不是没有。

光盐一项, 这宜城的官员们每年就会净赚几万两。

可仅仅只有这些吗?

林清垂眸认真的盯着桌面上一包包发黄的粒盐。

盐法变通是先帝继位时改动的,初始也不是没有官盐私卖的情况发生,那时候的情况更加严重, 贪的也更多。

那些证据被暗卫抓到, 一一送回京中,先帝曾言,宁可错杀, 也绝不放过一人。

天禄卫杀了一批又一批,杀到朝堂空缺,杀到再无人敢打盐的主意。

后来这些事情也就没再发生过,最起码林清这么些年,就没收到过在盐上出问题的消息。

这问题不算难,在场几人就没有一个笨人,很快就想到了其中关窍,瑾瑜和裴绍光倒还好,倒是明月瞬间脸色难看下来,“若宜城盐价有异,七十二作为此地暗卫据点的管事,为何一直不曾传回消息?”

叛变?

暗卫叛变,就如同之前的周福生一样,绝非小事!

明月猛地想起之前她与此地暗卫的接触,还有那些安排,顿时有些焦虑。

林清安慰道:“一切就按正常流程走,剩下的那些人究竟有没有问题,很快便能知道。”

明月犹豫道:“可方兰芯那边……”

林清:“无碍。”

方兰芯那边的安排无论有没有问题,都不影响大局,反而更容易看出问题。

瑾瑜忽然开口:“大人早就留意到了?”

林清只是稍稍点了下来,宜城的官员明目张胆的做这些,她却没收到任何消息,这明显就不对劲,所以从始至终她也未从此地暗卫接触过,“想来这贩盐的铺子就有刘家一份吧。”

瑾瑜将其中一份盐往前推了推,“就是这个,就在城北边的刘记商铺里,掌柜声称是刘鸣的人。”

林清笑了笑,这样的话,倒是能将几件事串联在一起了。

有人发现她的行踪,先是派人刺杀,失败之后,猜到她会在刘家下手查探,便杀死刘言才灭口,销毁罪证,以免被她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事情。

她道:“事已至此,我们兵分两路,我会带着周虎段成查明刘言才的案子,你们明日一起,去问心观。”

明月不知道这个问心观是干嘛的,但林清既然吩咐,她自是无条件听从命令。

一边的瑾瑜和裴绍光也是点头应承。

众人又闲聊几句,便都回房休息了。

林清也上床眯了会,不知不觉间天便黑沉了下来,今夜的天气仍旧不怎么好,云层将夜空遮挡的严严实实,风中裹夹着还未散去的潮气,让人格外不适。

林清指尖一动,弹出一道空气将房中灯火熄灭,而后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不大的包裹,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套玄色短打,和一个似哭似笑的鬼面具。

她换上那身衣裳,将鬼面带在脸上,而后悄然从房中翻了出去。

以她目前的身份白日里估计已经被人盯死,暗中行动或许才能看到些不一样的事情。

刘言才虽然死因明确,但还未过一日,加上刘蟾还未判罪,按理应该还停留在知府衙门内部。

林清身如鬼魅,悄无声息的从刘家墙头翻了出去,一路飞檐走壁,原本小半个时辰的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也就到了。

深夜的道路上安静极了,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啼,知府衙门大门紧闭,两侧石狮雄踞,怒目圆睁,张口露齿,凶悍之余,又透着丝丝诡异。

林清看了几眼,而后脚步一拐,走进旁边的空巷之中,足尖借力,飞过院墙。

夜里的衙门出奇的安静,连灯都没亮几盏,将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之下。

知府衙门虽有值班的官差,却少有巡逻之事,便是有,也不过是应付了事,极少有认真巡逻的。

林清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的便摸到了后衙西北角存放尸体的地方。

这是一间单独的小院子,院门稍稍敞开一道缝隙,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两间连在一起的房子,唯有靠右边的屋子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依稀能看见一道影子打在窗纸上,想来应是值夜的仵作。

林清将一切纳入眼里,并未动门,瞥了一眼不远处紧挨着院墙的老树,顺着树干悄然翻入院内,疾走几步,矮身躲过亮灯的屋子,逼近另一间,缓缓打开窗户,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今夜的风声不小,院外那棵老树被吹得呜呜直响,将这动静轻易的遮盖住,另间房中的仵作没有察觉到丝毫异常。

林清顺着窗缝向室内看去,这屋子极大,两侧各摆着五六张尸床,大多空着,唯有靠窗这边的三张尸床上有尸体。

林清又撇了一眼亮着灯的屋子,确定没有引起动向,顺着窗户跃进室内。

三张放着尸体的尸床都被白布蒙着,从头到脚,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林清走到第一张尸床旁,将白布掀开,里面是一具烧焦的尸体,看来死亡的时间不算久,口鼻有灰,的确是被烧死的,只是右腕齐齐断裂,不翼而飞。

显然这不会是今天死去的刘言才。

林清将白布合上,而后转过身,看向身后同样存放着尸体的尸床。

黑暗之中,盖布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惨白,许是夜风灌入,那布微微掀开一点,露出一截小巧的尾指。

林清的微微眯起眼,伸出手抓住那盖头的白布,向下缓缓掀开。

偏在此时,异变突起。

那白布骤然飞起,原本躺在床上的尸体猛地坐起,伸手向她的脖子掐过来。

林清一掌隔开对方,另一只手已然握成拳头朝对方脸上砸去,却同样被对方躲开。

黑暗之中,只剩下拳脚碰撞的声音,拳拳到肉,以及出招时响起的破空声。

眨眼间就是数十招,却都是越打越心惊。

林清紧紧蹙眉,再次一掌将对方拍开,这人的武艺几乎与她旗鼓相当,又不能发出大动静惊动旁人,束手束脚,根本无法将对手迅速拿下。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出招更加凌厉。

双方都打出了火气,手同时摸向了武器。

偏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一点灯光由远及近,还有稀碎的喃喃自语,“真是奇怪,这大晚上的,怎么听起来好像有声音?”

林清与那人的动作齐齐一顿,猛地分开,同时钻入滑入两张尸床底部,避息等待着。

灯光越来越近,值夜的老仵作慢悠悠走了进来。

那双脚与光源缓缓移动,从他们的头前走过。

那人指尖一弹,一枚铜钱袭向林清上方的尸床。

林清指尖已然夹着一枚铜钱,猛然弹出,力道不大不小,正好将那铜钱撞开,坠落在那人前方不远的位置。

铜钱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老仵作听见动静,提起油灯向那边看去,正好看见地上的两枚铜钱,顿时眼前一亮,提着灯就走了过来。

那人瞬间脸色一变,瞅了林清一眼,转而又是弹出一抹黄色,正好打中老仵作手中的油灯。

灯火骤然熄灭,一切重归于黑暗。

林清瞬间从床下滚出,移到老仵作身后,转而飞上房梁,再一看,那人也飞了上来,占据了另一根房梁。

下一刻,老仵作已然将油灯重新点亮,喃喃自语:“怎么就突然熄了呢,吓我一跳。”

他左右瞧了瞧,最后一眼看见被打开的窗户,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回事呢,原是窗户被风吹开了。”

他将窗户关上,这才过去将两枚铜钱揣入怀中,哼着小曲儿离开了。

停尸房内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林清这次没有动手,仔细盯着对面那人,他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一身灰布道袍,面目清秀,脸上带着急迫。

或许是知道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低声道:“先停手,有话好说。”

林清警惕的盯着这人,“你是谁?”

那人开口:“我是问心观的道士,叫我三杨就行。”

林清又是一愣,问心观的道士?

她压低声音,问道:“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总不能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三杨脸上一黑,道:“实不相瞒,刘蟾与小道有些交情,他那人虽有些骄纵,但绝不会滥杀无辜,所以才深夜来此,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看来阁下与小道目的一致,不知尊姓大名?”

林清扶了扶脸上的鬼面具,“周福生。”

第280章

既然都是为了刘言才尸体来的, 不论目的为何,没必要将时间浪费在缠斗上。

林清走到那第三张放着尸体的尸床右侧,瞥了眼已绕到左侧的三杨道士,伸手掀开白布。

刘言才的尸身已经被处理过, 整体透着一股奇怪的青紫色, 表面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尸斑, 胸口处的血窟窿格外显眼,只是伤口外围, 围着一圈奇怪的黑色。

三杨也注意到了这伤口的异常, “这伤口是有毒?”

林清也是微微一怔,那匕首刺入胸口, 刘言才又活不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下毒呢?

而且刘蟾只不过是一介商户少爷罢了,带把匕首倒是正常,可涂毒这种事就不像是他该做出的事情了。

三杨好奇问道:“你怎么看?”

“用眼看。”林清不咸不淡的回了句, 而后将视线放在尸床床头的位置。

衙门里命案不多, 一般证据也都保存在停尸房内, 就在窗前放置一个小小的两层木架, 从凶器到随身物品都摆在上面。

林清拿起桌面上的匕首敲了敲,刃上的血迹仍在, 匕首的刀柄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宝石和珍珠,一看便是富家子弟把玩的,并非真正杀人的兵刃。

而且刃上血迹正常, 不见黑色, 除了血腥味以外也没有其他不对的气味,正如她猜想的那样,刃上并未涂毒。

既然无毒, 那么伤口上的圈黑色是怎么来的?

林清忽然想起她嗅到那些夹杂着檀香味的粉末,难道是那些东西吗?

她的视线再次放在这小小的木架上,忽然发现就在木架下层的位置放着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的符纸。

林清将那符纸拿起,小心拆开,看着上面如同鬼画符一般的纹路,静默片刻,将符纸递给三杨,“这是什么?”

三杨拿着符纸,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我们问心观的辟邪符。”

林清目光微凝,“刘言才去过问心观?”

“宜城人大多都去过,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三杨顿了下,道:“不过你若是想查他何时去过,我倒是有办法。”

林清:“别打哑谜,我们都是为了救刘蟾,目的也算一致。”

三杨道:“一般人去了问心观,请的都是平安福,会请辟邪符的不多,观内能画这符的也不多,我可以回去打探一下,明日子时,我们在山下见面,到时我再告诉你。”

他顿了下,试探着问道:“对了,你查到了什么吗?”

林清瞥了他一眼,顺着窗户翻出去了。

要做的事情已经做了,下一步自是回去睡觉。

林清想的美好,却忽略了三杨跟上她的决心,以及相差不多的武功。

打又一时分不出胜负,走,又如跟屁虫一样撵都撵不走。

林清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棘手的问题。

当她走上街道,身后的三杨如同念经一般继续叨咕:“你就告诉我呗,我这人头脑简单,也分析不出什么,你告诉我,我也好帮你不是。”

林清:“……”

三杨:“你为什么带着面具啊,是见不得人吗,可听你的声音还很年轻啊。”

林清:“……”

三杨:“你走慢点,刚刚跟你打架,我身上这会还疼着,你也是,专下死手,这样可不好,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刘蟾的什么人啊,朋友吗?可我没见过你啊,哦……我知道了,你是他养在外面的,对吧。”

林清忍了又忍才没一拳头砸出去,这什么脑回路,她一身男装,还养在外面,也没看出刘蟾好那一口啊。

林清加快脚步,拐了个弯,突然听见远处来传熙熙攘攘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很热闹。

夜风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脂粉气,不用脑子都知道那街上是做什么的。

林清心思微动,倒是正好。

她转身往那街上走,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看见了那花街的入口。

她带着鬼面具,大多姑娘看见时多少有些害怕。

林清也不介意,直到停在一家名为迎春院的青楼前,看着外面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抽出一沓银票摇了摇。

十来位姑娘原本还有些犹豫,一见那银票瞬间两眼放过,银铃一般娇笑着就迎了上来,左一句“公子这面具当真俊俏”,右一句“公子实乃天人之姿,真真是让人见了便走不动路呢。”

好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反正看不到脸也没关系,就把人往天仙上夸就对了。

林清笑眯眯的将银票交给了姑娘们,“今日可不止本公子一个,看见后面那位没有,今日可是头一回呢,谁能请他进来,赏银翻倍,谁能灌他一杯酒水,再翻三倍。”

这话一出,却是让姑娘们更加心花怒放,大半涌向后面的三杨,青楼里不缺能花钱的主儿,但像林清这么个能砸银子的,那是一年也碰不见两个。

三杨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进去,瞬间就被姑娘们给围住了,香风阵阵,娇语连连。

“这么俊俏的小道长奴家还是第一次见。”

“小道长看看奴家啊,今日定要与奴家多饮几杯。”

“小道长……”

“小道长……”

……

三杨被那一声声道长叫得脸颊通红,努力的挣扎了几下,但姑娘们实在抱得太紧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某些不一样的触感,那脸上的红晕瞬间下涌,连脖子都红透了,实在不敢挣扎,被推着往里走。

林清嗤笑一声,转身走入楼中。

宜城虽小,可销金窟里仍旧奢靡,林清给的银子足,足到即便她带着一张渗人的鬼面具,仍旧被楼里的姑娘们兴奋的簇拥着,进入楼里最好的房间。

三杨跟在后面,一张脸都快红透了,想要还手,又怕自己力气过大,将姑娘们那细腻柔软的手腕掰断,最后被生生按在了林清对面的位置。

酒菜上来,林清只是稍稍举杯示意了一下,十来位姑娘便如疯了一般,你方唱罢我方登场,酒水是一杯连着一杯。

三轮下来,三杨已是两眼发直,嘴唇哆哆嗦嗦,说话嘴瓢。

又来两轮,三杨眼睛一闭,脸着桌面,砰的一声,睡死过去。

姑娘们恋恋不舍的收回手,恨不能把人薅起来再来几杯。

林清笑了笑,再次拿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而后挥挥手。

姑娘们拿了银票,高兴的退了出去。

房间里就只剩下林清与三杨二人。

她放下从未动过的酒杯,将三杨扛到了床上,轻轻拍拍他的脸。

三杨浑身酒气,咕哝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脑袋往一侧偏了下,接着睡着了。

林清的视线向下缓缓移动。

问心观能得到她的行踪,刘蟾与问心观的道士相交,刘言才手里拿着问心观的驱邪符。

如今又多了一个武功能与她旗鼓相当的三杨道士。

简直就是巧合他妈给巧合开门,巧合到家了。

既如此,她也就不客气了。

若衣物暗藏内袋,基本也就是那几个地方,林清算是惯犯,对这方面极为了解,稍稍一探,很快就锁定了左手袖中的一处暗袋,指尖轻轻拨开暗扣,手探进去,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这是一块腰牌,也就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漆黑,似玉非玉,上面雕着一只正在进食的饕餮。

林清掂了掂腰牌的重量,收进自己的暗袋之中。

既然问心观有问题,这块腰牌保不准就能有什么用处,且先留着,看看情况再说。

林清将床纱放下,贴心关好门窗,顺着后门离开青楼,又去街上转了两圈方才潜回刘府,躺床上补了会眠。

等她清醒过来天已大亮。

周虎与段成送来饭菜清水,而后就在旁边候着。

林清坐在椅子上,提起汤匙瞥了眼碗中的粥羹,忽而问道:“孟杰回来了吗?”

周虎回道:“昨夜回了,不过淋了雨,有些发热,这会还在房里养病。”

林清拿着汤匙的手微微顿了下,嘱咐道:“既然病了,最近让他好好歇着吧。”

周虎嘿嘿一笑,“公子尽管放心,咱们这身子骨壮实着,一点风寒罢了,过个两三日也就好了。”

林清无奈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吃饭,只是碗还没放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抬眼,就见瑾瑜匆匆走来,颇为繁复的衣角随着他的步伐散乱开来。

林清微微蹙起双眉,瑾瑜向来注重仪表,能让他急成这般,只怕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果不其然,瑾瑜疾步来到她面前站定,沉声道:“公子,问心观清晨失火!”

林清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微变。

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她要查到那,这火便烧起来了!

“可有活口?”

瑾瑜叹息一声,“如今大火还在烧着,人已无法进出,若有活口只怕也出不来了。”

林清沉下脸,唇角轻抿,“这火蹊跷,只怕是杀人灭口,毁灭证据。”

瑾瑜:“明月和绍光在那边守着,官差已经过去了。”

林清:“我们也去,把刘青叫上,用刘家的牌子。”

“诺。”瑾瑜应了一声,出去寻找刘青,段成和周虎去预备马车。

一刻钟后,刘府门外已然停了两辆马车,刘青站在车前,行礼过后,方才与林清上车。

问心观在郊外十里外,还没到地方就看见远处飘起的滚滚浓烟。

待几人下了马车,就见官差已经此处围住,外面仍有不少百姓远远围观。

明月与裴绍光就混在人群之中,看见林清立即过来,跟在后面。

刘青已经打理好一切,衙役只是挥挥手示意他们过去。

林清疾走几步,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皮肤已经感受到些许不适,就像是一种干裂后的疼,刺鼻的烟气熏得人上不来气。

再往前,就见原本道观的位置已是一片滔天火海,火焰燃烧的动静不算小,偶尔夹杂着房屋倒塌时的动静。

这么大的火,以如今的手段,确实连救的必要都不存在,只能等大火自己熄灭。

林清没回刘府,就在附近寻了户农家住下,等待火熄。

这火一烧便烧了一日一夜。

等林清再次来到这里已是隔日的清晨。

大火熄了,却仍有些地方残存着火苗,黑灰之下,满地狼藉。

先一步赶到的官差正费力的整理废物,将一具具焦尸从火场里抬出来,在外面的空地上摆成一排。

有一人站在焦尸附近,正呆愣愣的看着这一切。

是三杨。

第281章

林清也不好说什么, 即便她怀疑问心观有问题,却也不会在此时发难,“节哀。”

三杨听见声音,才缓缓回神, 眨了眨眼, 却没有泪意, 只是觉得眼眶干涩难受,仿佛直通心底, 连魂魄都飘在身体之外, 蠕动着唇,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林清眸色渐深, 却未再言语。

一具具焦尸被衙役们抬出来,摆在空地上,漆黑如焦炭一般,已然分不清容貌。

府衙的仵作们也已赶到, 将尸身一具具验过, 均是被活活烧死, 并无意外。

眼看这边得不到什么线索, 林清抬步走入被烧毁的废墟之中。

到处都是被烧焦的断壁残瓦,漆黑的木梁和略有残余的家具散落各处, 刺鼻的气味萦绕在她的鼻间,却让她更觉得奇怪。

火焰焚烧过的地方并无火油燃烧过的气味和痕迹,也就说很可能是意外失火。

火灾是被附近村民发现的, 时间大概是在寅时左右, 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进不去了。

昨夜风大,也就是说起火的时间至少也在丑时之前。

那个时间,道士们正在睡眠之中, 所以没能及时逃出,至此发生惨剧。

林清缓步向前,一路惨状,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直到一间倒塌的大殿前她方才停了下来,望着里面残缺不全的神像,双眉微蹙。

眼下所有的证据似乎都在指引印证她的推测,仿佛这就是真相。

可是不对劲,非常不对。

往玄学上说,问心观既然能掐会算,连她的行踪都能算到,会算不到他们道观有此一劫吗?

往现实上再看,偏偏她查到问心观,问心观当夜就失火,这么急,是生怕她查到什么吗?

又或是证据无法抹杀,只能付之一炬?

可若是如此,烧掉道观就是了,为何连人都不曾放过?

“公子,寻到一些东西!”裴绍光忽从远处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着什么的帕子。

林清回神,接过手帕,小心的打开,发现里面竟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很是细腻,带着香味。

周虎一直寸步不离的跟在林清身后,见状不禁有些无语,“我说裴少爷,这不就是香灰么,好歹是间道观,有些香灰不是很正常?”

林清稍稍捻起一点,搓了搓,“这是檀香。”

周虎有点不明白了,“檀香不也是香吗?”

林清将手帕重新包好,“道观会用沉香、降真、崖柏等等,但绝不会用檀香。”

说着,她已经跟着裴绍光往发现檀香灰的地方走。

周虎挠了挠后脑勺,连忙跟了上去。

那地方很是偏僻,大概是在后院的位置,房屋很多,但已经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了。

就在角落处有一间已经被烧到半塌的房间,里面大多东西已经化成黑灰,但神像还在,虽已被烧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像体,但也能确定这是一间供奉用的小殿。

一堆乌黑的炭木后方,墙壁半塌,几块石头的缝隙之中倒着一个巴掌大的铜制香炉。

周虎古怪的盯着裴绍光,就这么个地方,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

裴绍光将雪球从怀里掏出来。

周虎:“……”得,谁让人家有猫呢。

他上前将那香炉拿了出来,放在一边还算干净的土地上,而后让到一边守着。

林清捡起香炉仔细检查了一遍。

或许是因为被火烤过的原因,香炉一侧有一点发黑,却不算严重,除此之外,倒不见什么异常。

林清寻思片刻,弄来一块方布,将里面残余的香灰一点点的倒了出来。

突然,一个小小的纸包从里面掉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香炉掉落的位置正好被墙面的石砖掩埋,反倒被完好的保存下来。

不对……

林清一脚蹬上砖墙仔细寻找,不过片刻,就找到两块样式奇怪的石砖。

这两块石砖几乎被掏空了,一相对照,正好形成一个类似于凹槽的形状。

这应该是一处暗格,香炉应当是被藏在暗格之中,所才会没事,直到房梁落下,墙壁坍塌,这香炉才会从墙壁里落下。

也是如此,香炉才能正好被掩埋在那些脱落的石砖下面,若不是被裴绍光训练成精的雪球,这香炉只怕风干了都不会被人发现。

林清没有打开纸包,哪怕距离很远,她也能嗅到那药包中的苦涩药味和外面沾染的檀香香气。

正是她在刘家时注意到的那个气味!

林清将纸包交给一边的裴绍光,“去找刘青,寻个靠谱的郎中,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毒。”

裴绍光接过药包,郑重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前脚刚走,明月后脚就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交到林清手中,“尸体不对。”

林清接过册子低头看了眼,竟是官府的僧道名册。

明月急道:“问心观夜不留人,从不许香客留宿,内有道长香童共五十三人,官府的僧道名册上皆有记录,如今尸体已经全部找出,数目却是五十三具!”

林清一愣,问心观共五十三人,发现五十三具尸体……

可事发当日,三杨被她灌醉倒在青楼,宿夜未归,按理应该是五十二具尸体才对!

这平白无故还能多了一具尸体?

明月丧气道:“可惜尸体皆已面目全非,要不然凭借这多了一具的尸体,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林清问道:“周遭百姓可见过有人昨夜进入观中?”

明月摇摇头,“那边的衙役正在询问,并未发现异常。”

林清闻言,心里又升起了古怪,这次官府倒是上进了。

说话的功夫,几人再次来到外面废墟外面,仵作已经验尸完毕,一具具焦尸被抬上板车运走。

分不清性别,也看不清相貌,除了焦黑,便只剩下丝丝缕缕的血肉和外现的骨骼,一时间竟让人无从下手。

明月见林清一动不动,不禁问道:“公子可是想到了什么?”

林清目光微沉,盯着那一车又一车的尸体被拉走,“我只是在想,为何会多一具。”

明月:“虽说不许香客留宿,但保不准就有哪来的道长挂单。”

“有这个可能。”林清不否认,没有证据,所有的猜测都是有可能的,“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可能性。”

明月怔了怔,“什么?”

“昨夜我与三杨发生冲突,灌醉他不过是临时起意,若我没有这么做,又或者说前夜我与三杨并未遇见,那么他极有可能会在调查结束后回到道观,那么今日外面的焦尸就会有他一个。”

林清顿了下,“这又会分成两个情况,若有人挂单,那么尸体数目就会变成五十四具。”

这倒是正常情况,她担心的是第二种,“若观中之人一开始就算准了人数,五十三个人自然就会有五十三具尸体,可他们没料到三杨会暗中偷跑,来不及撤回,于是尸体便多了一具。”

说起这个情况,便让人一阵心惊肉跳。

若是如此,极有可能这五十三具尸体只是被找来的替死鬼。

明月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那可是活生生的五十三条人命!”

林清吁出一口气,“一切都只是猜测罢了,还要从多方查证才行,你先四处打听,看看前夜是否真有人在观中留宿。”

她看向周虎,“你与瑾瑜以此地为中心向外查探,看看是否有人失踪。”

周虎正要应下,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林清转身看向身后,只见张范德正站在不远处一脸轻蔑的盯着他们。

张范德仰着眉,迈着外八字,来到林清面前,又是一声不屑冷笑,“呦呵,谁家的孩子,毛长齐了没,不在家好好吃奶,跑出来学差爷办案子,不知谁给你的勇气,还哄着一群蠢货跟你过家家。”

明月和周虎听到这话,顿时眉目一厉,手已然摸在腰间的刀柄上,只等林清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将这张范德瞬间砍成八瓣。

林清将两人的刀按了回去,悠声道:“只是随便玩玩,倒不如张捕头手段高超,听闻顾地主家的牛跑到了张地主家的田地里,张捕头当场将牛一分为二,当真是平均‘公道’啊。”

张范德原本还觉得这小子挺会说话,可转头一想,越来越不对味,这话不是拐弯抹角说他公私不分么!

那张地主是他亲戚,年年都要给银子的,他当然是帮亲不帮理,不过这事做归做,若说出来,便是将他的脸往地上摔。

整个宜城能把他张范德不放在眼里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剩下的还不是随他欺负。

霸道久了,如今一个毛都没齐的孩子竟敢爬到他头上恣意妄为,若传出去,他张范德在宜城还怎么混!

原本的轻蔑被怒气取代,张范德一把拔出腰间长刀,眼里全是狠辣,“本是懒得搭理你们,如今竟敢戏耍本捕头,今日若不让你等涨涨教训,本捕头便将名字倒过来写!”

林清似笑非笑的睨着他,“张捕头当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可惜了。”

张范德下意识问:“可惜什么?”

林清轻轻弹掉衣襟上的灰尘,“可惜上一个这么对我的,九族都去地下团聚了,这辈子大概是回不来了,张捕头若想涨涨经验,我倒是不介意做做好人,送你去下面与他们聚上一聚。”

“你倒是好胆!”张范德怒极,举刀向林清劈去。

第282章

张范德确实生的人高体壮, 但一身功夫粗浅,连三流高手都够不上。

林清只是向旁边侧了一步,那砍下的刀锋便已落空,刀锋坠地, 一时间竟没能收回来。

林清抬起脚, 对着张范德的手腕踩下, 一落到地,接着就听见一声骨头裂开的声音。

张范德发出一声惨叫, 忍着疼另一只手朝林清的脚腕抓去, 却见那脚抬起,再次落下。

那速度明明很慢, 却仿如山石一般沉重压迫,根本无处可躲,甚至就像是他把手腕故意送到哪脚下一般,接着又是一声脆响。

张范德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倒在地上惨叫连连。

周围的捕快衙役见状, 纷纷拔出长刀警惕的瞪着林清等人。

张范德是真没想到那臭小子竟敢真的跟他动手, 如今双手皆断, 断骨的疼愣是激发了心里的凶性,顾不得形象就地滚了几圈, 双目发红,吼道:“这几人皆是苍梧山恶匪,下山作恶, 袭击官差, 给本捕头乱刀砍死!”

今日这边几乎出动了知府衙门大半的官差,足有近百人,还不算其他那些干杂活的, 若全算上,至少也得两百人打底。

如今张范德一声令下,几乎所有人都对准备林清这边。

林清身后却只有明月和周虎,其他人各有差事,并未待在这边。

三个人对上两百人。

哪怕是穷凶极恶的凶盗,这会也只有缴械投降的份。

张范德任由仵作暂时帮忙将手固定,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林清,如同淬了毒一般,仿佛已经看见对方被乱刀砍成几截的样子。

所有人举起刀,朝林清三人袭去。

林清淡淡瞥了周虎一眼,周虎立即会意,嘴角挂起一抹阴狠的笑容,一撩衣摆,手中赫然多了一块腰牌,巴掌大的牌子,上面用繁复的纹路雕刻出‘天禄卫’三个字。

“天禄卫周虎,来此侦办特案,谁敢放肆!”周虎的声音极大,大到即这么多人,仍旧听得清清楚楚,大到犹如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心中炸开!

二百多个人手里仍旧举着刀,却在那一块小小的腰牌前霎时停下,愣是再无一人敢向前再迈一步。

张范德见状,心头顿时一跳,原本的阴鸷的目光瞬间变为恐慌,甚至是某种说不出的惧怕。

就像是人遇见了恶鬼。

他的声音更大了,近乎嘶吼着否认那块小小的牌子,“天禄卫都在皇城享福,哪会来我们这穷乡僻壤,这几人定个假货,竟敢冒充天禄司的老爷们!”

张范德作威作福已久,他这么一说,众人顿时又纠结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踌躇不前,不知到底该怎么办。

可天禄卫何时惯过这些脾气,周虎阴笑两声,压根不管众人怎么想,左右牌子已经漏了,再敢上前,砍了就是。

他堂而皇之的从那两百人中间穿过,无一人敢拦。

张范德见状不好,转头就跑。

可他的速度太慢了,几乎转身的功夫,周虎就已经到了他的身边,一刀刺进他的大腿之中。

血流如注,张范德哀嚎一声倒在地上,挣扎着往后怕,脸上只剩下绝望,“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宜城的捕头!救命!救命啊!啊!”

周虎一脚踩在他的另一条腿上,卡擦一声,双腿尽废,这一次是真的连动一下都费劲了。

张范德那口气终于泄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连话语也变成了彻底的哀求,“求求你们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我知错了,放我一马。”

“要放你一条活路,也不是不行。”林清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唇角仍然带笑,可眼里只剩冷漠,“那便说说,刘言才死亡那一日,你是如何在半刻钟内赶到刘府的吧。”

张范德原本还以为真有活路,眼里流露出一点希望,可当林清问出这个问题,他忽然就顿住了。

林清幽幽说道:“你要知道,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这对天禄司而言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我可以让人将你吊在刑架上,用最好的药材维持着你的性命,再让最好的侩子手,将你身上的肉一点点的片下来,就像鱼脍一样。”

张范德浑身发颤,随着林清的声音,就像是折断了心头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崩溃了,“我说,我都说!是余知府叮嘱我过去的,是余知府!都是他让我做的!”

林清接着问道:“问天观的火灾与你们可有关系?”

张范德又开始犹豫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林清瞥了周虎一眼,周虎一脚踩在张范德裂开的手腕上,重重一捻。

张范德再次发出一声惨叫,连连点头,“余知府只交代我们按正常的走,样子要做足了,最后定为意外失火即可。我察觉到不对劲,就偷偷多看了一眼,正巧看见屏风后面有……”

一根细针猛地从远方袭来,刺入他的后脑,声音刹然而止,倒地气绝。

林清伸着针刺来的方向望去,都是身着衙役服饰的差役,约有十数人,对身后的周虎道:“抓起来,一个都别放过。”

若说之前张范德是这些官差的主心骨,现在这根主心骨已经被抽了,加上周虎的身份和刚刚的手段,几乎所有人没胆子反抗林清的话。

他们站在原地,呐呐不言,惊慌不安。

周虎一抽腰刀,虎目一瞪,吼道:“怎么着,都耳聋是不是!”

这一喊,便让人众人清醒过来,将那些被林清点名的同僚推到前面,站成一排。

共有十三人,年纪最小的也就二十多岁,年纪大最的,两鬓已经斑白。

周虎完成目的,扫视一圈,而后重新走到林清身后。

林清从这些人身前一一走过,视线在这些人的身上一一掠过。

实际上她并不在意张范德的死,自从刘蟾被抓,她自然搜集了一些关于这人的消息,也都没有什么好事,一介恶吏罢了。

至于那些问题,不过是早就知道的答案了,张范德的话也只是让答案更明确些。

但现在,她忽然对那个杀死张范德的人有了几分兴趣。

飞针不会拐弯,那个方向又有十数人挡着,若凶手在远处发射暗器,必然无法完全绕过这些人,也就是说,凶手就在这这十三人之中,而且用的也是机扩一类的发射装置。

林清思索着,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些人。

可这十三个被她打量的人却各个浑身发颤,头低的恨不能塞进胸腔。

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恐惧,生怕那把刀下一瞬就会砍断他们的脖子。

天禄司的名声整个大渊谁人不知,说是杀人如麻也不为过,若对方不打算找出真正的凶手,直接将他们作为刺客全部砍死,他们也毫无办法。

前面五个倒还勉强还能站稳,到六人时,忽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试了几回愣是没爬起来,只能勉强跪好,身体抖得也更厉害了。

这就像是一个开始,陆续有人踉跄着跪下,也说不准是吓的还是什么。

直到第十二人时,林清停下脚步。

此人是这些人中年龄最大的,背后略有佝偻,两鬓生有白发,吊梢眼,糟头鼻,看样老实,却又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凶戾。

林清瞥了眼他身上半新不旧的衙役服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知府衙门待了多少年头?”

最简单的问题,却是让这人脸色一白,好似受到了惊吓,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回道:“回大人的话,小人名叫古大牛,是衙门里的老捕快,已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林清颇为疑惑,瞥向一边的官差,“你们认识?”

其他人面面相觑。大多数人都摇了摇头。

有一名年轻捕快站了出来,声音发颤,“禀大人,我们衙门里大多人手都是认识的,但有些人任务特殊,常年不在衙门,所以也就不太熟识。”

林清有些好奇:“是什么特殊任务?”

那捕快都快哭了,“这个……小人不知,都是余大人亲自吩咐的,说是与苍梧山那边有关,这次也是人手不足,余大人才将人全给叫了回来。”

林清没再说话,挥挥手让这老实孩子先回去站着,而后再次看向顾大牛,“你自己来说吧。”

“小的……小的只是在苍梧山……监视……”古大牛两眼乱转,随即一嗓子哭了出来,“大人不知,小人已是五十有三的年纪,却仍旧是个普通衙役,每月领的那点碎银养不起媳妇孩子,有次趁我不在,就跟隔壁老王家那老鳏夫跑了!”

他越哭越伤心,声音带着嘶哑,“可怜小人这么大岁数了,临了临了,却是孤家寡人,小人冤啊!”

林清:“……”

她瞥了一眼两边的衙役,果然都不忍的撇过来脑袋,眼里多少都流露出些许同情。

林清淡定的等他说完,好心的问了句,“说完了?”

古大牛哭声一噎,默默放下都是鼻涕眼泪的袖子。

林清继续问道:“所以你在苍梧山监视什么?”

古大牛忽的就卡住了,不知如何接下去,一双眼珠在眼眶里不停乱窜。

林清干脆道:“是监视苍梧山恶匪吗?”

古大牛猛地打了个寒颤,身体像瞬间失去力气,软了下去。

第283章

还真是人生处处有意外, 林清没想到查个盐案,先是倒腾出一个有问题的道观,接着又弄出一个苍梧山上着了山匪。

这桩桩件件,哪一个也不是小事, 却没有一件传入京城, 连天禄司暗卫据点都遭了殃。

不过这手段……倒是有些熟悉。

当年在北境之时便是据点最先失守, 导致后续行动接连受阻,步步落于人后, 最后破局也颇为艰难。

如今又是据点管事出了问题, 若非她熟识天禄司暗卫流程,当真以为她的天禄司暗卫营是纸糊的!

林清压下心中翻起的怒意, 审视着地上的古大牛,“只是监视吗?还是说同流合污,缺个通风报信的?”

古大牛连连摇头,身体抖若筛糠, 满脸的皱纹几乎都缩在了一起, 仿佛一口气吃了几斤黄连似的。

那可怜的样子让其他人再看不下去, 纷纷转过身去, 有些人甚至已经眼眶微红,看林清的目光中多了怨气。

林清的声音寒气更重, “你既然做了十几年的衙役,可为何这身差服却不大合身?”

古大牛这身差服有些过于长了,四肢磨损的位置与他的肢体同样不匹配, 明显不是他本人的。

古大牛眼睛转的更快, 闪烁不定,“因为……因为……”

林清打断他,“因为你就是苍梧山上的恶匪。”

古大牛摇晃的身体猛地僵住, 头几乎都快垂到了胸腔,让人看不见他的神情。

林清继续说道:“捕快多用腰刀,练的也是从兵部下发的基础刀法,招式大开大合,握刀也需用正握法,你握刀的手法尽管一直模仿,可明显不习惯,以至于握刀时刀锋的角度偏下,也更向内歪斜,就像是花架子,伤不伤得到敌人另说,但一刀下去,绝对能砍到自己。”

“看着或许不对,可若将刀换个方向,由正握变为反握,那便是最好的袭击姿态,是练习成千上万次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我听闻有些山匪性情凶狠嗜杀,比起正握的防守打法,他们更钟情于反握袭杀。”

林清睨了眼他放在地上的长刀,刀刃偏向后方,看着好像随意乱放,可若是反握,这个角度却能第一时间握住刀柄反击,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周虎听到这话也是愣了下,再顺着林清的视线看见地上的刀,瞬间明白过来,一脚将刀踢飞,单手将古大牛给提了起来,恶狠狠道:“好你个老头儿,竟敢耍花样,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活撕了你!”

古大牛被迫抬头,只是原本恐惧害怕的神情已是一片平静。

林清冷声命道:“周虎,断手。”

周虎闻言,直接将人甩在地上,一把抓住他的右臂向外猛拧,只听“咔嚓”一声,古大牛发出凄厉的惨叫。

“若张范德不死,你混迹在人群之中,的确很难让人发现,可张范德已经被我折磨的近乎崩溃,你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只能杀人灭口。”林清缓步走到他的身前,“现在想来,你来此的目的便是想看看这间道观的情况吧。”

她微微垂眸,看着他手腕上一点淡淡的红色,“朱砂用的不少,颜色已浸入皮肤,一身的降真香气,若只是短时间接触,不会有这么浓烈的气味。”

古大牛骤然沉寂下来,林清每说一句,他的神情便阴鸷一分,那是比张范德更加恶劣弑杀的神情,手上没百八十条人命,绝对熏陶不出这种目光。

林清却不为所动,眸光微凝,“你是衙役,是苍梧山恶匪,也是道士……是这问心观的道士。”

事已至此,再装下去就没必要了,古大牛微微垂头,瞳孔向上凝视着林清,勾起唇角,露出一点黄牙,声音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低沉而扭曲,“昭勇侯果然好手段,我不过稍稍动了一下,杀了一个本就该杀的恶人,就被你逮到了。”

林清:“所以这问心观是你们这些山匪在山下的据点?”

古大牛:“是。”

林清:“那五十三条人命全是你们掳去的人?”

“当然不是,他们都是自愿的。”古大牛笑了,像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情,“我们只是让弟兄们在苍梧山周遭的村子里走了一圈,给了规定的数量,他们怕着,哭着,求着,然后像狗一样跟在我们后面。”

林清轻轻拍了拍外袍沾染的灰尘,“断他左脚,用刀。”

周虎手起刀落,一截断腿飞了出去,血液飞溅,伴随着古大牛凄厉的哀嚎。

林清:“宜城盐案,你们参与多少?”

“四成,其他事情皆是余知府与盐官勾连,我们负责的只有一样。”古大牛满脸煞白,额头冒着虚汗,双肩不停地抖动着,双眼却仍紧紧盯着林清,“是天禄司那些暗卫。”

此话一出,周虎与明月已是杀气毕现,恨不能现在就去砍古大牛几刀。

古大牛却不以为意,“侯爷可知,是谁向我们透露了对付天禄司暗卫的法子?”

林清只觉嗓子微微发干,眸中却蕴含着凌厉的杀意,“炼人雨。”

古大牛似乎没想到林清竟然一下子就猜到了,怔愣了一瞬,随后赞赏的点了点头,“不错,这一切都是炼人雨告诉我们的,是他教会我们如何替换天禄卫的耳目,我们也因此才能在苍梧山盘踞。”

林清:“原因。”

古大牛:“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只有我们引荐才能去的地方。”

林清没有说话,即便她早有猜测,可当真相被公布的时候,她仍旧觉得心里像是空掉了一块,脑子里有那么一瞬的茫然。

为什么是他呢……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传来,当她回神的时候,古大牛一掌拍在自己的额上,当即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周虎上前探了探鼻息,“这家伙死的倒是快。”

林清挥挥手,示意周虎将尸体处理掉,却忽然感到一阵轻风拂过,一抬头,只见三杨已立于不远处,正呆呆地望着古大牛的尸体。

他的双眼满是血丝,已经没了之前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

林清轻轻皱起眉头,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三杨像是失了魂,只剩麻木和茫然,“我一直潜伏在附近,正巧遇见你的下属,听他们说问心观极有可能是人为纵火,我想你这上封的必然知道什么,便过来了。”

林清:“都听见了?”

“嗯。”三杨的嗓音略有些沙哑,带着亲人冤死的恨意和哀伤,“我是三年前才被观主捡回来的,当时我身受重伤,记忆全失,是他们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也让我活了下来。”

“我不认识他的容貌,但我认得他的声音,他叫古平,是我的三师叔,最擅画符,我本想向他打听符箓之事的。”

“我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个样子!”三杨浑身发颤,恨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悔恨,是成千倍的痛苦反噬!

林清却仿佛看不见他那些跌宕起伏的心情,只淡淡的看着他,就像是看见街边猫三狗四一般,若说真有什么值得她注意的,便是这人的功夫与她不相上下,危险性仍旧存疑。

她平静的问道:“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三杨死死咬住腮边的肉,直到感受到血腥气,“问心观的道士每隔半月就要上苍梧山采药,我曾偶然听他们说过,上山之后,他们会往西北走。”

西北?

林清倒是没想到三杨会直接将线索说出来,思索片刻,扭头命道:“周虎,你与段成即刻整合宜城暗卫,将余府和所有贩卖官盐的商铺一律按罪抓捕,绝不放过一人。”

她看着周虎应诺离开,而后看向明月,“你与瑾瑜拿着我的金牌集结驻军,我们进山剿匪。”

林清送走明月,最后看向三杨,红唇轻抿,难得有了一分犹豫。

古大牛招供的太容易了。

或许被她抓住是个意外,但连自尽都不怕,招起供来却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几乎毫无隐瞒,便是连周福生寻他们的目的都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

以她的经验来看,古大牛没有说谎,证词可信。

这就很奇怪了……

这么一帮穷凶极恶之人,若无利益,为何要救三杨呢,难道指望他们会发善心吗?

林清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其中定然有些猫腻,也把对三杨的提防又提了几分,可面上却是半分不显,“你便跟着我一同去山上剿匪吧。”

三杨本就想跟着上山的,听见林清的话,思索片刻,终是点头应下。

林清让人将三杨安排一下,而后匆匆赶回宜城。

集结人手需要时间,宜城里的那堆烂摊子也不能放任不管。

还有周福生……

此事怕是只有抓住苍梧山山匪的头目才能知道了。

马车赶到宜城时,已是午时过半,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可今日却比以往更加热闹。

整个知府衙门被穿着暗卫服的暗卫们接手,余府的人都被带上镣铐,街上的商铺关了一家又一家,但凡沾染上贩卖官盐的,无一例外,全部被周虎塞进了牢房里,店铺一律查封。

不过就这么小半天的功夫,人就被抓完了,周虎开始带着人手清理资产。

刘家自然也在范围之内。

第284章

一箱箱的金银珠宝从各家抬出来, 一一登记造册,全部摆在知府衙门的院子里。

大门敞着,外面全是围观的百姓。

也不知谁喊了一句“又有东西送来了!”

百姓们熟练的让到两侧,眼前这官差们将一箱箱东西抬进院子, 然后就那么大刺刺的打开, 露出里面装的各种金银珠宝。

百姓们震惊过后, 鼻子都要气歪了,这都是从他们身上搜刮的民脂民膏!

他们愤怒的目光随之落在府门前跪着的一批人身上。

林清特意让周虎将余知府等人拎了过来, 一个个带上镣铐, 排成排的跪在府门前方,周边放了四五名衙役看着。

于是怒火找到了方向。

讲些道理的人臭鸡蛋和烂菜叶乱飞, 不讲道理的,直接冲上去拳打脚踢,四五名衙役,顶多保证这些人不被打死。

当下午林清过来的时候, 府门前跪着的几排人皆是一身臭气, 脸肿的跟猪头似的。

刘言才的三个儿子也在其中, 刘鸣首当其冲, 当他看见来人竟是林清之时,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当一排排人对着林清行礼问安的时候, 刘鸣震惊的双目瞪大。

他本以为是刘青大题小做,却没想到这样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竟是一位侯爷!

这个年纪已是侯爷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刘鸣想起他做的那些事情, 恐惧到达了极致, 浑身微微发颤,一股可疑的液体顺着裤子流下。

可压根没人会在乎他什么样子,林清停在那位余知府面前。

余知府名余志高, 已经五十来岁的年纪,一身肥肉,脸肿的也是最严重的一个,本是满脸绝望,看见林清时,倒是多了一些理智,张开嘴,勉强把音找准,“侯爷,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

林清抬腿便给了他一脚,“你是说本侯冤枉你?那行刺本侯的刺客不是你支使的?”

余志高满眼乱转,“这凡事要讲证据。”

“张范德已经招了,苍梧山上下来的恶匪也招了。”

“他们负责蒙住朝廷的耳朵,你与盐官则修改盐价,故意限量官盐,再抬价卖给各处商铺,以低价私盐的名头进行贩卖。”

“你得知本侯在刘家住下,生怕泄露秘密,便与藏于问心观中的恶匪合谋杀害刘言才,又将此事嫁祸给行事冲动的刘蟾。若刘蟾出事,刘西平一家自然再无法霸占刘家在宜城的势力。”

林清每说一句,余志高的肿胀的脸就下垮一分,即便已经走样,也能看出那神情有多难看,整个人抖得比刘鸣还要厉害。

恰在此时,裴绍光和刘青从远处赶来。

刘青步伐匆忙,胸膛急促地起伏着,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刘家众人,径直向林清施了一礼,说道:“关于那药包内的粉末,我已查明其底细。那是一种名为幽魂散的毒药,毒性轻微,却能扰乱人的心智,激发凶性。”

他稍稍喘了口气,避免把自己憋死,接着才道:“但此毒有个特性,需要引子触发毒性,且只会对染上引药之人发生凶性,裴公子所提供的药包,正是装载着能引发幽魂散毒性的引子。”

林清明了,事实却如她推测的那般。

三杨曾言,昨日刘蟾正好去过问心观,他在那时便已中药,而后事发当时,有人将大量的引药弹到刘言才的身上,以至于刘蟾突然凶性大发,杀死刘言才。

而且当时那个环境,大多以为刘蟾不过是护姐心切,也就没人怀疑其他的可能,再由余知府布置的观察赶到,将案情迅速定性。

若不是林清在,此案绝无翻案的可能。

想至此,林清眸色微沉,事情看起来似乎就是这么回事,但她仍旧本能的感觉不对。

此地盐案漏洞百出,只杀一个刘言才就妄图瞒住她的耳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贩盐的商户不止刘家一家,反而更像是把某些人堂而皇之的推到了她的面前。

余志高的背后必然有人指导,对方的目的只怕也不简单。

林清思绪翻转,转身即逝,眨眼间便已恢复如初,“余志高,你可认罪?”

余志高满脸灰败,“下官……下官认罪。”

林清意味深长的瞥了余志高一眼,随后命道:“全部押走,待上报刑部之后,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周虎领命,熟练的将人押回牢房。

半个时辰之后,驻军集结完毕,明月和瑾瑜赶了回来,后面还跟着三杨。

明月道:“一开始左右言顾,不肯发兵,砍了两个将领的脑袋,剩下的也就听话了。”

林清也没说什么,如果驻军里没有问题,也不至于会放任山匪横行。

她接过下属准备的马匹,利落的翻身上马,向城外疾驰。

宜城不大,周边驻军不足万人,又以步甲兵最多,但对付一窝土匪,已是绰绰有余。

待林清赶到苍梧山下,兵士已集结完毕,将领被杀,临时掌管驻军的是位副将,姓王,身体壮硕,皮肤黝黑,看见林清憨憨一笑,然后才想起要行礼问安。

林清直接挥手免掉了,“舆图可带来了?”

王副将连连点头,而后从下属手里拿过舆图,就地展开。

舆图上已苍梧山为主,四周山脉路径全部跃然纸上。

林清一撩衣摆,俯下身子,就地查看舆图,很快心里便有了想法,指尖在图上游走,“苍梧山西高东低,山势陡峭,悬崖众多,如图来看,能上下山的路唯有两条,一条在西北,一条在东南,但西北方更为平整。”

王副将问道:“也就是说他们会走西北大路?”

“不。”林清的指尖最后停在东南方的小路上,“他们会选东南小路。”

王副将有些疑惑,“这是为何?”

林清道:“本侯得到消息,绑匪人数不过百人,若是在大路碰见,必败无疑,若是东南这边,山路陡峭,周边森林茂密,或许还有机会活下来。”

王副将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虽是副将,但宜城周边也没杖打,他自然经验较少,连这么简单的事情竟然都没看出来。

林清笑了笑,“倒也无妨,你带一千人从西北大路上山,明月带三千人走东南小路。”

“啊?”王副将有点跟不上林清的思路,“那还剩下将近半数的人?”

“一千留在此地看守。”林清的手在西侧一处山崖下点了点,“剩下的在此布防。”

王副将不明白这样一处悬崖有什么好布防的,但还是点了点头下去安排了。

不久,一行人各自带领兵马,朝着各自目标进发。

林清正准备离开,三杨先一步挡在她的面前,“我去哪?”

林清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这人放在哪都是个变数,也唯有放在她身边或许还好点,“你随我走。”

三杨没说什么,点头应下。

上山的路其实不止这两条,但寻常人能走的也就那些,当然也存在一些捷径。

林清刚刚在舆图上就捉摸出了一条近路,就在一处陡峭山坡的下方。

那山坡坡度极大,但树木繁茂,若是以轻功踏树而行,上山的时间至少能缩减一半以上。

长时间使用轻功对内力要求极高,一般人或许做不到,但对她而言,不是难事。

天早在不知不觉间黑了下来,远处树影重重,近处虫鸣鸟叫之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狼吼,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

林清身形一跃,轻巧地落在树上,接着又是一个轻盈的前跃,瞬间便向前窜出十余米,速度之快犹如鬼魅。三杨紧随其后,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当他们抵达匪寨之时,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山匪将寨子建在山腹之中,后方是直插云霄的高峰,山寨的围墙只是简易的木栅栏,除了正门前的空地,再往前便是成排的屋子。

此时寨子里一片黑暗,唯有外面的空地上,近百人站在一起,各个皆是壮硕的汉子,左手拿着火把,右手抄着兵器,正全神贯注的等待着。

四周很静,只剩下夜风吹动树叶时发出的呜声,如同鬼哭一般。

林清悄然跃上树梢,俯身向那边望去。

三杨停在她的身边,双肩微微抖动着,显然是气还没喘匀,却在看到下面那些人时彻底怔住了。

林清瞥了他一眼,“这些人有你认识的?”

“嗯……”三杨声音干涩,“第二排第三个,第五排二到第五个,第六排……”

问心观算他在内也就五十三个人,除去死去的古大牛,这里站着五十个人,缺了一个。

三杨道:“观主不在这。”

偏在这时,又有一阵亮光过来,林清顺着那光望去,就见有一人身披斗篷,头戴一张没有染色的铜制面具,走到那些人的前面停下。

那人稍稍抬头,掩藏在铜制面具后方的视线直直射向林清藏身的大树上。

林清浑身汗毛倒竖,这人发现她了!

就在她准备撤离的时候,那道视线却又缓缓离开了,再次落向眼前的近百位壮汉身上。

第285章

火光几乎将那块地方照的通亮, 那人几乎将整个身体藏入黑袍之中,铜制的面具将一张脸完全遮盖。

他没有说话,但往那一站,所有人的目光就已经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 满是激动和崇敬。

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 只是单纯的站在那, 便让所有人陷入一种不知名的狂热之中,就像是教徒遇见了他们的神明。

林清只犹豫片刻, 干脆换了个棵更近的树, 大刺刺的在上面看着。

左右已经被发现了,偷摸摸的看和明目张胆的看, 也就没多大区别了。

她感到那个带着同面具的人目光再一次落在她的身上,却没停顿,就像是不经意间眺望了一下,而后稍一挥手, 便有数名同样穿着黑袍的人从上前来, 他们皆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摆满了黑色的药丸。

他们走入人群, 将那些药丸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再监督着众人服下。

所有人好像都习惯了吃这东西, 没人怀疑,甚至带着期待,逐一将药丸咽下。

这一次那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 雌雄莫辨,淡淡的说出两个字,“去吧。”

近百名山匪动了, 他们自发分成两队,踏上了东南边的小路。

一切尽如林清预料的那般,可林清的心却微微一突,她发现这些人的五官多少都有点扭曲,就像身体里某种嗜血的本能被唤醒,冲动蔓延到脸上,让人看见心里就有了一丝惧意。

三杨悄然来到她的身边,低声道““这些人的神态似乎不太对,刚刚那药丸应该有些古怪,怎么办?”

“凉拌。”林清揉了揉眉心,“即便知道那药丸有古怪又能如何,咱俩又不是大夫,也没那本事弄到解药。”

三杨:“可若放任下去,只怕你那些兵士就要遭殃了。”

遭殃倒不至于,但若是这些人兴奋的不怕死,死伤惨重还是极有可能的。

林清又看了一眼下方的空地,没有那些火把,下面已是漆黑一片,唯有正门前的两个灯笼散发着一点可怜的光芒,人已经都离开了,包括那个带着铜面具的人。

“我们先跟上去看看。”

林清说着先一步跃到另一棵树上,树枝微微的晃动与被夜风吹过的摇晃相符,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的动作又轻又快,仿若林间鸟雀一般稳稳跟在队伍附近。

可这样终究不是个办法,或许可以稍稍试探一下。

林清停在树梢上,顺手摘下一片树叶,手腕用力,将树叶弹射而出。

叶子快速的旋转着,如纸般轻薄,又似利刃一般,正好刺入下方一名山匪的大腿内部,全部没入。

那山匪的大腿霎时间血流如注,可这样的伤口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反而那渗出的血液像是浸红了他的眼睛,一扭头,正好对上前方的同伴。

“你竟敢偷袭我!”

他喊了一句,也不管这一切到底有多不合理,就像是认定了视线看见的第一人便是伤他的凶手,举起手中的大刀就狠狠劈了上去。

前面的人似有所感,本能的偏了下头,那刀便将他的肩膀和左臂一同砍掉,这人发出一声锐利的尖叫,回头就将手里的长矛刺向后方的山匪。

同时他的断臂因为巨大的力道撞在另一名山匪的衣服上,那山匪低头看了眼,再抬头时,举起手里的兵器刺向了前方的山匪,嘶吼道:“你竟敢砍断我的胳膊,我杀了你!”

他前面的人毫无所觉,一时间四分五裂,血液飞溅,四周的人物无一幸免,于是更多的人陷入了疯狂。

“你竟敢砍我的脑袋,我要宰了你!”

“我的腿呢?一定是你们把我的腿藏起来了!还给我!”

“我的心掉出来了,你把我的心弄脏了,该杀!”

不过须臾,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彻底陷入了混乱,一个个抄着兵器不分敌我大砍特砍,断肢残骸遍地都是。

林清仍旧站在树上,平静如水的脸上难得的流露出一丝懵逼,那感觉就像是——我都准备放大招了,结果就这?

随手一片树叶,一堆山匪自己人跟自己人杀疯了。

三杨轻功不如林清,等他焦急赶来的时候,看到下面的情形,整个人都愣住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呆呆的看着林清,满是不可思议,“你做的?”

林清:“……”是吧?

罢了,左右已经这样,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剩下的这些哪怕活下来,也不足以对朝廷的兵士造成什么损伤,她干脆扭头往山寨飞。

既然时间来得及,那里或许能有什么线索。

这次三杨倒是没跟上来,只是悄然落在下方山匪的尸体旁,努力拼凑着。

当林清重新来到山寨正门外时,周遭似乎更黑了。

她脚步极轻,落在正中央的屋子前。

这或许是山匪们日常商谈要事的地方,正前方是一座画着猛虎的屏风,前方一张铺着虎皮的坐榻,两边各放着几把椅子。

里面没有亮灯,但能看出两边的椅子歪歪扭扭,上面还有些许余温,显然刚刚还有人在这议事。

再往旁边走,就是一间勉强能算作书房的地方,四周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林清仔细的在屋子里看了一遍,最后将视线落在了书桌上,那里放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封。

她拿起信封先是观察一番,确定没什么问题方才将里面的信件抽了出来,却意外在上面看见了她的名字。

——务必在八月十五之前将圣物从林清手中夺回。

短短的一句话,却让林清更加疑惑,她手里有圣物?

什么圣物?

哪一派的圣物?

她怎么不知道?

林清蹙着眉,将信纸放下,背后忽然吹来一阵轻风,那柔弱的感觉和微凉的寒意,与外面的夜风没有多大区别,可林清后背却汗毛乍起,一股惊悚陡然浮现在她的心头。

林清毫不犹豫,长剑瞬间出鞘,向后扭身的时候,长剑已然挡在颈部。

只听‘叮’的一声,一副峨眉刺的尖部已然撞在她的剑脊上。

她微微抬眸,正对上那张铜制面具,尽管周围很黑,可仍能看见那双藏在面具后的双眼满是恶意。

那个首领?

那人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说的很慢,却又带着一股自傲,似乎眼前之人根本不值得他放在眼里,“你竟真的敢来。”

林清扬起一个笑容,“没办法,我这人好奇心太重,有些事若弄不明白,夜里怕是要睡不踏实了。”

“胆子太大也未必是件好事。”铜面人隔着面具,发出阴森沉闷的笑声,好似在嘲笑林清不自量力,“世人传你武功高绝,名言善变,但在我看来,不过是自命不凡、妄自尊大。”

他盯着林清,那双露在外面的双目蕴含着鄙夷,“林清,承认吧,你就是个俗人,与那街上的猫猫狗狗,与那些曾被你抓住把柄屈服的俗人一样。”

“你这话说的对,也不对。”林清惋惜的摇了摇头,“我确实是个俗人,这世间万万百姓,谁又不是个俗人了,但总比某些既想要好处,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恶匪好多了。”

铜面人没想到这种情况下,林清竟然还敢还嘴,怒意微升,“你什么意思!”

林清直视着他的眼,露出一抹笑容,“方兰芯,别装了。”

只几个字,她看见那铜面人的双目剧烈的收缩,随之爆发出浓烈的杀意。

下一瞬,两人齐齐动了。

那对峨眉刺在铜面人手中快速旋转,仿若活了一般,接连逼向林清面门。

林清矮腰一闪,手中长剑轻颤,直逼铜面人腰腹。

他轻松避过,一掌拍出气浪,汹涌的内力迎面扑来,深厚程度直逼顶级高手。

即便是林清,也在这掌风之下感受到了压力,她神情凝重,不得不急速后退躲避,顺着窗户翻到外面,却仍旧被那掌风刮了一下,内力稍稍一滞,脚下的步伐踉跄,再次向后飞退,数米之后方才停下。

铜面人从正门走了出来,双手间的峨眉刺缓慢的旋转着,“你说的是那刘家的表姑娘?那种娇滴滴的姑娘,怕是见到血都会吓得浑身瘫软,你说我是她?”

“在整合暗卫之后,我曾细推过进出知府衙门的人。”林清左右瞧了瞧,见旁边有块石头还算平整,干脆就在那坐下,“你这种人自命不凡、妄自尊大,自认为布局精彩,处处杀机,却不知在我看来,处处破绽。”

铜面人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双目怒气更盛,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自尊心上插了一刀。

林清自然不介意将这把看不见的刀插的再深一点,“你身上有姜若漪的影子,你在学她,可你再怎么学,也不如她。”

轰的一声响起,铜面人一掌拍出,掌风有如实质,袭向林清。

林清却仿佛早就猜到他的动作一般,先一步让开了,那块大石骤然崩裂,碎成几块。

“这么激动干什么,那些消息为了传入我的耳朵,你自然做了不少布局,可京城皆在我的掌控之中,真有人要把消息传入我的耳中,我会不知道是谁做的?”

林清讥讽的瞥着他,“既然知道那消息是冲我来的,我自然要来看看了,看看是谁自作聪明,弄出这么多乐子来。”

说到这她忍不住吐槽一句,“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主动把第二个把柄送到我的面前来,也不知该说你实诚还是蠢了。”

第286章

这话再次点燃了铜面人的怒气, 他双目喷火,再无一开始的冷静,直视着林清。

林清倒也不介意,轻轻扶掉衣袖上沾染的石头碎渣, “那卖盐毛翁是你的人, 按照你的推测, 只要那官盐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立即就会知道这里的盐出了问题, 那么我之后的行为就只剩两种。”

“第一种是隐姓埋名藏于民间, 再通过暗卫搜集证据,但古大牛曾说, 炼人雨将找到天禄司暗卫的法子告诉了你们,也就是说暗卫据点十有八九已经在你们的监视之下,只要我与暗卫联系,一切行动也会随之在你们的眼前曝光。”

“第二种便是直接入驻知府衙门, 光明正大的将所有人羁押, 再进行调查, 左右我也有有这个权利。”

林清垂眸笑了笑, “但你没想到我会走第三条路,直接进入刘府, 既不走百姓的路子,也没搭理官府,而是从中间的商贩查起。而我一入刘府, 正好赶上刘芸珂溺水, 于是你自然而然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

“可这对你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情。”林清压根没去看过那位寄宿在刘家的表姑娘,左右是后宅阴私,为了刘芸珂的名声, 还得交给刘家人来处理。

之所以留了个暗卫,也不过是想看看能否通过方兰芯了解余家动向,找出背后之人。

如今再看,事情事情却不像明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方兰芯与余府公子的事情,也不是简单的表姑娘爱上了知府公子,不择手段要高攀。

他们是某种更为深层的联系,一旦余家能更换成婚的目标,绝对会第一时间选择方兰芯,而不是刘鸣那个狂妄自大的嫡长女。

不得不承认,她一开始的确被方兰芯的计谋算计到了,哪怕知道凶手就是方兰芯,也没想到两家竟有这层联系,更没想到站在余家背后的人就是方兰芯。

林清沉默片刻,“所以你不得不变动计划,在暗中指使余知府和问心观联合杀害刘言才,嫁祸刘蟾。”

“你利用我与刘青的交情,将我的视线转移到这件凶案上,忽略到某些不合理的事情;也借此将刘西平一家赶出刘宅,方便你接下来在刘府的布局。”

做事情不能没钱,而刘家是真的有钱,不过方兰芯显然低估了刘青。

哪怕身在京城,哪怕只是账目,刘青也察觉到了宜城的异常,对外说是祭祖,暗地里却是要来这边查看情况。

这些消息自是瞒不住林清的,但这是刘家的自家事情,她并未打算出手,直到宜城这里,她不得不掺和进去。

林清垂头努力的思索了一会,“或许还有第三点,比如卖我个人情之类的?”

又或者是享受一种将她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快!感。

林清古怪的瞪了一眼那仍旧带着铜面具的方兰芯。

最后一步便是烧毁道观。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将一切罪证焚毁,又利用山上恶匪绑走五十三名百姓替死。

这事儿衙门那边已经在整合名单了,其中一些人的身份已经找到了,都是苍梧山附近的村民。

前有官府,后有恶匪,村民除了送死保家人平安,也没其他办法。

林清顿了下,接着说道:“不过你的布局之中却出了一个变数,是三杨。”

她看见这个名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方兰芯浑身肌肉下意识紧绷起来。

林清眸子闪了闪,“三杨是被你们捡回来的,没有记忆,恰好和秉性直率的刘蟾成了朋友,刘蟾出事,他自然要帮刘蟾,于是潜入衙门,却正好与我撞见,又因宿醉,来不及回到道观,于是本来准备好的五十三具尸体,便多了一具。”

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大火已经燃起,进不去人了。

“一群废物!一群废物!!”方兰芯面具后的声音终于不哑了,变成了高昂尖锐的年轻女音,飙升的怒气夹杂着刻薄,尖锐到极致的时候就像是爆炸过后的嗡鸣,震的人脑袋发疼。

“连个人都看不住,他们还有什么用,一群废物,活该去死!”她如野兽一般磨着牙,声音中又多了丝丝快意。

林清这会怎么也看出来了,这方兰芯大概就是个疯子,还是个不择手段武功高强的疯子。

方兰芯发泄的一掌掌拍向四周,一时间飞沙走石,大风肆虐,直到她发泄够了才渐渐停下,视线重新锁定林清,愤怒之余,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你即便怀疑我,但这些证据也不足以让你猜到我就是方兰芯才对。”

林清笑了笑,是因为嗓音。

她好歹扮男人这么久,方兰芯的声音太过尖锐了,以至于哪怕给声音做了一些伪装,只要是有过这方面经验的人来听,一听一个准。

凑巧她对女扮男装的事情经验格外的足,所以一开始她就知道这铜面具下是个女人。

这样一看范围就缩小了许久,再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选择,那剩下的最后一个选项哪怕再是离奇,也只是是唯一的答案。

但林清必然不会说这些,她的视线在方兰芯的身上扫了一圈,说道:“你身上用的是鹅梨香,这香女子用的多,街上就有卖的,不过去年年底京中刘家香铺改了方子,又在其中加了两味香料,气味也随之发生变化。”

“也不凑巧,那两味香料生长的城池发生干旱,导致原材料不足,于是刘青决定将此款香方暂时押后,待明年再说,不过现存的材料还是制成了香。一部分送到了我的侯府,另一部分则分发给了刘家女眷。”

“你若不是刘家之人,又为何会用只有刘家女眷才有的鹅梨香呢。”

所以说真的是漏洞百出。

方兰芯的动作再一次僵住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最后这一步出卖她的不是那些谋略,不是内贼,只是单纯的因为她身上的熏香。

这已经不是愤怒的问题了,她只觉脑袋里嗡嗡直响,好似在这一瞬,连思维都离他远去了。

憋屈。

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憋屈充斥着她的全身,方兰芯在这一次彻底忍不下去了,一掌拍向林清。

林清眸中闪过精光,啰里吧嗦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全身的内力陡然加速,按照特定的规律不断凝聚,汇聚于她的掌心之中,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甚至产生微微的空间扭曲感。

作为诸葛绪的徒弟,她岂会没有越级杀人的经验,虽说会有点不算严重的副作用,但是对付眼前的情况也已经足够了。

当方兰芯的掌风刮到她的眼前时,林清动了,她同样一掌迎了上去。

疯狂的内力碰撞,四周的空气中响起一声声仿佛爆破的动静,震耳欲聋。

随后,两个人皆向后摔了出去。

林清就地滚了几圈,咳出几口鲜血,悄悄往西边的黑暗处瞥了一眼,闭上眼睛。

方兰芯压根没想到林清会突然来这么一下,而且在这么一瞬间,竟然真的让内力超越了她,震惊的没反应过来,直到倒飞数米远狠狠撞在身后房子的外墙上,接着毫无形象的跌趴在地上,一连吐出好几口黑血。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后背的骨头就跟断了似的,右臂骨头断了……

方兰芯感觉到身体里里外外都在疼,疼的她恨不得生撕了林清!

她拾起掉在一边的峨眉刺,满含杀意的看着远处人事不知的林清。

忽然一个人从西边窜出来,落在她的身边,一把将峨眉刺按下,那人身量很高,尽管身体被黑斗篷遮住,依然能看出壮硕的轮廓,声音虽有嘶哑,但明显是个男人。

他将峨眉刺踢远,“你别胡来!”

方兰芯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怒道:“我胡来?我都快被她打死了!”

那人叹了口气,又道:“圣物还没到手,若此时林清死了,你要如何交代。”

方兰芯冷哼一声,埋怨道:“交代交代,有什么好交代的,就林清那样子可不像是知道圣物在哪的样子,大不了老娘拎着她的脑袋去上面交代。”

那人只得接着劝道:“组织已经查明,最后一位接触圣物之人就是林清,东西就在她手中,错不了。你也知道上面惩罚的手段,若林清真的死了,我们便是坏了圣子大事,他的手段,你也清楚……”

那人点到即止,方兰芯却好像被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了下来,整个人陡然清醒过来,声音也下意识带上一丝颤意,“那现在怎么办?”

那男人思索片刻,道:“你那一掌打的太狠,如今若要保命,也只能去找药王谷那些人了。”

方兰芯是真恨不得林清去死,可这会再恨也只能咬着牙和血吞,“白日里传来消息,药王谷的人就在此地二十里之外的镇子上,要不咱们把人丢在他们门外,那些人天天把人命关天挂在嘴上,总不会见死不救。”

方兰芯顿了顿,恨声道:“把三杨打晕,一起送过去。”

“也好。”

……

这些话一句句的传入林清的耳朵,尽管闭着眼不敢动,可内心却是不怎么平静。

看来这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麻烦。

第287章

林清以为那两人好歹会扛她一段路, 结果扛是真扛,只不过是装进一个大箩筐里,她甚至还能闻到箩筐里浓郁的萝卜味。

看来这筐之前就是用来装萝卜的。

林清想说脏话,很难听的那种。

又过了一会, 外面传来一阵打斗声, 以及三杨的闷哼声。

方兰芯尽管受了重伤, 可旁边还有一个不知身份的男人跟着,三杨压根就不可能打得过。

然后外面的箩筐就多了一个。

那男人似乎弄了个扁担, 将两个箩筐挂在两边, 然后挑着扁担就走了。

林清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但到此为止, 她好像再没听见方心兰的声音,周围似乎只剩下这个挑扁担的男人。

这人的轻功不错,踏步穿梭的声音间隔很久,也足够快, 呜咽的风声透过扁担的缝隙打在她的脸上, 配合着无处不在的萝卜臭, 原本只是稍微有些苍白的脸, 渐渐向青色转变。

尽管被人扛着走挺省力的,但她不想再有下一次, 而且还有一种想要提剑砍人的冲动。

不过她的右臂也有了一点问题,骨头倒没断,但经脉略有损伤, 估计得小养一段日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箩筐被稳稳的放在地上,林清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凉意,昏黄的灯光顺着箩筐的缝隙闯了进来。

看来是到地方了。

四周逐渐安静下来, 几息之后,碰的一声响起,就像是有人用内力一口气轰碎了好几个窗户。

“有人闯入!”

“抓贼!”

……

周遭忽然就乱了起来,脚步声,呵斥声不断响起。

接着就是有人忽然叫了一声,“这怎么多了俩箩筐?”

“别动,我先看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然后箩筐被人打开了。

清新的空气就这样闯了进来,林清下意识吸了口气,微微抬眼,逆着光,不太看得清那人的脸,但从轮廓上看,还挺好看的,加上刚才的声音……

林清扯出一抹笑,但没能维持两息功夫,着实是因为太尴尬了。

一个拎着灯笼,站在外面看着箩筐,一个坐在箩筐里看着外面,关键是还是俩熟人。

岂止是尴尬啊,简直恨不能找个石头缝钻进去住到天荒地老。

但再怎么样,事情也得办。

林清再次扯出一抹微笑,“劳驾,拉一把。”

强大的招式总伴随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副作用,就好比现在,她可能连出箩筐的力气都没了。

顾春也是愣了好一会,终于确定里面这人真的是林清,连忙将灯笼放到一边,手忙脚乱的把人从箩筐里拽出来,“大……”

他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清叹了口气,“遇到俩人怪好心的,想杀了我,又怕我被他们一掌打死,就把我送过来救命了。”

顾春无语,原本还算聪明的脑子被这话绕的有点卡顿,但当他感受到林清倚靠在他身上的重量,一张俊脸瞬间变了,一把将人捞起就往里面冲。

林清扫了眼同样被人抬出来,却仍在昏迷的三杨,确定这人跟她差不多情形之后就暂时忽略掉了,转而扫了眼四周的情况。

这应该是一间客栈的小院里,四周几乎都是客房,靠边的几个窗户都碎掉了,看来应是那人所为。

接着她就被顾春抬进里面的一间客房,放在了床上,眼瞧着顾春越来越近的手,只得说道:“我只是偶然遭遇强敌,不得不动用一些特殊的方法保命,真的没事。”

“遭遇强敌?”顾春便是脾气再好,这会也有点生气,“你不是向来算无遗策吗,为何要让自己深入险地,你总是这样。”

林清无奈的叹了口气,“我确有安排,但事实赶不上变化,我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所以决定暂不启用。”

她赶忙将宜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着重描绘了一下方兰芯这个疯子。

顾春越听越认真,“所以这个人到底有什么不对?”

“她不是方兰芯。”林清说出自己的猜测,“真正的方兰芯是三年前才被接到刘家的,我曾派人暗中调查了一下,方兰芯的父母只是普通商户,膝下仅此一女,平时也极为疼爱,因此养成了方兰芯天真烂漫的性子。”

这与她见过的那个方兰芯简直判若两人。

林清接着说道:“三年前方兰芯的父母意外病逝,这才被接往刘家,我怀疑她便是此时被人替换了。”

毕竟按照方兰芯的生活轨迹,绝不可能有那么高强的功夫,就算有奇遇加身,内功上能有些说法,但在招式和武器的运用上却绝无可能。

林清再一次回想起那方兰芯运用峨眉刺的样子。

出招狠辣,角度刁钻。

那一招一式已然形成了身体的记忆,没有十年二十年的经验练不出那样,可按照方兰芯的生活轨迹,连出城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掐算过来,她哪有那个机会。

想到这,林清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一点古怪。

若这么算的话,那个方兰芯尽管长得年轻,但年龄怎么也得三十往上了吧?

那个余知府的儿子余放好像才二十岁,而方兰芯四月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身孕……

这二位玩的倒挺花的。

顾春见她走神,不禁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自是在想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林清低咳一声,板正脸色,“那个扮作‘方兰芯’的人十有八九不会放过真正的方兰芯,她怕是已经死了。”

林清稍稍顿了下,思索片刻,道:“方兰芯的老家在南方,我会让天禄卫留意这一路是否有尸体存在。”

但找到的可能性并不大,除非这个假方兰芯自己跳出来指明将尸体丢在哪了。

顾春又是一声轻叹,随之将目光落在林清的身上,没有说话。

林清被看的浑身寒毛直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天色也已渐亮,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安静的有些窒息。

顾春大概是认为等不到回应了,只能再次开口:“该说的都说完了,天也快亮了,现在我能给大人把脉了吗?”

林清:“……”

顾春紧抿着唇,脸上透出挣扎,又像是下定了决心,再一次直视林清的双眸,“我是医者,有些事或许一开始没有注意,但时间久了,总归还是有所发现的。”

林清身体微僵,有点不太妙的预感。

顾春:“大人的衣裳总会夸大几分,腰腹线条过于柔和,没有喉结,从未长过胡须。”

林清一颗心突然跳了几下,有一种果然被拆穿的恍惚感。

“大人每月总有几日会带血气,而且脾气也略有焦躁,我还让明月送过几回汤药,说是补身体的……”顾春一张脸忽的就红了,垂下头不说话。

林清想起来了,有段时间黑白颠倒,确实影响到了月事,她也的确喝过几回顾春的药,不过里面药材挺杂的,加上她对顾春的信任,也就没特意去查。

她略感无语,“知道了你还这么老实?就没想过回你的药王谷?不怕事情败露被砍脑袋?”

顾春看着她,清俊温和的眉眼格外真诚,“我追随的是大人,也只是大人,与其他事情并无干系,至于砍头更谈不上,当今陛下乃是明君,且对大人也一向看重。”

外面人多眼杂,也不能把话说的太明白,但该明白的,一听也就知道了,林清心中微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好幕僚当真不错。

然后心里的那些感动还没落下,她的手就被顾春强行拽过去了,那微凉的指腹搭在她的手腕上。

林清叹了口气,成吧,左右她也没法反抗。

她干脆暂时的放任了,“你也知道我平时干的那些事比较危险,虽说江湖上有九成的人都不是我的对手,但有时难免会有那么一成的几率遇见比我还强的高手,所以我师父才传授了这一门武学给我,名叫还阳诀。

以死之魂,还之彼身,嗯……说白了,就是通过特殊的频率鼓噪内力,与身体形成某种程度的共鸣,可以短时间提高功力。”

林清看见顾春将她的手放回床上,就是脸色有点不太好看,“就是会有点这么一丁点后遗症,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偶尔无力,也不太能动用内力,但最多半月也就恢复了。”

说完这些,她看着顾春的脸色好像更难看了,忽然头皮有点发麻,“当然,有小顾大夫亲自照看,想来用不了七日,定会恢复如常!”

说七天,就七天!要是不好,她装也得装好了!

顾春低下了头,眸中满是内疚和担忧,“是我不好,若我与你一起上路,也能早一步医好你。”

林清嘴角微微抽搐两下,奈何身体乏力,只能张嘴安抚,“你是大夫,又不是算命的,再者说,那些‘好心人’不是将我送来了么,也正好与你会合,那些人的目的还未达成,必然不会放过我,所以我得快些好起来。”

此话一出,顾春立即清醒过来,眼下危险仍在,药王谷不善武,也只有林清好起来,才能应付接下来的事情,他立即起身,“我这就去配药,折腾这么久,你先好好歇息一会。”

林清想说其实她挺想洗个澡的,毕竟顶着一身的萝卜味,着实让肠胃过于通畅了,但看顾春急匆匆出门的身影,还是将话又咽了回去。

第288章

镇上就有药铺, 加上药王谷里的基本都是大夫,日常外出也会携带一些药材,顾春以极快的找到所需药材,又以最短的时间熬出了一碗汤药, 又顺手熬了一些粥汤。

当林清不得不把床顶的雕花数到第三遍的时候, 顾春端着托盘就回来了。

他将托盘放到一边, 伸手去扶林清,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对方时忽的停下, 清俊温和的脸上多了点窘迫。

林清很无奈, “我要是讲究那点男女授受不亲,我的昭勇侯府大概就得吃西北风了。”

侯府只有她这么一个主子, 也就说,她要凭自己的力量去养一整个侯府。

不说别的,就侯府所有的下人和守卫加起来,共有三百二十六人, 光月俸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有时候林清觉得, 她也就是明面上看着人模人样的, 暗地里还不是得苦哈哈的赚钱养家。

林清这一打岔, 顾春也反应过来,伸手将她拽了起来。

林清也不是真到不能动的地步, 最起码端个碗还是没问题,只是捧着药丸的时候难免愣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加了多少黄连?”

顾春绝对是昭勇侯府里最没脾气的人, 轻易不生气, 即使真生气了,顶多也是在你药汤里多加点黄连,败火。

然后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了。

林清倒不是怕苦, 她就是打探打探顾春的气性大概到什么程度。

结果话一说出来,就见顾春俊脸带着被拆穿后的爆红,眼瞅着都快熟透了,呐呐而言,“我没加,药性对不上。”

看样子是消气了。

林清舒了口气,将碗里黑乎乎的药汤一饮而尽,空碗放在一边,接着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顾春的窘迫。

等她放下碗的时候,顾春的脸总会没那么红了。

大概也是想将气氛缓一缓,顾春起身去柜子里翻了几下,然后拿着一个木盒过来。

那盒子的样式很是普通,甚至面上还带着木头原本的颜色。

顾春将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宽口的瓷瓶,“你右臂的抻伤不算严重,这是我调制的金疮药,你涂抹在右臂上,最多半月,应该就没事了。”

林清没有接药,视线落在顾春随意放在旁边的木盒上,整个人有一瞬间的呆滞。

顾顺疑惑的瞧了眼自己那木盒子,就是街边随手买的,“这盒子可是有不对的地方?”

“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林清深深的吸了口气,眸中带着凝重,“古大牛曾提过炼人雨的名字,还说他们曾引荐炼人雨进入那里,如果此事与那所谓的圣物有关,那东西很有可能落入炼人雨的手中。”

她顿了下,“炼人雨就是周福生,而他死前确实给我留了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就装在一个木盒的夹层里,那个盒子跟这个很像。”

“我也曾动过心思想去看看。”林清有些为难,“但盯着我的人太多了,朝堂上有,江湖上也有,我一时没有妄动,想着日后安全了再说,结果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顾春明白过来,“也就是说,那些人口中的圣物很可能就藏在那把钥匙能开启的地方。”

林清点了下头,这种可能性极大。

顾春问道:“我们该怎么做?”

林清垂下眸子,脑中思绪翻滚,一个个计划在她脑中呈现,又随之被她抛弃,许久,才缓缓说道:“那人既然要从我手里拿东西,就断然不会真的放我离开,想必目前就在外面监视着,而我此时的状态不宜与他们硬抗。”

她沉吟片刻,“昨夜我装作重伤昏迷,听他们说了些话,不论方兰芯,还是那个送我来的男人,都隶属于某个组织,也就是说真正想要我手中这样东西的,是那个组织的首领。”

说到这,林清脑子里突然想起昨夜那男人拦住方兰芯时说的话,他叫了一个名字……不,准确的说是一个称号。

圣子。

“在这里与他们纠缠没有任何意义,我要绕过他们,先找到他们的根,将其挖断,再与天禄卫里应外合,断其生路。”

顾春听林清诉说着安排,只觉心脏砰砰直跳,每一下都仿佛要从他嘴里跳出来似的,这种滋味像极了他进入深山采药,却正好同时遇见了食人的野熊和抢劫的山匪。

那股子惊心肉跳……不说也罢。

他稳住情绪,问道:“可我们要怎么找到他们?”

林清道:“那二人在宜城盘桓多年,总不能全是为了给我下套,必然是宜城有他们需要的东西,且年年都要。”

一座城里能有什么东西令人年年需要的。

无非就是粮食、药材、矿产……

顾春眼睛忽的一亮,“宜城土地肥沃,气候适宜,周边良田绵延不绝,前几年又一直是丰收年,便是药王谷也在这边买了不少粮食。”

林清赞赏的点了点头,“不错,这边的粮食确实丰产,这也是刘家一直保留祖宅愿意投资的原因。”

顾春轻轻蹙起眉,有一点怎么也想不通,“大渊最近并未发生什么大的灾难,他们为何要跑到宜城买粮?”

林清耐心解释:“大渊内部确实没什么灾情,但不代表外面没有,据我所知,南境近些年天灾不断,粮食连年减产,不少人都会跑到大渊这边购买粮食。”

那些人既然是一个组织,人数自然不少,也就需要消耗大量的粮食,宜城是个屯粮的好地方。

而且此地距离京城较近,消息传回来也比较快,又有一群贪官污吏配合,的确是个绝好的地方。

林清道:“如今山寨已毁,想来方兰芯定会在最近一段日子运出最后一批粮食,我只要跟上送粮队伍,就能摸到那组织所在。”

顾春立即说道:“我会让谷中师兄们出门打探!”

他们药王谷走过城镇都会停下义诊一日,恰巧今日就是他们订下义诊的日子,这里距离宜城不远,应该能打听到线索。

林清点头同意,随口问道:“那个三杨如何了?”

顾春懵了一下,才想起那个与林清一起被送来的年轻人,轻轻抿了下唇,“还昏着,有一位师兄说他内力深厚,怕出事,就给他的药里加了点药材。”

林清:“……”

昨天她要是没见到顾春,是不是也会遭受这个待遇?

她突然就想到以前顾春给她递毒药时的样子,自然的就跟做过多少遍似的……

药王谷中的医师果然没一个好惹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顾春打开门与外面的人说了几句,端了一个香炉进来,摆在林清身边,“这是我师伯为你制的药香,最多晚上,你的身体便能恢复如初,但切记不能动用内力。”

林清问道:“你们何时启程?”

顾春道:“原本定的是明日,不过刚刚我与师伯商议过,今夜我会带你先行离开。”

林清却摇了摇头,“不行。”

如果她不见了,那俩疯子很可能会将怒火牵扯到药王谷众人身上,也势必会发生伤亡。

顾春急的还想说话,林清直接打断他,“他们如今人手不足,周围盯梢的人也不会太多,我一人反倒容易脱困,你们按照原计划离开,我们在河阳县会合。”

顾春沉默了,许久才点了下头,走到一边默默翻起了医书。

翌日,药王谷众人准时离开了。

偌大个院子里就只剩下林清和仍在昏睡的三杨。

林清走进三杨的房间,将解药给他喂了进去,而后坐在一边等着。

约么一盏茶的功夫,三杨才悠悠转醒,原本空洞的双眼盯着床顶,猛地想起偷袭他的那位,一翻身便从床上跳起来,然后就看见了坐在桌边的林清。

他稍稍松了口气,茫然的打量着四周,“这是哪,你怎么在这?”

“这是客栈。”林清幽幽说道:“咱们伤的太重,他们怕咱俩死了,就给到医馆救治,你这都睡了一个月了,总算是醒了。”

“一个月?”三杨诧异极了,活动活动肩膀,还真感觉到有一种睡久之后的肌肉酸痛。

林清真诚又无辜的点了点头,“那些人监视的太严密了,我费了好大力气,九死一生,才带着你逃到这里,你要是再不醒,我也要命丧于此了。”

三杨这回是彻底信了,看林清的目光满是感激,“既是救命之恩,日后若有需要,我三杨定会万死不辞!”

林清微笑着点头,就差给三杨脑袋上竖一个单纯好骗的牌子了。

那些人一副要把三杨跟她捆绑到死的样子,她也就不拒绝了,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三杨问道:“现在情况如何?”

林清叹了口气,“不太好,那些人已经找到我们了,如今就在外面,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三杨也郁闷了,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这该怎么办。

林清见忽悠的差不多了,为难道:“我有个办法。”

三杨立马睁大眼睛看向她,等待着办法。

林清优雅的从旁边拽出来一套女装放在桌上,“他们要找的是两个男人,绝不是一对兄妹。”

这女装是从药王谷女弟子手中弄来的,又被她们心灵手巧的改了一下,加肥加大,足以三杨把自己塞进去。

三杨瞪大眼睛,瞪得瞳孔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脸上全是震惊。

林清劝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逃命要紧。”

三杨愣愣的看着她,“你为什么不穿?”

林清回答的理直气壮,“我轻功比你好。”

三杨:“……”这是什么必要的关系吗?

第289章

虽然不是什么必要的关系, 但三杨眼巴巴的看着林清,最后还是屈服了。

他拎着衣服钻进床里,警惕的瞪了林清一眼,把布帐拉下, 挡的严严实实的。

林清笑眯眯坐在椅子上, 顺便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待她放下水杯的时候,那布帐被缓缓拉开了。

衣服只是简单的青蓝色襦裙, 配上三杨那张脸, 其实……也还能看。

林清小心的背过身去,没能憋住抖动的双肩。

三杨紧张的快把衣服抠破了, 看林清这样顿时急了,“你还笑!”

林清转过身,板正脸,“我没笑, 就是衣服沾灰了, 我拍干净。”

三杨嘴角抽了抽, 认命道:“现在怎么做?”

“别急, 我先给你梳个头。”林清弄来一把梳子,给三杨换了个简单的双丫鬓。

三杨紧绷着脸, 目光四处扫视,在确保没有发现任何脂粉之类的物品后,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当然。”林清微微一笑, 附到他的耳边,“其实对付他的方法很简单,只要……”

林清猛地起身看向一侧, 双耳捕捉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就像是虫子爬过干掉的菜叶一样。

不是这个房间,是隔壁。

三杨亦是脸色微变,压低声音,“莫不是那人已经潜入进来?”

这话说得林清都怔了一下,按理说不应该啊?

按照那人的谨慎程度,怎么也得等她离开这间院子才会做出行动才对。

难道中间出了岔子?

这么一瞬,林清把这几天的事情都倒腾了一遍,还是觉得自己推断应该没错。

不是那人,会是别人吗?

她忽的脸色一变,径自走进隔壁的客房,视线左右一扫,立即锁定了角落处的木箱子,箱子约有半人高,缝隙处还夹着一截青色衣角。

林清记着今天早顾春走的时候,穿的就是一件青色旧衣。

怪不得那么容易就同意了她的说辞,敢情是在这等着呢!

林清面无表情的走到箱子前,一把将盖子掀开,里面空间不算大,顾春蜷缩在里面,感受到突然出现的光线,尴尬的看着林清。

林清:“……”

顾春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不用林清说话,脸就几乎红透了,窘迫的从箱子里往外爬,但试了几次都没用对力气,最后只能蹲在箱子里尴尬的仰头看着林清,“腿……腿麻了。”

林清:“……”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一种无奈又无力的感觉从她的心里泛出,然后伸出手,把人从箱子里拽出来。

或许是在箱子里窝的太久,顾春两只腿都麻了,走路时两条腿压根不听使唤,又麻又疼,只能依靠在林清肩膀,一步步缓缓挪到椅子上坐下。

跟着林清进来的三杨看见这一幕,好像也明白过来,走到林清身边,小声道:“你认识?”

林清含糊道:“药王谷的弟子,看过几回病,挺熟悉的。”

三杨哦了一声,放下戒备,走到一边待着。

林清再次看向顾春。

顾春正在揉捏穴位,感受到林清的目光,头压得更低了。

林清拧了拧眉心,“你为什么要藏在箱子里?”

顾春老实说道:“是一位师姐给我出的主意,她说只要我藏好了,待他们走后,你一定会把我带在身边。”

林清无力吐槽,“为什么?”

顾春:“她说没你看着,我大概会把自己贱卖了。”

林清无以言对,犹记得初识那会,这人可不是差点被拐走当上门女婿了,还是她把人给捞出来的。

她轻声问道:“你那位师姐叫什么名字?”

顾春不明白林清为何要问那师姐的名字,还是实诚答道:“她是我师伯的弟子,名姜月。”

林清点了点头,表示她记住了。

不过姜月有一句话说得对,她的确不能把顾春留下或者赶走,而且她多少也明白药王谷的苦心。

大概是怕她真死在这。

于是本该是两个人的计划变成了三个人。

三杨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所以我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林清高深莫测的盯着三杨那张脸,“色!诱。”

然后她看见三杨的脸再一次黑了,黑的很彻底,带着不敢置信,右手的食指指着自己的鼻间,“我去色!诱?”

林清点了点头。

三杨深深的吸了几口气,以往被气晕过去,“你让我穿女装就是为了这个?”

林清再次点头。

三杨指向窗外,声音也下意识放大了几分,“那如果对面是方兰芯那个疯女人呢!”

林清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那还不好办,你把衣服撕开,保不准那个疯子就喜欢你这一口。”

三杨:“……”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我和顾春还有更艰巨的任务要做,这个相对简单的就只能交给你。”林清板正脸色,然后将一瓶药塞给三杨,“靠你了。”

三杨:“……”

他不想干!

林清老神在在,“罢了,你若不想去就别去了,我也不能勉强你不是,虽说我受了伤,但拼命也不是不行。”

三杨咬着牙,“我……去!”

他认命的抬腿就要往外走。

林清再一次喊住他,“你知道人藏哪了?”

三杨停下,他还真不知道。

林清:“这客栈不大,从隔壁酒楼的二层窗户往这边看,就能将院中情景尽收眼底,他应该就在那。”

去哪不是去,三杨点头,“好,我去那看看。”

“不。”林清笑了笑,“我是说,等会我把门打开之后,他必然就会出现,到时你就故意摔倒,跌进他怀里,然后把我给你的药洒在他的身上。”

三杨懵了,“所以……从头到尾的计划就这么简单?”

林清点头,“对,就这么简单,但你这步至关重要,加油。”

三杨深深呼吸几下,认命的跟在林清身边。

顾春都有点同情他了,不过想到计划是林清安排的,他的同情心立马就散干净了。

他家大人的安排一定是合理的!

林清见差不多了,抬脚走出屋子,在院门前站定,伸手一推,就听嘎吱一声,门开了。

外面是条过道,再往前走就是出客栈的大门,这会饭点已经过了,外面没什么人,只有门外站着一个揽活的伙计。

林清收回视线,正要走出院子,只听一声轻响,门前已经多了一个人。

林清不得不停下脚步,之前是夜里,她又一直被装在箩筐里,还真没看清这人的相貌,今日却是白天,男人的样貌也尽收眼底。

准确来说,这张脸没有一丝特色,只怕放在人群里,也就转个头的功夫,几乎就能忘了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大概就是俩眼睛一嘴巴,再细说就没有了。

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布衣,跟街上行走的百姓也没什么区别,唯有手上提着一把剑,多少带了点戾气。

这人好像不怎么爱说话,视线在林清脸上无情的扫过,却在三杨的身上,明显懵逼了一下,带着无法形容的震惊。

林清低咳一声,对三杨道:“看到没,我就说了,绝对没有问题,不要怀疑自己。”

三杨听到这话一点也没感觉到高兴,反而同对方一样,震惊的差点摔倒,心里全是脏话。

好在那人最先回神,冷冷盯着林清,“不想死,跟我走。”

林清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行,我这人最好说话了。”

那人似乎没想到林清竟然这么好说话,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向旁让开。

就是这个机会!

三杨咬着牙,猛地就撞了过去,带着跟人同归于尽的架势。

然后就真的被他撞到了,一切顺利的不可思议。

三杨顺势将药粉洒在那人的衣襟上,而后迅速退开,拽着林清和顾春转头就跑。

那人猝不及防,正想追去,忽然就一阵头晕目眩,接着肚子就响起一阵叽里咕噜的怪响。

那张好似千军万马前不改本色的脸瞬间变得格外难看,连移动一下,都仿佛要有一种万马奔腾的架势。

他只能尴尬的站在那,看着三人越跑越远。

这么一会时间,三人已经跑出老远,经过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时,一辆马车突然赶出来,赶车的是一个荆钗布裙的漂亮姑娘,朝他们招了招手。

顾春瞪大眼睛,惊道:“姜师姐,你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在这!”

“真放你一个在这,等你把自己卖了,我给你数钱吗。”姜月很是鄙夷,随即对林清挤眉弄眼,“小公子快来,别浪费时间。”

“谢了,姜姑娘。”林清抓住顾春立马钻上马车,三杨紧随其后。

“别见外,喊师姐就行,车里面有夹层,记得藏好。”姜月说完,一鞭子甩在马屁股上,马车再次动了起来。

这马车内部看着与市面上拉活的马车差不多,顾春熟练的将车底板掀开,露出一个扁平的空间,挤一挤,正好他们三个人能平躺在里面。

车底板重新盖上,高度继续贴着他们的胸口,四周很黑,唯有角落处的透气孔能进来一点细微的光亮。

第290章

压抑, 黑暗,拥挤。

但让林清有点难受的,是旁边两道紧挨着她的呼吸声。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们呼吸时身体起伏的频率,脑子里下意识就多了一个思路。

她只要将手稍稍上移, 就能按住两人脉门, 令其瞬间毙命。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 林清微微有点怔愣,立马将这个危险的思想丢弃了。

她不可能伤害顾春, 至于另一边的三杨, 在弄清楚之前,她或许会试探, 就如之前那般,却不会随意取人性命。

有些底线一旦打破,一个人很可能就会沦为恶鬼,那种真正的, 只知杀戮和权利的恶鬼。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一阵靠近的脚步声。

对方的脚步声很轻, 很急, 轻功极好,却又带着些许虚浮和混乱。

林清回过神, 想着自己之前给三杨的那瓶药,基本确定这应该就是追捕她的那个人了。

果不其然,姜月的马车被截停了, 她看着眼前出现的陌生男人, 顿时怒气恒生,操着一口本地的方言,流利的骂出一段脏话, 然后斥道:“你个XX,想死就滚远点,别挡老娘做生意!”

姜月虽然年龄不大,但这市侩气像极了街边的商贩,以至于男人的犹豫了一瞬,但他还是坚定的飞上马车,将车门打开。

这马车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陈旧的车厢,三面配上坐椅,上面的坐垫又旧又薄,中间那点地方窄的都快塞不下两双腿。

但这也正常,这种马车向来都是平民用的,当然一趟拉走的人越多,赚钱的车钱也就越多。

男人有些懊恼,看来又错了。

他转身飞下马车,听着身后几乎不重样的脏话,犹豫片刻,从怀里取出一锭碎银丢在车上,而后快速的飞走了。

姜月又骂了几句,然后面容古怪的将银子拾起,掂了掂,足有二两重,不得不叨咕一句,“这人还怪好嘞。”

接着,她麻利的赶车跑了。

又过了一会,林清三人才从车底部钻了出来,纷纷松了口气。

虽说也很挤,但总比藏在里面好多了。

姜月将马车又往前赶了一段路,停在路边,这才钻进车里,“你们怎么样?”

顾春认真道谢,“多谢师姐救命。”

姜月爽朗一笑,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才多久没见,跟师姐都客套上了。”她的视线随之落在三杨的衣服上,顿时就亮了,“这衣裳可是我亲手改的,穿着可还舒坦?”

三杨一张脸顿时就黑了,默默扭头看向林清,“你给我的究竟是什么药?”

林清顺口答道:“泻药。”

三杨感觉一阵火气上涌,“为什么不是毒药?”

林清古怪的瞥了他一眼,解释道:“既然是个组织,难保会对毒药作过训练,就像我,若是有人将毒药洒在我的身上,我有许多方法可以延缓毒药发作,那我们逃生的机会就会大大缩小,泻药就不一样了。”

如果有人给她下这种药,如果不是嗅觉给力,她大概会恼羞成怒吧。

总之效果极强,侮辱性也不小。

三杨一时无话可说,总觉着这话说的好像是那么回事,又总是哪里怪怪的。

然后他又怒了,“这种事即便不换女装也能做,为何一定要我穿成这样去……色|诱?”

林清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昨日恰巧看见这衣裳,就想若你穿上,一定很漂亮。”

三杨摸向腰间的兵器,却摸了个空。

林清挂上单纯善良的微笑,“你要对你的救命恩人做什么吗?”

三杨摸刀的手顿住了,丧气的扭过头,不太想看林清。

然后一枚细针准确无误的扎进他的穴位中,速度之快,让三杨压根没反应过来,接着一倒,昏死过去。

林清和姜月被这一幕惊得都怔了一下,然后看见收回银针的顾春。

顾春脸颊微醺,收针的动作有点凌乱,但手却极稳,“我觉得接下来的话,他应该不太适合听,只是一点迷药,睡一会就好了。”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这个三杨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林清挑了挑眉,“你看出来了?”

顾春还真有一点看出来了,他知道林清很忙,忙到更喜欢简单直接的处理事情,但凡让她用心思的,哪怕过程再过荒诞,也必然有其原因。

加上三杨那一身功夫,顾春很容易就猜到这个三杨必然有些问题。

林清道:“一群穷凶极恶的土匪,却愿意善良的救助一个年轻人,甚至诈死时都不忘帮他准备尸体,给他谋划后路。”

总不能是土匪发善心吧,那剩下的,就只能是三杨对他们而言,有某种极为重要的作用。

但林清又有些疑惑,“而且那些人似乎很想把他丢给我,却又不想放过我。”

姜月立即明白过来,“所以你今日这般是为了试探?”

林清点头,“若只是利用,那么三杨活着就行,也无法阻拦那个男人。”

她从袖间取出一把匕首,阳光闪过,刃上偶尔闪过一点蓝色反光,“我在这把匕首已经涂了天禄司特制的剧毒,只要粘上一点,即便他可以延缓药性,也会立即丧失行动力,足以让我们脱身。”

到时她会自己上,只是划伤而已,她有办法做到。

林清将匕首收进刀鞘塞回袖中,而后叹了口气,“但事实却是另一个走向。”

那个男人看见三杨的样子,震惊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感觉就像是孟杰周虎看见她站在臭豆腐摊前,一口气狂炫十碗臭豆腐的样子。

那种震惊到极致,还得来一句主子你竟然是这种人!

所以当三杨抱住那个男人的时候,对方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给了三杨可乘之机。

这样一看,又有些奇怪。

林清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想,三杨是否就是那位圣子。

但很快就被她否定了。

能让方兰芯那个疯子都恐惧的人,应该不是三杨这个傻白甜。

她点到即止,没将太多的消息透露出来,这件事明显跟江湖势力有关,若可以,还是不要把药王谷牵扯进来。

姜月大概是明白林清的苦心,将话题转移,“我打听到最近往南境运粮的商队只有一个,大概是在三日后从奉永镇出发。”

林清道:“如此,我们便想办法混入商队,再做打算。”

顾春犹豫片刻,问道:“这个三杨呢,我们是带着,还是丢下?”

林清瞥了一眼扔在昏睡的三杨,“带着吧,好歹帮我们一个大忙,若真是被无辜牵扯之人,总不能放任不管。”

事情定下,姜月继续出去赶车,林清翻了顶草帽带上,也坐在车沿上,观察四周的动静。

奉永镇在宜城南边二十里之外,距离也不算远。

好在那男人真的被姜月骗过去了,一直未曾找过来。

路过宜城的时候,林清顺道潜入刘府一趟,给明月留了封信件。

南境那边已非大渊管辖之内,势力复杂,她的身份最好不要曝光。

先让明月等人去与天禄卫会合,带到南境再做联络。

料理好宜城的事情,林清带着一顶斗笠大刺刺的往城外走。

或许是方兰芯等人没想到林清会杀个回马枪,明月他们也没想到被抓走后的主子会重回宜城。

所以这里除了一些简单的布防之外,并没做其他安排。

姜月的马车停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看见林清回来,笑着招招手,将车门给打开。

林清笑着与她打了个招呼,进入车厢里坐下。

三杨已经醒了,身上换回了正常的衣裳,看样子是临时下车买的,正拿着一本话本在看。

似是感受到林清的目光,他扭头瞪了一眼,继续低头看书。

林清看了眼话本的名字,多少有点眼馋,这个时代娱乐活动本来就少,加上最近忙碌,她都很久没买话本了。

她挪到了顾春身边,用胳膊推了推他,“有存货没?”

顾春默默瞥了一眼身边的药箱子他的药箱很大,有三层,顶盖能打开,前面还两个小抽屉。

药箱太重,不宜逃命,他原本已经托付给姜月,如今却又回到他的手里。

其实仔细看,就会发现小抽屉下方其实还有一层,需要扣动机扩才能打开,平时用来存放医书。

他熟练的打开机扩,然后在他那几本医书下面默默拽了一本封皮无字的书册出来,放在林清手里。

林清也只是顺嘴问问,没想到竟还真有,一看这封皮还是新封的,好像是用什么一点点黏上去的,将原本的书名遮得死死的,然后重新写了四个字——行医集录。

林清忽然觉得这做法格外的熟悉,好像有那么一瞬回到了上辈子。

顾春窘迫的咳了一声,小声道:“不能让师父看见。”

林清竖起大拇指,“下次多藏点。”

顾春连连点头,将药箱放回原位。

林清有书看,于是另一边的三杨更气了。

奉永镇不算远,天黑之前,姜月将马车赶到了地方。

奉永镇太小了,小到只有一条恒通南北的主路,挤挤挨挨的住着几百户人家。

这么小的地方一个商队必然是藏不住的,稍一打听也就找到了地方。

只是这会商队租住的院子外面排着长队,最面前放着桌椅,一个蓄着山羊胡的管事就坐在那,将队伍的人一个个看过,偶尔留下一个站到左边,不过大多数都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第291章

林清悄悄拦住一个正在叹气的大娘, 疑惑问道:“敢问夫人,这边是在做什么?”

大娘五十来岁,被这一声夫人叫得心里舒坦了不少,“商队缺人, 这不是在招人嘛, 听他们说跑这一趟, 每个人都有二十两银子。”

寻常百姓一年也花不了几两碎银,可以说是一笔巨款了。

大娘惋惜摇头, “可惜人家有要求, 我岁数太大,就是不行, 可惜了。”

林清安慰大娘几句,而后再次回到马车上,将打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姜月一听顿时乐了,“这不是瞌睡了送枕头嘛, 只要我们混进去, 既能躲避那人追踪, 还能名正言顺的跟上商队。”

“这商队不对劲。”林清稍稍撩开车窗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但凡能被选上的,基本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她接着说道:“若商队从京城出发, 抵达南境后折返,吃喝都是商队的,月俸大约是半钱银子, 一来一回加上送货装货的时间, 也就是半年的功夫,若老板厚道,最多再给些辛苦费, 加一起五两银子也就顶天了。”

二十两太多了,一听就有鬼。

林清沉吟片刻,“听闻南境缺人,而且那边不讲究良民,有契就行,这商队怕是兼顾贩人的。”

这话一出,另外三人齐齐变脸。

“我现在就出去告诉他们!”三杨起身就要往外走,却被姜月给生生拽了回来。

姜月冷瞥着他,“知道你心存正义,难道我们就愿意见死不救吗,你没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林清好心的将车窗撩开一条缝隙,给三杨指了指,就见这地方有不少男人站在各处路口,背后扛着一把厚背大刀。

“二十两银子,百姓几年也未必能赚这么多,你现在告诉他们这是假的,你觉得他们会对付你,还是逃跑?”

三杨紧紧蹙眉,“便是大家都不相信,但只要有几个信的,我就不是白费功夫,救一个算一个。”

林清毫不犹豫打破他的幻想,“你当那些人是摆设?你当他们是你,轻功一甩,鬼都追不上?”

三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清轻轻放下车帘,“他们跑不掉,要么被抓回来,要么死,没有第三个结果。”

三杨脸上的侥幸彻底散去了,“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吧?”

姜月照着他的脑袋就一拳头砸了过去,气道:“谁说不救了,不过要救也要讲究方法,而且我们后面还有人追着呢。”

她看向林清,“你主意最多,想想办法呗。”

这话一出,三人的视线齐齐落在林清脸上。

林清有些无奈,“他们不敢在大渊境内胡来,必会千方百计的哄着这些人直至出境,我们先混进去,再往前便是桐城,桐城知府是我的人,我会提前传讯,让他拦截商队。”

眼下的确不能硬来,三人纷纷点头同意。

既如此说干就干,林清让姜月将马车停在一条胡同里,然后留下标记,又将显眼的兵刃藏入马车的暗格内,这才重新返回商队招人的地方。

这会天已经黑了,刚刚围在四周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商队管事正在命人在收拾东西。

四人一靠近,瞬间就有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确定他们没有可疑之后又纷纷看向别处。

林清和姜月默默将顾春往前推了推,又把三杨往身后挡了挡。

没办法,谁让顾春这张脸一看就很好欺负的样子。

顾春轻轻抿着唇,上前几步,轻声询问:“请问这里还招人吗?”

“不招了不招了,明日再说。”管事不耐烦挥挥手,随之转身,却在看见顾春和后面三位的脸时,顿时眼前一亮。

当真是男的俊女的俏,虽然最后那个差了点,但也比今日大多数人强多了。

林清敏锐的捕捉到管事眼中的意思,上前抓住顾春的袖子,笑道:“那算了,我们明日再来。”

“等等等等!”管事连忙拦住四人,一双小眼在四人脸上来回端详,“看你们不像本地人?”

“家乡遭变,我们四个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本想去宜城找些活计,听说这边商队正在招人,一人能有二十两银子。”林清说着,眼里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贪婪,好像真对那二十两银子格外上心。

掌柜一听这话,一颗心就彻底放下了,面带同情,一副遇到家人的模样,“真可怜,你们尽管留下,待会我与东家说说,再给你们每人加五两银子。”

林清配合的露出感激的神色,“那敢情好,谢过掌柜了。”

“想来你们也没地方住,我让伙计给你们腾个房间出来,你们先将就一下。”管事说着立马叫来一个伙计将事情都安排妥了。

林清四人自是再次称谢,然后跟着那伙计走进后面的院子。

这院子不小,但一看就是临时租用的,许多屋子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院子里随处堆砌着大大小小的东西,还有一处地方堆砌着成堆的粮食。

林清扫了一眼,故作无意的问道:“这么多粮食,是要运出去卖的吗?”

那伙计年岁不大,斜着瞥向林清,就跟大量货物的价值一般,随后应道:“是啊,这是熟户委托我们送往南境的,要不是货物太多,我们也不会招这么多人。”

林清的视线在粮食堆上扫过,声音中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真是辛苦啊。”

“辛苦倒犯不上,你们若老实些,我们也能省点力气。”伙计意味深长的瞥了四人一眼,停在一处门前,“行了,你们就住这吧,我叫南五,就住隔壁,有事你们叫我一声。”

林清笑着点头,然后第一个走进房间。

屋子很小,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没有家具,只有地面铺着几张木板,算是‘床’了。

一人一张,还有剩余。

眼下这环境有的睡就不错了,四人也都不是矫情之人,躺下就睡。

翌日清晨,四人早早起身,姜月毕竟是个姑娘,本想外出寻个没人的地方整理一下,却不想一打开门就和南五对上了。

南五目光阴鸷,手上端着托盘,上面摆着饭菜。

姜月立马反应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我还以为今日起早了,没想到还是晚了,咦?这是给我们的早饭吗?”

“我们都是干力气活的,早上也得吃好,要不然一会就没力气了。”南五将托盘放在空着的木板上。

林清低头看了眼,鲜香的米饭,大片的五花肉,配上一些炒时蔬,“这饭菜倒是不错。”

南五哼道:“这可是只有贵人们才能吃到的稻米饭,管事怜你等背井离乡,才给你们煮上一餐。”

大渊境内并非没有稻谷,只是比起五谷而言要少上不少,产量也不那么高罢了。

林清上辈子就习惯了吃这东西,这辈子费劲巴力的爬上高位,才重新吃上可口的稻米饭。

是从皇帝碗里拿来的,岁供的那一种稻米。

粒粒洁白分明,味道香醇,回味绵长。

林清低头看了眼那几个破了口的大碗,里面的米饭黏在一起,有头没尾,不但是碎米做的,蒸饭时水还多了。

而且那股子霉味没吃她就闻到了,还是不知搁置了几年的陈米。

就这还给贵人吃,是怕贵人嫌弃他们的脑袋粘的太结实吗?还是觉得自己这几位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好欺负又好骗?

林清瞥了眼南五眼里藏不住的得意,以及一种快来快来,感恩戴德的神情后。

她明白了,看来是后者。

没事,满足他!

林清拉着姜月顾春坐下,顺便对三杨招了招手,“这可是管事一番心意,快来吃。”

不填饱肚子,后面的活不好干。

三杨一觉醒来,气性也就彻底散了,看见林清招呼,就挪到对面的位置,端起一碗米饭吃了一口。

他咀嚼片刻,皱皱眉,偷偷瞄了另外三人一眼,见三人都默默吃着,也只能低头继续吃了起来,还特意加快了速度。

不一会饭碗就全空了。

南五全程在一边看着,见他们吃的狼吞虎咽,就跟一辈子没吃过稻米似的,最后一丝怀疑也散了。

“你们几个待会去前面帮忙吧。”

语罢他端着托盘离开了。

既然招人是为了干活,自然得给安排活计,外面那管事姓王,也就是昨夜林清看见的那位。

四人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主要是身上该藏的兵刃毒药一类的重新藏好。

林清撇了一眼三杨,手中暗扣轻轻一拨,一块玉牌顺着林清的衣袖滑落,正好掉到三杨脚下,发出叮的一声。

那玉牌也就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漆黑,似玉非玉,上面雕着一只正在进食的饕餮。

突然出现的声音吸引了房中另外三人的注意力,齐齐落在那块腰牌上。

气氛似乎在这一瞬凝滞了,好似有一根看不见的弦逐渐绷紧。

直到三杨弯腰将玉牌拾起,疑惑的打量片刻,自然而然的递给林清,“你东西掉了。”

林清目光微凝,接过牌子,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三杨一眼,却见对方已经走到一边继续整理腰封,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可这块腰牌是她从三杨身上亲手拿走的!

第292章

林清脑中思绪翻滚, 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整理衣裳的动作变得有那么两分漫不经心。

待整理完毕,她带着顾春三人来到外面,长队已然再次排起, 甚至有些背着行李, 一路风尘的样子。

王管事刚好空闲下来, 一眼就看见他们,立即走了过来, 指着姜月道:“你去后厨帮忙。”接着看向三杨, “这么壮实,去后面搬货吧。”

他又看向顾春, 瞧着那稍显单薄的身体,有些为难,“你会什么?”

顾春道:“我会医,以前是……村里的郎中。”

王管事眼前一亮, “会医好啊, 咱们这一趟路远, 有个头疼脑热的最是难办, 你去后面仓库旁边的房间,找吴郎中, 让他带带你。”

顾春点头应下。

接着三人各自散开了,就只剩下林清一个。

王管事看向林清,又有点为难, 因为这张脸太精致了, 实在是那四人当中最好的一个,皮肤也是嫩滑的白,体型也是刚好, 既不壮硕,也不过于瘦弱,若是保持下去,必然能卖个好价钱。

也就是说他不能安排这人做什么苦差事,还得给些特殊照顾,避免晒黑。

这倒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他这趟带的人多,也不缺这一个干活的。

王管事捉摸片刻,视线落在不远处米缸上,顿时眼前一亮,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米缸,“你的活计就是在那分米,每一个入选的,皆可舀走一碗稻米。”

林清看了眼那硕大的米缸,没说话。

分米嘛,那就分呗。

当她走到米缸旁时,才发现分米的不止她一个,还有个青年也在。

这人赤着上身,全是腱子肉,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嘴里叼了根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牙签,麻利将米将一袋子米倒进米缸里,然后拿着一个缺了口的大腕,熟练的将舀米倒进前面排队那人的布口袋里。

林清只觉额头青筋跳了跳,手忽然有点痒,有一种想要揍人的冲动。

这熟人啊,胡班!

就是那个非要跟她出任务,结果一出去打听消息就杳无音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天禄卫胡班!

好一个打听消息,这是打听到人家商队做兼职了,还是想要换个主子自在一下?

林清挂起微笑,走到胡班旁边,抬手戳了戳胡班的胳膊。

胡班看都看,不耐烦的挥挥手,“别闹,忙着呢。”

林清继续微笑,很好,十军棍预定了。

她再次抬手戳了戳那胳膊上硬邦邦的肌肉。

“哎呀你烦不烦,说了忙着呢,等会儿!”胡班依旧连头都没转,继续专心致志的给人发米。

林清压下胸口的起伏,十棍太少,还是二十吧,她亲自打。

算了,她这么善良,要不拖上擂台打个十场吧,到时就龚老将军坐在下面看着。

老将军也算是看她长大的,她也得出出力不是,就让老将军亲眼看看自家徒儿到底哪里不足,好!加!强!训!练!

林清舒了口气,再次抬手,直接在胡班的后腰的软肉上狠狠一拧。

胡班一声高昂的惨叫,张嘴就是一通脏话,骂的挺脏。

他把碗用力砸见米缸,骂骂咧咧的转过身,“老子要是不揍到你满地爪牙,老子就……”

他的声音猛地顿住,双目瞪大,震惊的看着身后仍带笑容的林清,就像是看见他亲爹从地下爬出来站在他面前一样。

真活见鬼了!

林清笑容不变,还顺嘴问了一句,“就怎么样?”

此时不少人的视线都朝这边看过来,大家伙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又有人得罪这位小霸王了?”

“是啊,等会又有人要挨揍喽,上个被打的现在躺床上起不来呢。”

“那可惨了,瞧那少年细胳膊细腿的,别被打死了。”

……

王管事也看见了这边的情况,心里猛地一跳,他怎么就把这位小霸王给忘了呢!

他正犹豫要不要过来劝架的时候,胡班开口了。

嘴里的牙签已经掉在地上,胡班愣是从愤怒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五官扭曲的让人没眼看,“就……就……”

他左右瞄了瞄,眼见地上有根不知从哪遗落的木头棍子,立马捡起来塞进林清手里,谄媚的弯下腰,“就拿这小棍子将就一下,您看小的哪里舒坦,就往哪抽,小的保准耐打抗揍,不带扫兴的!”

这一动静,却让所有看这里的人下巴差点摔掉地上。

——我们都等着看你发威呢,结果就这?!

林清拿着木棍也是嘴角直抽抽,随手丢在一边,“我是个正常人,没那嗜好。”

“那您是……”胡班扫了扫周围,没敢说明白。

林清道:“我是昨夜过来的,王管事见我手脚麻利,就把我留在商队干活,刚刚分配我过来发米,所以才想与你打个招呼,我叫林一,你贵姓?”

胡班一听就明白了,“我姓胡,单名一个萧字,是恨天帮的副帮主。”

林清疑惑的打量着他,“恨天帮?”

胡班左瞧右瞧都没发觉林清记仇的样子,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去,“恨天无把,恨地无环。我们恨天帮的名字便来源于此了。”

林清更疑惑了,“你们一个帮会为何会在商队里?”

胡班凑过去,挤眉弄眼,嘿嘿一笑,“这不是穷嘛,正好这边招人,我们就来了,你可别小看我们,小几十号人呢,这一个人二十两,够花不少时间了。”

林清嘴角抽搐两下,只觉一阵头疼,“算了,我们先干活吧。”

胡班立即道:“你来发米,我去扛米。”

林清无力的点了点头,拿碗发米。

只是单纯的一个动作,却比习武更要磨人,等夜里回去的时候,便是她也觉得肩膀略有酸痛。

然而直到吃饭,另外三人也未回来。

直到吃过饭后,王管事敲门进来,一见林清,便道:“他们干活不同,住处也跟着就近安置了,这边你就先住着,最多再有两三日咱们也就走了。”

林清瞥了他一眼,什么叫就近安置,这是怕他们发现异常联合坏事吧。

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同意。

王管事犹豫片刻,张嘴问道:“你认识那个胡萧?”

林清眸中微光一闪,坦然道:“我们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幼时也是玩伴,只是后来他早早离家,就未曾见过。”

“是这样啊……”王管事思索了一会,倒也没再问下去,“你先歇着吧,明日还有活计要做。”语罢转身离开。

林清关好门,回到自己简易的木板床上倒头就睡,倒也不怕王管事找胡班时对不上话。

白天的时候他们已用暗语沟通过,胡班那边也出不了岔子。

一连三日,林清吃了三天的米饭,也发了三天的米,就在她快腌出米味的时候,商队终于动了。

这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这间院子外面已然多了一长串的车,最前面是马车,后面是驴车。

人们拿着火把,整把货物一箱箱的搬到到车上。

林清早早起身,一眼就看见正在搬货的三杨,两人擦肩而过,一个纸团从三杨的手中滑到了林清手里。

林清悄然将纸团塞入袖中,而后继续前行。

货物大多已经装好,仍有少部分还在规整,最多的还是那批粮食,足足占据二十辆马车,接着才是乱七八糟的货物,又占据几辆马车,再往后则是十多辆的驴车,专门用来拉人和吃喝所需。

当然即便是驴车,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坐在车上,林清在旁边站了会,发现车上大多都是女子,姜月也在其中。

姜月对她微不可查的点了下头,做了个没事的口型。

林清会意,转头往前走,却见数人骑着马在四周巡逻,这些人皆是之前在四周巡视的壮汉,每人都带着兵器,煞气很重,看样子是商队的护卫。

林清能肯定,这些护卫手里绝对沾过人命。

“你在这干什么?”南五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双眼不断审视着她。

林清早已想好托词,故作拘谨,道:“我在找王管事,这不早上还未见过,我也不知道今日该做什么活计。”

南五又打量她片刻,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王管事忙着,这里人多,用不着你做什么,寻个地方安生待着就行。”

他向旁边招了招手,看着一个带着兵器的护卫下马走了过来,命道:“给她找个安全地方待着。”

那护卫会意,对林清上下一打量,顿时流露出淡淡的不屑,“这边走吧。”

林清露出一副老实听话的样子,跟在护卫后面。

可即便走出很远,她依然能感觉到南五落在她后背的视线。

是那种如刺在背的感觉。

林清眸光渐凝。

没想到这堆人里竟也有个直觉敏锐的,看来这个南五留不得。

脑中思绪转瞬即逝,林清跟上那护卫的脚步,本以为会被带到哪个地方去,却没想到竟被直接带到了队伍前面。

这里不止有骑马的护卫,还有不少没骑马的,就待在不远处,将中间三辆马车围在中央。

带林清来的护卫指了指中间的那辆马车,“你去那辆。”

林清应承一句,走到那车前,余光将四周守卫情况尽收眼底,而后跨上马车钻了进去。

第293章

林清一进马车, 就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胡班。

林清愣了一下,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这是我们恨天帮的帮主,战萧。”胡班连忙介绍。

林清看了眼那个男人, 也就二十来岁, 看起来跟胡班差不多大, 却生的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

若非她见多识广, 还真一下子难以看出这人的年纪, 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幸会。”

战萧冷傲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片刻, 而后落在胡班脸上,没说话。

林清挑了下眉,这种跟看蝼蚁的目光,她还真是很久没遇见过了, 怪手痒的。

胡班尴尬的低咳一声, “这是我老大, 叫林一, 自己人,咳……自己人。”

然后林清就见刚刚严肃霸气的战萧长舒了一口气, 张开了嘴巴。

“原来是自己人啊,那我就放心了,刚刚我真是被吓到了, 你叫林一吗, 你长得真好看,就跟朵花似的,你看……”

那嘴一张一合, 速度极快,说话就跟让瑾瑜去弹棉花似的,林清瞬间感觉脑子里多了一千只苍蝇在飞,全是嗡嗡声,还不会停下的那一种。

突然就明白这车里为什么就只有两个人了。

胡班立马掏出一块糖塞到战萧手里,咬着牙道:“吃糖,闭嘴。”

战萧吃着东西,嘴果然闭上了。

林清和胡班一同松了口气,而后无语片刻,胡班才勉强说道:“这人也就是摆那能看。”

林清深有同感,谁能想到看着挺霸气高冷的汉子,竟是个话痨啊。

“我刚刚想去找你的,但战萧这出了点事,我被王管事找过来看着他,就没去成。”胡班说着往外瞟了一眼,然后将一个纸团顺势塞给了林清。

隔墙有耳,也不能说的太明白。

林清接过纸团,轻轻展开,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原来胡班打探消息时意外救下溺水的战萧,得知恨天帮在寻找失踪的副帮主,于是凭借在天禄司学到的那点专业知识,查到了这支商队,然后以赚钱为由,将整个恨天帮都送进了商队里做苦力……不对,是调查。

他们也确实查到了一点内容。

比如商队的老板姓杨,并不在商队中,往常事务都是由两个管事做主,一个便是那位王管事,另一个姓朱。

但其实大多事情都是王管事做主,朱管事则只管一些杂事。

两位管事关系似乎不大好。

剩下的就是一些人员的数量和名字。

林清将纸团收好,而后展开三杨给她的那张字条。

——昨夜子时,有鬼出没。

鬼是给追击他们那个男人起的暗号,有鬼出没,便代表昨夜那人来过这里,可能是没想到他们会混入商队,也没细查,倒是让他们逃过一劫。

林清眸色微沉,这也就代表那人已经反应过来姜月有问题,看来之后还得多加小心。

却在这时,有水从上面落下,正好滴落在她手中的字条上,留下一滴水渍。

胡班疑惑的伸手接了下,又一滴水落下,打在他的手背上,“奇怪这几日也未下雨,哪来的水?”

然而两滴水后,就再没水落下,他想了想,确定道:“一定是露水了。”

林清没说什么,将字条收进袖中暗袋,闭目养神,心里却在思索着下一步计划。

那个男人还怪聪明的,既然能找到这边,显然已掌握了某些线索。

那么即便此时因为自家人滤镜忽略了商队,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找回来。

林清试着运功,调取内力凝聚于手心,一点点热度在她的掌心聚集,小小的一团,连空气也发生了一点微微的扭曲感。

但太弱了。

她如今内力凝聚在丹田和经脉之中,就像是打了胶的乳酪,即便有顾春调理,一日好过一日,但能动用的内力也只有这么一丁点,远远不足以与那人硬碰。

这也就代表她在这商队留存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在离开之前,将该做的事情全部做完。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王管事的声音。

“都在里面呢?”

说着车门就被打开了。

林清睁开眼,扬起一抹老实和善的笑容,“管事寻我?”

王管事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林清,许久才道:“是南五让你过来的?”

林清清晰的感受到王管事眼中的审视,不用过脑子都知道必然是那个南五说了什么。

眼下不能露馅。

林清微微垂眼,愣是用那么丁点的内力给脸上逼出两抹红晕,满是害羞和感恩,“南五大哥许是看我体弱,又与胡萧熟识,就把我换到这来。”

她好歹纵横官场这么多年,要是连表情管理都做不好,早被人吃的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满朝文武,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栽到她这张脸上,全家被抄的那一种。

王管事的审视和怀疑在林清的话音落下后就彻底消散了,甚至带着那么一点纯粹是南五看走眼的架势,“确实如此,你就在这好好待着吧,正巧你与胡萧相识,也能让他多看顾你些。”

林清故作惊喜,“多谢管事。”

王管事对林清的识时务很是满意,又多安抚了几句,正要离开,却突然停下脚步,双眉紧蹙,满脸的不耐烦。

林清顺着王管事的视线望去,就见一人向这边走过来。

此人年岁比王管事要年长不少,两鬓斑白,面带焦躁,急匆匆的来到王管事面前,也不管旁人怎么看,张嘴就骂:“王宽你怎么回事,我都说了那条路不能走不能走,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我说朱明啊,你就少操点心吧。”王管事不以为然,“若走官道,得多浪费近一月的时间,这吃吃喝喝的哪不是钱啊,当然能省则省。”

“可那条路……”朱明气得直跺脚,“那条路闹鬼啊!”

朱明的声音很大,大到几乎所有人都看向这边,只是大多不屑,觉得这世间无鬼,只有少数几人神情出现了变化。

林清原本就在一边看热闹,听话音便知这位名叫朱明的应该就是那位朱管事了。

直到这最后一句,她微微扬了扬眉。

朱明这表情有些夸张了,尤其说到最后三字,声音明显有故意放大的迹象,目光虚浮,还特意扫了下四周,似乎是在偷看众人的反应。

这种拙劣的表演,几乎能让人一眼看透。

林清垂眸,瞥了眼王宽的神色,就见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了然和鄙夷。

王管事哈哈一笑,“老朱啊,咱俩共事这么多年,我王宽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嘛,那小鬼儿再多,也翻不出我王宽的五指山。”

他伸手拍了拍朱明的肩膀,“你啊,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我这可有大师亲手写下的驱邪符,待会我让人给每人发一个,保准没事。”

朱明的脸色瞬间一变,犹疑不定的盯着王管事,最终却只能冷哼一声离开了。

王宽哈哈大笑,犹如斗胜的公鸡,迈着八字步,昂首挺胸的离开了。

谁也没去看车上的三人,甚至原本围着的护卫也散了不少,只留几个在前面坐着。

林清目光闪了闪,给胡班一个眼神,胡班立马把车门关上了。

胡班好奇的凑过去,将声音压到最低,“老大,你发现了什么?”

林清指了指头顶的车厢顶部。

胡班会意,立马向上摸索着,很快就摸到一块不一样的地方,悄悄一推,东西就被拿了下来。

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东西上面还有一层车顶,或者说那才是真正的车顶。

胡班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这玩意也就跟他手心差不多大,看样子是块木板,与其他车顶部的板材一致,边缘处做了一点卡扣,正好卡在车顶。

只是中心被挖出了一个小洞,洞里盛满了水,水里有些白色颗粒。

胡班也算跟着林清见过一点世面了,一见这东西,好悬将东西给丢出去,说话差点咬到舌头,“是磷粉?”

林清笑了笑,“原本应该是,但现在必然不是了。”

她将木板拿过来,果然在底部发现一点小洞,只有针鼻儿大小,一粒水珠正在缓缓成型,却久久未曾滴落。

这木板下面开口小,虽说上面盛的水不多,但要漏完,怎么说天也得黑了。

林清将水倒在坐椅下面,只留下那些白色颗粒递给递给胡班,“是盐。”

胡班抓抓脑袋,小声问道:“不对啊,把盐倒进水里,那不是都溶了?”

林清低声回道:“水太少,只要盐量足够,就不会溶。”

胡班恍然,“是朱管事?”

林清点了点头,能在这些车马上动手脚,还能满山过海,对方的身份不会太低,若是那个朱明,一切就说得通了。

“如今来看,是朱明设下机关,将磷置于水中,藏入车里,待到路上,水滴尽之后,磷火烧起,即便车内侥幸不会失火,也会吓坏不少人,正好迎合那闹鬼的说法。”

可惜朱明的计划明显是被王宽给提前洞悉了,所以磷被换成了盐。

胡班犹豫片刻,问道:“现在怎么办?”

林清眨了下眼睛,露出一个与之前一样的憨厚笑容,“闹鬼这种事,怎能缺得了我呢,当然是……把事情做实啊,既然要玩,那就玩大一点吧。”

第294章

要把事情做大, 林清身上的材料就不太够了,好在这镇上也有暗卫据点,去弄些东西倒也不难,自然人也不会缺。

她与胡班耳语几句, 胡班便已明白, 迅速下车离开。

好歹是名天禄卫, 若真要离开,还真没人拦得住。

半个时辰之后, 胡班才回到车上, 对林清耳语道:“都办妥了,那边的管事亲自带着暗卫跟在后面, 又让两人混进队伍里,我让他们顶替了两名帮众的位置。”

林清微微颔首,闭目养神。

待天光大亮,外面的货物也已经装的差不多了。

王管事带着人最后清点一遍, 一声罗响, 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如今社会商队还是比较常见的, 这支商队按照规模算是中等, 马车骡车加起来大概四五十辆,一半装货, 一半装人。

林清坐的马车走在前面,越往南走,天气也就越热, 车窗已经被完全打开通风, 顺着窗子向外望去,也就马车转弯的时候,偶尔能看到一点车队的尾巴。

也就是现在民风淳朴, 想得少做的得多,要是放在后世,只怕这车还没动弹,大家伙就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哪有雇人比货物还多的道理。

队伍只走了半天官道,在一处岔路口就改了道,拐进一边进村的泥路,又顺着蜿蜒小路不断前行。

队伍越走越偏僻,可每当感觉前面无路的时候,又会出现一条能供车马穿过的小路。

林清都觉得颇为神奇。

胡班之前好歹在街头混了这么多年,倒是清楚这些事情,解释道:“官道虽然好走,但有些地方太过绕远,时间久了,这些时常在外行走的商户就摸索出一条好走又安全的小路,也只有那些商户们才知道这路到底怎么走。”

这种路类似于商道,却又与真正的商道有所区别。

林清笑了笑,只是笑容中了两分讥讽,“若是如此,走这条路上的魑魅魍魉就不会少了。”

胡班抓了抓脑袋,觉得这话好像是那么回事,却又好像不仅仅是这么回事。

太阳逐渐西落,黄昏之时,商队总算停下了。

林清从马车上下来四处看了眼,两边是茂密的树林,绿叶繁茂,几乎连成一片,唯有脚下这条还算宽敞的泥路在林间弯曲延伸,直至看不见的地方。

所有人已经开始准备过夜的事情,柴火被捡回来,大锅烧起了热水,干硬的窝头被护卫们发到每个人的手里。

一人两个窝头,加上一大碗热水。

林清走到一边没人的地方席地而坐,将手中大碗放在地上,然后将干硬的窝头一点点撕碎丢进碗里。

碗中的水冒着热气,将窝头碎末渐渐浸湿。

林清不急着吃,多泡会吃起来才不至于费牙,余光扫过不远处,就见有三个人正朝这面走过来。

都是半大的少年,迈着外八字,大概是想学官员的正步,却学成了半吊子,走起路来摇头晃脑,就像眼睛长在了下巴上。

那带头的少年嘴里还吊着一根草棍,一脚就踹翻了林清面前的大碗,混着水的窝头洒落一地。

“呦,这地方怎么放了个碗啊。”少年好像刚发现似的,夸张的张大了嘴巴,又用脚踢了两下已经扣在地上的大腕,下一个用力,只听啪的一声,大碗撞在石头上,碎成几瓣。

“谁那么不长眼睛,竟把碗放在小爷过路的地方。”他扬起下巴,“是你的吧。”

林清眼睛微眯,心里立马就多了一点想法,站起身,轻轻拍掉身上沾染的尘土,抬步作势要走。

少年明摆着不想放过她,后面俩人左右一闪,将她夹在了中央。

少年双手叉腰,右脚往前一伸,哼道:“小爷这脚可是金疙瘩,被你那碗烫坏了,你说怎么办吧?”

林清打量着这人,问道:“你叫什么?”

少年哼了一声,以为林清是怕了,心里涌起一股得意,“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张小虎是也,外人都唤我一声张爷,你也就跟着这么叫吧。”

林清看了又看,却是一声笑了出来。

张小虎怒了,早不笑晚不笑,偏偏他一说名字就笑,是瞧不起他还是怎么,“你笑什么!”

林清勾起唇角,“笑你蠢啊。”

蠢到被人卖了还在给人数钱,被人随意挑衅几句,就敢过来找她麻烦。

蠢而不自知,可不好笑么。

林清看向张小虎来时的方向,视线精准的落在几名灰头土脸的男子脸上。

他们年岁各异,或老或少,凑在一起,一直盯着这边说着什么,感受到林清的视线,皆心虚的转头看向别处。

林清笑笑,并不在意。

至于原因,不就是大多数人只能坐在货车边上,风吹日晒,还得吃土,而一些人却可以坐在马车里‘享福’。

这些‘享福’的人里,又属林清看着年少瘦弱好欺负,可不得柿子可软的捏么。

“你敢骂我!”张小虎嚣张惯了,谁见他不是客客气气的,没想到这会林清竟敢扫他面子,顿时涌起怒火,抄起拳头砸向林清。

半大的小子也没学过武,有的就是一把子力气,毫无章法可言。

林清稍稍侧头吗,那拳头擦着她的鬓发而过,却连一根发丝都未触及。

她抬步向前,稳狠准的踩在张小虎的脚面上,轻轻一捻。

骨骼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张小虎立即发出一声哀嚎,一个踉跄倒在地上,抱着已然肿起的右脚大喊“疼啊”。

两个跟班已经懵了,不明白怎么被打的没事,打人的反倒趴在了地上,一时间手足无措,也不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林清脸上一沉,“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顾大夫找过来,我先扶他到马车上等着,快去!”

这一声喝,二人只觉眼前少年气势霎时大变,明明还是那张脸,却让他们打心底发寒,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说的去做。

这时候王管事和朱明也听到了动静,向这边走过来,王管事扫了眼周边的情况,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张小虎张嘴就要告状,忽然感觉身后一只手在他的后颈点了一下,就像是被一根细针刺到一般。

他下意识停顿了一下,再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锁住,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张小虎心里莫名发慌,想要挣扎离开,可对方握着他胳膊的手却如铁钳一般,让他根本使不上力气。

林清稳稳扶着张小虎,眼角微微垂下,露出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担忧,“刚刚这位张兄弟过来说与我投缘,想要交个朋友,我一时激动不慎踩了他一脚,哪知道这位兄弟看着强壮,身体却不大行,这脚都肿了。”

张小虎听了这话,又慌又疼又气,啥叫身体不行,他身体好得很!

可他说不出来,急的脸上都冒汗了。

林清顺势说道:“这怕是伤到骨头了,我先扶他去车上等大夫。”

王管事看了看张小虎,犹豫片刻,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快去快去!”

林清连连点头,扶着张小虎就往车上走,偶尔一扶手化去对方那点挣扎,只是路过朱明时微微停顿片刻。

只见朱明脸色苍白,带着些许绝望,那股子失败者的气息几乎融进了他的血肉,只剩等死一条路。

林清的动作隐蔽而迅速,当朱明察觉到有点古怪,扭过头时,就只看见林清离开的背影,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林清将张小虎甩进马车里。

胡班和战萧都在,看着被带上来的张小虎愣了一下。

胡班眨巴眨巴眼睛,但还是伸手将张小虎给拽到了车椅上,“这人有用?”

林清低咳一声,这不是晚上要演戏嘛,就他们几个估计演不出氛围,多个人不是正好增加可信度嘛。

顺便看看顾春,毕竟这几天都没怎么见过。

张小虎跟班的速度很快,没多大一会就看见顾春拎着医箱往这边走来。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身上的衣裳略显破旧,精神也很好,对她温和一笑,与之前没什么不同。

林清稍稍松了口气,顾春不会武,尽管有保命的手段,也让暗卫特意盯着,可人不在她跟前,仍旧难免担心,“还好吗?”

顾春将医箱放在一边,“吴郎中医术医术精湛,受他点拨,获益匪浅,倒是你,可还安好?”

林清知道他是在问自己的内伤,含糊道:“我这没事,一日好过一日。”

顾春听了,没说话,还是给她探了脉,确定没事之后才转过头给张小虎处理脚伤,不过两三下就把张小虎的骨头正好。

本想再多待一会,可外面直接来人催促。

人太多,这个咳嗽那个腹泻的,毛病也就多了,他不得不走。

林清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也就三两日的功夫。”

顾春会意,双眼微微一亮,认真的点了下头,拎着医箱离开了。

马车里除了林清,就只剩下战萧、胡班和张小虎三人。

那两个跟班许是见状不对,早就跑了,张小虎也想跑,可把他往战萧身旁一塞,看着战萧那能把他装进去的身形,顿时连动一下都不敢了。

更何况前面还有一个比他还混的胡班,以及一脚踩碎他骨头的林清。

要不是为了撑住面子,张小虎都快哭出声来了。

天渐渐黑了,今夜的天不算好,星月暗淡无光,这野路上格外的黑。

渐渐地,除去巡逻的那些护卫,其他人皆已陷入睡眠之中。

周遭很安静,除了夜风吹过树叶时发出动静,就只剩下火堆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马车内,张小虎已经睡着了,偶尔打着呼噜,和战萧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互相搭配。

车外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林清骤然睁开双目,眼中不见丝毫睡意,看了眼也已清醒过来的胡班,稍稍颔首,示意他在此候着,而后悄然下了马车。

她熟练的踩在阴影之中,随着前面一道影子,潜入一旁的树林之中。

仔细一看,就发现那影子身形壮硕,正是跟在王管事身边的护卫之一。

林清记得这人好像叫做汤宏。

汤宏专挑小路走,直到一棵老树下,一眼就瞧到来回踱步的朱明。

朱明一看汤宏,三步并两步的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问:“怎么样了?”

汤宏叹了口气,“咱们放的水就那么多,按理早就流完了,这会还没动静,必然是已被王管事识破,你就死心吧。”

朱明一张脸瞬间就白了,“若真被他发现,我就完了!”

汤宏沉默半晌,“逢年过节,我会记得给你们一家人烧些纸钱。”

“若非我那一大家子都在主人手中,我早就不想活了!”朱明想要挤出一丝笑容,却笑的比哭还难看,“我老朱的心还没那么黑,这么多人一旦运过去,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可选,这缺德事我早就干够了!”

朱明老泪纵横,心死成灰,“死了好,死了也好,我也少做点孽,就是可怜我那一大家子,得跟着我入土了,唉,全当报应吧。”

汤宏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话来,只是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转头往回走,独留朱明失魂落魄的待在这。

林清猜到这个朱明必有内应,倒是没想到会是那个王管事身边的人。

向来按照原本的计划,朱明与王管事争执,便是确定王管事一定会走上这条路,且将有鬼的事情在众人心里留下印记,好方便接下来的计划。

可惜他这一动,早就被那个王管事提前洞悉。

又或者汤宏也早就暴露了。

林清最后扫了一眼朱明,抬眼看了看树顶,打了个手势,而后重新折回车中。

一阵夜风刮过,随着树叶哗哗的声音渐渐停滞,一点如风刮过树洞时发出的呜咽声在商队四周响起。

断断续续,或长或短,粗略一听像是数不清的女人在低声呜咽,细听之下,却又是一片朦胧,就像真的是风声一样。

最先发现的事那些正在巡逻的护卫,汤宏本已坐在火堆旁,被这动静惊得直接站了起来,“这什么声音!”

那他守夜的护卫战战兢兢,警惕的看向四周,“是……是风吧?毕竟是树林里面……”

汤宏眼睛一转,“把弟兄们都叫起来,别出什么乱子。”

那护卫觉得汤宏有点小题大做,可也怕得很,还是照汤宏的话去做了。

不多时,原本熟睡的人被逐一叫醒,不止护卫,连那些挤在一起的伙计也清醒了不少,又一个叫一个,不多会就几乎全站了起来。

偏在此时,那呜呜咽咽的声音仿佛一下被扩大了,可风却渐渐小了。

不是风!

原本还算镇静的人群瞬间慌乱起来,大家成群的挤在一起,警惕着四周的动静,害怕的议论着:

“不会真的闹鬼吧?”

“早上我听朱管事与王管事吵架,朱管事说了这路闹鬼,让绕路再走,是王管事非要走这条路!”

“王管事怎能这般行事,我们只是做工,又不是卖给他们了!”

“唉!”

……

王管事也被惊醒了,顾不得套上外衫,匆忙的从马车上跳下来,怒气直冲脑门,“是谁装神弄鬼的,给老子滚出来!”

没有人回应他。

反倒是他这一喊,四周的声音渐渐平息,就像真的对他的有所忌惮。

没了那些声音,众人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汤宏来到王管事身旁,脸色发白,“兴许真是附近有树被虫子蛀空了,风一吹,方才发出那些声音。”

“哪有那么巧,不过是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妄想蚍蜉撼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还真当自己是菩萨在世了。”王管事嘲讽的瞥向一边的朱明,却发现朱明满脸诧异。

他又冷哼一声,“装模作样。”

“火!火变绿了!”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王管事下意识看向火堆,就见原本红黄相间的火苗已然变成了浓郁的绿。

王管事双眼瞪大,瞳孔骤然收缩成针鼻儿大小,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幽绿的火苗,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说一开始如同鬼哭般的声音让人只是让人心慌,那么这火的颜色便让人彻底陷入了见鬼的恐惧之中。

有些人经不住吓,已然跪在地上,不断朝那绿色的火焰扣头,祈求活命的机会。

王管事脸色发白,几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朱明,声音都有些变调,“是你安排的?!”

朱明也是满脸恐慌,天知道他刚回来就遇见这么大场面,亦是两股战战。

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我……我没有,我只做了那一样,已经被你换掉了,王宽,这次好像……真的有鬼。”

“不可能!”王明眼里透着慌乱,但他不信。

他也不能信!

他干了那么多缺德事,若这个世界真的有鬼,他怕是会……

慌乱变成了惧怕,王管事一脚踹开朱明,跑回车里取来一把驱邪符紧紧握在手中,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那是什么!”朱明尖叫的几乎破音,颤抖的手指向夜空。

王管事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去,只捕捉到一点一闪而逝的白色。

就像是一个人穿着白衣在空中飞过一般。

可人怎么可能会在天上飞呢……

众人早已被吓的魂不附体,再见空中那白色的影子,彻底乱套了,尖叫声不绝于耳。

但这只是开始。

数道白影再次在空中出现。

这次他们的动作很慢,就像是为了让所有人能看见他们的脸。

他们穿着白色如破布条般的衣服,脸上带着如同死人般的青黑,不断在众人上空飞过,又在眨眼间消失无踪。

这一次,众人也彻底被吓疯了,他们不顾一切四处奔逃。

有一个跑的,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许多护卫也被吓到了,混在人群里不断逃命,仅有少数反应及时,却也无济于事。

商队陷入一片混乱,众人尖叫着,奔逃着,四处响起东西被砸的动静,也有人摔倒惨叫的声音……

“外面这是怎么了?”马车内,张小虎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不耐烦的问道。

天知道他脚疼,废了多少功夫才勉强睡着,竟然就这么被吵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就见整个车厢散发着幽幽绿光,将每个人的脸映成一片惨白。

林清缓缓挑起唇角,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张小虎:“……”

“啊!”车厢里传出他直冲云霄的惨叫声。

林清揉了揉耳朵,直接一脚重新踩在张小虎那只右脚上,再一捻,斥道:“你瞎叫什么?”

“啊!”张小虎再次发出惨叫,但这次是疼的。

他看着林清,满眼都是对活下去的渴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哥啊,你是我亲哥,我错了还不行么,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林清想了想,这还真不能放,总不能外面都在闹鬼,就他们这车啥事没有吧,那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他们这有‘鬼’么。

再说,还不是这人自己撞上来的,就许人家上门找茬,还不许她废物利用了?

于是林清假装露出害怕,指指外面,“外面闹鬼呢,人都跑没了!”

张小虎觉得不太可能,这世间怎么会有鬼呢!

可他想起刚刚林清那张惨到发绿的脸,一时间又不太肯定了。

张小虎稍稍抬头,正好对上一古怪的脸。

双目漆黑,披头散发,脸上全是刀割的疤痕,唇角几乎裂到了耳根,露出一个古怪难看的微笑。

张小虎白眼一翻,晕了。

胡班也白眼一翻,鄙夷道:“这人胆子未免太小了,还没怎么地呢,就晕了,浪费我后面的布置。”

“行了。”林清打断他,而后看向窗外那鬼脸,“长话短说。”

那人将鬼脸取下,露出后面的一张颇为年轻的妇人面孔,“姜姑娘与顾公子那边让咱们的人护着,都没有事,三杨那边按照您的吩咐,提前灌了迷药,这会还在睡着。”

她稍稍一顿,又道:“明月姑娘给您留了一封信,是否需要留人保护您的安全?”

“暂时不必。”林清接过信,稍一挥手,女暗卫便无声离开了。

林清将信打开,里面写着宜城近况,以及后面天禄卫的位置。

最后还有一行小子,裴绍光跑了,至今未回,大概是来找她了。

林清将信收好,裴绍光有雪球跟着,要找到自己想来不难。

不过眼下这时间不能浪费,她得趁机出去做些事情。

第295章

夜黑风高夜, 杀人放火时。

林清走下马车,躲过火光,仿若溶于黑影之中,左右一看, 快速锁定朱明的背影, 抬步跟了上去。

朱明走得很快, 脚下生风一般,直至再次来到那棵老树下, 来回踱步。

林清扫了一眼, 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来。

朱明听见脚步声,看都没看, 立即急道:“汤宏,是不是你……”

他看见林清那张稍显稚嫩的脸,剩下的话直接咽回了喉咙,声音带着干涩, “怎么是你?”

林清笑了笑, “看来朱管事不太想见到我。”

朱明微微蹙眉, 流露出些许不耐烦, “我很忙,没空谈论那些鸡皮蒜毛的事情。”

林清倒也不气, 踱步而行,悠声说道:“今日这出戏,朱管事可还满意?”

朱明呼吸猛地一滞, 试探着问道:“你什么意思?”

“自是朱管事想的那个意思。”林清停在树前, 抬手抚上树干,仿佛她的目的本就是这棵树,而非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是你做的?!”朱明震惊的看着林清, 想着外面那些惊心动魄的闹鬼场面,若说这些手段出自王宽之手,他或许还能相信,可若是说那些场面皆是眼前这少年的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林清但笑不语,神情悠然自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朱明还是不愿相信,“那些哭声如何而来?”

林清:“蛊虫罢了,往日生活在水里,一旦离水就是嚎叫,那叫声便如鬼哭一般,不出一刻,就会死亡。”

朱明一愣,急问:“那火呢?”

林清笑道:“一些铜粉罢了。”

朱明惊讶的瞪大眼睛,“就这么简单?”

林清点头:“就这么简单,只不过是利用人的心思,循环渐进,先用声音破开他们的防备,再用火焰让他们开始相信真的闹鬼,最后再让所谓的‘鬼怪’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就像是压倒房子的最后一根稻草,众人本就被吓得频临崩溃,于是最后一幕出现时,所有人都想着逃命,自然而然的忽略掉其他的不合理性。

比如‘鬼’的影子,她就没办法隐藏。

都是些小把戏,不难,难的是对时间和局势的掌控,早一分,吓不到人,晚一分,又会被某些聪明人察觉出不对劲。

朱明好歹当了半辈子管事,形形色色的人见了不少,几乎很快就想到了这一层,于是他看林清的目光更是不敢置信,也更加的警惕。

林清柔声安抚,“朱管事不必紧张,我来找你,不过是想谈一笔生意。”

朱明:“什么交易?”

林清道:“我可以救出你的家人,作为交换,我要你掌控商队,将队伍安全的送至桐城衙门,将所有罪行交代清楚。”

朱明一愣,他清楚若所有罪行交代出来,他必是砍头之罪,但很是心动,若非家人在人家手中,他早就想去衙门自首认罪了,不过只凭这些小打小闹的,就让他相信这样一个少年能救出他的家人,未免太过儿戏了。

他犹豫片刻,心渐渐下沉,“你不过一个少年郎,无权无势,我凭什么相信你?”

林清轻轻一笑,“凭你只能信我。”

她拍了拍手,十数名暗卫悄然出现,她命道:“将上面的人带下来。”

两名暗卫猛地窜上高树,眨眼间就将一个人给带了下来。

正是南五。

“南五,怎么是你!”朱明被这一幕吓傻了眼,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南五竟然藏在树上!

南五冷哼一声,懒得去跟朱明说话,只紧紧盯着林清,“你怎么知道我藏在上面?”

林清:“一开始。”

凭她的功夫,树上有人她怎么会不知道,加上她对南五的关注,更会留意南五的动向。

旁人都在害怕乱跑,林清却忽然看见南五却趁乱打晕了汤宏,她便清楚南五必然已经知道汤宏就是朱明的细作。

那么南五下一步极有可能会伏击朱明,借此让商队彻底被王管事掌控。

所以林清会在此时选择寻找朱明,掌控朱明,那么之后的事情便好办多了。

夜风渐起,吹得树枝呜呜作响,犹如鬼哭。

南五冷笑一声,阴鸷的目光直直的注视着林清的脸,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我早就与王宽说过,你这人心思深沉,绝非简单人物,一定要杀掉了事,可他偏偏惦记你这张脸能卖个好价钱。”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微微发颤,像是终于感受到了不可思议,“外面那些事都是你做的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清没有回他,笑了笑,转而问道:“你知道我现在要做什么吗?”

南五点头,眼里总算多了面对死亡时的恐惧,声音也多了一丝丝颤音,“你要杀我。”

“好聪明啊。”林清赞赏的拍了拍手,稍稍侧脸,看向一旁的暗卫,“给他一个痛快吧。”

暗卫得到命令,杀人也就眨眼的事情,一口气还没喘完,南五的脖子就已经断了。

他趴在地上,脑袋却正好掉了个方向,仍旧瞪大的眼睛正好对上朱明的脸。

若说一开始朱明的害怕有一半是装的,那么现在便是真正的恐惧,是一种由心底迸发的寒意,寒入骨髓的那一种。

取人性命,无需缘由,这股狠辣连王宽都无法企及。

这真的只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郎吗……

朱明脸色惨白,他忽然明白,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要么听命,要么死。

他丧气的垂下脑袋,“我……我都……听您的。”

林清满意的点了点头,一抬手,便有暗卫将一张纸呈送上来。

她打开了看了眼,上面写着这商队的真正老板,是个姓盛的,蒲城人,那些被扣押的百姓也都在浦城生活。

林清将纸递给朱明,而后转身离开,丝毫不在意朱明是否反水。

若不听话,自有不听话的法子。

却不想刚走两步,就被朱明叫住了。

朱明握着纸张的手微微发颤,“你知道王宽签的那些契约有问题吗?”

林清颔首,“知道。”

朱明讶异极了,“你知道?!”

林清道:“那些雇佣的契约是用墨鱼汁写的,墨鱼汁会渐渐变淡,待这些人抵达南境时,字迹也差不多消失了,再用墨汁将其改成卖身契。”

她早嗅到那契约上的腥臭味了,比墨汁还要浓郁的臭味。

朱明傻眼了,似乎没想到王宽做的这样隐蔽,却早已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之下。

若说一开始还留了几分侥幸,那么现在他不敢再有任何的小心思。

林清微微一笑,挥了挥手,让他离开,而后看向身旁的暗卫,“那个王管事呢?”

暗卫羞愧的低下头,“还没找到。”

“倒是他运气好。”林清轻嗤一声,随即道:“找个人跟着朱明,一旦发现不对,就杀了吧。”

那暗卫愣了一下,他还以为那人有些用处,要暂时留着,没想到他家这位上封前脚跟人和颜悦色谈完合作,后脚便能随时断人生机。

但又一想,却也没什么问题,胁迫也好,自愿也罢,做过就是做过,早死晚死,都必须得死。

宁可提前动手,也绝不让罪人逃脱。

“诺。”

林清挥挥手让暗卫退下,而后折回马车之中,撇了一眼犹在警惕的胡班,闭上眼睛。

不知不觉间,黑暗开始退去,天边露出浅淡的灰色。

这处道路边的临时营地也渐渐多了些人影,或许是亮起的天光给了众人安全感,倒不如昨夜那般恐惧了,只是依旧警惕四周的动静。

若是有个风吹草动,总要有人过去看看情况才会放心。

林清坐在车边上,头依靠在车壁上补眠,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她微微蹙眉,睁眼看向外面。

王端从远处走过来,一身泥浆,黑的几乎让人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一边揉着后脑,一边骂骂咧咧的指挥着那些人收拾乱局。

胡班早就出去打探情况了,这会从一边悄悄溜过来,一双眼睛鼓溜溜的转悠着,小声道:“那个王宽昨日被吓的逃跑时跌进了泥坑里,后脑撞在石头上,直接撞晕了,还是今儿个早上被人次泥坑里拖出来的。”

林清无语,怪不得昨夜暗卫死活没找到人,敢情是跑到泥坑里晕过去了,也不知该说人家运气好,还是不好。

她顿了下,问道:“昨夜跑了多少人,回来多少?”

“跑了近百人,今日回来的……”胡班估算了一下,“五六十总有了,加上昨夜没跑的,如今大约一百来人。”

这个损失还是不少的。

胡班好奇道:“你说那个王宽会去追人吗?”

林清摇了摇头,“不大可能,这都几天了,那些契约上应该已经出现了问题,王宽若不想露馅,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胡班思索着林清的话,忽然感觉背后有人看他,一扭头,就见王宽正在他们身后阴森森的打量着他们。

如今环境不允许,王宽尽管换了衣服,可那股子烂泥堆里的臭气还是不断从他的身上散发开来。

林清低咳一声,以手掩唇,往里面挪了挪,尽量距离那个味道远点。

胡班就夸张了,捏着鼻子一蹦三尺高,简直有多远躲多远。

于是王宽的脸色更难看了。

林清假装没看见,“王管事寻我们可是有事?”

王宽面色不善的打量着他们,“你们昨夜一直在马车里?”

“是啊,昨夜外面太乱了,我们本也想逃命的。”林清指了指仍在睡觉的张小虎,“但张兄弟腿伤了,我们又不能丢下他,就在车里待到现在。”

王宽不太相信这话,“素未蒙面,他腿伤了不能跑,你就为他豁出性命留下?”

林清微微一笑,“是啊,我这人天生心善,最见不得人吃苦了。”

第296章

王宽看林清的视线一下子就变了, 他微眯着眼,深深打量着林清,似乎在判断那话里的真假。

偏在这时,张小虎终于醒了。

一声高昂的尖叫在马车里骤然响起, 不止是车里的几人, 就连站的稍远的王宽也没能幸免于难, 被震的一时间有些发懵。

“鬼!有鬼!”张小虎尖叫着,恐惧的四周寻找着能够躲避的地方, 直到看见车窗外亮起的天光, 看见车里面几人如同便秘一样盯着他,锈住的脑子总算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叫声也渐渐从恐惧过度为平淡,又变成了尴尬。

但不得不说,有张小虎这么像样的表演,王宽看向车内几人的目光中, 总算少了几分审视。

看来这几人昨夜也是见鬼了, 那就代表幕后背后不是这几人了。

想到这, 王宽又觉得有些滑稽, 他是因为什么会怀疑这几个青少年的?

对了,是南五的话。

南五说这个林一很危险。

王宽又看了看林清那略显呆滞的目光, 就差把老实本分刻在脑门上了。

看来,是他想多了。

王宽随口问道:“你们看见南五了吗?”

林清目光闪了闪,看见那当然是看见了, 就是脑袋被镶嵌到背上, 若想说话,大概只能去下面走一走了。

听说当拐子的是要下地狱的,估计还得再往下走走。

然后她摇了摇头。

胡班和张小虎也说没看见, 战萧倒是想张嘴,然而他还没张开王宽就跑了,速度之快,跟后面有鬼在追似的。

胡班眼疾手快,抄起一块窝头就塞进了战萧嘴里。

战萧:“……”

他默默吃窝头,不吱声了。

张小虎看着林清和胡班同时舒出一口气,不明所以,不过昨天林清的所作所为还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如今再看这人,心里莫名就多了些许惧意,就想离这人远远的。

不过要是这么说出来,那不就是认怂嘛!

男人怎么可以认怂呢!

大概是昨天偷跑的胆子已经彻底回来了,张小虎微微扬起脑袋,用睥睨的目光呸了林清一眼,“看在昨日你帮小爷治伤的份上,小爷就不与你计较了,走了。”

想走?

林清笑了,伸出脚一推一勾,张小虎就再次跌回座位上,动不了一下,“给你治伤的事是顾大夫,你谢错人了,再者说,我让你走了?”

张小虎脸上挂不住,想要还嘴,可一对上林清含笑的脸,心里莫名一寒,憋了半天,瓮声瓮气的问:“那你想怎么样?”

“要你帮点小忙。”林清也懒得卖关子,直言道:“你和你的小伙伴们宣扬一点消息,就说昨天闹鬼是因为这商队缺德事做多了,被冤魂索命。”

张小虎张了张嘴,愣是没敢说出一个‘不’字,总觉得这人看着和气,可就莫名让人心里发寒,生不出违背的意思。

他呐呐而言,“你……究竟是谁啊?”

林清正想说话,胡班已经横叉进来,大拇指指着林清的脸,骄傲的介绍:“这可是我们恨天帮的大帮主!”

林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什么玩意儿?!

张小虎却猛地双眼发亮,目光灼灼的盯着林清,就像是看见人生中的指路明灯!

林清:“……”

这奇怪的头衔莫名又多了一个啊。

张小虎那副被勉强的样子立马消失了,认真而严肃的保证道:“帮主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林清板起脸,尽量严肃而沉重的点了下头,“此事有关帮会未来,这般重担就交给你了,若你能成,我会通知帮众,将你引入帮中。”

张小虎肃然起立,立即感觉到肩膀上像是背上了什么沉重的负担,可心里却满满都是冲劲,“帮主放心,我张小虎绝不负帮主所托!”

张小虎走了,林清松了口气,审视的目光停留在战萧和胡班二人的脸上。

胡班嘿嘿一笑,“这事可不是我自己决定的,不信你问战萧嘛。”

战萧一边啃着窝头,一边连连点头。

所以这是真想让她当帮主啊?

林清想了想,虽说她干过的活儿不少,可当帮主还是人生头一回啊,倒也不是不能试试。

就是不知道恨天帮耐不耐得住她玩的。

这个有必要好好思考一下……

又过了一会,商队也已整合完毕。

总共还剩一百多人,货物倒是没什么问题,王宽骂骂咧咧的让人敲锣前行。

这块地方,大概是没人敢待了。

待到中午休息的时候,商队正好路过一个茶棚,便在这里歇息了。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进茶棚吃饭的,也就是王宽和几个护卫坐在里面,剩下的都在外面随意找了块能遮阳的地方,啃着护卫们发下的窝头,偶尔再来几口凉水。

林清找了块没人的地方坐下,眼瞧着张小虎凑到一群人里嘀嘀咕咕,也是她听力好,将那些人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昨儿个的事儿你们怎么办看?”

“什么怎么看,不就是那块地方不干净嘛,日后离远点就是了。”

“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我可听说,冤有头,债有主,冤鬼索命,那也定会只索害他的人。”

“真的假的?那不是……”

……

那堆人的脸色眼见得带上了惧意,然后又四处散开,去跟其他亲友嘀咕这些事情。

张小虎悄悄退出人群,给不远处林清一个嘚瑟的眼神。

林清垂下头,假装没看见。

胡班有些不爽,“头儿,咱们恨天帮人也不少,要传话,咱们也行。”

林清反问:“帮里还剩多少人?”

胡班被问的尴尬了一下,“昨儿个那一吓跑大一半,还有二十来人。”

林清也看出胡班眼里的难受,倒也还算理解,毕竟胡班出身与她不同,自然更看重这种江湖义气,不由安抚几句,“乌合之众跑了就跑了,剩下这些舍不得跑的才是恨天帮该培养的。”

胡班失落的垂下脑袋,还是点了下头回应。

林清解释道:“恨天帮在街头行走,那些村民对你们会有一种天然的防备,你们说的话也未必全信,反而容易引起反作用,张小虎就是他们一同从村子里走出来的,又天生少根筋,他的话更容易被那些人接纳。”

反正自己送上门的,不用白不用。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林清看去,就见张小虎被一个护卫给截住了。

那护卫指着张小虎道:“你,就是你,给老子站住!”

张小虎不得不停下,撇了撇嘴,“我们不过是说说话罢了,又没干什么。”

“呸,你还想干什么!”护卫唾了口痰,“妖言惑众,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我又不是签的卖身契,砍我你也得偿命,再者说进了衙门,你有钱给官老爷么。”张小虎呸了一声,“穷鬼。”

这话算是让那护卫彻底怒了,指着张小虎的鼻子骂道:“你怎么就知道老子没钱呢,告诉你,老子有的是钱!反倒是你……”

“行了!”汤宏一把将那护卫抓过来,打断他的话,“杜山,该闭嘴闭嘴,不想留下就给老子滚蛋!”

汤宏一句话,愣是让那叫杜山的护卫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冷哼一声,扭头就走,满脸鄙夷和不服,“不就是钱嘛。”

汤宏横了张小虎一眼,“腿都瘸了,少惹点事。”

张小虎不以为意,径自跑到一边的林清面前,嘚瑟道:“帮主,我做的怎么样?”

林清肯定道:“很好,不错,下次努力。”

张小虎尾巴都快翘上天了,“那您看我什么时候能进帮会?”

林清:“我们恨天帮收人是很严格的,不过你放心,应该快了。”

张小虎更高兴了,一个劲的旁边嘘寒问暖,把胡班都给挤开了。

半个时辰后商队敲响锣音,大家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林清让张小虎与胡班坐在车上,自己走在后面,稍一侧头,就见朱明和两名护卫头子正在与王宽说话。

稀碎的声音顺着风声飘入她的耳朵。

他听见朱明在问:“下面的路从哪走?还要露宿吗?”

王宽从怀里取出一张绢布图纸,手指在上面移动,“先向东十里,向南一转,就有个村子,今日在那落脚。”

……

林清已经坐回马车,车门缓缓关上,再看不见那张图纸。

她倒是没想到王宽手中竟会有一张路线图,那就好办了。

商队开始慢慢动了起来,路不算好走,几乎全程都在林中土路行走,偶尔经过几处村落,顺便讨些水喝。

直至黄昏时,他们总算到了提前看好的那个村子。

或许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王宽熟练的跟村长租下几间无人居住的房子。

只是房子破旧,又不算大,五六个人挤一间,也就是有个下脚的地方。

也不知王端起了个什么心思,将所有人打乱重新分配。

于是林清不得不跟胡班等人暂时分开,被分配到倒座房中的一间。

屋子里已经有了四个人,彼此互不相识,只是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后,便各自找了个角落休息。

林清也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墙边位置坐下。

大家泾河分明,倒也还算安静。

偏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惊叫。

原本已经安静的院子,瞬间被被这一声惊叫划破夜空。

林清睁开眼睛,瞥了眼瑟瑟发抖的几人,站起身走出门外,顺手捞过一个路人,问道:“出何事了?”

“是……是您啊。”那人小心翼翼的说着,声音透着些许稚嫩。

林看了一眼,原来是张小虎身边的一个跟班,叫赵二什么来着。

“赵二牛。”那人像是猜到了林清的意思,小声报上名字。

林清想起来了,再次问道:“出什么事了?”

赵二牛眼里带着害怕,慌乱指着东边的一间屋子,颤音道:“那个屋子有人吊死了!”

第297章

林清这回是真诧异了, 有人吊死了?

今儿个她可还没作妖呢,谁抢她前面发难了?

林清松开赵二牛,抬步走了过去。

这院子之前也算是四世同堂的那种,后来有了钱就搬去镇上住了, 这边也就荒废下来。

院子里的房间很多, 挤一挤, 足以住下半个商队。

赵二牛指的是东边的厢房,除去正房外, 也算是这些屋子里比较好的, 都分配给那些护卫了。

林清走到门前,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只是大家都离得很远,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林清穿过人群,走到门前。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亮灯, 一个人被麻绳吊在房梁上, 双目紧闭, 脚尖随着吹入的夜风而微微摇晃着, 伴随着陈旧而缓慢的嘎吱声。

下方是一个倒在地上的椅子。

是那个白天跟张小虎吵架的护卫,好像叫杜山。

林清眼睛在屋子里扫了圈, 心里便有了计较。

赵二牛壮着胆子跟了回来,躲在林清身后,见状不禁问道:“你不害怕吗?”

“怕啊, 可怕了。”林清随口答了句, 就是那语气跟说今天有点风大差不多。

赵二牛觉得自己体挺笨的,可再笨他都听出那话有多敷衍。

胡班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赵二牛这话, 顿时看他的眼神都古怪起来。

要是把那些被林清杀掉的人堆在一起,即便全烧成灰,这屋子估计都堆不下,这样一个杀神会怕一具尸体?

呵呵。

胡班略过赵二牛,来到林清身边,抬手指了指远处的院门。

林清看去,就见王宽和朱明正匆匆走过来,于是后退两步,装作看热闹的样子。

王宽脸色难看,看了眼屋子里的尸体,顿时一阵头疼,不禁埋怨,“怎么总是出事,南五还没找到,杜山又死了!”

汤宏站在一边,闻言露出疑惑,“这杜山不像是想不开的样子,不会是有什么猫腻吧?”

王宽不耐烦道:“管他有什么,找几个信得过的,将人弄下来扔到乱葬岗去。”

这处理方法未免太过草率了,这里的雇佣的伙计不少,大家伙面面相觑,颇为疑惑,这可是条人命,什么都不问,就草席一卷扔乱葬岗了?

那若是日后出事的是他们,难道也这么干吗?

其中一个年岁稍大的中年伙计站出来,不由问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去报官?”

“报报报,报什么报!才出发两天,昨天闹鬼今天死人,传出去我这生意还做不做!”王宽一肚子气撒不出去,“悄悄料理了,谁敢传出去半个字,我定要他生不如死,听到没!”

王宽开了口,大家伙尽管不平,却也没有办法。

但这可是人命啊!

赵二牛小声嘀咕:“这个杜山怕不是被鬼迷了吧?”

现在商队里最怕说的就是这个字。

一阵夜风刮过,屋子里又传出缓慢刺耳的‘嘎吱’声。

一下,又一下,渐渐地,声音似乎有些变调,就像是指甲刮过房梁的木头,让人头皮发麻。

大家伙顿时有一股透心的凉,脑子里下意识回想起白日里张小虎说的那些话。

商队闹鬼,不是因为那地方有鬼,而是因为商队里缺德事做的太多,所以才会闹鬼。

众人看王宽等人的目光霎时间变了。

王宽也有所感,心里顿时有点慌乱,想要离开这里。

林清瞥了朱明一眼,如今时候正好,事情自然要闹大一点。

朱明会意,眼睛一转,上前跟王宽说道:“咱们毕竟在人家地方,而且人多眼杂,这又是条人命,不论如何也得走走程序,免得闲言碎语,还不到浦城就出了岔子。”

王宽这会也有点六神无主,但心里多少有些犹豫,毕竟是与官府接触,只怕会有什么意外。

林清上前一步,露出一个老实木讷的笑容,“我看这个杜山的死法很像自缢,保不准是什么事情一时没想开,也用不到那么大阵仗。”

这话一出,就让王宽心里舒坦了不少,看林清的目光也和善不少。

林清接着提议道:“依我看,也没必要报官,事情既然出在村子里,咱不如直接报给村长,让他们来人帮忙,也算做个见证。”

与朱明的提议相比,林清这说法立即让王宽心动了,村里这些人总比官府的好应付,他立马同意,“就按你说的办。”

王宽扫了一眼仍旧用古怪视线盯着他的一众伙计,说道:“我去找村长,你和朱明就在这守着,其他人都回房间里待着,没事不许出来。”

语罢扭头就走,速度比来时还要快上几分。

汤宏带着护卫赶人,最后就只剩下少数几人站在这,他正想与朱明商量后面的事情,就发现朱明已经站在林清身后,微微垂着头,满脸恭敬。

汤宏愣了片刻,再看别人,却发现胡班和赵二牛也是一样,一副以林清马首是瞻的模样。

他皱眉盯着林清,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只能将所有疑惑吞进肚子,暂时跟在后面。

林清缓步走进屋子里,将油灯点亮。

昏黄的灯光勉强将这屋子照亮,这房间不大,应该是提前被收拾过,还算整洁,墙边放着一张没有铺盖的床铺,窗台上摆着一盆已经枯死的盆栽。

胡班、朱明、汤宏和赵二牛也进了屋子。

胡班绕着尸体走了一圈,单手抵着下巴,“帮主,这人真是自缢吗?”

汤宏无语,“这都吊房梁上了,不是自缢还能是什么?”

“是他杀。”林清道。

几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林清身上。

“他……他杀?!”赵二牛都快哭了,他就是出来凑个热闹,怎么就俩腿跟着好奇心走,偏偏把脑子给丢了,这又自缢又他杀的,想跑去找张小虎了。

林清道:“自缢之人因为窒息,常常会双目睁大充血,口不合而舌突出,伴有颈部骨折或是失禁一类的状态,可杜山的尸体双目紧闭,口舌不张,神态亦是松弛,也就是说他被吊上去的时候,至少是没有意识的。”

“当然,最关键的是……”林清将那倒掉的椅子扶起。

那椅子太矮了,尸体的脚尖在椅子上方微微摇晃着,中间隔了近两尺的距离。

几人的视线停留在那段空隙上,不需要再说什么,事实已经说明是怎么回事了,毕竟一个人不可能踩在凳子上再跳起一段距离把自己吊在房梁上。

汤宏紧紧盯着林清,心中一沉。

不骄不躁,条理清晰,比起那些官老爷大概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少年郎真的只是个普通村户?

他试探着问道:“如果是他杀,那凶手会是谁?”

林清看了下椅子与房梁的距离,又大致算了下尸体的身高,道:“凶手身高应在七尺八寸以到八尺二寸之间,男性。”

她道:“将尸体放下来。”

胡班立马窜上去,三两下就把杜山的尸体给摘了下来。

林清翻看了一下,道:“杜山确实是窒息而亡,颈骨有断裂痕迹,勒痕只在颈前侧……他的确是被挂上去活活勒死的,只不过上去的时候这人应该没有意识。”

胡班立马反应过来,问道:“他中了迷香?”

“不是迷香。”林清缓缓摇了摇头,起身走到窗边那盆已经枯死的盆栽,将花盆提起给他们看了一眼,“花都枯死了,应该不会有谁无聊到给它浇水玩,不是枯木逢春,那大概率就是销毁罪证了。”

林清轻轻嗅了嗅,略一挑眉,“这好东西可是不少,鹿茸,枸杞,淫羊藿……啧,都是补肾的,还有点怪味,辨不大清楚,应该就是那让人昏迷的药材了。”

“如今商队中能接触药材的人不多,加上那个身高……是吴郎中?!”朱明瞪大眼睛,似乎怎么也没想到杀人的竟是他。

汤宏同样震惊的看着林清,他曾在江湖行走,也见过官差断案子,但凡牵扯命案,破案的时间就要比寻常案件要长上不少,短则三五日,长则三年五载皆有可能。

可这人不过是进来转了一圈,不仅死因就清楚了,连凶手顺便都给锁定了,这等奇人,闻所未闻!

胡班倒是有些习惯了自家大人的破案速度,捉摸片刻,突然道:“我记着白日里张小虎和杜山吵了几句,听杜山那意思,似乎发了笔横财,按照这样来看,这钱财极有可能是从那位吴郎中身上敲诈来的。”

林清轻轻拍掉衣襟上沾染的灰尘,“所以事情如何,还需问问当事人才行。”

朱明问道:“不告诉王宽他们吗?”

林清道:“没必要,只需将事情闹大即可,最好推到鬼怪头上,坐实闹鬼的传闻,他越是焦头烂额,你的机会才会越大。”

朱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行了,你们在此收拾乱局,我去会会那个吴郎中,胡班跟着。”林清走出房间,胡班紧跟其后。

院中只有零星几个看守的护卫,每人举着火把,也算有个光亮。

胡班疾走几步,凑到林清身边,小声问道:“头儿,不过一个商队罢了,咱们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心思?”

林清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知道从这里往南境发消息,一来一回需要多久吗?”

胡班疑惑道:“大人昨夜不是一日就得到了消息?”

林清稍稍叹了口气,“这边的据点并没有直接联络南境的鸽子,所以需要镇上据点将消息飞回京城,再由京城总部将消息送往南境,而后由南境重复这个步骤才能将消息送到我手中,一日,怎么够呢。”

胡班愣住了。

“不过是临时从这边据点得到的笼统消息里推测出来的,唬人罢了。”林清放缓步伐,低声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浦城盛家只是一个普通商户,应该没胆子弄出这样一个商队,还与那个不知名的组织搭上联系。”

那个所谓的盛家就是个门面,背后之人尚不可知,而且看朱明的样子知道的东西也不算多,那就只能想办法逼迫王宽开口了。

若不是后面有人在追,若不是为了隐藏身份,她倒是真挺想把天禄卫直接带过来的。

第298章

第298章

夜色渐深, 离开这块地方,便仿若走进黑暗之中。

但两人的脚步依旧,林清走在面前,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那王宽明显是个滑头, 让他开口, 还得用些手段, 但动作又不能过大,毕竟后面那个男人紧追不舍, 加上她此行目的之一便是忘忧城的英雄会。

江湖势力错综复杂, 近半数又与各国朝堂牵扯,她若动用天禄卫, 只怕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真是麻烦。

林清目光微微一暗,脚下速度不减,很快便走到后院一间小屋前。

这位吴郎中向来深居简出,虽然还未见过, 但白日里与顾春碰面时聊过几句, 他说吴郎中喜静, 特意选了后院一间屋子。

商队里的郎中总会有些特别待遇, 毕竟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所以伙计需要好几人挤一个房间, 但郎中却可以和某些护卫一样,一人独占一个房间。

这会小屋亮着灯,破旧的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依稀能听见两人讨论的声音, 都是与病症药材有关的话题。

其中一个声音温和有理,不骄不躁,正是顾春, 另一个则苍老而严肃,想来便是那位吴郎中了。

林清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房门很快被打开,顾春看见林清是明显愣了一下,“大……咳咳……”他低咳两声让开门,“可是身体不适,哪里不舒服,我给你看看脉?”

“我身体无碍,只是找吴郎中配些药。”林清笑着回了句,迈步走进屋子。

胡班则停下脚步,守在门外。

林清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间屋子十分狭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角落处随意堆放着几个药箱,床上已经铺好被褥。

吴郎中就坐在木桌后方,约莫五十来岁,蓄着八字胡,正在摆弄着几株不知从何处采来的药材,从始至终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就差把不待见写在脸上了。

顾春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扯了扯林清的衣袖,“吴郎中脾气不大好,你需要什么药,我给你拿。”

林清倒也不介意,毕竟这么多年她什么人没遇见过,只是脾气不好,不妨事。

然而下一瞬,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目光死死的锁定在吴郎中身上,眼皮剧烈的跳动几下。

这个吴郎中虽是行医,可那身体坐的笔直,双腿微微岔开,脚尖向外,是标准的兵士坐姿。

那腰间挂着一个破旧的荷包,上面绣着一团雪白祥云,乍看之下,云纹缭乱,可若用特定的顺序抽丝剥茧,就能看见隐藏其中的一个字,一个‘禄’字。

按照暗部的规定,会把因任务而身体有损的暗卫作为线人投放到世界各地,再给安排一份活计,借此作为掩护,若无大事,这些线人会安稳的生活下去,直到死。

然而一旦线人被启用,会在执行任务时佩戴一个带有祥云图案的标志物,荷包也好,玉佩也行,只要显眼,能让自己人一眼识别,避免误伤。

林清此时的心情尤为糟糕,就像是野外散步时偶遇晴天霹雳,好巧不巧就劈她头上了。

她揉了揉眉心,重新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多少有点发虚,“没事,吴郎中太忙,我等等就是。”

吴郎中仍是头都没抬,声音冷的就差关门送客了,“等什么等,有事说话,没事滚蛋,我老头子年岁大了,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顾春看见林清神情不对,立即开口帮她求情,“她是我的朋友,深夜过来必然是有急事相求,还望吴叔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她一回。”

吴郎中听了这话,总算抬起了头,可眼里的厌恶之色更浓,“不是还喘着气么。”

“虽还能喘气,却神思不宁。”林清安抚的拍了拍顾春的胳膊,走到桌前的另一把椅子坐下,“我这有副老方子,还得吴郎中解惑。”

吴郎中打量了一下林清,“是什么样的方子?”

林清道:“天门精四钱,苦参三钱,远志二两,最后一位却是不记得了。”

吴郎中闻言,脸色瞬间大变。

他直直盯着林清,像是在辨认什么,“是当归,食天之禄,远志当归,敢问阁下何人?”

林清从袖中暗袋取出一块龙纹玉佩放在桌上,玉佩只有一指长短,颜色黑绿,上面雕着龙纹,巨龙盘旋整块玉佩。

龙纹只有皇帝能用,天禄司直属皇帝,被额外恩准有这么一块玉佩,代表指挥使的身份。

这东西之前在她师父诸葛绪手里,自从她继承指挥使的位置,诸葛绪便让人将东西交给了她。

不用说什么,看见这样东西,吴郎中双目陡然瞪大,惊得从椅子上站起,却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跪在地上,“线人吴荣,见过指挥使!”

吴郎中这一跪,不止顾春愣了,连后面看门的胡班都惊得差点蹦起来。

搞了半天,是自己人啊!

林清伸手去扶,吴荣却闪身避过,惶恐说道:“属下妄言,还望指挥使责罚!”

“不知者不罪,更何况你也是反感这商队才没什么好脸色,我都明白。”林清将人扶起来,心思一转,“所以你杀杜山,是他发现了你的身份?”

吴荣听了林清的话方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听见后面那句,整个人为之一愣,“指挥使怎知杜山是属下所杀?”

林清将之前的推测说了一遍。

她原本留着吴荣,纯粹是想留个后手,左右是人家主动送上来的把柄,不用白不用,哪知道这位吴郎中竟是她的人。

吴荣也没想到他竟留下这么多破绽,沉默片刻,说道:“属下原本是在桐城那边的乡下行医,三年前,村中许多年轻人跟着王宽的商队离开,却再未回来。

后来属下游历至宜城附近,偶然间撞见王宽,便利用医师的身份混入商队,想要查明真相,将那些村民带回来。”

林清问道:“你查到了什么?”

吴荣:“王宽前些时日醉酒,曾说南境那边已经找好买家,这批人有大用,听闻是要给一位大人物挖什么东西。”

林清追问:“他可说过在哪交易?”

吴荣摇了摇头,“王宽嘴严的很,属下并未套出话来,只知道是在南境外面。”

他也是因此逐渐焦躁,脾气才差了些,哪想到会直接撒气撒到指挥使的头上!

林清了然,看来还得在王宽身上下功夫了。

她话题一转,“你是怎么被杜山发现的?”

说起这个吴荣更加羞愧,“属下想去据点求助,未曾想还没到地方就被杜山偶然撞见,不过他并未往天禄司那想,只以为属下心里有鬼,私下贩卖商队里的药材,所以借此敲诈勒索。

昨日商队闹鬼,属下怕他坏事,就趁机做成恶鬼杀人的样子,哪知道指挥使在这,一眼就瞧出了异常。”

这纯粹就是意外了,谁让自打进入商队,俩人都没见过。

林清垂眸思索,指尖有节奏的敲着桌面,她原本的计划要改一改了。

偏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轻微的落地声。

林清蹙眉看去,就见三杨跌跌撞撞地走进来,脸色苍白如纸,若不是顾春捞了他一把,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

顾春指尖在他脉上一搭,顿时脸色微变,“好重的内伤!”

林清看着胡班和顾春将人搀扶到床上救治,问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三杨声音虚弱,焦急的抓住林清的袖子,“姜……姜月被擒!”

此话一出,几人的视线全部落在他的身上。

顾春正欲下针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施针。

林清心中也是猛地一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杨急道:“今夜我与姜月外出探路,刚到村口,便遇见那个追着我们的男人,我二人不敌,姜月被他带走!”

林清:“是他伤的你?”

三杨摇了摇头,“我着急救人,动了一些手段,但没成,又因寻你浪费了一些时间,方才伤重。”

林清眸光凝重,太快了!

比她预料的速度还要快!

“他还说了什么?”

三杨愤怒的举起拳头捶在墙上,脸上满是愤怒和羞耻,“子时之后,村西密林,他说你知道他要的东西是什么。”

东西不在这,也无法给他,但人必须救!

林清算了下时间,这会已是戌时末,距离子时还有将近一个时辰。

她问道:“那人可知商队在这?”

三杨道:“我们是在村口前遇见的,那里没有商队的人,他应该还不知道。”

林清脑中思绪疯狂运作,一条完整的计划逐渐成型。

林清命道:“胡班,立即让暗卫去与桐城知府联络,让他即刻出发,带兵来此。”

胡班立即应诺,迅速离开。

林清看向吴荣,“有件事要你来做。”

吴荣一撩衣摆跪在地上,双目似有光芒闪动,“属下听指挥使差遣!”

林清抿了抿唇,“将王宽引入村后密林。”

“属下听令!” 吴荣扣头再起,身姿挺拔,仿佛再一次披上了那身绯红官袍,意气风发,不畏生死。

林清最后看向顾春,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你与三杨潜入王宽房中,将那些身契偷出,将那些墨迹已经消失的契约改写城卖身契,等我命令。”

顾春怔愣片刻,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做到。”

林清嘱咐道:“若有危险,立刻撤离,跑不掉就放信花,会有人救你。”

顾春垂眸,低低的应了一声。

第299章

有了林清的命令, 众人纷纷离开。

林清与吴荣来到前院,这会王宽和村长已经到了,后面还跟着几位年轻壮硕的村民。

尸体已经被移到了院子里。

村长年岁已经不小,身体干瘦, 与王宽围着尸体正在研究怎么办。

村里的百姓没哪个想跟官老爷打交道的, 所以王宽愿意私下里解决, 村长自是求之不得,但多少也有点担心, “王管事, 这人真是自缢的?”

王宽嘴一撇,“这可是人命大事, 若非自缢,我直接就去衙门里叫差爷了,哪能找你呢。”

他叹了口气,说道:“实不相瞒, 这杜山是我的远房亲戚, 此人好赌, 家都被输干净了, 也是我心眼好想拉扯他一把,才将人安排进来当了护卫, 哪想到他会因为输钱想不开啊。”

村长觉着这王宽说话是真难听,但道理好像也是那么个道理,便也勉强接受了, “我们村西边的山上有处坟地, 就葬那边去吧,我再找几个人给你帮帮忙,这事儿就到此为止。”

王宽连连应承, 给汤宏使了个眼色,汤宏悄悄和朱明对视一眼,正要唤人过来,朱明便先一步站出来,脸上露出惊恐,“不行,不能动尸体!”

王宽不耐烦道:“朱明,你发什么疯?”

朱明又惊又怒,“王宽,你才疯了,我们昨夜就被恶鬼跟上了,这尸体明明就是他杀,是被恶鬼所杀,你不报官也就罢了,竟然还让村子里的人过来接触,你是生怕他们不会被鬼找上吗,你王宽究竟安得是什么心思!”

村民们是不太害怕死人的,毕竟死都死了,四肢齐全,也就那么回事,可若换个说法,这尸体是被鬼杀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原本还算上前的村民立即迅速后退,生怕真被什么脏东西给缠上,连村长都一蹦三尺高,立马距那尸体远远地,看王宽的眼神也立马多了警惕,“你这……真闹鬼?”

王宽也是脸色一变,大概是没想到朱明这时候给他跳出来找事,赶紧给汤宏一个眼色,让他把人拉下去,而后陪笑道:“哪能啊,咱这干的可是正经买卖,若真招了不该招的东西,我们这能好好的嘛,你看这多少护卫伙计呢。”

村长一听这话也有点犹豫,毕竟这么多人呢,若真出事,哪会只有一两个,“要不我们找个先生看看,咱们再说该怎么办。”

王宽咬牙切齿,只得应下。

朱明后退一步,瞥向林清。

林清稍稍颔首,随即在地上捡了块指甲大的石子,弹射而出,准确的击在尸体腿部的穴位上。

尸体立即有了反应,双腿猛地弹起,啪的一声,再次落下。

这声音不算小,最起码在场众人都听得真真的。

“诈……诈尸了!”村长一张老脸瞬间就白了,连滚带爬往外跑,一下滚出老远,身后的村民们也跑到门边上,紧紧盯着这边的动静。

不止是他们,连王宽这边也吓了一跳,纷纷警惕的盯着杜山的尸体。

这会是真的谁都不敢动了。

林清瞥了吴荣,这会该吴荣出场了。

吴荣低咳一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感受到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他的身上,不慌不忙,按照路上林清安排的话语说道:“这尸体确实有所不妥。”

王宽很是信任吴荣,连忙问道:“你也觉得杜山这是诈尸了?”

吴荣稍稍扬起头,仍旧是那副不好接近的样子,说话也是很不客气,“我就是个郎中,诈不诈尸闹不闹鬼不归我管,但这尸体内有蛊虫活动的迹象,为免发生意外,必须尽快烧掉。”

“蛊?!”这次换成王宽被吓得差点蹦起来,若说闹鬼,他其实不太相信,但若说尸体内有蛊,他就很容易接受了,尤其说这话的还是吴荣。

对于吴荣的医术,他是极为信任的,当机立断,“现在就烧!”

吴荣抚了抚短须,“这地方不行,人太多了,必须把尸体运出去,寻一林木较多之地,以生气和地脉相合结合,方能困住蛊虫。”

村长立马接道:“咱们这庄家多,倒是村西有片林子,树还不少。”

话已至此,村民找来板车,众人也算壮着胆子将尸体抬上板车,运往村西树林。

王宽担心人少压不住,特意将伙计叫起大半跟了过去,原本还算热闹的院子立马安静的只剩夜风刮过的动静,火把也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

院子很大,也很黑,林清没有跟过去。

那个男人很谨慎,对她也格外防备,以至于抓住人后宁可威胁,也绝不接近她待过的地方。

但她的人曾见过王宽和那男子曾经碰过面,也就是说两人是认识的,若是王宽提及,让那人知道她藏在商队之中,情况便又不同了。

就像猎物掉进自己人的陷阱里,必定没那么防备,也正好是个机会。

男人极大可能会带着姜月进入商队。

林清走回之前分配给她的屋子,房间里其他人已经不见了,想来是被王宽叫走了。

她扫视一圈,开始布置东西。

她才是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是那个让野兽咬住的饵。

烧尸这种事再简单不过,大家伙弄些干柴,把尸体往上一丢,也就是一把火的事情。

火光照亮树林,尸体焚烧后的恶臭笼罩着每一个人,大家离得远远的,低声议论着今夜这事,不少人已经生出离开的心思。

不行就跑吧,还什么契不契约的,保命第一啊。

吴荣站在一棵树下,眼瞧着王宽像是发现了什么,悄悄离开了。

他正想跟上去,脑袋里忽然想起林清的话,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

王宽小心翼翼的走到后面,一道影子悄然出现在他的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

王宽吓了一跳,看到来人,一颗心才算放下,谄媚道:“木使,您怎么在这呢?没回南境?”

那被称为木使的男人正是一直追踪林清的那人!

他轻轻皱眉,“按理不该在此休整,你们落下路程了?”

只是平静到几乎没有起伏的问句,王宽确实浑身肥肉被吓的一个哆嗦,连撒谎的心思都不敢有,老老实实将这两天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然后便是沉默。

漆黑的夜空中仍旧能看见那边正在燃烧的火光和冲天而起的烟雾,但四周很安静,连虫鸣声似乎都成了禁忌。

许久,久到王宽越来越慌乱,浑身微微发颤,脑袋恨不得藏进胸腔。

“你被人耍了。”木使开口,声音仍旧平淡,但平淡中多了些许寒意。

王宽腿上一软,跪在地上,不敢辩解一个字。

“不过这样也好。”木使说着,眼里却再次带上森森寒意。

他被耍的很惨,起初被泻药所困耽搁了时间,随后又被那女娃误导,历经曲折,才知道追错了方向。

直至此处才遇见三杨和那个骗了他的女娃。

可惜那女娃太过嘴硬,,即便落入他手,也是左右言顾,不肯吐露半点实情。

他问不出结果,正打算夜探村子,却恰好撞见王宽等人带着一具尸体过来焚烧。

原来对方一直藏身在他们组织安排的这支商队里。

挑衅?

木使只感觉到了憋屈,一种与敌人隔空交手,互相算计却处处落空的憋屈感。

他便是再清心寡欲,这会也有了杀人的冲动。

木使吐出一口浊气,“我与你同去。”

他从黑暗中拽出被封闭穴位的姜月,与王宽往商队走。

另一边,林清正在房中休息,心里却在默默估算时间,以她的性子必然不会束手就擒,得有些让对方信服的手段,以为她是匆忙被伏才行。

林清捉摸片刻,抬眼看了眼这房间的安排。

她做了一些简单又要命的陷阱,弄了能够杀人的毒药,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存货不多,也只能做到这个样子。

突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房顶上同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来了!

房门被敲响,外面传来王端的声音,“林一啊,你可在房里,我有些事要与你说。”

林清没动地方,张嘴便道:“已经睡了,不太妥当,王管事若有事还是明日再来吧。”

下一刻,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一个人影直接飞了进来。

伙计们的房间没有灯,四周黑漆漆的,这么一个人突然冲进来,就像是一团快速掠过的影子,只能勉强看出个人形。

林清却毫不犹豫,调起身体里不多不少的内力,提气纵身,将那团影子揽进怀中,落地之时,一块细小的铁片从她的手中弹射而出,斩断了门口一根极细的丝线。

细线一断,一把匕首散发着点点幽光,自角落处射出,直朝还站在门口的王宽射去。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到王宽只来得及瞪大眼睛,顺便想一句他这次死定了。

好在最后关头,背后的木使拉了他一把,只听刺啦一声,匕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落在身后不远处。

木使一松手,王宽便跌坐在地上,双腿软的跟面条似的,眼歪口斜,牙齿咯咯作响,就跟失魂中风似的。

“你果然设了陷阱。”木使根本不在意王宽的死活,抬眼看向已经抱着人落地的林清,语气意味不明,

“三杨既然能逃回来,必然已经将你在这的消息传回,我焉能不做准备。”林清大大方方的承认,低头检查着被她接住的影子。

人影便是姜月,只是姜月浑身大穴被制,除了眼睛还能眨动,其他都动不了。

林清调用内力,将姜月身上的穴位一一解开。

木使站在门外,就这样看着林清动作,忽然问道:“你就不怕我扔出去的会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清还真不怕,她身上又不是没有防备的东西,但她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你这人太过谨慎,又一直防备我的手段,倒不如先把姜月推进来,若我真设下陷阱,死的便是姜月,到时必会对我的心境造成影响,露出破绽,于你而言却毫无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第300章

木使听过林清的话, 原本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怔愣。

林清预判了他的预判。

这是耻辱,却让他对林清更加警惕,“我就知道你不老实,比起旁人, 林清, 你才是真正的毒蛇, 一条藏于狼腹的毒蛇。”

林清无语片刻,这是拐弯抹角的说她咬人呗, 她要是会咬人, 第一个先咬死这位,明摆着一伙人先算计她, 还有理了!

“成吧,我是蛇,是竹叶青,是蝰蝮, 吃人都不吐骨头的那一种, 那二位是否要进来, 与我这天底下最毒的毒物喝一杯水酒?”

木使蹙起双眉, 刚刚那一下就险些要人性命,只怕屋子里机关不少, 而且以林清的脑子,这些机关指不定藏在哪个位置,可若是不进, 守在外面, 保不准就会出现什么变数。

犹豫片刻,他将视线放在了王宽身上,一脚踹在王宽后背, 命道:“叫人来。”

王宽被踢了的滚了一圈才停下,总算是从死亡的阴影中回了神,惊恐的从地上爬起来,连忙去叫人了。

不一会就是十数人被他找了过来,都是会些功夫的护卫,也都算是商队的心腹。

“对了”林清突然插话进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瞬间集中在她的身上。

林清凉凉说道:“记得带酒进来,我这最近拮据,连水都限量。”

这话说得,这么大商队就跟连水都喝不起似的。

木使瞥向王宽,王宽左右言顾,试着辩解:“我也没……也没饿着他们……就是……就是……”

他在木使逐渐犀利的目光中垂下了脑袋,心里却在叫骂,他哪知道商队里混进来这样一个人物啊,不就是要卖出去的‘伙计’么,压榨一下怎么了,饿不死就行了,要不然他上哪弄银子去。

木使沉默片刻,“我记得上次给你的银子足有千两,这一次也预支了五百两,你养不起家了?”

王宽那一脸肥肉颤了颤,没敢接话。

木使道:“让他们带酒进去。”

王宽其实挺心疼的,商队走南闯北,他干的又不是能搬到台面的买卖,这些护卫是真的好用,可刚刚那么几句话愣是让他刚刚升起的一点胆子再次消失了。

他当即眼睛一横,“愣什么,还不快进去把人给抓出来!”

十数名护卫纷纷露出凶相,他们身形不一,却都是手中真正见过血的,带着常人没有的凶戾,抽出兵刃向房间涌来。

他们冲进房间,最前面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壮汉,一身肌肉虬扎,一脚落下,忽的传来一声嗡鸣,就像是踩断了绷紧的琴弦一般。

下一瞬几盆水从上方迎头洒下,一只只指甲大的小虫从水中游出,钻入他们的身体,所过之处,皆如烈火焚烧一般。

所有护卫愣是疼的趴在地上痛苦哀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全都不动了。

王宽看着那些五官扭曲的尸体,两股战战,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接不上气的虚弱感,“这……这是什么?”

林清懒懒的扫了一眼,继续低头专心手里的事情,随口答道:“是蛊,没水的时候只有一丁点,聚在一起,像是面粉一样,可一旦泡在水里,立即就能活过来,浑身剧毒,沾者即死。”

这也算是她保命底牌之一了,小小的一包,能放倒十几个壮汉,若是人在密集点,死的更多。

话音落下,她终于磨开了最后一处穴窍,姜月终于能动了,一把拉住林清的手,紧紧握住,一双美眸全是担忧和不舍,哽咽道:“你走,我掩护你!”

林清嘴角微微一抽,“放心,没事的。”

姜月眨了眨眼,半信半疑,“真没事?”

林清认真的点了点头。

姜月舒了口气,眸中那点情绪立马散了,连声音都清澈了,“我懂了。”

林清也松了口气,懂了就行。

然后她就看见姜月冲外面的木使和王宽张开了嘴。

“你们两个青瓜蛋子也配和我们作对,你以为我是被你抓到的嘛?告诉你,不是,我是故意被你们抓到的,一切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不信你们进来走两步,走两步试试……”

姜月后面就开始发挥语言特长,各地方言信手拈来,骂的也挺脏,将王宽和木使的亲戚和祖宗都亲切的问候了一遍。

王宽挺精明的一个脑子,即便这会被连轴转的惊吓,有些不转个了,心里那股火气却是蹭蹭上涨,恨不能冲进去把人抓出来凌迟。

可他不敢,那十多具尸体都快把门口堵死了,可都新鲜着呢。

他只能看向木使。

木使回忆了一下,他这辈子被骂的次数也不过一手之数,其中两次都是被这个叫姜月的女娃给骂的。

便在再谨慎,这会心里也好似有团火在烧。

罢了,想来这也该是林清最后的一些手段,小心一些,应该无事。

他试探着越过尸体,手握住腰间佩剑,走进小屋。

姜月摆出防御的姿势,用肩膀推了推林清,“机关呢,快启动。”

林清:“没了。”

姜月愣了下,“啊?”

林清:“我一个人在外面,哪能藏那么多东西,真没了。”

姜月:“……”

木使:“……”

片刻之后,林清被捆得很结实,旁边还有一个同样被捆住的姜月。

王宽叫人过来将尸体收走,又拿来几盏油灯将小屋子照亮。

直到房门被重新关上,屋子里就剩下王宽、木使以及被捆着坐在地上的姜月和林清两人。

木使站在林清面前,又恢复以往那般平静,只是眸子里多了些许阴森的寒意,居高临下的瞥着她,“圣物在哪里?”

林清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仔细打量着木使许久,缓缓开口:“我很疑惑,明明我们素未蒙面,你为何总是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还防我跟防贼似的?”

木使默了默,“看来你是真的忘了,你八岁那年故意被陈府马车撞断胳膊,借此住进府里,窃取陈家机密,致使陈氏全族被斩。”

林清愣了好一会才在记忆深处里捕捉到一点这个事情,桐城陈氏谋逆,与南境牵扯不轻,她特意接下任务,利用年龄优势潜入陈府。

没人会怀疑细作其实是一个孩子,于是她在养好伤后名正言顺的将证据从陈府带出,交给了朝廷。

林清记得那家人看着和善,可背地里干的肮脏事,连提一句她都嫌恶心。

陈氏在朝廷有些关系,借此获取朝廷机密贩卖南境诸国,借此获取暴利。

除此之外买卖良民,豢养瘦马,强占天地,杀人夺宝……

太多了,懒得回忆。

“我本名陈木,是陈氏总管的儿子,当年你进府,便是我亲自安排,你的衣食住行,全是我负责的。”木使第一次流露出冷笑,“亏我那时还觉得你可怜,不曾想你回头就狠狠咬了陈府一口,全族几百口人命,菜市口的血腥气一个月都没散干净。”

林清不太记得了,毕竟她经过的任务没一千也有八百了,想杀她的人也能绕着京城排上几圈。

可那又如何呢,她办案子有理有据,无辜之人,她不屑欺负,有罪之人,也该为此付出代价。

陈氏罪证齐全,洗都洗不干净的那种,先帝要陈氏全族的命,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罢了,反正把她当仇人的也不缺这一个,不过倒也明白这个木使为何对她一副小心谨慎畏首畏尾的感觉了。

应该是当年被她给杀出后遗症。

林清想到这,也懒得再装模作样,干脆问道:“所以,你这是要找我报仇?”

木使却摇了摇头,“仇会报,但不是现在,只要交出圣物,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林清被这圣物搞得都有点不耐烦了,“你们组织叫什么名字?”

木使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她,似乎在研究她为什么这么问。

林清理直气壮的说道:“我好歹也是天子宠臣,府中的好东西堆在一起能堆出一座山来,不管你是陈木还是什么人,张口闭口就是圣物,我总得知道你们口中的圣物是个什么东西吧。”

姜月这会也从刚刚那些消息中回过神来,附和点头,“对啊,总得有个名字吧?”

木使微微蹙眉,似乎是在判断林清话中真假,许久,还是说道:“神霄宫。”

三个字,却如一道惊雷,劈的姜月和林清外焦里嫩。

神霄宫?!

林清双目本能瞪大,又瞬间收敛,打量着陈木,“所以陈家出事后,你逃进了神霄宫里?”

木使点了点头,“不错。”

林清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能看出这个木使的确没有说谎。

周福生什么时候有那么大的能耐了,连神霄宫的圣物都能偷到手?

不对……

林清紧紧蹙眉,再次打量起这位被称为木使的男人。

忘忧城的英雄会之所以会有这么大的能量,便是因为打着神霄宫的名头,江湖各家势力,谁也不敢不给神霄宫面子。

便是朝廷,也不会轻易和神霄宫过不去。

加上最近三国动作频频,谁也不想防着其他两国,背地里还得防备江湖势力。

这种情况下,若是神霄宫的东西,完全可以与朝廷谈判,为了朝堂安定,她林清就是捏着鼻子也得把东西拿出来,用得着追她屁股后面跑吗?

林清觉得这个木使不太对劲,最起码要在‘神霄宫’三个字上打个问号。

姜月也不是没脑子的,尽管想不通向来神秘的神霄宫为何会出现在她的面前,但是不该说的不说,她还是能做到的,只是帮着林清继续套话,故作惊讶道:“所以你真的是神霄宫五使之一?”

木使点了点头,“神霄宫的圣物,你们留不下。”

神霄宫五使,也算是在外行走处理事务的人,但向来隐蔽,甚少有人窥其全貌。

姜月有些心慌,瞥向一边的林清。

气氛一时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许久,直到林清再次开口:“所以,你们叛教了?”

一句话,愣是让木使愣住了,也让他旁边的王宽吓得差点跌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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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百章了,本来想加更的,但这几天事太多,过几天补上。

第301章

木使呼吸滞涩, 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难得出现了难以言喻的震惊。

他身在这一瞬间回想了一遍自己所有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可他仍不想不到为何林清会有这个猜测。

他猛地转头看一向一边呆若木鸡的王宽,杀意骤现。

王宽脸上的肉颤了颤,忙道:“我没有!不是我!我什么都没说!”

木使顿了片刻, 王宽知道的东西并不多, 应该也没胆子出卖组织。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林清。

林清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 神情淡然,“看来我猜对了, 你和那个方兰芯果然从神霄宫叛变了。”她略一抬眼, “是圣子?”

木使本能的后退一步,手抚上剑柄, 浑身肌肉紧绷,仿佛下一息就能出剑斩杀敌人。

但木使很快反应过来,他的动作和表情再一次出卖了他。

木使懊恼的收回姿势,闭眼后退半步, 心中多了一股散不去的郁气。

林清笑了, 这一瞬她与木使的身份仿佛反了过来, 她才是绑匪, 木使只是被她逼到角落的良家民男。

林清了然道:“看来我又猜对了。”

木使的呼吸陡然粗重,眼中的杀意有一瞬如实质一般刺向林清。

林清浑不在意, 就看木使这几日的作为,又被一个全族死完的陈家捆绑至今,足以证明这人谨慎又守规矩。

最起码他那个所谓的组织在没有下达杀她的命令之前, 木使不敢动手。

倒是另一边的姜月震惊至极, 一副听见惊天秘闻的样子,嘴巴张得都能塞鸡蛋了,“我……我没听错吧, 神霄宫?!居然有人能背叛神霄宫!”

林清无奈道:“神霄宫说白了也是一个江湖帮派,里面有好人,也有坏人,叛教而已,不是很正常。”

姜月往她那边凑了凑,用唯一能活动的肩膀推了推她的胳膊,“你是怎么发现的?”

林清道:“因为这个节骨眼,神霄宫如果需要什么东西,也就是向大渊朝廷递句话的事,咱们陛下又不是昏君,只要不过分,自会成全。

可你看,神霄宫连句话都没有,反倒是这些人从京城一直算计到这边,明显有问题。

而且我一诈,他便报出神霄宫的名字,几乎没有犹豫,这与他的性格不符,也有问题。

综合一下,我便诈他一诈。”

姜月叹为观止,她自认为也算聪明,可听了那么多话,压根就没往这上面多想一点!

她盯着林清的脑袋喃声说道:“真想打开你这脑壳看看,里面到底长了几个脑子。”

林清的笑容僵了一下,要知道药王谷的开你脑壳大概就是实际意义上开脑壳,她难得僵硬的将话题转了一下,“后面的圣子也是顺口的事儿,对与不对,于我而言都没什么影响。”

姜月敷衍的点了下头,然后继续盯着林清的脑袋发呆,似乎仍在考虑计划的可能性。

林清:“……”

怎么忽然感觉待在木使身边更安全了……

如今初入六月,天黑的晚,亮的也快,仿佛前一刻还沉浸在夜色之中,转瞬之后,如墨般的蓝便被稀释。

林清顺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天好像要亮了。

她顺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寅初了。”木使并不在意,回头交代王宽准备上路,而后再次将注意力放在林清身上,“我很好奇,你还知道了什么?”

林清笑了笑,“之前不知道,但现在却清楚了,你们的目的地在忘忧城。”

按照吴荣的话,王宽醉酒之时曾说起,如今商队这批人就是送到南境给某位大人物挖什么东西的。

如今再看,这个大人物极有可能与木使等人有关,而木使又与神霄宫有些关联,偏偏神霄宫又在忘忧城举行英雄会。

这样一看,也就清楚了,他们的目的地十有八九便是忘忧城了。

事已至此,木使也知道这些已经暴露在林清面前,干脆点头承认,“你说的不错,的确是在忘忧城,可你即便知道了又如何。林清,你如今便是阶下囚,生死已不在你自己的手中,交出圣物,才是你唯一的生路。”

林清认真的思索了一下,“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要东西也不是不行,不过在这之前……”

她叹了口气,“这都一夜了,没吃没喝的,我还受着伤呢,身子骨都不好了,可否给口水喝?”

这要求可真够卑微的。

“就你这样还想喝水……”王宽本能的张嘴开骂,结果话说到一半就对上木使冷冰冰的眼色,那后半段话在他嘴里咕哝了一圈,谄媚一笑,“不就一杯水嘛,我倒。”

他四处扫了扫,在角落里看见几个缺了口的大碗,正要过去拿,就再次被木使给叫住了。

木使道:“如果不想死,就别乱碰这屋子的东西,去外面拿。”

王宽不敢反驳,“是是是,我这就过去。”

他走出屋子,特意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给倒了杯水。

一来一回,小半刻钟的时间,又亲手把水杯送到林清面前,满眼恶意,“喝吧。”

林清清晰闻到被子里的药味,就像是放在臭水沟里加工过一样,王宽这是报复呢,大概是觉得她这阶下囚已经不敢拿他怎么样了吧。

林清的神情逐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有一句话叫做乐极生悲。

果不其然,下一刻,院子里传出乱哄哄的声音,尽管声音很乱很杂,但仍能辨清里面的某些声音。

“这是我的卖身契?!”

“天爷啊!真的是卖身契,手印姓名都没错,是我亲自写上的!”

“主家上写着王宽的名字,是王管事!”

“我们被骗了,这商队是拐子!”

……

惊叫声一个连着一个,声音越聚越多。

王宽先是一愣,随后立即反应过来,慌乱的丢下水杯就往外跑,商队若是出事,他也活不成了!

他打开门冲了出去,却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

天边已经多了一丝鱼肚白,风中满是浓重的潮气。

几乎所有的伙计都起来了,还有那些以作杂活名义骗来的妇人和姑娘们。

他们衣衫不整,许多都赤着上身,满脸愤怒,许多人手中都拿着一张纸。

王宽一眼就认出来,那些是写契约的纸张,被他收纳在随行箱笼的暗格里。

他惊得差点趴在地上,到底是谁将那些纸找出来的!

一张契纸飘落在他的眼前,他能清晰看见上面的墨迹,不是雇佣契约,字迹也没有消失,却是一张卖身契。

王宽傻眼了。

“王宽在这里!”张小虎也在人群之中,一眼就看见站在不起眼角落的王宽,立马喊了出声。

所有人的视线霎时间集中在王宽的脸上!

王宽被吓的一个腿软,连滚带爬的炮灰房间里,将门锁死,而后踉踉跄跄跑到木使面前跪下,哭道:“使者救我!救我啊!”

木使也是被这变化弄得双眉紧蹙,“不是出南境才改卖身契吗,你为何提前动作?”

王宽这回是真哭了,使劲摇头,“我做事您还不知道嘛,我真的没有!”

“谅你也没这个胆子。”木使记起之前王宽的表现,倒也信了这话,思索片刻,目光随之落在林清脸上,“是你做的?”

林清翻了个白眼,是又怎么样。

“那你可真是高看我了,我如今可是阶下囚,一晚上都给你们耗在这,能干什么。”

姜月附和:“你看看我们身上的绳子,杀猪时那绳子捆得都没我们结实,没吃没喝不说,当了人质,还得被绑匪误会,真是悲惨啊。”

木使被两人一唱一和,一张脸泛出青色,额头青筋直跳,双手紧紧握成拳头,生怕力气小一点都忍不住弄死一个。

王宽赶紧拦住木使,跟两个被绑住的废物比,自然是外面的情况更加紧急,“使者,这外面如何是好?”

木使还真没法不管,毕竟这批人的确有大用,犹豫片刻,他道:“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看着她们。”

王宽连连点头应下。

轻薄而破旧的木门被外面砸的啪啪直响,谩骂声不断涌入屋子里,每一句都恨不得王宽断子绝孙。

木使看了眼情况,知道这会正门是走不通了,好在这房子后面有个窗户。

他拍出一掌,凌厉的掌风顷刻间将那窗户轰成碎木渣,而后堂而皇之的从那翻了出去,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晨间微凉的空气顺着破损的窗户涌入房间,屋子里就只剩下王宽和林清姜月三人。

王宽舒了口气,似乎只要木使肯动,他就有救了一般,于是他顶着外面的谩骂声,终于有闲心开始收拾林清了。

他就不是个心胸宽阔的人,昨夜里被林清这么戏弄,早就将仇恨埋进心里,只等爆发的时候。

王宽将那倒掉的水杯捡起,顺手装了一把土进去,“你不是渴了吗,来,本管事亲自喂你。”

林清压根不把王宽放在眼里,“我这人福薄,只怕无福消受,还是留给你吧。”

王宽轻蔑至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若不将这杯土吃进去,本管事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端着那杯子接近林清,却在不足三寸时被迫停下,一只手牢牢的抓住他的手腕。

王宽脸上的轻蔑凝固在脸上,顺着那手腕一路看去,正好迎上林清的目光。

“你……你是怎么解开的!”

林清挑起唇角,解开这种绳结是每一个天禄卫都要掌握的基本能力。

从始至终,只要她想,随时都能解开这绳子。

第302章

有些东西看着是好似尽在掌控, 但到底在谁的掌控之中,不一定是表面看到的那样。

就像这会,猎人变成猎物,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王宽的神情从高傲轻蔑到恐慌害怕跪地求饶, 也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跪在地上扣头不起, 嘴里不停求饶, “饶命,侠士饶命啊!”

林清对于王宽这么个东西除了有些恶心, 倒也没别的观感, 毕竟这样的人到她面前,大概距离死亡也就是早晚问题。

她的时间很宝贵, 没工夫跟一具尸体掰扯,更何况时间紧迫,也不确定那个木使什么时候回来。

林清抽起地上的绳子正准备将人捆起来,姜月就先将绳子拿走了, 三下五除二就把王宽给捆结实了, 搜了几下, 却什么都没搜到, 只能站起身来,略感失望, “路线图不在他身上。”

林清道:“没关系,不在他身上,那就一定在他房里了, 杀了, 我们现在离开。”

姜月闻言,默契地抬起手,指尖隐约可见一根尖锐的针。

王宽吓得魂飞魄散, 连忙喊道:“别杀我!路线图就藏在我箱笼的暗格里,饶命啊!”

姜月手掌一挥,细针精准地刺入穴位,王宽瞳孔上翻,瞬间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几下,不动了。

姜月踢了两脚,王宽毫无反应,“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应该不会耽误我们的事。”

林清指了指那破开的窗户,拉着姜月从那翻了出去。

这屋子贴近后院院墙,只有半身距离,若不翻上屋顶,就只能横过身子往两边挪步。

林清之前特意留意过,这院子有个后门,就在这屋子北边的位置。

她仔细的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确定还是那些混乱的谩骂,双眉微蹙。

姜月看见她的表情,不禁问道:“怎么了?”

林清摇了摇头,按理那人应该有所动作才对,可这么久都没见动静,有些不对劲。

她思索片刻,从这狭窄的地方踱步出去,而后将姜月带到那处后门,道:“你去他说的地方将路线图拿来。”

“好。”姜月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那你呢?”

林清看向前方的院子,“我去看看情况。”

姜月没再说什么,她相信林清的实力,也相信林清定是有后续的安排,不过还是将身上几个药包塞在林清手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作用,红色的是泻药,黑色的痒痒粉,土黄的是迷药。”

林清笑着接过,也算是让姜月安心,而后将人推出院外,将后门锁上。

静待片刻,她转身踩入阴影,向前院走,没几步,就看见张小虎正瘸着腿,一蹦一跳的往这边走,双眼鬼祟,似乎在寻找什么。

林清脚步一转,拍了他的肩膀,“你在干什么?”

张小虎被吓了一跳,伤脚都差点蹦起来,看见林清时才稍稍松了口气,“是你啊,吓死我了。”

林清上下打量着他,“你这鬼鬼祟祟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前面闹的。”张小虎将前面发生的混乱说了一遍,随后神秘的凑过去,小声道:“帮主,不瞒您说,我刚刚看见一道人影嗖的一下就飞走了,那速度可比鸟儿都不差多少,你说那是不是江湖上传闻的武林高手啊?”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林清心思微动,询问道:“他往哪边飞了?”

张小虎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林清一看,这不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吗?

以木使的功夫解决这场乱子不算难,却放弃自己出手往那边飞?

这要不是有什么布置,那就是有后手了。

她可没忘那个一开始要杀她的假方兰芯。

林清指尖抵着下巴,这就不太妙了……

她顾不上张小虎,取出一截竹哨按照长短节奏吹了几下。

竹哨没有一点声音,仿佛只是吹出几股气流一般。

张小虎看的有些懵,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看林清的视线多了怜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孤儿吗?”

林清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小虎知道他猜对了,于是怜悯又成了同情,好心道:“这小哨子不难做,回头我给你做几个,也不值几个钱,咱别拿个坏的,又吹不响,怪可怜的。”

林清嘴角微微一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哨子,外表是竹子的翠色,还带一点竹节,就像是刚从竹子上弄下来的,也跟小孩玩的竹哨没什么区别。

但这玩意儿实际上是天禄司特殊部门利用特殊手段制成的,的确能吹出声音,但这声音人的耳朵听不见,只有与之匹配的蛊虫才能听见,然后根据声音颤动反馈。

若说这哨子不值钱吧,最起码制成一个成本也得百八十两;可若说它值钱吧,又的确长得有点不值钱的样子。

不过根据这么个东西就推测出她是个孤儿,这张小虎也特么是个人才了。

张小虎看林清不说话,只以为是自己全猜中了,伤到人家了,想了又想,一拍胸脯,“要不这样,如果我能找到那个人,如果我能成为武林高手,以后你和恨天帮,我张小虎罩定了!”

林清:“……”不太想说话。

张小虎还想说话,忽然感觉后心一凉,悚然回头,就见后面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位妇人。

妇人三十来岁,穿着朴素,好像跟外面的人没什么区别。

张小虎压住已经抵达喉头的尖叫,脸都白了,“你这人走路没声的吗!”

妇人直接无视他,径自走到林清身边,道:“属下来迟,还望主子责罚。”

林清摇了摇头,是她让人远避的,没理由因此责罚旁人,“东南方可有异常?”

妇人禀道:“约有百人靠近,武功路数很是奇怪,咱们有一人没能躲开,被杀了,他死前传回消息,带头的是个女人。”

林清眸中闪过厉色,“咱们人少切勿硬碰,这会时间,桐城军队应该快到了,你去领路,先将那些人收拾了,再来此处收拾残局。”

“诺。”妇人应道,又如影子一般消失了。

张小虎看着她们如同哑谜一般的说辞,两眼闪烁,“她……是谁啊?”

林清随口道:“我们恨天帮的堂主。”

张小虎:“那你们帮会还招人吗?”

林清似笑非笑的瞥着他,“招啊,只要你帮我做件事情,我就招你入帮。”

张小虎连忙点头,双眼发亮,“帮主您说,我保证完成任务!”

林清耳语几句,放他走了。

天边渐亮,前院的喧哗声更大了,让人几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偶尔几个高音疯着满是方言的脏话。

林清走到前院,这次被聘用的伙计几乎都站在这里,一百多号人,里面都是青壮年,各个义愤填膺,手里举着自己的卖身契,大多高音的脏话也是从他们嘴里发出的。

妇人和姑娘们则在另一边聚在一起,脾气不好的也在叫骂,有些则护着已经泣不成声的姑娘们。

若是这事没被发现,她们真被带到南境之外卖了,不用想都知道会经历什么。

好在他们刚走了两日,好在还有回旋的余地。

除了愤怒和难过之外,还有死里逃生的庆幸。

林清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胡班和顾春。

胡班极其兴奋,挤在人群之中,但凡叫骂声低了,他就挑衅几句,愣是让大家伙跟吃了春|药似的,骂的越来越凶,也越来越脏。

顾春却不太适应,尽管努力往前挤,但没几下就被人群给拨了出来,发髻衣襟略有散乱,使劲板着脸,但凡出来了就继续往前挤。

看得出来他足够努力了。

林清稍稍扶额,绕到顾春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巧劲一带,人已经从里面出来了。

眼瞧着顾春还要往里使劲,立马拽着他袖子往后带了带。

顾春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随即一愣,警惕的四周扫了一眼,赶忙抓着林清走到角落,“你没事吧,可有受伤?我带了药。”

“我没事。”林清赶忙按住顾春掏药的手,“那个人暂时离开了。”她看向人群,“闹这么大不见护卫出来,你干的?”

顾春道:“我和胡班出来的时候那些护卫刚好回去休息,我和胡班就给他们下了点迷药。”

林清赞赏的竖起大拇指,干得不错,“这里已经没事了,你找个地方藏好,暂时不要出来。”

这一次顾春却是摇了摇头,我是幕僚,焉能不顾主人安危。

林清见劝不动,只能暂时放弃,正想用什么理由把人骗走,忽然一阵风声刮过。

那不是普通的风,就像是有人从上方略过,衣角划过空气时带起的风声。

林清猛然抬头,果然见木使从空中缓缓落下,一身玄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缓缓落在不远处的矮屋屋顶上。

这宛若神仙降世的出现方式惊的所有人张大了嘴巴,呆愣愣的看着房檐上的木使,连骂声都逐渐安静了下来。

就连林清都不得不赞叹一声,这个出场效果果然拉风,下次她也试试。

对了,后面太空旷了,到时可以再加些陪衬,她现在可是恨天帮的帮主,征用点帮众很合理吧?

第303章

林清正琢磨着, 一抬头,正好对上木使的如寒冰一般的视线。

林清想了想,前脚绑匪刚走,后脚肉票就逃, 好像是不怎么礼貌。

于是她回了一个微笑, 嘴角上挑, 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满是挑衅的那一种。

于是木使的目光开始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不过大概是觉得林清逃不掉, 他并没有直接去把人再绑过来, 而是应付眼下的情况。

其实这事不难应付,左右他们的人已经快到了, 到时一把迷药撒下去,自会让这些人乖乖跟着走。

但想到王宽,木使眼里流露出些许戾气,事情办成这个样子也是没用。

木使用看蝼蚁一般睥睨的目光扫向众人, “王宽有罪, 如今他便在房间之中, 杀他不难, 但杀了他你们就能回家吗!”

这话说得,原本就已经被震撼的众人本能的按照着木使的话往下想。

可他们想不到。若没有商队的事情, 他们这辈子大概去过最远的距离也就是村子周边的镇上,王宽死了,他们就真的能回家了吗……

木使看着众人的脸上的神情逐渐从愤怒变成茫然, 便打算继续引导, 他正要开口,人群里就有一个声音横插进来。

“我们都是良民,杀人这种事当然不会做, 我们要的是公道,大不了报官,眼瞧着都要变成贱籍了,官老爷还能不管我们!”

说话的是胡班,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以往那种混不吝的气势,却愣是将所有人从木使引导的思维中叫了出来。

大家伙瞬间明白过来,对啊,还有官府呢!

他们可是有户籍的良民,朝廷严禁良民贱卖,王宽干这事儿都不用找别人,直接报到衙门也就行了,哪用那么费劲。

胡班嘚瑟的看了林清一眼,瞧他这话说的,多有道理啊。

林清稍稍颔首算作夸赞,然后欣赏着房梁上如同便秘一般的木使,不过这话还是太温顺了,她直接喊道:“你这人安得是什么心思啊,先是诱导我们伤人,如今又威胁我们回不了家,你不会是王宽的同伙吧!”

木使说了吗?不重要,反正有这个意思就行,淳朴的百姓哪记得之前人说了什么,反正谁声音大就听谁的,泼脏水谁不会啊。

这院里一百来号人挤在一起,男男女女都有不少,先是被胡班的话惊醒,感觉不太对,又被林清这么一带,再看木使时已经满是警惕了。

木使再也冷静不下来了,他这会总算是理解那个疯女人恨不能一掌拍死林清时的心情了。

这仿若步步料他之前捅刀子尥蹶子的行为,就像是拿着一块石头一下一下朝着他的心头狠凿。

想杀人?都想疯了!

果然跟之前一样令人厌恶!

木使的手抚上剑柄,剑刃出鞘半截,浑身气的发颤。

林清笑了,高声喊道:“江湖大侠要杀人了!”

一句话如同点爆了炸药一般,所有人都看见那半截银亮的剑刃,顿时警惕变成了慌乱,众人四散逃开,场面陷入混乱。

一个中年汉子跑在前面,最先握住了院门的把手,却打了两下都没打开,满是络腮胡的脸上顿时流露出惊恐,“门被锁了!”

逃向其他地方的人也陆续传出惊叫,“他们外面还有同伙!”

“救命啊!”

……

木使一张脸已是铁青,他怎么不知道他的人已经到了?

但这会众人已如疯了一般,他便是杀人也没什么作用,只能等方兰芯带人过来再说。

既然这边已经出现了乱子,圣物那边就绝对不能再出乱子。

林清!

木使再往下看,可人群之中哪里还有林清的影子!

糟了!

木使瞳孔骤然瞪大,心脏也是重重一跳。

不,等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清武功尚未恢复,若是刚刚真逃出这个院子,必然会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没看见,就代表人还在院子里,应该就在某间屋子里。

以林清的性子,应该不会乱选,那么哪间屋子最容易躲避他的追击?

木使将思维逆反,猛然反应过来,必是脚下这间无疑!

他翻下屋檐,一脚将门踹开,小屋还如一开始那般,哪怕外面天亮了,屋子里仍旧昏暗,王宽倒在一边生死不知。

他的视线瞥向另一边,果然看见满脸震惊的林清和顾春。

本是怒火的心情难得涌出一点愉悦,木使稍稍翘起唇角,“林清,这次我抓住你了。”

林清将顾春推到身后,警惕的瞪着木使,“居然被你猜到了!”

“不过是自作聪明,愚蠢至极。”木使冷哼一声,“现在就跟我走,我不能杀你,却能杀了你身后的那人。”

林清点头,“好,我跟你走。”

“不行!”顾春伸手要拦,却被林清先一步给按下了。

她笑了笑,“无碍,若我真的有去无回,逢年过节的,记得去我坟头点个香。”

顾春紧抿着唇,脸色微白,双手却是紧紧抓着林清的手腕不放,忽然道:“差不多了。”

林清舒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木使微微蹙眉,正想问这二人打什么马虎眼,忽然眼前一黑,踉跄两步,扶住了墙壁,怒气横生,质问道:“你做了什么?!”

林清乐了,走到王宽前面,将人踢开,露出被他挡在下面的一根线香。

一点火光不断在香上下移,落下点点灰白色的香灰。

“你这么麻烦,若这次放你走了,岂不是接下来又要被你撵着屁股追,所以啊,我打算给你寻个好去处,你说说,是阎王殿好,还是我天禄司的司狱好呢?”

早就猜到木使不会放过她,既然这么熟悉她,极有可能会想到她藏在这间屋子里。

可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藏,顾春手中有迷香,他们提前吃下解药,趁乱返回房中布局。

此局不难,赌的便是木使心情骤起骤落后的疏忽。

结果她赢了。

顾春的药效果向来强劲,这一会的功夫,木使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坐在地上。

他讽刺的看着林清,“你当真以为放倒我,你就能逃了?”

林清略一挑眉,“难道不能?”

木使冷笑一声,“你听。”

远处响起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能听见那些人将院子团团围住,混乱的惊叫声渐渐消失。

“你以为这里只有我自己吗。”木使哪怕提不上一点力气,仍旧用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轻蔑看着林清,“我的人到了,林清,你输了。”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懒洋洋的看向门外,“你且好好看看。”

木使下意识瞥向门外,逆着光,他看不见那人的相貌,但还是能看见那一身大红色官袍,此人身后又有八人,分成两排,皆是身着甲胄,手持长矛。

木使只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不是伤的,而是生生气的。

那种希望化为绝望,以及被戏耍之后的情绪,具体是个什么他已经说不上来了,只是五脏六腑都如刀割一般的疼。

原来从始至终,他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魏无极急匆匆跨过门槛,迎面对上那口黑血,嫌弃的移开半步,来到林清面前,拱手作揖,“侯爷!”

林清回了一礼,“好歹是位国公,给我行礼,反了。”

魏无极是真心感激林清,若没林清向皇上说好话,他还不知熬多久才能拿到实权,“若无侯爷出手,我这纨绔指不定在哪混呢,也不会有现在的魏无极。”

林清打量了一下魏无极,比之前那咋咋呼呼的样子,如今当了知府,倒是沉稳多了,她笑着摇了摇头,没再纠结这个,“外面什么情况?”

魏无极道:“我们已与天禄司暗卫接洽,常将军带着大半兵力过去了,想来一会就会传来消息,我带着剩下兵力过来协助侯爷,外面那些人已经都被控制住了。”

也就是说如今情况已经尽在官府掌控之中,官府嘛,又在林清的掌控之中。

魏无极瞥向已经被制住的木使,“这个人怎么处理?”

木使浑身无力,只听闹两个兵士架着移动,身上的兵器已经被卸掉了,双目空洞,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

林清挑唇一笑,眸中却透着冷光,“废了,记住废干净些,我会让周虎过来,挑一间刑室给他。”

魏无极点头,立即吩咐人去做了。

剩下的不用林清开口,自有下边人马收拾局面,护卫要抓,那么多被骗的百姓,记录后也得重新送回去。

其中也有不少人受伤,顾春只得提上药箱和吴荣又去忙了。

不多时姜月便回来了,将一块绢布交到林清手中,脸上扬起一抹笑,“幸不辱命。”

林清展开绢图,上面画着一条条蜿蜒的黑线,其中一条则用红色做了标记,密密麻麻,直至南境忘忧城。

“果然是在忘忧城。”姜月叹息一声,眼里多了一抹担忧,“只怕这英雄会不会消停了。”

即便如此,却没人敢说不去。

林清将绢布合上,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不过有她在,就不会让药王谷出事。

第304章

这边事情解决的很快, 没过一会,另一边也传来消息,人员悉数被捕,但还是逃了几个, 那个方兰芯也在其中。

倒也在林清的预料之中, 毕竟以方兰芯那功夫, 哪怕士兵用命去堆,也未必能把人留下。

事情告一段落, 剩下的也就是当地衙门的事情, 魏无极去外面盯了一圈,又回到屋子里, 凑到林清跟前,“侯爷与我一同回去?”

林清摇了摇头,“此行不宜暴露身份,我会混入人群一同离开, 就不与你回去了。”

魏无极多少有些失落, 匆匆一面, 却连水酒都喝不上一杯, 下次再见还不知要多久之后。

但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掩饰情绪他却学的通透,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将脸上的情绪全部收敛,又换成之前那般眉目舒展,看着公事公办似的, 却又散不去眉眼间的浪荡气。

“那等我们回京后, 侯爷可得在永福楼开上一桌,酒水管饱。”

林清含笑应下,“自是不醉不归。”

后面又有下属来寻, 魏无极也只能拱手作别,转身离开。

小屋子里也就只剩下林清和姜月二人。

林清道:“咱们稍作准备,待顾春忙完,就从后门离开这里。”

姜月问道:“三杨那怎么办?”

林清沉吟片刻,“带上吧,他为你不顾性命,总归还有可取之处。”

姜月听到这话也是松了口气,人心都是肉长的,三杨为了救她伤成那样,若真丢在这,只怕良心难安。

她看林清时也更多了几分感激和敬重,“听顾春说他愣是挺着伤放倒那些护卫,直到把药灌完了才倒下,被顾春藏在那边一间屋子的床柜里了。”

要带伤患,没车就不行了,林清道:“等会去跟魏无极要辆马车,让胡班将人背到车里。”

姜月点头应下,转身就出去了。

下午的时候,一切尘埃落定,犯人悉数被押回衙门,被骗来的百姓由几名官差带领送回原籍,至于那些粮食和货物,全部充公。

姜月要来马车,就停在后院门外,马车里铺了厚垫,三杨半躺在座椅上,顾春在一边看顾。

胡班和战萧也在,就站在一边对着林清咧嘴笑。

林清略一挑眉,“你们没走?”

胡班嘿嘿一笑,谄媚的跟在林清后面,“您可是恨天帮的帮主,我们铁定要跟着帮主走啊。”

战萧跑到另一边亦步亦趋的跟着,对胡班的话连连点头。

林清记得恨天帮之所以跟着商队走,是想去南境找他们的副帮主,如今这是不想放弃。

倒也不是不行。

左右都是去参加江湖集会,身份那都是自己给的。

她扫了一眼远处的树林,密密麻麻的呼吸声藏在树后面,有些没藏好,身子都露出小半个,粗略一数,得有二三十人。

林清颔首,“好。”

胡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清楚林清要是答应了,这事定是能查个底朝天,顿时嘿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战萧本就信任胡班,又经历了这两天的事情,对林清更是信服敬佩,这会也是两眼放光,连忙将藏在后面的弟兄们给叫了出来。

林清数了下,共有三十二人,令人意外的是张小虎和赵二牛也在里面。

张小虎一瘸一拐的跑到林清身边,讨好道:“帮主,我听您的那些门都锁好了,现在我也是恨天帮的一员了?”

林清低咳一声,环臂而立,微微扬起头,“本帮主自然说话算话。”

张小虎接着问道:“那……那位堂主呢?”

林清拍了拍手,那名潜伏在周围的妇人从树上飞下,悄无声息的落在她的身边,就是脸色有点黑。

好歹是天禄司暗卫据点的管事,这会成一名不转经传的帮会堂主了。

不过想到帮主是指挥使,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她看向张小虎,犹豫片刻,道:“我叫古六娘,是……堂主。”

张小虎双眼冒光,仿佛看见生命中的光芒,手忙脚乱的站直身体,学着江湖人行礼的姿势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抱拳礼,“鄙人张小虎,见过古堂主。”

古六娘稍稍颔首算作回应,而后垂眸立在林清身侧,如雕塑一般,仿佛这里的一切都无法引起她的注意。

张小虎也不介意,嘻嘻笑着跑到古六娘身后站着,赵二牛紧随其后,紧张的几乎同手同脚。

林清又看了眼这几十人,太多了,一辆马车铁定不够,又不能步行过去,浪费时间。

她捉摸片刻,瞥向身后的古六娘,“联系桐城那边,准备个……车队吧,把这些人都能装下的。”

古六娘低头应诺,眨眼间又不见了。

剩下的人也只能暂时步行前往桐城,不过这会太晚了,众人干脆又回院子歇了一夜,翌日一早方才上路。

直到下午,众人才算是看见桐城。

古六娘已经安排好了车队住宿,将城中一整间客栈都包了下来,也让大家伙好好休息一番。

吃饱喝足,第二天一大早,众人登上马车继续往南行走。

越往南,天气越加炎热,即便林清舍得花银子,大家伙还是浑身难受,好在六月底的时候,总算抵达浦城。

浦城也是大渊与与南境外的最后一道屏障,城外有边军驻守,城门亦有军士驻守,百姓进出,盘查甚严,往来商队亦是不少。

林清这车队近二十辆马车,与那些商队相比,数量不算多,也不那么显眼,只是排队时间长了些,待进城之时,天都快黑了。

浦城虽在边境,但常有商队行走,城内道路宽敞整洁,店铺林立,商贩亦是不少,哪怕这会天色将黑,仍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贩卖的东西也是颇为奇特,稀奇古怪的蛇虫,各种奇形怪状的水果,闻所未闻的吃食布料……

车队缓缓前行,大家伙看的双眼发直,便是林清也偶尔顺着窗子往外看,脸上带着几分兴味。

直至同福客栈门前。

古六娘先行一步,早已过来打点好了食宿,将这间客栈完全包下。

同福客栈不算大,分前后两院,都是二层高的小楼,掌柜和伙计都在外面候着,见车队过来,连忙上前帮忙牵马停车。

林清坐在最前面的一辆,下车时,就见大家伙井然有序的忙碌起来。

有搬东西的,有跟客栈伙计一起牵马的,还有两名壮汉专门架着三杨往客栈里走的。

三杨一脸的怀疑人生,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林清。

林清低咳一声,将笑意压下,啪的一声打开折扇缓缓扇着。

天儿太热了,她如今扇不离手,使用频率跟她腰间的长剑差不多。

顾春停在她身边,“今日这天气怕是夜里又要下雨了。”

“让胡班注意点吧,姜月呢?”林清四处看了看,刚下车还在,这会却没看见她的影子。

顾春道:“她路上买了些去湿败火的药材,去厨房借火熬药了。”

他们都不是南方人,这么一路多亏有姜月和顾春在,才不至于腹泻脱相一类的事情发生。

林清对这点也是没有办法,叹了一声,“也好,待会大家都来一碗,希望夜里下完雨,明儿个能凉快点吧。”

但大概是不太可能,下完雨,顶多变暴热变成蒸笼,更难受。

林清抬眼又望了眼天色,抬步走进客栈。

掌柜跟在另一边,弯着腰,陪笑道:“您的房间在后院东二楼,那边清净,是古夫人特意选的,房间里面也放了冰,凉快着。”

林清扭头瞥了眼这掌柜,“都放冰了?”

“都放了。”掌柜说话更加小心,浦城商旅不少,但豪气成这样的,他这辈子还是第一回 见,不但包客栈,还全放了冰!

要知道边的冰可是精贵玩意儿,按照浦城的价格,一块冰得小二两银钱,一天还不知要用掉多少,怎么也得一百多两银子打底吧。

大主顾啊!

于是掌柜对林清更加殷勤了。

后院上方的房檐很大,合在一起,只有一条缝隙能看见上方的天空,窄的让人透不过气。

林清合上扇子,正要走进小楼,突然有个伙计从里面出来,一头栽向林清。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

旁人根本反应不及,林清慢悠悠的后退半步,扇子在掌心一转,向前稍稍一探,正好抵在那伙计的胳膊上,止住了伙计前扑的趋势。

两人离得很近,伙计的后脑几乎挨在了林清的肩膀,一股淡淡的幽香涌入她的鼻子。

像是某种花香,清淡幽远。

林清眸色微深,这香可不像是男子会用的。

她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对方的耳垂上,那里有个小孔,很小,带着淡淡的粉色。

耳洞?

林清心里泛起狐疑,扶起伙计,视线在这伙计身上扫了一圈。

这伙计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面目清秀柔和,唯有双眉挺立,带着点男子气概,匆忙站起,对林清行了一礼算作感谢,扭头就跑了。

林清看着那伙计跑远的背影,或者是跑的太急了,还踉跄了几下,鞋子都差点跑掉了。

胡班从后面进来,险些跟人撞了个正着,哎呦几声赶忙躲开,却还是被撞到了肩膀。

胡班想要理论,那伙计却已经不见了。

他揉着肩膀,脸上带着抱怨,“这客栈的伙计不懂礼貌二字怎么写嘛,什么玩儿意!”

掌柜也是满头雾水,来不及细想,赶紧赔笑,“伙计不懂事,还望二位客官见谅。”

第305章

左右不曾相识, 也没必要将事情说穿,林清只是笑笑,便将这事揭过。

房间是个大套间,古六娘已经重新整理过, 床上的被褥也都是新的, 里外间都放着冰, 一进门,沁凉空气便扑面而来。

林清长长舒了口气, 在椅子上坐下, 对身后的顾春和胡班招了招手,“待会伙计会把饭菜送来, 就在这吃吧,正好说说话。”

胡班嘿嘿一笑,立马窜到林清身边坐下,“头儿, 还是您最体谅下属。”

顾春缓步走入房间, 坐在桌子另一侧, 用手试了试茶壶的温度, 而后拎起给二人斟满茶水,“饮食还需注意, 有些东西暂不能食。”

胡班连连点头,他这人最听劝了。

林清问道:“战萧他们可还好?”

胡班早就口渴,端起水一饮而尽, 又倒了一杯, 才道:“好着呢,要不是头儿舍得砸银子,还有小顾大夫和姜姑娘, 我们保不准还没到浦城就得回去了。”

说到这连胡班都拍着胸脯直庆幸。

一时义气,但他们谁都没出过院门,更别提一路走到南境之外,如果不是林清引路,又舍得砸银子,他们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如今的恨天帮简直都把林清当成祖宗供着。

林清笑了笑,端起杯子轻啜一口,“虽说已经抵达浦城,但若想出境,还得需要路子。”

顾春与胡班纷纷疑惑的看向她,胡班问道:“这路子是个什么东西?”

林清道:“南境外面势力纷杂,朝廷对往来商队审核也极为严苛,咱们这边人多了,出去得找合适的门路,否则抵达边军那边就得被全抓起来。”

胡班满不在意的挥了挥手,“那还不容易,待明日我拿着腰牌去官府转一圈,他们还能不给么。”

林清却是缓缓摇了摇头,“可我们这回走的是江湖人的身份,若走朝廷的路子,便会留下把柄,若是哪个有心人细查,很容易露馅,一旦出去,便不是大渊的地界了,我们的身份不是保障,而是催命符。”

胡班以前就是混混,街上的东西倒是明白不少,后来进入天禄司也没出过太远的任务,还真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那要怎么办?”

林清看向顾春,却正对上顾春的视线,二人相视一笑。

顾春轻声说道:“江湖的路子也不难走,待我明日往西街走一趟,那边有药王谷的据点,往年谷中弟子行走,都是到那找法子。”

“也好。”林清沉吟片刻,点头同意,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送饭的伙计到了。

胡班将门打开,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伙计拎着食盒站在门外,大概也就是十八九岁的样子,正是之前与林清撞上的那人。

伙计朝三人行了一礼,许是嗓音太细,过于特意放低放粗,“掌柜让小人过来给客官送吃食。”

林清挑了挑眉,将折扇放在桌上,“你叫什么?”

伙计低头回道:“小人仇松,刚刚多有冲撞,还望客官见谅。”

林清的视线在仇松身上走了一圈,笑了笑,“无妨,进来吧。”

仇松走进屋子,麻利的将食盒中的饭菜摆上桌子,都是本地的特色菜品,看起来花花绿绿的。

更有一盘不知品类的菌子,红的绿的满满一盘,不能不说不好看,就是怎么看都不太像是能吃的样子。

这么一路走过来,大家伙早就长了教训,不是东西不好吃,只是吃完了身体能不能抗住就是个未知数了。

胡班咽了口唾沫,“我们点这个菜了?”

仇松将食盒收好,立在一边,“这是掌柜送予诸位品尝的,也是为刚刚的事情赔罪。”

“掌柜有心了。”林清漫不经心的客套了一句,“你在这做了多久?”

“有些时日了。客官先用饭吧,小人过会再来收拾盘碟。”仇松说完便退出屋子,将门重新关好。

脚步声逐渐远去,房间里又只剩下三人。

顾春微微蹙眉,“这个仇松好像不太对劲。”

林清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水酒,“全身上下没一句真话,让六娘盯着点,最起码咱们在这的几日,别出什么幺蛾子。”

“头儿看出什么了?”胡班见林清动了,这才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碗里。

“六娘提前大半日将客栈包下,这栋楼住的就是咱们几个,打理房间也有专人负责,仇松过来做什么?”林清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玩着空掉的酒杯。

顾春思索着回道:“他是伙计,也有可能是过来料理什么事情的。”

“他不是。”林清却摇了摇头,否定顾春的说法,“他说在这已做些时日,可若是这样,掌柜为何一脸不认识她的样子,这说不过去,而且仇松身上的衣裳是旧衣,那衣裳偏大,并不合体。”

胡班原本没当回事,听完这话脸上也严肃不少,“可要将人扣下审讯一番?”

林清:“不必,我们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其道就是。”

有林清的话,顾春和胡班自是按着她的话来做。

可饭还没吃完,意外便来了,只听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声音杂乱,前面几个没说话,只有后面掌柜的声音很是清晰。

掌柜的声音都快带上哭腔了,“几位差爷,咱们同福客栈也是浦城老店了,从没出过差错,哪会私藏朝廷要犯呢。”

没有回应,他只能接着说道:“咱家老板与衙门里曹师爷有些交情,逢年过节亦有来往……”

回他的是碰的一声,某间房门被踹开了。

但好歹有位官差算是松了口气,“掌柜的,你也别为难我们了,后边那院子的尸体还在大街上摆着呢,如今浦城戒严,咱们也是奉命捉拿要犯。”

“小人明白,都明白……”

声音朦朦胧胧,后面的便听不清了,林清放下筷子,蹙了蹙眉。

没想到她这前脚刚进浦城,后脚城里就出了人命官司,若是封城,他们明日出城就怕困难了。

林清起身将门推开,顺着楼梯来到一楼,顾春与胡班紧随其后。

官差共有三人,两名捕快,一名衙役,正在搜查其中一个房间。

掌柜苦着脸站在一边,身后还有两个伙计,不过那个仇松却是不在。

二层的小楼,一楼已有不少门被打开了,里面皆被翻的一团乱,连廊上的灯笼都被弄掉了几个,灯油洒落一地,正在着火。

但眼下没人顾得上。

官差们看见林清三人也是吓了一跳,领头的捕快吕,四十来岁,一双眼睛毒的很,在林清的脸和衣服上一扫,就知这人必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也就没强硬的把人赶回去,开口问道:“从哪来的?”

林清右手拿着扇子,一下下敲着左手的手心,笑道:“京城过来的,自幼喜欢练武,便想去南境瞧一瞧那所谓的英雄会。”

“你这样的少年郎,近些日子我见了没一百,也有八十了。”吕捕快多少有些不屑,都是不知死活的玩意儿。

胡班眼睛转了转,一锭银元宝被他悄悄塞到了吕捕快的手里,“官爷,这是出了什么事啊,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

吕捕快稍稍一摸就知道这银子至少得有十两,顿时眉眼舒缓不少,看林清这几人就跟看冤大头似的,“后街一户人家被灭门了,此案恶劣,知府大人亲自下令封锁城门,让咱们挨家挨户的搜,决不能让凶手逃脱。”

胡班夸张的“啊”了一声,“这岂不是要很久,我们原本还想这几日出城来着。”

“全城搜一遍怎么也得三五日吧,若是没搜到那日子就更久了。”说到这,吕捕快也是满肚子抱怨,“最近江湖人越来越多,这烧杀劫掠的案子也是日益增多,老子都多久没睡个整觉了,好端端的,非要搞什么英雄会。”

林清听到这算是明白了,看来最近案子不少,几乎都是江湖人士下的手,凶手有武功,衙役不好应付,受伤亦是在所难免,心里正憋着气呢。

不过像这样被灭一族的案子,应该是近来第一起,而且必然有人证看见了凶手的样貌。

林清好歹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清楚这城门封锁绝对不会超过三日。

毕竟除了战时,其他时间城门超过三日的,都必须上报朝廷,否则就是大罪,罪等欺君的那一种。

这浦城知府若想保住性命,无论是否找到凶手,都必须打开城门。

但难也是难在这里。

林清扫了一眼这三位官差。

说是找人,却连一张画像都没,看来凶手的确被人看见了,但显然没被看见正脸。

这操作空间可就大了,她曾经办过类似的案子,那一位也是个知府,用的方法也简单,抓不到真凶,就抓个体型差不多的人顶包。

正想着,有一道视线便落在她的身上。

林清瞳孔稍稍一斜,正对上那唯一穿着衙役服装的官差,那人年岁不小,一脸皱纹,眼角下垂,满是不怀好意。

他走到吕捕快身边耳语几句,悄悄瞄了眼林清,而后再次退下。

吕捕快眼里露出犹豫,不断地打量着林清,“你家里在京城是做什么的?”

林清微微垂下眸子,手中的折扇随之停顿片刻,尽管对方的声音很低,却瞒不过她的耳朵。

那衙役说……她的背影很像……

第306章

林清把玩着手中的扇子, 顺口说道:“家中有些田地,略有资产罢了。”

这话说的谦虚,可只要几名官差好好在这客栈里走一圈,看看各个房间里的冰块, 也就知道林清这话到底有多大水分了。

但到了吕捕快耳朵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也就是说这只是个有些家产的小少爷, 没什么人脉,哪怕出了点事情, 山高皇帝远, 也不会有什么办法。

吕捕快打定主意,语气也就变了, 带着股蛮横,“你是什么时候进城的?”

顾春察觉不对,一步挡在林清面前,“我们今日下午刚刚入城, 进入客栈后未曾离开。”

“我看不止吧。”吕捕快冷哼一声, “都是会些功夫的, 保不准昨儿个夜里就潜了进来, 杀了人,又匆匆离开, 做成不在场的假象,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你绝对想不到, 你的背影会被人看见吧。”

林清:“……”

虽然知道这几人没起什么好心思,也几乎推测出了后续发展,可听见这话, 心里仍升起一阵奇怪,连看他们的目光都带起了古怪。

就跟看唱戏的突然改行去杂耍了似的。

胡班那眼神就更奇怪了,这三位是不是傻,找谁下手不行,找林清?!

怕是骨灰都扬了,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顾春则更直接,站到林清身后,身姿笔直,林清既然这么做必有目的,他信任林清,也相信这里没有人能伤害她。

三人的表现对官差而言,那就跟火上浇油似的,好像压根就没把他们当回事。

吕捕快在浦城也是有脸面的,被这么对待,心里能舒坦就怪了,顿时阴沉着脸,对林清道:“那就跟我们回去交代清楚吧。”

后面的两人上前,刀出半鞘,对林清横眉竖目,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这动静也惊动了院子里其他恨天帮的人。

霎时间,几十个人从四面八方冲出来,将这里团团围住。

这么一路,胡班和古六娘也算是教了不少粗浅功夫,二人可都是天禄司里出来的,别看功夫不难,却都是能要人命的招式。

这么一路练下来,如今这些人各个体格壮硕,凶神恶煞,往这一站,都不用带什么兵器,光是那股子戾气就吓得两名官差心生恐惧,麻溜将刀收了回去,躲到吕捕快背后。

吕捕快也是被这情形吓了一跳,举着刀连连后退,色厉内荏的喊道:“这都是干什么!衙门办案子,你们难道还想反了不成!”

“我们可都是良民。”姜月上前一步,笑嘻嘻的盯着吕捕快,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偏偏手里拎着一把从厨房顺来的菜刀。

那刀锋锋利,晃得人眼睛生疼。

吕捕快眼睛直抽抽,谁家好姑娘上来就动刀子的,还良民?!

哪家良民敢对官差这样的!

“告诉你,别胡来啊,要不然告你袭击官差,怎么也得抓你去……”

他说到这,立马感受到旁边如杀人一般的视线,愣是把后面的话生生给咽了回去。

形势逆转,仨官差愣是跟鸡崽子似的,挤在一起,连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掌柜也是觉得魔幻,他不是没见过官差抓人,可抓人反被控制,窝囊成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只得站出来打个圆场,“诸位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他求助的看向林清,连连鞠躬作揖,“这事就是个误会,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林清轻笑一声,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无碍,既是衙门邀请,我身为百姓,自当遵从,不如就从后街走走,我也顺道瞧瞧那些被灭族的尸体,想来三位差爷应该不会介意吧?”

吕捕快已经开始后悔了,但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一转,这里面官差人少,他确实不敢把人怎么样,可一旦到了后街,那可就他们的人多了,到时想怎么样,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他当即点头同意,“好说,咱们现在就过去。”

林清颔首,转头对众人说道:“你们都回去,一切照旧,顾春与我去一趟即可。”

没有林清的吩咐,众人一动不动,林清一开口,大家伙就迅速按照命令动了起来,纷纷后退,只有顾春一人仍旧上前一步,跟在林清身边。

这个反应速度,就是经过训练的官差也比不上。

吕捕快三人看的目瞪口呆,着实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少年郎,究竟有什么通天手段,竟把一群汉子训得这样听话。

等出门的时候,三人神情恍惚,看林清的目光也愈加奇怪。

这会时间已经不早了,同福客栈又不在主街上,门前很是冷清,唯有门口两个斗大灯笼,照亮那么几尺见方的地面。

吕捕快大概是觉得这个林清太过邪乎了,脚下走的飞快,抄小路绕到后街上,总共也就用了两刻钟的时间。

但这边与前街相比却是热闹极了,衙役们手持火把,将一栋宅子团团围住。

火光将这片地方照的通亮,外面一水的衙役。

几人停在门前,吕捕快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里闪过兴奋,正要开口,却感觉后腰一凉,有什么东西抵在了他的后腰上。

吕捕快刚刚扬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身体开始微微发颤,斗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他僵硬着如人偶般一点点侧过头,正好对上林清笑眯眯的眼睛。

林清将手里的东西往前动了动,“吕捕快,您不是要带我们进去瞧瞧吗?”

“对……对啊。”吕捕快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瞧我这记性,怎么就忘了呢。”

林清放轻声音,“无碍,我这人最是心善,若吕捕快忘了,我自会出言提醒。”

这突然的变故让另外两名衙役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可吕捕快管着他们,捕快不说话,他们也只能靠边站着。

吕捕快怕死,怕死极了,只能连连点头应承。

林清道:“那就进去看看吧。”

吕捕快只能挪着脚往门里走,路过衙役时,还真有衙役站出来,好奇的打量着林清和默默跟在身后的顾春,对吕捕快问道:“这怎么回事?”

吕捕快只能含糊道:“他们对这案子有些想法,我带他们过来瞧瞧。”

衙役没说什么,让到一边,“那回头你可得跟捕头那边说一声,别让兄弟们难做。”

吕捕快脸色微白,勉强应着,生怕哪里一个不好,让后面那位少年心中不愉,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给他来个对穿。

林清走跟着吕捕快走进宅子,发现这家的院子不小,前后三进,东西设有跨院。

院内房屋高大整齐,院落宽敞,只是隐隐透着已经发臭的血腥味。

林清早已习惯了这种气味,却又有些疑惑,人是昨天死的,又是死于非命,按理这会正是血腥味浓郁的时候,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飘入她鼻间的气味很淡,淡到只有细微的气味流出,是从东北方飘过来的。

林清手中稍稍用力,吕捕快便乖巧的往东北走。

不多时就看见了那临时摆放尸体的房间。

房间很大,里面放了许多冰块,已有不少冰块融化,水顺着台阶流下,又被石阶吸收,只剩水渍残留其上。

林清见状,忽然就明白为何不把尸体送到衙门里了,浦城太热了,尸体若不下葬,就得用冰镇着,这家看起来挺有钱的,冰多,正好利用起来。

吕捕快打了个招呼,轻而易举的就把林清和顾春带进了停放尸体的房间内。

这房间极大,像是招待客人的厅堂,这会里面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四周放冰,尸体如小山一般从里面堆到了外面,粗略一数,得有五六十具。

顾春见状,皱起双眉,疾步过去开始查验尸体。

林清则继续跟吕捕快问话,“这家是怎么回事?”

吕捕快根本不敢隐藏,只得实话实说:“这家人姓陆,陆家老爷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你听过狂浪阁吧,陆家老爷便是狂浪阁的上任阁主,卸任后才带着家人到浦城定局。

陆家人虽说在浦城定居时间尚短,却时常帮助困苦人家,舍钱舍药,口碑极好,哪知道会在一夜间被人屠灭满门。”

林清:“尸体是何时发现的?”

吕捕快老实道:“是今天早上被发现的,报案的是给陆家送菜的农户,后来经过盘查,发现隔壁家的管事半夜外出,发现有人从陆家出来,看背影是个少年。”

说到这他都快哭了,“我知道的已经都说了,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我吧!”

林清没搭理他,扭头看向顾春,“有发现吗?”

顾春面色难得凝重,站起身对林清点了下头,“这些尸体皆是被一掌拍断后脊第二节 脊骨。”他将最外面一具难事的后颈露出,那后脊的皮肤上几道指印合在一起,乍一看,便如一道红云印在皮肤上。

林清看到这印记也是愣了一下,“追魂断云手!”

顾春点了点头,“追魂断云手是当年慕家绝技。”

林清的脸色也有些凝重了,“可慕家十年前就已经被灭满门,并无生还。”

第307章

这屋子很大, 四周布冰,地面已经积聚了一层薄薄的水面,里面如叠罗汉一般叠着一层又一层的尸体。

年纪最大的是一个满头花白的老人,最小的则是一个三四岁大的男童, 小小的一个, 双目微张, 面色青紫,被随意的丢在角落处。

吕捕快哪怕当了半辈子捕快, 往这一站也是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就像总有那么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背脊往上钻,让他浑身发寒。

他不太能听得懂林清和顾春的话, 只想快些离开,可又害怕背后那把顶着他后腰的兵刃,害怕也变成这里的一具尸体。

可他不敢说话,只能看着那二人的脸色越来越沉重。

偏在这时, 房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一位穿着捕头吏袍的中年汉子走进来, 张嘴就骂:“吕三儿, 谁让你带人进来的!不想干了明儿就把你身上那身皮给老子扒下来!”

吕捕快是真快哭了, 这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他们浦城衙门的捕头张行, “张头儿,这事有些门道,我一会再跟你详说。”

张行压根懒得搭理他, 斜着眼, 盯着房里的林清和顾春,“多打点岁数,这地方也是你们能来的?”

林清收回手, 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悠声道:“那便当我们来看看热闹好了。”

吕捕快终于感觉后背上的东西拿开了,顿时三步并两步跑到张行面前,指着林清的手都在抖,“张头儿,都是他们威胁我的,他们拿匕首逼我后心,他们要杀我!”

张行嘴角抽了抽,“匕首?”

吕捕快苦着脸连连点头,不是匕首还能是什么。

张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拳头砸在吕捕快的脸上,“你个蠢货!咱们路上那么多兄弟,他们要是真拿匕首,能走到这嘛!”

吕捕快愣住了,不是匕首还能是什么。

他扭头看向林清,视线下意识的停在了林清手里的扇子上。

林清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折扇,“吕捕快可不要冤枉人,我手里只有一把折扇,哪来的匕首啊,你莫不是酒水喝多了,连扇子和兵刃都分不清吧?”

吕捕快终于明白过来,他不是被威胁了,而是被耍了,想他一路走来大家伙看他怪异的视线,心里的恐慌霎时间化为愤怒。

一把抽出腰间长刀,大喝一声,朝林清扑了过去。

那刀势不能说没有技巧,只是那点技巧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林清缓缓扇着扇子,向左前方前进半步,砍下的长刀擦着她的衣裳滑落,未伤分毫。

她的脚正好落在吕捕快的脚背上,重重一踩。吕捕快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止不住身体的冲劲,扑倒在水中,一不注意呛了好大一口水,又忽然想到这水是泡过尸体的,脸上一白,猛地吐了出来。

但压根没人在乎他。

张行总算是拿正眼瞧着林清,“哪条道上的?”

林清道:“只是普通的江湖人罢了,路过此地,偶遇这般惨事,便想尽一份心力。”

掌心将几人从房间里带出来,就在院子里站定,问道:“你知道什么?”

林清:“追魂断云手是慕家绝技,当年随着慕家人死绝,此掌法也早已遗失,如今出现,那便代表慕家还有人活着。”

话说到这,张行也是脸色大变,咽了口唾沫,“你说的是那个被江湖各派围剿灭族的慕家?”

林清点头。

一时间再无人说话,落针可闻。

吕捕快一直听着他们说话,好不容易止住呕吐的欲望,不禁问道:“这个慕家是什么来路?”

“慕家在江湖上颇有名声,一套掌法追云断魂,无人敢惹,直到十年前,无影楼被屠,数百性命死于追魂断云手这门绝技之下,于是江湖各派联合,将慕家全族悉数绞杀。”

张行说到这冷冷的横了吕捕快一眼,“当年那事儿不算小,也就是你小子心思不在这上面。”

吕捕快被训斥,愣是半个字都不敢多说,乖乖低头认错。

张行也知这人是个什么德行,懒得搭理他,又将视线放在林清身上,“你这岁数也不大,居然也知道慕家的事?”

林清当然知道,天禄司的卷宗里清楚写着前因后果,她甚至知道的比这些人还要多。

就比如当年慕家被屠,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因为传闻慕家私藏重宝,围堵慕家的那些人看似只是江湖帮派,暗地里却是朔国与盛国共同操作下的结果。

林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陆家老爷子曾是狂浪阁的阁主,狂浪阁当年也是围剿慕家的势力之一,加上那追云端魂手残留的独有印记,倒是可以将此案暂定为慕家复仇了。”

张行上下打量着林清,“你能破了这案子?”

林清颔首,“能。”

张行:“多久?”

林清竖起食指。

张行蹙眉:“一个月?”

林清摇了摇头。

“你不会想说是一天吧?”张行冷笑,“死了这么多人,你把我当傻子耍着玩?一天就能破案,你当你是神仙呢?”

林清再次摇头,“我说的是一个时辰。”

张行的笑僵在了脸上,看林清的目光冷加冰冷。

这案子放在他们头上,个把月能破了那就是神迹,这少年郎看样子还没及冠,当真是大言不惭。

林清:“我若做不到,你们拿我顶罪就是。”

张行冷哼一声,“好,老子给你一个时辰,若一个时辰破不了案子,老子就把你的脸挂在凶手的画像上。”

林清当即点头答应,带着顾春离开院子。

这院子出来就是个不大的园子,她略一停顿脚步,扭头看向身旁的顾春,问道:“怕不怕?”

顾春缓缓摇了摇头,“公子既然这般说了,定是心里已有盘算,我不怕。”

林清笑了笑,心里升腾起一股温暖的热气,把刚刚的郁气冲散了不少。

顾春问道:“我们去哪?”

林清低声道:“去厨房看看。”

顾春点头,又疑惑道:“你怀疑他们被下药了?”

可他并未查出那些尸体有中过药的痕迹。

林清:“陆家是从江湖上退下来的,家中人皆会习武,可你看那些尸体并无挣扎痕迹,这院中景象亦无损坏,也就是说他们死亡的时候,至少身体是不能动的。”

她可以确定尸体上并无异味,也就是说凶手并没用香一类的东西,那剩下的就是吃食了。

这种大户人家的格局大同小异,要找厨房也容易,往西找就行了,也就半盏茶的功夫,二人就到了厨房门口。

大概是因为已经检查过,这里并没有衙役留守。

黑夜之下,也没有火把什么的,唯有顾春手里提了个灯笼,还算有点光亮。

四周很安静,厨房里的东西不少,进门就是几个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放着杂七杂八的东西,角落处还堆着几个瓷坛。

林清和顾春在厨房仔细查看一遍,却什么都没发现。

顾春的视线从那些食材上一一扫过,还是摇了摇头,“都是寻常食材,并没有用药的痕迹。”

如此倒是陷入僵局了。

但林清不觉得她寻找的方向有错,只是不在这,还能在哪呢……

天禄司自然也有陆家的资料,林清看过,也大多都记在了脑子里。

她将那些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心思一动,“陆家属于江湖世家,练的是炽阳刀法,此刀法至刚至阳,以至于陆家人的身体上都有些毛病,需要服用烛阴草来调和过盛的阳气。”

陆家这么多人口,需要消耗的烛阴草也是极多,如果饮食上没有事情,那极有可能是草药上被动了手脚。

这种人家,都会建一个药房,存放一些常用的草药。

药房距离厨房不远,拐个弯就到了,这地方对顾春而言再熟悉不过,很快就把烛阴草给找了出来,拿起一根草药放鼻间一嗅,顿时脸色微变,“这烛阴草被千里香泡过!”

林清虽不懂药,但也知道千里香是麻药,如此一来倒是说得通了,“凶手知道陆家人每日会把烛阴草当水喝,于是在将泡过千里香的烛阴草替换掉正常的烛阴草,而后趁药效发作之时,用追魂断云手杀死陆家全族。”

顾春立即反应过来林清话中有话,“是熟人作案?”

林清点头,“陆家人多,药房重地也会有专人值守,若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进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也就是说凶手可以名正言顺的出入这里而不被怀疑。”

“可陆家人都已经死了!”一直远远坠在后面的张行终于忍不住疾步走了过来,看林清的目光满是惊异。

这也就半个时辰,还真让她查出了东西!

林清自然早就知道后面跟了人,不介意罢了,闻言瞥了眼张行和他身后的吕捕快,“陆家的人的确死了,可给陆家供药的却还好好活着,只要找到那间药铺,知道昨日是谁给陆家送的烛阴草,那人便是凶手。”

张行震惊不已,也不敢浪费时间,拽着吕捕快扭头就走,他可得快点,天大的功劳,总不能让真凶跑了!

大概是明白了林清的能力,张行特意交代了一下,没人限制林清和顾春的行动。

二人干脆跟在衙门后面过去看看情况。

顾春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问道:“公子,这命案可是还有什么说法?”

他总觉得林清管这事管的有些蹊跷。

林清脚步微顿,微叹一声,“慕家灭门之前,曾向大渊上书求救,但那时先帝在位,大概是觉得救那么一家人得罪另外两国不太值当,便无视了。”

如果那人真要报复,大渊也有可能在报复的范围之内。

第308章

黑夜的街上格外冷清, 张行和吕捕快带了二十几个衙役一路急行。

很快就停在前面街上一间药铺门前。

铺子已经关门了,一块块门板连在一起,将大门遮挡的严严实实,上面挂着一块招牌, 名为百草堂。

张行给了个眼色, 两名衙役立马上前猛拍门板。

里面很快亮起了灯笼, 传来一声不耐烦的询问:“谁啊?”

官差哪会给什么好脸色,张嘴喊道:“衙门办差, 赶紧开门!”

有这一声动静, 里面的人哪敢耽搁,着急忙慌的就把门板卸开了, 出来的是药铺的老掌柜,简易的披着一件外袍,一看真是官差,顿时脸色就变了, 求道:“小人这向来本分, 各位差爷可是有误会?”

可压根没人搭理他, 一群官差直接冲了进去。

林清过来的时候, 药铺已经被控制住了。

她的视线掠过百草堂,停在了不远处的同福客栈的匾额上。

这百草堂就在前街, 与同福客栈不过隔了两间商铺。

顾春也是颇为奇怪,“没想到走了一圈,竟然又回到了这里。”

他没等到林清的回应, 扭头一看, 发现对方双眉轻蹙,似乎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他等了一会,直到林清回神, 方才问道:“怎么了?”

林清:“你还得那个仇松吗?”

顾春立即明白林清话里的意思,颇有些惊讶,“是他?”

林清没承认,却也没否认,“吕捕快曾说,凶手与我体型相似。”

她是女子,有些东西是无法掩盖的,就比如她的体型注定要比男子纤细,线条也会偏向柔和,一般少年人体型都很难能与她相似。

仇松也是一样,同样装扮成男人,自会有所相似,这也是吕捕快想拿她顶缸的原因所在。

林清接着说道:“仇松说是客栈伙计,可那身衣裳与她并不合体,掌柜与他也不相熟……”

“若是陌生人穿着伙计的衣服走在客栈里,掌柜不可能一声不问,可之前看掌柜那样子,还是知道仇松这个人的。”她的手指向客栈,又随之缓缓移向百草堂的大门,“若仇松是百草堂的伙计,那掌柜的态度就说得通了。”

两家铺子距离这么近,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也会有几分印象,所以当她与仇松撞见,掌柜只是疑惑和茫然,却并未多言,甚至以为对方很可能是走错了地方。

可他去客栈做什么?

顾春沉默片刻,“可要现在缉捕仇松?”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六娘跟着他,跑不掉。”

这时张行也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脸色颇为难看,“近两年陆家的烛阴草的确都是走百草堂的路子,这药铺不算大,只雇了两个伙计,一个叫牛虎,前几日回乡探亲了。

据掌柜所言,此人体格壮硕,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还有一人,叫仇松。

掌柜说陆家这笔买卖还是仇松亲自接过来的,大约两日前刚好送过一批烛阴草。”

林清之前已经猜到,倒也没多少惊讶,“昨日案发时,他在做什么?”

张行道:“案发在深夜,掌柜并不知情,说是在房中睡觉。我们的人刚刚去他房间看过,人不在。”

林清:“房间里搜过了?”

“搜了,那房间简陋,什么都没有。”张行的脸色更难看了,没有证据,光凭推测也无法定罪。

若不是情非得已,他也不想找人顶罪。

都当捕快了,谁还没个除暴安良屡破奇案的梦想了。

但也因为这样更加让人难受,明明就只差一点了,就那么一丁点就可以破案了!

这滋味就像是有只虫子掉到了心脏上,不断的啃食着,又疼又痒又难受,明明只隔了一层皮肤,愣是无法触及。

林清觉得这也不是没办法,她问道:“掌柜在哪?”

“我让人将他带过来。”张行如今已是心服口服,立即让人将掌柜带了过来。

百草堂的掌柜岁数不大,也就三四十岁的样子,蓄着短须,满脸惊慌的看着众人。

林清问道:“昨日申时之后,仇松可曾离开过药铺?”

掌柜不敢隐瞒,略一回忆,道:“大概申时末曾出去一趟,那会客栈正好有人发了喘疾,特意点名要他过去。”

林清忽然抓住话里的一点,疑惑道:“仇松会医术?”

掌柜点头:“会啊,仇松是五年前咱们药铺的老大夫从外面捡回来的,一直跟着老大夫学医,都夸他天赋好,后来老大夫病故,他时常也会接些病人。”

林清又是微微一蹙眉,五年?

慕家的事发生在十年前,若仇松真是慕家人,十年前也就八九岁大,那么这一段时间必然有人抚养,并且教导他追云端魂手。

也就代表,仇松有同谋。

“如今来看,问题的答案应该就在同福客栈了。”

林清转身走再次走向客栈。

客栈掌柜就在门里面偷看这边的情况,一见林清过来,连话都不敢多说半句,连忙将门打开,将林清和后面的顾春以及那些捕快衙役迎了进来。

后面的张行撇了一眼掌柜,“将客栈伙计都带过来。”

掌柜赶忙应下,下去叫人了,后面几名衙役立即跟上。

林清则径自走到之前她住的那间小楼。

她便是在这边遇见仇松的。

小楼一楼的房门大多开着,屋子里的东西东倒西歪,并没有被整理。

林清粗略扫了一眼,径自上了二楼。

与一楼密集的房间不同,二楼只有两间房,都是套间,一间是她住的,另一间则是顾春住的。

她推开了顾春那间门房,还没进去,一点古怪的气味便迎面扑来。

那是一种药香,夹杂着一丁点血腥味。

像是被特殊处理过,这股味道很淡,若非像她这般嗅觉异常之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对林清而言,这气味像极了标记,视线路恶意扫过,便停在矮柜底部。

顾春跟在后面,一看她的视线,便立即寻来一截木枝,在那矮柜下面塞了进去,再向外一挑,一件粗布短衣就被挑了出来。

这衣服是灰褐色的,与客栈伙计身上的衣服颜色有所差异,倒是与那百草堂药铺里的伙计衣服对上了。

这衣裳不算大,面料有些旧了,双肘皆有磨损,袖口处沾着一大片血迹。

血衣出现,众官差顿时兴奋了,这也就代表可以给仇松定罪了。

张行更是激动的双手发颤。

灭族大案,一日告破!

待事情传出去,他张行的名字都得在史册上留一笔!

于是他看林清的目光更加和蔼可亲,就跟看祖宗似的。

林清将血衣交给张行,“把衣服拿给药铺掌柜辨认一番,若是仇松的东西,他应该能看出来。”

张行将血衣交给身后的衙役,“我这就带人去抓捕仇松!”

林清:“不急,仇松有同伙,稍等片刻,便可一网打尽。”

张行连连点头,随即又有些疑惑,“这陆家灭门明显是有预谋的,仇松又为何会把血衣藏在这么明显的位置?”

林清缓步走到窗前,指尖在床架的雕花上轻轻拂过,再一看,指腹上已沾染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同福客栈不算大,住宿的人也不多,这小楼应是常年空闲。”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掌柜身上,掌柜不敢撒谎,只能尴尬赔笑,“这位小公子说的是,客栈生意不多,前院也就够用了。

所以后院大多空置,也是早上那位夫人将整间客栈包下,小人才让伙计将后院收拾出来。”

林清道:“仇松行事紧密,并非百密一疏,而是故意将血衣藏在这里,应是想等事情平息之后再来处理,却没想到我们今日突然入住,打乱了他的计划。”

如此一来,仇松不放心,自然要过来查看一下,却正好被她撞见。

事情清楚,有理有据,可以抓人了。

这时候外面忽然响起几声鸟鸣,像极了夜莺,却又更加婉转。

是古六娘命人发来的暗号。

“走吧,仇松与同伙已经碰面,过去抓人就行了。”林清前面带路。

实际上仇松与人见面的地方并不远,从客栈后门出去,就是一条小巷,向左一转,没多远,就看见一道院门。

这家的院子很小,里面也只有一间青砖瓦房,似乎有些年头了,房砖破旧,瓦片缺失,可房里的灯却亮着。

忙活这么久,如今已是二更天,别人家都是黑漆漆的,这家灯光倒是亮堂。

林清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体内磅礴的内力。

时间早就到了,她经脉里的内力早已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浑厚,隐隐有了向顶级高手进阶的架势。

林清提起一口气,一脚踹在门上,只听砰的一声,木门炸裂,木渣飞溅,大块的门板飞出好远才落在地上,又随之裂成数块,向四周飞溅。

这么大的动静,霎时间惊动了屋子里的人。

门被打开了,仇松率先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中年人体格壮硕,脸生横肉,皮肤却跟抹过猪油一般。

客栈掌柜也跟在后面,见状顿时瞪大了眼睛,“向大厨,怎么你也在这?!”

第309章

这小小的院子一瞬间几乎被人填满, 大多都是官差,林清和顾春、张行等人站在最前面,直面那位向大厨,以及走到他身后的仇松。

掌柜一句惊讶, 便无人再说话, 黑夜之下, 竟如深渊,可深渊下潜藏的, 是仇恨和杀戮。

向大厨和仇松很清楚, 官差能找到这里,也就代表他们做下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

但就这一点, 同样让他们震惊,他们潜伏在此多年,本地官差究竟是什么德行也十分清楚,这么短的时间找过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是官差, 就只能是外来者了。

仇松的视线略过众人, 先是在顾春的脸上转了一圈, 然后否认了这人。

实在是顾春有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温和, 这种人不像是心思诡秘之辈。

他的视线最后停留在顾春身旁林清的脸上,不得不说林清很漂亮, 是那种没有杀伤力,犹如世家小公子一般的好看,手里那把折扇上是一手飘逸的书法, 似乎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上面的字迹——上善若水。

这样一看, 扇面与人也是恰到好处的合适,好像真是什么善心人。

可真当仇松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却是后背汗毛猛地乍起, 就像是兔子遇见了苍鹰。

他直视林清,“是你?”

林清把玩着手里的扇子,漫不经心的回道:“都是张捕头神机妙算,与我无关。”

仇松心里一塞,脸上瞬间阴沉下来,这是压根没瞧上他呢。

张行上前一步,“仇松,你那件血衣已经找到,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仇松一改之前的懦弱,冷冷的瞥了张行一眼,便如看蝼蚁一般,也根本没把这些官差当回事,“向叔,我们杀出去。”

“好!”向大厨应了一声,声若宏钟,摆开架势,脚步稳扎,五指并拢,如波浪一般,袭向最前方的林清。

追魂断云手?

林清向前迎上一步,指尖随意一拨,扇子如陀螺一般旋转起来,雪白的扇面晃的人双眼发晕。

向大厨下意识停了一瞬,虽时间极短,但高手过招,这一点停滞,足够了。

林清腰间长剑出鞘,一点寒光一闪而过,扇落之时,向大厨的肩膀已然被她刺穿。

血液顺着剑刃流下,滴落在地面。

向大厨发出一声哀嚎,单膝跪在地上,他怎么也没想过,竟然只一招他便败了,眼前这少年太过厉害,他与仇松加在一起也未必是对方的对手。

他一把抓住剑刃,吼道:“小松快走!”

仇松也看出来事情不对,咬了咬牙,转头便跑。

林清没有动,任由向大厨抓住剑刃,只冷眼看着,仿佛根本不在意仇松是否逃走。

不,应该说她知道仇松根本无法离开。

她微微扬眉,看着仇松飞上房檐,看着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他身侧,一脚将他从房上踹了下来。

向大厨呲目欲裂,想要去帮仇松,可肩上的剑刃却如千斤重,压得他无法动弹。

他眼睁睁看着官差上前将镣铐带在仇松的身上,看着他们如拖死狗一般将仇松拖走,看着那黑影走到林清身后站定,恭敬的低下头颅。

他震惊又仇恨的瞪着林清,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旁边的官差已经过来,将镣铐带在他的身上。

他满腔恨意,只能化为嘶吼,“是你!都是你!他们屠杀慕家满门,早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我们不过是重复他们当年做下的事情罢了,何错之有!他们该死!你也该死!我咒你不得好死!”

林清拔出剑,取出一块绢帕将刃上的血迹缓缓擦去。

至于那些谩骂和诅咒,听得多了,也腻了,不同的人,骂出口的总是那么几样,毫无新意。

顾春抓住她的肩膀,认真而坚定,“公子是好人,只是他们不知道。”

这倒是让林清恍惚了一下,“我抓了他们,你还觉得我是好人?”

这事情说起来,那些人屠了慕家,如今慕家人出来报仇,屠了其中一人满门。

孰对孰错,就跟那一团乱麻似的。

若换个心里柔软的,保不准就觉得林清这么做太苛刻了。

顾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是大渊的领土,并非法外之地。”

林清将剑送回剑鞘,“天快亮了,我们准备一下,明日出城。”

顾春点了点头,回去安排了。

张行急着回去审案子,也不能过多逗留,对林清拱手告别,“放心,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别的不说,出城的路子不用担心,待我回去与大人说清楚,便将那套东西送到客栈。”

说到这他压低声音,“尽管放心,是江湖的路子。”

干他们这行的,浦城里的三教九流就没有不认识的,江湖上的路子也就是几句话的事情。

林清颔首谢过,抬步走回客栈,稍稍歇息了一会。

天亮之时,吕捕快果然送来两样东西,一道路引和一张路线图纸。

这录引与官府有所差别,上面写的是浦城一个本地帮派的名字,盖着帮主的印信。

南境没有统一,势力杂乱,山匪横行,想要平安过去,就得走人家开好的商路。

这路引就是手续,路线图就是对方帮会开辟的道路,按这个走,八成几率不会出事。

除此之外,还有通过边军的文牒。

只有这些东西齐全了,才能出境。

恨天帮收拾好行李,将马车重新都赶出来,而后纷纷上车,待太阳升起的时候,便出了城门,大约中午的时候,才到了边军的布防之处。

穿过最后一道高耸的城墙,眼前便是另一番景色。

道路两旁,古树参天,枝条虬扎,遮天蔽日,不知从哪飘来淡淡的白雾,像是将一切蒙上一层薄薄的纱。

车队没走多远,便听见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多时,古六娘上了林清的马车,禀道:“那姓向的死了,有他掩护,仇松逃了。”

林清本在闭目养神,听见这话微微睁开双眸,“逃了?”

古六娘道:“是,就在大牢里,关门的时候那个姓向的突然暴起,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让仇松逃了。”

那个时间只差临门一脚,正是官差松口气的时候,结果就出事了。

林清思索片刻,大概也就清楚始末,不禁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仇松若逃,必会前往忘忧城,联络血衣楼,让他们盯着。”

“诺。”古六娘应下,立即出去安排妥当。

顾春坐在另一侧,眼里闪过担忧,“此次前往忘忧城人员众多,若是没有拦住仇松,怕是会死伤无数。”

的确是有这个可能,毕竟这次去的,十之八九都是参与过当年那件事的,正好给了仇松机会。

林清安抚道:“仇松不蠢,若无把握,不会轻易出手。”

顾春:“可出了大渊领土,便没有律法规制,南境之外,杀人夺宝,比比皆是,仇松便是真将所有人杀死,也无可奈何。”

林清斜躺在坐椅上,“大渊之内,该管的要管,出了大渊……看命吧。”

前人造孽,后人遭殃,那么多老前辈,总不能都指望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吧。

马车摇摇晃晃,即便车垫铺的再厚,也难掩颠簸,林清干脆弄了个蒲团扔在地上,打坐运转内功口诀。

她修行的内功名叫转轮诀,是诸葛绪的看家本领之一,吞吸吐纳,随波逐流,似草木蜉蝣,朝升夕落。

感悟之间,内力充盈流转,几乎已到极致。

按照师父所言,需将这澎湃至极的内力进行压缩凝练,直至如水一般。

能做到这般,便足以跨越顶级之列。

不知不觉之间,天色再次黑了下来。

路上过了几道关卡,此时正好停在那路线图的村寨内。

村子里只有一家客栈,专门接待这些拿着江湖路引的客人。

客栈不大,也就是普通的民居院子,只是隔的房间多了些,最外面支了个茅草棚子,里面随意的摆了五六张桌子。

其中大半已经坐满了,男女皆着红衣,大多张扬,正议论着什么。

林清带着人从马车上下来,大家伙熟练的分别料理手头的事情。

客栈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查过他们的手续,嫌弃的啧了几声,大概是知道又不能捞油水了,多少有点不开心,给他们指了下房间就走了。

至于吃的,自己拿东西去厨房做。

林清下了马车,跟姜月他们打了个招呼,而后向院门走去。

路过草棚时,那些男男女女的,戏谑轻蔑的视线直直刺向他们。

其中一位姑娘的目光更是直白,就跟打量一群乞丐似的,伸手拦住林清的去路,“你是哪个门派的?”

林清瞥了眼身前的胳膊,还真是脱了指挥使那层皮,到哪都有热闹赶啊。

她都多久没被人拦过路了……

记不住了。

林清懒得回她,扭头看了眼远处的恨天帮众,道:“她问我是哪个帮的。”

恨天帮众几十号人立马停下手头活计,统统站直,伸手捶胸,有节奏的“嘿吼”两声,接着一手指天,一脚落地,齐声吼道:“恨天无把,恨地无环。”

这声音整齐极了,也慷慨极了,不断在四周回荡,惊起阵阵飞鸟。

林清微笑着,一开始看着有些遭不住,但看多了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尤其是当旁人跟她一起看的时候。

她瞥了眼这些红衣男女一脸难受如便秘的样子,心情更加舒畅了。

第310章

拦着林清的姑娘很漂亮, 杏眼琼鼻,一点红唇,浓淡相宜,就是脸上的高傲仿佛印在了骨子里, 一双眼睛纯拿眼白看人, 看什么都跟看垃圾似的。

她似乎也被这话刺激的不轻, 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看林清的目光更是恶意和轻蔑, “好歹也是神霄宫举行的英雄会, 怎么什么猫猫狗狗的都敢过来凑热闹,也不怕被人打得骨头都碎了。”

林清将这姑娘上下扫了一眼, “烈阳门的宋兰若?”

姑娘怔了一下,“你见过我?”

“第一次见。”林清把玩着手里的扇子,“你们身上的红衣是烈阳门中独有的,大多用棉、绸等布料制成, 但若是门派核心子弟, 则用的是烈阳门独有的火蚕吐出的丝织成的料子, 取名火玲纱。

火玲纱布料更加柔滑, 尤其在火光之下,更为艳丽, 如火一般。”

宋兰若轻哼一声,“你倒是有眼力,这火玲纱极为稀少, 烈阳门内能穿的也不足十人。”

林清嗯嗯的点了头, 却是不以为意。

少吗?她侯府仓库里大约百来匹,那颜色艳的没人爱用,就堆在仓库里吃灰, 林文整理库房的时候几次想丢了,嫌占地方。

东西是怎么来的?

林清想了想,好像是烈阳门那个门主舔着脸托关系送来的,不收都要当场自尽的那一种。

要不是暗卫早就查明,谁能想到恨不能上侯府看门的烈阳门门主其实是效忠盛国的。

“不对啊,即便看出本姑娘身上这身是火玲纱,可烈阳门内穿火玲纱的又不止本姑娘一人。”宋兰若反应过来,皱眉打量着林清,只不过这一打岔,倒是把一开始的心思给忘掉了。

“你的年龄加上这身衣裳,便已断定你是烈阳门核心弟子,这些核心弟子里性别为女,长了张能看的脸,却眼瞎心盲,头脑简单,狂妄自大。”林清故意拨弄着扇骨,“细细数数,也就只有你宋兰若一个了。”

这前半句倒还好,甚至满足了宋兰若部分不能言明的喜好,比如爱听人吹捧夸赞,她甚至想着也不是不能放过对方。

可后半句却是急转直下,简直把她说的除了脸之外一无是处,她猛地一掌拍向桌子,只听一声裂响,好好的一张桌子顿时裂成两半。

后面十多名烈阳门徒也都站了起来,不怀好意的盯着林清等人。

气氛陡然凝滞,恨天帮众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放下手头活计,站到林清身侧。

然而这点威胁,烈阳门压根没当回事,宋兰若被人捧惯了,还是第一回 遇见敢上来就踩她的,目光冷冽,双掌却开始微微散发着热气,“大言不惭,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我现在便能拍碎你的脑袋。”

“恨天帮?”她身后一位青年冷哼一声,“江湖上可没听过这名号,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其他烈阳门众纷纷附和,看恨天帮众人的目光更加恶劣。

恨天帮就是个小帮会,以前的确让人瞧不起,可自从跟林清这一路走过来,见过的世面可比以前多多了。

这会被人这么嘲讽,恨天帮众人皆是义愤填膺,撸起袖子只等林清一句话,他们拼死也得扒下对面一层皮!

就连姜月也是一手掐针一手拿着小药包,恨恨的瞪着对面。

然而林清却是笑了,她挥了挥手,让恨天帮众人散开,悠声道:“话不能这么说,连敌友都分不清,可不是头脑简单,狂妄自大么。”

宋兰若都快气笑了,“这么说,你还是我朋友不成?”

“算不上朋友,但你的敌人绝不是我。”林清啪的一声甩开折扇慢慢摇着,幽幽说道:“望云山紫竹洞。”

宋若兰身体猛的一僵,却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望云山?”宋兰若身边的那位青年嗤之以鼻,“我还以为你能讲出什么新鲜的呢,原来是宋家堡附近那座不起眼的小山啊。

我也没听说望云山上有什么人和宋家堡有瓜葛。就算真有那么点联系,也绝不能成为你对宋师妹无礼的理由。听好了……”

“闭嘴!”宋兰若忽然喊了一句,却不是冲着林清的。

说话的青年愣了一下,对上宋兰若如乌云蔽日般的脸,心里一跳,顿时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林清将折扇合上,垂眸看着手里的扇子,暗部送上来的消息五花八门,偶尔正经消息看腻了,她也会看些别的放松一下心情。

就比如玄天坊主的女儿跟无情山庄的庶子私奔了,天海派掌门的夫人跟神鹰宫宫主经常月下幽会,顺便做些不可说的事情。

再比如烈阳门,门主在宋家堡收了一对姐妹作徒弟,又让大徒弟宋兰若与青雷剑派的少掌门订下婚约。

听闻那位少掌门生了一张好脸,有江湖十大美男子之一的说法。

然后嘛……就被妹妹宋兰惜撬了墙角。

只要姐妹俩回宋家庄探亲,那位少掌门就得过去露露脸,然后去后面的望云山紫竹洞与宋兰惜幽会。

只不过次数多了,有那么一两次正好让宋兰若撞见了,偏偏还让那二人糊弄过去了。

林清看宋兰若的目光逐渐古怪起来,怪不得脾气暴躁,头上怪绿的。

宋兰若阴沉的瞪着林清,“你知道什么?”

林清微微扬起头,缓缓扇着扇子,“这就是求人的态度?”

宋兰若闭上眼,将涌起的脾气狠狠压了下去,“你想怎么样?”

仿佛身份陡然逆转,霸凌者成为弱者,向被认为是蝼蚁的存在俯首称臣。

林清无聊的扫了一眼这些烈阳门徒,慢悠悠重复着他们之前的话,“好歹也是神霄宫办下的英雄会,什么猫猫狗狗的都敢过来凑热闹,也不怕被人打得骨头都碎了。”

宋兰若深深吸了口气,回头一掌拍在身后那青年的胳膊上,那人发出一声惨叫,骨骼错位,手臂不能动了。

宋兰若忽然来这么一下,吓得那些自己人惊恐远离,生怕下一个就是他们自己。

宋兰若看向林清,认真询问:“这样可以吗?”

林清似笑非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接着重复之前的话,“一群乌合之众,大言不惭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否则现在便会拍碎你的脑袋。”

宋兰若深深吸了口气,扭头看向身后的烈阳门徒,强烈的悔意从心底生出。

她虽然自傲,却也不笨,如今哪里看不出对面这少年郎不好欺负。

不过几句话,就愣是让她自食恶果。

宋兰若这会连砍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说什么不好,非要说这些要命的话,如今对方这么一手打回来,她要怎么办,总不能真弄死几个人吧?

可她又真的很想知道,她那好妹妹和未婚夫究竟做了什么。

林清看出宋兰若的挣扎,继续火上浇油,“看来宋姑娘也不是那么般诚心啊。”

宋兰若狠下心,手掌因热气而微微冒着白色的烟雾,看向身后众人的目光里多了些许杀意。

那些烈阳门徒早没了一开始的傲气,各个如同丧家之犬,眼见宋兰若真起了杀心,更是恐慌的四处逃窜,生怕慢一步就得死这里。

下一瞬,宋兰若动了,她随意挑中一人,一掌拍向后脑。

偏在这时,院子里突然刮来一阵疾风,一个瘦高中年一把抓住宋兰若的手腕,卸掉了她掌中的气劲,而后将人扔到一边,也不去看她,转而阴森森的盯着林清。

“小小年纪,竟然心思这般歹毒,几句话便让我门弟子自相残杀,当真是留你不得!”

林清自然知道早有人潜伏在院子里,略一抬眼也就认出这人身份。

是烈阳门的大长老吴祥。

林清随意的拱了拱手,“多谢夸奖,我本是赶路,你门中之人既然心怀歹意,我为何不能还手,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强词夺理,拿命来!”吴祥已然出掌,向林清袭来。

林清没有动,眼皮微垂,流露出一丝冷淡而凌厉的煞气,耳尖微动,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气流音。

她当即散去煞气,又恢复如以往那般清闲自在,快的仿佛错觉一般。

吴祥的掌风已然与她不足半尺,却又变化突起,一道疾风忽至,出锋的剑柄拦在林清面前那寸许之间,银色的剑刃映出林清的双眸,也映出对面吴祥错愣至极的脸上。

若这一掌拍实,吴祥的手也就不用要了。

逼不得已,他只能收招后退,再一抬眼,却对上一青年的脸。

青年一身雪白长衫,剑眉星目,满面正气,却在收回剑后,悄悄对林清眨了下眼睛,多少带了点调皮的味道。

林清低咳一声,假装没看见。

吴祥打量了一下青年,犹疑道:“你是明心阁的少阁主司徒越?”

“是我。”司徒越转过头时又是一脸严肃,抱拳之后,方才道:“烈阳门在江湖上颇具名声,如此欺负弱小,只怕不妥。”

吴祥都快气笑了,到底是谁欺负谁啊,他要是再晚出来一会,他们烈阳门的人都得被挑拨的死自己手上,当即也没个好脸色,“就你们明心阁日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司徒越义正言辞道:“吴长老此言差矣,我明心阁行事,向来讲的便是问心无愧。”

吴祥被噎了一下,敢上明心阁就是问心无愧,他们烈阳门就是多行恶事么!

不过若这只有司徒越一人,他倒是可以将这里的人全都杀了……

吴祥的眼里流露出杀意,然而还没下一步动作,就是百多名明心阁弟子从远处跑了一过来,将这边团团围住了。

吴祥差点吐血。

第311章

列山门这次过来的弟子也不少, 数目上也与明心阁差不多。

但门派之间总爱办些比武大会,反正最近几年,列山门都是被明心阁按在地上摩擦。

加上旁边还有恨天帮虎视眈眈,尽管人家武艺不行, 但架不住人多啊!

这样一想, 吴祥很清楚, 一旦动手,吃亏的就只能是列山门。

他只能将愤怒咽回肚子, 挤出一抹不太好看的笑容, “此事都是误会,误会罢了, 明心阁向来高义,是吾等所不及。”

司徒越轻轻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林清,“吴长老明白就好, 不过吴长老要道歉的人并非是我, 而是这位小兄弟。”

吴祥还能说啥, 只能憋屈的拱了拱手, “还望帮主海涵。”

林清笑眯眯的回了一礼,“好说, 好说。”

司徒越抬头看了眼天色,“时间不早了,咱们就明日见吧。”

吴祥只能乖乖让开。

明心阁和恨天帮众人打了个招呼, 纷纷走进客栈的院子, 订好房间,各回各屋。

乡野之间,房屋算不上多好, 只能说能是能睡觉,房间里除了床,也就只剩下一桌一凳,格外简陋。

可好歹她是一个人住,其他人得好几个挤一间房,已经不错了。

林清点起油灯,鼻间传来菜油燃烧时的难闻气味,没多一会,顾春就从外面进来。

他背着药箱,小心的放在桌上,“我刚去看了眼三杨和张小虎,刚刚三杨也听见了动静,想要出来,被张小虎灌了迷药。”

顾春有些无奈,三杨伤的重,距离痊愈还需一段时日,如今倒是与瘸腿的张小虎成了难兄难弟。

林清笑了笑,“左右也没什么大动静,我心里有数。”

说着已经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熟练的露出手腕,继续被顾春探脉。

室内静谧,唯有油灯燃烧时偶尔传出一点动静,过了一会,顾春才收回手,“你伤势虽已痊愈,但身体仍有些暗伤,待回去之后,待我收集药草配些药丸,你随身携带,每日服用。”

林清倒是不太在意,习武之人谁还没有点暗伤了,倒也不用如此细致,不过她也明白顾春这是担心她,便出声应下,正想说话,门口传来敲门声。

“来客人了。”林清一笑,起身将门打开,门外之人一身白衣,正是司徒越。

司徒越拎着两个油纸包,撇了一眼后面从房里伸出来的几个脑袋,大声说道:“相逢便是缘,我带了些家乡特产给二位尝尝。”

林清让开门,待人进来,将门关好。

司徒越将东西放在桌上,看看林清,又看看顾春,“这位便是药王弟子吧,幸会幸会。”

顾春回了一礼,“方才多谢司徒少阁主解围。”

司徒越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自己人,哪用那么客气。”

顾春懵了一下,下意识看看林清。

林清走到二人身旁,慢悠悠将那油纸包解开,“明心阁是大渊朝廷安插在江湖的势力,如今由天禄司管辖。”

反正都是自己人就对了,如果刚刚吴祥要是真想不开,那最后也只能是送烈阳门先一步下地府报道了。

顾春一点就透,瞬间明悟过来,“烈阳门也是他国势力吗?”

林清道:“是盛国的,由盛国内部的阎龙卫负责。”

所以她是真不介意顺手宰了烈阳门。

她看向司徒越,“怎么晚了?”

按照之前上报的消息,这会明心阁应该已经到了地方才对。

司徒越叹了口气,“阁内出了叛徒,将我父亲与天禄司联络的信件盗走,费了些时间才把人给抓住,结果就出来晚了。”

林清一挑眉,“又是盛国?”

司徒越板起脸,严肃的点了点头,顿了下,犹豫着问道:“是不是要开战了?”

林清没说话,指腹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大概快了。

一时间没人说话,仿佛连空气都透着某种说不出的沉重和压抑。

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顾春和司徒越才恍然回神,纷纷看向门口。

“没想到我这这么热闹。”林清走到门前再次将门打开。

这一次来的是宋兰若。

大概是之前没有得到消息,宋兰若的脸色不太好看,瞥了眼屋子里的三人,抬步走了进去。

林清无所谓的将门关上。

宋兰若直视林清,语气带着森森寒意,“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不是已经有所怀疑了。”林清笑了笑,走到桌前倒了杯水给她,“便当我卖你个人情吧,宋兰惜没跟着你们出来吧?”

宋兰若接过茶杯的手顿了顿,“她病了,说要回宋家堡一趟,这一次就不来了。”

林清道:“青雷剑派今日刚到浦城,想来明日便会出城,你在此地暂且停留一日,明日自会看见。”

宋兰惜可没去什么宋家堡,而是拐进了青雷剑派的队伍里,就待在那位少掌门的身边,二人卿卿我我,同吃同睡。

这可是古六娘最新送来的消息,保真的。

宋兰若如遭雷击,似乎完全没想到那二人竟然这么大胆,就像是全世界都知道那二人恩爱,唯有她这个未婚妻被蒙在鼓里。

她混混沌沌的走出屋子,好似游魂一般。

连司徒越对这人都多了一分怜悯,“她没事吧?”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一语抓住精髓,“你是想说明天留下,看看热闹?”

司徒越低咳一声,大概也知道瞒不过林清,干脆大大方方的承认,“你就不好奇嘛,未婚夫和小姨子混在一起,啧啧……”

林清嫌弃的后退两步,“别用你那张不停呐喊正义无畏的脸跟我谈论未婚夫和小姨子,俗不俗啊你。”

她看向顾春,幽幽叹息,“连日劳累,我忽然感觉身体不太舒坦,要不咱们歇息一日吧,我缓一缓。”

顾春沉默了,好一会才艰难的张开口,说了句他这辈子第一次说出的话,“未婚夫和小姨子?”

林清以扇掩面,“咳咳,看破不说破嘛,你说咱们整天忙碌,难得碰到点情感问题,依我看还是得好好开导一下,避免人家姑娘走错路,这要是见了血,岂不罪过。”

“说的好像死你手里的人很少似的,你一个人弄死这一院子还不是眨眨眼的事儿。”司徒越小声骂骂咧咧,眼里全是不服。

林清抬手一扇子抽他脑袋上,声音很大,就跟抽木头似的,疼的司徒越眼眶都红了。

这下连声音都不敢出了,他默默走出门,嘴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匆匆回房了。

林清嗤笑一声,将顾春送回屋子,一觉天亮。

第二天,大家神奇的都留下了,理由各异,偶尔有些知道真相的,时常扒着窗户往外看,就等传闻中的青雷剑派亲临了。

约莫中午的时候,林清刚吃完饭古六娘就到了,将新搜集来的消息都交给她。

林清刚刚看完这些消息,外面就传来了刺耳的动静,就像是马车被人別掉了轮子。

林清将手头的纸张一一燃成灰烬,抬眼顺着窗户瞟了几眼,“青雷剑派到了?”

古六娘点头,“到了。”

话音未落,外面已然传来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暴喝。

院里的人纷纷跑到外面,手脚灵活的甚至爬到了房上,乍一看,上下全是人。

“我们也去看看。”林清起身走出房门,却没向院外走去,而是瞄了眼房顶,挑了一处提气飞了上去。

胡班和司徒越早就站好了地方,见林清过来赶紧往旁边挤了挤。

林清走到司徒越旁边往外一看,就见不远处的情景已经格外热闹。

青雷剑派这次来的人也不少,皆着青衣,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

马车的轮子已经没了,车门也掉了,有个与宋兰若有五成相似的姑娘正坐车边尖叫着,发髻散乱,衣襟微敞,露出白皙的皮肤,上面还有两抹古怪的红痕。

宋兰若一袭红衣,正跟一面容姣好的美男子站在一起,招招都往下三路招呼,一副恨不能把男人废掉的样子。

那青年脸色铁青,身上衣衫不整,被揍得毫无招架之力,四处逃窜,偶尔来上两句:

“宋兰若你疯了吗!”

“我只是偶遇兰惜,她一弱女子,功夫又不如你,我当然要保护好她!”

……

于是宋兰若下手更狠了。

林清正要伸手,结果对上司徒越那张正义脸,动作顿了下,回手拍拍胡班,“怎么回事?”

“那可是精彩了,青雷剑派刚到就被宋兰若给拦下了,宋兰若认识那少掌门的马车,结果你猜怎么着,她一开车门,她那未婚夫正抱着她的亲妹妹啃呢,那手都塞进衣服里了,啧啧……”

林清也是听得有点呆,还真没看出来,这青雷剑派的少掌门玩的够花啊。

胡班小声问道:“帮主,那个宋兰若真的会废掉那个未婚夫吗?”

“不会。”林清看着下面鸡飞狗跳的场景,“青雷剑派和烈阳门都有高辈分的跟着,不会真闹出人命,现在也不过是让宋兰若出出气,一会也好谈条件。”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若烈阳门与青雷剑派联姻,等同于将青雷剑派与盛国锁死,若借此事情让两边闹掰,倒也其所。

第312章

林清转头与司徒越耳语几句, 目送司徒越离开,而后接着往下看。

不知何时,宋兰若已经将人追到了房檐下面,那青雷剑派的少掌门已然避无可避, 眼看着宋兰若一掌拍来, 慌乱提气上跳, 正好跳上了房檐。

宋兰若紧追其上,一脚踹了过去。

这地方的房子本就老旧, 又满满腾腾的站满了人, 这一动,大家伙都得跟着动, 或跑或躲,边缘处那就跟下饺子似的。

忽然传来几声难听的嘎吱声,配着好似木材断裂时的动静,整个屋顶从中间开始塌陷, 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上面的人也跟着噼里啪啦往下掉。

林清先一步察觉到不对, 一把抓住胡班提气飞起, 高跃之时,正好与青雷剑派的少掌门擦肩而过。

她甚至能看见这位颇有风姿的少掌门满脸青肿, 眼神慌乱,以及后方一截只有巴掌大的袖箭。

袖箭微微冒着蓝光,直朝那少掌门的后心而去。

林清不用脑子都知道这箭必然是淬过毒的, 别说是射中心脏, 就是沾上皮肤,不死也得扒层皮。

暗杀?还是敌袭?

容不得她思考太多,这位少掌门可以死, 但不能死在这。

一枚小小的铜钱顺着袖子滑落到她的指尖,拇指和中指同时发力,将铜钱弹出。

小小的铜钱霎时间如同消失一般,直至叮的一声响起,铜钱与袖箭撞上,袖箭顿时歪了方向,斜着向下前行。

偏在这时,意外突起。

按理,那袖箭的方向已然出现偏差,按照林清预算,那条路径上最近的人也是五丈开外,足以让袖箭卸掉力道坠落在地。

但偏偏宋兰若追了上来,一掌拍向那少掌门的左肩,青雷剑派少掌门本能偏向右方,乍一看,就跟将右肩送到了那已经向下坠落的袖箭前。

袖箭刺破衣裳,没入那青雷剑派少掌门的右肩,只留半截箭尾还在外面。

他发出一声闷哼,乌黑顺着脉搏爬上脖颈,将整张脸染成黑色,身体骤然失控,坠到坍塌的废墟之中。

林清落在一边的地面上,看的嘴角抽搐两下,有种想要扶额的冲动。

胡班犹豫道:“他没事吧?”

林清揉了揉眉心,“有顾春在死不了,我去把人捞出来,你去找顾春。”

胡班应下,往顾春房间跑去。

林清提起一口气再次飞入那倒塌的房屋之中,房内断樑残瓦,一片狼藉,掉下来的人大多已经跑走了,只有少数几个受伤的,也被人挖出来抬了出去。

就在一块一块塌掉的房梁旁边,那位青雷剑派的少掌门已然陷入昏迷,眼瞧着进气多出气少了。

宋兰若满脸懵逼,已经从愤怒中清醒过来,也知道自己这回是闯了大祸了,眼眶微红,直直看着林清。

林清没说话,将那中毒昏迷的少掌门扛在肩上,正要出去,就被宋兰若抓住了袖子。

林清:“……”

这位姐姐刚那股子恨不能捅天捅地的架势呢?

现在算怎么回事?

然而宋兰若不松手,她也走不了,额头青筋直跳,“他活着,你就还有机会,他若死了,你就百口莫辩。”

宋兰若红唇轻咬,缓缓松开了手,“你要为我作证,我没害他。”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帮主,帮不了你。”林清淡淡说道。

若她再狠心点,完全可以让这人直接死在这,到时宋兰若百口莫辩。

最后的结果不过有二,要么烈阳门与青雷剑派也必将刀兵相向,要么宋兰若以命相抵。

可她不稀罕。

谋划可以,但若用一个姑娘的命去抵,她不稀罕,甚至觉得恶心。

她甩开宋兰若,如扛死猪一般将人从废墟中拖了出去。

好在院子不大,顾春已经到了,除他之外,不远处还站了不少人,几乎将这院子塞满,抬眼闭眼都是脑袋。

顾春身旁还有两人,是吴祥和一位身着青衣的老者也在外面。

两人脸上焦急,尤其看见林清肩膀的少掌门一脸乌黑,脸色瞬间格外难看。

老者尤为愤怒,眉眼间甚是多了一股杀气,“在下在下青雷剑派副掌门杭天珩,敢问阁下对我派少掌门做了什么!”

“毒若是我放的,他已经死了。”林清白了他一眼,懒得多一句废话,将人交给顾春。

杭天衍被呛了一句,脸上不太好看,但仔细一想却也是那么回事,若人家真要害人,又何必救人呢。

吴祥看向后面出来的宋兰若,声音中隐隐带着训斥,“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倒下了,身上还插着半截箭头。”宋兰若将那袖箭丢在地上。

而后吴祥和杭天衍的脸瞬间黑了。

吴祥只觉不可思议,指着地上小箭的手都在抖,“你就这么把箭给拔出来了?!”

宋兰若不明所以,还是倔强的点了点头。

吴祥踉跄两步,赶忙对杭天衍赔笑:“小孩子不懂事,她也是急着救人才……”

“不必说了,这种救人的法子,我们青雷剑派可承担不起!”杭天衍气得一甩袖子,不再搭理二人,走到顾春身边看他救治少掌门。

他是认识顾春的,知道这位是药王谷的弟子,悬起的心也就稍稍放下一些。

顾春速度极快,一探脉搏也是颇为凝重,“是血毒。”

血毒珍贵,江湖上除了血狱,也没有别人能够制出这毒。

最麻烦的是如果血毒出现,也就代表血狱中人已然潜伏在附近,便如蛰伏在草丛中的毒蛇一般,只等给敌人致命一击。

听见血狱的名字,就没有人不头疼的。

于是杭天衍和吴祥就跟比赛似的换脸色,眼里流露出恐慌。

若在门派还好,人多势众,血狱的人也不敢怎么样,可如今距离门派远隔千里,带出来的弟子也没那么多,若血狱此时咬上来,他们就算不死,也得伤亡惨重。

毕竟那就是一群不怕死的疯子!

胡班也跟着顾春过来了,听得云里雾里的,悄悄向林清问道:“这血毒究竟有什么说法?”

林清将血狱的事情给他科普了一遍,说白了血狱就是如今的魔教,还是像那种狗皮膏药一般的存在,很难根除。

胡班这下是听明白了,心里多少也有点发沉,“那现在怎么办?”

林清随口说道:“凉拌。”

即便她有法子,估计吴祥与杭天衍也会找麻烦帮倒忙,可若是让恨天帮和明心阁脱离这里也不太行。

血狱神出鬼没,十有八九会暗中设伏,明心阁还能抵抗一下,恨天帮的人大概就得等死了。

所以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暂不作为,待到合适时机,将那些血狱之人一网剿灭。

如此一来,倒是暂时不方便在这两门派中做手脚了。

林清思绪翻飞,余光瞥见顾春下了最后一针,那人猛地从地面弹起,吐出几大口黑血。

黑血落地,卷着泥土冒出白色的稀碎泡沫,又有数不清的细小虫卵。

顾春将人重新躺平,这才站起身,擦掉头上的汗渍,“幸好及时,大部分的毒素已经解开了,之后每三□□毒一次,最多四次应该就无碍了。”

杭天衍连连拱手,“多谢顾公子。”

“杭副门主谢错人了,是我的……”顾春看向林清,顿了顿,“是我的朋友叫我过来的,若是再晚片刻,便真的来不及了。”

杭天衍这才正眼看向林清,想起是人家救了自家的少掌门,再次鞠躬行礼,“刚刚多有误会,还望这位小公子海涵。”

林清倒是有点意外,略抬眼瞥了眼杭天衍,“无妨。”

杭天衍一改之前的态度,颇为感激,“少掌门是我们青雷剑派掌门的独子,您救了他,便是我们青雷剑派的恩人,日后若有事情,直说就是,我青雷剑派必会出手相助。”

林清只是随意的嗯了一声,她手下势力太多,也不缺一个青雷剑派,“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血狱的事情。”

吴祥道:“不错,血狱向来诡计多端,也不知对方到底派了多少人,依我看,我们如今最好不要分散,最好一同前往忘忧城。”

此言一出,其他人纷纷附和,正好司徒越也到了,对林清悄悄点了下头。

林清只是稍稍看了一眼,便错开视线,沉默的听着几人的对话。

毕竟院子人多,待将少掌门移到安全的位置,几人又聚在一个房间里谋划接下来的动作。

林清也被拉了过来,算是贡献一个耳朵,却听得昏昏欲睡。

人多了,事情也就多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没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利益,也没人愿意多背风险。

于是商量了一天之后,也不过是商量出一个明日寅末出发,夜里分时段巡逻罢了。

说了等于没说。

早上天刚亮,院子里便热闹了起来,今日出发的顺序是明心阁在前,接着是恨天帮,烈阳门和青雷剑派在后。

这些人合在一起足有数百人,加上吃的用的,队伍拉的极长,担心被血狱袭击中央或者末尾,只能缩减,于是只能尽量多人乘一辆马车。

寅末之时,林清坐上了马车,车队也缓缓动了起来。

她这车里有点意外,因为顾春在,三杨的伤势有些反复,也坐在这边,那青雷剑派的少掌门刚刚苏醒,很是虚弱,为了方便随时救命,也只能躺在马车的地上。

吴祥不知道怎么想的,又将宋家姐妹给塞了进来。

尽管她马车不小,可一下塞了六个人还是很拥挤的,更何况宋家姐妹对一个男人,这热闹可算是送到眼前了。

第313章

他们这么多人, 又大多都是江湖人士,一般土匪绝不敢轻易撞上来,于是也放弃了之前的道路,改走较为宽敞的大路。

说是大路, 也不过能允许两辆马车并行罢了, 而且路面很不平整, 车轮压过,能发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 伴随着或大或小的颠簸。

马车内, 五个人坐的挤挤挨挨,反倒是地上躺着的青雷剑派少掌门宽敞不少, 看的三杨偶尔气性不顺,会悄悄抬脚踹两下,再不痛不痒的说道:忘了地上有人了,少掌门最是慷慨正义, 应该不会跟我这一个小人物计较吧。”

青雷剑派的少掌门名叫季长风, 此时已是一肚子脏话, 可想到自己如今生死都在人家手上, 只能认栽,虚弱的挤出一抹笑意, 就是多少都有点扭曲,“不会。”

马车没那么长,他身高腿长, 只能蜷缩着才勉强躺下, 艰难的翻了个身,看向坐在另一边的宋兰若和宋兰惜,心里多少都有些疑惑。

他虽看不上宋兰若霸道自傲的性子, 但这人平时在他面前也还算温柔,怎么这会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难道就因为他与宋兰惜牵扯不清吗?

可他是男人,宋兰惜又是她的亲妹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到时都进了他季家的门,也是一段佳话啊。

季长风感觉宋兰若必然是不理解他的苦心,多少有些憋闷,然后看向坐在宋兰若身旁的宋兰惜。

他最喜欢宋兰惜小女人一般的依偎在他怀里,往常若是染个风寒,这姑娘都会跑到他怀里心疼的直哭,平时更是嘘寒问暖,怎么这会对他却冷脸相向?

季长风想不通,只能将一切憋在心里,然后心口一疼,喉头一阵腥甜。

但压根没人在意。

林清将一切看在眼里,扭头瞥向窗外,好似什么都没注意到。

她也的确没做什么,司徒越擅仿笔迹,她只是让司徒绝用季长风的笔迹写了两封情书,在里面加点另一位的风凉话。

等到送出的时候再将两封情书对调,结果意外的和谐美好。

不说别的,就看现在宋兰若对季长风的态度,就跟与林清初遇那般,像是在看一团垃圾。

宋兰若一脚迈过地上的季长风,用平等而蔑视的目光直视三杨,直到三杨憋屈的往外移了移,然后堂而皇之的坐在林清身边,从斜跨在腰间的红包里取出一个酒壶塞到了林清手里。

她一改之前的霸道,脸上带了些许腼腆,“我听那个谁说你喜欢喝烈酒,这是我从宋家那边带过来的酒,是用粮食和当地一种药草酿制而成,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林清看着手里的酒壶,这东西是银制的,也就比手大点,雕着繁复而漂亮的牡丹花纹,右下角用细碎的红色宝石拼成了一个‘兰’字。

但凡带着闺名的,都是人家姑娘的私密东西。

她若是姑娘装扮,用就用了,偏偏她现在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这要是没看见,怎么给人家算名分啊?

她瞥了眼宋兰若满脸期待的目光,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多少有点烫手。

林清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将酒壶原封不动送回宋兰若的手中,“既是好东西,自然要选个好地方,再配上三俩好菜,方才合适。”

宋兰若的大脑构造其实挺简单的,而且脑回路也不太长,大概就是凡事只看字面意思,走一步回看半步的样子。

所以林清这么说她也就真这么认为了,一边想着哪里的地方景色优美,一边将酒壶送回包里。接着又拿出好几包点心蜜饯塞到林清手里。

林清捧着一堆油纸包小荷包什么的,手里差点没放下,好在顾春眼疾手快,弄来一个大布袋才将东西放下。

林清难得的有点怀疑人生,这个宋兰若不会是像她想的那样子吧?

她做了什么让人误会的事情吗?

还是司徒越写情书时署错了名字,顺手把她名字写上去了?

要不然怎么昨日还把她平等的视作垃圾,今儿个就成心上人了,总不能是因为她揭穿了季长风吧?

林清仔细回想了一遍近日行为,实在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也只能归功于宋兰若个人性情上。

她瞥了眼地上的季长风,从那张略有走形的俊脸上看到了惊愕、失望、以及仿佛被绿后的愤怒。

这还真是人生头一回啊,挺精彩。

林清忽然就觉得这些零食也不是不能接受了,她扬起笑容,拱了拱手,“那便谢过宋姑娘了。”

宋兰若脸颊微红,稍稍垂头,抬手挽起耳边的碎发,“都是我自己做的小食,闲暇之时,我喜欢去厨房做些吃食,林公子若喜欢,我经常做些给你送去。”

林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有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但话赶话的,这会再将东西送回去就不合适了,只能硬着头皮找补,“原本还想吃独食的,但既是姑娘亲手所做,我一人吃就不合适了。”

宋兰若很听话,寻思片刻,从里面随意扯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这是一包蜜饯,是用一种红色小果子制成的,她大方的每人分了一把,连宋兰惜都少分了几个,然后略过地上颤巍巍伸出手的季长风,将剩余的重新放在林清手里。

林清尝了一颗,味道甜而不腻,更有一种其他蜜饯没有的软糯,确实好吃。

有了这些吃食,再偶尔闲聊几句,车里面的气氛倒也轻松自在,唯有宋兰惜格外沉默,以及躺地上的季长风全程黑脸。

马车外面原本围了不少人,竖着耳朵捕捉车里的动静,按照他们的猜测,就宋兰若那性子,这一路上不闹出几场就怪了。

可事实却令人惊讶,宋兰若不但没闹事,反而时常传出阵阵笑声,好像还挺开心?

总不会那位青雷剑派的少掌门已经死了吧?

众人提心吊胆,直到黄昏来临,马车停下,大家伙儿看见全须全尾从车上抬下来的季长风,心里那口气才算放下。

这是一处宽阔的草地,只有稀疏几棵半人高的小树,不远处还有条小溪,能清楚听见溪水流过时发出的哗哗声。

江湖人粗惯了,加上南境天气炎热,也用不到什么帐篷,多拾些柴点上火堆,再把驱逐蛇虫的药粉围着人群撒上一大圈也就行了。

趁天没黑,各门派还派了一些弟子去旁边的林子里猎些野兔山鸡什么的,然后便开始给自家门派的人做饭。

一时间数十个火堆都架起了简易的锅灶,炊烟袅袅,各种炖肉的香味混在一起,香的人口水横流。

胡班和姜月夜带了些人出去打猎,许是运气好,抓了头鹿,个头不小,恨天帮的众人每人都分了一大块,直接架在火上烤。

烤肉自然比炖肉还要香,那味道随风一飘,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恨天帮这头,又馋又妒,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

江湖人要练武,要赶路,体力消耗大,吃的也多,其他三个门派人太多,只能做成肉汤,多放水,少放肉,分到每人手中,也就是一大碗肉汤和一小块塞牙缝的肉丝,就着干粮吃,也算沾点荤腥。

结果与人家恨天帮比,他们只能喝汤,人家却在吃肉,明明他们才是名门大派,搞得连街边帮会都不如了。

但没人敢找他们麻烦。

因为宋兰若坐在林清身边,那就是个女疯子,回想之前她追杀季长风时的样子,谁不害怕啊。

林清也没想到她还能沾宋兰若的光,原本以为要收拾一些臭鱼烂虾,才能好好吃顿饭。

不过眼下还是不太好办,因为顾春和宋兰若都想让她尝一尝自己的手艺。

林清自然是偏向顾春的,然而她还没说话,顾春就将肉一分为二,与宋兰若一人一半,那肉块重量一钱不差,公平极了。

接着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林清身旁,开始烤肉。

没有过多的言语,两人认真的控制火候,是个人都能感觉到两人间似乎有种浓郁的火药味。

就跟比赛一样。

林清能肯定,她应该是‘评委’。

她很想说这二位过于幼稚了,但她不太敢说,尤其看着这二人不知从哪弄来一把又一把的粉末,黑的白的灰的,甚至还有绿的蓝的粉的。

那烤肉的颜色也随之不停变化,看的林清心里一阵发毛。

她这人一生十死无生的局都闯过不知道多少回,咋感觉这两块肉比那些陷阱还要危险呢……

一会是苦涩的药草味道,一会是某种堪称诡异的臭香。

有那么一瞬,林清甚至以为她看见了上辈子见过的榴莲,好像每次路过榴莲摊的时候,都是这个味道。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上辈子的事情了,一时间竟还有点怀念。

不过清醒之后她再次怀疑,这玩意儿真的能吃?

林清认真的思索片刻,然后果断起身,“我去四周查探,看看是否有血狱之人潜伏。”

顾春略有担忧,问道:“血狱杀手今日会出现吗?”

不会,人太多,而且第一天是最警醒的时候,若今日动手,死伤过大,血狱那些人又不傻,当然不会来。

林清脑子里闪过这段话,张嘴却是:“以防万一吧。”

都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而且顾春和其他人一样已经习惯听从林清的命令行事,反正林清不会错,他嘱咐道:“若有事记得放信花。”

林清点了点头,疾步走入最近的林子里,直到四下无人,鼻间是清新的草木香气,她才稍稍舒了口气。

偏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点异动,就像是有人从远处的树上踏叶而来,悄然潜伏,那视线却如同看猎物一般盯上了她。

林清眸间微动,这是过来上门送业绩的?

她仿佛没发现一般,接着迈步往前走,却在下一瞬,两名黑衣人落在了她的面前。

黑衣人蒙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透着狠辣,瞥向林清,就像是在衡量一件货物。

靠左边的体型微胖,指着林清说道:“就是她了?”

“是她。”靠右边的黑衣人又瘦又高,回道:“这人是恨天帮的帮主,说白了就是街头混混,靠收保护费过活的,所以武功也必然是上不得台面的,把她捉回去审问刚好合适。

若是换成别人,我没把握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把人带走。”

林清听在耳里,心中冷笑,所以说这些人把她当成了街头大混混,有点能力,但不多。

那就好办了。

第314章

林清故作惊惧, 任凭两个黑衣人点了她的穴位,然后‘被迫’跟着往前走。

这配合的态度倒是让两个黑衣人颇为侧目,较胖的那位传来鄙夷的笑声,“你倒是识时务。”

林清长叹一声, “没办法啊, 混口饭吃, 若学不会看人脸色,只怕骨头渣子都得被啃没了。”

她话题一转, “不知二位侠士抓我究竟所为何事啊?”

瘦高个冷哼一声, “不该问的少问,到了地方, 你自然就知道了。”

林清果断闭上嘴巴,生怕这二位半路跑了。

穿过树林,再向南一拐,就是一处荒村。

说是村子, 其实也就十来个院子, 大半都已坍塌, 穿过去就是一间破庙。

庙宇还算完整, 还没靠近,就见十数名黑衣人正在四周巡逻。

林清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 将这些人的位置暗暗记下。

“发什么愣呢,还不快走!”后面的瘦高个推了林清一把,语气里很是不满和嫌恶。

直到此时他都没意识到他带回来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只是瞥过林清腰间的佩剑, 冷哼了一声。

剑乃百兵之首,岂是一般人能学的,江湖上真正能用好剑的也没几个, 区区一个混混,也就是配把剑装装样子。

还真以为带把剑就是高手了!

旁边的胖子却是抓住瘦高个的袖子,低声道:“我看那剑好像不错,咱们这次过来的韦堂主就是个用剑的,不如拿过来献献宝,保不准咱哥俩就能有个好去处呢。”

瘦高个略一思量,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他再看林清,虽说蒙着脸,但眼中的恶意都快满溢出来了,“小子,听到没,把你的剑拿过来。”

林清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闻言一笑,将腰上长剑连着剑鞘解了下来,交到瘦高个手中。

瘦高个掂了掂,抽出剑柄,露出一截闪着银芒的剑刃,浓郁的煞气随之迎面扑来。

明明只是凡铁,却让人莫名心里发毛,不敢直视。

瘦高个眼皮跳了跳,将剑送回鞘中,“这剑你是从哪弄来的?”

林清想了想,回道:“从铁匠铺子收来的,那老板也不知是从哪捡的,给我抵保护费了。”

瘦高个还想再问,一边的胖子推了推他,“时间太晚了,我们先将人送进去吧。”

若时间太晚,他们只怕都得吃鞭子,血狱内的惩罚是格外重的,尤其是没完成任务或者逃跑,被活剐都是常事。

瘦高个光是听这话都是心里一抖,也不敢再耽搁,推着林清就往破庙走。

林清很配合,片刻之后,三人终于进入破庙之中。

庙门早已斑驳,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庙内空间不小,原本摆放神像的高台已经空置,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霉味。

四周有数名黑衣人手持火把,相对而立,有一青年立在高台前方,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却摘了兜帽,露出一张颇为俊美的脸。

是那种眉目之间满是阳刚之气的俊。

若旁人将林清视为混混,那这人就是把林清当成蝼蚁了,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无趣。

他淡声问道:“怎么回来这么晚?”

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语气,却让瘦高个浑身抖了抖,“那些人聚集在一起,不好动手,只能等人单独出来才好下手。”

胖子也道:“禀堂主,此人乃是恨天帮的帮主,身份地位虽说不高,但好歹与那三个门派的带头人有所接触,必然知道些消息。”

于是青年的视线终是在林清脸上停留了一瞬,命道:“将你们行进的路线画下来。”

林清略一挑眉,除了皇帝和诸葛绪,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命令她呢,还怪有趣的,“好啊。”

她应得可干脆了。

瘦高个拿来纸笔,甚至搬了块木板铺在地上。

林清沾了沾墨,寻思片刻,下笔如有神,三两笔后,一只王八立于纸上,活灵活现。

林清很满意,这次发挥不错,其他人却不太好了。

青年脸上多了一抹阴沉,瘦高个则是被戏耍后的愤怒,血狱内竞争激烈,他好不容易露露脸,就这样被一小子坏事了!

瘦高个一脚踩在画上,“你个混蛋,竟敢戏耍你爷爷,找死!”

他并没有看见林清的笑意凝在脸上,逐渐消失。

下一瞬,一把匕首已然从林清的袖中滑下,她握住刀柄,一扬手,匕首的刃部准确的刺入瘦高个的心脏。

没有人想到林清会突然出手,也没人会想到林清杀人的手竟这么稳,甚至看都不看一下,单凭感觉就能将匕首送入对方的心脏。

瘦高个只觉心口一凉,双目瞪大,惊恐的倒在地上,死了。

血液顺着刀刃流下,多少还是有那么两滴滴在了画上。

林清惋惜的站起身,将佩剑从瘦高个的身上拿了回来,“我的画脏了。”

所有黑衣人已然扔掉火把,拔出兵刃对准了林清,那身披斗篷的青年亦是脸色微变,“这里是我的地方,你不怕死?”

“怕啊。”林清缓缓拔出长剑,“但我难得有兴趣画画,你们既然弄脏了它,那就为它陪葬吧。”

青年脸都快黑了,若不是亲眼看见对方画下的那只王八,他还真以为是什么绝世大作呢!

为只假王八陪葬?这是有多瞧不起他!

“杀了。”

青年一声令下,破庙内的黑衣人齐齐动了。

他们用的兵器并不一样,有的用刀,有的用短刃,还有的用斧,千奇百怪,齐齐朝林清袭来。

林清也动了。

她撩起剑花,扭身横扫,速度之快,留下道道残影,转瞬间就将跑到前面的三人脑袋齐齐砍断,头颅高高飞起,下一批三个人也已杀来。

那胖子也在其中,手握一把利斧,朝林清斜砍而来,同时另外两人则用短刃,从其他两个方向封住林清退路。

这是血狱训人时常用的一种阵法,配合之下,能轻易弄死一个二流高手。

但很可惜,林清不止迈过一流大关,甚至已经有了冲击顶级的资格,于她而言,破绽比比皆是。

她稍稍跃起,胯部用力扭身,用的是最基础的劈剑,就那么一劈而下,看似平平无奇,却愣是将胖子从中间生生劈开,一分为二,随后巧劲一甩,尸体便被甩了出去,一边一半。

那两名使用短刃的黑衣人本来距离林清只有不足两尺的距离,眼瞧着刀刃就能刺中林清的脖子。

他们以为赢定了,对方必死,哪知道下一瞬,那半截尸体就砸在了他们的脑袋上,血液和乱码起早的东西顿时糊了一身,即便他们经过特殊训练,也被恶心的脑袋发懵。

下一刻,他们的脑袋也随之飞起,最后的茫然和反胃刻在了他们的脸上,也到此为止。

一个回合不到,庙内八个黑衣人已然死了六个,青年再傻也知道林清绝不简单,心里将那个瘦高个和胖子骂了个半死,还说对方只是个混混,这特么分明是个煞星!

他的手已然摸在腰间的长刀上,“你究竟是谁?!”

林清漫不经心的向前走着,长剑随意刺出,轻而易举将最后那两名黑衣人给弄死了,闻言唇间带笑,“我叫林清。”

“林清?哪个林……”青年说到一半,猛地怔住了,脸上只剩不敢置信。

血狱规模不小,尽管各国朝堂的小人物调查不到,但是一些大人物的基本信息还是知道的,他自然听过林清这个名字,在大渊朝堂上重点观测对象的名单上。

昭勇侯林清,天禄司副指挥使……不,之前潜伏在京城的探子送回消息,诸葛绪已经致仕,现在可以把副字去掉了。

青年那脸变得就跟跑马灯似的,也终于多了一种无法言语的恐惧,他嘶吼着:“快来人!快来人,给我杀了她!”

外面的黑衣人听见动静,纷纷向庙内涌入,青年悬起的心也终于安稳了些许,幸好这次带出来的人足够多。

他亮出兵刃,形似七星刀,却又长上寸许,扬起刀刃,足跟借力高高跃起,一刀斩下。

林清没有动,无论是后方涌来的黑衣人,还是已经飞到头上的青年,都不太值得她起心动念。

与其想这个,倒不如想想等会回去该怎么跟顾春他们解释。

比如说她出去溜达的时候,顺便杀了些人?

貌似有些血腥了……

顾春固然不会说什么,但那双眼睛认真又担忧的看着她,还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林清心里寻思着,手中长剑随意挽了个剑花,斜挑而上,不偏不倚,正好刺穿了青年的脖子。

青年劈刀的动作猛然顿住,哪怕刀刃距离林清的肩膀只有寸许,可再无法动弹分毫,连颈部流下的血滴都在林清面前滴落,未曾沾染到她分毫。

这个林清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恐怖……

青年的思绪断断续续,却也只剩下这一句话,直至死亡。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在那些黑衣人的眼里,林清挥剑简直匪夷所思,上一息明明剑尖朝下,下一息,那剑刃已然刺入他们那位堂主的脖子,中间的过程仿佛是缺失的。

黑衣人们心里蔓延出一种无法掩护的慌乱和害怕,明明曾经的训练已然将‘悍不畏死’四个字刻在他们骨子里,可他们仍旧觉得害怕,脚步随之慢了半拍。

虽不足一息时间,但对林清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已将尸体丢下,足尖借力冲向黑衣人,手中长剑如砍瓜切菜一般,剑剑皆要人命来填。

破庙的门是个好地方,足够的窄,一次最多也就进来两三个人,只要林清杀的够快,就不是问题。

黑衣人的尸体越来越多,直至快将庙门堵住,外面的黑衣人总算反应过来,不再往里进了。

可这么一会的功夫,他们的人已经折损过半,甚至连带队的堂主都已经死了!

剩下的人更加慌乱,纷纷起了逃跑的心思。

林清见人不进来,干脆提剑冲出庙门。

她杀的太多了,衣裳已经沾染了敌人的鲜血,她的剑也因敌人的血而更加锋利,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剩下的黑衣人越来越少,若说一开始他们还有反抗的心思,这会是彻底没了,他们足有两百多人,愣是被对方一个人快要杀完了,如今还能站着的,不足二十人。

这哪还是人啊,简直煞神转世!

黑衣人们的只觉心中信仰彻底被崩碎了,也再没有挥动武器抵抗的欲|望,纷纷扔掉兵器转身就跑。

于是林清一个人追着仅存的二十多个人不断砍杀,愣是把那些人追的屁滚尿流,鬼哭狼嚎。

第315章

或许是因为被血狱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黑衣人们尽管道心崩碎四处逃窜,但依旧遵循着某种规律,以至于他们逃跑的方向近乎一致。

在他们身后则是拿剑追赶的林清。

林清没想留活口,毕竟血狱看似神秘, 但里面那点消息其实天禄司都有记载, 她若想, 完全可以带着人过去将那里直接踏平。

但没必要,毕竟万事万物也要讲究个平衡制约, 没了血狱, 还指不定要冒出什么歪门邪派,到时还得重新搜集消息。

于是在她的围追堵截之下, 很快那些黑衣人就只剩下三个。

三人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发足狂奔,涕泪横流,甚至连轻功都不会用了, 完全只剩本能。

偏偏这时候已经到了树林的边缘, 再往前就是临时营地了, 三人的声音不小, 显然已经引起了那边的注意。

林清停下脚步,顺手从旁边的树上摘下三片树叶, 腕间发力,向前一甩,三片树叶疾驰飞出, 犹如利刃, 其中两片准确刺入两名黑衣人的后脑。

还剩一个却是跌了一跤,头皮擦着树叶过去,跑了。

林清遗憾的叹了口气, 挺巧的,大概是那人命不该绝吧。

她低头看了眼快被血水浸湿的衣裳,被那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的微微蹙眉,重新融入暗林之中。

另一边的营地内已经听见了动静。

此时天已黑沉,大量的篝火却将这片地方照的通亮,大家伙原本都在吃肉,听到那撕心裂肺般的叫声都吓了一跳,不少人放下手中大碗起身查看。

也就在这时,黑衣人闯了进来。

“是血狱杀手!”

一个距离边缘最近的明心阁弟子最先看见那黑衣人的装扮,张口大叫提醒。

因为血狱一旦出动杀手都是成批量的投放,这一个或许就是开始。

曹祥最先出手,掌红似火,一掌拍在那黑衣人的胸口,顿时传出一阵如同炭火烤肉般的气味。

黑衣人下一瞬便在地上,死透了。

接下来所有人握住兵刃严阵以待,血狱既然赶来,定是一场惨烈的厮杀。

他们等了很久,一双双眼睛警惕着四周的任何一点动静,然而除了偶尔一点稀碎的虫鸣和几声蛙叫,再无其他。

一刻钟后,戒备的众弟子有不少人脚都麻了,彼此面面相觑。

这什么情况?那些袭击营地的杀手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们的位置,三个门派的领头人也不得不凑到了一起商量对策。

“这怎么回事?”杭天珩满头雾水。

曹祥同样神情紧绷,“此事十有八九是血狱的阴谋,我们还需小心为是。”

司徒越想了想,“我看这杀手状态不对,跟疯了似的,会不会……是在被人追杀?”

曹祥和杭天衍一副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

曹祥道:“血狱的杀手向来悍不畏死,若是真碰见高手,早就战死了,哪能逃跑呢。”

杭天衍抚着短须,“曹长老说得不错,小越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司徒越:“……”

他不认为自己的判断有错,但也懒得跟这两个倚老卖老的人掰扯。

不过以防万一,他们还是各自带领一队人深入密林查探。

几乎没走多远,他们便撞见了第一批尸体,共四具,皆是从后方被人一剑穿心而亡,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伤痕。

如此剑法令人吃惊,但最震惊的却是杭天衍带领的青雷剑派的队伍。

青雷剑派主修剑法,对入门弟子要求极为严格,实在是练剑要想练出名堂,对根骨是有极高要求的,所以他们更能看出这杀人者的剑法有多凌厉和巧妙。

杭天衍激动的浑身发颤,看尸体就跟遇见老情人似的,“定是有剑法高绝的武林前辈路过,发现血狱预谋杀死我等,这才出手相助,将血狱杀手悉数斩下!”

他猛然抬头望向前方,眼中有光, “快去前面看看,既是武林前辈出手,那血狱之人保不准都已经死了!”

大家立即向前,不多时就找到了第二批、第三批的尸体,所有的尸体上的致命伤痕只有一处,或在颈部,或在心口。

还有一些尸体则是整个脑袋都被削掉了,光秃秃的脖子上伤口齐整,甚至几具尸体的平面角度一致,皆是一剑所至。

过来搜索的队伍足有近百人,时至此时,所有人的脸上带着憧憬和尊敬,似乎他们已经认定了,出手拯救他们的是一位实力高强的武林前辈。

没错,是拯救,他们没想到血狱会派出这么多人,若真是被这些人暗中偷袭,哪怕他们三派之人都在一起,也定会死伤惨重。

这样的状态直到众人看见那间破庙,看见那青年的尸体。

曹祥瞪着眼睛,一对眼珠差点都从眼眶里掉出来,“这是血狱的狱堂堂主争无痕!”

杭天衍也吓了一跳,随后满脸庆幸,“没想到这次过来的竟是这位,幸好有前辈出手,否则我们真就死定了。”

司徒绝不明所以,“这个争无痕可是有什么说法,我并未听过他的名号。”

曹祥用一种果然年轻资历不行的眼神瞥了司徒越两眼,“争无痕乃是上任狱主的子嗣,自幼天赋卓绝,智谋更是惊人,曾以一己之力挑起金阳派、断情堡和追风门三派争端,趁机削弱三派实力,又带领血狱杀手,将三派之人彻底绞杀。”

司徒越惊的瞪大眼睛。

杭天衍接着说道:“不止于此,这个争无痕还将岳阳张氏、碧霞山庄、无定斋等势力满门屠杀,手段残忍,闻所未闻,听闻他已是血狱内定的下一任狱主。”

司徒越惊得嘴巴微张,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叫争无痕的尸体,指着尸体脖子上的血窟窿说道:“按照你们所说,这人的功夫必是登峰造极,可他身上的伤口同样只有一处,而且看那个方向……”

他拔出腰间长剑斜着向上比划了一下,肯定道:“就是这么刺进去的,总觉得这人跟你们嘴里那个混世魔王有点对不上。”

一句话愣是让曹祥和杭天衍差点破防,恨不能冲上去一口咬死司徒越,心里那个憋屈。

几人说话的时候,林清已然换好衣服,悄无声息的顶替胡班,站在队伍之中。

没有人注意队伍里多了一个人,也不会有人将一个小帮会的帮主与那位世外高人联系在一起。

林清依旧能嗅到自己身上浓郁的血腥味,但好在这地上尸体足够多,所有人的身体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这种气味,她也就没那么显眼了。

然后她就走到一个角落里默默看着司徒越演戏。

是的,演戏。

司徒越什么德行,别人不知道,她还不能不知道么。

顶着一张正气十足的脸,却敢在给她的暗报里塞春宫图,即便被约谈,下次还敢,大有死皮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连林清有时都颇为无奈,当然,图还是很好看的。

就因为熟悉,她一眼就看出司徒越在演戏,而且有暗部在,江湖的那些事儿,司徒越有几件是不知道的,说白了就是装样子,耍那俩老小子玩的。

她正看着热闹,就见司徒越对她招了招手,说道:“林帮主,不如你来说说接下来如何是好?”

林清抬步走到三人面前,也不管曹祥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直言道:“既然那位不知名的前辈给我们造出如此便利,当然是要在血狱反应过来之前前往忘忧城。”

她说的很真诚,好像地上那些尸体真的跟她毫无关联似的。

杭天衍捋须而笑,“我也正有此意。”

司徒越也是点头,“我也同意。”

三比一,曹祥是真看不上林清,但杭天衍和司徒越已经答应了,他也只能捏着鼻子作罢,只不过在走出破庙的时候,喊住了林清。

此时大家正在收拾尸体,听见这声音,稍稍远离。

司徒越双眉皱起,正要上前,就被林清用眼神制止了。

林清把玩着手中折扇,“何事。”

曹祥脸色微青,轻蔑的目光将林清上下一扫,冷哼一声,“兰若是我烈阳门掌门弟子,与青雷剑派的少掌门早有婚约。

少掌门英俊无双天资卓越,一身剑术早已步入二流之列,乃是江湖上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与兰若最是般配。

再看看你,说好听点,是一帮之主,说到底不过就是个街边混混,干着三教九流的勾当,兰若与你做朋友都是降了身份,你最好也要有自知之明。”

林清听得好笑,“曹长老应该是没听过一句话。”

曹祥下意识问道:“什么?”

林清轻笑一声,“若在江湖,你见我如井底之蛙见明月。若在朝堂,你见我,就如一例蜉蝣见青天。”

她狂妄,也有狂妄的资本,区区一个青雷剑派与她比?

便是加上烈阳门,于她而言也是云泥之别,那两家能否活着,纯粹看她心情。

林清抬步便走,懒得再多一句废话。

曹祥却是这时才堪堪反应过来,林清这是在嘲弄他呢,顿时怒火攻心,双掌发红,直接运起五成内力,拍向林清后心。

然而还靠近林清,两道身影已然从旁边站出,古六娘以掌还之,爆裂的空气犹如实质一般凝聚在她的掌心。

只听砰的一声,两掌相对,那股内劲顺着她的手钻入曹祥经脉,所过之处,皆如火焚。

曹祥只觉浑身一阵剧痛,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直至撞到破庙的门柱上方才停下。

这一掌,他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然而这还不算完,胡班反握匕首,身如鬼魅,竟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潜到曹祥身前。

他眼皮微垂,瞳孔靠上,透着天禄卫特有的森冷杀意,银色的刀刃在曹祥的颈部留下一道血痕。

此时此刻,烈阳门众方才反应过来,赶忙护住曹祥,曹祥捂住脖子,整个人已经吓傻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竟与死亡如此之近,也就对方没想真下杀手,否则他此时已是一具尸体。

他随着众人的视线飘向前方,胡班已然退后,与古六娘并排而立。

仅仅只是两人,便让这里的所有人为之胆寒,谁也没想到区区一个从未让他们放在眼中的帮会竟有如此高手!

那能笼络高手的恨天帮主又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他们下意识追寻着林清的背影,却见她从始至终都未停顿,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不值得她动一点心思。

第316章

事实上这些事的确不值得林清动心思, 有古六娘他们在就行了。

这一天,众人回到临时营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与一开始的兴奋不同,此时皆是神情默默, 就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

最看不起的帮会却潜藏着如此高手, 就好像有一只看不到的巴掌不断往他们脸上打, 还怪疼的。

也因此没人敢再去找恨天帮的麻烦,哪怕宋兰若不在这。

翌日一早, 众人整理东西, 继续上路。

曹祥之前将让宋家姐妹上林清的车,是为了与季长风好好相处, 无论将来哪一个嫁过去,于他们烈阳门而言都是有好处的。

但大概是真怕宋家姐妹全被林清给拐跑了,车还没走,就让人将宋家姐妹给接到了烈阳门的马车里。

宋兰若无法违逆曹祥的话, 只能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后面则跟着宋兰惜。

宋兰惜依旧沉默, 只是临走前, 终是看了季长风一眼,多少带了一点不舍。

季长风却看都没看她, 他躺在马车的地板上,视线只追随着宋兰若的背影,嘴唇紧抿, 带着痛苦和迷恋。

林清都忍不住想要吐槽了, 这大概就是你爱我时我不爱你,直到你不爱我了,我才知道我深爱着你的故事。

简直狗血他妈给狗血开头, 狗血到家了。

然而更狗血的还在外面,就见宋兰若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跑到了林清面前,将自己那个红色的布包直接摘下来塞到了林清的手里。

与此同时,季长风的目光也随之落在林清的身上,变成了深深的憎恶。

林清:“……”

忽然感觉到她似乎也成了狗血的一环。

这滋味过于复杂了,好在林清心脏足够强大,顶着季长风想要杀人的视线,将宋兰若送走了,而后坐回马车。

缺了两个人,马车里一下宽敞了不少,林清也稍稍松了口气。

“你,啊!”季长风开口要骂,一边的三杨抬脚就踩在他的手上,顺便捻了一下。

三杨抬起脚看了一眼,“我说怎么感觉不对劲呢,原来是踩到东西了。”

季长风捂着伤手,一张俊脸疼的都扭曲了,恨恨的瞪着三杨,余光中捕捉到一点银芒从顾春的手中滑下,正好刺在他腰间某个穴位上,霎时间半个身子都麻了。

顾春将银针缓缓拔出,消毒之后装回针匣,偏偏端着一副很是认真清澈的神情,道:“一时手滑。”

季长风瞬间蔫了,还得在人家手里活命,他是真不敢得罪顾春,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马车里终于消停了下来,外面的队伍行进的速度却在逐渐加快。

大概是怕血狱报复,这一次三大派动作统一又迅速,车轮子都快跑的冒火星了。

队伍日夜兼程,总算在五天后的早上赶到了忘忧城外。

南境混乱,势力无数,但其中最大的势力却只有两个,其中之一便是忘忧城,另一个则是刹盟。

林清与刹盟算是已经彻底结仇了,刹盟两位上人,裴绍光倒戈,穆晚唐被关在诏狱里,目前处于半废状态。

刹盟的盟主十有八九想生撕了她,而且极有可能已经得到了她的画像。

林清正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车队却在前方缓缓停了下来。

她顺着车窗望去,就见胡班正带着一个明心阁弟子跑过来。

那弟子顾不得喘气,急道:“林帮主,少阁主让我传个话,城主府那边来人了,说举办英雄会的地方不在城里,而是在郊外的齐云山上,让咱们往那边走。”

林清也是听得满脑子疑惑,“英雄帖上写着忘忧城,怎么这会却改成了齐云山了?”

那弟子回道:“说是这次来的人太多,忘忧城已经放不下了,这才统一改到齐云山那边。”

林清垂眸,却是半个字都不信,神霄宫那么大的牌面,怎么会连这点事都考虑不到,十有八九最终的目的地就是在齐云山。

只是把这么多人往那引,就不怕大家伙半夜连眼睛都闭不上了?

她看向胡班,“曹祥和杭天衍那边怎么说?”

“都不服,在前面闹着。”胡班挠了挠脑袋,“不就是座山么,这么反应那么大?”

林清道:“齐云山曾是慕氏祖宅,就是那个被江湖群起而攻之,屠灭满门的的慕氏。”

胡班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个曹祥听说要去齐云山脸都白了,原来是害怕冤魂索命啊。”

“慕氏咎由自取,我们也是替天行道!”已经能坐在椅子上的季长风听完二人对话,脸都黑了,尤其说到最后四个字,怎么都有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然而没人搭理他,三杨已经去别的马车,顾春手里拿着医术,假装翻了一页。

季长风脸更黑了,“我说话你们听见没!”

胡班白了他一眼,“都能坐了还赖在我们车上干嘛,哪来的回哪去啊,还是你们青雷剑派穷的要蹭旁人的马车。”

季长风下意识看了顾春一眼,他留下还不是为了拉拢顾春。

可他找了几天的借口,顾春压根没理过他。

季长风就想不明白了,恨天帮不过一个没有名气的小帮会,即便有两个高手又能怎样,还不是只能去街头靠保护费活着,怎么就能让药王谷谷主的关门弟子这般死心塌地的跟着?

顾春放下医书,略有尴尬的看向林清,“要不我暂时换辆马车吧。”

“不必。”林清安抚一句,随后瞥向季长风,眸光一冷,“若嘴比不上就滚下去。”

季长风对上她的视线,好似有股说不出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直至爬上他的喉咙,干涩难受,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眼。

罢了,既然已经都到地方了,就这样吧,他也尽力了。

季长风假模假样的冷哼一声,下车走了。

胡班已经打发走那明心阁的弟子,走进车窗,“头儿,可需要做什么?”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由他们闹吧,左右翻不起风浪。”

她停顿片刻,转而问道:“六娘回来了?”

胡班左右看看,忽的指着城池方向道:“回来了。”

忘忧城也有天禄司的暗卫,只不过数量没那么多,古六娘一早就潜伏入城联系暗部去了。

几息之后,古六娘上了马车,小声禀道:“咱们城主府的暗卫被折了,临死前传出消息,半月前忘忧城主练功时被嫡子偷袭,以至走火入魔,神霄宫使者临时将此次集会交给忘忧城主的庶长子操持。”

林清安静的听着,却觉得这消息有些奇怪,英雄会乃是以神霄宫的名义举办,由忘忧城主操持。

那城主儿子不少,但嫡子只有一个,日后忘忧城也会是这位嫡子的,他完全没必要在这关头弄死城主。

看来里面有些门道。

古六娘接着禀道:“京里十天前传来的消息,那个穆晚唐逃了。”

逃了?

林清倒也不算意外,毕竟穆晚唐心思诡异,若有心逃跑,十有八九是拦不住的,不过算算时间,从发现人失踪到抓捕失败,再到给她传讯,其中个子还得飞上几天,怎么也得半月以上了。

若穆晚唐快马加鞭,保不准已经进入南境了。

当真是有些腹背受敌的感觉了。

她正寻思着,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视线刺向她,说不出什么滋味,却如针在背。

林清猛然抬头,便见一辆奢华的雪色马车从旁经过,车窗上的珠帘已被挑起,里面坐着一位妇人。

她衣着华贵,妆容精致,唯有眼角几道皱纹无法掩盖,证明她的年纪已经不像表现出的这般年轻了。

她直直的注视着林清,不辨喜怒,直至马车驶离。

林清收回目光,心里却多些许不详。

半个时辰之后,队伍终于转变方向,由城主府带领,开始往齐云山去。

好在齐云山不算远,正午的时候,队伍便到了齐云山脚下。

在他们之前已有不少江湖人士赶到这边,如今的齐云山已是人山人海,各式着装的男女老少穿梭在山道上。

他们几乎都带着兵器,刀枪剑戟,比比皆是,林清甚至还看见几个拎着长矛的。

山道旁但凡平整的地方已经开满了茶摊,价格略贵,但也尚在能接受的范围,粗茶配上一大碟子卤肉和两个白面馒头,也才一钱银子。

三大派的人都没吃饭,这会几乎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费力寻了处还算人少的茶摊子,将所有吃食全部包下分发。

林清好在是个帮主,内有古六娘等人,外有司徒越帮衬,烈阳门和青雷剑派也不敢太过轻视,于是她带着顾春等人堂而皇之的占了两张桌子。

不一会,老板便将吃食一一端了上来。

一人一大碗馄饨,两大盆馒头,两个小炒和一大盘子卤肉。

老板也会来事,每人又送了一碗粗茶。

林清端起茶碗看了看,碗是跟脑袋差不多大的粗瓷碗,说是粗茶,里面的茶汤却是透亮的翠色,上面还飘着几点乳白色的花瓣,比指甲还有小一圈,尾部带着一点点浅浅的粉色。

看着倒是赏心悦目的,可这气味就有些怪了。

第317章

那是一种颇为颇为甜腻的香气, 带着一点果子的酸气,又被苦涩的茶汤中和。

不能说这味道不好闻,但林清却觉得这味道飘进鼻子,胃里隐隐开始抽痛, 就仿佛有个人将她的胃如同拧毛巾一样转了好几圈。

林清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这是在经历众多嗅觉训练和经验之后形成的本能, 若是遇见她未曾见过,又必定会对身体有害的东西, 就会发生这种反应。

林清看向一旁。

她这桌挤着坐了六个人, 顾春、姜月、三杨、胡班和古六娘。

许是注意到林清的动作,古六娘和胡班已经并未去动茶碗, 姜月将三杨端碗的手给按下了,顾春则盯着茶碗仔细研究。

林清问道:“看出什么了?”

顾春已经捏起一片花瓣在手中查看,却是越看越严肃,“茶叶是本地的一种粗茶, 价格便宜并无不妥, 但这花瓣我从未见过, 一时半会也不知药效如何。”

林清微微怔了下, 连顾春都不知道,那就有些麻烦了。

三杨听到这也已经明白过来, “我们可要提醒旁人?”

林清却是摇了摇头,“这里摊贩众多,若这茶真能立即毒死人, 早不知要死多少人了。”

三杨:“可若有意外怎么办?”

林清:“若我们此时出声, 旁人信了,你说那下毒之人是否会狗急跳墙先一步将所有人毒死。若他们不信,你说那背后之人会放过我们吗?”

前者只会死更多的人, 后者他们提前暴露,不好调查。

三杨瞥了林清一眼,沉默的点了点头,相处这么久,他虽不知林清究竟是何身份,但林清行事他还是很相信的,“那总要知道这花瓣是从哪来的。”

林清指了指前面的齐云山,“这花瓣新鲜,采摘下来的时间不长,且家家户户都在使用,位置必然不会太远。”

同理,烂大街的方子,若想推断出从何处传出,也要消耗大量时间人力,犯不上,所以她才没去套话。

六人继续吃饭,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好在除了茶水,其他吃食并无问题。

然而不知何时,周围逐渐安静了下来,渐渐的响起一阵惊叹后的吸气声。

林清稍稍抬头,就见之前见过的那辆雪色马车缓缓驶来。

这马车实在太过显眼,拉车的是四匹雪白大马,车身同样雪白,闪烁着如玉一般的光泽,上面雕刻着繁复华丽的花纹,车帘上的珠串皆为宝石所制。

马车的速度很慢,前后仆役护卫成群,有打扇的,有手持花篮撒着花瓣的,有刀枪仪仗……

林清看了都不得不赞叹一句,这阵仗当真够花啊。

那车队直至茶棚前方才停下。

仆役们立即忙碌起来,有铺路的,有开车门的,有打伞的,将那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从车上迎下来,而后规矩的跟着。

他们走到林清旁边的桌子,妇人方才坐下。

老板有些为难,“夫人,咱这已经没什么吃的了。”

妇人旁的丫鬟拿出一个银锭塞进老板手里,“无妨,只是舟车劳顿,借你的地方歇息一会。”

老板拿了银子顿时眉开眼笑,说了几句吉祥话就退下了。

丫鬟们从马车上端下一盘盘景致的点心,几乎摆满了桌子,这阵仗频频让人侧目。

姜月最先回神,对林清眨了眨眼,她总觉着后面这位好像是冲他们来的……

林清垂眸,继续吃着手里的馒头。

从下马车至今,那妇人的余光几乎锁定在了她的身上,还真就是冲她来的,不过这位到底是谁?

“这位公子安好。”那边的丫鬟端着两个盘子走来,放在桌上,然后对林清行了个标准的福礼,“我家夫人说,相逢既是缘分,这两盘点心便作一点心意,还望公子莫要推辞。”

林清瞥了眼那两盘点心,每盘六块,都是精致的花型,颜色各异,气味香甜,并无不妥。

但这点心里却有落光梅的味道。

落光梅南边可没有,最近的梅林也是在京城董家的后院,但董家已经被抄,如今院子已移交户部,有专人看守保养,一般人可进不去。

示威?威胁?还是提醒?

而且这味道似乎不止落光梅……

林清挂起笑容,看上去和善极了,对那妇人拱了拱手,“如此便谢过夫人了。”

妇人微笑颔首,“公子客气,既是上山,不妨一起?”

林清轻叹一声,“夫人盛情,我自该遵从,但我一路行来,幸得烈阳门、青雷剑派与明心阁三派相护,方能平安抵达,若此时离开,怕是不好。”

“真是可惜。”妇人扶着衣裙站起身体,“公子面善,与我一位朋友颇为相似,原本还想能相谈一番,还是我福薄,没那个缘分。”

林清抬手抚在腰间的剑柄上,拇指来回摩|挲,“不知夫人那位朋友姓甚名谁?”

妇人笑了笑,幽幽说道:“就是大渊京城那位昭勇侯,林清。”

气氛陡然凝滞,胡班和古六娘摸到了腰间的兵刃,顾春和姜月也陡然警惕的瞪着那些人。

那妇人的几名护卫同样握住了腰间刀柄。

杀气弥漫,似乎只缺一个借口,就能开启杀戮,你死我活。

林清直视妇人,却是从那双眼里看见了明显的恶意,一闪而逝。

她稍稍抬眸,“夫人交友广泛,当人令人羡慕,也不知那远在京城的林侯爷是否清楚在这南境之地莫名多了一个朋友。”

妇人轻叹一声,“谁知道呢,若当不了朋友,那便只能当敌人了。”

林清心里突然涌起一抹戏谑,“倒也不必如此,或许还有其他关系。”

妇人闻言,本已准备离开的脚步重新停下,“什么?”

林清仔细端看夫人的面容,“我曾学过几分相术,观夫人之相,必有一子,容貌可人,性格温婉。”

她微微眯眼,闪过与妇人同样的恶意,“不若将此子献上,夫人便能对外说是昭勇侯的亲家了,这不也算是与昭勇侯府攀上关系了。”

此话一出,妇人原本自负的面容陡然一沉,唇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但双目已是一片乌云雷鸣。

“若是那般不如杀了了事,本就是个废物,还如此丢人现眼!”妇人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冷哼一声,登上马车。

护卫与丫鬟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马车继续行进,不一会便彻底看不见了。

早在一边警惕的司徒越立即来到林清身边,担忧道:“没事吧?”

刚刚他就想冲过来了,不过被林清用目光制止,只能冤远处干看着。

林清笑了笑,“放心吧,没事。”

胡班也凑近了些,好奇问道:“那个女人是谁啊,为何对我们这么大的敌意?”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林清直言:“她是姬蝉。”

刹盟盟主姬蝉,也是穆晚唐的亲生母亲。

林清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心里却多少有点同情穆晚唐了。

穆晚唐可是不止一次差点被亲娘坑死,摊上这样一个娘,还真是怪可怜的。

三杨紧紧蹙眉,他虽未见过姬蝉,却也知道刹盟盟主的身份,“你是怎么看出来她是姬蝉的?”

林清点了点桌上那两盘点心,“董家的院子不好进。”

京城里的事儿有几件是她不知道的,且不说董家什么情况,就穆晚唐想要将这落光梅送出京城,她要是不点头,穆晚唐也送不出去。

而且她还特意在那些晒干保存的花瓣上坐了手脚,撒了一点天禄司独有的药粉,方便蛊虫追查位置。

那药粉带了一丁点异香,旁人嗅不出来,却瞒不过她。

综合一下:南境之内,与她有仇,知道她的面貌,又能拿落光梅做点心,还有个不太省心的儿子……

除了姬蝉,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不过这些想法三杨自是不知,这一句话听得云里雾里的,却没也再多问。

倒是旁边的顾春等人眼里闪过了然。

事情告一段落,或许是江湖人多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压根没被人过多注意,四周人声鼎沸,茶摊里的人再次多了起来,连旁边那桌子也重新坐下几个肌肉大汉。

三杨豁然起身,眼睛紧盯着某个方向,“我有些私事要处理,之后再去山上寻你!”语罢来不得回应便急匆匆走了。

古六娘打了两个手势——可用派人跟着?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三杨的功夫卓绝,除了她,别人一靠近就会被发现,而且三杨身上早被种了引路粉,用蜂追踪即可。

然而不多时又有一个小童跑过来与姜月耳语几句,姜月听过面露难色,犹豫不决。

林清却是明白,顾春和姜月毕竟是药王谷的弟子,如今人多眼杂,这么跟着她总归不太好。

她笑着颔首,“代我问候谷主。”

语罢挥了挥手,让姜月将顾春带走。

顾春犹豫片刻,站起身来,“我在山上等你。”

林清将那个大药箱递给他,“好,保不准之后还要你照顾呢。”

顾春笑了,又随即严肃的点了点头,拎着药箱与姜月离开了。

这下除了恨天帮众,就只剩下林清、胡班和古六娘了。

林清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路热闹,一顿饭的功夫就冷清了。

但如今说话也不如之前那般需要顾忌了。

胡班小声道:“头儿,那个姬蝉既然知道咱们的身份,会不会暴露出去,是否需要刺杀?”

“她不会。”林清低声回道:“姬蝉自负,跟我结了那么大的仇,若不能手刃我,她得把自己呕死,所以一时半会的,她不但不会将我的身份宣扬出去,还会帮我遮掩。”

第318章

时至未时, 太阳总算向西偏了些,即便仍旧炎热,但来往的行人也比之前多了不少,大多带着兵器, 一部分穿着各门各派的服饰, 剩下的则着装各异。

三派的人也休息好了, 曹祥和杭天衍找司徒越说了几句,而后所有人便散开了。

司徒越小声的骂骂咧咧, 再次来到林清面前, “那俩老家伙说了,既然已经到地方了, 就各走各的路,以免被人误会什么。

能误会什么,是觉得我明心阁不如他们烈阳门和青雷剑派,还是说那俩玩意儿觉得自己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 生怕被我看上?

我眼又不瞎!”

古六娘愣是被司徒越的话给惊住了, 不是事情有多吓人, 小事情罢了, 实在是司徒越这张剑眉星目正气十足的脸,怎么就能嘴碎成这样?

胡班安慰的拍拍古六娘的肩膀, 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颇为沧桑的抬头望天,“习惯就好。”

古六娘嘴角微微抽了抽, 拍掉胡班的胳膊, 看向林清。

林清低咳一声,“各派势力不同,明心阁与烈阳门走的又不是一条路子, 青雷剑派尚未加入势力,分开走倒也情有可原。”

司徒越叹了口气,“罢了,那我们现在就上山吧。”

林清点头,而后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齐云山高耸入云,山势陡峭,马车能走的路只有一段,剩下的便只能踩着台阶往上爬。

刚开始倒还好,石阶宽敞,两侧路边皆是茂密的草木,不断有人上山,也有人下山。

明心阁的弟子已经收拾妥当,恨天帮的人跟在后面,大家伙边走边聊,也算轻松自在。

直至山腰附近,形势陡然变换,就像一把利刃将山体横斩,唯有一条台阶形成的山路旋转而上,约有丈宽,一边挨着崖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那台阶看着还算宽敞,可架不住人多,稍微人多一点,就能被挤到悬崖边上,但凡心脏差点的都能被吓死。

这一看才知道为何许多人会下山了,大多都是被这条路吓退的。

不过门派弟子众多,相互搀扶也就过去了,只是中间掺杂着不少过路侠士,队伍被拉得极长,待抵达山顶,许多人都走散了。

台阶之上,豁然开朗,不远处便是山庄大门。

山门高耸,门上雕龙画凤,气势逼人,只是上方的匾额已经从‘慕氏’变成了‘龙凤山庄’。

林清啧啧称奇,光看这大门就已经能察觉到山庄主人的挑衅意味了,毕竟除了三国皇室,连周边小国都不敢用龙凤图案,这不是摆明了没把三国皇室放在眼里嘛。

她随之又有些疑惑,神霄宫应该不会干这种蠢事才对……

脑中思绪翻滚,林清脚下步伐未停,很快便随着人流来到了大门前面,然后被一管事拦住了。

管事身形微胖,蓄着短须,手中拿着纸笔,眼睛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是哪个门派的?”

林清瞥了他一眼,不用脑子都能听见那话里的轻蔑。

就这素质,真是神霄宫的?

跟在后面的胡班上前一步,将请帖拿出来递给管事,“恨天帮的。”

管事接过英雄帖扫了一眼,眼睛一转,将帖子塞进袖中,哼了一声,“没听过,旁边排队去。”

林清往旁边看了一眼,一串的人,后面排的几乎看不见尾巴。

队伍前头摆着一套桌椅,一个瘦管事坐在那,旁边还有一个大箩筐。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青年侠客,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瘦管事查验一番随手丢进箩筐,而后在册子上写了几笔,后面便有小厮带着青年进门了,下一个继续上面的操作。

那些人没有英雄帖,纯粹靠金银去买进去的资格。

林清收回视线,一瞬间便将这管事的心思猜了七七八八。

但跟一个管事计较废话?

她很闲么?

林清将炸毛要骂脏话的胡班拖到后面,微笑着一脚踹在管事的胸口。

胖管事也算有些功夫,料想没人敢在自家地盘动手,昧帖子的事也干的极为自然,他本以为对方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顶多吵上几句,然后被他唤来的护卫像是丢垃圾一样丢下山去。

哪想到对方会直接动手!

他只觉胸口一疼,整个人向后飞出数丈后跌落在地上,稍稍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与此同时,数十名护卫从门里冲出,瞬间将林清等人团团围住。

管事被人扶起,远远瞪着林清,“你这贼子没有请帖还敢乱闯,当龙凤山庄是你们能够撒野的地方,简直找死!”

林清压根没把这些人当回事,轻轻拍开衣襟上的褶皱,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六娘,断他右臂。”

古六娘顿时化作一道残影,转瞬即至,一道血线骤然飞起,断臂飞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一边的门缝里,染了血的英雄帖也从那截断掉的袖中掉落,就那么平躺在地面上。

那胖管事后知后觉,直到此时方才感受到右臂的剧痛,再次发出一声惨嚎,一张老脸血色尽失。

他抱着断臂,惊恐的瞪着古六娘和远处的林清,这会他哪里还不明白,恨天帮虽然寂寂无名,可里面的人各个都是煞星!

那些护卫们也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即露出狠意,拎着兵刃与古六娘战在一起。

一时间兵器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有那么点像打铁,叮叮当当的。

林清想这也算是个动静吧,就当是她给龙凤山庄的见面礼了。

她缓步上前,将那张染血的英雄帖从地上拾起,嫌弃的扫了两眼,视线在护卫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右侧一名三十岁的护卫脸上,出言讥讽:“什么人都能拎出来管事,贵山庄也不怕把脸丢到北边腾国去,也算是另一种横跨三国了。”

腾国很小,只有几万人,生活在最北边的大雪山里,因为环境太过恶劣,也没人惦记他们那一亩三分地。

林清这话说的清楚明白,只要不傻都能听出意有所指,那护卫脸色僵了僵,“我只是个看门的,侠士何必为难我?”

“你身上衣裳料子好歹也是绸缎,其他人却只是布衣。

你头上用的是翡翠玉簪,瞧那成色,怎么也得千八百两的,你很有钱?”

那护卫下意识摇了摇头。

不是买的,那十有八九便是庄里主子赐下的。

林清翻了个白眼,“其他人用矛,你用刀。其他人腰间令牌是榆木,你那令牌是檀木,啧,还镶了金边,我又不瞎。

去找个能说话的人出来,今日这事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便将这齐云山的天给翻过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那护卫也没什么好隐藏的,深深看了林清一眼,将那些被古六娘单方面虐打的护卫喊了回来,随后离去。

这一闹腾,外面看热闹的人已经将门外的区域围的满满腾腾。

约莫一刻钟后,那护卫带着一群人向这边走,打头的是一位年轻妇人,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身着翠色华裙,环佩鲜艳夺目,珠光宝气,倒是让人一时看不见她的容颜几何。

妇人停在不远处,那护卫上前一步,道:“如今龙凤山庄乃是三公子做主,这位是三公子的夫人。”

林清把玩着手中折扇,连正眼都没给一个,随口说道:“原来是宁三夫人。”

“事情我已经听说话了。”宁三夫人眉目严肃,听了林清的称呼,明显闪过一丝不悦,“他能在此迎客,便是我龙凤山庄的脸面,无论事情对错,自有我等管教评判。”

忘忧城可是顶着神霄宫的名头做事,能走到这的,谁敢对他们指手画脚。

林清却无所谓,似笑非笑的睨着她,“所以呢?”

宁三夫人被林清的态度刺激的有些恼怒,“不过一点小事,你断他手臂,未免太过残忍了!”

“小事?残忍?”林清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几息之后忽的笑了,摇了摇头,“我怎么觉得我这人其实还挺善良的。”

宁三夫人冷哼一声,“不过一点摩擦你就断人臂膀,竟还敢说善良?!”

一点摩擦?

若今日被昧下帖子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无法反抗的人,结果会怎么样?

大概率会死,死于各种意外。

林清不觉得她的话有什么错误,便理所当然的点头,“因为他还活着。”

那管事右臂已经被止住血,此时也赶过来,正好听见林清的话,心里恨得牙痒痒,于是哭嚎着对宁三夫人跪了下来,“奴一心为山庄做事,忠心可鉴日月!

明明是这人心术不正,没有请帖,却硬要出钱贿赂奴放他进去,奴不应,她便让人砍了奴的胳膊啊!”

管事的声音一波三折,好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宁三夫人也是脸色沉了下来,怒视林清,“你还有何话说!”

林清微微一笑,“断他左臂。”

下一瞬,古六娘动了。

她如同黑影一般,骤然出现在那管事身边,手中匕首再次斩下。

不过这一次对方有了准备,那护卫同时出刀,正好架住了古六娘的匕首。

这时宁三夫人也动了。

她手中赫然也多了一把匕首,以极为刁钻的角度向古六娘的小腹刺去。

古六娘没办法,只能后退。

宁三夫人露出冷笑,当真以为事情发生过一次,还会发生第二次吗,当他们是摆设不成!

“啊啊啊!”

便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连串的惨叫。

宁三夫人下意识扭头看去,就见那管事刚刚已经躲到了她身后不远处,左边的胳膊已经空了,断臂正被他旁边的青年翻看着,从那染血的袖子里翻出一沓英雄帖,而后嫌弃的将断臂扔了。

青年正是胡班。

林清的命令可不是给古六娘一人下的。

早在古六娘吸引住那些人的注意时,胡班已经潜伏到管事身边,根据林清的命令斩断左臂。

他的脸颊染上几滴血液,让原本吊儿郎当的面容多了几分狠辣,手一扬,那些英雄帖在半空缓缓落下。

胡班笑道:“这英雄帖虽不记名,但这么多帖子却在一小管事手中就有些奇怪了,难不成是神霄宫特意让贵庄多做帖子,好临时派发?”

这话就讽刺极了,说的英雄帖就跟烂大街了似的。

第319章

忘忧城主姓宁, 庶三子名叫宁元杰,之前一直在料理宁家的生意,原本看着也还算精明,但在龙凤山庄这事做的就十分上不得台面了。

摆明了就是私下敛财, 否则区区一个管事哪里敢干这种事, 找死不成。

但有些事私下里可以做, 摆到台面上就不太好看了,而胡班的做法等于是将那层遮羞布给彻底扯掉了。

此时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当然也有意见, 只是势单力微,哪怕再生气, 那也只是气了一下,真没谁像林清这么大的胆子,说斩人手臂就斩人手臂,都不带犹豫的。

恨天帮?

以前或许没听过, 但现在却足以被他们记下了。

有个老者最先站了出来, 指着那些染血的英雄帖, “那里的帖子有我一张, 那管事见我只有一人,又是个没名气的, 就把帖子抢了,可那英雄帖是我散尽家财买来的!”

接着一个壮汉也上前两步,“那也有我一张帖子!”

有第一个, 就有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诉说不公,愤怒犹如实质,刺向那些忘忧城的护卫和主事之人。

忘忧城的人怎么也没想到有人敢冒着得罪忘忧城和神霄宫的危险掀桌子, 在那阵阵声讨的声音中惊恐的将兵器对准所有人。

宁三夫人更是脸色铁青难看,双目却闪过慌乱,这事儿压不住了!

这时,一道银色细光闪过,嗖的一下,直直刺入那管事的喉咙。

管事瞪大眼睛,颈部被一把匕首贯穿,倒地气绝而亡。

众人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停滞,纷纷向前方望去,就见姬蝉一身奢华衣袍款款而来,直到停在宁三夫人身边。

宁三夫人好似找到了主心骨,满脸激动,却还没说话就被制止了。

“这管事当真胆大,竟敢背着主家私下敛财,弄出这么大的误会。”姬蝉柔声说着,声音亲和,好似真站在门外那些人的身边一般,“不过宁家此次的确欠妥,还需好好安抚才是。”

“姬盟主说的是。”宁三夫人微微垂头应下,随即对众人说道:“忘忧城出此恶仆,实乃是我之过,待会每人发放银钱五两,请帖被抢之人均以贵客之礼相待!”

每个人都有银子拿,还能当这次英雄会的贵客,也算是不错的条件,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还在义愤填膺,这会倒是彻底熄火了,大有见好就收的味道。

宁三夫人看向林清,想起之前的承诺,一颗心都在滴血,忍着心里翻涌的杀意,挤出笑容,柔声道:“你看如何?”

林清的视线在姬蝉和宁三夫人的脸上转了一圈,含笑说道:“我也并非无理取闹之人,既然三夫人给出了诚意,我恨天帮自然愿意交下龙凤山庄这个朋友。”

这话说得宁三夫人快呕死了,若非林清找事,至于闹成现在这幅样子么,心腹死了,山庄也成了笑柄,她还要如冤种一般花出一大笔银子才将事情平下。

都这样了,还朋友?!

宁三夫人咬牙切齿,求助的看向姬蝉。

姬蝉靠近她,低声道:“西北边那间院子可有人住了?”

宁三夫人顿时眼前一亮,再看林清时竟真的笑了出来,“相见便是缘分,这次幸得帮主提醒才没酿成大祸。”她瞥向一边的护卫,“发什么愣呢,还不快带恨天帮去庄子里最好的那间院子。”

护卫连忙应下,跑到林清面前,卑躬屈膝,满面谄媚,“您这边请。”

林清要是看不出这几人有鬼就怪了,而且这个宁三夫人和姬蝉似乎不太对劲。

也罢,先看看这个姬蝉到底闹什么鬼主意好了。

林清颔首,跟上护卫的脚步,古六娘与胡班跟在她的左右,再往后就是战萧张小五等人。

几十人的队伍与那些名门大派比起来确实少得可怜。

但他们早已习惯古六娘和胡班的训练,各个身姿笔直,昂首挺胸,光是气势上,连那些名门弟子都比不得。

山庄进门是一条主路,没多远就是正院,而后两边分出数条支路,通向不同的方向。

丫鬟小厮们来回穿梭忙碌,也有不少身着各式门派服饰之人四处游玩。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却引起了林清的注意。

他们穿着朴素,或老或少,却都不是这山庄的人,身后皆背着一个小箩筐,有些是空的,有些则装满了花瓣。

那花瓣比指甲还要小一圈,尾部带着一点点浅浅的粉色,与之前山下那粗茶碗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林清从中找到了几张略微熟悉的面孔,都是山脚那边摆摊卖吃食的老板。

再往前几步就看见他们围着摘花的一棵老树。

老树极为粗壮,看年岁已经不小了,虬结盘曲,将那一片区域遮盖的严严实实,全是那种丁大点的白花,几乎长满了所有枝条,看不见一片绿叶。

风一吹,数不清的花瓣随风飘落,霎是漂亮。

林清却皱着眉,下意识后退一步,鼻间竟是那种甜腻到令人发昏的花香,似乎连脑子也有一瞬间的昏沉。

可那些正在拾取花瓣的老板们却并无所觉,仍旧开心的拾着花瓣。

引路的护卫司空见惯,冷嗤一声,干脆换了个方向引路,“别看了,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清闻言看了看他,“怎么说?”

护卫道““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必然没听过那个传说,那花树名叫弃血,是原本慕家留下的东西。

听闻这花树之前的花色如鲜血一般艳红,取名红雪,后来慕家被屠,那红雪花树像是知道慕家冤屈,一夜褪尽红色,化为雪白。

不是红花,再叫红雪也就不合适了,于是变成了弃血。”

林清目光闪了闪,哪有树能自己改变颜色,怕是有人其中做下手脚,给花树用了不该用的东西,让花树变色。

她想到了那位向大厨和逃亡在外的仇松。

仇松就是慕家人,也不知此事与她是否有关系。

“到了。”护卫停下说道。

众人的脚步随之停下,这里几乎靠近山庄的西边,有近三间院子,半围着一个不算大的池塘,繁茂的水草几乎将水面完全掩盖,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气。

胡班满脸抗拒,质疑道:“这地方真能住人?”

那护卫没答,反而看向林清,“帮主怎么觉得?”

林清看了一圈,感慨道:“慕家灭门时我还小,没想到那么多弯弯绕绕,如今来看,却是明白了。”

她指了指池塘旁的假山,“石头色泽均匀,隐有流光,这是灵山上开采的石头,那山可是在盛国东部,从开采到运输,怎么也得小十万两金子吧。”

林清的手随之移动到旁边的花圃,那里虽然生出不少杂草,但仍有花朵盛放,其中最显眼的一朵花若盛菊,外层为深绿,内里却是耀眼的金色,“这是朔国那传闻中的绿咬金了吧。”

“还有这墙,这房子……”林清自认为她还是挺有钱的,但人与人当真是不能比啊,只能感慨道:“倒也怪不得当年慕家会被盯上了。”

这还是搬不走的,能搬走的十有八九都已经被拿走了。

财不露白,活的这般招摇,却没有与之相对的实力,要是在三国领土之上倒也还好,毕竟国家律法会给予保护,可慕家偏偏将家安在了最是混乱不成国度的南境齐云山。

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都被他们给占全了,怪不得一说慕家有奇宝大家伙一窝蜂都都来了。

没有林清解释,那金绿的菊花也就是稍有特别的野花,那假山也不过是几块石头堆在一起,至于那些砖砖瓦瓦的,顶多也就是花哨点。

但一路走来,再花哨的大家也见过了,根本不值得将注意力放在上面。

众人站在林清四周,听她一一介绍,却是全部惊得张大了嘴巴。

谁能想到这些不显眼的东西却是各个价值万金!

自从他们跟随林清,一路就从未缺过银子,吃喝住皆是顶好,可仍旧无法想象以前的慕家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就像是鱼儿无法知道蓝天之上的样子。

那护卫也是目瞪口呆,盯着这些东西怔怔出神,也不知该说那些灭门的江湖势力不识货,还是夸赞一下这位恨天帮主见多识广,只能干巴巴的挤出一句,“帮主好见识。”

林清笑了笑,啪的一声甩开折扇缓缓扇着,看向这三间院子。

三间院子,靠左边的两间明显是被收拾过的,可最右边的那间院子的大门却被锁着,铜锁生锈,大门也稍显破败,显然已经废弃许久,哪怕这次招待的人多也没被重新启用。

护卫突然开口:“我家主子让我提醒一句,那间院子不太干净。”

林清略一挑眉,“告诉你家主子,本帮主知道了。”

护卫没说什么,拱手后离开了。

胡班用眼睛扫了扫四周,见没人注意,凑到林清面前小声道:“这人怎么感觉怪怪的?”

“不是同一个主子,可不就奇怪了。”林清抬步走进中间那扇院门,“将人都安置了。”

第320章

这院子很大, 走的是四方格局,周围景致虽说有所变换,但也能看出内含某种规律,大概是个什么守宅纳财的阵法。

有钱人都爱用这个, 包括她那侯府也有涉猎,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而是人有时他得随大流,让流出的信息真假参半, 以达到某种避人耳目的效果。

院中房间不少, 正房已经被收拾出来,家具倒也不缺, 用的是檀木,但却是新檀。

也不能说新檀不值钱,但全部加起来大概也没外面的几片瓦贵。

林清进屋扫了一圈就能确定这家家具都是后面添置的,而且大概是不怎么用心, 颜色和样式上也不怎么搭配。

胡班和古六娘将人都安置好, 又去厨房拿了点心茶叶回来, 将房间一应用具也重新打理了一遍, 没过一会,战萧和张小虎也到了。

张小虎如今已能正常走路, 对林清也是格外尊敬,见面先行了个不全不累的抱拳礼,来一句“属下见过帮主!”

声音嘹亮, 震得林清有那么一瞬间拔剑的冲动, 嘴角微微抽搐两下,给了战萧一个眼色。

战萧连忙将人给拉到椅子上按下去,“咱这不兴这个, 老大她最是平易近人乐于助人善……”

胡班熟练的拿起一块点心塞进战萧嘴里,“咱帮主杀人不眨眼的时候你那是没看见,再多话,保不准哪天就剁了你那舌头。”

战萧:“……”

林清揉了揉眉心,“都少说两句。”

她走到椅子前招呼古六娘坐下,左右她现在用的也不是侯爷身份,用不着那么多规矩。

五个人围着圆桌坐好,林清拎起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热茶,“说说,你们有什么发现?”

张小虎最先说道:“咱民间有句话叫奴才随主,那管事办事明显是随了那位宁三夫人,都是踩高捧低的主儿,老百姓往她面前一站她都得嫌污眼,怎么会允许那些摊贩进山庄采取花瓣。”

林清颔首,“这却是不对的地方之一。”

胡班思索片刻,道:“除此之外,那宁三夫人的做法简直就像是一锤子买卖,明摆着借英雄会公开敛财,就差摆赌桌掷骰子了,好像压根不在乎忘忧城的名声,随时准备拿钱开溜似的。”

林清再次肯定,“你说的也对。”

战萧吃着东西,摇了摇头,他没看出来什么,就觉得这地方怪欺负人的。

林清看向古六娘。

古六娘犹豫片刻,“宁三夫人与刹盟姬蝉的关系似乎不太对,看她表现,像是我与大……与帮主的表现一样,可忘忧城与刹盟是南境两大势力,这种臣服,不太对。”

林清再次点头,“你说的在理。”

古六娘脸颊微红,心脏重重跳了几下,哪怕已经三十几岁,可听见顶头上封这么夸张,仍旧激动的浑身发颤,心里浮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胡班见大家都不说话了,好奇问道:“帮主,你发现了什么?”

林清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注视着那碧绿而透明的茶汤,“问题太多了,但最重要的只有一个。

给我们发放请帖的是神霄宫,众多江湖门派愿意前往也是看在神霄宫的江湖地位上,可如今来,这次的英雄会应与神霄宫无关。

甚至于,如今的神霄宫很可能被某种可能绊住跟脚,无法出现。”

其余四人神情巨变,震惊之余又不免凝重。

许久,张小虎才双目无神的喃喃一句“那可是神霄宫啊。”

他从小羡慕江湖,神霄宫便等同于神话一般的存在,可如今那般厉害的神霄宫却出事了。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他一人,却无一人怀疑林清的话中有假。

林清将茶盏放下,指腹有节奏的叩着桌面,她这一路行来所遇之事不少。

先是遇见三杨和那些神霄宫的叛教徒,接着是慕家血脉复仇那案子,好不容易进了南境,又遇血狱魔教拦路,接着便是忘忧城变故。

桩桩件件,若神霄宫尚有还手之力,不可能放任不管……

不,应该说若神霄宫尚有余力,早在英雄帖发放到各处势力时便该站出来说话了。

她原本有九成怀疑,但今日在庄门前大闹一场,算是已经基本确认,神霄宫内部应该是出事了。

胡班道:“如果神霄宫真的出事了,那么这英雄会的主事人又会是谁?总不能真的是那位还未露面的宁三公子吧?”

说到这个,林清手上动作微顿,面上露出些许凝重,“极有可能是刹盟盟主姬蝉,至于那位宁三公子很可能是被姬蝉推到明面上的。”

而且若是这样说,忘忧城主和那位嫡出的少城主可能也已经出事了。

这话一出,另外四人的脸色一变再变,这哪一件可都是足以掀翻武林的大事情!

古六娘问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做?可要我去忘忧城探探路?”

林清却是缓缓摇了摇头,“等。”

张小虎下意识问道:“等什么?”

林清笑了笑,“等一个人,一个能够跟我合作破局的人。”

话音点到即止,却是没再说下去,挥了挥手让几人散了。

舟车劳顿,之后保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情,还得养足气力才行。

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林清一个。

她褪下外衣放在一边,回床上闭眼休息,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没有亮灯,一切事物都陷在黑暗之中,不过这种黑暗对林清来说不算什么。

她轻巧的绕开挡路的家具椅凳,穿好外套,挂好佩剑,却并未点亮灯火,而是从后窗悄悄跃了出去。

白日里那护卫曾说,旁边的那间院子不怎么干净。

林清倒是好奇,这好端端的是怎么个不干净的法子,为何姬蝉要把她安排到这。

或许是个圈套,却值得冒险。

那院门锁着,一条胳膊粗的铁链将门上缠死,又配上一把青铜大锁,不论是铁链还是锁头皆是锈迹斑斑,好似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锁头有锈,但锁芯却是锃亮的铜色,锁链的锈迹同样也不均匀,甚至地面的草丛里还有脱落的锈斑。

林清仔细观察片刻便知道应是时常有人进入院子,这所谓的锈迹不过是做出来给人看的,让人误以为这个院子因为不干净已经空置。

看来院子里的确有些东西。

林清没动锁头,毕竟这玩意儿若是一动声音绝不会小,保不准就会引来什么人物。

她转身走到旁边的墙壁,足尖借力跃起,足有丈余,轻而易举的跃过了那道不算高的墙壁,落进院里。

进来之后方才发现这院子是真的荒凉,满地杂草,几乎已经将地面的石砖完全遮住,只有中央有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直通正房。

其他布局倒是与另外两间院子大差不差。

今夜无月,四周一片漆黑,草丛中不断有虫鸣响起,角落处一棵不知名的老树上传来夜枭似哭似笑的叫声。

林清缓步向前,或许是有草丛缓冲,脚步并无声音,直到正房门前。

那门已经破败了,只剩半扇门勉强挂在门框上,一阵夜风吹过,发出一点难听的嘎吱声。

林清没有碰那半扇木门,从一边走进房中。

这房间的布局与她居住的那间差不多,只是东西已经被搬空了,只剩西屋那边一张供桌还在。

林清四处看了看,屋子里太过空旷,除了脚下的沉枝烂叶,还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不干净?究竟是怎么个不干净的法子?

林清捉摸片刻,走向房中唯一那张还算完好的供桌,抬手在上前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淡淡的檀香随之飘入她的鼻子。

这桌子倒是真货,是真正的小叶紫檀木。

不过这就更奇怪了,一屋子家具都被弄走了,为何只剩下这一件?

她试着挪了下桌子,忽然发现这东西就跟焊在地上似的,根本无法移动。

林清思索片刻,又看向供桌底部。

桌板下方很是平整,唯有东北角处似乎有一点异常,像是一块突起的半圆形木料。

林清伸手捏住那块木料,还未行动,耳边忽然传来一点动静,犹如清风一般飘入院子,从后方过来,空气中多了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林清目光微凝,立即放下手头动作飞身躲上房梁,悄悄下看。

不过几息功夫,有两人走了进来。

他们皆穿着夜行衣,脸上遮着面巾,手中各拎着一把窄刃长刀。

林清能看见那刀刃上似乎正滴着血,但那两人毫不在意,走到那供桌前摸索着按了下去。

只听一声轻响,供桌旁边的墙面裂开,露出后面一条能容许一人通过的密道。

只是密道那边也有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瘦,同样穿着夜行衣,黑色面巾遮面,看不见面容。

三人撞上皆是一愣,那高瘦之人最先开口:“事情办的怎么样?”

两名黑衣人互视一眼,靠左边的回道:“已经灭口了,我们正要回去禀报堂主,你这是去做什么?”

那高瘦黑衣人说道:“有人不太听话,上面让我去处理一下。”

林清躲在房梁正仔细听着,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细微的爬动声,扭头一看,正对上一双蛇瞳。

第321章

那蛇浑身乌黑, 头成三角形状,颈部肋骨扩张形成兜帽状,竖起上半身,一双蛇瞳紧紧盯着林清。

林清沉默了。

这辈子她是第一次见这种蛇, 但上辈子她见过很多次, 是眼镜王蛇, 听说被咬住十有八九不能活的那种。

若是平常见到,她会很高兴见到上辈子才见过的东西, 而后好好打个招呼, 或许会拿着它的尸体问问顾春能否用什么药物浸泡长期留存下来。

但这会就不太合适了。

她正在偷听,下面三个都是敌人, 她能感受到那瘦高个武功不弱,只要一动,定会被发现。

可若不动,就得以身饲蛇, 然后一样被发现。

权衡利弊之后, 林清动了。

就在那蛇扑过来的时候, 林清立即压低身体站稳, 剑鞘已然被她摘下拿在手里,照着蛇脑袋快狠准的就敲了下去, 接着巧劲一带,那么大一条蛇就被她甩了出去,准确无误的落在两名黑衣人身上。

那蛇被拍了一下, 正在暴怒之中, 也不管眼前是否换了个人,一口就咬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三名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左边距离蛇头最近的那人最先倒霉,那蛇头正好咬在他的脖子上,毒牙之下,一口毙命。

与之相比,右边的黑衣人则幸运一些,最起码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挥刀将那蛇斩成两半,但也仅此而已。

林清已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右腿向前弓步用力,一剑横斩,将人与那蛇一般斩成两截。

瘦高个在蛇下来的瞬间就已经注意到房梁上的动静,瞬间提气飞了上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也就这么一耽搁,再往下看时,两名同伴皆已身亡,一少年持剑而立,正看着他笑。

瘦高个顿时暴怒,从房梁跃下,手已摸在了别在腰上的刀柄上,接着从房梁一跃而下,长刀劈砍,强劲的内力裹夹着刀刃,连周围的空气也产生了扭曲。

林清心里多了些许凝重,这人的内力不容小觑。

她并未躲藏,转而提剑迎上,半数内力同样集中在剑锋之上。

只听一声嗡鸣响起,剑尖抵住下砍的刀锋,却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甚至若仔细去看,就发现刀与剑并未触碰,中间留着一指宽的缝隙。

一道道极细的气流在其中流转,针锋相对,旗鼓相当,周围的空气被气流影响,不断围着二人旋转,越来越大,似是飓风一般,卷起无数落叶。

但光是这样却也不够。

那瘦高个毕竟在上,天然的重力加上内力回流,完全达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林清也清楚,再这样僵持下去对她不利。

心思一动,她再次将两成内力输入剑中,主动将平衡打破。

汹涌的内力化作疾风附着于剑刃之中,直逼瘦高个而去,就像是猛然间将剑刃延长。

瘦高个反应不及,刀势霎时间被林清强劲的内劲冲偏,整个人被冲的倒飞出去,险些撞在后面的墙壁上。

他不得不停下,也等于将身体的破绽展露人前。

林清手中长剑如蛇,直刺瘦高个的肋间。

剑闪寒芒,直逼要害。

瘦高个脸色一变,只能再次变招横挡,内力随之反弹,震得他经脉发疼。

然而剑芒临近,林清腕间一甩,剑招再次变换,改刺为削,此时那剑刃距离他的颈部只有寸许距离。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几乎只剩残影,待双眼跟上那剑影的节奏,剑刃已然刺破皮肤。

瘦高个双眼露出惊恐,险之又险的避开了致命一击,可颈部仍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愤怒之余又不免心惊,这人年纪不大,武功却如此之高,也没听说过江湖上竟有这等天骄啊!

“等等!”瘦高个慌乱出声喊道,“咱们无冤无仇,我可以当做没看见今日的事情,咱们就此作罢,如何?”

林清懒得搭理他,虽说那瘦高个遮着脸,可那眼睛一转,她几乎就猜到了怎么回事。

无外乎以为她是某位大人物的弟子或子嗣,若是她真出事了,后面吃不了兜着走。

可一旦明日知道她是一个小帮会的帮主,必会对她斩尽杀绝,甚至恼羞成怒,会将整个恨天帮都算上。

这事儿,决不能轻易算了!

林清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挥剑往瘦高个嘴巴上抽,逼得瘦高个不得不挥刀应招。

刀光剑影,兵器碰撞之声时而清脆,时而令人牙酸,数十招后,瘦高个已经陷入败势。

林清却微微一蹙双眉,视线落在瘦高个的握刀的手上,一开始倒还没感觉,可过了这么久,那人的握刀的右手出现了变化,甚至偶尔还会移动拇指。

像他们惯用刀剑之人,手掌与柄部接触的位置早已磨出老茧,也习惯了柄部对手的摩擦和力度,别说在打斗中随意变换,就是弄错一个位置都极有可能丢掉性命。

除非这人就不是个用刀的,甚至于也不是用剑或者匕首一类的兵刃!

林清心下警觉,手中剑招却是愈加迅猛快速,逼得瘦高个手忙脚乱,眼瞧着就要输了。

“既是你逼我的,那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瘦高个眼中发狠,猛地后退,长刀随之他掷出。

林清飞起一脚将刀踹开,再回神,就见一道影子朝她飞刺而来。

心里忽的产生些许危机感,林清弯下腰身,几乎平贴地面,长剑竖起迎向那东西。

下一瞬便是金属碰撞之后的声音,以及剑刃与之分离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迸溅之间,林清也终于看清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钩锁。

四爪的铁钩,后面拴着一段长长的绳索,另一端就拴在那瘦高个手腕的机扩上。

原来如此。

最后一点火花消失,钩锁被瘦高个收回,接着再次被掷出,以某种诡异的角度抓向林清的脑袋。

这人若用刀,就是个半成品的废物。若是用钩锁,威力几乎成几何倍增。

林清紧蹙双眉,滑步向左,手中长剑再次撞击在铁钩侧面,发出令人牙疼的撞击声。

铁钩被撞歪斜,可下一刻,那瘦高个手中一抽一送,那东西便换了个角度,诡异的由下而上斜击林清小腹。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钩锁几乎只剩残影,所袭之处亦是林清落脚之地!

林清面色微变,右脚猛地用力,身体旋转,内力鼓动,迫使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从那钩锁上方滑落,小腹擦过铁钩锐利的爪尖,带着一丝入肉的血腥味。

“江湖上死在我这招的不下百人,能躲过去的绝不超过一手之数。”瘦高个满面震惊,心中亦是更加恐慌,“你到底是谁?!”

林清冷嗤一声,视线扫过房顶,抬剑便刺。

瘦高个目露杀意,再次将钩锁掷出,长长的锁链在他的操控下左右摇晃,方向飘忽不定,一时间竟无法确认具体的方向。

这是杀招,也必有后手。

林清眉目间透着凝重,看来她也要露些真本事了,手中长剑发出一声争鸣,剑破虚空,长驱直入。

破剑。

这还是李明霄给她找来的剑法,招式玄妙而凌厉,讲究的便是舍弃防御,以一剑,破万刃。

剑刃速度极快,隐有龙鸣之音响起。

瘦高个心里莫名一跳,一种说不出的恐惧随之出现,瞬间充斥在他的脑子,挥散不去。

他混了大半辈子江湖,却极少在敌人出剑时便感觉到了恐惧,仿佛本能正在不断提醒他,躲开,会死!

可他的双脚却如同扎根一般,他动不了,他只能慌乱的回收钩锁,用那尖锐的抓钩抓向对方的后脑。

快一点,再快一点!

生死之间,显然林清更快,刹那之后,剑刃已然刺入瘦高个的心口。

一切刹然而止。

瘦高个倒下了,手中钩锁也卸去了所有力道掉在地上。

林清站直身体,稍稍吐出一口气,现在倒可以看看这人到底是谁了。

她还真挺好奇的,毕竟就曹祥杭天衍等人在她手底下走不过几招,但这瘦高个能与她打成这样,绝不是普通人!

林清将剑送回剑鞘,伸手去拽那瘦高个脸上的面巾。

偏在这时,那原本已经死亡的瘦高个却猛地张开眼,手中一把灰土猛的撒向林清的双眼。

林清反应及时,迅速后退,堪堪躲过了那灰尘扬起的尾巴,可这一耽搁,那瘦高个突的跃起,从旁边的窗户钻了出去。

当林清追出窗户,只见外面高树野草被夜风吹得哗哗直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人已经跑了。”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那声音轻松惬意,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林清抬头看了眼夜空,却连一颗星星都没看见,转过头,就见穆晚唐一身白衣,睁着他那双能够蛊惑人心的狐眸,正含笑看着她。

林清都想吐槽一句,“看够了么?”

穆晚唐很给面子的认真想了想,“还行吧,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林清重新返回废屋,“就在那人丢刀的时候,房上的瓦片响了。”

穆晚唐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其实只要你说一声,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林清多少有点嫌弃,那钩锁确实危险,可她同样还没动真本事,“我自己也可以。”

穆晚唐:“可那人跑了。”

林清:“……”

她可以确定她剑刃刺进去的地方一定是心脏,能一下毙命的那种,那人能活下来也只有一种可能,那是个镜像人,心脏的位置跟正常人不一样。

这一点还真就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倒霉!

这么小的概率都被她遇见了,不是倒霉还能是什么。

林清不想再说这个,“行了,既然让你的人提醒我过来,那就把话一次说明白吧。”

穆晚唐似乎也来了兴致,“不如林侯爷来亲自说说。”

林清翻了个白眼,说?她能说什么,说如何发现那护卫是穆晚唐的人吗?

其实这个还不难,根据时间来算,穆晚唐应该已经到了,却迟迟未曾露面,必是藏在某处。

她既然能推测出姬蝉很可能是龙凤山庄后面真正的掌权者,穆晚唐可是姬蝉的亲儿子,要混几个细作进来,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其次这山庄中的道路四通八达,那护卫明明可以带他们绕过弃血花树和其他一些带有明显痕迹的地方,可他非但没有避过去,反而引导着林清他们主动靠近得知真相,最后特意点出了废院的不干净。

林清自认为如今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主,哪怕做了一些大事情,但也不足以引起轰动,能对她这般重视的,十之八九对她有一定的了解。

这么一看,除了穆晚唐,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第322章

林清迈过黑衣人的尸体, 走到供桌前方,按照之前黑衣人开门的样子,将桌下那处突起按下,“至于你的目的……都来找我这个敌人合作了, 看来你对你那个母亲不大满意。”

供桌旁边的墙壁再次弹开, 露出那条密道, 密道里亮着灯,能看见不断往下的台阶。

她顺手抄起一个旁边一个拉住, 扭头看了穆晚唐一眼, 却见对方神情复杂的盯着她,站在后面久久未动。

穆晚唐犹豫片刻, 还是问道:“你就不问问我……是如何逃走的?”

林清道:“我有很多机会能杀了你,可你却依然活着,知道为什么吗?”

穆晚唐注视着她,心里忽的多了一点期待, “为什么?”

林清白了他一眼, 还能是为什么, 不过是衡量利弊之后, 这人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穆晚唐看懂林清的未尽之语,那抹升起的期待瞬间跌落, 摔得粉碎,他微微垂头,将所有的情绪全部隐藏, 再抬眸时又是如以往那般温和笑意, “罢了,好不容易见面就不说那些扫兴的事情了。”

他学着林清的动作,取下旁边一个烛台, 注视着上面跳跃的火苗,“有一句话你倒是说得不错,自从上次大渊的计划失败,我那母亲已经对我这个毫无作为的儿子失去了耐心。”

林清脚步微顿,裴绍光曾告诉过她,姬蝉对穆晚唐宛如仇人。

练武也好,执行任务也罢,但凡穆晚唐达不到要求,就会面临极为可怕的后果。

鞭抽,棍打,针刑,挖肉……

要不是知道这是母子,还真让人以为仇人呢。

林清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姬蝉想做什么?”

穆晚唐笑了笑,“自是觉得我不合适继承刹盟,想重新找一个人顶替我。”

林清:“有目标了?”

穆晚唐:“暂时没有。”

两人说着,脚步未停,前方出奇的安静,只有他们两个的脚步声在密道中回荡。

穆晚唐见她走的坦荡,毫无防备,不禁问道:“你就不担心里面有人?”

林清还真不担心,如果里面有人穆晚唐绝不会是这个态度,最起码得提醒她两句表示一下态度,一声没吱,显然是里面没什么好处让他显摆的。

心里这么想的,嘴上却是另一套说辞,“龙凤山庄真正的主人是姬蝉,如今她亲儿子就在我的身边,这里面能有危险?”

穆晚唐苦笑,“你还真是高看我了。”

话音未落,密道也到了尽头,或许是那瘦高个没想到出去后就回不来了,密室的石门开着,里面空间不小,却有小半堆着泥土,另一边则摆着一套桌椅。

林清颇为奇怪,走到那土堆旁往前看了看,就见这处墙角向下挖了大约半丈深度,露出类似砖石一般的结构,“听过盒子做夹层的,这密室做夹层的却不多见。”

“我母亲造出这间密室便是为了下面那间。”穆晚唐走过来,盯着坑下的东西,眸光幽幽,“这废宅下方原本是一处地宫,乃是神霄宫所建,听闻他们建造地宫时,留了一条能直通神霄宫的密道。”

林清却是听得嘴角微微一抽,神霄宫要是建在附近,怎可能不会被人发现。

要是建的远,这齐云山后的山连山,得挖穿多少大山才能到地方?

就是往前挖,那十有八九也得把忘忧城给挖穿了才能到地方吧?

这么大的工程得用多少人力,人多了那还是秘密吗?

穆晚唐幽幽叹气,“我也觉得那不太可能,可耐不住有人相信。”

“所以姬蝉想将两边挖穿?”林清看向他,还真是简单粗暴啊。

穆晚唐道:“因为地宫入口难以确定,所以她才有了这个计划,但下方砖石掺杂了精钢,寻常工具难以穿透,亦无法使用炸药。”

林清了然,“如此来看,姬蝉掌控龙凤山庄时间已久。”

穆晚唐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她并不会什么都告诉我,如今告诉你这些消息,也是折损了几个探子才知道的。”

林清环臂而立,就这么斜睨着他,“还有什么消息?”

“你是想将我一下子诈干净了。”穆晚唐苦笑摇头,随即摆正脸色,神色变得严肃,“半年前,我的人曾见过一个男人进入母亲书房,他蒙着脸,母亲对他很是尊敬,他们交谈的声音很小,但我的人还是捕捉到‘神霄宫’三个字。”

“也就是说神霄宫与刹盟早已勾结在一起了?”林清思索着穆晚唐的话,确定没找到漏洞之后才信了几分。

她看见穆晚唐认真的点了点头,抬步走到这密室中唯一的书桌前。

桌子是刚被收拾过的,桌面上还留着湿布擦过的水痕,毛笔的笔头亦是湿润。角落处堆着一本蓝皮册子。

林清将那册子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的字迹:

四月初二,得蚀月草九两七钱,支现银三十二两。

四月十三,得蚀月草两斤六两二钱,支现银一百二十三两。

四月十八,……

五月初四,……

林清翻到最新写的一页,上面的墨迹还未干透,日期就是今日上午,得蚀月草为三斤多一点,支了近二百两银子。

“按照这账目来算,收来的蚀月草足有三十多斤。”林清狐疑问道:“这个蚀月草是个什么东西?”

穆晚唐好歹是在南境长大,这个蚀月草他还真是知道一些,“蚀月草唯有南境才有,只生在深山老林中,唯有入山采药的农户和药童子才有机会遇见蚀月草,至于效果,只能说对蛇毒有些奇效,其他的大概要去询问顾春了。”

林清若有所思,顺手将账册收了起来,姬蝉这般耗费周章,必然是有什么作用,先收起来以防万一吧。

穆晚唐四处看了看,确定再没什么东西之后,说道:“这里应该没什么了,我们走吧。”

林清摇了摇头,“还有一样东西。”

穆晚唐有些诧异,这屋子的东西极少,基本已经都放在的外面,一抬眼就能从最东面看见最西面,除了墙就就是土,再无其他。

这样的环境想要藏什么几乎是不太可的样子。

然后他就看见林清拆开了桌面,露出里面的凹陷,就像是一处秘阁,里面放了两个油纸包,火药刺鼻的硫磺味随之飘入了穆晚唐的鼻子。

他惊讶的盯着林清,“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我们进来的时候,火药味太浓了。”林清将那炸药一同收好,这回是真的没什么东西了。

两人重新返回到废院之中。

三更刚过,四周漆黑一片,连虫鸣鸟啼之音都安静了不少,唯有夜风刮过,才算是留下一些细微的呜咽声。

虽说有些诡异,但好在还算凉爽。

穆晚唐的视线划过林清的小腹,那处的衣裳已被血液浸湿,留下一道略宽的血线,“我如今身份不妥,若需见面,我会让人通知你。”

“也好。”林清点头同意,穆晚唐怎么也在南境经营了十几年,想来线人细作不少,尽管人不怎么靠谱,但只要用好了,会是一把利器。

事已至此,倒也没什么再磨蹭的,她转身走到墙角,翻身跃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也就没看见穆晚唐伸出的手,亦没看见那手中紧握的一瓶金疮药。

穆晚唐稍稍垂眸,盯着手中的瓷瓶,将后面的话洗漱咽下,终是自嘲的笑了笑。

便是他给了药,她会用吗?

几乎不用细想他便知道了答案。

心口像是被压上了一块石头,难受的喘不过气来。

穆晚唐信手瓷瓶丢在一边的草丛里,听着瓶子滚落到深处,直至消失,找不到了。

……

另一边,林清重新潜回房中,将身上染血的衣服,与炸药一同收好,随意料理了一下伤口,这才上床休息。

接下来的几日倒是消停不少,胡班带着人将整个龙凤山庄逛了一遍,将建筑和守卫分布绘成图纸,全部交于林清手中。

古六娘则负责联系寻找山庄和附近的暗卫,统计消息。

林清反倒是清闲了下来。

她没再去过废院,也没打算找寻那什么地宫,更没有人因为废院死人寻找凶手。

想来应该是穆晚唐给提前料理了。

用过早饭,趁太阳还没么大的时候,她从房间里溜达了出来,专往人多的地方走。

英雄会还没开启,但或许是林清那么一闹,为了平事,宁家不敢再拿这事收钱,于是不少无名的小帮派或是江湖散人,但凡拿着帖子的就全都放了进来,而且全部安排在这西边的院子里。

这一片也逐渐热闹起来。

南境炎热,也就早晚还能算舒坦一点,这边有一片小园子,院子里绿树不少,这一会已有不少人坐于树下闲聊。

他们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大多穿着布衣,偶尔传来阵阵笑声。

林清眼睛一扫,正捉摸挑个人多的凑过去,就听见旁边有人喊她。

“小兄弟,这边这边。”

林清扭头一看,发现左边一棵老树下坐着一位中年壮汉,旁边还坐着一位小童子。

小童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脸圆的像苹果,眼睛大大的,那皮肤也是嫩白嫩白的,让人恨不能上去捏俩把。

林清在小孩满是童真的注视下,迈出的脚步诡异的拐了个弯,走到那老树下坐下。

第323章

林清抱拳问道:“兄台贵姓?”

“弊姓徐, 徐天骄。”壮汉嘿嘿一笑,随后指了指旁边的小孩,“我儿子,徐家宝。”

林清又看了眼小孩, 这名字取得还真是简单易懂啊。

“哥哥你真好看。”徐家宝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 “哥哥你这么好看, 一定非常善良吧?”

都这么说了,林清也就不客气了, 谁让她‘心地善良’呢。

她伸手在徐家宝的脸蛋上掐了两把, 奶香奶香的,笑眯眯的回道:“对啊, 哥哥我从小都特别善良,连只鸡都不敢杀呢。”

林清仔细回忆了一下,反正她是真没杀过鸡,出任务的时候吃不着, 回来的时候吃现成的, 她宰的最多的还是人。

徐家父子听了林清的话, 脸上的笑容更真挚了, 徐家宝也不在乎捏脸蛋的手了,接着奶声奶气的问道:“哥哥的衣裳真好, 我从没摸过这么滑润的料子。”

林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自从答应李明霄之后,在没事的时候她穿衣服也尽量往精细了选, 穿着那是真舒坦, 但也是真费衣裳,有些下了身,基本就穿不得第二回 了。

她叹了口气, “这料子还成吧,就是普通的天云缎,我家还有很多,这衣裳穿着轻薄,就是不耐脏,洗过两次就穿不得了。”

天云锻在南边很有名气,一尺就得百两银子。

徐家宝那眼神再看林清,就跟看财神爷似的,麻溜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蛋上送,“哥哥你捏吧,管够。”

林清乐了,抬手又捏了一把,这才转头看向徐天骄,“徐兄叫我有事?”

徐天骄指向远处人群中的一个老头,“就他,刚才说自己一拳打死猛虎,独闯平云山十三寨,剿匪千余人。”

林清耳朵听着,古怪的看了眼那个唾沫横飞的干瘪老头,那十三寨不是她带着天禄卫去灭的么?

当时是她扮成商户被那些山匪劫上山的,因为那时的副指挥使出现纰漏,导致天禄卫支援不及时,她只能拎着兵刃跟山贼血拼,在一群山匪里杀了个几进几出。

后来山匪被她杀怕了,逃跑时被赶来的天禄卫一网打尽,那个副指挥使也被撤职查办。

这事情也算是她的成名战绩之一了。

林清对那时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这会听那老头一说,忽的就来了兴致,“照他那么说,武功岂不是很强?”

徐天骄呸了一声,“你听他瞎说吧,那老头我认识,以前就住我家隔壁,人到中年,忽然就想学武了,跑到武馆花银子学了几年,也就是他运气好,捡了张帖子,要不你以为他进得来!”

林清装作恍然大悟,“原是这样啊。”

徐天骄又指了指另一边的一个少年郎,“你再看看他。”

林清闻言再次看去,这个具体不远不近,不过她耳力好,倒是将那少年郎的话听了个清楚。

那少年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一张嘴跟说书似的,说起话来阴阳顿挫,“你们是不知道,就在那元河县,一家十八口皆被吊死在家中房梁之上。

官差却查不出任何线索,只听邻居说是夜间见一白影闪过,当时便是县太爷都以为是冤魂索命了,幸好遇见我!”

林清却听得更加古怪了,往前走了几步,张嘴问道:“这十八口是吊死在一间屋子里吗?”

那少年郎打量了一下林清,傲气的抬起脑袋,“这是当然。”

林清又问:“只是平民?”

少年不耐烦道:“当然了,不要问这些没用的问题,没看我忙着呢!”

“失礼失礼。”林清随意拱了下手,走到一边环臂听着。

徐天骄也凑了过来,好奇道:“这有问题?”

林清低声道:“成人肩宽一尺往上,便都算他壮硕如牛,有两尺半也哪不是了,我就再让他半尺,两尺……再让半尺好了,一尺半,十八个大人得是几尺?”

她顿了下,“便再算他两个大人带一个孩子,也就是六个孩子,全部算作半尺,这也就是两丈一了,若是吊到横梁上,中间还得有点间距吧,就先不看他们脚下踩的凳子和上面栓的绳子够不够了,就这横梁长度建造的屋子放在哪个国家都是要砍脑袋的。”

当然也不是没有规避的办法,不过大多都是大户人家才会干的事情,百姓不会。

徐天骄恍然大悟,颇有兴趣的又凑近了点,“那少年郎名叫蒋现,是从盛国北边来的,据他自己说是天海派的外门弟子,不过据我调查,天海派里压根就没这号人,十有八九又是吹牛的。”

正说着,他忽然感觉到四周的声音越来越小,奇怪的抬起头,正对上蒋现已经气红的脸。

背后说人坏话被逮了个正着,这可就尴尬了,但徐天骄要是真在乎这个,他大概也上不了这龙凤山庄。

他一撸袖子,嘿嘿一笑,俩眼露出茫然,“阁下哪位,寻我徐某人可是有事啊?”

“不是刚还指着我鼻子骂呢,真不知道我是谁啦?”蒋现也不是好糊弄的,眼睛在徐天骄和林清脸上一扫,轻蔑的冷哼一声,“一路货色,你们就是嫉妒我蒋现功成名就!”

这么一说徐天骄就不乐意了,大嗓门就嚷开了,“呸!你功成名就什么了,就你那一家十八口吊死的命案嘛!

怎么的,十八口人吊一个屋子,你当那房子是皇帝老儿的寝宫嘛,樑可是真够长的,官府就没把人先拉出去砍一遍啊!”

徐天骄骂的极有节奏,后面早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听他这么一说,立马想通了其中关窍。

刚刚还觉得蒋现厉害,这会却是哈哈大笑。

蒋现被那震耳的嘲笑弄得脸红脖子粗,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我……那是你们听错了,不是十八口,是八口人!”

徐天骄吊儿郎当的看着,学着他的样子掐起腰,捏着嗓子道:“成啊,那你说说你是怎么破案的?”

蒋现总算找回了态度,扬起脑袋,“那家人最爱食用当地一种名叫狗儿菜的野菜,但有一种毒草与其极为相似,凶手提前将他们采摘的狗儿菜换成了毒草,将八口人全部毒死,而后夜里再披上白衣,扮鬼进去将人全挂在房梁上。”

蒋现说的头头是道,其他人的神情也渐渐变了,带了点惊讶。

徐天骄有点慌,小心的推了推林清的肩膀,“这什么情况?”

林清看着蒋现的目光却逐渐古怪起来,就跟看刚才那老头似的。

这案子她也熟啊,当时正好在那边的城里办差,衙门破不了案子,求到了她这。

不过这案子的难点并不在野菜和毒药的替换上,而是在那家人死后凶手如何控制村民不接触他们,她也是因此推测出了凶手的身份。

不过仔细调查之后发现扮鬼和凶手却是两拨人,杀人的是当地的村长,扮鬼的是他儿子。

至于原因,不过是贪慕对方的土地罢了。

林清稍稍回忆了一下,便对这边失去了兴趣,看来今日是没什么收获了。

她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这一动却将蒋现的视线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你跑什么,心虚了?”蒋现疾步走到林清面前,伸出胳膊拦住她。

林清略感无语,他们俩到底谁更该心虚一点?

她抬头望了眼天上,眼见太阳就要出来了,怪热的。

既然人家如此诚心,那她就给上点难度吧。

“既然蒋公子如此聪明,我倒是有个问题颇为疑惑,还望公子解惑。”

林清后退半步,与蒋现拉开一点距离,接着说道“那替换狗儿菜的毒草名叫青蕨草,可是朔国才有的东西,怎么就会被大费周章的送到……‘盛国’一个偏远的乡下?”

有些问题不点出来或许没人想得到,可一旦问了出来,那大家伙的脑子就跟突然开窍似的,瞬间将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

蒋现说案子是他破的,可说来说去都是粗略笼统的,一旦说到某些点子上那是全然不知,这可不像是能破案的。

蒋现也噎了一下,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大,问的问题却这般刁钻!

他要是知道这些还至于编话骗人搏名声嘛!但是看见周围人怀疑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回道:“这也是凑巧罢了。”

林清步步紧逼,“怎么凑巧,那时正是春季,地里的野菜嫩着,要想冒充那狗儿菜,送到村长手中的青蕨草也必须是同一程度的嫩芽才行,千里迢迢的,这其中要耗费多少成本,就只为了杀一村中农户?”

徐天骄嗤笑一声,“这到底谁才是骗子,还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事已至此,蒋现算是彻底暴露了,干脆破罐子破摔,“那你说是为什么?”

林清:“自是要杀别人,剩了点边角料,被人废物利用了。”

蒋现:“你知道的倒是清楚!”

林清当然知道的清楚,因为那时真正要杀的人就是她。

“行了,跟一骗子有什么好说的,走了,咱们哥俩找地方好好说话。”徐天骄看着蒋现丧气的垂下脑袋,心里可算是舒坦了,拽着林清往外走,顺便回头喊上徐家宝。

三人走出人群,重新在园子里寻了个块地方,四周草木旺盛,却没什么人,静悄悄的。

徐天骄嘿嘿一笑,“小兄弟,瞧你这气势跟旁人就不一样,你这么厉害应该知道我这人是干什么的。”

“卖情报的。”林清确实早就看出来了,要不然也不至于跟徐天骄废话这么久,“你尽管说吧,若是我感兴趣的,价钱少不了你的。”

第324章

徐天骄等的就是这一刻, 自信满满的捶了下自己的胸口,“那要看小兄弟想要知道了什么。”

林清似笑非笑,“忘忧城里的消息你也知道?”

徐天骄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英雄会上必定会有比试, 来这边买消息的也是对各家参加比试的人选和武功路数更感兴趣, 少有几个奇葩会喜欢听些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

就比如海派掌门的夫人跟神鹰宫宫主是否依旧藕断丝连。

说实话, 这种消息并不怎么值钱,十条打包都卖不上一钱银子。

徐家宝拽着林清的衣襟摇了摇, “哥哥, 你就不想知道那些哥哥姐姐们有多厉害吗?”

“不想。”林清回的很是干脆,别说那时那些小辈了, 就是把那些掌门单拎出来她也不惧。

而且各家门派武学什么样天禄司都有底,甚至很多家的绝学都有抄录留存。

她要是想学,保不准都能集各家所长了。

这下连徐家宝都没办法了,只能悻悻收回手, 扭头看他亲爹。

徐天骄咬咬牙, 行吧, 如今生意不好做, 这山庄里的情报贩子没一千也有八百,也不是挑生意的时候。

“如今各家都把大头放在这边, 我们爷俩是散户,重点也放在这边,城里的消息知道的不多。”

他顿了顿, “老城主是在五月初病重的, 给他看病的是城中玉安堂的张大夫,说是……疫症,不到三日, 少城主也发病了,连带着城主府不少人也被圈禁。

也是凑巧,那几日城主府的三公子正带着夫人在外收租,躲过了疫症,于是老城主将忘忧城和举办英雄会的一切事宜在书信上交代清楚,委托给了宁三公子。”

林清仔细听着,若有所思,“所以从始至终只有书信,老城主始终未曾露面,也未曾亲口说过?”

徐天骄点头,“我就是忘忧城的人,消息要比其他人灵通,而且干我们这行的在城主府都有些门路,总之现在的城主府只进不出,有府军看守。”

林清:“既然是交给宁三公子,可我来了这么多日子,却从未见过他来这边?”

“这就是另一条消息了。”徐天骄见林清点头,才道:“宁三公子看中了兰家闺女,纳为妾室,哪知道那姑娘心有所属,半夜私逃,如今正大张旗鼓的在城中搜捕呢。”

这里面一听就是有门道的,林清问道:“兰家是干什么的,那姑娘属意的人又是谁?”

“这是第三条消息了。”徐天骄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看见林清点头才接着开口:“兰家只是商户,做生意也向来老实本分,若说唯一特别的,就是那姑娘的意中人是城主府里的一位幕僚,叫时延。”

林清略一挑眉,“这个时延逃了?”

徐天骄竖起第四根手指,“你算是问对了,这消息外面的人可不知道,但我可以确定的告诉你,他的确跑了。

城主府里有我的朋友,就在六月初二那天夜里,他当时守在府门前面,亲眼看见时延从里面跑出来,而且身上都是血。

宁三公子对外面说是时延得知自己染上疫病,怕死,所以逃了,但已经被处死。”

林清了然,如果这个时延真的死了,宁三不大可能放着龙凤山庄这么大的事情不管,就盯着一个女人跑,还把事务都甩给宁三夫人。

就宁三夫人那状态挺意气风发的,不像是夫君为小妾不务正业的样子。

而且照徐天骄的消息来看,城主府必定是发生了一场政变,老城主和少城主都是失败者。

徐天骄问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林清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交给徐天骄,银票自是在南境通用的。

徐天骄一看上面的金额顿时眼睛都亮了,“多谢公子!”

林清挥了挥手,打算往回走,却又被徐天骄喊住了。

徐天骄道:“公子给了这么多银子,我也不能白拿不是,我这还有些消息便免费送给公子。”

林清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徐天骄看林清好像真对各家天骄没什么兴趣,寻思片刻,道:“昨夜烈阳门掌门忽至,并与青雷剑派夜谈至少半个时辰,内容不详。”

附赠的消息内容有限,但对林清而言也已足够,如今来看今日的收获还算不错。

她正要开口谢过,忽的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扭头一看,就见司徒越正往这边走。

司徒越仍旧一身白衣,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英俊之余不失阳刚,眉目间更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正气,让人下意识便对他肃然起敬。

徐天骄瞪大了眼睛,看着越走越近的司徒越,直觉不可思议,明心阁的少阁主,那可是一群天之骄子中的佼佼者,绝不是他这等小民能够认识的人物!

司徒越对徐天骄礼貌的露出笑意,而后看向林清,“林帮主,原来你在这,找了你许久了。”

“出来透透气。”林清看了眼已经高升的太阳,感受如炙烤般的温度,颇为嫌弃道:“时间也早了,回吧。”

司徒越点头应下,而后跟着林清走了。

后面的徐天骄盯着两人的背影,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徐家宝伸手推了他,疑惑道:“你怎么跟失魂了似的?”

徐天骄呐呐说道:“干我们这行的就得有眼力劲,我是一眼看出这位恨天帮的帮主不普通,所以才想做成这笔生意,可如今来看,这帮主比我想的还要神秘。”

他看见司徒越看林清的眼神带着服从,就跟山庄里的护卫看主子的眼神一样,虽然只有很短的一瞬,但他绝没看错。

能让明心阁少阁主这样的人俯首称臣的,得是什么样的人物……

徐天骄想不到,一颗心如翻江倒海,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林清没去注意徐天骄心里是个什么想法,也不太在意这个,与司徒越回到了现在居住的院子。

直到把门关上,司徒越才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交给林清,上面是参加英雄会的人员名单。

林清随意翻了一下,上面记载的大小门派就有一百多个,这还是被宁家三子和夫人拦截过后的数量,否则只会更多。

甚至大多门派的掌门都到了这里。

林清在上面果然找到了烈阳门掌门的名字。

司徒越注意到她的动作,说道:“是昨夜和神鹰宫掌门一起过来的,听说是正好在外面办事,就临时改了主意。”

林清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个圈,“不能让烈阳门将青雷剑派拉拢过去。”

司徒越将冰往这边挪了挪,寻了个能让林清舒服的地方放着,而后倒了杯清茶才返回来,轻手放到林清面前,疑惑道:“为什么?”

林清道:“青雷剑派位于大渊和盛国接壤处的青雷山上,以前属于三不管,可这会正是敏感的时候,若是青雷剑派投奔盛国,就等于是给两国边境开了道口子。”

那么这个事就严重了。

司徒越也是严肃起来,“我会盯紧他的。”

林清指腹在桌面上敲了敲,“必要时刻,青雷剑派的掌门可以换上我们自己人。”

司徒越心里一紧,点头应下。

林清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汤,“对了,查一查蒋现那些人。”

她想不通,江湖天骄也是不少,怎么都可她一个撸呢。

说起这个司徒越脸色也古怪起来,偷偷瞥了林清好几眼。

林清横了他一眼,“有事就说。”

司徒越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想这事你可能是真误会了。”

林清颇为讶异,“你知道?”

司徒越还真就知道,可就因为知道才更加无奈,“还不是你干的那些事太过惊世骇俗,别说年岁差不多的,就是比你高辈的也未必能办到。

我们这些所谓的江湖天骄,在你面前连根头发丝都比不过。

你要是江湖中人,也没人敢传什么,偏偏你走的又是朝堂的路子,可不就给了某些人机会么。”

司徒越苦笑着揉了揉眉心,“光平云山剿匪我都听过十几次了,次次有出入,那杀得山匪屁滚尿流的人物也是各有不同,偏偏就有人相信。”

林清也是听得无语极了,照这么说还真是她想多了,纯粹是她的那些事好编呗。

“行了,就这样吧。”

司徒越抱拳退下,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咱们这边的人也来了不少,可要私下小聚一下?”

林清摇了摇头,“不必了,你将消息带给他们就成,让他们暂时不要与我联系,避免泄露消息。”

司徒越低声应诺,走了几步却又折了回来,目光犹豫,“有一件事,我觉得还是要说一下。”

林清疑惑道:“什么事?”

司徒越小声道:“我昨日好像在玄天坊看见了一个人,好像是朔国皇室的。”

“玄天坊?朔国的?”林清略一挑眉,“是逍遥王?”

司徒越怔了一下,“你见过了?”

林清笑了笑,“没见过,看你表现,猜的,毕竟朔国爱凑热闹的皇室,大概也就一个逍遥王了。”

说起来在北境的时候,她与逍遥王杨承昭也算是有些交集了。

司徒越担忧道:“他会不会泄露你的身份?”

林清笑道:“我们俩一个是皇室王爷,一个就是普通臣子,除非他活腻了想不开才会把我吐露出来,行了,还是准备英雄会的事情吧。”

司徒越这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开房间。

举办的日期已经定下了,就在三日之后,明儿个可还有一场宴席呢。

第325章

大会之前宴请三日, 也算是给各家认识的机会。

地点就在山庄正院,摆了几百张大圆桌。

看着是多,但这次山庄内得有万余人,还不算守在外面不肯走的。

几百张桌子也就是在江湖上有名声的各处势力, 以及一些还算有用, 又或者与各势力有些关系的散人。

后院的位置则临时用油布搭建了一个极大的棚子, 里面起了近百个土灶,厨子和帮厨们来回忙碌。

林清过来的时候就见一百来个厨子正在颠勺, 那刺啦刺啦的爆炒声不绝于耳, 各种味道夹杂在一起,熏得她鼻子一阵痒痒。

胡班跟在她的后面, 见状瞪大眼了眼睛,“这龙凤山庄是把整个忘忧城的厨子都请过来了吧!”

林清视线在里面一扫,里面的帮厨或男或女,或老或少, 人数比厨子还得多上一倍, 比街边的菜市口还要热闹, “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乱子, 让咱们的人都警醒些。”

胡班道:“已经叮嘱过了,不碰酒, 但凡没见过的味道不对的,一律不碰。”

林清颔首,抬步便要离开, 却在转身之时, 余光瞥到一抹影子。

那人身形与她相似,只有一个侧脸,很是清秀, 像极了仇松!

林清猛然停下脚步,视线在来回忙碌的人群中穿梭而过,却什么都没找到,似乎刚刚那一眼只是错觉。

胡班随之警惕起来,压低声音,“帮主,这里有事情?”

“无碍。”林清垂眸,打开手中的折扇缓缓摇着,“走吧。”

南境炎热,开宴的时间只能订下黄昏,这会大多人都已经到了,几百张桌子,放眼一看密密麻麻的都是人脑袋。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犹如几万只苍蝇在上空飞舞,除了那嗡嗡声,几乎听不见别的。

浓郁的汗气夹杂着乱七八道的气味不断冲击着嗅觉,林清眉脚跳了跳,取出一枚药丸子压在舌根下面,这才嗅到些许清新的空气。

“这边这边!”徐天骄小跑过来朝她招招手,然后指指不远处的桌子。

林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那桌子几乎快坐满了,徐家宝手脚并用,愣是凭实力给占了两个空座出来。

那地方已经接近角落,恨天帮的人就坐在不远处的位置。

倒也正好。

林清笑着应下,跟徐天骄走到那桌坐下,胡班则坐在她身旁的位置。

徐家宝乖乖坐好,小胸脯一挺,‘悄悄’呼出一口长气,“哥哥你可算来了,我特意给你留的位置,来了好几拨人我都没让呢。”

这小孩是真会说话,林清随手将腰间装饰的玉佩摘下来塞他手里,“拿去玩吧。”

徐家宝双手捧着玉佩,眼睛顿时亮了下,立马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脆声道:“谢谢哥哥。”

徐天骄一看那玉佩质地就知道价格不菲,看林清的目光也更加友好了,他就喜欢这个大方讲理的客人,于是凑过去小声道:“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说是今日会有个大人物过来。”

林清略一挑眉,“什么样的大人物?”

“据我猜测,必是武林中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徐天骄指指前面的几张桌子。

林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最前方有四五张桌子空着,桌上摆着各式水果点心,一样比一样精致,都是其他桌面没有的东西。

她稍稍侧身,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大门外面,护卫已将外面那些江湖散人全部隔开了,数十人站在那里,皆是各派领头的人物。

不少人林清也都认识,例如司徒越,还有其他与天禄卫有关的势力。

林清端起徐家宝给她斟满的酒杯,垂眸轻嗅,心思已不在这边。

昨日与司徒越见面时未曾听他提过这事,想来应是突发,究竟是哪位人物呢。

“那些大人物的事情与咱们可没关系。”徐天骄突然开口打断了林清的思绪,抬手抓了把糖球放在他儿子手里,“倒不如吃好喝好,也算赚到了。”

林清颇为意外的看着徐天骄,“还是徐兄看得通透。”

“哪里哪里,见得多了,也就看开了。”徐天骄嘿嘿一笑,一抬眼,眼睛就直了。

林清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就见宋兰若从远处跑过来。

宋兰若仍旧是那一身红衣,面容精美艳丽,几步来到林清面前,“这几日都不见你来找我。”

林清无语,就她跟烈阳门这关系,怕是到了门口也得被赶出来吧,更何况烈阳门掌门也到了,那就更不太好了,“初至此处,事务繁忙。”

“这样啊。”宋兰若恍然大悟,然后横了一眼胡班,“你们都是吃干饭的!看把你们帮主累的,都瘦了!”

胡班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要不是看宋兰若是个姑娘他早就开骂了。

这姑娘是眼瞎吗!他天天忙到半夜,眼底下黑的脂粉都快盖不住了,怎么就没干活了!

他看看宋兰若,又看看林清,憋屈的把话咽下去了。

林清低咳一声,安抚的拍了拍胡班,“宋姑娘有事吗?”

“上次给你那些吃的想来也该吃完了,我又做了一些。”宋兰若又换了个挎包,从里面取出不少油纸包,“你尝尝,若是哪个合你胃口,你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再多做些给你送来。”

宋兰若说话很快,声音却比平常柔软,带着几分羞意,看得四周人眼睛都直了。

以宋兰若的脾气,旁人对她来说就跟地上的石头蚂蚁差不多,压根不值得她在意,一门心思都砸在了林清身上。

她看了眼林清还未动过的酒杯,顿时就不高兴了,“那宁家怎么回事,给你喝这种酒,这得兑了五成水吧!你等等,我给你拿酒去。”

宋兰若风风火火的又跑了。

徐天骄目瞪口呆,推了推林清,“兄弟,艳福不浅啊。”

林清嘴角直抽抽,“别瞎说,坏了人家姑娘名声就不好了。”

看来还得寻个机会与宋兰若说清楚才行。

胡班却悄声道:“帮主,这不是个好机会嘛,就她这样,估计你哄几句,得恨不能把家拆了送给你。”

林清警告的瞥了他一眼,“既然是个人,就得做些人事,其他的休要再提。”

胡班随口一说,也知失言,嘿嘿一笑打岔过去,“那姑娘来了。”

宋兰若已经跑了回来,手里拎着一壶酒,倒了满满一杯放在林清面前的桌面上,满脸期待,“这酒更醇,你尝尝。”

这下不止这桌的人,连周围的男男女女也都看了过来,不时传出窃语。

“这烈阳门的宋兰若怎么回事,想男人了?”

“我怎么记着她有个未婚夫来着?”

“可不是嘛,就是青雷剑派的季长风,啧啧,这还没成婚呢夫人就看上小白脸了。”

……

林清不用细听,那些细微的声音都已经钻进了她的耳朵,一时间竟有些骑虎难下了。

事情不难办,解决的方法也不少,可无论哪一样都难免会对宋兰若的名声产生损害。

罢了,先把这些碎嘴的解决一下好了。

林清思索着,余光一扫,一阵风疾驰而来。

她本能抬手,却又随之放下,下一瞬,只听啪的一声,酒杯被飞驰而来的石子崩碎,瓷片飞溅,有几人被划伤了皮肤,发出一声声惊叫。

可当他们看清打出石子的人是谁时,又纷纷把嘴给闭上了。

胡班却猛地站起身来挡在林清明面前,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兵器。

林清将他拽住,指了指旁边的徐天骄父子俩。

胡班会意,将手从兵器上拿开,拽着父子俩躲到一边去。

这时候季长风也走了过来,他黑着脸,瞪着宋兰若,咬着牙说出三个字,“跟我走!”

宋兰若早在酒杯碎裂的时候就已经怒气横生,闻言冷笑,“季长风,你以为你是谁啊,凭什么管我!”

“就凭你我有婚约在身!”季长风快气疯了,“当着我这未婚夫的面就跟小白脸卿卿我我,宋兰若,你这是自甘下贱!”

宋兰若这下怒气也升到了顶点,满眼戾气,伸手就要摸向腰间的兵器,然而一只手却按住了她的手腕。

宋兰若顺着手腕上看,直至看见林清,所有的怒气瞬间收敛,化作些许委屈。

林清收回手,眸光淡淡,看向季长风,“小白脸骂谁呢?”

季长风张嘴就道:“小白脸骂你!”

林清似笑非笑,“哦”了一声,周围反应过快的传来阵阵笑声。

季长风这才反应过来,看林清时已然多了杀意,“你找死!”

“你杀不死我。”林清很平静的陈述一个事实。

“什么恨天帮,说白了不过是街边混混,当真以为给了你三分脸面,就把自己当成人物了。”

季长风杀意犹如实质,“既是江湖盛会,怎能没点助兴的节目,不如你我比试一番,如何?”

林清只觉好笑,还有人主动上门找死的,这事就有趣了。

她正要开口,却有人先一步过来怒斥:“胡闹!”

林清转头一看,就见之前四周看热闹的人都已经散开了,空出一条路来。

那些各势力的领头人都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的闹剧,有戏谑的,有鄙夷的,也有担忧和看热闹的。

烈阳门掌门肖步雄就站在众人前面,满脸铁青的瞪着几人,尤其是林清,那视线恨不能把林清生剥了似的,“兰若,过来!”

宋兰若能把别人不当回事,但还真不能违背肖步雄的话,毕竟这是她师父,“师父,是季长风他……”

“住嘴!”肖步雄满是怒气,让宋兰若将接下来的话给憋了回去,“还不向季少掌门道歉!”

宋兰若没想到一向疼她的肖步雄竟然因为季长风训斥她,她扬着头,眼眶微红,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却没流下一滴眼泪,只是倔强的瞪着肖步雄,“我没错,我死也不会嫁给季长风!”

肖步雄没想到宋兰若竟然这会给他找事,心中怒火更胜,这股怒火自然而然烧到了林清头上。

若是没有这人,他徒儿一向听话,怎么会当着众人面违背他,定是那小白脸背地里怂恿的!

林清迎上肖步雄的怒火,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于她而言,肖步雄跟季长风就是一路货色,只要这两人没关系,死一个也不是不可以。

第326章

杭天衍也在队伍里, 见状冷哼一声,“肖掌门,你这徒弟我们青雷剑派可是要不起啊,现在就能为一个混混找我家少掌门麻烦, 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又为了什么阿猫阿狗的祸害我青雷剑派的命根子。”

肖步雄的任务就是拉拢青雷剑派, 这会算是被杭天衍的话架在火上烤了, 一时间脸色由青转黑,由黑转白, 精彩的跟跑马灯似的。

“你们两个差不多就行了, 别给贵客丢人。”玄天坊的坊主也站了出来,斥责完, 回头脸色一变,谄媚的看着最后方的年轻人,“孟少侠,都是误会, 您别往心里去。”

神鹰宫的掌门也道:“就是, 这是烈阳门和青雷剑派的私事, 跟我们可没关系。”

宁三公子今日也在, 一身锦衣华袍,面目颇为阴柔, 只是此时脸色也颇为难看,毕竟他算是东家,若出了事, 他往上也不好交代, “不过一点小事,想来两派很快就能解决,让您见笑了。”

都是各个势力有头有脸的人物, 却对走在最后面的一青年赔笑说话。

青年身体壮硕,面目看着憨厚,却又满是煞气,腰间挂着一把腰刀,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很是傲气。

林清却看得一愣,眼角随之抽搐两下,这人不就是她那下属孟杰么!

搞了半天这阵仗迎的是他啊。

仔细一想,孟杰娶了郑巧儿,可不就是剑尊的女婿么,剑尊在江湖的地位那真就是泰山北斗一样的存在啊!

孟杰没看林清,只是将手自然的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腹小小的动了几下,打出暗号。

——前来支援,百人。

林清了然,稍稍垂眸,故作不识。

但这事闹到这种程度已经不好收场。

果不其然,季长风上前一步,抱拳向众人行礼,“还望诸位前辈做个证人,许我与这位林帮主一战。”

宋兰若气极,“季长风,你别欺负人,我与你比!”

季长风冷笑,“放心,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今日便要你看看,你看上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废物。”

宋兰若不服,还要说话,却被肖步雄点了哑穴强拉到一边交给曹祥。

宋兰若没办法,急的眼睛都红了,眼巴巴看着林清。

所有人的视线也集中在林清的脸上。

这种情况想要低调都低不成了,林清也没什么好说的,既然想比,那就比吧。

也不用上什么比武台,山庄门外那片地上已经被清理干净,正好用来比武。

季长风没急着上场,而是从下属那边拿过纸笔,刷刷几笔写出一张生死状,在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上手印,然后交给林清。

司徒越这会有点看不下去了,虽说他对自家主子有信心,“只是比武,用不着签生死状吧?”

“毕竟是拳脚比试,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呢,以防万一罢了。”季长风将纸笔递给林清,“当然,若是某些人不敢签,也就罢了。”

林清古怪的睨了他一眼,没去碰笔,直接用拇指沾了印泥,在纸上按了一个指印。

季长风只以为林清是被他激起了好胜心,目光里流露出一点轻蔑,将生死状拍在桌子上,一个漂亮借力飞身而起,衣袂飘飘,配上那张英俊面容,不知多少姑娘看红了脸。

他飘然而落,正好站在空地中央,将剑取下丢给一旁的山庄护卫,发出一声轻哼,“别说我欺负你,我不用兵器,再让你一只手。”

这话却是又让一群人不禁惊呼出声,看季长风的目光更加崇敬。

季长风很享受这种感觉,心里更是舒坦,看林清的目光也如看待蝼蚁一般。

林清却觉得好笑,想让?

那就让呗。

她笑吟吟夸赞道:“少掌门真乃英杰,如此谦逊礼让,实乃我辈之典范。”

她慢悠悠穿过人群,在路过孟杰时快速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而后走到空地上,做了个请的姿势。

在季长风看来这便是活脱脱的挑衅了,要他先来?好啊!

季长风目露狠辣,双手挥拳,脚下滑步向前,步履间风尘聚而不散,虚实变换,瞬息之后便出现在林清面前,速度之快,仿若将时间挖掉了一块。

围观之人皆是惊得瞪大眼睛,肖步雄赞道:“季少掌门这疾风拳竟已大成,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杭天衍捋着胡须,对自家少掌门很是满意,“哪里哪里,毕竟年少,还需多多历练才是。”

玄天坊的坊主笑道:“估计对面那位林帮主怕是要惨喽。”

这几乎他们公认的事实,毕竟一个是名门之后,一个就是小帮会的混子,如果季长风要是败了,他们也没脸见人不是。

也就是少数知道林清身份的,看他们像是在看笑话。

司徒越毕竟年轻,也不用端着,直接嘲讽道:“我看未必,这季少掌门也不过尔尔,只怕要惨喽。”

这话一出,杭天衍和肖步雄都是脸上一黑,不悦的瞪着司徒越。

司徒越轻哼一声,往孟杰身后一躲,压根不在意,指了指场上的画面。

杭天衍和肖步雄下意识看去,随之愣住了。

只见季长风已然出拳,速度之快,划出阵阵啸声,朝林清的鼻梁冲去。

距离太近了,他不觉得林清能躲过这拳。

事实上林清也没躲,就这种满是破绽的拳法,也没必要躲,她只是缓缓抬手。

啸声陡然扩大,仿若有什么东西在空气爆开,发出轰的一声,震得众人耳膜微疼,再一看,季长风的拳头已然被林清抵住了。

季长风也惊住了,实际上他是奔着杀人去的,这一拳用掉了近七成的力气,可就被对方这么轻飘飘的制住了,这怎么可能!

林清只是笑笑,“季少掌门这是在跟我闹着玩吗?”

季长风没想明白,被这话挑衅的心里再次涌起怒火,“是你找死!”

他拳头变化,在空中留下道道拳影,自下而上朝林清下巴挑去。

林清也动了,她稍稍侧身,甚至没用右手,左手化刃在季长风的肘部重力一敲,任对方速度再快,虚影再多,仍旧不偏不倚,正好敲中。

季长风瞬间被卸了大半力道,能杀人的厉拳也变得软绵无力。

林清手影变换,掌影翻飞,对着季长风的拳头往上一拍,掌风裹杂着内劲,悉数传递到季长风的拳头上,又带着拳头往回砸去,正好砸在季长风的鼻子上。

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季长风自己给了自己一拳头,砸的他本人一阵头晕目眩,鼻骨断裂,两道鼻血顺着鼻腔流下,一直滴到衣襟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围观的杭天衍和肖步雄顿时惊得向前疾走几步,想将人救下。

但司徒越脚下更快,先一步拦住二人,手里已然拿起那张生死状,笑着问道:“二位前辈这是要去哪啊?”

杭天衍和肖步雄紧紧盯着司徒越,气愤至极,却终是停下脚步。

这时候季长风也终于回过从半昏厥的状态清醒过来,眼里露出狠辣,他这回算是明白了,林清的功夫不弱。

顾不得之前的诺言,他抽出长剑,借力跃起,剑芒之中隐有雷霆之音,空中几经变换,留下几道虚影,斜刺而下。

林清并不在意,季长风的剑法与他的人一样,花里胡哨,却并不实用。

花架子罢了。

林清稍稍侧开半步,那看不清的剑影便已归一,擦着她的胸口划过,却连她的衣袋都未碰见分毫。

而后伸出手,准确的抓住季长风的手腕,向后一带,季长风便跟着她的动作踉跄向前,气势全无。

林清顺势抬脚,一脚踹在季长风的膝盖上。

季长风只觉手腕犹如被铁钳钳住一般,根本挣脱不开,他想要强行提气挣脱,可那看似随意的一步,却正好让他失去提气借力的点位,接着膝盖一疼,整个人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乍一看,就像是他主动对林清下跪似的。

林清已经松手,后退半步,轻轻拍掉衣服上沾染的灰渍,“也没过年,少掌门这般大礼,我这可没准备红包。”

季长风接连吃亏,受此屈辱,恨不能将林清碎尸万段。

这一切跟他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明明该摇尾乞怜的该是对方才对,为何他会像狗一样跪在这里!

季长风呲目欲裂,心里已然被杀戮之气占满,提剑便砍,只是原本还有招数的剑招如今已是支离破碎,仿佛就是凭借本能行事。

林清随意躲着,惋惜的摇了摇头,“这点挫折就承受不住了,看来少掌门这习武之心也不过尔尔。”

于是季长风被刺激更加疯狂,双目已然布满血丝,握剑的手都在抖了。

这一幕落在杭天衍和肖步雄眼中,立即明白季长风这是产生心魔了。

习武之人最怕心魔,轻则无法突破,重则一生再也无法拔剑。

两人焦急想要上前,却再一次被司徒越拦住。

司徒越嘴角含笑,手里拿着那张生死状摇了摇,也不说话。

杭天衍和肖步雄两张脸一会青一会白的,异常难看,可季长风亲手写下的生死状在那,便是林清杀了季长风都是合理的,除非青雷剑派与烈阳门不想在江湖上混了。

自己挖的坑,结果都让自己人给踩了个遍,这种憋屈感,两人算是体验到了。

肖步雄转身看向孟杰,求助道:“孟少侠,既然已经分出胜负,这场比试是否能够停止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停在了孟杰脸上。

孟杰很是无语,自家老大还没喊停呢,当然得老大尽兴啊,别说还没死人呢,就是死人了,那也是活该。

跟天禄卫讲道理,活腻歪了?

“既然签了生死状,自然要比试双方喊停才是,江湖规矩不能破了。”

这话说的,众人谁也不敢多言一句,再说人家捍卫江湖规矩也没错啊。

也就杭天衍和肖步雄脸色难看了。

空地上,林清也有点腻了,既然如此,那就结束吧。

她微微一笑,“剑可不是这么用的,我只演示一次,少掌门可要看仔细了。”

话音未落,林清漫不经心的神态陡然凌厉起来,脚下不退反进,手腕翻转,移形换位,下一瞬,季长风手中的长剑已然换到了她的手上。

林清再次出剑,没有过多的花哨,一步一招。

刺,点,劈,斩,撩,穿,云,扫,崩,搅。

与季长风繁复如花的剑法不同,她的招式甚至连剑法都算不上,只是最基础的剑术,却每一招都带着凌厉至极的煞气,让人胆寒,避无可避。

季长风心中的那点煞气愣是被对方的剑招给彻底搅散了,人清醒过来,接着便是滔天的恐慌。

身上传来一阵阵的剧痛,布料划破的声音不绝于耳,他好像要死了。

第327章

事实上林清若真想杀人, 也不过是将剑多刺两寸的事情,但看见这样的季长风,她忽然就腻歪极了。

杀这种人毫无用处,她的手可以染血, 却不染无用之人的血。

于是她最后一剑, 剑刃停在了季长风的心口处。

此时的季长风浑身衣服破破烂烂, 血痕遍布全身,但渗出的血液却不多, 正好在仅存的衣料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血线。

林清将手中的剑丢在了地上, 淡淡瞥了季长风最后一眼,宛若在看一团不值得人上心的垃圾。

不知为何, 季长风感觉到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他看着被随意丢弃在脚边的长剑,脑海里是林清挥剑的身影。

那种滋味让他恐惧,让他看着这把剑便忍不住浑身战栗。

他不敢碰剑了。

比试结束了。

杭天衍如疯了一般冲到自家少掌门身前, 脸上是说不出的痛心和畏惧。

他无法想象将这样的少掌门送回门派时, 他要面临怎样的责罚。

肖步雄也是双目含怒, 季长风是他的目标, 可如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季长风已经废掉了,如果再将宋兰若赔在这人身上, 未免得不偿失。

都是那个恨天帮的帮主,坏他好事!

肖步雄斜眼看着越走越近的林清,掩藏在衣袖中的手越来越烫, 也越来越红。

林清走到司徒越面前, 接过那张生死状看了几眼,而后撕成了碎片,漫天一扬, 纸屑如雪花一般缓缓飘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炽烈的热风,就像是正在燃烧的火焰。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没有人反应过来,肖步雄的掌风带着浓烈的杀气已然杀到了林清后背。

林清余光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里,猛然回身,一掌拍出,强烈的内力形成气旋,随着她的掌风涌出,衣衫无风自动,整个人犹如一道影子向前掠去,瞬间拍在肖步雄的胸口。

气旋骤然扩散,将整个肖步雄囊括其中,眨眼间就将对方的内力搅上,又阴损的缠上他的经脉,如蛇一般盘旋而上,直至经脉寸寸裂开。

肖步雄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身体传来剧痛,整个人倒飞数丈,直至撞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才坠落倒地,一连吐出数口鲜血,虽未昏迷,却脸白如纸气若游丝。

所有人都震惊的看着林清。

这与对付季长风不同,肖步雄是掌门,他的武功绝非季长风能比,又或者说十个季长风也比不过一个肖步雄。

而且肖步雄还是在对方没有反应的时候背后偷袭,是偷袭!

就这样还被对方一掌给打成了重伤!

只怕在场能比这位林帮主武功还高的,不超过十位,甚至更少!

最关键的是,肖步雄今年已经快五十岁了,可这位林帮主好像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跟她一比,那些所谓的江湖天骄简直就是个笑话!

不少掌门都有些抬不起头来,剩余的也不敢对林清说什么,毕竟他们自己很可能都打不过对方。

这种情况就更没人敢去替肖步雄出头了,毕竟堂堂掌门还搞偷袭,真没什么江湖道理。

有一人站了出来,他身形又瘦又高,蓄着八字胡,也就四十来的样子,脸上挂着憨笑,也算是出来打个圆场,“肖掌门想来也是气狠了才做出这等事情,等明儿个伤好了,必然要让他向林帮主道歉。”

林清扫了他一眼,眸色微变,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这人身上飘出来,似乎还用了某种药物,是某种植物根部的气息,夹杂着土腥气。

很原始的敷药方法。

而且这个体型……

她扫了一眼这人的兵刃,见他腰间挂着长鞭,便道:“想必这位便是天海派的卢方卢掌门了。”

卢方怔了下,“你认识我?”

林清摇了摇头,“江湖上用软兵的不多,能用软兵还能站在众多掌门之间的,就更不多了。”

卢方目光闪了闪,赞道:“林帮主好眼力。”

林清笑了笑,没有接话,抬眼往外看去。

肖步雄已经被烈阳门的弟子扶起往外走,这种情况下也没脸继续待在这,更没胆子挑衅林清,只能一群人跟在肖步雄后面打算离开。

宋兰若也在其中,担忧着肖步雄的伤势,却又对林清点了点头。

她不觉得林清有错,也同样担忧师父的伤势。

青雷剑派的人倒是未曾离开,只是有几个人将季长风给扶回房间休息去了。

杭天衍再次走了过来,对林清冷哼一声,却是没说什么。

事已至此,宁三公子只得厚着脸皮站出来,笑呵呵道:“吉时已到,诸位,咱们开宴吧。”

稀稀疏疏的有人附和几句,大多人选择了沉默,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宁三公子也有些下不来台,只能硬着头皮将众人请回座位,还特意给林清加了把椅子。

这时候孟杰倒是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这位林帮主侠肝义胆,令我钦佩,就将椅子加在我旁边吧。”

这话一出,大家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不是没有别人的人物压轴,但大人物一般都忙,可没时间过来吃吃喝喝,于是孟杰作为剑尊代表,自是被推到了主位上。

把位置加在他旁边,等同于是将林清的位置也加到了主位上,这不就是把众掌门的脸放在地上踩嘛。

可孟杰都开口了,别人自然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故作大度的应下,顺便夸赞林清几句少年英才。

主桌的人已经落座,其他桌上的人也陆续坐下,而后菜品被一一端上桌面。

只不过下面人边吃边聊,热火朝天,聊得最多的还是刚刚林清的身手和被她打伤的季长风和肖步雄。

主桌这边大家耳力都不差,不说将那些话听得七七八,倒也差不多了,于是更尴尬了。

直至宴席结束。

林清带着恨天帮的人往西院走,徐天骄父子俩跟在一边,大概是今天受到的刺激有点多,父子俩看林清时眼睛都是直的,走路也如梦游一般。

反倒是恨天帮众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满脸兴奋,回到住宿的地方也没消停。

天色愈加黑暗,不知不觉间已是半夜时分,大家伙总算在激动中逐渐睡去。

林清回到自己的房间,漫步走到烛台前修剪了一下烛芯,而后取出房中茶具,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碳夹随意往凉炉中丢了几块炭,点火烧水。

她好歹也是在朝廷上混的,茶道上虽说不如世家大族那般赏心悦目,但也是行云流水,不多时便将翠绿的茶汤分到了三只瓷杯之中。

她端起一杯放到另一边的桌面上。

这时门开了。

房间的门没关严,孟杰悄悄溜了进来,一眼就见到桌上的冒着热气的茶水,嘿嘿一笑,将门关好,走到林清面前躬身行礼,“头儿,可算是找着您了!”

“行了,坐吧。”林清见孟杰坐下,方才问道:“谁出的主意?”

孟杰就知道他一露面,林清十有八九已经推测出了全部,也不敢隐藏,忙道:“是陛下,陛下担心您,特意私底下找我过去,要跟着天禄卫来南境看看。”

林清夹炭的手都哆嗦了一下,有点懵逼的看向孟杰,“你答应了?”

“我哪敢拒绝啊。”孟杰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脑袋,“不过陛下刚出皇宫就被诸葛大人和杨统领给劫回去了,您尽管放心。”

林清悬起的心这才慢慢放下。

孟杰板正脸色,“我以剑尊之名过来,让百名弟兄伪装成我的护卫,已经进入山庄,您看,下一步要怎么做?”

林清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如今这会重要的两件事,一便是忘忧城那边,尽管有徐天骄提供消息,可具体情况还得自己人去看才行。

其二则是那个天海派掌门了。

林清思索片刻,道:“找些轻功好手,先探探天海派掌门的底。”

孟杰应下。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孟杰立即闭嘴起身就要找地方藏起来。

“不必了。”林清制止住他的动作,“他见过你,也知道你是我的副手,躲不躲也没什么区别。”

孟杰听从命令坐回到椅子上,手却没有离开腰间的兵器。

房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推开,穆晚唐一身玄衣短打,从外面走了进来。

林清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往常这人就爱穿那种飘逸的浅色长衫,一双媚眼动不动就送点秋波,可扣子明明都系到顶了,看着比谁都禁欲,就像带着一种颇为正经的闷|骚感。

但今日这样的穆晚唐还真是第一次见,很是干练飒爽,连那双狐眼都多了一抹无法掩藏的凌厉。

别说,好像比之前更好看了。

林清寻思了一句,将茶杯放在了另一侧。

穆晚唐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杯,端详着茶汤的颜色,“今日林帮主当真是威风极了。”

林清无奈的叹了口气,“没办法,明明我这人最好讲话,可偏偏总有人上来找麻烦,我只好与他讲讲道理了。”

穆晚唐斜了她一眼,压根就不信这些信口拈来的鬼道理,“用拳脚讲道理?”

“嘴上讲不通的时候,总需要一些特别的方法。”林清似笑非笑的睨着他,“你深夜过来就是跟我说这个的?”

“只是有感而发罢了。”穆晚唐抵着下巴,一双眸子星光流转,“给你送个消息。”

第328章

这话倒是挑起林清一些兴趣, 也总算拿正眼去瞧着穆晚唐。

穆晚唐眼里闪过愉悦,扫了一眼孟杰,也没卖关子,“姬蝉那边得到消息, 神霄宫的人后日便到, 来者是五使之二的金使和木使。”

林清听见木使的名字, 心中猛地一跳。

木使明明已经被她废了,还是四肢筋骨断裂, 丹田被挖的那一种, 就算药神在世也不可能治好,又有周虎亲自刑审看管, 绝不可能逃走!

既然不是木使,那就只可能是金使的手段了。

林清想至此处,直接问道:“神霄宫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这个问题便有些尖锐了,但既是暂时的同盟, 也没必要隐瞒。

穆晚唐沉默片刻, 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这于他而言便有些讽刺了, 明明是亲母子,却活的各有秘密, 母亲不信任儿子,儿子想推翻母亲。

穆晚唐垂下双眸,将那抹难堪和痛楚熟练的藏于心底, “对于神霄宫的事情姬蝉从不假以他手, 连心腹都不被信任,所以很多事情都是发生之后我才会得到消息。”

他顿了顿,“但据我所得到的消息推断, 神霄宫内部的确出现变故,有人从中分裂出来与姬蝉合作,姬蝉曾经想要带人杀上神霄宫,但她失败了。”

林清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有细作帮忙她居然还失败了?”

这要是给她俩细作,她能把神霄宫的地都犁几遍。

穆晚唐含笑点头,“她连神霄宫的山门都没找到,不过也不算全没收获,她用了某种方法,将神霄宫与外界隔离开了,所以才有了这一次的英雄会。”

林清了然,她之前便推测出神霄宫内部必有变故,如此倒是彻底对上了,有那些叛徒帮忙,姬蝉的势力必会在短期内得到膨胀,控制忘忧城也就不是难事了。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火把发出的光亮时而闪过,议论声同样不小。

房间内部,三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应该是出事了。

果不其然,门外传来敲门声,胡班已经去开门了。

林清对孟杰挥了挥手,姬蝉认识她,却不认识孟杰,这会还不是泄露的时候。

孟杰抱拳行礼,而后趁乱翻墙离开。

穆晚唐倒是没走,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你尽管施为,我在刹盟内部动了些手脚,姬蝉已经回去处理了,想必这几日没工夫赶回来。”

林清颔首,“有心了。”

“互惠互利罢了。”穆晚唐说着,却仍旧没动,似乎压根不打算避嫌了。

林清也不介意,抬眸看向门外,徐天骄已经和胡班疾步走了过来。

徐天骄满头大汗,人还没进门就道:“林帮主,那个烈阳门的掌门死了!”

林清和穆晚唐的视线陡然集中在徐天骄的脸上。

肖步雄死了?!

林清猛然起身,肖步雄好歹是个掌门,她那一掌也不足以将人打死。

而且……

她脸色微变,若是他杀,极有可能遭殃的会先是她。

穆晚唐站起身,“你先跑?”

林清摇了摇头,若此时逃走那就真说不清了。

她起身向门外走去,其余人跟在她的身后,浩浩荡荡往烈阳门居住的东苑走。

不少看热闹的散人见状也悄悄跟在队伍后面,于是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长。

东面与西边不同,越往那边走,楼阁景致就越精美,身着各派服饰的弟子也就越多。

按理西院的人是不许过来打扰的,但林清之前的表现很是显眼,加上里面出了大事,还真没什么人敢站出来拦路。

走到肖步雄房门前,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烈阳门的弟子,也有其他各派的管事。

看见林清的时候,烈阳门的弟子全部脸色大变,原本悲伤的脸上多了愤怒和仇恨,仿佛已经认定人是林清杀的。

其中一人正是之前跟在宋兰若身后的师弟,他向前一步拦住门口,眼眶通红,瞪着林清,“你欺我烈阳门至此,我石黎有朝一日,必取你性命!”

如果眼神能杀人,林清大概已经死了。

林清斜了他一眼,“等你有那个实力,我自会记住你,现在便免了。

至于说欺负,我可就不认了,试问我如何欺负你烈阳门了?

因为你家掌门偷袭而打了他一掌吗?”

石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愣是找不到下嘴的地方,憋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林清干脆替他说了,“还是说你觉得我是凶手?”

此言一出,场上一时寂静。

肖步雄虽说脾气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掌门,敢得罪他的人不多,能得罪他的就更少了。

碰巧的是白天的时候,这位林帮主正好与肖步雄发生矛盾。

这样一看,林帮主完全有杀人动机,而且凭那一身功夫也足以做到。

几乎这就是大家伙认定的结果,但之后要怎么做还是未知。

这里毕竟是南境,没有国家律法限制,他们又都是江湖人士,讲的也是江湖规矩,偏偏他们加在一起也未必是林清的对手。

林清懒得搭理他们,径自走向门前,每落一步,众人就后退一步,连石黎都下意识闪开了,终是没胆子真跟林清对上。

这时房门也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司徒越,里面还有十来个人。

除了宁三公子和孟杰外,皆是各派掌门管事。

林清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的肖步雄身上。

肖步雄已经死了,面色青黑,双目大睁,瞳孔微突,像是看见什么恐惧的东西,七窍皆有黑血流过的痕迹,死状极为恐怖。

神鹰宫宫主鹰易看着林清,脸上满是恶意,“来了也好,省得一会我们还得去抓人。”

林清都懒得搭理他,左右她人就在这,借他鹰易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动她,于是在检查完尸体之后,她将视线放在了其他地方。

房间整齐,唯有后面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隙,夜风吹入,将房间里驳杂的气味吹散不少。

林清陷入沉思。

白日里肖步雄虽然受伤了,但被抬走时人却是清醒的,好歹也是一派掌门,即便身受重伤也不是那么容易中招的,而且这房间很是整齐,也不像发生过打斗的样子。

熟人作案?

这种可能性的确很大,但也有可能是凶手故布疑阵。

林清忽的想起了仇松。

仇松是慕氏后人,满门就在这处山庄被屠戮殆尽,十年前的事情盛国是主使,烈阳门作为盛国所属的江湖势力,自是活跃其中,甚至肖步雄的手上就沾染了不少慕氏族人的鲜血。

会是仇松所为吗?

林清寻思着,视线落在那处打开的窗户上,突然目光一凝,只见那缝隙露出的窗台上沾着一些灰渍,像是……鞋印。

林清眉心猛地一跳,心里浮现出一丝不对。

自从林清到这,不少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她的身上,见她盯着窗台,其他人也随之看去,鹰易与卢方最快,二人走过去一把将窗户推开,赫然露出一个脚印。

这脚印颇小,鞋底纹路也是最简单的横纹,乍一看好像没什么,但几乎所有人在看见鞋印的一刹那,目光全部集中在林清的脚部。

房间里男多女少,男子脚大,女子的脚又过于娇小,但女子穿的是绣鞋,留下的印子与男子所穿鞋靴毫不相同,而这窗台上的鞋印乃是男子留下的。

脚要小,又是男子,整个山庄符合的人真没有几个,恰巧林清就是其中之一。

鹰易哼笑一声,声音掺毒,“林帮主,这脚印是您的吧?”

林清白了他一眼,“我若说不是,你们信吗?”

天海派掌门卢方上前一步,道:“是与不是,比对一下便知道了。”

司徒越拦住二人,“肖掌门又不是废物,怎会被人闯进房间都不知道,依我看这鞋印十有八九是栽赃嫁祸。”

孟杰上前一步也要说话,就被林清一个眼神甩过去,只能将嘴闭上。

没有人注意到林清和孟杰的小动作,只以为孟杰是换个地方搜查线索。

卢方瞟了眼林清,慢悠悠说道:“司徒少阁主年纪尚幼,有些事你还不懂,这人心隔肚皮,谁知道究竟是善是恶。”

玄天坊的坊主也站了出来,“不错,只是比对一下,又不是真给她定罪了。”

他瞥向一边的狂浪阁阁主,伸手推了推他,“你说呢?”

狂浪阁的阁主是一位虬髯大汉,名叫苍大生,此时却格外沉默,无论对错,只字不提。

他这表现鹰易却是看不下去了,“喂,苍大生你倒是说话啊!”

苍大生仍旧沉默,仿佛没听见一般。

鹰易气的吹胡子瞪眼的,只能将视线瞥向另一边的七星门掌门,“你说呢?”

七星门掌门古怪瞥了他一眼,“看来苍阁主应该是有所发现才对,我记着前段时间那个陆家好像一家子都被杀了,是谁所为来着……对了,是慕家。”

这话一出,房间气氛陡然一变,陷入一片死寂。

当年那事这房间里至少有一半的门派都参与其中,若肖步雄真是被慕家遗孤杀死,就这般手段,他们也怕是要遭殃。

与之相比,他们更容易接受凶手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主,哪怕武功再高,对方只有一人,他们这么多人,车轮战都能把人轮死。

玄天坊的坊主一张老脸彻底黑了,看向林清,“林帮主,你还是比对一下吧。”

“我找到鞋了,就在林帮主的卧房里!”曹祥忽然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双鞋子,脸上满是恨意,丢在林清面前。

第329章

第329章

曹祥不是一个人去的, 后面还跟着看热闹的各派弟子,足以证明这鞋是真从林清房里拿出来的。

这是一双布鞋,样式简单,大小与林清脚上的鞋子几乎一致, 鞋底是常见的百纳底, 底面是一条条的横纹, 与那窗台上的鞋印正好对上。

林清确定,她并没有这样一双鞋子。

但其他人却不这么想, 尤其是烈阳门的长老曹祥, 鞋是他亲自搜出来的,尽管方法不怎么地道, 但于他而言也是人赃并获,没什么好辩驳的。

他看着林清的目光已经满是杀意,“我承认掌门他偷袭你确是他的不对,你若当场杀他, 我烈阳门上下只能认栽, 可你这人面上一派仁义, 没想到却背地里下黑手!”

曹祥指着肖步雄尸体的手都在颤抖, “我烈阳门徒定会取你性命,为我派掌门报仇!”

鹰易原本就认为是林清做的, 这会也是目光凌厉,“证据就在这,林帮主, 你还有什么说的?”

玄天坊坊主和卢方也随之附和, 十来个掌门,近乎一半都站在烈阳门那边,看林清的目光满是警惕。

林清没说话, 只是安静的看着地面的那双鞋子。

七星门门主道:“只是一双鞋子,或许是旁人偷偷塞进去的,不足以证明这位林帮主就是凶手。”

司徒越附和道:“就是,以林帮主的武功,若真要杀害肖掌门,也就是一巴掌的事情,至于用下毒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吗。”

卢方不乐意了,“这林帮主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证据就在眼前,你们却还这么帮她?”

七星门掌门的年岁已经不小了,满头花白,更蓄着长长的白胡子,闻言捋了捋胡子,慢声道:“老夫帮的是道理,人命关天,决不能意气用事。”

七星门掌门辈分不小,他这么一说,众人面面相觑,有近小半的人把嘴给闭上了,而且司徒越的话也有道理,这位林帮主武功都那么高了,杀一个手下败将还需要用毒吗?

鹰易冷哼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真要放过杀人凶手,那烈阳门的交代要怎么给?”

这也算是个难题了,玄天坊坊主灵机一动,看向旁边看戏的宁三公子,“宁三公子才是此处的主人,不如说说你怎么看?”

宁三公子脸上一黑,没想到躲这么远还被注意到了,只能悻悻站出来,“我可算不上主人,只是为神霄宫做事罢了。

不过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依我看不如这样,先把这位林帮主关起来,待神霄宫的使者到来之后,由他们定夺,如何?”

左右大家都信不过彼此,那神霄宫的人大家伙总得信得过吧?

果不其然,这话还真让众人没有反驳的余地,就连鹰易也不敢再说半字。

孟杰此时站了出来,“既然如此,钥匙便由我看管吧。”

大家伙都知道孟杰身后站的是剑尊,除了神霄宫也就孟杰最值得信任,自然也没人反对。

事情敲定,林清再一次被送回西院,只不过这回房间被上了锁,任何人不得进出。

房间还是她住的那间,被翻过的凌乱已经被人重新整理好了。

林清倒是不担心有什么重要东西会被发现,毕竟该随身携带的都在身上,搜集来的消息看过之后也会被古六娘处理干净,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她扫了一眼房间,最后将视线放在桌上的茶具上,凉炉里的炭火已经熄灭了,茶汤也已凉透。

林清干脆将茶具涮洗一下,重新点火烧水。

外面是孟杰和天禄卫亲自看守,出不出去也就是她一句话的事情。

但林清暂不打算行动。

甚至于刚刚那双鞋子她也已经看出了不对,却并未急着辩解。

这种栽赃嫁祸的方法让她熟悉,就跟在浦城时仇松陷害她的手法一模一样。

虽说是拿她挡枪,却也算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一个绕开姬蝉的机会。

正想着,房间的窗户动了下,穆晚唐从外面跳了进来,走到桌前坐下,“都这样了你竟然还有心思喝茶?”

林清斜了他一眼,“不然呢,像你一样说跟着我去瞧瞧,结果房门还没进呢,人就先不见了?”

“生气了?”穆晚唐手一手抵着下巴,另只手将茶杯送到林清面前,解释道:“里面有些人认识我,让他看见我与你在一起,后面就不好藏了。”

这倒是让林清有些意外了,先不论这人话中真假,关键的是这人竟然真解释了?

她诧异的顺着窗外看了看。

穆晚唐疑惑道:“你在看什么?”

林清道:“看太阳今日是不是要从西边升起来。”

穆晚唐无奈了,“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林清给自己重新倒了杯茶汤,闻言一笑,“不信还要被你出卖。若信了,怕是我这骨灰都得被拎去喂狗了。”

穆晚唐被噎了一下,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林清挥了挥手,“没事就走吧,不送了。”

穆晚唐抿了抿唇,沉默片刻,“想来你有你的打算,我先去看看,若找到什么线索再来寻你。”

语罢不等林清开口,起身从窗户离开。

林清尽管不能出去,但一日三餐和日常所需皆有人送来,连冰块都没缺上一点。

经过这么久,肖步雄的死早就传开了,旁人只以为孟杰心性正直,压根不会有人觉得这是怕自家上封吃苦受罪。

然而尽管如此,三更时分,意外还是来了。

只听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西院的房子炸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当众人冲进西院的时候,就只看见冲天的火光,里面已经进不去人了。

不多时,诸位掌门和宁三公子也到了。

众人看着大火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硫磺味,这大火明显是炸药所为,总不能说是里面的林帮主一时想不开,自己给自己炸死了吧?

鹰易看向一边的孟杰,“孟大侠,这是怎么回事?”

孟杰冷哼一声,手已经搭在腰间的兵器上,“我怎么知道,刚刚我还来看过,一切都好好的,人也安分的坐在房间里,哪知道我前脚刚走,后脚屋子就炸了!”

他横了一眼鹰易等人,“她一个小帮主可不像有炸药的样子,是你们谁做的,最好自己站出来,否则等我查出来,必要尔等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段甩锅让人一时间还真就没法接话,宁三公子只能站出来打圆场,“想必此事是有误会,待火熄之后我们再查探一番,或许就会有什么证据了。”

“左右你们认定这火是有人放的。”司徒越冷哼一声,“为了什么呢,总不会是杀人灭口吧。”

之前确定凶手时有多肯定,这会众人就有多心慌,里面人都被炸死了,也就是说这位林帮主可能真不是凶手了。

她不是凶手,那凶手还会是谁?

他们真的因为冤枉而害死了一个人吗……

曹祥也在这里,因为掌门身亡,他如今是烈阳门的代掌门,也是他找到的证据,如果真的错了……

他脸上发白,不敢接着想下去,几步上前抓住孟杰的胳膊,“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孟杰不耐烦的将曹祥的手挥开,“戌时我来看过,林帮主就坐在床边沏茶,我见没事也就离开了,哪知道刚到子时就听属下来报,说是房子突然炸了。”

他又看向守门的护卫,道:“你们来说。”

那守卫的护卫二十来岁,上前一步,道:“属下一直守在门外,林帮主可能是心情不太好,一直坐在桌前喝茶,直到爆炸前都没离开过。”

孟杰扫了一眼众人不太好看的脸色,“你们都听见了吧,别等会还要我重复一遍。”

这下是真没人敢说话了,只能等大火熄灭。

这地方不缺水,即便有许多人运水熄火,也直到天明火焰才被熄灭。

房屋大半都被焚毁,众人合力从里面找出一具焦尸,放在外面的空地上。

焦尸浑身漆黑,面目不全,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鹰易嫌恶的后退几步,“看来这就是林帮主了。”

不只是他,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

卢方叹了口气,“都烧成这样了,之后怎么办?”

宁三公子道:“先放到冰窖存储,待到神霄宫使者过来再议吧。”

众人纷纷点头。

穆晚唐带着假面,混在人群之中。

他看着那具焦尸,握着扇子的手不自觉的紧了又紧,手背爆出青色,眸中酝酿着风暴,脚步本能往前挪着,却又被身边之人拉住了胳膊。

愁长青对他缓缓摇了摇头。

穆晚唐紧抿着唇,假面一时都无法掩盖脸上的苍白,却终是停下脚步,退了出去。

直到无人的地方,愁长青才连忙劝道:“主子,林清如此狡诈,守在外面的又都是她自己人,怎可能会被火烧死,其中必然有诈!”

“我知道,我看见孟杰那般冷静便知道那一定不会是她。”

穆晚唐闭上眼,将所有汹涌的情绪全部咽下,“可我忍不住……”

明知道不是,可还是忍不住去紧张,害怕,担心……

这下连愁长青都沉默了。

龙凤山庄很大,大到许多地方都是荒凉的无人打理,这片地方就是如此,草木旺盛,随意生长。

一阵轻风吹过,枝叶随之传出一阵细微的响动。

愁长青还是没忍住提醒道:“林清是个男人。”

穆晚唐微微睁开眼,“我知道。”

愁长青接着道:“我们是敌人,甚至直到现在,我们都在算计她。”

穆晚唐垂下双眸,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嗯。”

“那你是什么时候……”愁长青喉结滑动了两下,看着穆晚唐仿若化为影子融入尘埃一般的模样,突然就问不下去了。

穆晚唐知道他想问什么,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是算计多了,也或许是勾引久了,不知不觉间……就忘不掉了。

所以每当我想到什么人可以利用时,总会第一个想到她。

以前常见,我反倒没有这么深的感触,直到这次回到南境,就像是游子归乡,心里安定了,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就浮了出来。”

他苦笑道:“被我看上还真是一件倒霉至极的事情。”

愁长青声音干涩,“那……你准备怎么办?”

穆晚唐垂眸看着地面,那只有一堆化泥的叶子和杂草。

难看,恶心,却遍地都是。

“姬蝉已经容不下我这个亲儿子了,我必须要尽快为自己打算。”

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的从他嘴里冒出来,理智又冷漠,可他的心却不断下沉,跌入深渊,只剩死寂和寒冷。

他道:“我自有我的谋划,感情终究不能取代一切,但权利可以。”

第330章

林帮主的死并未对龙凤山庄造成什么影响, 一切照旧运作,只是多了个被封存的冰窖罢了。

不过死的是林帮主,又关林清什么事情呢。

林清换上一身深蓝布衣,腰间挂剑, 一头长发高高竖起, 再一次坐在齐云山下的茶摊里。

这里仍旧热闹, 各处茶摊的座位几乎都是满的。

一青年满面红光,游走在各个座位之间, 一双手来回比划着, “嘿,你们可是没想到, 那位恨天帮的林帮主手上唰唰几下,就把季长风一身皮囊给卸了下来。”

林清喝水的手僵了下,差点呛着,她闲着没事卸人家皮囊干什么, 再说能有那手艺的, 得叫剥皮匠。

然而周边却传来一声声叫好, 接着就是啪啪啪的鼓掌声。

青年说的更加兴奋, 姿势一变,犹如大鹰展翅, “肖步雄一心巴结青雷剑派,一看季长风吃亏哪能受得了,大喝一声‘小贼, 拿命来!’便冲了上去。

林帮主冷笑一声, 抬手把剑丢了,说道:‘你还不配我用剑。’”

青年做了个丢剑的姿势,仰头望天, 又是迎来一片叫好声。

但其中也有人不服,一老者站起身来,斥道:“肖步雄可是烈阳门的掌门,其武功早已是一流之列,那林帮主又是何许人物,对上人家掌门还能如此嚣张。”

这话说得,却是惹得众人发笑,又有一中年站起来,讽道:“一看你就是刚到这,那天的事儿我就在门外看热闹,我可是看得真真的,那肖步雄明明是趁着人家转身的时候偷袭出掌,结果被人家一下打成了重伤,光卸力就飞出去数丈远。”

“对啊,那日我也在。”

“我也看见了!”

……

那天的事情毕竟就发生在山庄门口,看见的人太多了,老者被气得脸红脖子粗,却无法辩驳,只能恨恨的重新坐下。

这时又有一人站出来,他年岁已是不小,两鬓斑白,叹了口气,说道:“你们的消息可都落后了,山庄里有我一个亲戚,听说肖掌门被暗杀,大家都怀疑是林帮主做的,就把人关了起来,结果夜里那房间就被人给炸了,林帮主被活活烧死,尸体都烧焦了。”

场面有一时间的安静,接着就响起了更大的喧哗声。

“那群混账,林帮主明明是冤枉的!”

“我们去给林帮主讨个公道!”

“我们连大门都进不去,怎么讨?”

……

林清竖起耳朵仔细听,发现这些人压根不管什么证据,只一心认为她是冤枉的,想要为她的冤屈讨回公道。

一时间心情竟也有些复杂。

她将一锭碎银留在桌上,而后起身走出茶棚,直到无人的林子里。

古六娘悄然出现在她身后,肩上背着一个包袱。

林清看着前面随风摇晃的枝叶,“查到药王谷的消息了?”

古六娘道:“山庄南部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山,山上有一个山洞,人都被关在那里,外有重兵把守。”

林清没有说话,以药王谷的医术,不论走到哪里都像是一块会发光的金子,总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和谈论。

可这几天她在外游走,却没听见任何与药王谷有关的消息,她便意识到药王谷可能出事了。

但姬蝉派了不少人明里暗里的跟着,她没有过多机会去找顾春,只能在面上吸引仇恨,放手让古六娘调查。

“东西带来了?”她问道。

“都拿来了。”古六娘将包袱交给林清。

林清接过打开看了眼,里面是炼人雨的鬼面和披风。

江湖人士的穿着千奇百怪,有的是戴面具斗笠什么的,倒也不算奇怪。

林清将披风披在身上,戴上兜帽,把大半身体藏于玄色之下,而后拿起那张似哭似笑的鬼面,郑重的戴在脸上。

当她与古六娘返回山脚时,这边已经聚集了近万人。

大家均是义愤填膺,势必上山给林帮主讨回公道,有几人带头,喊着口号,气势汹汹的往山上走。

古六娘默默跟在后面,以往平静的脸上此时却多了些许感动,“这么多人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之人聚集喊冤,此等侠义之心,着实令人钦佩。”

林清笑了笑,侠义之心的确是有,但说到底还是因为龙凤山庄所作所为皆不把这些江湖散人当回事,除了抠钱就是赶人。

一池怨恨早就满了,只差一个口子放水罢了。

恨天帮只是街头帮会,林帮主却能脚踩季长风,掌打肖步雄,某种程度上就与这些人散人站在了一处。

于是林帮主的死自然成了那道放水的口子,所有人的恨意随之倾泻,爆发成如同山洪一般的威力。

林清估算了一下,如今姬蝉不在,就宁三那窝囊样,够龙凤山庄喝一壶的。

近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走到龙凤山庄的大门前,带头的几人也算聪明,暂时没过大门,就在门口带着大家伙喊口号。

“还林帮主清白!”

“冤屈难容,誓求公正!”

……

众人的声音逐渐汇聚,犹如雷霆一般在龙凤山庄的上空回荡。

宁三公子原本正跟一些掌门管事商量后面的事情,被这声音吓得差点倒在地上,得知原因气得差点吐血,只能匆匆赶到山庄门前。

他看见那密密麻麻看不到头的人群,顿时头皮发麻,忙道:“诸位诸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散人这边带头的其中一位青年正是刚刚说故事的那位,口舌伶俐,名叫楚荣。

他上前一步,呸了一声,“你们自诩名门正派,向来瞧不起我们这些没名头的江湖散人。

行!谁叫我们没本事呢,哪怕这次我们千里遥遥连门都进不了了,我们认栽还不行嘛!”

楚荣话题一转,“可人家林帮主却是有真本事的人,不说别的,就你们这各门人物,有几个是人家林帮主的对手?”

这话说的是格外不客气了,除了宁三公子知道自己是个窝囊废之外,其他几位一同赶来的掌门管事当即黑脸。

若没人倒还好办,可此时当这么多人的面,他们也不好轻易发作。

楚荣抬着手指一一指点着这些人,“你们这些人就是看不过我们散人里面出高人了是不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冤情,你们却生生把人逼死了!”

这话说得算是山庄里的人架在火上烤了,就没一个不生气的。

林清混在人群,将一切看在眼里,可只是这样,还不够。

前面不乱,后面的事情就不好办。

她瞥了古六娘一眼,古六娘会意,拿出一截竹哨藏在手心,放在嘴边吹起。

竹哨无音,只是发出某种能令蛊虫察觉的震动。

数十名暗卫早已藏于众人之间,接到指令,猛地推着前方人群就往前冲,嘴中高喊:“为林帮主报仇雪恨!”

前面有人带头,后面人就跟着往前冲,人群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那几位掌门倒是想拦,但他们虽有名气,却并非真正的大门大派,武功也不如神鹰宫玄天坊那些掌门高强,想要还手,却莫名从人群中出来数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各个武功不弱,合起伙来压着他们打。

山庄护卫也想拦着,奈何拦得住这个,拦不了那个,人群呜呜泱泱,放眼一看全是人脑袋。

也有抽兵器还手的,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兵器刚抽出来就被人给拽跑了,接着被揍得趴地上就没起来过,关键的是他都记不住是谁揍的。

脸太多,眼睛都花了。

一时间也算是众生百态,谁也帮不了谁。

宁三公子牙都快咬碎了,被护卫护着躲到角落里,抬手放出一截信花。

空中骤然响起爆破声,一火球聚而不散,不多时,就有源源不断的护卫从四面八方赶来,场面也随之被控制下来。

可这边的护卫多了,另一边的自然也就少了。

林清悄然离开人群,拐上一条小路,原本巡逻的护卫已经不见了,连看热闹的那些弟子也没了影子。

但后方的脚步声却不止他们两个。

有人跟上来了。

古六娘的手已经摸到了兵器上,一个闪身飞跃,将一个人从身后的草丛里给踢出来了。

是楚荣。

古六娘那脚踢得不轻,楚荣飞出来的时候脸着地,左脸立马就青了一大块,吓得指着古六娘的手都在哆嗦,“你你你别过来啊,你再过来我就要叫了!”

古六娘停下脚步,原本略有面瘫的脸这会难得显现出了丰富的表情。

林清也是嘴角抽了抽,这楚荣的嘴果然会说话,弄得她们像是恶霸强抢民男似的。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楚荣的目光在古六娘的脸上转了转,而后停留在林清的面具上,“你忘了?”

林清却是听得一愣,“嗯?”

“你不是他。”楚荣摇了摇头,“我这人对声音很敏感,你比他要年轻一些。”

楚荣指的是周福生。

林清有些沉默,心里犹如被堵住了一块,一时间竟有些呼吸不畅。

但眼下不是能浪费时间的时候,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等着她,若行差踏错,后果无法想象。

林清转身继续往前走。

古六娘横了楚荣一眼,跟上林清的脚步。

楚荣悄悄松了口气,远远跟在后面。

古六娘早已提前摸好路径,一路无人,直到穿过一片竹林之后,便见一条两脚宽的小路蜿蜒向上,两侧树木密集,隐隐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古六娘道:“就是这里,山洞就在上面不到一里的地方。”

林清颔首,视线左右一扫,而后踏上山路,一刻钟后,便临近尽头。

前方上面崖壁高耸,只有脚下一条路能进去。

前面的树木几乎都被砍光了,形成一块宽阔平整的的空地,许多兵士站在那里,将后面的山洞挡的严严实实。

这些兵士身着鳞甲,手握长矛,一身装备比外面的护卫精良数倍不止。

林清粗略数了下,得有五十来人。

第331章

楚荣一直跟在后面, 见状几步凑到林清和古六娘身边,小声问道:“你们是要进那个山洞吗?”

林清和古六娘压根没搭理他,继续藏在灌木丛后盯着前方的动静。

楚荣看看古六娘,又看看林清, 苦口婆心的开始劝:“这可不行进啊, 那人数虽然不多, 可一看就知全是精兵良将,不是外面那群玩意儿能比的。

咱们仨人也就按斤算能跟人家数量比一下, 怕是上去就得被扎成泥, 拼都拼不起来,不划算啊。”

古六娘听得额角青筋微露, 手已经摸到藏在袖间的兵器上。

林清也忍不住收回视线瞥了楚荣两眼,这嘴说故事的时候够夸张,办事的时候也够损的,就是损的方向不太对。

总不会是对面派来的卧底吧?

“那你有什么法子?”

面具后传出的声音有些沉闷, 加上林清特意压低发哑的声线, 已经听不出原本的声音。

楚荣还真有法子, 他挤眉弄眼, “你们是要进后面的山洞吧,别说我还真有一个法子, 咱们可以假作投降意外闯入……你干嘛去!”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悚。

他看着林清站起来就这么走出去了, 毫无防备, 大刺刺的出现在敌人面前。

那精兵首领是个中年人,体格壮硕,穿着最为厚实的甲胄, 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大刀,看见那么张鬼面站出来,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立即提刀指着林清,喊道:“你是什么人!”

“比我预想的人数要少,分出去得有半数了吧。”林清扫视那些人,“看来宁三也没完全掌控忘忧城。”

首领动作一顿,看林清的目光多了警惕,来此处看守的人数的确有百人左右,但此事只有忘忧城少数几人知道。

刚刚信花升空,他派去协助的人数也是临时起意,数量却与那人所说一致。

至于忘忧城内部情况……全对!

若不是城中有细作,那这人的脑子就有些可怕了。

“你到底是谁?!”

林清道:“我姓周,周福生。”

首领压下心头的怪异,不耐烦道:“什么周福生张福生的,没听过。但敢只身来此,本将军也算你有几分胆识,待会给你留个全尸。”

林清笑了笑,笑声透过面具变得阴森而暴虐,“谁说我是一个人来的?”

古六娘已经草丛站起,站在她的身边。

楚荣犹豫片刻,咬了咬牙,也站出来跑到另一边站定,摆出个发功的姿势。

首领见状,不屑的发出冷笑,“的确不是一个人,原来是三只老鼠。”

心里有了底,他不再啰嗦,一声令下,带着兵士举起武器向林清袭来。

林清也笑了,抬手拍了拍。

清脆的掌声在周边回荡,又被喊杀声完全掩盖,好似根本没引起什么异象。

然而下一瞬,近百名黑衣人突然出现,皆是手握腰刀,迎上兵士。

带头之人正是孟杰,他黑衣蒙面,浑身煞气,一刀劈下,将前方的兵士一分为二。

孟杰之后,百名天禄卫同样穿着黑衣,刀势凌厉凝练,每一刀砍下,必有敌人丢掉性命。

血液洒落地面,鲜红黏腻,断肢残骸遍布各处,几乎一个回合,那首领附近便只剩下他一个,直到孟杰的刀锋架在他的脖子上,将他押到林清面前跪下。

从始至终,林清都未曾移动半步。

楚荣已经看傻了眼,连半炷香都没有,这事情就结束了?!

他看看地上半死不活的敌方首领,又看看淡定自若的林清,循环往复了好几次才停下来,声音发虚,“这……都是你的人?我还以为你要自己上。”

林清白了他一眼,有孟杰和那近百名天禄卫在,她又怎么会真的无人可用。

孟杰动了动手中长刀,问道:“头儿,这人怎么办?”

“杀了吧。”林清淡淡说道。

“不,你不能杀我!我知道很多消息,与……”首领已经被死亡的恐惧惊吓的脸上扭曲变形,最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孟杰一刀抹了脖子。

孟杰甩了甩刀刃上的血渍,然后送回刀鞘。

他们头儿都说宰了,那就代表那些消息并无用处。

林清没管地上的尸骨,对孟杰摆了摆手,眼下只是第一步罢了,后面孟杰还有事要做。

近百名天禄卫离去时并未发出多大的动静,如风一般一吹而过,只留下些许枝叶晃动的声音。

眨眼之后,这里除了满地尸体,就只剩下林清、古六娘和楚荣三人。

楚荣简直无法理解,明明事情还没做完,这人怎么就把那些人给放走了?

但他聪明的没有问,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林清后面。

穿过这片地方,便能将那处山洞尽收眼底。

这里洞口细长,从外面就能看见有火光隐隐传来。

林清鼻尖轻嗅,第一个走进山洞。

从外面看山洞好似很窄,进来才发现是别有洞天。

里面极为宽敞,四周有怪石林立,偶尔传出一点风吹过某种石头发出的回音,时而似鬼哭,时而似乐器低鸣。

楚荣左看右看,疑惑道:“这里没人啊,咱们是不是找错了?”

山洞是大,却是空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林清没有回答,只是走到西侧的那些石头前,这里有人停留过的痕迹,地面脚印混乱,还有未曾炮制的药草,散落一地的衣衫银针,还有一个硕大的药箱。

这个药箱林清见过许多次了,正是顾春的东西!

古六娘道:“会不会是被转移走了?”

“嗯。”林清低应了一声,脸色微沉,“果然如此。”

“什么?”楚荣诧异的看着她,“你知道没人还过来?就不怕这里有陷阱吗?”

林清沉默片刻,也只能说出三个字,“赌不起。”

她其实对一切已经有所推测,包括幕后黑手,也清楚以那人的习惯,十有八九会将陷阱套着陷阱。

就因为不确定性,她必须亲身入局,才知道下一步如何走。

偏在这时,意外突变。

数不清的青衫蒙面人从四面八方的乱石后冲了出来,眨眼间就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楚荣当即腿软,差点跌在地上,想要扶着林清站起来,结果愣是没敢,转而把手搭在古六娘胳膊上,撑着勉强起身,双目无神,嘴中念念有词。

“完了完了,咱们这是刚出虎穴又进狼窝啊,这次人都没了,要死了要死了!”

古六娘眉角跳了跳,要不是楚荣如今站的位置已经被自动归纳为他们的人,她早把人甩出去了。

没看见她家大人连兵器都没掏嘛。

青衣人自动分开两侧,一蓝衣之人从后面漫步而来。

他步履从容,脸上同样带着一张画了油彩的脸谱,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林清。

“周福生?”他的嗓音沙哑,嗤笑两声,“你前面那些谋略做的不错,但最后一步却是失策了,若让你那些下属跟着进来,或许你还有两分胜算。”

林清悠声道:“他们自有他们的事情要做,杀鸡焉用牛刀。”

“倒是嘴硬。”蓝衣人冷哼一声,“周福生,任你如何也不会想到,外面的那些人不过是引鱼上钩的饵罢了,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外面,而是在这里。”

林清讥讽道:“杀招没看见,倒是看见一群自认聪明的蠢货,当真以为人多就是胜者?”

蓝衣人的脸谱动了动,这里可都是精锐,他不觉得对方会有机会翻盘,压下心头怒火,“难道不是?”

林清拍了拍披风上沾染的灰渍,幽幽说道:“还真是。”

话音未落,无数黑衣人涌了进来,他们黑衣遮面,双手握着短刃,柄部带钩,形似剪刀。

他们将青衣人团团围住,就如刚刚青衣人围堵林清那般。

形势陡然逆转,狩猎者变成猎物,如待宰羔羊一般。

原本还整齐的队伍霎时间出现混乱,蓝衣人不敢置信的瞪着那些黑衣人手中的兵刃,声音陡然拔高,“血衣楼!”

黑衣人如同青衣人那般分出一条路来,慕枫一身黑衣,脸上带着一张血色半脸鬼面,几步来到林清面前躬身行礼,“主子,已经安排妥帖。”

他接到英雄帖,早已混入宾客之间,得到林清命令,便带着人手埋伏周遭等待机会。

血衣楼既是杀手组织,论埋伏隐蔽,江湖上能比得过他们的绝不超过一手之数。

然而这一幕落在蓝衣人眼中便是格外惊悚了,谁能想到血衣楼楼主竟然给自己找了个主子!

要糟!

他想逃,可一转身骤然发现身后已全是血衣楼的杀手,只得悻悻停下脚步,再次看向林清。

林清缓步走到蓝衣人面前,抬手摘了他的面具,面具后面的脸格外陌生,从未见过。

林清把玩着手里的脸谱,“我很好奇,你们这般算计是为了针对我?为什么?”

蓝衣人掩下眼里的震惊,哼了一声,“我怎么知道,只是有人说让我过来抓走一个人。

他说那人定会引发暴乱,表面上是引走部分兵力,实则定是另有布局,必须要在她进入山洞之后把人留下。

所以我特意带了更多的人,我本以为这次的计划会与以往一样并无意外。”

但意外还是出现了,谁能想到敌人送走了一波又来了另一波。

“但你以为你这样就赢定了吗?”蓝衣人忽的露出笑容,笑声满是暴戾,“你以为他派来的只有我们?

周福生,你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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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孩子病了,尽量更

第332章

山洞内的气氛骤然紧绷,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蓝衣人那张脸上。

下一瞬,无数脚步声从远处奔腾而来,地面随之微微晃动,人数之多, 绝对超过洞内十倍之上。

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瞥向洞外, 有人惊喜, 有人警惕。

慕枫紧了紧手中兵刃,看向林清, 等待命令。

林清的手稍稍往下压了压。

慕枫稍稍点头, 给属下打了个手势。

血衣楼的杀手们手起刀落,摘了所有青衣人的脑袋, 只留下蓝衣人一个。

浓郁的血腥味在洞中飘散,尸首遍地,却无人多看一眼,平静的宰了只鸡似的。

唯有楚荣吓得脸色煞白, 他人生二十几年, 加起来都没今天过得精彩。

这心脏上上下下的, 总感觉跟得了心疾似的。

不会真要完了吧?

他求助的看向林清, 却发现人家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好像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林清向前走了几步, 看向山洞外面。

那些人穿着各色门派服饰,手握兵刃,带头的是神鹰宫、烈阳门、狂浪阁、玄天坊、无情山庄和天海派, 后面则又跟着数十个不大不小的江湖门派。

乍一看, 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潮水一般。

林清仔细看了下前面几位,发出一声冷笑。

神鹰宫宫主鹰易, 烈阳门曹祥,狂浪阁阁主苍大生,玄天坊坊主,无情山庄的少庄主和天海派掌门卢方。

都是熟人啊。

山洞外面,众人早已看见之前满地尸体,有些人主动出来将尸体收拾到一边,

鹰易看向几人,最先站了出来,大声喝道:“我们早已得到消息,不论你血狱今日来了多少杀手,必被我等斩于兵刃之下!”

曹祥双眼微红,满是杀意,“还不出来束手就擒!”

……

有掌门发话,弟子们纷纷喊起诛杀魔教的口号。

山洞内,蓝衣人尽管被擒,大概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反倒不怎么怕了,冷声道:“我死了,也要你们给我陪葬。”

林清古怪的瞥了他一眼,随之一笑,“不如打个赌如何,若你赢了,我放你一条生路。若我赢了,你便告诉我一个消息,如何?”

蓝衣人愣了下,“你想赌什么?”

林清抬手指了指外面的黑压压的人群,“就赌外面那些人会不会进来好了。”

蓝衣人看林清就像在看一个傻子,这些人都已经杀到这了,为什么不进来?

怎么可能不进来?!

“好,我跟你赌了!”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甚至他压根不认为他会输。

他志得意满,激动的看向山洞外面。

这时候山洞外面的各派弟子也准备的差不多了。

毕竟不知山洞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自然要准备好一些东西,也给门下弟子一个准备的时间。

卢方来回走了一圈,见差不多了,对鹰易点了点头。

鹰易当即拿出兵刃,“随我……”

最后一个冲字还没喊出来,远方就传来叫声,“血狱教徒向东边跑了!”

接着便是漫天的喊杀声。

声音之大,震得人双耳发昏。

众人全都被这突然出现的变故给惊愣了。

玄天坊坊主举起的手放了下来,满脸疑惑,“鹰宫主,这是怎么回事?”

鹰易也是惊疑不定,看看东边,又看看相距不远的山洞,一时也有点拿不准主意。

卢方皱眉问道:“你收到的消息准不准啊,咱们可都是听了你的话才弄出这么大动静的。”

鹰易横了他一眼,“那细作是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插入血狱中的,如今为了给我送这些消息,连命都没了,那尸体你不也是瞧见了。”

卢方没说话,只是盯着前面的山洞不说话。

“谁知道这山洞里面有没有鬼啊。”无情山庄的少庄主满面嘲讽,后退一步,“若要真是血狱的杀手倒还好,就怕是某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想要折损我们的人手。

毕竟英雄会可是要比武的,我们山庄此次来的人手不多,若再因此受伤,只怕要无法应付比武了。

此事我们无情山庄就不掺和了。”

无情山庄少庄主说完随意拱了拱手,直接白了众人一眼,带着自家山庄的弟子就走了。

有些小门小派就是无情山庄的附属,自家主子都走了,自然也跟着走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也有见状跟着跑的。

鹰易等各门掌门管事想拦都没来得及。

鹰易当即就气红了脸,曹祥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其他几人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好像这山洞进不进对他们而言都没什么差别。

于是鹰易更气了。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苍大生也站了出来。

“沧浪阁最近不太平,既然血狱的人已经跑了,那我们也就走了。”

语罢也不管旁人怎么想,带着人马离开了。

这一下就少了近四成的人。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如今已经不是生气的问题了。

如今只剩下鹰易、曹祥、玄天坊坊主和天海派掌门卢方。

玄天坊坊主有点傻眼,“现在怎么办?”

鹰易咬着牙,“先进去看看!”

语罢就要第一个往山洞走,然而一步迈出,数道黑影陡然从半空划过,速度极快,但仍能看清是明心阁的司徒越和七星门掌门,甚至后面还跟着青雷剑派的杭天衍!

司徒越震惊的看着鹰易等人,脚下一滑落在地上,急道:“你们还在这做什么,这山洞有密道,人都快跑完了,还不速速去抓人!”

语罢一把抓住卢方的胳膊就往东边跑。

卢方一张脸瞬间就白了下来,愣是没能把人推开,生生被拽走了。

卢方一走,天海派弟子自然跟了上去,一群人呼呼啦啦往东跑,场面很是震撼。

后面的人下意识就跟了上去,越跑越多。

山洞内,蓝衣人彻底傻眼了,那么大一群人就这么散了

这……这居然也可以?!

好好的围剿,怎么跟过家家闹着玩似的?!

就这么……都跑了?!

林清看着已经空荡的外面,像是在看一场闹剧,“想不明白?”

蓝衣人不敢置信,“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不止蓝衣人想不明白,连楚荣也弄不明白,惊得眼睛瞪得溜圆。

“因为利益。”林清道。

并没有多复杂的原因,只因为利益罢了。

林清接着说道:“这么浓的血腥味,他们会闻不到吗?我们说话的声音同样不小,他们听不见吗?”

她笑了笑,“他们能嗅到,也能听见,可并不代表所有人都愿意奉献自己。

每一次的武林盛会都要比试武艺,再根据排名获得利益,若是这会损失人手,之后的比试要怎么办?

是诛杀一个无法获得好处的魔教重要,还是明年能在江湖上获得的利益更加重要?

但凡给他们一个可以退出的理由,一切看起来便成了笑话。”

慕枫感慨道:“虽是这么说,可这些名门大派极重脸面,若是无情山庄那位少庄主没站出来,估计这些人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林清抬眸看向山洞外面,就见刚刚离去的那位少庄主已经悄然回来,来到林清身边,拱拳行礼,“无情山庄少庄主冷一沉见过主子。”

林清将他扶起,“你做的不错。”

冷一沉眉目凌厉,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偏偏说起话来一板一眼,“属下不敢居功,还是其他人配合的好。”

林清挥了挥手,看向蓝衣人,“你家主人的谋略看似精密,实则并非全无漏洞,就像堆砌的积木,只需要找准机会,拆下其中一块,便会让整座积木塔随之倾倒。”

无论是天禄卫,血衣楼,还是冷一沉,都是她埋下的变数。

只不过有些是明线,有些则是暗线,明暗交织变换,才能让敌人防不胜防。

蓝衣人终于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又如何,你休想找到药王谷的那些人!”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我已经找到了。”

蓝衣人呆住了,“不可能,你不可能找到!”

林清:“你以为我为何会让洞外那些下属离开?”

蓝衣人还是不敢相信,他可以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可你怎么……”

林清冷眼看他,“若换成旁人,我或许还需要调查一番,但若是穆晚唐,以他的行事风格,我便是用猜的,也能知道他下一步想玩什么。”

语罢不管蓝衣人已经呆滞的目光,再次说道:“你们是刹盟的人,穆晚唐也在这里。”

蓝衣人没说话,但他瞪大双目,下意识瞥向北方的巨石,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事已至此,倒也没什么好隐藏的。

原本平平无奇的石头像是泛起了涟漪一般,空旷的地方逐渐浮现出两道影子。

他们好似一直站在那里,却又无人注意,正是穆晚唐和愁长青。

穆晚唐叹了口气,不在意对准他的兵刃,缓步走到林清面前,“果然还是没能骗过你。”

林清道:“药王谷失踪的白日里,我还与顾春联系过,也就代表那时你们并不打算对付药王谷。

后面你之所以改变想法……不,应该说你之所以改变计划,装作与姬蝉反目靠近我,便是因为我得到了那份蚀月草的账簿。

你怕我知道蚀月草的用法。”

穆晚唐道:“若我担心这个问题,岂不是应该把这里所有的医师全部处理掉才是,单单一个药王谷,又能有多大的作用?”

“因为你知道我与顾春的关系,你知道有关蚀月草的事情绝大部分医师所知甚少,你要防止药王谷破坏你的计划,所以你选择对他们下手。”

林清说到这顿了下,“药王谷不弱,要与他们动手也不容易,但你曾在侯府逗留,顾春心地善良,对你的防备也会大大减少,所以才会被你得逞,关在这处山洞里。”

穆晚唐苦笑道:“说到底,你还是没信过我。”

林清点头,她不信,但她知道穆晚唐或许能给她一些不一样的消息,所以陪着这人演戏。

而且她能感受到穆晚唐对姬蝉的确有所动作。

算计她为真,对付姬蝉也是真的。

她叹息一声,“虽说不信你,但一开始,我的确没想到抓走药王谷的人会是你。”

穆晚唐垂眸看着地面,手中折扇紧了又紧,“那你是从何时知道的?”

“从进入这处山洞开始。”林清说道:“你的行事风格我太熟悉了,熟悉到当这些阴谋一个套着一个朝我涌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神鹰宫和玄天坊明面上是隶属于盛国和朔国的势力,但暗地里他们早已投靠刹盟,这一次也是收到了你的命令才如此行事。”

穆晚唐深深吸了口气,“你并没有证据。”

“我有。”林清直直注视着他,“你要我认为那日在废宅伤我逃跑之人是天海派掌门卢方,实际上卢方只是被你推出来的替死鬼。

卢方虽然奸滑,却并非镜面人,为了让他活着,你派去偷袭他的人只能将收口往右偏了半寸,好避过心脏要害。

但这也恰恰能成为证据。”

林清冷笑道:“我自己刺出去的剑,我会不知道伤在哪个位置吗,卢方的伤是后来刺上去的,真正受伤的人是那个玄天坊的坊主。

他虽然身高不够,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肋骨附近有骨骼变化重叠的痕迹,他会缩骨功。

而且他的手亦有练习软兵留下的痕迹,这些东西是不会骗人的,也是无法隐藏的。”

穆晚唐只觉心脏如哽住一般难受,连声音都越发干涩,“既然已经知道,你为何没有拆穿他?”

林清道:“因为我想知道他背后之人到底是谁,若惊走了饵,我又要去哪里钓鱼呢。”

“想来当我诈死,你便想到我会来救顾春,所以设下连环毒计,哪怕我没被外面的兵士捅成筛子,也会被藏在里面的刹盟杀手扎成肉泥。

即便逃过这两样,我也会被外面赶来的各门派堵在山洞,一旦被当做血狱细作,要么继续逃亡,要么亮出我的真正身份。”

到时等待她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完全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能九死一生回到大渊就不错了。

第333章

林清紧抿着唇, 身上散发出阵阵煞气,若是那样,南境便会彻底失控。

没有她的引领,大渊的各派势力必定受挫, 甚至被另外两国吞并。

接着便是趁你病要你命, 两国极有可能合作向大渊开战。

不……或者说这才是穆晚唐母子的真正目的。

毕竟这二人都是大齐皇室之后, 又一心复国,三国不乱, 他们哪有机会。

“果然都被你看透了。”穆晚唐沉默片刻, 还是承认了。

或许是因为刚杀了一批人,山洞内的血腥气太过浓郁, 让所有人都多了一种窒息感,像是心口被压了一块石头。

穆晚唐自嘲一笑,“既然都被你看透了,不如你再猜猜, 我把顾春他们藏在哪里?”

其实这真没什么好猜的, 林清道:“在东院, 那个一开始给他们安排的院子。

我给我的下属下过一道命令, 若是他们在东院找到人,便将消息通知给无情山庄的少庄主, 他方才能有下一步动作,否则他会跟着其他势力一起冲进山洞。”

穆晚唐突然问道:“你不怕死?”

“你敢这么设计不也是知道他们杀不死我么。”林清淡声回道。

实际上她的确做了下一步安排,若冷一沉没有动, 就代表顾春等人不在这里, 也代表她之前的推测出了错误,需要进一步更正。

至于离开……

血衣楼每一个杀手的身上都带了大量迷药,足以将这山洞内的人全部放倒。

“穆晚唐, 你输了。”

穆晚唐紧紧看着她,视线仿佛穿过厚重的面具,落在那张精致的脸上。

他知道每一次他被逼得不得不投降的时候,她总是会唇角勾起一点笑意,可那双眼却透着蚀骨的寒意和杀气。

穆晚唐感受再一次被看透失败后的沉重,难受以及……颤栗。

是那种被爱慕之人看破背叛,从心底浮出的兴奋和刺激后引发的颤栗。

这滋味当真是和他一样不堪啊。

穆晚唐熟练的扯出一抹苦笑,“所以这一次你要杀了我吗?”

回应他的是众多血衣楼杀手的利刃。

穆晚唐摇了摇头,一阵浓烈的烟雾在他的脚下猛然喷出,刺激的气息让众人无法睁开眼睛,连刀刃都无法准确挥出。

穆晚唐抬步向前洞口走去,愁长青默默跟在身后。

二人脚步不疾不徐,似乎料定了没人能拦得下他们,直至一点银光穿破白雾,割向二人的喉咙。

穆晚唐与愁长青几乎瞬间就有了反应,向两侧一跃而起。

穆晚唐的轻功诡秘,非常人所能及,只是轻轻一跃,转瞬人已在一丈之外。

然而身后那人的反应同样迅速,几乎贴着他一同移动。

穆晚唐稍稍侧头,正对上慕枫的脸。

两人一触即分,又在下一刻战在一起。

慕枫用的兵器是一截半臂长的窄刃,形似尖刀,两边开刃。

他是血衣楼的楼主,一身轻功亦是强悍,空中踏步,如影随形,明明已错开半身,却是手腕一转,窄刃换了个方向,反手刺向穆晚唐的后心。

然而穆晚唐的速度却比他预料的还要快,身体向旁稍一侧身,便让那柄窄刃刺空,随之一拳打出,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让人反应。

下一瞬慕枫已然中拳倒地。

穆晚唐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飘然落地,忽然心口涌来一股寒意。

他向旁一闪,一把匕首擦破了他胸口的衣裳,只差分毫便能刺入他的胸口。

握住匕首刀柄之人正是古六娘。

“你们比我想的还要难缠。”穆晚唐抓住古六娘的手腕向后一甩,人已经被甩了出去,倒在慕枫身边。

愁长青也撂倒了两名血衣楼一品杀手,重新站在他的身后。

雾气已经缓缓散去,他们终究到了洞口附近。

事已至此,今日终究无人能留下他们。

穆晚唐叹息一声,心里升起的激情缓缓散去,接着便是空洞和失落。

罢了,就这样吧。

他抬步向前,可当他看清前方站在洞口处的鬼面,抬起的脚步猛然顿住,心脏猛地剧烈跳动了几下。

林清的身体仍旧被玄色披风挡在的严实,脸上鬼面似哭似笑,令人浑身发寒。

穆晚唐脸色一变,极速向后退去。

林清也动了,若以前她的功力如江河一般,那么现在便已到了海的宽广。

影虽快,但若无光,又哪来的影子。

她向前连跨三步,已然抵达穆晚唐的身前寸许,一把匕首从袖间滑下。

林清顺势握住刀柄,送入穆晚唐的小腹。

刀刃割破衣物,刺破皮肉,血液涌出,顺着刀柄染上她的衣袖。

穆晚唐的脸几乎瞬间苍白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吸气声,整个人瞬间调转方向,陡然向下坠落,露出早已埋伏在后方的愁长青。

愁长青手握长剑,就在穆晚唐低头的一瞬,剑刃出其不意,擦着穆晚唐的头冠划过,袭向林清。

两个人的动作行云流水,似乎已经演练多遍,若换个这会怕是已经中招了。

三人均已跃至半空,没有借力的地方,若林清向下卸力,就会对上先一步落下的穆晚唐。

这个时间差足以让对方准备好杀招等着她。

可不向下就只能正面对上愁长青的剑刃。

林清微微凝眉,手已握住腰间长剑,反手拔剑,银光流转,快捷如风,只听叮的一声,刺来的剑尖正好抵在她的剑脊上。

愁长青没想到这偷袭一剑竟被如此轻易抵挡,霎时间脸色大变,想要后退,却已经晚了。

林清手中剑柄一转,旋转的剑刃将那截剑尖撞至偏移。

愁长青此时已经反应过来,匆忙收剑转身就逃。

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也明白自己绝对杀不了林清,能逃掉都是自己命大。

但这样的速度于林清而言,太慢了。

她再次踏步借力,手挽剑花,矫正剑姿,长剑蓄力,被她单手掷出。

长剑刺破空气,发出一阵尖锐的剑鸣,几乎眨眼间就到了愁长青后方不到半尺的距离。

若无意外,愁长青必死。

偏在这时,穆晚唐猛地从旁边跃起将愁长青推开,下一刻长剑刺入他的左肩。

穆晚唐本就已经苍白的脸更是血色尽无,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他踉跄落地,袖中暗袋滑出一截竹筒,掌中用力,捏成碎片。

白色的雾气再次弥漫开来,带着某种刺鼻的恶臭,比刚刚的气味还要上头数倍。

林清确定这玩意儿一定是为她准备的,嗅觉太过灵敏,即便已经遭受过各种训练,仍旧被这味道冲的有一瞬间恍惚。

当她回过神来,那两人已经不见了。

地面的血迹断断续续,直至山洞外面,又与外面的血迹混在一起,已经分辨不出方向。

还能活动的血衣楼杀手立即追了出去。

慕枫则被古六娘扶到一边休息,路过楚荣时见他两眼发直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眼气的一脚将人踹开。

楚荣在地上滚了两圈,激灵一下回了神,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小跑到一边帮忙。

林清走到那蓝衣人面前,抬脚踢了两下,这人已经死了,被愁长青刚刚落地时一剑斩断了脖子。

看来要杀掉穆晚唐也不是件容易事。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而且这里也不是个能久留的地方。

林清挥了挥手,众人迅速离场,她最后一个走出山洞,径自从小路离开山庄,直至山脚一处村子,在村尾一处人家看见了天禄司的标记。

林清抬手敲门,两长三短一长。

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短暂的嘎吱声,打开门的是胡班。

胡班立即让开,待林清进来之后探出头四处看看,确定无人之后方才将门关上。

这院子从外面看只是普通的茅草屋,与村中其他院子一无二致,直到走进正屋,角落处的地面上开着一个四方暗门,只有一条绳子上下连接。

绳子太长了,下端已没入黑暗。

林清拉着绳子顺着快速下滑,一开始四周的墙壁还是砖石砌成,约莫丈余之后,就成了自然形成的洞|壁。

再往下两丈之后,绳索才算是到了头。

孟杰就在下面守着,看见林清脸上鬼面的时候愣了下,直到鬼面被摘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行礼。

林清问道:“这地方都控制住了?”

南境常年混乱,暗卫覆盖的区域有限,自然不可能一下找到这么隐蔽的地方。

走的还是诸葛绪的人情,对方主动将这处据点让给他们。

孟杰点头:“这里的洞穴四通八达,主要几条路弟兄们已经探查过了,路上也都留人把守,暂无差错。”

林清边走边问:“他们怎么样了?”

“人都救回来了,没有外伤,但状态不大好。”孟杰说着,向前一转,眼前出现一个较宽敞的地方,里面横七竖八躺了不少,还能活动的正在照顾躺下的那些。

姜月拿着银针不断穿梭在这些人之间忙碌着,看见林清,勉强挤出个微笑,“这次多谢你了。”

林清叹了口气,“无妨,缺什么就与这里的人说。”

姜月点了点头,继续忙去了。

林清越过众人再往前几步,就见到顾春正在为一位老者施针。

山洞四周插着不少火把,即便火光昏黄,依然能看清顾春脸上的苍白。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站在一边,直到顾春收针之后才上前两步,“情况如何?”

顾春扯出一抹笑容,“师叔年岁大了,又与人动手,受了些内伤,静养一段日子就好了。”

林清突然心里难受极了,都说着要护着他们,不曾想一个疏忽,便成了这幅样子,“抱歉。”

“你派来的暗卫都在拼命护着我们,但穆晚唐对我们太熟悉了,熟悉到暗卫没有放出消息的机会,他们用的药物也是南境这边独有的……”

顾春忽的就沉默下来,本以为早已熟悉百草,可当一个完全不曾见过的药草在他身边炸开,那种滋味好像将他的自尊和骄傲完全碾进了尘埃里,都碎开了。

他的声音干涩,“我们都是被迷晕的,他没有为难我们,只是药劲过大,得缓一缓。”

第334章

林清待在一边听顾春将始末说了一遍。

药王谷被安排在东边的一间院子里, 那边再往后有道小门方便上山,毕竟药王谷弟子对各类药草情有独钟,上山的频率也比普通人高。

至少之前顾春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与师叔还很感激宁家那几位。

可在隔日夜里, 穆晚唐忽然过来敲门, 说是林清有事唤他。

顾春也有所警觉, 没将门完全打开,可架不住那迷药劲大, 还是中招了, 被拖出来的时候师叔已经被打伤了,药王谷所有人被抬上板车从后面的小门离开了。

他甚至还看见一些人换上药王谷弟子的服饰留下, 又将大门紧锁,告诉别人他们要上山采药。

无人怀疑。

顾春手下忙碌着给一位弟子施针,一边忙碌一边与身旁的林清说道:“而后我们便被关在那处山洞,每日会有人送来餐食, 但餐食中掺着药粉。”

不吃要被饿死, 吃了就得继续中药。

“你吃了?”

“没吃, 我知道大人定会来救我, 不能所有人都倒下了。”顾春的手顿了下,“姜月和几位师弟也没有吃。”

孟杰在旁边附和:“救出来的时候顾大夫都快饿晕了, 刚刚熬了粥,每人都喝了一碗,这才有力气动弹。”

林清心口如同被堵住了一块, 有些呼吸不畅, “下次遇见这种情况,先保命,我会尽快来救你。”

顾春只是笑笑, 继续忙着手头的事情,哪怕经历这般事情也不见丝毫怒容,平和的如同春风一般,让旁人也跟着他渐渐沉淀下来。

“今日清晨我们突然被送回之前的院子里,我那时便知大人该到了,果然没多久,孟大人便将我们带了出来。”

孟杰羞窘的抓了抓脑袋,“都是头儿谋划的好,把那些人都耍的团团转,这才给了咱们机会把人偷走。”

顾春笑笑,目光落在林清身上。

林清抿了抿唇,将蚀月草的事情说了一遍。

顾春站起身思索片刻,“蚀月草茎部深绿,草叶形似弯月,根黑如墨,也因此得名,根据医书记载,此草唯有叶部可以入药,对某些蛇毒会有奇效。”

林清微微蹙眉,“只是如此吗?”

顾春摇了摇头,“蚀月草本就稀少,我虽来过南境却并未见过,只在医书上看过些许记载。”

林清寻思片刻,再次问道:“若给你找到蚀月草,你可有办法确定药效?”

顾春点头,“三日。”

“随我来。”林清戴上面具,拉着顾春往外走,路过孟杰时停下脚步,命道:“你也随我一同离开。”

孟杰应下,又在前面引路,钻进其中一处洞口,不断蜿蜒向上,一刻钟后就已经绕到山庄后门。

天已经黑了,山庄里却火光通明,三人绕过看守,林清抓着顾春借力跃过院墙。

这边位置偏僻,里面无人,孟杰还要回去,避免他人起疑,对林清抱拳行礼,而后悄然离开。

林清拉着顾春往烈阳门所住的位置走。

此时曹祥不在,院中也只留下几名弟子作为看守,林清悄悄的将几人敲晕放在院内一旁,而后走进那间被封闭的正房。

林清将房间的烛灯点上,烛光却摇曳的厉害,她抬眸一看,发现窗户正敞着一条细缝。

顾春左右看了看,问道:“肖步雄就是死在这里。”

“是,就被毒死在床上。”林清指了指床铺,“当时我就在疑惑,我虽然重挫肖步雄,但还不到让人起不来床的地步,到底是为什么肖步雄会被轻易毒死?”

顾春道:“熟人作案?”

“不。”林清的视线不断在房间的各处物件上仔细搜索,“你有没有觉得这房子少了什么东西?”

顾春闻言也仔细找了起来。

这房间不小,用屏风和纱幔隔开,往左走就是书房,往右便是卧室,中间是临时待客的地方。

自从肖步雄死后,这里未曾有人进来过,除了尸体被暂时储存在冰窖外,其余物件都没动过。

顾春一一看去,只觉都是生活常用的东西,一时间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将目光重新投在林清身上。

林清走到中间待客的堂里,对着角落处一处桌几敲了敲。

这小几不算矮,大约到人腰部的位置,上方挂着一幅山水画。

顾春看了看那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低头看向那张四方小几,只见面上撒着几点灰白色的痕迹,像是……

他突的眉目一动,将藏在那里的沉重好似也一并冲散了,“是香灰!”

林清笑着颔首,“真聪明,猜对了。”

顾春猛然反应过来,心头重重一跳,两抹红晕窜上脸颊。

林清假装没看见,“肖步雄死后,这屋子里进来不少人,加上大家刚刚喝酒吃席,身上气味繁杂,将这房间里的气息也给搅散了,以至于当时我疏忽了一件事情。”

顾春道:“是香炉?”

林清再次点头,“我们这些从北边过来的,因为不习惯南境气候,不少人都病了,山庄的医师特意配了药香熏屋子。”

顾春恍然,“既然有香,怎能没有香炉一类的物件。”

林清道:“凶手若不是做贼心虚,想必也不会动它。”

顾春撵起一点香灰嗅了嗅,报了几个药名,“如今能分辨的只有这些,但都是理气化湿的药材,药性也温和,并无相冲。”

林清笑了笑,“比之这香,我更相信是用了入口的东西,比如伤药,但香料对那毒素一定有某种作用,以至于凶手必须冒险处理香炉,甚至之后将窗户打开一道缝隙,让房内气味彻底散掉。”

顾春疑惑的看着她,“此事与蚀月草有关?”

林清道:“不知。”

最起码表面上没有明显的证据证明此案与蚀月草有关,她只是觉得这些事情有着某种奇怪的巧合。

顾春沉思片刻,“我去看看肖步雄的尸体。”

林清也有此意,于是吹灭蜡烛,带着顾春悄然翻上屋顶,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的来到那处存放尸体的冰窖外。

山庄人多,冰也用的多,所以冰窖也是极大,分为三个冰室,最外面的一个藏冰最少,尸体也放在里面。

只是这会外面厚重的大门半敞,寒气和尸臭顺着那门缝逸散出来,离很远都能嗅到。

这种地方就是龙凤山庄的不锁门,烈阳门也会派人看守,可如今这里空空如也,就不对劲。

林清鼻间轻嗅,空气中能嗅到一点淡淡的血腥气,与那尸臭混杂在一起,很容易让人忽略。

她紧紧蹙眉,“看来有人先我们一步了。”

顾春的眼里多了一抹内疚,率先走入冰室。

内部已有冰水融化,空地上放着两个担架,其中一个上面放着焦尸,另一个则已经空了,角落处则放着两具烈阳门弟子的尸体。

林清走近尸体试了下鼻息,人已经死透了,但皮肤尚有余热,死亡的时间不久。

她又看了眼尸体后脊,果然见到一朵类似红云的印记。

是追魂断云手。

顾春也看见那印记,顿时惊讶道:“仇松?!”

林清起身,“是她无疑。”

顾春跟着她往外走,“现在去哪?”

林清道:“肖步雄的尸体已经产生尸臭,仇松不可能带尸体走得太远,毕竟尸臭无法隐藏。”

她快速思索,将刚得到的证据一一整理出来,“我记得当年慕氏被灭之后,曾有当地人将其烧成灰烬,埋在山庄后面的山峰上,若仇松是为了给慕氏报仇,很可能会把尸体送到那里。”

顾春道:“我们去后山?”

林清摇了摇头,“不,我们去找天海派掌门卢方。”

“你怀疑他?”顾春愣了一下,天海派与烈阳门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卢方为何要动肖步雄?

林清边走边解释:“卢方确实没有理由,记得我打伤肖步雄时,卢方身上传出血腥味,那伤是穆晚唐为了栽赃嫁祸故意偷袭所致,可你知道为何卢方不敢声张吗?”

顾春的好奇心也被挑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慕氏沉冤埋骨之地。”林清拉着顾春躲过巡逻的护卫,低声道:“卢方在十年前名叫卢天德,是慕氏家主的女婿。”

盛国要对付慕氏,买通了卢天德,于是他站出来告发慕氏,又扬言慕氏私藏重宝,也算是让众势力师出有名。

慕氏被灭族之后,卢天德诈死改名卢方,勾的天海派掌门的女儿非他不可,成婚后没多久就成了天海派新一任掌门。

可笑的是天海派明面上却是朔国的势力。

林清简略的与顾春说了一遍,这都是天禄司暗卫探回来的消息,以前就看过,后来因为要来参加英雄会,她又特意把这些册录都找出来看了一遍。

她忽然面色露出一点古怪,“卢方那时已是三十多岁,可那个天海派上任掌门的女儿才十七岁。

大概是年岁大了,有些事力不从心,加上为了巩固位置,他便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这位夫人与鹰易相识。”

顾春都愣住了,“那个鹰易……好像也有五十来岁了吧?”

林清沉默的点了点头。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第335章

不论是世家大族还是江湖帮派, 乱来的事情着实不少,知道的多了大概也就那么回事吧。

林清拉着顾春走到天海派居住的地方,卢方选了块好地方,院子后面是一片竹林, 穿过竹林便是一座不大的园子。

林清拎着顾春登上房檐, 院中情景悉数落入眼中。

只见院里空空荡荡, 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各处的屋子也是一片漆黑。

顾春疑惑道:“没人?”

“有。”林清能嗅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她拉着顾春从房檐上跃下, 落地时并未发出一点声音,而后抬步走到院子的西北角落。

这里的血腥味愈发浓郁, 绕过一个拐角,就在临近院墙的地方歪七扭八的堆着五具尸体。

顾春上前检查了一番,低声道:“是追魂断云手,血还是热的, 不超过半刻钟。”

也就是说凶手极有可能还在这间院子里。

林清翻了下最下面那具尸体, 它衣服已经不见了, 只穿着一身里衣, 看样子是被扒下去了。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开门声,有人走进院子, 接着就是卢方和一名弟子的说话声。

“怎么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许是又去偷懒了,待会弟子去找找。”

“不必了,你刚说烈阳门那边送来消息, 尸体丢了?”

“是。”

……

林清听了片刻, 忽觉得那弟子说话的声音有些耳熟。

她拉着顾春的手放轻脚步走到拐角前,稍稍侧出头,就见卢方与一名身着天海派副使的弟子正在往前走。

那弟子身形与林清相似, 但要比她稍高一点。

似乎是感受到身后的视线,那人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脸。

夜黑如墨,院子里没有亮灯,那人的目光被掩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晰,但凭那轮廓足以让林清确定的确是仇松。

直至卢方与仇松进入房间,房门被重新合上。

房间内的烛火亮起,窗纸上随之映出两个人影,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不靠近无法听清在说什么。

一股淡淡的臭味从那房间里飘出来,随风一吹也就散了。

顾春抬手指了指房间,“我在这等你?”

“不必。”林清拒绝道,卢方和仇松的功夫都不弱,把顾春单独放在这,她放心不下。

顾春问道:“那咱们要做什么?”

“放火。”林清轻轻吐出两个字,而后走进靠近院门的一间屋子,掏出火折子,什么纸张纱帘,但凡能点的都给点上。

不求火大,但烟一定要大。

当火烧起来的时候,林清拉着顾春从窗户跳了出去,悄悄潜伏到正屋房檐上,俯下身子藏好,而后取出竹哨吹出某种类似气流的动静,长长短短,按照一定的规律传了出去,而后安静的等待着。

房间内,卢方与仇松在桌前坐下,原本外面和善的氛围骤然停下。

他瞥了眼床底下,一只已经紫到发黑的手臂从那伸出来,就那么搭在地板上,一些腐败的黑水从袖中流出,打湿了地板。

卢方像是闻不到满屋的尸臭,“肖步雄是你杀的吧?”

仇松冷笑,“他该死,你更该死。”

卢方向来披着和气慈善的皮囊,跟谁都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可这会却像是彻底撕破了那身皮囊,露出里面肮脏的内在。

他不屑又狂妄,“知道我为什么敢放你进来吗?”

仇松冷下脸,“你觉得我杀不死你。”

卢方嗤了一声,“我在天海派这么多年,一身功力早已今非昔比。而你呢,一只过街老鼠罢了,天材地宝你找不到,武功绝学你同样没有办法,你拿什么和我比呢。”

仇松道:“不过是出卖家族,给他国作犬,摇尾乞怜罢了。”

这话可是戳到卢方的肺管子了,他气的拍桌而起,“本还想留你一命,但看你嘴这么硬,想来是不用了,我这就送你去找下面跟慕家人团聚!”

仇松看着他,眼里的恨意浓烈,如同利刃一般刺向卢方,“你以为我为何要跟你废话这么久?”

她扭头看向香炉,精致小巧的香炉里正有一缕白色的烟气徐徐上升,散发着略带苦涩的药香,又被尸体的腐臭所掩盖。

卢方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感到一阵头晕,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一滴滴黑血顺着他的鼻腔流下。

他伸手一抹,心神巨震,“你下毒?!”

仇松欣赏着卢方倒地挣扎,心里涌起杀人后的愉悦,“肖步雄就是死在这种毒下,如今轮到你了。”

她亮出匕首,连声音都透着轻快,“我会割下你和肖步雄的脑袋,将它们挂在慕家的墓碑上。”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大力的从外面撞开了,力道之大,直接将两扇门弹飞出去。

不知何时外面已经站了许多人。

神鹰宫的鹰易,青风书院的风咏卿,无情山庄的冷一沉,烈阳门的曹祥,还有玄天坊、狂浪阁、七星门、明心阁等等。

几乎大部分门派的掌门和管事都在外面。

有人愤怒,有人恐惧,也有人纯粹杵在一边看热闹。

今日也是凑巧,出了那么大的事,死了那么多人,除去那支忘忧城的军队,剩下的均是不知名的势力。

各势力的管事都在前院商议此事,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大喊“着火了,卢掌门被烧死了!”

这话可算是把众人都惊着了,卢方刚刚还在这,怎么离开片刻功夫就被火烧死了?

大家哪还有商议的心思,全部匆忙的赶往这边的院子,却又在门口时遇见了孟杰。

孟杰拦住了所有人,将那些天海派弟子的尸体摆在了众人面前,严肃道:“那火烧的有问题,卢掌门遇袭,凶手还在正房内。”

这话一出,大家脸色皆是微变。

玄天坊坊主忙道:“那我们快过去救人啊!”

“还不知内部情形,不能妄动。”孟杰心里将这些装模作样的人鄙夷了一遍,脸上却是一片严肃,“不如让弟子在外听命,几位掌门随我前去探查,切莫打草惊蛇。”

孟杰的话还真没什么人敢反对的,也不值得因为这点事去反对。

鹰易第一个站出来,“孟大侠所言极是,我去。”

冷一沉也站了出来,“我也去。”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除去轻功不好的,剩下的人自然都同意了。

他们施展轻功,小心翼翼的靠近正房,也将房间内的话语悉数收进耳里。

不少人当即脸色大变,尤其是当年参与过慕氏那件事的,更是脸色发白,其中反应最大的便是鹰易,他猛地一掌拍在门上。

房门被撞断损坏,发出巨大的声音,浓郁的尸臭随之迎面扑来,有些承受不住的直接跑到一边吐了出来。

玄天坊坊主冲进去要扶卢方,却还是晚了一步,卢方鼻间留下的黑血越来越多,双目涣散,几息之后气就断了。

玄天坊收回手,叹道:“死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仇松身上。

仇松的脸有点扭曲,有报仇后的快意,也有被发现后的恼怒。

最起码这俩人的脑袋她怕是一时半会割不成了。

“所以肖步雄和卢方都是你杀的?”狂浪阁的苍大生最先开口,他直直的注视着仇松,“也是你杀了陆家全家?”

“是我。”仇松大方的承认,恨意占满了她的双眸,“不止他们,你们也该死!”

鹰易冷哼一声,“当年慕氏证据确凿,无影楼几百条性命皆死于你慕氏手下,如此丧心病狂,我们也是替天行道!”

“呸。”仇松吐了口唾沫,“说得好听,无影楼到底是谁屠的,你我心知肚明,还不是眼馋我慕氏财富重宝,把这莫须有的帽子扣在我慕氏头上,害我全族性命!”

这话算是扯开了那层遮羞布,当年参与这事的门派不少,神鹰宫、烈阳门、狂浪阁、玄天坊和天海派等等。

他们纷纷撇开头,仿佛不曾做错过,仇松甚至从他们脸上看不到一丝悔过,只有理应如此。

仇松的恨意滔天,恨不能将这里所有人斩于剑下,可她也清楚如今的她没有这个能力。

她话题一转,嘲讽道:“可你们搬走的不过是慕家不要的东西,真正的财宝还藏在这山庄之内。”

此话一出,众人的视线猛地刺向仇松,双目隐隐泛着激动。

仇松算了下时间,“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就见门外的人纷纷倒地,最先中招的是前方的鹰易和玄天坊坊主。

鹰易怒道:“你下毒?!”

仇松轻嗤一声,随即有些惋惜,可惜通了风,毒素就不那么强了,这些人固然会被影响,却死不了。

她从后窗窜了出去,几个纵跃便彻底融入黑暗之中。

风中带来后方人群追逐的动静,又渐渐消失,直至进入密林,周边就只剩下她一人的脚步声。

仇松这才卸力停下,愉悦的哼起曲儿来,抬手轻轻拍了拍衣襟上沾染的灰尘,脸上满是鄙夷,“当真是一群废物。”

“确实废物。”

前方突然传来赞同的附和声,尽管只有四个字,却让仇松浑身汗毛乍起,猛地盯住声音传出的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人披着玄色披风,脸上带着一张样式可怖的鬼面,另一个则是一位清俊温和的青年。

仇松警惕道:“你是谁?”

“我们见过。”鬼面被摘下,露出林清那张精致白皙的脸。

第336章

仇松自认为心思缜密, 非一般人能及,按照她的计划,再往前就是一处矮崖,她在那已经栓好了绳子, 顺着绳子就能滑下去, 彻底逃脱。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在这最后一步被人截住。

那张脸便是死她也记得, 毕竟人生这些年,她是第一次栽赃人时一日就被抓获, 甚至让她失去了仅有的属下!

仇松脸色难看, “你是来抓我的?”

林清笑笑,“那要看你的表现了。”

仇松放软语气, “我这人最是识时务,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其他一切好说,你也知道, 我只是为了报仇。”

林清一个字都不信, “你本名叫什么?”

“我本叫慕松, 是慕氏二房嫡子。”仇松看向林清的目光满是真诚。

林清略一挑眉, 这还是把她当傻子耍呢,“一位姑娘成了嫡子?还是慕家内部有什么矛盾, 需要把姑娘充作嫡子?”

仇松的身体一僵,脸上的神情迅速冷了下来,甚至隐隐透出怨恨, “你想要什么?”

林清似笑非笑, 这话看似服软,实则又是试探,但凡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怕是从仇松嘴里再难听见一句真话。

可跟她玩心眼,未免也太嫩了些。

林清只是稍作沉吟,眸中有流光一闪而逝,“你在哪里捡到的蚀月草?”

仇松愣住了。

她以为对方会问慕氏财宝所在之地,若是这样,她会将人引入机关重重的地宫之内。

又或者会问当年慕家惨案,那么她会装乖卖惨,可以渲染对那些仇人的恨意,也可以大度到某个程度假装愿意放弃报仇。

她还想了很多能从她这里得到的利益,比如慕氏绝学,慕氏庄园,甚至她这个人……

却唯独没想到对方问的竟是蚀月草!

仇松震惊的瞪大眼睛,下意识就要反驳,“我怎么……”

“大家都是聪明人。”林清点到即止。

仇松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脸上的神情逐渐收敛,直到剩下平静,如一潭死水,了无波澜,

是啊,都是聪明人,当初在浦城的失败可还历历在目呢。

想到这里,仇松好似更加无所谓了,“你既然敢这么说,必然已经知道龙凤山庄大量购置蚀月草的事情。

蚀月草很难采集,那边花了大价钱也不过就得了那么多,就藏在前院的书房里。

从正门进去,靠右手边的多宝阁上,第二排第三个摆件,左三下,右五下,就能打开后面的暗格,蚀月草就在那里。”

她冷冷一笑,“大概连宁家和刹盟也不知道我能打开那处暗格。”

林清瞥了她两眼,看似陈述,却又是话里藏话,勾着她去找那些蚀月草呢,估计这话里也是真假参半。

仇松哼道:“不用这么看我,我又不傻,只是得到机会悄悄拿了几株罢了,然后将蚀月草熏干,作为辅料填到香炉里,只是指甲大小,就可以毒死一个人。”

林清笑笑,仇松这些话一过耳朵她便知道里面挖了不少坑,“光凭蚀月草可做不到,必然还有另一个条件,是弃血花。”

仇松的眸子闪了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花朵怎会无缘无故变白呢,必然是用了某种东西,那时你还小,但有那位向大厨在,也不用你来动手。”

林清说到这,漫步走到仇松面前,独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在她的周身散开,又隐含着浓烈的煞气,仿佛瞬间让四周更加寒凉。

仇松心头微颤,恐惧升腾,然而更令她震惊的是对方的脑子,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对方仿佛已经知道了一切。

林清步步紧逼,“看来你与姬蝉早有勾连,所以你在南境逃命时,连我也无法发现你的踪迹。

姬蝉也因为你早知道弃血花与蚀月草的关系。

所以哪怕那些江湖散人进不来,宁三也要让山下那些茶摊老板进入庄内采集花瓣,但凡在那停留必然会喝过那种掺了花瓣的茶水,也等同于被种下了毒素,只等被引爆的一天。

就算在山下没喝过那些茶水也没关系,山上不也开了宴席么。

我当时在厨房遇见你,你便是在做这件事吧。”

仇松的脸色渐渐苍白了下来,额头沁出汗水,她却遍体生寒。

她与姬蝉合谋之事连向大都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林清悠声道:“有些事原本只是觉得奇怪,可今日遇见你大多问题就有了答案,若非要说,便是你告诉我的。

弃血花是慕家的东西,与蚀月草间的关联并无记载,若真有谁知道这二者的关系,唯有慕家之人。

你若与姬蝉没有联系,她根本不可能知道,更不可能不计成本的收购蚀月草。

若设想你与姬蝉合作,那么一切就说的通了。”

话说到这份上,等同于将仇松那层皮彻底给拔了下来,皮里面什么样一清二楚,没必要再藏了。

仇松深深吸了口气,“我是慕家二房的嫡女,慕松的双胎妹妹,慕娴,当年慕家出事,我和哥哥被向大掩护逃走,却在出门时遇见了狂浪阁的陆泽和烈阳门的肖步雄。

向大被打的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带着最近的我逃走。”

她抬头望着夜幕,“当时也是晚上,天很黑,可家里却到处都是火光,我被向大扛在肩上,看着肖步雄的剑刺穿了我哥哥的心脏。”

“所以我恨,恨每一个人,包括向大,但我同样明白,我还太小,太柔弱了。”

仇松的脸上流露出戏谑而嗜血的笑容,“我伪装自己,将所有的恨意藏在心底,我在等,等杀死他们的那一天。

不过当我渐渐长大,这种恨意好像也发生了某种变化,我发现我真正恨的是这个世界,所有人都该死!”

仇松顿了下,眸中浮现一抹愉悦,“我开始喜欢鲜血,享受杀戮,他们该死,所有人都该死。

我偷偷与姬蝉联系,将弃血树与蚀月草的关系告诉了她,她说她愿意帮我复仇,于是便有了这一次英雄会。”

林清听到这惋惜的摇了摇头,“真可悲。”

仇松神情一顿,双眉紧蹙,“你什么意思?”

林清同情的看着她,连真正的仇人都不知道,只逮着几只臭鱼烂虾狂轰乱炸,不是可悲是什么。

但她不准备说出来,既然没有真诚可言,那便讲代价和利益吧,没有足够的利益,她又为何要说出来。

“无论有没有你这场英雄会都会出现,这是姬蝉与神霄宫的阴谋,只是你恰巧撞了上去,随意糊弄几句便全当真的,还真是好骗啊。”

对于一个自认为聪明敏锐之人来说,这种话简直是在她的肺管子上跳舞,仇松再能装也是气的脸上通红,“你胡说!”

林清反问:“你就不曾怀疑过吗?”

仇松猛地沉默下来,许久,“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你到底要做什么,杀了我,还是继续羞辱我?”

林清放轻声音,缓慢踱着步,“我一开始便说了,那要看你的表现,我可以杀了你,也可以放了你,甚至可以帮助你,实话说,那些掌门虚伪的很,我也十分厌恶,若你能动手除掉他们,我何乐而不为呢。”

仇松奇怪的看着林清,一颗心七上八下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她的话句句都在诱导和试探。

悲伤也好,愤怒也罢,或许有真情掺杂其中,但更多的是她想表现出来让人看见的,她也能因此得到对方的感情回馈。

善良的人会为她的命运哭泣,正义的人会为她的仇恨而愤怒,邪恶的人会想要得到她话中的利益。

可眼下她却未曾从对方的语气中得到任何有效的回馈,哪怕少有一点摸索,也在这最后一句急转直下,将前面的思绪悉数推翻。

仿佛她才是那个被对方捏在手心的玩物,能活与否全看对方心情,正邪莫辨。

仇松这下是真的有点怕了。

偏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后退一步,目光一闪,“你想杀谁?”

林清指尖抵着下巴想了想,无所谓道:“神鹰宫,狂浪阁,玄天坊,先拿下这三个再说吧。”

“我……”仇松耳尖微动,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猛地大声喊道:“我绝不会滥杀无辜!”

她的声音很大,不断有回音在林中回荡,那逐渐偏离的脚步声像是找到了方向,迅速朝这边赶过来,不过片刻便将此处团团围住。

这些人身着蓝色布衣,步伐整齐,气势骇然,足有五十来人。

仇松冷漠而阴森的龇牙一笑,“是你支使我杀人的,我已经按你的要求做到了,如今我的好处又不想给了,那咱们干脆一拍两散好了!”

林清挑了挑眉,这倒打一耙玩的还真是熟练啊。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仇松演戏。

仇松仿佛这才发现众人一般,扭头一看,眼里顿时满是惊喜,“孟大侠,是你!”

她瞥了一眼林清,冷哼一声,“此人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了,肖步雄和卢方的确是我杀的,但我只是听命行事,此人才是主谋,她诈死也是为了脱罪罢了!”

孟杰双眼直视前方,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大步流星,从她的身边掠过,直到林清面前抱拳行礼,“主子,这人可要杀了?”

仇松双目瞪大,瞳孔骤然缩成针鼻儿大小,嘴唇哆嗦着,却没能将下面的话说出来。

这个孟杰不是剑尊的女婿吗!

这到底怎么回事?!

第337章

仇松聪明还是有的, 最起码眼下怎么回事她过过脑子也就想通了,然后更加不敢相信。

要知道各门派的掌门可不是傻子,若孟杰身份有异,绝对瞒不过他们。

要知道孟杰身后站的是剑尊, 如果孟杰认这位林帮主为主人, 那么剑尊呢?

究竟什么人才能让那样的大人物臣服……

她那张脸精彩的跟跑马灯似的, 视线不断从孟杰和林清脸上来回游走。

孟杰眉头一皱,“要不杀了吧?”

林清似笑非笑的打量着仇松, “倒也不是不行。”

仇松咬了咬牙, 忙道:“我答应你,我可以杀了他们!”

林清轻嗤了一声, “不再变了?”

仇松垂下头,“我怎么蹦跶不都是在你手底下转悠,这次我服气了,若你不放心, 大可给我下毒, 若我无法完成任务, 便让我毒发身亡。”

“知错能改, 便是好孩子。我这人心胸宽广,最喜欢的也是好孩子。”林清曼声说着, 眼见一飞虫落在她的衣襟上。

所以说南境这地方也不那么好,蚊虫太多了。

她随手将那飞虫拂去,“孟杰, 便赏她百日散吧。”

孟杰应诺, 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瓷瓶走到仇松面前递给她,“百日内若不服解药, 必会毒发而亡。”

仇松接过瓶子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瓶交给孟杰,“我可以走了吗?”

“去吧,等你消息。”林清悠声说着。

实际上她并不在意仇松是否真能杀掉那三位掌门,这只是迷惑对方罢了。

她觉得仇松身上或许还有一些未曾发现的线索。

这人有点聪明,嘴里也没两句真话,与其问话猜真假,倒不如派人亲眼看着,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仇松疾步前行,低垂着头从林清旁边经过,却又在几步后停下,犹豫道:“我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