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成为朝廷鹰犬,我选择放飞自我》 · 嘉泉 · 2026-07-28
《成为朝廷鹰犬,我选择放飞自我》作者:嘉泉
文案:
穿书那年,林清五岁,体重四十斤,全是反骨。
过期女配,真假千金?
过期的老梗,谁爱玩谁玩吧,反正她不伺候。
女扮男装,混进官场,成为朝廷鹰犬,自此官路恒通,万人之上。
各类疑案也纷纷而来,抽丝剥茧,擒贼擒凶。
王府中毒,北境追凶,有罪的终归逃不掉。
内容标签: 悬疑推理 穿书 女扮男装 爽文 权谋 真假千金
主角:林清 李明霄 配角:顾春 瑾瑜 周福生 裴绍光 明月
一句话简介:当官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立意:身处逆境也要自律自强,在学习中进步,成为有用的人才。
第1章
如今正是初春,一大早的,风中寒意还未散,天禄卫便将王家团团围住,一箱箱的财物从各处房间搜出来,摆满了院子。
一群男女老少跪在王家门前,瑟瑟缩缩的看着眼前统领天禄卫的少年郎。
少年端坐在椅子上,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偶尔轻啜一口,微白的热气将那皮肤衬托得更加白皙。
他没戴官帽,一头乌发被一根白玉簪挽成发髻,眉目精致,仿若大户人家娇养的公子哥,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
少年名叫林清,乃是天禄司副使,现任天禄司指挥使唯一的徒弟。
就凭这身份,林清在这大渊朝也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可他一点都不高兴。
他是个穿越者,这是一本书的世界,书名叫做《身世曝光后,假千金成了众人的心尖宠》。
女主是永宁侯府的嫡女林君柔。
女主与瑞王爷一见倾心,结果就在赐婚前夕,女主是假千金的事被人给揪了出来,闹得京城人尽皆知,原来当年永宁侯夫人生产时被人偷换了孩子。
假千金在侯府享福,真千金则被养在乡下,百般虐待。
永宁侯为了名声,只得去将真千金接了回来,
假千金冰肌玉骨,明眸皓齿;真千金面黄肌瘦,手脚生疮。
假千金温柔大方,端庄贤淑;真千金畏畏缩缩,不懂规矩。
假千金才华横溢,乃是京中第一才女;真千金大字不识,连三百千都不曾学过。
于是真千金成了假千金的对照组,没有人瞧得起真千金,便是一众亲人也从未将她放在眼里,直到一次宴会被人发现与某位世家公子躺在一张床上。
那世家公子看不上真千金,只肯将人抬回做妾,不过一年便被折磨而死。女主则嫁给瑞王,三年之后,皇帝病逝,瑞王起兵,成为新帝,女主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更是一胎三宝,儿女双全。
林清想起这颇为脑残的剧情,只觉一阵牙疼。
她就是那位真千金。
她穿越那会这身体刚五岁,瘦的皮包骨,浑身都是伤痕。
林清不想走剧情,干脆逃跑,路上遇见了她的师父,于是女扮男装进了天禄司,如今已是天禄司副使。
这时,一名天禄卫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将一张单子交到林清手中,道:“禀副使,王家资产已经点清。”
林清将茶杯递给一边的天禄卫,接过单子大致看了眼,东西杂七杂八不算少,但也不算多,王端当了十年户部尚书,只能说大致合理。
若就带这些东西回去,只怕要给天禄司本来就不怎么好的名声上再添一笔了,还好她早有准备。
王端面色微白,倒也算镇定,“林副使,本官好歹是陛下亲封的三品尚书,若真有罪,自有刑部审查,你天禄司说抄就抄,莫非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林清轻嗤一声,“天禄司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若要抓你,必然是已经找到你的罪证。”
“我王端为官二十载,兢兢业业,从不藏私,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反倒是你天禄司臭名昭著,为排除异己,无所不用其极,我王端不过是看不惯你们欺瞒陛下,参了你们一本。”王端挺直身体,冷笑连连,“昨日折子刚上去,今日便抄了我王家,好!真是好得狠啊!”
此时外面已有不少百姓围观,看见天禄卫的装扮,虽不敢大声喧哗,却都低头嘀嘀咕咕,不少人对天禄卫流露出愤恨的表情,再对王家众人则变成了同情。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王大人是好官!”
低声的议论顿时沸腾起来,就像水落沸油,一声高过一声。
“王大人冤枉!”
“王大人为民请命,是好官!”
“不许伤害王大人!”
……
王端红了眼眶,用袖子擦掉眼角的泪水,高声说道:“多谢大家体恤,只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让我大渊朝国运永昌,我王端死亦足矣!”语罢突然暴起,一头撞向身侧的大树。
大家没想到王端竟有这般决心,一时竟没拦住。
林清早就瞄着他,脚尖一点,纵身飞起,犹如一阵飓风,竟比王端还快,一脚踹在王端的小腹上,直接将人踢飞五米多远,而后轻巧落地,拍了拍鞋尖沾染的灰渍。
挨了她一脚的王端疼的直吸气,好一会没爬起来,立马被天禄卫结实的捆起来。
王端高声咒骂:“林清,你助纣为虐,你不得好死,你……”
林清全当没听见,王端确实很会演戏,面上爱民如子,好像真多冤枉,但内地里却是另一幅模样,在书里,这可是瑞王造反的钱袋子。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她往远处望了一眼,就见远处一队天禄卫正往这边走。
来了。
林清似笑非笑地看向王端,“谁说搜不出罪证。”
人群散开,天禄卫押着一位妇人走了过来。
那妇人也就三十几岁,身段妖娆,面目艳丽,看了一眼王端,迅速低下头去。
王端看着女人,瞳孔瞬间扩大,又迅速收敛。
林清将两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就有了谱,重新坐回椅子上,“不妨说说,这位夫人姓甚名谁,与你又是怎样的关系?”
王端犹豫了,还未回答,就听那妇人忽然开口,“民妇并不认识王大人!”
林清瞥了她一眼,“你怎知我说的是王大人?”
那民妇一愣,这少年郎明明年岁不大,笑时和和气气,但收了笑,那淡淡一瞥,却让她心中一寒,仿若被狼盯上。
她惊惧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我……民妇……”
“她是我的外室呜呜呜呜……”王端的声音猛地插进来打断妇人的话,只是刚说完一句就被旁边的天禄卫小哥哥把嘴给堵住了。
妇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抽抽噎噎的接道:“民妇李箐,的确是王大人养在外面的。”
“你们是如何相识的?”林清随后问了一句,接着又道:“不会是自幼相识,青梅竹马,青年离散,受尽凄苦,近年相遇,勾搭成双?”
林清好似忽然来了兴致,一直盯着李箐看。
李箐被看得愈加慌乱和惊惧,这位竟然将她要说的话一字不漏的给说了出来,这怎么可能!
她声音更加懦弱,仿若被黏住了嘴,“就……就是大人说的那样……”
“哦——”林清拉长了音,瞄向跪在王端后方的王夫人,“世人皆传王大人爱护妻子,哪怕无子嗣传承,亦不曾纳妾休妻,现在看来……也不见得眼见就为实啊,王大人这名声究竟有几分真假,怕是要细细钻研了。”
围观的百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再听见林清这么说,质疑天禄司的果然少了许多,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为王端喊冤。
王端气的直咬牙,恨恨的瞪着林清,却无可奈何。
这时,人群里走出来一批人,虽穿着百姓服饰,但行走姿势与天禄卫无异,腰间挂着天禄卫的腰牌,他们押着几个人来到林清面前,“禀副使,就是这几人在人群里煽动造势,已悉数被捕。”
林清点头,她担心有人煽动百姓作乱,便命一组人穿常服混入百姓中间伺机而动,倒是让她真捉到几个。
这几人有男有女,皆是青年,样貌也不起眼,其中一壮汉袖子破了一块,露出一块黑色的污渍……
污渍?
林清双目一凝,伸手将那袖子一抓,布料发出撕拉一声裂开,露出胳膊上纹身。
那是用不知名的黑色染料纹上去的,像是一圈圈缠绕在一起的蛇,却又长了一双雄鹰的翅膀。
林清认识这纹身,渊朝边境有一小国名为勾越,那里的男人成年之后都要纹上这么个图案。
大渊与勾越关系可不怎么好。
百姓有人认识这图案,惊叫:“他们是勾越人!”
“天啊,勾越人为何要替王大人说话?”
……
林清心里乐了,这还真是上天助她,她压下唇角,高声质问:“罪臣王端,本官本以为你只是贪墨,没想到你竟与他国奸细勾连,这就是你嘴里说的爱国爱民吗!”
王端又气又急,额头青筋蹦起,奈何嘴被堵住,“呜呜呜呜……”
这时,又有一名天禄卫疾步走过来,一边夹着一个盒子,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册子交给林清,道:“禀副使,在李箐私宅在地下搜到密室三间,搜出黄金珍宝无数,正在登记造册,书房的暗格里查出密信十封,账册两部。”
天禄卫打开那个小箱子,里面整齐的摆着信件和账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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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清熟知剧情,要找出王端赃款藏哪并不难,所以出发前早已将天禄卫一分为二,一半跟自己来王家抄家,另一半去抄了王端那外室的私宅。
她随手翻了翻,信件上有王端的印信,字迹与王端也对得上,可惜另一方写信却很小心,本该用印的地方只画了一个形似乌鸦的符号。
按照书里剧情来看,王端可是瑞王的人,瑞王能造反成功,王端功不可没,这形似乌鸦的符号应该就是瑞王的标志。
她扬了扬手中的信件,“王大人可认识这些东西?”
王端一看到那熟悉的盒子,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一张脸迅速灰败下去,他知道他彻底完了。
“来人,证据确凿,将罪臣王端及其族人押入大牢。”林清吩咐完,将书信收好,正要离开,就听见一直跪在王端后方的王夫人突然叫道:“林大人等等!”
林清收回脚步,看向那位王夫人。
自从李箐出现,王夫人的脸色就格外难看,她上前一步跪下,道:“罪妇曾偶然得知一事,愿告知大人,恳请大人允许罪妇与王端和离。”
王端想起什么,面色大变,奈何嘴被堵住:“呜呜呜呜!”
王夫人见状冷笑,“王端,我自幼体寒,此生注定无子,你若要纳妾,我也不会不同意,结果家养的不香,非要去偷!既然你将我的脸面踩在地上,我又何必在意王家名声,反正你这罪名是跑不掉了,你我既无感情,我又没有生育子嗣,何必跟你丢了性命。”
她现在想起来仍旧觉得屈辱,对林清道:“此事与永宁侯府有关,十六年前,罪妇亲眼见到王端将一初生女婴带入王家,交给一位刘姓妇人,他们二人密谋将永宁侯夫人生下的女婴替换,翌日那刘姓妇人果然抱着一个婴儿回来,说事成了,后来罪妇几经查探,方才得知那刘姓妇人正是永宁侯夫人贴身伺候的嬷嬷。”
王夫人冷哼一声,“罪妇当时还不明白王端为何要费力的偷换侯府嫡女,现在来看,那女婴该是这个外室生的,一个外室子变成侯府身娇肉贵的嫡女,王端还真是将人疼到骨子里了。”
王夫人此话一出,周围的百姓立即发出巨大的喧哗声。
外室女在大渊朝可是比庶女还要低上一等的,但凡是户好人家,即便是普通百姓都不会娶外室女为妻。
原来永宁侯那个嫡女竟是王端的外室女,永宁侯府的嫡女被人家用外室女给换了!
林清也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和林君柔的身世倒是让她自己给揭开了。
按照剧情发展,林君柔与瑞王相恋,爆料林君柔非侯府嫡女之人是她的情敌,只说是侯夫人身前的大嬷嬷心中有怨,弄来一女婴偷换侯府嫡女,至于林君柔真正的身世只字未提,所以林君柔才能以侯府千金的身份嫁给瑞王为正妃。
如今一个外室女的帽子扣下来,永宁侯府再怎么洗,皇室也绝不会同意瑞王娶林君柔为正妃。
她好像一不小心给男女主的姻缘上添了把火。
林清面无表情的想着,不过这事她不好沾,还是让别人去头疼吧,比如大理寺,比如永宁侯,再比如她的好上司……
想到这她道:“王夫人放心,此事本官会禀明陛下。”
王夫人安心了,“罪妇谢过大人。”
待天禄卫将王家财产登记造册,将王端等人押入天禄司秘牢后,林清这才赶回去交差。
天禄司官署设在皇宫南侧,等她赶到官署已快午时了,顾不得饥肠辘辘的肚子,火急火燎的走进她师父的书房,结果一抬眼没见到师父,反倒看见一青年坐在她师父的位置上。
青年身着一席金黄龙袍,长眉入鬓,目若寒星,红唇轻抿,正低头认真看着手里的折子。
林清心里一个哆嗦,皇帝在这外面怎么连个看门的都没有,这不是害人嘛!
李明霄正在思索折子上的内容,听见动静头都未抬,张口道:“水。”
林清恨不能立即退出去,但左右看看,整间屋子里除了李明霄就只有她了,只得捏着鼻子走进屋里,从桌子上倒了杯水递过去。
李明霄接过水,瞥见那送茶杯的袖口不对,并非伺候他的太监,恍然想起这里不是他的御书房,接过水杯,“回来了?”
“臣林清叩见陛下。”林清麻溜跪下行礼,活在古代就得像个古人,要是学小说里那套,她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李明霄放下手中的折子,含笑道:“林卿免礼,事情办的如何了?”
林清将在王家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明霄听罢,笑意逐渐消失。
林清明白李明霄为什么不痛快,王端这缴获的钱财都快赶上半个国库了,一个王端都肥成这样,那别人呢,贪官放哪个年代都不少。
李明霄收敛神情,速度之快仿若方才是错觉一般,“朕倒是不知永宁侯府还能跟王家扯上关系。”
林清低头不语,心里直叽歪——那是你还不知道这事跟咱也能扯上关系,咱就是那位真千金!
李明霄问道:“王端怎么说?”
林清答道:“王端说不想女儿成为庶女,所以想给她寻个好身世,恰好赶上永宁侯夫人生孩子,就给换了。”
李明霄勾起唇,将手里的折子扔在桌上,“爱卿觉得这话有几分真?”
林清垂眸,“或许是王大人爱女心切吧。”
李明霄嘴角微微抽动一下,这敷衍的还真当他听不出来了,“说人话。”
林清老实说道:“臣一个字都不信。”
原著里从始至终没提过女主的身世,原本她还没想那么多,但经过今日来看,只怕女主的身世有猫腻。
正想着就听见一阵咕噜噜的响声。
房间里就两个人,一时间都被这声音给干沉默了。
林清捂脸,她大概是第一个敢在皇帝面前让肚子发出声音的人,完了,不想见人了。
李明霄也愣了愣,弄清楚是哪发出的声音,“你……肚子叫了?”
林清苦逼着一张脸,她还能说啥,只得再次跪下,“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房间内一时静谧。
下一瞬,李明霄笑了,大概是觉得当着面笑话人家不太好,他将唇角扯平,只是那眼里的笑意怎么也散不下去,“爱卿为国为民,不顾己身,实乃大渊之兴。”
一碗鸡汤到账,林清还能说啥,笑吧笑吧,怎么说也是皇帝,她认栽还不行嘛,“谢陛下夸奖,臣受之有愧。”
李明霄站起身,道:“你师父给朕去办件事,一时半会回不来,你这做徒弟的便随朕走一趟吧。”
林清瞧了眼门外,皇帝出行却连个守门的都没看见,道:“可要带些天禄卫开路?”
“人多嘈杂,你一人便可。”李明霄前面走着。
林清摸摸已经饿扁的肚子,只得认命跟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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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李明霄换了身常服,带着林清出宫,在京城最大的永福楼开了一桌席面。
看着一盘盘被端上桌的鸡鸭鱼肉,林清眼睛都快直了。
李明霄轻摇折扇,瞧林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溜圆,好似看到食儿的猫,平日里总是面对朝堂上那一群老狐狸,倒不如眼前这猫儿鲜活有趣。
他垂眸看了眼桌前的红烧鲤鱼,啪的一声合上扇子,用扇尖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吧。”
林清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也不跟李明霄客气,全当老板请她的工作餐了,端碗开吃,一通风卷残云之后,满足的喟叹一声,肚子总算舒坦了,再看皇帝都觉得和蔼可亲了不少。
偏在这时,一名天禄卫急匆匆的赶过来,低声禀报,“林副使,方才大理寺来人了,说永宁侯府那边不放人,他们管不了,加上此案与户部尚书贪赃一事有关,把换婴案又转回咱们天禄司了。”
林清听了这话心里直骂娘,她为了躲女主都特么女扮男装混进天禄司了,还想怎么地,大理寺那群老匹夫,迟早有一天把他们扒光了挂墙头上,再找一群老太太好好欣赏!
骂归骂,但事情总得干,尤其还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林清见这天禄卫还没走,压着火气问:“还有什么事?”
那天禄卫是新进来的,没见过皇帝,只偷偷瞄了瞄林清,“禀林副使,属下过来的时候,瞧见永宁侯带着护院也往这边来了,说是……要找您算账,还他女儿清白。”
林清:“……”
这时,门外传来阵阵喧哗,永宁侯到了。
林清迅速将长剑挂回腰上,“臣去看看。”
李明霄颔首同意。
林清领着那名天禄卫走出包厢,问道:“叫什么名字?”
那天禄卫禀道:“属下孟杰,今年刚加入天禄卫的。”
“孟杰?”林清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又细细打量一下孟杰的长相,这孟杰长得一张憨厚路人脸,不仔细看没感觉,仔细一看,“你是上任武举的状元?”
孟杰嘿嘿一笑,“正是属下。”
林清疑惑的问道:“好端端的武状元不去军队来我天禄司干什么?”
孟杰沉默片刻,“是吏部将属下分过来的。”
林清明白了,这是得罪了人,又没权没势的,被揉圆搓扁了,她安慰道:“咱们天禄司不在三省六部之内,直接听命陛下,你好好干,铁定能有出息。”
反正天禄司臭名昭著,出去的人没地儿要,所以一天是天禄司的人,一辈子就得给天禄司卖命,多喝鸡汤,管饱。
孟杰显然没接受过鸡汤教育,原本心灰意冷的脸顿时充满干劲,“属下一定不辜负林副使的期望!”
这让林清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那……你加油。”
正说着,永宁侯带着十几个护院冲了过来。
永宁侯林宏邱虽然已经四十来岁,但单看外貌却是个美大叔,怒气腾腾的冲到林清面前。
孟杰挡在林清前方,刷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刀,挡住林宏邱的脚步。
几根破碎的胡须缓缓飞落,林宏邱这才惊惧的后退两步,“林清,我永宁侯府从未得罪你,你竟卑鄙无耻的要坏我女儿名声!”
林清悠闲的倚靠在门框旁,“林侯爷喜好美色,妻妾成群,女儿也有十好几个,送给各家做妾的也不少,这明白的人知道林侯爷是为了门当户对,不知道的还以为侯爷这是为了给自己铺路卖女儿呢,哦……对了,不知道侯爷说的是哪一个女儿啊?”
她掰着手指,“是张大人家第八房小妾?还是吴侯爷家那位外室上位的平妻,总不会是蔡国公府家那个庶子的媳妇吧?”
现在虽然过了饭点,但永福楼里吃饭的人也不少,且非富即贵,早在永宁侯和林清对上的时候,便有不少人远远围着看热闹,只是林清这话说的,对永宁侯指指点点。
京城谁不知道永宁侯府就是个披着侯府壳子的破落户,全家加一起官品最高的也不过就是个五品官,好在永宁侯女儿多,给京城真正的权贵如玩物一般送过去,好歹是暂时保住了官位,但想往上升,很难。
若说这永宁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女儿,也唯有一个林君柔了,这可是京城第一才女,永宁侯原本还指着这女儿寻条通天大道呢,结果上午被爆出来这林君柔不但不是侯府血脉,还是个外室子,通天大道碎了,也不怪永宁侯找林清拼命。
林宏邱被林清这悠哉悠哉的模样气个倒仰,后牙槽都快咬碎了,“本侯并不清楚你和王大人为何陷害君柔,但君柔确实是本侯的女儿,并无调换一说,林清,你若还想在京城有一席之地,最好立即向君柔道歉!”
林清轻嗤一声,“女儿不知真假,不去仔细调查不说,反倒过来威胁本官,林侯爷还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林宏邱:“本侯岂会不知自己女儿的真假,你若还我家君柔清白,本侯倒是可以考虑留你一命,你年纪轻轻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京城的贵人可不是你一个林清能够得罪的。”
林清无语的瞥了林宏邱一眼,怎么着,暗示不行搞明示么,干嘛不直接说林君柔已经和瑞王好上了,你林宏邱这么努力还不是怕丢了瑞王这条大腿嘛。
“本官身为天禄司副使,自是按照陛下旨意行事,一心一意为大渊尽忠,为陛下尽忠,林侯爷这般说,难不成侯爷口中的那些贵人还能一手遮天,瞒着陛下摘了本官的官帽?”
林宏邱虽然脑袋不灵光,却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一甩袖子,高傲的哼了一声,“陛下日理万机,可没空理什么阿猫阿狗的,贵人们不必只手遮天,解决你一个小小副使,不过几句话的事。”
“哦……几句话的事啊……”林清的视线飘向门内,突然有点好奇李明霄此时的脸色了。
林宏邱顺着林清的视线看向包厢,脑子一转,嘲讽的扯起嘴角,“林清,以你的官位月俸不过二十两,这永福楼一顿饭怎么也得你半个月的月俸,若非你贪赃枉法,花这么大的价钱吃饭,莫不是过来幽会姘头的?”
姘头……
林清古怪的看着林宏邱,这人是有什么大病吧,自己就盯着女人那一亩三分地,真当别人跟他都一个样?
林宏邱见林清这副模样,真以为自己说对了,顿时得意至极,他总算抓到林清的把柄,阴阳怪气的说道:“林大人啊,你年纪轻不懂事,这姑娘若真喜欢娶回家就是了,何必这么偷偷摸摸的,莫不是出不起聘礼?不若林大人你向我家君柔道歉,还她一个清白,本侯便为你出了这聘礼,如何?”
林清脸色微变,好似担忧的瞟了一眼包厢的大门,气道:“谁告诉你这屋子里是位姑娘了?”
“不是姑娘?”林宏邱愣了愣,随即阴笑出了声,“没想到林大人年纪轻轻竟玩的这么花,不爱红颜爱蓝颜,本侯倒是好奇林大人这姘头究竟是如何绝色了。”
语罢带着护院就要硬闯。
林清哪敢让林宏邱真闯进去,虽然她挺想看看林宏邱看见里面李明霄时的表情,她将挑起的唇角压下去,“孟杰,谁敢硬闯,打!”
孟杰刷的一声拔出长刀。
林宏邱没想到林清竟真敢拔刀,被吓了一跳,却也更加肯定林清的姘头一定就在屋子里,他无论如何都得把屋里人给捉住,否则林君柔就真的毁了,他的前程也没了,“动手!”
那些护院霎时间冲了上来,林清抬腿踹飞最先冲过来的,又打了几下,朝孟杰努努嘴。
孟杰也没真要人命,看见林清的神情,瞬间悟了,手上一松,身上顿时挨了几下,倒在地上起不来。
林清躲开一位护院的拳头,顺势错开半步,露出半扇房门。
林宏邱见状得意极了,不愧是花大价钱养的护院,这功夫就是俊,没白养!
他哼了一声,一脚将门踹开,包厢里的情景顿时落在众人眼中。
只见李明霄折扇轻摇,好似一片云淡风轻,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额前青筋直蹦。
林宏邱维持着踹门的动作,傻眼了,“陛陛陛陛下?!”
李明霄盯着他,一双眼漆黑如墨,“姘头?”
林宏邱一张脸唰的一下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陛陛下……听臣解释……”
李明霄唇角一勾,“绝色?”
林宏邱猛地磕头,哆哆嗦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明霄怒极反笑,“那……聘礼?”
“臣有罪,请陛下责罚!”林宏邱总算憋出一句话,刚才有多高傲,现在就有多狼狈。
李明霄站起身缓步走到林宏邱面前,啪的一声合上扇子,“既然林侯爷不想谈论这些,那不妨说说那些几句话就能将朕的股骨之臣下狱,所谓的只手遮天的权贵们?”
李明霄的声音很轻,但林宏邱却仿佛天都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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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林宏邱的声音不算小,加上外面不少达官显贵认识李明霄,此时已经纷纷跪地,原本就想看个热闹,如今却只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谁能想到跟林清来吃饭的竟然是当今陛下!
与此同时,大批的侍卫从四面八方冲出,将整个永福楼围的严严实实,将所有侯府护院全部抓住。
皇帝出行怎么可能只带一个人呢,顶多是把护卫放明面或藏暗地里罢了,早在林宏邱带人上门的时候,就有护卫被派去叫人了。
林宏邱死也没想到林清给他挖了这么大一个坑,他居然骂皇帝是林清的姘头!
皇帝要那些权贵的名字,可他敢说吗,他不敢!
林宏邱脸色惨白,头都磕碰了,斗大的汗珠流过额头的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
李明霄见他这幅样子,也懒得搭理他,转头看向林清,“林卿觉得呢?”
林清原本默默站在一边看热闹,被李明霄这么一问,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脸上。
她有点想骂人。
她觉得?她觉得屁!
案子是皇帝让她办的,人是皇帝让她抓的,料是王夫人要爆的,茬是林宏邱自己找的,跟她能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毫无权势的天禄司副使罢了,她这么柔弱,跟她有什么关系!
“臣觉得,以永宁侯的脑子,应该还不足以将这顶帽子扣在臣的头上,还有那位刘嬷嬷,此时怕是被灭口了。”
李明霄看向林宏邱,没说话,但林宏邱明白他的意思,缩缩脖子,“刘嬷嬷盗取臣妻嫁妆,已经被杖毙了……”
刘嬷嬷的死和真假千金的消息也就是前后脚的事,他还想问来着,可人已经没气了,就一具尸体,所以大理寺过来要人的时候,他害怕,就给藏起来了。
李明霄忍了又忍才没一脚将林宏邱踹飞,这明摆着杀人灭口的阴谋居然也能上当,见过蠢的,没见过蠢成这样的。
偏在这时,林君柔和瑞王也来了。
林君柔身着一套雪色裙衫,身娇体弱,容貌秀丽,泪眼微红,好似一朵被暴风摧残过的小白花。
她快走几步,跪在林宏邱旁边,泪珠顺着脸颊滴落,小脸微扬,露出一小节白皙的脖颈,“臣女林君柔,叩见陛下,家父不忍臣女背负外室骂名,这才急着跑来与林副使对峙,家父一片爱女之心,却是臣女之过,臣女愿代父受过,还请陛下责罚。”
林清撇撇嘴,这话说的李明霄若罚了就跟不懂人情似的,李明霄若真想动永宁侯府,就凭林宏邱这脑子,永宁侯府早就倒了。
当年的老永宁侯也算是一方人物,偏偏后代没一个出息的,老永宁侯大概也预料到了,所以临死前拖着病体跑到宫内给先帝跪下,用一身功勋换取永宁侯府百年安宁。
有先帝旨意在,李明霄也不知道替永宁侯收拾多少烂摊子,结果若干年后,永宁侯府却帮着瑞王篡了他的皇位。
林清都替李明霄窝囊。
李明霄自然也听懂林君柔的意思,甚至于更深处的一些东西,让他不喜,他略过林君柔,看向瑞王,“泽远也在啊。”
“臣弟给皇兄请安。”瑞王名叫李辰瑄,字泽远,虽不是皇后所生,却从小就被过继到皇后名下,与李明霄也算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李辰瑄笑道:“本在楼上与同僚吃饭,听到楼下这么大动静,这才得知是皇兄到了,在门口又遇见林姑娘,便一同过来了。”
李明霄看着他,脸上总算有了几分好脸色,“你听说了?”
李辰瑄道:“臣弟觉得,林侯爷秉性纯善,行为率直,这次跑来为难林大人,原因有二,其一便是这一片爱女之心,不论林姑娘是否为侯府女儿,毕竟养在侯府十几年,若是外室子的身份坐实,林姑娘的名声便彻底毁了;其二,林侯爷只怕是被有心人利用了,为难林大人是小,霍乱王端一案才是真。”
众人的视线再次落到跪在地上的林宏邱身上。
林宏邱打了个哆嗦,“是臣的妾室张氏,她说如果不找个替罪羊帮君柔挽回名声,君柔就真的完了,林清这人官不大,也没后台,正适合。”说完这话他是彻底丧气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清见李明霄对自己点了点头,立即对当门神的孟杰道:“孟杰,去叫上一队天禄卫,跟林侯爷去一趟永宁侯府,将张氏捉拿归案。”
孟杰拱手,“诺!”随即一把拎起林宏邱办差去了。
李辰瑄看着林清将任务一一安排下去,笑道:“早听闻林大人功夫了得,三年前勿望山剿匪,仅凭一人一剑便将足有千人的匪寨杀了个三进三出,今日未能拦下侯府的护院,必是那些护院功夫了得,林大人可有伤着?一会可得让太医好好诊治诊治。”
林清头皮一麻,心里直骂,林宏邱就一个二百五,能养什么好护院,一群酒囊饭袋罢了,李辰瑄这个笑面虎,瞧这话说的,太医一看,她不得被李明霄罚死。
“下官那小打小闹,哪有王爷英勇,尤其是年前一战,仅凭一百骑兵奇袭勾越,烧毁勾越近千粮草,此等神迹让下官极为倾佩,只是有一处下官颇为疑惑,恰逢王爷也在,不知可否为下官解惑?”
她不等李辰瑄反应,便接着说道:“勾越地形特殊,易守难攻,若要攻城,必过百人谷,这百人谷可邪乎着,百人谷,百人骨,这地方两面悬崖,毒障遍布,更有勾越斥候埋伏,王爷是怎么过去的,而且还是奇袭?”
李辰瑄道:“本王也一直为此烦恼,有一日恰巧救下一位姑娘,那位姑娘通医理,又熟悉地形,是她帮了本王大忙。”
林清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看来那位姑娘对王爷的感情很不一般啊。”
原著里,那姑娘可是林君柔的情敌,跟她一样的恶毒女配,一手毒术极为厉害,林君柔在这姑娘手里栽了不少坑。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林君柔,只见林君柔娇躯晃了晃,紧咬唇瓣,好似随时都能晕过去。
李辰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笑容淡了,逐渐消失,看着林君柔的目光欲言又止。
林清好奇的眨了眨眼,“王爷怎么不笑了,是天生不爱笑吗?”
李辰瑄:“林大人这张嘴倒是令本王佩服,也不知……”
李明霄将扇子往桌子重重一拍,啪的一声,李辰瑄只得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李明霄看向林清,道:“林卿最近疏于习武,确实不妥,以后每日去裕德苑加练一个时辰。”
裕德苑是教导皇子们习武的地方,不过因为李明霄还未立后纳妃,如今裕德苑里只有一些皇族子弟在学习,其中年龄最大的也就是林清这个岁数。
林清还能咋办,李明霄明摆着就是看出来她故意给林宏邱挖坑,她只得苦哈哈应下,练一个时辰的功夫不算多,关键是练完功还得去办差,想想就累得慌。
李明霄看向李辰瑄,脸上也没了一开始的柔和,“泽远,那位姑娘这么大的功劳,朕竟从未听你提起。”
李辰瑄忙解释:“她不太适应京城的气候,自从过来就病倒了,一直在王府里养病,臣弟本想等她病愈再带她入宫觐见皇兄。”
李明霄没说信与不信,只是看向李辰瑄的目光多了一丝深沉,“待会让太医跑一趟,不能苛待对大渊有功之人。”
李辰瑄低声应下,他心里清楚,日后他与皇帝要隔上一层了。
李明霄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路过林清,见人没动,扇尖往她脑袋上一敲,“发什么愣呢,回宫。”
林清揉了揉被敲疼的额头,“诺。”
待人离开,包厢里就只剩下李辰瑄和林君柔,李辰瑄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双眸阴沉,犹如狂风暴雨。
是他小看了林清,不过一句闲话就让李明霄对他起了防备。
“王爷,臣女离开了。”林君柔一张小脸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
李辰瑄回神,连忙将人抱进怀里,“君柔,我和那女人没什么,我的心里只有你。”
林君柔大滴的泪珠扑簌簌落下,“可我或许并非是侯府千金,如果我真的是一个外室子……”
“不会的,你只会是侯府真正的千金,我未来的王妃!任何人都不能取代你,只有你才是真正的侯府血脉。”李辰瑄阴狠的视线飘向林清离开的地方。
“可陛下已经知晓此事,必定会让林清查清楚,若是……”林君柔低下头,散落的长发遮住她眼中的恨意,都怪那个林清,如果他阻止王夫人说出换女之事,她还是侯府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怎会像现在这样糟心。
她无法想象一个外室子的帽子扣在她头上,她会变成什么样。
“放心,只要林清死了,我有办法将此事推到他身上。”李辰瑄更恨,毕竟王端是他的钱袋子,王端没了,他养私兵的钱就得另想办法。
林清不死,难解他心头之恨!
第5章
林清懒得动脑思索男女主怎么想她,反正没什么好话就对了,等到天禄司后发现她的师父还没回来,便回了自己的小院里洗洗睡了。
深夜,厚重的乌云遮挡整个京城,一声炸雷之后,大雨倾盆而下。
林清猛地从梦中惊醒,黄色的雷光顺着窗缝闯进屋子,一闪又一闪,让人无端的心情烦躁。
她抹掉额头的汗水,心脏砰砰直跳,总觉着有点不太好,干脆起身将衣裳穿好,准备去天禄司看看,还没出门,小院的大门就被拍的啪啪直响。
林清微微皱眉,立即去打开门,外面站了一队天禄卫,打头的正是孟杰。
孟杰神色沉重,道:“林副使,王端和他夫人都死了,李箐逃了。”
林清一愣,为了防止意外,她特意将王端夫妻关进诏狱,没想到还是没防住对方的手脚,她叹息一声,“大概又是个无眠之夜了。”
她迅速穿好蓑衣,带着天禄卫向离去。
雨太大了,路面已被积水覆盖,一行数十人的队伍在雨中疾行,皂靴踩入水中竟没有丝毫声音,速度之快,仿若游魂,直至诏狱门前。
诏狱的大门被打开一条缝隙,里面的牢头出声问道:“来人可是天禄司的大人们?”
林清抬高斗笠,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声音微哑,“本官天禄司副指挥使林清。”
牢头借着雷光看清林清的脸,连忙将大门打开,“原来是林副使亲临,快快请进。”
林清无视两旁哭嚎的犯人,一路疾行,直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方才停下。
王端上午刚关进来,晚上人就死了,皇帝那怕是不好交代了。
这牢房的环境还算不错,床椅一应俱全,只见王端瘫倒在椅子上,双目圆瞪,面色青紫,七窍流出黑血,已然气绝。
林清走进牢房,将这里面的东西一一过眼。
既是中毒,总逃不过那些东西。
她唤来牢头,问道:“王端的尸体是何时发现的?”
牢头低着头,颤颤巍巍的望着自己的鞋面,道:“一个时辰前,小人刚刚换班,进来巡视,就发现王大人已经气绝。”
林清:“他临死前可曾吃过什么东西?”
牢头回道:“没有,王大人说胃口不好,没吃。”
林清拎了下桌上的茶壶,又瞄了眼茶杯里剩下的茶水,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鼻尖涌入一丝淡淡的香气,这味道极淡,被茶叶的苦涩掩盖,若非她对味道极为敏感,绝对嗅不出来。
她又打开茶壶嗅了嗅,却没这味道。
她不动声色的将茶杯放回去,接着对牢头问道:“王端临死前可曾见过什么人?”
牢头的头更低了,“没……没人。”
“那这桌上为何摆了两个茶杯?”林清指指桌面,这桌子方方正正,茶壶里只有小半壶茶水,两个茶杯分置两边,其中一杯留有一点茶底,另一个则是空的,杯沿上还沾着一点红渍。
牢头一听,惊恐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的真不知啊,林副使饶命!”
林清揉揉耳朵,对旁边吩咐道:“抓起来好好审审。”
牢头立即被两名天禄卫堵住嘴拖出去了。
林清拿起那杯子撵了撵,微微一嗅,忍不住蹙眉。
口脂?
来人是个女的?
林清正要回身查看别的东西,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外面看守的天禄卫立即跑进来,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林清,低声禀报:“瑞王爷到了。”
林清讽刺的勾起唇角,“来的倒是快。”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李辰瑄那张脸就出现在她面前。
林清随意拱拱手,“下官给王爷请安了。”
“林大人不必客气。”李辰瑄笑了笑,“说起来,本王与林大人甚是有缘,白日里刚见过面,夜里就又见到了。”
林清咧嘴一笑,“王爷乃是皇亲,能与您有缘分,那是下官的福气,王爷看在这缘分上,不如替下官美言几句,让下官也尝尝加官进爵的滋味。”
李辰瑄被林清这不要脸的劲弄的笑容一僵,“林大人还真是不客气。”
林清耸耸肩,双手一摊,“没办法,客气没饭吃啊。”
李辰瑄懒得再跟林清打太极,“林大人查出什么了?”
“下官也是刚到,正看呢。”林清随口答道,正好仵作到了,验尸之后,确定是毒杀。
仵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瞪着眼前两具尸体,一张脸皱的仿佛能打出结来,道:“虽确定是毒杀,但这毒老夫从业几十年,却从未见过。”
李辰瑄问道:“这毒有什么特殊的?”
“王爷且看。”仵作取来匕首,将王端的手腕上划出一道伤口,黑红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流出,竟带着阵阵异香。
就像是把一堆乱七八糟的花掺和在一起散发出令人腻味的香气。
林清险些连隔夜饭都吐出来。
仵作道:“若想查清这毒的,估计只有去神霄宫碰碰运气了。”
这时,孟杰跑了过来,道:“林副使,那牢头之前就服了毒,方才毒发死了。”
林清只觉一阵牙疼,还真是死无对证了。
李辰瑄听了,轻轻拍开衣上的褶皱,笑道:“看来今夜不会有什么收获,本王便先回去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林大人了。”语罢直接带人离开了。
牢房里只剩下天禄卫自己人,孟杰跑来到林清面前,小声道:“副使,现在怎么办,难道真要去那劳什子神霄宫?”
林清:“神霄宫可是江湖那边的,里面的人可毒着呢,不想死就离远点。”
孟杰:“可这案子总得查啊。”
林清捉摸片刻,“正推不行,那就倒着推。”
希望王端死的也就那几批人,第一批大概就是王端的上下线,怕东窗事发的;第二批,希望某些秘密不被发现,就像是林君柔的身世;第三批……
林清想到那些在王家门口捣乱的勾越人,应该把勾越也加上。
第四批,李辰瑄。
她叫孟杰凑近点,耳语道:“找几个靠得住的盯住瑞王府。”
“诺!”孟杰双眼微亮,瞧瞧,这建功立业的机会不就来了嘛,“您看,咱们现在去哪?”
林清想了想,“永宁侯那个妾室怎么样了?”
孟杰道:“一开始嘴硬得很,上刑之后就招了,是勾越细作,接到上线的任务,故意把脏水往您身上泼,转移朝廷的注意力,具体是因为什么,她不清楚。”
细作这种东西,都是上线掌握下线,下线可不知道上面是谁,那个林张氏只是最低级的细作,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孟杰问道:“您看这个林张氏可还要留着?”
“既然招了,剩下的按行程走吧,该去哪去哪。”林清顿了顿,“多找几个画师,将李箐画像点,追拿赏金提到第二档,死活不论。”
孟杰道:“属下明白了。”
林清:“我们去看看王夫人的尸体。”
说着她带孟杰走到关押王夫人那间牢房。
林清特意关照过,王夫人独自占了一间牢房,她已经在陛下那里过了话,等事情热度下去,就给王夫人和离书,放人自由。
结果还没过一日,人就没了。
林清心情有点沉重,走进牢房之后,就看见王夫人的尸体躺在地上,与王端的死法不同。
王夫人并未中毒,而是被人用利刃划开颈部。
老仵作检查完尸体,念叨:“奇怪,真奇怪,就这种死法,血液不可能流的这么少,这伤口就像是被火灼过。”
林清站在一边看着,王夫人的尸体四周的血液确实很少,而且以那伤口宽窄来看,非刀非剑。
孟杰道:“这伤口确实特殊。”
林清忽的问道:“你知道秋孟川吗?”
孟杰怔了怔,“江湖第一杀手秋孟川?他不是失踪了?”
林清道:“秋孟川的武器是一柄改良过的窄刀,似剑非剑,听闻这柄窄刀的材料是在一处火山里寻来的,造成的伤口会有火灼痕迹。”
孟杰不解,“可王夫人不过一位妇道人家,两人八竿子打不着,秋孟川杀她做什么?”
“许是替心上人出头吧。”林清想起书里的剧情,女主林君柔光环加身,曾意外救下秋孟川,在林君柔的照顾下,秋孟川爱上了女主,并且心甘情愿成为女主的暗卫。
林清眸色微沉,所以王夫人是秋孟川所杀,而秋孟川是林君柔的暗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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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林清从牢房出来,天已经微微亮了,算算时间,距离上值也只有小半个时辰,干脆和孟杰寻了处早餐摊子,要上两碗热汤面,在店家摆在路旁的矮桌坐下,慢悠悠的吃着。
如今正是初春,天还冷着,一碗热面下肚,总算让二人暖和起来,孟杰砸吧砸吧嘴,道:“头儿,您说咱们这么努力办差,咋还是这么穷呢。”
这问题林清是感同身受,“京城这地儿物价太贵,房价更高,你看我住那小院就知道,总共五间房,要了我一百五十两,我攒了好些年呢。”
“您办差这些年,功劳也是不少,那位……”孟杰凑近指指天,“没给您赏赐吗?”
“给了,也不少。”说到这个林清也挺无奈,皇帝是赏了,可不是古董珠宝珠宝就是珍玩字画,有次总算赏了黄金,结果金条下面都是盖印的。
师父说了,这叫御赐之物,可以使用,就是不能买卖,否则就等着脑袋搬家吧,这她哪还敢动啊,只能寄存在师父的府邸里。
所以干了这么多年,她仍旧靠着月俸过日子,还不能怪老板不大方。
不过孟杰以后应该比她好过,她是副使,要对皇帝,孟杰是天禄卫,一般赏赐都是从天禄司的账面走,发下去的就是能用的银钱了。
这么想想,她还不如回去当天禄卫呢。
林清眼巴巴的看着孟杰,突然有点羡慕了怎么办……
孟杰被她盯的一哆嗦,下意识离远点,嫌弃道:“您这样子就像是被负心汉骗心骗钱的深闺怨妇。”
林清翻了个白眼,“滚!”
孟杰嘿嘿一笑,活动活动脖子,发出啪啪的声响,“头儿,我请会假,这都一夜了,回去补会觉。”
林清:“成,一会去天禄司我帮你把卯给补了。”
孟杰倾佩的看着她,“您不休息?”
林清更幽怨了,“我得去裕德苑,加!练!”
孟杰:“……”
孟杰跑了,林清一个人悠哉悠哉的走进宫里,点卯之后,来到裕德苑,寻了个没人的地方,从武器架子上拎起一把剑挽了个剑花。
此时天已大亮,一群世子郡主的晨读刚刚结束,换上练功服跑出来准备习武。
这些人最小的不过七八岁,从马步练起,最大的几个则和她岁数差不多,已经将一套拳法耍的有模有样。
其中一个少年最是显眼,生的唇红齿白,眉目间满是傲气,最惹眼的是他胸前一枚金锁,锁上雕着一条四爪金龙。
这人林清是不认识的,但那金锁她认识,是先帝赠给康王的礼物,康王又把这金锁送给康王世子李宏锦。
书里面,这位可是林君柔的忠实舔狗,林君柔说东绝不往西走一步,林君柔说要喝水这辈子都不带碰茶的。
林清见到这位,立马绕道想要离开,然而李宏锦已经看见她了。
“你,就是你,见到本世子跑什么!”
林清只得停下,“下官见过康王世子。”
李宏锦扬起下巴,鼻子出气,“你就是林清?”
林清:“正是下官。”
“听闻你是传言说永宁侯家的千金乃是外室子的?”
林清:“世子误会,下官不过是照常办案子,凑巧赶上被抓之人知道这事,也不知是被谁以讹传讹,非要祸害下官的清白,听闻那永宁侯的千金最最善良,若她在这,只怕也要为下官喊一个冤字。”
一句话就把李宏锦堵得脸红脖子粗,他若再抓话柄说林清恶毒,岂不是把林君柔所谓的善良放在脚下摩擦。
林君柔可是李宏锦心尖尖上的人,他怎么能忍受她的名声有损呢,一点都不行!
可想起昨日下午,林君柔在他面前仿佛随时都能哭晕过去的模样,李宏锦看向林清的目光越加狠辣,“今日本世子陪练的侍卫恰巧病了,你来。”
拳脚无眼,陪练时发生点什么意外很正常,即便死个把人也不算什么。若林清死了,他的君柔姐姐一定会很开心的。
林清摆手推拒,“这不太好吧……”
李宏锦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握起拳头冲了过来,仔细看,还能发现那拳头缝隙里深处的利刃。
林清双眼微眯,李宏锦是奔着要她命来的,而且一开始就知道她今日会来裕德苑。
可昨日包厢门关着,又有侍卫把守,李明霄罚她也不过临时起意,所以知道这事情的只有在场的几人。
李明霄不会害她,瑞王要杀她不至于借李宏锦的手,林宏邱就是个蠢货,剩下的,也只剩下一个林君柔了。
当年看文的时候,她就觉得这本书三观不正,真千金被换到乡下,一直被刘家人虐待,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好不容易活到永宁侯府,人家也没干什么就一直被针对被陷害,最终惨死。
那真千金又做错了什么,生活在乡下不懂贵人们的规矩,就活该被拉来当林君柔的对照组吗?
林君柔占据真千金的位置十几年,最后更是踩着真千金的骨血上位,她真的如同她那副外表一样柔弱善良吗?
还是为自己血脉里的恶毒和自私披上一层名为善良的皮呢?
就比如王夫人的死……
林清稍稍侧头便躲过李宏锦看似□□实则漏洞百出的招式。
她是实打实从尸体里练出来的功夫,别说李宏锦,便是对上男主李辰瑄,她也是不惧的。
几息之后,李宏锦趴在地上,一张脸肿成了猪头,藏在拳头里的利刃也掉在地上。
林清的速度太快了,徒留道道残影,等大家反应过来李宏锦已经被揍完了,还有地上那能伤人的利器。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被送到御书房,垂头丧气的排排站。
李明霄将手里的奏折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们,“你们还真是给朕长脸。”
林清和李宏锦头压得更低了。
李明霄瞅着李宏锦那个被揍成猪头的脑袋,额头青筋直蹦,“李宏锦,三月内就不必进宫了,好好在家反省。”
李宏锦天不怕地不怕,偏偏从小就怕李明霄黑脸,浑身一个哆嗦,“陛下,这事不怨我,还不是……”
李明霄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五个月。”
李宏锦闭嘴了,然后被太监送回康王府。
御书房里就剩下李明霄和林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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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御书房里,李明霄不搭理林清,提笔继续批那堆高高的奏折,偶尔接见几个大臣。
林清站在一边,让几拨议事大臣跟看大熊猫一样观赏了几次,凭她脸皮再厚也有点遭不住,于是缩的更加像个鹌鹑,只偶尔抬头偷偷瞄几眼李明霄。
不得不说,李明霄真的很好看,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君子之美,平时挺温和的,好似没多大皇帝的架子,但一沉脸,又好像随时能把人拉出去砍了。
李明霄正在跟大臣说话,总觉着有人偷看自己,一扭头,正巧看见林清的位置,见对方低着脑袋,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李明霄最后一本看完,最后一批人见完。
他忙了多久,林清就在边上站了多久。
李明霄端起新送上来的茶水,舒了一口气,总算给了林清一个眼神,“知错了?”
林清忙道:“臣知错。”
李明霄:“错在哪?”
林清态度极好,麻溜说道:“怪臣一时没忍住,康王世子身体娇贵,哪受得了臣这种粗人的拳头,臣真的知错了。”就是下次还敢。
李明霄茶杯重重拍在桌案上,揉了揉眉心,闭目养神,“算了,你去吧。”
林清告退,转身离开,她其实明白李明霄的意思,康王与先皇一母同胞,李宏锦是康王的老来子,也是康王唯一的儿子,得罪他,她一个天禄司副使未必扛得住。
李明霄今天看似是在罚她,却也是在护她,最起码康王明面上不敢把她怎么样,毕竟皇帝都亲自惩罚她了,康王一个王爷要是还敢明面上报复,就是对皇帝不满意。
康王还没那个胆子。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或许是昨夜下过大雨,今日的夜空格外透亮。
“林副使等等。”
林清停下脚步,转头一看,就见李明霄身前伺候的大太监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脸上陪着笑,“这是陛下给您的,里面装的是御膳房新制的点心,副使拿回去垫垫胃。”
林清微怔,伸手接过食盒。
李明霄是一个好老板,不但给下属扛事,还给送点心呢。
要不看在这点心的份上,她就多努力一下,先把王端的案子破了,顺便干个大的,比如去瑞王府逛逛。
林清总有一种直觉,这事跟瑞王脱不开关系。
瑞王的生辰快到了,书里写过,这次生辰太后为了给瑞王选妃,会让瑞王府大办,并在当日太后亲至瑞王府,还会遭遇刺客。
这可是书里面的大剧情,看在李明霄这盒点心份上,她努努力,把剧情改改。
……
可惜,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不用去瑞王府,翌日一早,林清再次来到裕德苑报道,就看见了瑞王本尊。
裕德苑东边有个小池塘,不算深,里面养了不少鱼,是专门给这些皇族子弟散心的。
李辰瑄就站在池塘边上,手中折扇轻摇,看着林清微笑。
林清觉得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点贱,若非她穿着男装,都要以为李辰瑄准备牺牲色相勾搭她了。
李辰瑄自然没勾搭她,李辰瑄是要揍她。
下一瞬,两人一同动了,手中折扇如同利刃一般朝林清的胸口刺去,林清飞起一脚踹在李辰瑄的手腕上,将其踹开,动作干脆利落。
眨眼间,他们便已过了十数招,招招留下残影,却谁都没占到便宜。
李辰瑄面色微沉,一转即逝,飞身后退。
林清脚尖点地借力,飞起跟上,抬脚向李辰瑄胸口踢去。
李辰瑄双手护住胸口,防是防住了,整个人却被林清的力道带的往后退,距离他原本落地的位置偏了几寸。
就是这么几寸,他只觉脚下一滑,接着就是扑通一声,一头栽进池塘里,头上顶了几根水草。
半个时辰之后,二人再次站在御书房里,只不过这次换成了林清和李辰瑄。
李辰瑄已经换下湿衣,但整个人仍旧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鱼腥味。
林清低着头,悄悄往旁边多移几步,想离这位远点。
李明霄扔开手里的奏折,闭上眼,揉揉发疼的太阳穴,无奈道:“说说吧,这次又为了什么。”
林清缩着脑袋,小声道:“瑞王突然出手,臣只得被动防卫。”
李明霄:“防卫到一脚把人踹进水里?”
林清:“……”那不是来不及收手么。
李明霄看向李辰瑄,“你呢,为何动手?”
李辰瑄在李明霄面前不敢表现太过,叹了口气,道:“是康王叔求到臣弟那,让臣弟将林副使揍一顿给宏锦出出气。”
他本就恨林清坏他的事,正好趁这个机会废掉林清,到时他可以推脱是一时失手,都是康王叔让他做的,他不好拒绝。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林清的武功竟与他不相上下,最后倒霉的反倒是他。
李明霄:“康王那般岁数,他胡闹,你怎么还跟着胡闹。”
李辰瑄低下头,掩去眸中恨意,“是臣弟错了,请陛下责罚。”
李明霄好似什么都没见一般,“知错就好,回去抄经,好好压压你这身戾气,行了,你退下吧。”
待李辰瑄一走,李明霄的视线这才落在林清身上,“昨日你将康王世子揍了,今日你又将瑞王踹进水里,明日你又想玩什么新花样,不妨提前说说,好让朕有个心理准备。”
林清能说什么,一群傻逼找事恶心她咋还能怪她呢,道理……那是不可能讲道理的,下次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不就是新花样么,她有的是!
“臣知错,请陛下责罚。”
李明霄嘴角微微一抽,别以为他没看出来,如果不是林清好用顺手,相处起来也算舒服,如果林清不是现任指挥使唯一的徒弟,他早把这个副使一撸到底守城门去,省得老气他。
“天禄司事务繁忙,裕德苑那你先别去了。”
他挥挥手,让林清赶紧走。
林清麻溜谢恩跑了。
第8章
林清回到她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总算过了几天好日子,奈何没多久,瑞王府的请帖如同雪花一般飘向各个达官显贵的府邸。
大街小巷开始流传瑞王生辰的事情,听闻是太后让人亲自操办,为的是给瑞王选妃。
天禄司指挥使不在,瑞王府的帖子便送到林清的手上。
孟杰刚汇报完公务,看那帖子有点发愁,“副使,上次那事咱们跟瑞王府已经算是结仇了,这生辰宴还去吗?”
林清翻开请帖,这次瑞王府是下大功夫,帖子设计的也格外漂亮大气,“去啊,有吃有喝,为啥不去,就咱们身上这身皮,抄家灭族的勾当干的还少嘛,恨我的人估计都能排京城绕一整圈,要是各个都在意我还活不活。”
孟杰被说懵了,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好像也是那么回事,“那生辰礼送什么?”
“一会去街上看看。”林清把帖子往桌上一拍,认真道:“记得走司里的账!”
天禄司管账的主簿堪称铁公鸡中的战斗鸡,拉扯到中午,二人才颤颤巍巍的揣着一百两银子来到西大街上。
林清觉得如果按照现代眼光来看,这西大街就是中央商业街一般的存在,街道宽阔整洁,道路两旁店铺林立,还有数不清的摊贩,以及穿梭在人群中的挑货郎。
人群如同海浪一般,摊贩的吆喝声,男人交谈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女子的娇笑。
大渊朝对女子管教不算特别严厉,最起码上个街吃个饭,只要不是男女共处一室,还是没问题的。
但其他方面,比如女子顶门立户,又或者年满二十未嫁就不行了,前者除非对大渊朝有极大贡献者方可让皇帝特批,后者直接税收加倍。
林清换了一身青色长衫,身后跟着孟杰,随着人流向前涌动,却对周围的一切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孟杰见状,问道:“头儿,您不喜欢这?”
林清摇摇头,她嗅觉灵敏,这人多的地方气味杂,这男男女女用的熏香夹杂着汗臭,着实让人烦躁。
可她又挺喜欢这热闹的,不想离开,尤其她前面卖画那书生,虽然身上的衣服有些破旧,但皮肤嫩的跟水豆腐似的,那狭长的狐狸眼总透点股歪门邪道的勾引,再看那嘴唇,红里透着光,挺想让人咬一口。
孟杰见林清不动了,疑惑的唤了声,“头儿?”
林清:“去去去,忙着呢。”
“啊?”孟杰顺着林清的视线看去,也没看见什么东西。
林清往他手里塞了一钱碎银子,“往前走第三个胡同左转再过俩胡同右转第三个摊位,这是命令,快去。”
“诺。”孟杰神色一变,拿着银子就跑了。
很好,安静了。
林清晃到画摊前面,看一眼画,看一眼书生,再看一眼画,再看一眼书生……
狐狸书生正坐在摊子里看书,感觉到她的视线,对她勾唇一笑。
林清觉得这书生更像狐狸了。
狐狸书生放下书,手抵着下巴,“瞧客官这样子,是打算买画还是买人啊?”
林清思索片刻,认真问道:“人卖么?”
狐狸书生眼神好像带钩子似的,对着她眨眨眼睛,红唇微张,吐出两个字,“不卖。”
林清面无表情,“那买画。”她想了想,“有没有跟贺寿有关的,我要买来送礼。”
狐狸书生眼睛一亮,立马从摊位里取出三个画轴一一摊开,“瞧贵人这装扮,送礼之人必然身份尊贵,这几幅都是我收藏的好东西,贵人且看看,价格好商量。”
林清欣赏了一下三幅画,赞道:“果然都不错,这第一幅望瀑图打远一看,水花就跟真的似的,但我最喜欢的,是瀑布底下这只鸡,嗯……简直就是点睛之笔,瞧这鸡肥的,得有二年以上吧?”
狐狸书生默默将第一幅画收了起来。
林清看向第二幅,继续称赞,“好一幅骏马图,群马奔腾,体态肥壮矫健,但我最喜欢的却是给群马带路的这头驴,瞧这身姿,窈窕婀娜,一群马都追不上人家一头驴,看得人怪馋的,想吃驴肉馅饺子了。”
她怀念的望着天空,有一句话说得好——天上龙肉,地上驴肉,这驴肉鲜啊!
狐狸书生有点脸红,将第二幅画也收了起来。
第三幅是《松涛贺寿图》,林清翻了翻,兴致缺缺,见书生不再往外拿画,嫌弃道:“就这幅吧。”
狐狸书生长舒一口气,面上带笑,“贵人好眼光,这画可是前朝真迹,送人最合适不过,就是价格稍稍有些高。”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三千两。”
林清伸出一根手指,“一两。”
狐狸书生愣住了,三千两直接变一两?砍价还能这么砍?
他有点怀疑人生,“这可是真迹!”
林清淡定道:“真迹在床头挂着呢。”
狐狸书生气得直磨牙,“三百两。”
林清坚定道:“一两,不卖我就走了。”
狐狸书生急了,“行,一两就一两,卖你了!”
他咬牙切齿的将画包好,塞进林清怀里。
林清满意了,将一两银子塞进狐狸书生手里,感受了一下那手心皮肤的丝滑,“下次要是想卖人了,可以考虑考虑我。”
狐狸书生脸色铁青的将林清轰了出去。
孟杰正站在路口四处张望,见到林清总算松了口气,“头儿,您去哪了,我还以为您被刺客绑了,吓得我差点跑回司里搬人手。”
林清猛地后退一步,捏着鼻子屏息,瓮声瓮气的问:“什么味道?”
“臭豆腐啊。”孟杰抬抬手上的东西,“我按您说的走,那就一份卖臭豆腐的,这玩意闻着臭,吃着可香了。”
上辈子林清也爱吃,但这辈子,她这鼻子太娇气了,“你去那边吃,吃完了直接回天禄司去。”
孟杰迷糊了,“那礼物不买了?”
林清指了指怀里的画,“买完了,《松涛贺寿图》,真迹。”
孟杰被吓一跳,“这画我听过,怎么也得几千两吧,咱们哪来的钱?”
林清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只花了一两银子。”
“一两?!”孟杰不敢置信,“赝品也不止一两银子啊!”
林清笑笑,“有人愿意送,我干嘛不要。”真以为她看不出,狐狸书生的相貌那般惹眼,周围人却都跟眼瞎似的,怎么可能。
说白了,不就是冲她来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要白不要。
“头儿,您看那个姑娘是不是永宁侯府的?”孟杰突然指着远处说道。
林清顺着孟杰的视线望去,就见林君柔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裙子,脸带面纱,打远处走过来。
林君柔身旁站着的是李宏锦,也不知李宏锦用了什么好药,脸上青肿都消了,连皮肤似乎都比之前好了点。
第9章
两边人走了个正着,李宏锦看见林清,一张脸顿时就黑了,“怎么哪都有你!”
林君柔轻轻拽了拽李宏锦的袖子,“阿弟,林大人想必有事要办,我们得罪不起,还是走吧。”
要不是环境不对,林清都想替林君柔鼓鼓掌,瞧这话说的多有水平啊,堂堂康王世子得罪不起她一个小小的五品副使。
果不其然,李宏锦心里那股怒火噌的一下就被点着了,“她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本世子相提并论!”
“林大人常在御前行走,但凡说上三言两语,还不是我们倒霉。”林君柔眼眶微红,开始孕育泪珠,“像我如今这般,便是说破了天也没人信,阿弟,听我一劝,走吧。”
李宏锦被娇养着长大,整个京城除了皇城里面那几位,其他人他就没怕过,御前行走怎么了,他跟皇帝还是堂兄弟呢!
而且心上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想起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李宏锦整个人如同吞了炮仗,瞬间炸了,“林清,别人怕你,本世子才不怕你,今日若不要你狗命,本世子随你姓林!”
林清心里快笑死了,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她板起脸,对孟杰道:“孟杰,将这二人抓起来。”
“诺!”孟杰听到命令,一手一个将二人的手折到背后,顺手从一边的摊子上扯下一根麻绳利落的给捆了,速度之快压根没给人反应的时间。
二人没带什么随从,唯有林君柔一个贴身丫鬟跟着,可小姑娘家家的,孟杰就是站那让她打,她都打不疼孟杰。
李宏锦和林君柔都蒙了,等反应过来,那绳扣压根挣脱不开,李宏锦怒道:“瞎了你的狗眼,一个小小的五品官竟敢抓本世子!”
林清环着胸,“你说你是世子?哪家的世子?”
李宏锦别看被绑着,他压根就不怕林清对他做什么,高傲的扬起脑袋,“本世子乃是康王世子。”
林清冷哼道:“笑话,陛下前几日刚传下旨意,命康王世子在王府禁闭五月,世子爷最是尊敬陛下,怎会抗旨私自外出,你到底是何人,竟如此大胆冒充康王世子!”
此话一出,李宏锦眼里有点虚,他在府里闲的发慌,正巧听见两个丫鬟闲聊,说林君柔要外出,于是甩开侍卫和小厮,悄悄溜出王府去找林君柔。
如果真让皇帝知道他违抗圣旨私自出府,不知道又有什么惩罚等着他了。
林君柔也脸色大变,她并不知道陛下有过这道旨意,她本以为林清不敢得罪康王府,没想到对方竟这般大胆,当真敢抓李宏锦。
不行,不能让李宏锦被抓走!否则康王府的怒火只怕有几分要落在永宁侯府了。
林君柔不怕林清,林清是个男人,而她对男人总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林大人有怨冲我来就是,又何必为难别人。”她扬起头,露出白皙脆弱的颈部,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大滴的泪珠自脸颊滑落,骄傲美丽,又格外脆弱。
林清看懂了,但林清觉得这个女主好像有大病,这人要不是有女主光环护着,送到暗部不出一个时辰,绝对死的连点渣子都不剩。
她对孟杰道:“这女人竟敢教唆别人冒充康王世子,把嘴都堵上,送去大理寺关起来,等大理寺的大人们得空得好好审,别再有什么同伙危害皇城治安。”
林君柔压根没想到林清不按她的套路走,一张小脸这回是真白了,接着就不知道孟杰从哪摸来抹布堵嘴和李宏锦一起被拎跑了。
自从几人矛盾开始,周围的人群立马就散开了,绕出大半个圆圈来,纷纷停下看热闹,其中也有不少人认识这几位的,可谁也没敢站出来,康王府不好惹,天禄司更不好惹。
康王府顶多要你一条命,天禄司却能要你一族命,再顺手抄个家充充公,没看见连衙门的官差都远远躲着么。
林清扫了一眼四周,人群顿时作鸟兽群散,西大街又恢复了以往的繁华,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林清拿着画闲逛回了自己居住的小院子,将她床头那幅画摘了下来,然后将手里的画挂了上去。
那狐狸书生卖她的《松涛贺寿图》的确是真迹,她床头挂着的这幅才是赝品,仔细一对比,连字都差了一个,这幅叫《松涛鹤寿图》,上面有松树有白鹤,也不算赝品。
这画可是她买房时花了十个铜板从旧物摊上淘来的。
林清摸摸下巴,肉疼的想:十个铜板呢,够买一斤猪肉了,送给瑞王也不算辱没了。
外面埋伏的狐狸书生看到这整个人都恍惚了,他有点想哭,那可是他珍藏了好些年的前朝真迹啊,特意为了这次任务奉献出来的。
结果卖一两银子也就罢了,那个林清还把画给换了,甚至连个像样的盒子都没找!
他喘着粗气,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把林清给按死!
“谁!”林清耳朵微动,那一点点声音极为轻微,她抽出长剑向窗口刺去。
好似光影碎裂,来不及抽身的狐狸书生从里面滚了出来,新换上的白衣变成了灰色。
林清知道这狐狸书生算计她,却没想到人竟然跟着她回来了,瞧见对方气呼呼样子,那双狐狸眼都红了,她尴尬的摸摸鼻子,语言没过大脑,张口就道:“小狐狸,你这是追到我家来卖身了吗?”
狐狸书生:“……”他咬着牙,“我姓穆,穆晚唐。还有,我不好男风。”
林清脚尖勾来个椅子坐下,“哦,穆狐狸。”
穆晚唐走到桌前坐下,看着桌上的茶壶,便翻了个茶杯,轻松惬意的斟满清水,好似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至于穆狐狸什么的,他没听见。
“不愧是天禄司副使,竟能猜到那画中玄机。”
林清没猜到,她只觉得主动送上门的,非奸即盗,不要白不要,如果真有什么玄机,反正急的也不是她。
想用她的手算计别人,也得看她愿不愿意。
当然,眼下这些都不重要,她只是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盯着穆晚唐将那杯水喝了下去。
穆晚唐也感觉到了,嗤笑道:“这般看我做什么,不过一杯清水,林副使总不会舍不得吧?”
林清道:“你也看见了,我这院子不大,别说护卫,连个丫鬟都没有,我的职业又比较危险,所以,我在家里装了不少机关,每次离开的时候,我会把机关启动,再给茶壶里装满水,水里放上泻药,等我回来的时候,再关掉机关,将茶壶里的水倒掉。”
她的视线下移,盯着穆晚唐的肚子,“方才我急着换画,所以只把机关关掉了……”还没来得及换水。
穆晚唐的脸色变了,他能感觉到肚子里阵阵绞痛。
“茅房在西北角,对了,记得绕……”林清的话还没说完,穆晚唐已经冲出去了,接着就是噗通一声。
林清:“……”茅房门口有个大坑,得绕路。
第10章
一个时辰之后,穆晚唐脸色惨白,两腿战战,拿着杯子的手都在颤抖。
林清站在一边,任她脸皮再厚此时也有点不好意思,“那个……穆狐狸啊,你还好吗?要不我帮你通知一下你的同僚接应你一下?”
穆晚唐:“……”他能想象到他的那些同僚和下属们看见他现在的模样背后怎么说他,他不要脸的嘛!
他磨着后槽牙,“林副使,你就不怕哪一日自己误喝了这水吗?”
林清理所当然道:“所以我下的是泻药,而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顶多跑几趟茅房嘛。
穆晚唐:“……”
他算是看明白了,林清这玩意外表看着单纯好骗,内里都是黑的,狠起来连自己都算计,罢了,再说下去他得气死,“林副使应该知道我这次过来的目的。”
林清早在一开始就猜到了,否则也不会去那画摊,“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若咱们所求相同,也不是不能合作。”
穆晚唐哼了一声,“林副使倒是大度。”
林清:“大不大度还得看同不同路。”
穆晚唐沉默半晌,从脖子上摘下一枚血色玉佩放在桌上,道:“渝州穆氏,为了瑞王府一份贺礼而来,那是我们穆氏的传宗之宝。”
穆氏是当地大族,唯有嫡系子弟才有这血玉,林清见过一次,确定身份之后,她疑惑道:“你们穆氏的宝物为何会落在献给瑞王府的贺礼之中?”
“还能为何,能攀上瑞王府这颗大树升官发财,有些玩意自是无所不用其极,与人里应外合,偷我穆氏宝物。”穆晚唐嘲讽的盯着那挂在床头的《松涛贺寿图》,“他们怎么拿走的,我就要怎么拿回来,顺便重新为他们准备一份难忘的生辰礼。”
穆晚唐将那幅《松涛贺寿图》取下来,道:“这幅画已经被我用药剂泡制,我手里还有另一种药剂,只要泼洒在画上,这幅画会立即散发出强烈的气息,让百米内的人陷入幻境。”
他抽出底下的画轴,轻啪几下,画轴啪的一下弹开,里面有个细长的暗格,他从暗格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便是我的诚意。”
林清打开一看,竟是渝州知府与人互通的信件,里面详细的提及新更换的渝州军备情况。
渝州临近边关,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理位置特殊,又有军队驻扎,如果出事,那就是大事。
她记得,那个渝州知府是瑞王的人,瑞王养的私兵就藏在渝州旁那些大山里。
她前几年也曾动过那批私兵的主意,但都没成功。
说白了你会动,人家也不可能等着被抓,加上山路复杂,等她找到地方,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养私兵需要的粮草兵器可不好运输,如果没有知府打掩护,绝对够瑞王喝一壶的。
“成交。”
穆晚唐对这个结果也算是意料之中,道:“你与瑞王也没什么天大的仇,怎么就走到不死不休的局面?”
林清挥挥手,不在意道:“两条道上的,本就是你死我亡的局面。”
原著里,女主拿她当垫脚石,用她一身骨血铺路。
现实里,男女主拥兵自重,一心想要造反;而她是天禄司之人,是皇帝手中的利剑。
所以从一开始,她与男女主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除非男女主重塑三观,拒绝造反。
不过想想都不太可能。
穆晚唐只是随口一问,视线下移,不舍的看向那幅《松涛贺寿图》,“那这画……”
林清麻溜把画收起来,跟防贼似的瞪着穆晚唐,“画是我买的,顺便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水给我一份。”
穆晚唐:“……”
林清温柔的笑着,“咱们是盟友,太抠了不好,万一我一时失手……”
当穆晚唐从林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恍恍惚惚的,不但画没搞定,连药水也送出去好几份。
林清看着穆晚唐离开,立马把家里所有的机关重新启动,最近不怎么太平,还是这样保险点。
随后,她打开床板,从里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药瓶,将上面的药粉均匀的洒在她那幅《松涛鹤寿图》上。
穆晚唐的话她只信五分,穆家的东西还是不用为好,左右致幻的药她也有,若人家好好合作,她自然会好好配合,各取所需。
若对方耍花招,她不介意也做点手脚。
左右瑞王府的水已经够浑了,再浑点也就那么回事,全当是她送给瑞王爷的生辰贺礼了。
嗯……一定令人印象深刻,一辈子都难以忘记。
林清都快自我感动哭了,没办法,她就是这么好的人。
不过,她好像忘了什么事儿……
……
另一边,当康王府的人和瑞王接到消息赶到大理寺监牢的时候,林君柔和李宏锦已经在监狱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虽然只有一个时辰,但李宏锦和林君柔都快要疯了。
牢房的环境实在不好,不大的地方关着好几个犯人,也不知道他们被关了多久,浑身脏兮兮的,龇着一嘴大黄牙,口水直流。
角落的恭桶好似都发酵了一样,熏的林君柔和李宏锦好悬没上来气,想找个地方坐下,不是窜出一只老鼠,就是摸到几只蟑螂。
两个金尊玉贵的人哪里见识过这种环境,林君柔尖叫的嗓子都哑了,李宏锦趴在角落吐了一遍又一遍。
被放出来之后,林君柔紧紧抓住李辰瑄的衣袖,恐惧的浑身瑟瑟发抖。
她没注意到李辰瑄被她沾染上气味熏得脸色发黑,眼里闪过一抹嫌弃,也没注意到李宏锦看见她与李辰瑄暧昧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怀疑。
李辰瑄带着林君柔上了自己的马车,方才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是林清。”林君柔垂下头,长发盖住了她几乎扭曲的脸,这个林清简直就是她的克星!
若不是林清去查抄王家,外室子的名声怎么会扣在她头上!
若林清能安安稳稳的被她算计,她早已摆脱那些名声成为瑞王妃了!
林清怎么就不死呢。
李辰瑄安慰道:“放心,我不会放过她的,只是现如今她得陛下看重,我们还需徐徐图之。”
林君柔轻抿红唇,藏住心中的杀意,乖巧的点了点头。
李辰瑄爱极了林君柔这副模样,柔声道:“眼下重中之重,还是户部那边的事。”
笼络大臣,豢养私兵都需要不少钱,他如今已经捉襟见肘,还有王端夫妻的尸体,决不能让天禄司找到凶手。
林君柔小声道:“前几日我去清微山的法源寺进香,正巧救下了刘家嫡子刘华。”
李辰瑄双眼微亮,“可是皇商刘家?”
林君柔娇弱的依靠在李辰瑄的怀里,“正是,可惜刘华是继室所生,上面还有一个兄长压着,他说过,若是让他得到家业,他愿意帮助王爷。”
李辰瑄紧紧的抱住她,声音里像是堆满了蜜糖,“君柔,你真是我的福星!”
林君柔俏脸微红,在他的怀里蹭了蹭,“辰瑄哥哥……”
李辰瑄的双手在她的腰间轻轻摩挲,心底涌现出一股热意,“既然钱的问题解决了,那么这次生辰宴上,可就得好好布局了,还要好好麻烦我的柔儿了。”
林君柔轻声道:“只要能帮助辰瑄哥哥,我什么事都愿意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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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生辰宴这一日,瑞王府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从早上开始,各式华丽的马车络绎不绝,几乎将整个东大街都站满了。
人群一波接着一波的涌进瑞王府,贺礼几乎堆满了暂时停放的库房。
站在门口的王府管家满面红光,尤其看见林宏邱和林君柔。
自己王爷那点事还是知道的,管家忙应了几步,“原来是林侯爷,给侯爷请安。”管家又给林君柔扶了扶,谄媚道:“林姑娘安好。”
林宏邱傲气的摆摆手,“管家客气了。”语罢大摇大摆的走进前院。
男客在前院,女客则设在花厅那边,靠近花园。
今日林夫人也来了,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衣着华丽,面目娇美,带着林君柔和几个庶出的姑娘与其他夫人说笑,正要进去,就听见周围好似静默了一瞬。
林夫人好奇的望去,就见有两人正走过来,那带头的少年眉清目秀,竟让她觉得有些面熟。
旁边交好的夫人颇为惊讶的说道:“那小公子与你至少得有五分相似,难道是你亲戚?”
林夫人有点懵,她家亲戚里可没这号人物。
林君柔道:“那位是天禄司的林副使。”
这话一出,四周的夫人麻溜带着自家小辈跑了,速度之快好似后面有鬼在追,独剩林夫人和林君柔。
林夫人原本对这少年心里还有几分好感,一听这话,瞬间嫌恶的蹙起眉,拉起林君柔的手,“赶明儿个得和王爷好好说说,这王府大门可不能让那些猫猫狗狗的找上门来,毕竟畜生可不懂贵人的规矩。”
孟杰听了这话,双眼一瞪,拳头立马就亮了出来。
林夫人瞧那比她脑袋还大的拳头,吓了一跳,可想到这是瑞王府门前,那可是她未来的女婿,又稳住哼了回去。
林清挥挥手让孟杰退下,听完永宁侯夫人那句话,颇为讶异的打量了一下林君柔,就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好似什么都没看见。
林清记得,书里面林君柔和瑞王的关系是很久以后才爆出来的,现实里,二人的关系也一直是个秘密。
现在永宁侯夫人这么说话,林君柔居然没拦着,这是准备公开了?
林清可是仔细琢磨过李辰瑄这个人的,瑞王妃是个好东西,他用这名头吊着不少姑娘,若无巨大的利益,李辰瑄就算再喜欢林君柔,也绝不会现在就给林君柔扶正。
这里面怕是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畜生不懂规矩,却知疼爱自家血脉,舐犊情深,总比捧着鱼目当宝贝的蠢货强多了。”
说完也不管这位永宁侯夫人怎么想,林清直接将请帖扔给王府总管,大步走了进去。
林夫人不敢置信,“她骂我?!她居然敢骂我!”还骂她是把鱼目当宝贝的蠢货!
她咬着牙,恨不能冲上去与林清拼命。
她对君柔教养了十六年,这是她最满意的女儿,也唯有这样的女儿才能配上她的身份。
至于其他人……
她不是没私下调查过,虽然没全然清楚,却也知道十六年前刘嬷嬷确实将一个女婴送回乡下老家。
一想到乡下丫头粗鄙无知毫无教养的模样,林夫人一张脸都要扭曲了,那种乡下丫头怎么可能是她永宁侯夫人的女儿!
林君柔也被母亲的样子吓到了,眼瞧着又一批人过来,连忙拽拽林夫人的衣袖,唤了声母亲。
林夫人回神,看着眼前哪哪都让她满意的女儿,柔声道:“君柔,那些混蛋不过是嫉妒你,嫉妒王爷罢了,一会定要让王爷给咱们做主。”
林君柔点点头,跟着林夫人走进王府。
林清步入前院的时候,里面有不少人,林宏邱瞧见她,或许是之前的教训长了记性,一扭头跟旁边的人闲聊起来。
李辰瑄也在前院,被一堆人围着,或许是当同龄人好交流吧,围着他的几乎都是各家公子,论起身份,最低的一个也是朝廷三品大员家的嫡出公子。
这里面的人没几个不认识林清的,一个个跟躲瘟神似的要多远有多远,林清也乐的自在,拉着孟杰在一张桌旁坐下,抓了把瓜子塞到孟杰手里,再抓一把一边嗑一边四处看。
这时候唱礼也开始了。
关系好的,爵位大的,礼物价值高的都排在前面,什么前朝古董、血珊瑚、价值万金的玉石……
林清捉摸着一时半会也到不了自己,正准备出去溜达溜达,就见一丫鬟端着茶水朝她这来,藏在托盘下的食指和中指按着某种节奏轻轻敲了几下。
林清垂眸,这是天禄卫暗部独有的暗语,意思是东边,客房,第三间。
天禄司有暗部,但只有她和她师父知道。
或许因为李辰瑄得皇帝信重,在皇宫的时候,监视他的暗部成员并不多,但后来封王建府,正巧林清也得势了,在瑞王府安插了不少人。
这些年下来,因为她从未动用过,大部分人都好好活着,这就是她在瑞王府行动的资本。
丫鬟走到她跟前,突然拌脚摔了一下,一杯茶水有大半杯洒在林清衣服上。
丫鬟慌张的跪下哀求:“奴婢知错,请大人饶恕!”
管家连忙走过来,对丫鬟训斥:“瞧你这毛手毛脚的!”
管家这才赔笑对林清道:“丫鬟不懂事,请林大人恕罪。”
林清挥挥手,大度道:“算了,本官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寻个地儿,让本官换套衣裳。”
管家对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立马快步走到前面带路。
孟杰也要起身,林清使了个眼色,这边还得有人盯着。
孟杰会意,又坐了回去。
瑞王府很大,丫鬟带着林清走的是大路,人不少,但凡有人问起,丫鬟便低着头小声回答,似乎被吓怕了。
直到东厢房第三间,林清道:“你去吧,以后端茶小心些,可不是谁都像本官这么好说话。”
丫鬟立马跪下,啜泣道:“谢大人饶命!”说完赶紧就跑了,生怕慢一步林清就改主意。
一旁的客房有人从里面出来,见状对林清更加鄙夷,可谁也没胆上来找麻烦,毕竟林清可是天禄司的,那个臭名昭著专爱抄家的天禄司。
林清也不介意,左右她也没跟这些贵族子弟相交的打算,走进房间后将门锁上,利落的将衣裳换了。
半盏茶后,那个引路的丫鬟从后窗跳了进来,脸上哪还有一丝恐惧害怕的神色,面无表情的跪下,“暗部三十九,拜见副使。”
林清坐在床边,“查到什么?”
三十九答道:“算上暗部,潜入瑞王府的共有四拨人。”她犹豫片刻,“可能还有第五波,属下只查到一点痕迹,并不能确定。”
林清嗤笑,“这瑞王府倒成香饽饽了。”
三十九道:“四拨人,一个是咱们暗部,一个是渝州穆氏,一个似与前朝皇室有关,一个……”她偷偷瞄了林清一眼,“是陛下的暗卫。”
前几个林清都有猜测,唯独这最后一个,她是始料未及的。
剧情里李辰瑄能篡位成功,其中一个条件便是李明霄对他的信任。
但眼下,李明霄居然派人来瑞王府,他派人来瑞王府做什么?
难道李明霄已经对李辰瑄起疑了?
第12章
林清想起原剧情。
原著是以林君柔视角写的,此时真千金已经被接了回来,真千金唯唯诺诺,被林君柔交好的姑娘找麻烦,甚至推进水里,正巧男客那边来了一堆公子哥,将水里的真千金瞧了个正着。
危急时刻,林君柔出现了,先是挽救了真千金清白,又力挽狂澜的保住永宁侯府的名声,同时也让所有人看见她的善良和聪慧。
于是假千金之名的影响彻底消失。
至于真千金,则成了专横跋扈到处碰瓷的代名词,宴席还没开始就被赶出了王府。
而后,林君柔意外撞见李辰瑄与那个边境带回来的姑娘拉扯,得知那姑娘正在向李辰瑄表白,她伤心欲绝,李辰瑄霸道护妻,对那姑娘说了一堆绝情的话,并且表示他的爱人只有林君柔一个云云,最后让人将那姑娘抓走关了起来。
这位姑娘便是帮助李辰瑄避过毒障奇袭勾越的医女,名为葛怡。
葛怡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从下人嘴里得知林君柔和李辰瑄的那些破事,心生嫉妒,悄悄溜到宴席上给林君柔下毒,当然,她也成功了。
偏偏凑巧,前朝刺客行刺太后,林君柔替太后挡了一剑,手臂被刺破。
太后问起林君柔是哪家的姑娘,林君柔委屈的不说话,太后弄清楚之后,立即收林君柔为义女,并让太医诊治。
林君柔恰到此时毒发了。
李辰瑄知道是葛怡下的毒,连哄带骗,方才拿到解药,也为葛怡之后的疯狂黑化埋下伏笔。
……
当然,原著是原著,现实是现实,林清如今生活在这个世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而不是书里面寥寥几句的描写,剧情变动也非常大。
比如永宁侯府到现在都在否认林君柔是假千金外室子的身份,致力于将一切都推到林清和王端夫妻身上,王端夫妻死了,就把锅往林清脑袋上扣。
比如林清早已离开乡下刘家,永宁侯府没能将她找回去,自然也就没人给林君柔当对照组,没有她这个对照组在,也就没人衬托女主的真善美。
所以林君柔尽管出色,但京城里出色的世家贵女并不止林君柔一个,永宁侯府一个没落侯府也配不上如日当红的瑞王府。
再比如,原著里来的只是太后驾到瑞王府,但现实里她接到的消息是皇帝也会来。
皇帝出行是大事,布防什么的由禁卫和天禄司一同负责,她先一步过来也是再查一下王府有没有异常。
异常是铁定有异常的。
林清对三十九道:“穆氏那边派人盯着,逮着机会迷倒了藏地窖里,把前朝旧部的消息透漏给陛下的暗卫,就说……”
她捉摸片刻,“就说王府内有奸细泄露陛下行程,前朝旧部已派杀手混入王府,意欲行刺。”
“诺。”三十九应了一声,正要飞身离开,林清又把她叫住了。
三十九不明所以,“副使有何吩咐?”
林清估摸一下时辰,原著里林君柔和李辰瑄开宴前可在密室里腻歪了好一会,算算时间现在正好。
她道:“去给葛怡捎个信,就说在西边园子的假山第三个山洞里有密室,李辰瑄在里面与姑娘私会。”
让人家林君柔一个大家闺秀去捉奸多不地道啊,不如换一下,让葛怡去好了。
林清愉快的决定了。
三十九看林清的眼神更加崇拜了,她潜伏王府八年之久都不知道假山里有间密室,副使居然这般清楚,不愧是她的主子,“诺!”
……
瑞王府靠近南侧有一处荷塘,荷塘里有一座二层小楼,由一座石桥与岸边连通。
葛怡自从来到京城就一直住在这座小楼里。
她坐在梳妆台前,呆呆的看着镜中的自己。
葛怡知道自己很美,美的张扬锐利,就像是飞在天上的鹰,可现如今,这只鹰为了她心爱的男人,穿上渊朝的衣裙,收起锐利的爪牙,如同大家闺秀一般坐在这楼里。
即便如此,她也是心甘情愿的,因为李辰瑄对她好。
她的首饰都是世间罕见的珍品,她的妆品也是京城里顶顶好的。
以往她很高兴,可今日她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因为李辰瑄不许她在生辰宴上露面。
葛怡很听话,可心里总是不舒服,恰在这时,一枚短箭射进房里,钉在床柱上,上面还钉着一张字条。
葛怡冷哼一声,将那字条取了下来,打开一看,整个人顿时炸了。
她不信李辰瑄会背着她偷人!
但想起今日种种,她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不对,李辰瑄对她那么好,一定是有人挑拨离间!
葛怡手一扬,一把粉末飘散在空气中,楼门前的护卫像是喝多一般踉踉跄跄,全部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葛怡走出房门,直奔那假山而去,她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大的胆子竟敢算计她!
当葛怡的身影彻底消失,林清方才从一旁的矮树丛里出来,顺手扯掉堵住鼻孔的两撮毛,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进小楼。
葛怡经常制毒,不喜有人伺候,所以楼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这会倒也方便了林清。
她直接来到二楼葛怡的卧房。
原著里写过,葛怡常住的地方都会在床头墙壁上设下暗格,将毒药都藏在里面。
林清很容易就翻到暗格,暗格里只有一个四方的盒子,她正要把盒子取出来,猛地发现暗格角落处有什么东西。
她本能的伸手去将那东西捡出来,发现竟是一颗比指甲还小一圈的粉色珍珠。
在大渊朝珍珠很贵,粉色的珍珠更是有市无价的好东西,怎么会掉在这小小的暗格里?
林清想不通,干脆将珍珠收好,这才打开木盒的盖子,里面全是各种瓶瓶罐罐。
林清也不拆封,将每一个小瓶直接拿起直接放在鼻间远远的轻嗅一下,尽管只有一点味道,旁人闻不见,她却嗅的清清楚楚,顺便连毒性都能估摸个大概。
这些乱七八糟的瓶罐连味道也是乱七八糟的,林清找了一会,在尝试第十五个瓶子的时候停了下来。
瓶子上写着——骨肉生香。
里面的味道是一种奇怪的香气,与她在诏狱茶杯里闻到的味道一致。
看来王端便是死于这种毒了。
“原来这毒叫骨肉生香。”
耳边突然传来声音,林清扭头,就看见穆晚唐倚靠着窗子,笑盈盈的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眸子透着稀碎的光,看得人心里发慌。
果然是只狐狸精。
“这跟你的事情好似没关系吧。”林清艰难的收回视线,下意识晃了晃瓶子,微微一怔,这药粉的量似乎有些少?
林清打开瓶塞看了眼,瓷瓶本来就小,里面只有一半的药粉。
她将瓶子重新盖好收进袖袋。
穆晚唐看着她的动作,“你发现了什么?”
林清张口就来,“你猜。”
穆晚唐抵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动作,“我不过也是担心你才过来看看,别不识好人心。”
“你也说了那是好人心。”林清嘲讽的将他打量一遍,“你是好人?还是你有心啊?”
穆晚唐的笑容僵住了,半晌收起笑,问道:“你找这个是还在查王端之死?”
林清抱着一盒子毒药往外走,“王端死于毒杀,用的还不是市面常见的毒药,恰巧瑞王府里就住着一个精通毒术的,而且在她的药箱里发现杀死王端的毒药,你说巧不巧?”
更巧的是她前脚刚到,李辰瑄后脚就到了,怎么瞧着怎么像是去毁尸灭迹的。
林清知道葛怡的存在,所以她调开葛怡,如果能在这里找到毒药,葛怡就是杀害王端夫妻的真凶。
穆晚唐眸色微深,一闪而逝,并未顺着林清的话答,而是指着她手里的盒子,道:“瞧你那胳膊瘦的,我帮你拿吧。”
他伸手却被林清躲过了。
林清似笑非笑,“不必劳烦,既然是杀人证据,我这天禄司副使总得保护好。”
穆晚唐脸色变了变,眼里满是讽刺,“就算有证据又如何,真以为指认瑞王,他就能认罪伏法吗。”
林清白了他一眼,“谁说我要指认瑞王了,杀人的不是葛怡嘛。”
穆晚唐被这话噎了一下,不生气,倒是觉得奇怪,“你不是与瑞王有仇,这么好的机会就这样放过去?”
“穆晚唐,看在认识一场的份上,提醒一句,有些玩意再不是人,那也有老天爷赐下的气运,气运之子可不是闹着玩的,没有十足的把握,就别犯贱。”林清一边说着一边将箱子藏在草丛里,等会自然有暗部的人把东西送出去。
忙完之后,她格外认真的说道:“还有,别跟着爷,爷很忙,没空带孩子。”
穆晚唐:“……”忽然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感动全都散了。
第13章
林清一个转身的功夫穆晚唐整个人就如同风一般消失了。
她拍掉衣服上的褶皱,悄悄回到前院,一屁股坐在孟杰旁边,二人对视一眼,悄悄点了下头。
事情完成了。
孟杰小声道:“还没看见那家的东西。”
那家指的是渝州穆氏。
林清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急,这边怎么样?”
孟杰:“金崽子和林家那姑娘前后脚出去了,至今未归。”
金崽子是这回给瑞王起的暗称。
林清算算时间,她搜查小楼再走到前院,估计需要两刻钟左右,葛怡那边应该有个定论了。
正想着一抬头,就见李辰瑄带着葛怡正往这边走过来。
一个面带笑意,轻声细语,只是那拳头紧握,手背青筋崩现;一个得意洋洋,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正享受着属于她的胜利果实。
林清收回视线,原以为葛怡是个聪明的,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李辰瑄给糊弄住了。
罢了,她也没打算怎么算计林君柔他们,就是顺手的事儿。
李辰瑄笑意盈盈牵着葛怡的手走到主位旁,“这位葛姑娘在边关时与本王有救命之恩。”
旁的也没多说什么,立马有下人在主位旁添了把椅子,李辰瑄扶着葛怡坐下,这才坐回主位。
这番表现哪怕没说什么,但能坐在这里的有哪个不是人精,立马明白过来,将葛怡夸得跟天上的仙女似的。
孟杰啧啧两声,“看来瑞王府要有喜事了。”
林清笑笑,“未必,你看永宁侯那脸色,黑的都能跟锅底有一拼了。”
孟杰嘲讽的咧嘴一乐,道:“永宁侯府可是紧盯着瑞王妃的位置呢,眼下估计要肉疼死了。”
林清:“别太小看林君柔。”林君柔那名声表面上看一片风平浪静,但暗地里真假嫡女之事对她影响不小,成为瑞王妃是她眼下翻身的唯一希望,她死都不会放手。
这时,有人坐在他们旁边,“林大人,久仰。”
林清扭头一看,竟是鲁国公府的世子魏无极。
这魏无极在京城里也算是有名的纨绔,不过京城这地儿,向来看事不能看表面。
林清尽管跟魏无极不熟,还是端起笑脸大大方方的拱了拱手,“原来是魏世子。”
魏无极长得眉清目秀,就是那嘴角挑起,满满的挑衅,扇尖悄悄往主位那边指了指,“林大人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林清抓了把瓜子,心不在焉的回道:“看来魏世子得了消息。”
“不错。”魏无忌以扇掩唇,眼里满是讽刺,“刚听下人传话,说是瑞王爷与永宁侯府那个不知真假的嫡长女私通,被这位勾越来的葛姑娘堵在西边园子的密室里。”
勾越来的葛姑娘?
原著里没出现过葛怡的身世,李辰瑄口中所说葛怡乃是大渊边境之人……
林清放下瓜子,将魏无极细细打量一番,“看来魏世子也非常人啊。”
魏无极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的扇子,“没办法,在继母手下讨生活,总得有点自己的门路。”
林清明了,鲁国公现在的夫人是继室,还生了三个儿子,最大的那个只比魏无极小两岁,可不得对世子之位虎视眈眈。
魏无极能撑到现在的确有几分能力,可放眼京城,谁家没点污糟事,与她林清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这个魏无极似乎能给她一些惊喜,“魏世子想做什么?”
“不过是想与林大人交个朋友,魏某别的能耐没有,只是比起旁人耳目聪慧些,尤其是面对那边的事。”魏无极扇尖指着的方向正是勾越。
林清笑笑,端起茶杯朝魏无极碰了碰,“好,那魏世子这个朋友,林某交了,今日便以茶代酒,敬新友一杯。”
魏无极端起茶杯哈哈一笑,“请!”
林清打开杯盖,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香飘入鼻间。
林清脸色大变,一把掀飞魏无极的茶杯。
魏无极蹙眉,原本的不悦在看见林清的神色骤然一变,“出事了?”
林清没说话,眸如鹰隼,刺向主位旁的葛怡,却发现对方脸色一样难看。
坐在她前桌的几个官员突然唇色乌黑,忽的吐出几口黑血,倒地昏迷,身后换茶的丫鬟恐惧的大声尖叫,茶杯碎了一地。
这就像是一个讯号,前院总共摆放二十几张大渊桌子,京城大半的官员都在这里,一个接着一个吐血倒地。
让人腻歪的香气从血液中飘散,好似几十种花香糅杂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原本喜庆的场面骤然大乱,中毒之人有些已经陷入昏迷,有些倒地哀嚎,还有小半没有中毒的人,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恐惧的往后退。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句,“大家快跑,杀人啦!”
完好之人如同疯了一般往门外冲,哪哪都是人,一时间场面更为混乱。
“骨肉生香……”林清呢喃,随即对孟杰急道:“立即将天禄卫带过来,把整个瑞王府围住,连只苍蝇都别放出去,再派人去宫里将情况告知陛下,让太医速速过来。”
孟杰也被吓了一跳,听到林清的话像是找到主心骨,连轻功都用上,一阵风似的飞走了。
“魏世子帮个忙。”林清抬脚踹上身旁的圆木桌,原本笨重的木桌砰的一声飞起,将最前方的人撞飞出去。
魏无极一张俊脸透着苍白和紧张,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好!”
林清抓住魏无极飞身而起,赶在众人前面来到王府大门前,“关门!”
王府的大门很重,魏无极不会武,使出吃奶的劲才将门关上。
林清就站在魏无极前方,声音蕴含内力,“天禄卫在此,闯门者杀!”
一个“杀”字,加上林清如冷面煞神一般守在门前,总算让众人冷静了几分。
林清抢过侍卫的一把长刀扔给魏无极,“麻烦魏世子守在这里,但凡私自离开者,尽管杀了,命算在我天禄司头上。”
魏无极还能说什么,只得接过长刀假模假样的挥舞两下,“好!”
林清这才飞过人群,重新回到前院。
李辰瑄也中毒了,或许内力深厚,还留有神志,葛怡焦急的正要拿银针给他解毒。
林清直接过去,一把抓住葛怡的手腕。
葛怡怒道:“你想死嘛,放手!”
林清就当没听见,问道:“这毒从毒发到死亡需要多久?”
葛怡不傻,眼睛一瞪,“我怎么知道!”
林清懒得跟她打嘴仗,直接从袖子里取出一粒药丸塞进李辰瑄嘴里,顺便把他哑穴给点了。
葛怡没想到林清会这么干,焦急之下伸手就要把李辰瑄抢过来,但她毒功虽好,身上的功夫却是一般,根本打不过林清,只得一双眼瞪着林清,咬牙切齿道:“你大胆,竟敢给王爷下毒!”
林清:“葛怡,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可是瑞王爷的帖子将我等聚集在这,你说若这些人出了意外,即便与瑞王无关,他就能置身事外?”
事关李辰瑄,葛怡静默片刻,只得将恨意压下,“骨肉生香没有解药,只能以银针祛毒,但这么多人中毒,我只有一个人,根本救不过来。”
林清道:“先延缓毒发,太医马上就来,你将解毒之法交给太医,什么时候大家安全了,什么时候给你解药。”语罢转身就走。
葛怡连忙将李辰瑄扶着躺在地上为他诊脉,可骨肉生香的毒太过霸道,她压根看不出来林清用的是什么毒,一时半会也配不出解药,只得咬着牙按照林清要求的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天禄卫到了,将瑞王府里里外外全部围住,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孟杰回来复命:“陛下和太后原本已经出宫,消息送到之后太后回宫了,陛下正往这边来,太医也在赶来的路上。”
林清揉了揉眉心,“女院那边情况怎么样?”
孟杰道:“都还好,夫人和姑娘们只是受到一点惊吓,福慧长公主在那边看着,叫我们放心办案。”
福慧长公主是李明霄的姑姑辈,品性在这京城里也算是一股清流。
被天禄卫替换下来的魏无极这时也赶了回来。
林清打量他几眼,“可还好?”
“没事,你说完那些人就退下了。”魏无极的语调带着些嘲讽,“都是朝廷里要员,就这么一窝蜂似的,却又被你一个人震慑在那,还真是让人开眼了。”
林清倒是不在意,“他们哪是惧我,不过是害怕天禄司的恶名罢了。”
魏无极:“接下来怎么办?”
林清道:“毒是被下在茶水里的,能在这坐着喝上一杯茶水的,官品都不算低。”
魏无极明悟,眸子微微一闪,“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会安抚好诸位大人的,至于找凶手这事就交给林副使了。”语罢对林清拱了拱手,走了。
孟杰不解,“副使,他魏无极毕竟不是咱们天禄司之人。”
林清:“魏无极能跑来与我合作,必定是他的好继母已经将他逼入绝路,眼下就是他的机会,把那些大人安抚好了,便是他的机会。”
她现在在意的是谁胆子那么大,敢在这种场合下毒,还毒翻了半个朝廷。
而且,对方也算是给她当头一棒。
杀害王端的或许不是葛怡。
不多时,陛下的仪仗队伍也到了。
仪仗直接停在瑞王府门前,一身明黄的李明霄被大太监扶着下了龙辇,走入瑞王府。
林清疾步走过去正要行礼,就被李明霄挥手免了。
李明霄问道:“怎么样了?”
林清道:“事发突然,天禄卫将瑞王府暂时控制,中毒的大臣已被安置妥帖,太医那边正在研究解毒之法。”
两人步入正厅之中,除去心腹,其他人都退了下去。
林清将怀里的骨肉生香交到李明霄手里,并且将她怀疑葛怡杀害王端的推理除去与瑞王有关的说了一遍。
李明霄凝重的盯着手里的瓷瓶,“林卿,你说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林清默了默,“臣不知。”
林清很憋屈,对方是算准了她会对葛怡产生怀疑,所以让葛怡成了阴谋里面最重要的一环。
“若臣所料不错,一会便有人过来作证是臣下毒了。”
李明霄长叹一声,走到她身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张俊脸柔和的好似发着光,“今日之难不过是成长之路上的一道坎坷,跨过去,总会更好,朕信林卿。”
林清小心的瞥了李明霄一眼,心里有点小荡漾,有种想要写小作文的冲动。
不得不说,李明霄这张俊脸真是哪哪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清美绝尘,朗朗如月,嗯……就跟天上神仙似的,又不会过分冷清,还特别大方护短。
就是鸡汤有点噎得慌,实话说,她不太想要什么成长之路的坎坷,顺风顺水升官发财不香吗。
第14章
瑞王府正厅内,李明霄的话音刚落下不久,就见侍卫进来通传,说是有人看见真凶。
林清垂下头,心中暗道:果真来了!
李明霄眸色微暗,“宣。”
不多时,侍卫押着一个花匠走了进来。
这花匠年岁已经不小,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堆在头上,胡子一大把,几乎盖住半张脸。
侍卫禀报:“陛下,就是此人。”
花匠颤颤巍巍的跪下,道:“老奴名田兴,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这一套叩拜下来,李明霄和林清皆是眸光深了几分。
李明霄没说免礼,好似没听见一般,接着与林清说话,“林卿最近很是辛苦,要注意身体,正巧徐太医在,一会让他给你开些药调理调理。”
林清笑嘻嘻的回话:“陛下明察秋毫,能为陛下尽忠是臣的福分。”
李明霄客气的话被林清噎了一下,要他不站在她一边,那就是昏君呗?
他被气笑了,不过他是明君,林清又是个极为顺手还有那么点特别的下属,君臣之情多少都有点。
李明霄又与林清闲聊几句,好似才想起跪在地上的田兴,颇有深意的盯着田兴跪了这么久都没颤抖的四肢,“朕险些忘了,林清,便由你问吧。”
林清领旨,此时才彻底将视线落在田兴身上,上上下下饶有兴致的打量几遍,这才开口问道:“田兴,你的身契呢?”
田兴简直要被这对君臣给弄懵了,他跪在这通传的是他看见真凶了吧?怎么进来之后一个根本不理他,一个压根就没提真凶有关的事情,反而问他身契。
他有个鬼的身契!
田兴只得硬着头皮道:“奴并非家生子,只是在王府做工,负责西园那边的花草,如今已有三年了。”
“这么久了。”林清惊讶的眨了眨眼,“那想必你很懂花草了。”她在侍卫旁耳语几句,侍卫出去过了得有一刻钟左右才回来,手里搬来两盆不算健康的盆栽摆在田兴面前。
林清道:“这两盆花里有一盆是当年陛下赏赐给王爷的西域奇花,这种花草很是娇贵,怕晒怕干怕被碰,所以瑞王爷一直将它养在人烟稀少的西园里,你既然是专门负责西园花草的,必然见过这御赐之物,麻烦你挑出来吧。”
田兴傻眼了,他的身份虽然是捏造的,但后续关于这身份的一切问题都已经处理好了,即便是天禄卫去查也不会查出一丝不对。
偏偏林清不走寻常路,压根查都没查,直接搬出两盆花让他选,如果他真是西园的花匠,必然认识御赐花草,可他哪懂得什么花花草草。
尤其眼下还是春天,这两个花盆里的花还只是两根绿草,就跟地里的杂草没啥区别。
想到主人的计划,田兴心里发狠,颤抖的指向右边的花盆,“就是这个!”
林清瞪大眼睛,哦了一声,“你还真是……猜对了!”
李明霄低头,掩饰住唇角的笑意,这林清还真是个鬼灵精的。
田兴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下意识用袖子抹掉头上的汗水。
林清问道:“行了,你说你看见了真凶?”
田兴低着头,心里松了口气,总算说到正题上了,磕磕巴巴的说道:“奴在修枝的时候,正巧看见有人进入小楼,出来的时候把葛姑娘的药箱都拿走了,还从里面拿出一个白瓷瓶,上面写着什么香的。”
林清原本只是随意问问,但田兴的话让她的脑海里忽的浮现出那双狐狸眼,“你看见的人是谁?”
田兴的头更低了,害怕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就是……就是大人您。”
“你的意思是说是本官偷盗毒药,给王府众人下毒?”林清明悟的点点头,“也是,本官近日正好与瑞王有怨,有理有据有证人,还真是令人信服啊。”
林清鼓鼓掌以作奖励,然后对侍卫道:“把田兴抓起来关进诏狱吧。”因为王端的事诏狱刚刚整顿过,更加安全。
田兴又一次傻眼了,眼瞅着侍卫将他按住,急道:“陛下还在,你一个凶手凭什么能发落王府的奴才!”
林清漫步到他身前,似笑非笑,“你一个王府的奴才,倒是对叩拜之礼颇为了解啊。”
老百姓面见皇帝能跪地上呼声万岁就不错了,可田兴三拜九叩却是规规矩矩的,明显学过,加上之前的林清和李明霄的怀疑,所以自打田兴跪在这起,两人都知道这个田兴有问题。
林清又指了指那两盆花草,“陛下根本没赐过什么西域奇花,这两盆里栽的不过是从园子里挖出来的两棵杂草,一个花匠,怎么会连花苗杂草都分不清。”
“最后一点。”林清抬起脚一脚踩在田兴的手上,稍一用力,便听见卡擦一声,只听对方一声惨叫,“要易容就彻底点,脸上倒是够老了,手上的皮肤……也算合格,可这手腕上的皮肤未免太嫩了些,哪哪都是破绽,你家主子是故意送你来给本官当乐子的吧?”
田兴目露狰狞,再开口已是个年轻的男生,“我家主人……”
“不用说,知道你家主人是谁。”林清嗤笑,红唇微张,吐出三个字来,“穆晚唐”。
田兴犹如被掐住脖子,被侍卫拖了出去。
林清心里骂骂咧咧,她就烦这种把她当猴耍的,还好,她也没老实,不是要玩嘛,大家一起玩啊!
看谁玩的大,看谁也最开心。
……
另一边,穆晚唐带领下属潜藏在花厅之中。
众大臣为了方便治疗,都被放在这处被临时改装的花厅中,连李辰瑄也在此处。
太医们穿梭在人群之中,忙忙碌碌,谁也不敢停下。
要知道躺在这里的人,除了那些国公侯爷之流,剩下的最低的一个也是从四品,各个都是朝廷要员,但凡治死一个,太医都得跟着完蛋。
好在葛怡知道解毒之法,又畏惧林清给李辰瑄喂下的药丸,不敢藏私,与太医们一通忙活下,总算把毒都给解了。
穆晚唐带着几名属下藏在暗处,冷静的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欺骗林清,他的确是渝州穆氏之人,也的确为了穆氏宝物而来,但他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躺在这里的皆是大渊要员,他只需触发潜藏在画中的药气,让众人陷入幻境,再由他们引导,便能知晓大渊各部机要。
比如军队布置、粮草情况,再比如机密政务,还有那些太医,必定知道许多皇族密辛。
这些东西都足以对大渊产生致命的危机。
穆晚唐知道林清不会完全相信他,同样的,他也没有完全信任林清,送一个田兴过去,不过是为了添一把火。
他总觉得那个林清不好对付,能直接按死自然最好,按不死也没关系,反正他也是临时起意。
穆晚唐使了个眼色,下一瞬,立即有个王府的小厮抱着林清的生辰礼跑了进来,叫道:“王爷,这礼物好像不太对。”
小厮的声音不小,已经清醒过来的众人视线顺着小厮转移到李辰瑄身上。
李辰瑄由葛怡扶着坐在一把靠椅上,闻言将那盒子接了过来,“这是谁的礼?”
小厮回道:“是天禄司副使林大人送来的。”
李辰瑄一听到林清的名字,心里就一阵厌恶,却也好奇对方能给他送什么礼物,便将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幅画来。
“林副使一介武夫,倒是咬文嚼墨的,知道送幅画作过来。”李辰瑄说着将画打开。
也是赶巧,不知谁家的小厮路过,脚下一滑,手里的茶水全部泼了出去,大半洒在画背面,一小半洒在李辰瑄的衣服上。
“准备!”穆晚唐低声吩咐,那杯茶水自是已经掺入他配置的药水,只等药性发作。
下属们立即将解药吞入口中。
只是大家等啊等,所有人该吃吃该喝喝该休息休息,除了李辰瑄罚了小厮之外,所有人一点被药气影响的意思都没有。
接着,就见李辰瑄讽刺的将画拍在桌上,“林大人舍不得送礼直说便是,何必弄一幅赝品糊弄本王。”
只见那画上赫然写着《松涛鹤寿图》。
穆晚唐只觉一阵气血翻涌,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怪不得他的药水没用,这特么是林清挂在床头的那幅赝品!
他想起一两银子卖掉的那幅价值千两的真迹,想到那些送出去价值连城的药剂,想到他在林家受到的屈辱……
穆晚唐这辈子没遭过这种歹毒,终是忍不住,一丝鲜红顺着他的唇角流出,整个人多了一种破碎的美感。
林!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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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正厅里,林清自然听不见穆晚唐的心声,即便听见了也无所谓,谁还没遭受过社会的毒打,被气吐血证明毒打还是挨得少,多受几回就好了。
事已至此,生辰宴必然是办不下去了,但四方势力,露头的不过是天禄司、皇帝、穆晚唐三方人马,还有一个藏着,以及那个叫不准的第五方势力。
李明霄遣散侍卫,神色凝重,“瑞王府此案事关重大,现如今,朕只信得过你,来此的朝廷要员被毒倒一半之多,朕虽为天子,也得尽快给出交代,天黑之前,必须查出凶手。”
林清同样也不轻松,“诺!”
李明霄又道:“大理寺那边也会参与此案,就让他们协助你吧,朕便在此等着那些老鼠。”
李明霄过来,何尝又不是打的引蛇出洞的主意。
林清只得应下,等走出门,又多安排一些侍卫藏在暗处,这才抬脚走到前院的小厨房。
为了方便沏茶倒水,这边客人的茶水点心都是从小厨房里端出去的。
小厨房里的管事和仆役已经都被控制,被天禄卫押着跪在一边瑟瑟发抖。
林清转了一圈,说是小厨房,其实这里的面积并不小,茶杯都被整齐的摆在架子上,炉火仍旧很旺,旁边放着烧开的水壶,另一边是两个超大的水缸,其中一个水缸里的水已经用下大半,淡淡的香气从水面升腾。
孟杰过来,道:“太医已经验过,毒被下在水缸里。”
他见林清点头回应,对跪在一边的管事招招手,管事立马小跑过来,道:“禀二位大人,奴陈三,是这厨房的管事,王爷的生辰宴是大事,为了防止意外,小厨房里特意安排了护院,用的丫鬟也是各院挑出来的家生子,都是得用的自己人,奴也一直未曾离开,确定没有生人进入这里。”
林清将所有仆役扫了几眼,“人都在这了?”
陈三回道:“都在了。”
林清正要说话,就见有两拨人走了过来,一队身披铠甲,正是王府侍卫,另一拨则只有一人,他穿着绯红官袍,身姿挺拔,发髻梳的一丝不苟,寻不到一根碎发,剑眉星目,凌厉的视线好似钉子一般钉在林清的脸上。
他不卑不亢的拱手行礼,“大理寺正刘烨,见过林大人。”
“刘大人客气。”林清回了个礼,“这次就麻烦刘大人了。”
刘烨:“林大人客气。”
后来跟来的侍卫统领冷哼一声,“不用你们客来客气去,这是我们瑞王府的事,就不麻烦二位了。”
林清斜了他一眼,就看这人身肥体壮,半脸的胡子,“你哪位啊?”
大胡子傲气的抬起头,“我乃是瑞王府的侍卫统领曹金炜。”
小厨房再大被这么多人一站也满了大半,林清被这浑浊的气息熏得有些不舒服,抬眼打量了一下曹金炜,“哦……不认识,本官和刘大人还要办案子,麻烦你有多远滚多远。”
曹金炜虎目一瞪,“你!”
林清这次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你什么你,陛下旨意,要天禄司与大理寺协同此案,本官不管你是什么统领,若要抗旨,本官不介意耽搁一点时间去陛下那评评理。”
王府确实可以养点私兵,但数量不能超过三百,从这里面挑出来的统领也只是统领这三百人,无品无级,俸禄也是王府自己出,与朝廷无关。
曹金炜气得够呛,可是一顶抗旨的帽子压下来,他不退也不行,想起王爷的命令,只得咬着牙挥退后面的侍卫,独自一人留下。
林清懒得搭理他,转而看向寻找线索的刘烨,问道:“刘大人有何发现?”
刘烨将水缸仔细检查一番,蹙眉道:“小厨房管理严密,能把毒下在水缸里,唯有两种人,一种轻功出众,一种……自己人灯下黑。”
林清也是这么想的,她甚至怀疑过穆晚唐,但又否决了,对穆晚唐而言,那些人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来瑞王府参加生辰宴的各方要员固然不少,但也不是全部,即便全毒死了,李明霄也能很快找人替补,后续问题尽管处理起来麻烦,但伤筋动骨也不至于。
林清吩咐孟杰:“叫葛怡过来。”
孟杰立马跑去花厅,不一会就把不情不愿的葛怡给找了过来。
葛怡冷哼一声,“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
“你可以不说。”林清坐在属下搬来的椅子上,“骨肉生香是你研制出的毒药,王端死于这种毒,眼下瑞王府这么多人也中了这种毒,那么下毒凶手的罪名就只能你担着,瑞王府识人不清,这袒护之罪和众官员的怒火也得瑞王府自己担着。”
葛怡很傲气,但事关李辰瑄,再傲气也得憋着,“骨肉生香是我最近才研制出的新毒,我只做了一瓶,但前些日我发现药粉少了一些。”
刘烨在一边听着,忽的问道:“药是如何丢的?”
葛怡怔了一下,垂下头,掩饰眸子里的情绪,“不知道。”
林清和刘烨对视一眼,二人都是人精,一看葛怡这模样就知道说谎了,可葛怡身份特殊,也不能硬来。
林清的视线忽然落在葛怡的唇瓣上,葛怡涂了口脂,那口脂的颜色鲜亮水润,带着清甜的蜜香。
她又想到王端死时,那牢房里茶杯边沿处沾染的口脂。
林清嗅觉敏感,可以肯定这两种口脂的气味是一模一样的。
以现在大渊朝的生产力,可做不出这么好的口脂,而且手工制作的东西不同批次的气味上或多或少会有一点差别,不可能完全一致。
葛怡紧张的后退几步,眉目带着怒意,对林清怒道:“你走这么近做什么!”
林清笑笑,“有没有人说过葛姑娘很美,明艳,漂亮,就像是天上没有束缚的飞鹰。”
葛怡的心脏猛地一跳,就像是被人看透了心事,明明脸上还带着薄怒,脸颊却又染上嫣红。
“就是这口脂……”林清啧啧几声,“可是永宁侯府那个大姑娘制出的颜洛胭?”
这话却似捅了马蜂窝,葛怡一张脸都气扭曲了,回想起方才捉奸的事情,整个人如同掉进沸水里。
她原本并不相信那纸条上的东西,哪知顺着地址找过去,就见到啃在一起难舍难分的李辰瑄和林君柔。
如果不是李辰瑄护着,若非李辰瑄许她正妃之位,又主动带她参加生辰宴,她早就一把毒药让林君柔死无全尸。
葛怡鄙夷道:“这口脂是我偶然制作而成,用了不下三十几种毒虫,其中有八种毒虫极为珍贵,我培育五年之久,也不过做出三盒,她林君柔何德何能,怕是连药理毒理都分不清,让她做口脂,也不怕毒死人。”
刘烨早已吩咐人将葛怡的口脂拿过来,立即追问:“既然这口脂如此珍贵,一盒在你这,一盒在林君柔那,最后一盒呢?”
葛怡原本不想说的,可一听到林君柔的名字,咬着牙道:“王爷曾向我讨要一盒,说是献给太后,我给了,没想到他竟送给那个贱人,剩下一盒我送给一个朋友。”
刘烨继续问:“哪个朋友?”
葛怡道:“我与她也算是年幼相识,后来失散了,一年前,我与她才在街边偶然遇见,原来她被家人卖给拐子,辗转之后,卖进了京城的花楼里,现如今已是春风阁的花魁,名叫柳香雪。”
林清只觉脑袋里好似被雷劈了一下,整个人愣了一瞬,柳香雪?原著里女二柳香雪?!
按照原剧情,林君柔的成功离不开钱,柳香雪便替林君柔管理着大部分产业,后来给女主挡过几次刀,深得女主信任,等女主成为皇后,柳香雪脱离贱籍,摇身一变成了一位郡主,更是嫁给某位将军,一生荣华。
林清有点懵,这样一个女人居然是葛怡这个恶毒女配的闺蜜?
刘烨没发现林清的异常,接着问道:“那你为何一开始吞吐不言?”
葛怡失落的垂下眸子,“王爷说以我的身份,不能与那等贱籍之人来往,若被人发现,瑞王府会平白遭人口舌。”
刘烨了然,“所以说在你发现丢药之前,进过你那小楼的人就是她吗?”
葛怡急道:“她确实来过,但我药箱藏得隐蔽,她并不知晓。”
葛怡知道的东西都说了,后来颠三倒四的也不过是给那位花魁挚友喊冤罢了。
刘烨拿着一本名册过来,道:“春风阁的花魁名为柳香雪,巧的是,瑞王府请她来为女院那边弹琴助兴。”
林清不得不赞叹:“还真是巧啊。”可太过凑巧那就不叫巧了,叫谋算。
她紧了紧腕口的袖子,“来都来了,那就去看看这位柳花魁吧。”
刘烨指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丫鬟小厮,问道:“这边怎么办?”
林清笑笑,“总归是里面有人不干净,拉下去审呗,十八般刑具用上一用,就没有天禄卫撬不开的嘴。”
这话一出,跪在下面的人立马乱成一团,天禄司什么地方,真被拉下去,脱层皮都是好的,运气不好,只怕尸体都凑不全。
哭声伴着大人饶命充斥着整座院子,外面看不见的还以为天禄司又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大人饶命!”
“大人,奴婢真的冤枉!”
“奴上有八十老母,求大人放过奴吧。”
……
林清觉得好笑,还真就笑出来了,“本官饶了你们,那本官的命谁来饶?”
曹金炜原来只在一边看热闹,见状站出来,怒道:“这些都是我王府的奴才,林副使越界了!”
林清直接对孟杰道:“他叫曹金炜是吧,别把他忘了,谁知道是不是他动了手脚,万一是哪国的细作就不好了,一起抓去审审。”
孟杰早看曹金炜不顺眼了,立马就冲了过去。
曹金炜当然不服,可论起功夫他压根不是孟杰的对手,三两下就被孟杰给压在地上起不来。
陈三见曹金炜都给抓了,心知要糟,哪还敢再端着,眼泪鼻涕抹了一脸,哀求道:“大人,那水缸里的水都是从庄子上拉来的泉水,非常珍贵,所以王爷特意指派专人看管,旁人不得靠近,奴真的冤枉啊!”
刘烨双眉紧蹙,斥道:“这么大的事你刚刚怎么不说?”
“这……”陈三压低脑袋,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几圈。
林清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跟瑞王府关系不咋地,王府上下一个鼻孔出气给她下套呗。
这些人以为林清不敢把他们怎么样,毕竟他们可是瑞王府的人,没想到林清压根不讲道理,眼瞧着曹金炜都给抓了,再不交代就得受刑,这才老实说了。
第16章
林清毫不在意,对刘烨眨了眨眼,“看,这不是招了嘛。”
刘烨无奈的揉了揉眉心,低声提醒:“……诸位大人还躺在前面花厅里,你严肃点!”
“知道啦知道啦。”林清不在意的挥挥手,再看陈三,“管水的是谁?”
“是……”陈三抹掉头上被吓出的冷汗,不敢再耍滑头,“是王爷身边的大丫鬟饮月。”
刘烨道:“哪个是饮月?”
陈三快吓死了,“饮月不在这。”
林清听着话都笑了,“你不是说人都在这吗?”
陈三道:“饮月毕竟是王爷跟前伺候的,跟奴这种泥腿子当然不一样,方才出事之后便去前面伺候了。”
孟杰立即领着几个天禄卫出去寻找饮月了,一盏茶后就回来了,只是脸色不太好看,对林清道:“副使,饮月已经死了,尸体在园子的池塘里发现的,那池塘……水深刚过膝盖。”
林清怔了下,“溺死的?”
孟杰:“是。”
林清与刘烨疾步走到园子的池塘边上,饮月的尸体就停在岸边上,双目圆瞪,口鼻里全是泥沙,腹部鼓胀。
尸检的仍旧是那个老仵作。
林清的视线落在饮月的指甲上,那缝隙里似乎有着什么东西闪着光。
她从老仵作的工具箱里取出一根细针,在那指甲缝里刮了几下,细细的粉末和沾着血的皮肤碎屑落在白纸上。
林清细细的将皮肤碎屑和粉末分开。
刘烨看见,疑惑道:“似是金粉?”
林清点头,“是。”
刘烨:“这金粉有何用?”
“用处可多了,但像这种大小的颗粒……”林清小心的扒拉着那些小小的金粉颗粒,说是粉,但并没有那么碎,更像是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片状,而且特意打磨过。
“你会染指甲吗?”她问。
刘烨无语,“我是男子,如何会那个。”
林清道:“最近京里流行的,先在指甲上染一层红作为底色,再用蔻丹掺上一种透明的胶脂和金粉涂上第二层,等晾干之后走在外面,指甲红中带着金光,很是漂亮。”
刘烨立即明白过来,“能用上金子的,非富即贵,凶手的家世不低。”
林清不那么看,“还有一种人也用得起。”
刘烨想起葛怡的话,抬眸看她,“你怀疑柳香雪?”
林清就着下属送来的水盆把手洗干净,“也不算怀疑,还得见见人再说。”
刘烨问:“去哪见?”
林清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就在这。”
若人真是柳香雪杀的,总会露出破绽。
有林清吩咐,柳香雪很快就被带了过来。
柳香雪不愧是京城第一花魁,生得一副花容月貌,一身青蓝色的衣裙在她身上仿若发着光,步履之间摇曳生姿,香风阵阵。
不少人看直了眼,紧着吸了吸鼻子。
林清却忍不住蹙起眉,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刘烨担忧的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本官嗅觉灵敏,有点过敏。”林清紧着揉了揉鼻子,一连点了几处穴位,这才觉得空气清新了不少。
柳香雪走过来一眼便看见地上被白布盖住的尸体,整个人吓了一跳,小脸微白,若不是丫鬟扶着,险些跪在地上。
她缓了缓,这才盈盈下拜,“奴柳香雪,见过二位大人。”
“柳姑娘免礼。”林清虚扶一把,“这会将姑娘寻来是想问些事情。”
柳香雪道:“大人请问,奴定会知无不言。”
林清拿过刘烨手里的那本册子,翻开写有柳香雪名字那页,问道:“柳姑娘作为春风阁的花魁,为何作为琴师进入王府?”
柳香雪露出苦笑,“奴在春风阁的日子并不好过,恰巧有这个机会,便来了。不怕大人笑话,奴现在看着风光,但女人总有年老色衰的那一日,奴总要为自己寻个出路。”
林清:“以柳姑娘的身份本是不能入王府的,是谁放柳姑娘进府的?”
柳香雪犹豫片刻,道:“这……是葛怡葛姑娘,她与奴年幼相识,不忍奴在春风阁受罪,这才出此下策,希望奴能寻个依靠。葛怡一心为奴,方才走错了路,若二位大人要怪罪,就罚奴吧。”
“还真是姐妹情深啊。”林清顺嘴夸了句,忽的问道:“那柳姑娘与永宁侯的大姑娘也是旧识?”
柳香雪被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问的愣了一下,微微垂下头,如海藻般的头发遮住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晦涩和阴暗。
林清:“很难回答?”
柳香雪反问:“林大人怎么会觉得奴与那样的千金大小姐认识?”
林清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天禄司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究竟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话已至此,柳香雪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住,指甲卡进肉里,疼痛让她恢复了一丝清明,天禄司神通广大,她不确定林清知道多少,斟酌片刻,她正要开口,就被林清打断了。
林清:“柳姑娘最好仔细想想,比如那蔷薇胡同。”
柳香雪双眸微微瞪大,手一用力,掌心被指甲刺破,流出点点鲜红,再看林清的目光中带着点点惊惧和一闪而过的杀意,这位天禄司副使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
当年那事她确定没人看见,那些无赖也早已丧命于她手,林清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三年前,奴在蔷薇胡同被无赖劫路,多亏林大姑娘路过,救下奴的性命,为了报恩,奴为林大姑娘打理几家店铺的生意,仅此而已。”
林清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她并没证据,不过是根据原著里剧情诈一诈柳香雪罢了,“什么铺子?”
柳香雪道:“脂粉铺子,奴在风尘,对胭脂水粉尤为敏感,林大姑娘这才托奴照看生意。”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
柳香雪清楚,林清也知道,在这方面暂时没必要深究。
林清:“那柳姑娘与葛姑娘又是何时重逢?”
柳香雪感到林清的难缠,尽量不多说一个字,“一年前。”
林清笑了,“柳姑娘这般聪慧,必然知道林君柔与瑞王是什么样的关系,也应该知道葛怡住在瑞王府是因为什么。”
她伸出左手,“一个是救命恩人,”接着又伸出右手,“一个是幼时挚友,这二女争一男,总得毙一个,我要是柳姑娘可得仔细想想,帮谁呢?”
柳香雪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下去了,“奴不懂林大人在说什么。”
“不,你知道。”林清毫不留情的拆穿她。
柳香雪眼眶微红,“奴虽为风尘女子,命贱如草,却也不能让大人这般冤枉。”
“冤枉?犯不上。”林清嗤笑一声,这柳香雪的脑子倒是比林君柔好用不少,“葛怡送了你一盒口脂?”
柳香雪怔了怔,忽的想到什么,脸色瞬间有些难看,“送了,但卖了。”
林清挑了挑眉,“何时卖的?”
柳香雪:“一月之前,有一位恩客看上那盒口脂,用三两金子买走了。”
林清:“那人姓甚名谁,是何样貌?”
柳香雪回忆片刻,道:“那人的容貌比起奴不逊分毫,奴只知道他姓穆。”
林清:“穆晚唐?”
柳香雪:“当时隐约听见随他来的友人说起,似乎是这个名字。”
林清乐了,还真是好大一口锅啊,也不知穆晚唐接不接得住,但最起码可以确定,柳香雪与穆晚唐必然认识,而且不是一拨人,保不准还有点小恩小怨。
不是一起的,那就好办。
林清一扭头就看见一脸严肃的刘烨,不得不说,就这张脸还真是人模狗样的,怪好看的。
“刘大人有话要说?”
刘烨紧抿着唇,好一会才道:“红颜枯骨,林大人勿要被美色所迷,否则后果不是你我能够接受的。”
林清的笑僵在脸上。
她就是真要迷,也得迷刘烨这张脸好不好!
算了,她不气,跟这么个耿直玩意儿,气不起。
林清干脆靠在一边,剩下的让刘烨自己做。
刘烨问道:“柳香雪,你可认识饮月?”
柳香雪下意识瞟了一眼被白布盖住的尸体,道:“奴是第一次进王府,只远远见过饮月姑娘,知道她是伺候王爷的。”
仵作推断,饮月死亡至今不超两个时辰,前院中毒时间为巳时左右,如今已是未时末。
这处池塘偏僻,王府仆役大多又被控制住不能自由行动,也是天禄卫在寻找时才发现饮月的尸体。
刘烨:“午时你在做什么?可有人作证?最后一次见到饮月是何时辰?”
柳香雪:“奴一直在缀华阁的偏殿弹琴,那的乐师可为奴作证,至于饮月姑娘,奴并未见过。”
刘烨微顿,难道他和林清怀疑错了?
“是真是假过去看看就知道了。”林清越过二人,走向缀华阁。
第17章
缀华阁距离园子最近,也是给女眷休息的地方,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偌大个厅堂被垂帘隔成两部分,女乐师就在垂帘里面弹琴奏曲,女眷们在另一侧休息说话。
助兴的女乐师如今休息在缀华阁的偏殿。
毕竟都是各家贵女,林清不方便带太多男人,只带着孟杰和刘烨以及柳香雪主仆二人走进那处偏殿。
女乐师算上柳香雪共有三人,柳香雪擅琴,楮芷仪擅琵琶,景悦擅吹奏。
三位姑娘年岁都不大,相互也都认识。
褚芷仪和景悦原本见柳香雪被天禄卫带走还担心着,这会见人回来总算松了口气,只是见到一边的林清和刘烨,放下的心又骤然提了起来。
女眷们见到林清也是怕的不行,要多远躲多远,倒是把林君柔显了出来。
缀华阁很大,能在这间正厅待着的,身份尊贵,永宁侯府一个破落户,绝对够不上,但林君柔却仍旧站在这里。
林清扫了一眼,就对上林君柔身旁的福慧长公主。
福慧长公主已是满头银发,慈眉善目的,端坐在主位上。
林清连忙上前见礼,“下官林清,见过长公主殿下。”
“林大人无需多礼。”福慧长公主笑呵呵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辛苦林大人了。”
说着,她扫了一眼四周的女眷们,慈爱的目光立即变得威严,“林大人是为陛下办事的,你们可得好好配合,谁若是给扯了后腿,别怪我这把老骨头不放过她。”
屋子里人本就不多,在经福慧长公主这么一吓唬,便是有小心思的也立马收的干干净净,更是有不少贵女看着林清和刘烨悄悄红了脸。
贵女们家教严,见外男的机会不多,林清和刘烨又都长了一张好脸,一个清秀精致,一个高大俊美,哪怕天禄司凶名在外,也让一群贵女看的心脏砰砰直跳。
其中一位身着红裙的姑娘更是大胆,直接走到林清面前,爽快道:“林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便是。”
林清难得愣了一下,“你是?”
红衣姑娘大方的介绍:“我叫姜若楠,我父亲是镇国公。”
现任镇国公乃是承袭的爵位,但为人刚正,一直镇守戍边,是位爱国的将军。
林清对待这样的人也是打心里崇敬的,“原来是镇国公府的姑娘,林某有礼。”
“林大人客气。”姜若楠爽朗一笑,接着说道:“咱们这里有长公主在,大家在一起聊聊天吃吃东西,若说有什么不一样的,那就是这位永宁侯府的姑娘了。”
林君柔见姜若楠直接指向她,身子晃了晃,泪水围着眼眶转起了圈圈,就像是一朵被风雨蹂躏的小白花,“姜姑娘,我知你看不惯我,我走就是。”
姜若楠:“呦呵,还知道我看不惯你,挺有自知之明的。”
林君柔被怼的脸色更加难看,抬腿就要离开,却被她旁边的姑娘一把抓住胳膊。
那姑娘也是傲气,怒道:“姜若楠,瞧你那模样,哪有点世家贵女的端庄,也怪不得你那未婚夫看不上你,君柔是我带进来的,她那么善良,你又何必为难她!”
林清听了这话忽的想起,姜若楠有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夫,但原著里,这个未婚夫也是林君柔众多舔狗之一。
后来瑞王谋反,镇国公被那个未婚夫陷害而死,姜家就此败落,姜若楠的结局与她这个恶毒女配不相上下。
姜若楠想起自己那个跟在林君柔后头的跑的未婚夫,明艳大方的脸上瞬间乌云密布,随即冷笑道:“一个不知真假的侯府嫡女,一个妾室上位的假嫡女,怪不得能凑合到一起,也是臭味相投。”
林清一听便明白,那个替林君柔说话的应该就是吏部侍郎左丘凡家的姑娘。
这个左丘凡靠扒着岳父一家的资源混上吏部侍郎,人到中年,发妻前脚刚病死,后脚就把宠妾提成了平妻,宠妾生下的庶子庶女变成了嫡子嫡女。
林清知道左丘凡干的肮脏事,甚至比别人知道的更多一点,但她毕竟是外男,与女眷甚少接触,所以一开始还真没认出来那个护着林君柔的姑娘是左丘凡平妻的女儿,左婉。
京城里的势力盘根错节,哪家都有点肮脏事,她林清没那个本事,也管不过来,但送到面前的,她不介意管上一管。
林清抬眼瞧了一眼坐在左婉身后的妇人,对刘烨道:“妾室谋害主母性命的案子,你们大理寺接不接?”
刘烨不明所以,“当然要接,岂能容凶手逍遥法外。”
林清道:“前几日天禄司收到一份证据,吏部侍郎左丘凡的宠妾王氏常年在主母的茶水里加砒霜,每次的量都不多,直至毒发。”
王氏便是左婉的母亲,当即炸锅,她惊恐于天禄司竟然知道她做的事情,也知道她一定不能承认,否则她和她的孩子都完了。
“林大人为何要冤枉我,她明明是病死的!”
林清直接对孟杰吩咐,“待会将天禄司查到的证据送去大理寺,交给刘大人。”
“喊什么喊!”福慧长公主的手在扶手上重重一拍,“不论是天禄司还是大理寺,办案讲究的都是证据,你若没做自会还你清白,你若做了,谋害主母,以庶充嫡,死不足惜!”
王氏险些跌坐在地上,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是绝望,被几个侍卫拖了出去。
左婉傻眼了,她好不容易成为嫡女,这才风光了多久,难道真要到此为止吗,望着四周或轻蔑或嘲讽的视线,还有被哀嚎着拖下去的母亲,她在这里是怎么也待不下去了,急匆匆往外跑。
林君柔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不容易找了个跳板,没想到一下就被林清给折了。
福慧长公主不是没看见林君柔,但有李辰瑄的招呼,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就林君柔那点手段她一眼就看透了,所以打心里厌恶这个人,“方才还没注意,这是谁家的姑娘?”
姜若楠连忙过去,道:“长公主殿下,是永宁侯的大姑娘。”
福慧长公主眉心稍稍蹙了一下,“怎么这姑娘连尊卑都分不清,改明个儿与永宁侯打个招呼,姑娘家家的要好好教养。”
话说到这大家伙都明白,这已经是给永宁侯府没脸了。
立马位夫人捂着唇嘲讽:“一个破落户,偏偏眼睛长在头顶上,什么地方都敢往上凑,我家要是有这么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怕是没脸见人了。”
旁边的夫人立马接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谁知这是真嫡女还是那什么外室子呢。”
这话引得旁人发笑,坊间传闻谁没听过几句。
林君柔苍白着一张脸,被诸位夫人这般侮辱,再也不忍住,呜呜哭着往外跑,没两步就被孟杰给拦住了。
林君柔恨毒了林清,但孟杰这般模样让她心中微微一动,泪眼朦胧的注视着孟杰。
孟杰认真道:“凶手还未查出,你不能离开缀华阁,按品级算右边倒数第三间是你该待的地方,别走错了,否则天禄司的大狱可不是吃素的。”
那都是各种小官小吏或是京城富户的女眷待的地方。
林君柔表现出的柔美僵在脸上,难堪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哭着跑出去了。
林清一直注意着柳香雪,林君柔吃了个大亏,柳香雪作为原著里的正派女二,却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好似周遭什么都无法引起她的注意。
这反应连林清都挑不出什么错处,可不是错处就是最大的错处。
林清干脆不再关注柳香雪,转而将里侧临时搭起的舞台里里外外仔细看了又看。
纱帘一直是放下的,仿佛将这里隔成两个世界,从外往里就只见一片影影绰绰。
再往里又纵向拉着两块纱帘,将舞台平均分成三部分。
倒是甚少有舞台装成这幅样子。
“这台上的纱帘是谁做的?”她问。
褚芷仪和景悦一直缩在舞台的一边,见状,褚芷仪走过来,头压得低低的,小声道:“是香雪和民女的主意。民女虽然琵琶弹得好,但只要被人盯着就容易紧张,这才将这里设计成这个样子,谁也看不见谁,自然也就不紧张了。”
林清:“你们三人都在哪个位置。”
褚芷仪的声音还是很小,跟耗子叫似的,“民女在中央,香雪在左侧,景悦在右侧。”
刘烨也走了过来,将这几片纱帘检查一遍,“你们可曾有人中途离开过?”
褚芷仪想了会,摇摇头,“不曾离开。”
姜若楠冲了进来,“谁说没离开,中途柳香雪明明离开过。”
这话倒是让所有人的视线落在姜若楠的脸上。
姜若楠也不在意,“林君柔和一位贵女发生了一点矛盾,不巧把茶水打翻了,弄湿了柳香雪的衣裳。”
林清挑挑眉,又是林君柔?
姜若楠嘟起嘴哼了一声,“那姑娘也有个与我一样的未婚夫,魂都长在林君柔的身上了,还拜托人家姑娘帮忙照看一下林君柔,人家姑娘哪里能干,这不就打起来了。”
林清:“哪家的姑娘,也在此处?”
姜若楠:“赵御史家的嫡三姑娘,打完架就走了,在旁的屋子待着。”
林清看向褚芷仪和景悦,“你们也知道?”
二人点点头,景悦脸颊微红,声如蚊呐,“香雪确实去换了身衣裳,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后来有下人通传前院出了大事,让女眷都不得离开这里,民女三人就在这待着,不曾离开。”
第18章
缀华阁里,福慧长公主让不相干的女眷们退去别的屋里,仅留下与案情有关的三位乐人,姜若楠牵着福慧长公主的胳膊,也没离开,目光灼灼的盯着林清。
景悦的话,褚芷仪也点了头,道:“当时饮月姑娘突然跑过来说前院的大人们都中了毒,大家都吓坏了,民女胆小,险些从纱帘里冲出去,还是香雪提醒,才让民女没有冲撞了贵人。”
刘烨紧紧蹙眉,“你是说是饮月过来告诉你们前院出事了?是何时辰来的?”
褚芷仪:“约么是巳时末吧。”
林清与刘烨对视一眼,现在虽是春季,草木已经抽芽见绿,但还是有些冷意,所以宴席是定在午时前后开宴,大部分客人上门是在辰时与巳时之间,毒发时约么就在巳时末前后,也就是说饮月在毒发之后立即就跑到缀华阁报信,比各家的下人都快。
而且柳香雪之前可是说未曾见过饮月。
柳香雪跪在地上,掩下眼底的一丝慌乱,“奴当时被吓坏了,并未注意到来传讯的人是饮月姑娘,一时失言,还请大人恕罪。”
林清再次看了眼那块纱帘,淡淡的粉色,熏着花香,透过帘子去看,只见一片影影绰绰。
她问:“你们是何时从帘子里出来的?”
褚芷仪回道:“不记得了,饮月报信之后,阁里的贵人都急着去前院,民女当时也怕极了,就跟在大家后面走,只是走到半路所有人就被天禄卫给截了回来,福慧长公主安抚好了诸位夫人和姑娘,而后让民女三人奏些清心凝神的曲子,但香雪的琴弦断了,换弦的时候伤了手,只得作罢。”
林清闻言垂眸瞧了眼摆在桌案上的七弦琴,有根琴弦的确是断了,她拿起那根断弦,指腹在那整齐的切口抚过,心中若有所思,“先是被水湿了衣裳,又被琴弦伤了手,柳姑娘今日还真是霉运缠身啊。”
柳香雪低眉顺眼,“奴身份低贱,能得幸进入王府弹琴与贵人助兴,乃是奴的福分,心里紧张之下,难免疏漏。”
林清笑笑,轻轻拨弄琴弦,音不成调,但尚在清脆,是把好琴,“伤呢?”
柳香雪只得伸出双手。
会弹琴的手果然漂亮,肌肤莹白,手指纤细修长,指甲鲜红,点缀着点点金色的光点。
两道长长的血痕从左手尾指和无名指中央穿过。
林清惋惜的看着这双好似上天精雕玉琢的手,“柳姑娘这手可惜了。”
柳香雪道:“只是换弦时不当心伤的,待会让青儿涂上药膏,养上几日就好了。”
“青儿?”林清的视线落在柳香雪旁边的丫鬟身上。
与柳香雪相比,这个丫鬟未免太过普通了,黑黑瘦瘦的,沉默寡言,很容易让人忽略。
林清视线下移,落在丫鬟青儿的右手上,那拇指与食指中央处有一道伤痕,很浅,只伤了一点皮肉,不见血迹。
“你这手又是如何伤的?”
青儿垂着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干活时不小心伤的。”
柳香雪道:“青儿幼年时伤了嗓子。”
林清的视线在青儿的脖颈上转了一圈,没说话。
刘烨和林清走到一边,刘烨锤眉思索,道:“如此说看来柳香雪没有时间作案,莫不是葛怡说谎了。”
林清没说话,却有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怡儿不会说谎,香雪姑娘亦是本王同意方才进府,饮月更是本王的贴身丫鬟,林大人和刘大人莫不是找不到凶手,这才准备随便寻个人充作凶手搪塞本王。”语罢,就见李辰瑄阴沉着一张脸,坐在轮椅上被推了进来的,后面跟着的赫然就是林君柔。
林清简直叹为观止,不愧是女主,又蠢又作,就跟那韭菜似的,割完一茬又一茬,偏偏怎么作都有人给她收底,就是不会死。
她要是有这能耐早把瑞王按死,保护她的好老板成为一代明君,然后升官发财幸福一生,哪里还用在生死线上反复挣扎。
刘烨不服,直言道:“王爷此话怕是有失偏颇,凶案定案,指认凶手的动机、证据,缺一不可,以律法,掌刑狱,下官求得便是‘公正’二字。”
“哦?”李辰瑄没想到刘烨一个小小的大理寺正竟敢反驳他,脸色更加难看,“刘大人的意思是说本王有意刁难尔等,偏袒真凶?”
刘烨腰背挺直,宁折不弯,“下官并无此意。”
李辰瑄直直的盯着刘烨,像是要把这张脸刻印在脑海里。
林清轻叹一声,将刘烨扯到后面,“王爷此言差矣,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凶手可不会将‘我是凶手’四个大字写在头上,再者说,下官与刘大人是奉陛下旨意寻找凶手,王爷这般说法,莫不是对陛下旨意不满?”
李辰瑄眸光沉郁的瞪着林清,“林大人还真是如以往一般牙尖嘴利。”
林清并不接招,“不敢,陛下一代明君,是我朝之福,臣能为陛下分忧,亦是下官的福分。”
林清一套大旗扯下来,李辰瑄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抓着不放,再不情愿也只得将话题按下,冷哼一声,“此事不论,其他事呢。”
林清丝毫不惧,“那要看王爷所为何事。”
李辰瑄:“林大姑娘蕙质兰心,才华横溢,林大人又何必为难她,死抓着民间传闻不放。”
“王爷这话,下官却是不认同。”林清眸光淡淡,“事件之始,下官不过是奉旨查抄王家,林君柔的身世是王夫人亲口承认,有理有据。”
她嘲讽的盯着林君柔,接着说道:“下官将此案送至大理寺审查,合情合理,之后的事情更是未掺和分毫,下官也好奇,为何这么大一个帽子会绕过王家非要扣在下官的头上,王爷不妨说说,究竟是谁抓着谁不放。”
林君柔眼里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落下,那叫一个我见犹怜,“王爷不过是替我说上几句公道话罢了,林大人又何必这般咄咄逼人,看不惯我直冲我来就是了,又何必侮辱我的父母亲人,母亲生我养我已是不易,若因此受我连累,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林清都快被气笑了,王端夫妻已经死了,林君柔需要一个恢复名声的替罪羊,她林清不愿意就是天大的坏人了?
怎么着,非得地球围着你转,男人围着你舔才叫世界美好呗?
想的这么美,你咋不上天呢。
纱帘后陪着福慧长公主的姜若楠也看不下去了,一下冲了出来,“林君柔,林大人明明句句在理,你若还要点脸面,就别死皮赖脸待在这!”
林君柔泪眼婆娑,“我不过是为自己讲几句道理,姜姐姐为何这般污蔑。”
姜若楠气的跳脚,“呸,谁是你姐姐,看你这张脸都觉得晦气,也就永宁侯那瞎眼夫妻放着亲生女儿不去寻找,反倒把你这个假嫡女当宝。”
林君柔柔弱的身子晃了晃,好似随时都能晕倒在地上,“若我认下罪名,一切就能重归于好,我……我认了就是!”说着就要往旁边的柱子上撞去。
李辰瑄就在一旁,伸手一把抓住林君柔的手腕,感受着那细腻纤瘦的触感,他知道他的君柔这些时日受了大委屈,竟清减这么多,心疼之余,怒火升腾而起。
或许是中毒的缘故,不知为何,他对情绪的控制比往常弱了不少,张口就道:“君柔,你就站在这,谁敢欺辱你,便是欺辱本王,谁敢要你的命,本王便要要他的命!”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落在李辰瑄的身上。
“谁敢欺辱朕的股肱之臣,朕便要了他的命!”
此话一出,犹如一道炸雷,众人向门外一看,李明霄一身明黄,已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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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李辰瑄没想到李明霄会突然出现,整个人也是一愣,随后便是心慌与后悔。
大事未成,他决不能让李明霄怀疑他!
他羞愧的低下头,“皇兄,臣弟一时失言,还请皇兄恕罪。”
李明霄略过他走进屋里,“瑞王若不懂礼法,正巧礼部祠部司那有个空缺,瑞王便将军中事务放一放,先去那边待些日子吧。”
李辰瑄自从回京便在兵部挂职,主要职责还是边军那边,李明霄一句话便暂时让他与边军失去联系,说是去礼部待些日子,可究竟几日还不是李明霄一句话。
李明霄不放,他只怕就得在礼部待到死。
可话是他说的,被逼到这个份上,他若不同意,便是承认他的不轨之心,李明霄只怕会立即发难。
“臣遵旨。”李辰瑄神色晦暗,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握住轮椅的扶手,青筋毕露。
林君柔距离李辰瑄最近,被那双藏在发下如同野兽一般弑人的眸子惊得心脏砰砰直跳,握在她腕上的那只大手骤然收紧,仿佛下一息就能捏碎她的骨头。
她疼的眼泪直掉,却不敢发出一丝动静,毕竟李明霄的反应更加令她恐惧。
李明霄端坐在主位上,一直在纱帘后方不曾出现的福慧长公主只得走出来,低叹一声,带头行礼。
后面众人乌泱泱跪了一地,口呼万岁。
李明霄的视线首先落在福慧长公主的身上,“朕以为,缀华阁有长公主在,断然不会有事。”
福慧长公主心里一慌,她对李辰瑄有几分感情,所以方才一直旁观,直到李明霄与李辰瑄的视线对上,她便知道怕是要糟。
宫里长大的孩子又有几个是简单人物,亲兄弟都能你死我活,更何况这二人还不是一个母亲生的。
“是福慧之过,请陛下责罚。”
“姑姑哪里的话。”李明霄对身旁伺候的太监道:“还不给长公主搬张椅子。”
待福慧长公主坐下,李明霄对刘烨道:“永宁侯府的事情是朕思虑不周,堂堂侯府,血脉岂容混淆,既然林卿牵扯其中,那便由大理寺去查吧,待查清之后,将案情诉至于众,也算是给侯府和百姓一个交代。”
刘烨跪下接旨。
林君柔脸色大变,身子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李辰瑄尽管心疼林君柔,但也知此时不能再轻举妄动,只得按耐下满腔情绪。
李明霄最后才看向林清,“林卿起身回话,孟千户来寻朕,说是你已经查清侯府中毒始末。”
林清走到李明霄的面前,回道:“查清了。”
李明霄:“凶手是谁?”
林清指向柳香雪,“她。”
柳香雪身份低微,与褚芷仪和景悦跟最在最后面,所有人的视线顺着林清的指向纷纷扭头,落在柳香雪的脸上。
有震惊的,有质疑的,也有根本不相信的。
李辰瑄不禁开口讽刺,“柳香雪不过一个花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谈何杀人。”
“事情还要从葛怡被盗药说起。”
林清装作没听见李辰瑄的话,继续说道:“一年前,葛怡与柳香雪重逢,冲着儿时的情谊,葛怡对柳香雪也算知无不言,所以当柳香雪得知葛怡新制出一种毒粉时便动了心思。”
她漫步到柳香雪面前,“那一日,柳香雪故意将葛怡灌醉,而后透过细作先一步得知葛怡藏药的暗格,待取药之后,将药粉藏在头上的空心发簪内,神不知鬼不觉的带离小楼,柳香雪带走的量不多,便是葛怡也是在之后的某一日才偶然发现。”
“可百密一疏。”林清看着跪在地上,好似连头都不敢抬起的柳香雪,伸手将她头上的发钗取下。
这动作让大家愣了一下。
这发钗很是漂亮,上方是用宝石雕刻的一只雀鸟,雀鸟展翅欲飞,下方用细小的粉色珍珠串成长长的尾羽,只是几支尾羽里,有一支短了一点,若不仔细去看根本不会在意。
林清从袖带里取出那颗小小的粉色珍珠,往那短了一块的尾羽一对,正好与上面的珍珠对成一串。
她道:“那个暗格太小了,你又太过匆忙,连簪子掉了一颗珍珠都没发现。”说着,她在发簪上细细摸索,发现一处细小的缝隙,往下一拆,那雀鸟竟被拆了下来,露出空心的簪棍,向外一倒,露出点点白色的粉末。
众人一看,满目皆惊。
“可为什么……”姜若楠下意识呢喃,可现场太过寂静,她的声音反倒突兀。
“为了生辰宴。”林清对姜若楠印象不错,干脆给了她答案,又道:“可惜第一个意外出现了。”
“王家被查,王夫人透露林君柔的身份,江湖第一杀手秋孟川爱慕林君柔,为了替心上之人泄愤,潜入诏狱杀了王夫人。”林清说着,连自己都沉默了。
任谁也没想到,第一个死的人竟是王夫人。
王端夫妻本可以不死的。
李辰瑄哼了一声,道:“林大人莫要胡说,林君柔生在侯府,堂堂侯府千金,又怎会与江湖之人牵扯!”
林清懒得回他的话,骤然拔剑,冲着林君柔柔软的脖颈直刺而去。
她的剑是杀人的剑,出鞘必沾血,杀意凛然,若无人救,林君柔必死。
李辰瑄呲目欲裂,奈何他刚刚解毒,无法动用内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剑距离林君柔越来越近。
林君柔没想到林清当着皇帝的面说动手就动手,她根本不懂武,浑身瘫软,死亡的绝望让她忘了一切,大喊:“救我!”
就在这时,一道疾风闪过,一直跪在柳香雪身旁的青儿动了,她的手里多出一把比匕首稍长的短剑,在距离林君柔寸许之间,挡住了林清的剑。
林清立即收手飞速后退两步,将剑收回,“看,秋孟川不是出来了。”
秋孟川就是青儿。
青儿的声音不再沙哑,明明还是女装,声音却透着男人的磁性,“你是如何发现的?”
林清指了指他握剑的手,“你我都是常年练剑之人,手掌茧子所在的位置与常年干粗活的可不一样,一看便知。”
当然,还有暗三十九的话,她说王府里有一方势力她无法判断是否存在,秋孟川功夫了得,的确有隐藏的资本,便是三十九也只能发现蛛丝马迹,所以成了无法确定的第五方势力。
说到这,她忍不住开始吐槽,“我知道你会缩骨功,但装女人用点心好不好,你看人家柳香雪,该突的突该翘的翘,就你平成这样,但凡衣服换个方向我都得把你后脑勺当脸看,你不穿帮谁穿帮。”
秋孟川:“……”突然想杀人。
“噗嗤!”姜若楠没忍住笑出了声,见大家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尴尬的抿唇站好,特意往前挺了挺,她有胸,虽然小点,但不平!
李明霄低咳一声,示意林清继续。
林清这才道:“王夫人一死,但凡是个人都能猜到此事与林君柔有关,柳香雪为了给他们描补,只得找到之前安插的细作潜入诏狱,毒杀王端,为了让葛怡成为她的替罪羊,她特意用了骨肉生香。但那一日实在太过匆忙,柳香雪忘记换口脂,这才让我发现那杯沿沾染的口脂。”
林清注视着仍旧不抬头的柳香雪,只是柳香雪能与王端坐下相谈,并且引导王端喝下毒茶,二人必是旧识。
林清道:“那口脂只有三盒,分别在林君柔、葛怡和柳香雪之手,柳香雪事后想起,故意将口脂卖掉,再祸水东引,给葛怡这只替罪羊再套牢一点,甚至不惜引来瑞王。”
那时连她都以为凶手就是葛怡,还想办法进入瑞王府,加上原著剧情,才会参加这场堪比鸿门宴的瑞王府生辰宴。
“这里就与另一个人物有关。”林清指向李辰瑄,“便是瑞王爷的贴身大丫鬟饮月。”
李辰瑄压根不信,“饮月是母后所赐,自幼就跟在本王身边,你不会说她有问题吧?”
“她不是细作,她只是贪财。”林清拍拍手,立即有天禄卫将一大包银子拿了过来,“饮月是被家里卖进宫里的,后来跟随瑞王爷辗转来到瑞王府,与父母相认,她爹嗜赌成性,欠了一屁股的债,柳香雪给钱,她替柳香雪办事,比如葛怡□□的暗格便是饮月告诉柳香雪的。
林清将银子丢在柳香雪面前,“这些钱是天禄卫在饮月她家里搜出来的。”
这点消息对身经百战的天禄卫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查的清清楚楚,再对饮月她爹一恐吓,也就什么都招了。
“饮月虽然贪财,但还没胆子下毒,所以我猜柳香雪告诉她,自己与葛怡有仇,只是想在生辰宴上闹一闹,让瑞王府没脸,顺便讨些好处,不会闹出人命。”
林清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柳香雪。接着说道:“饮月听了你的话,结果诸位大人险些被毒死,饮月害怕,去缀华阁找你算账,却被你骗到池塘边,推进池塘灭口。”
一直没有动静的柳香雪终是抬起了头,美到动容的脸一片泪痕,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林大人,奴一直在缀华阁弹琴,从未离开,又如何有时间杀害饮月。”
林清打断她,“不,你离开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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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你在一开始就没想过让饮月活着,这些纱帘便是证据。”林清道。
柳香雪自然不认,“芷仪害怕与人来往,奴也是为了芷仪好才这般布置。”
褚芷仪想要说话,顿了顿,终是没说出口,只是离柳香雪远了点。
“褚芷仪只是借口,你是想让她与景悦成为你的人证,证明你从未离开过。”林清毫不犹豫的拆穿她,“你早就准备好了茶盏,放在距离你最近的地方,原本想着寻个机会打翻,没想到林君柔赵家三女发生冲突,你便趁机打翻茶盏沾湿衣裳,然后借口更换,再让装扮成青儿的秋孟川替你上台。”
林清:“但秋孟川不会弹琴,所以他用匕首将琴弦割断,这也是那琴弦切口极为平整的原因,不过他用力过大,琴弦反弹,割破了他的手,但只伤皮肉,并未见血,且伤口又细又直。”
褚芷仪声如蚊呐,道:“可民女当时的确听见了柳香雪的声音。”
“这个不难,秋孟川会变音。”林清指了指秋孟川的脖子,“通过气流和喉结变音,加上练习缩骨功,导致秋孟川的脖子比普通人要粗,这件事情江湖上虽然知道的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人证并不难找。”
她看向秋梦选,笑道:“可需要我去寻几个证人?”
秋孟川脸色很难看,“不必,我认。”
“我们在饮月的指甲里发现的皮肤碎屑和金粉。”林清将视线放在柳香雪的手上,一把抓起,“再看你这手上的伤痕,粗细不均,长至指甲,偏偏这指甲染得极好,好似丝毫没受影响,欲盖弥彰,不过如此。”
她松开柳香雪的手,“就算不说你这新染的指甲,那池塘水浅,岸边有石头围边,你若要将饮月溺死,也得跟着下水,将她的头按进水里,饮月挣扎之际,指甲意外划伤了你的手,你溺死饮月之后又迅速赶回来,想必你那身湿衣应该还来不及处理。”
柳香雪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低声啜泣,道:“刘大人方才说过,凶案定案,指认凶手的动机、证据,缺一不可,奴不过一介妇人,做出如此大案,对奴来说有何好处,奴没有动机啊!”
“你有。”林清注视着柳香雪的眼睛,“因为你是勾越人,你是勾越的细作,你深知此次瑞王生辰宴的重要,趁机杀掉那些大臣,甚至皇帝,借此引起大渊朝廷的混乱,给予勾越犯边的机会。”
林清不给柳香雪辩解的机会,“你会武,你的呼吸四短三长,看似杂乱,却暗含规律,脚步凌乱,但落地轻浅,明显是特意练过,勾越地里位置特殊,毒障毒虫遍布,当地人都习惯佩戴一种名为款冬草制成的香料,款冬草气味特殊,能够驱除毒虫,并且一经佩戴,气味附着于身,很难去掉。”
林清接着道:“你身上的熏香这般浓重,便是为了遮挡款冬草的气味,偏偏我对款冬草的气味过敏,你一靠近,我便打了好几个喷嚏,那日查抄王家之时,那些捣乱的勾越细作便是你派去的,你就是他们的上线!”
说着她疾步走到柳香雪那架古琴前,一剑将古琴剁成两半,一本名册从琴中暗格落出,掉在地上。
柳香雪脸色霎时间大变,一双手由掌变勾,身形变换,犹如鬼魅,袭向林清,随即又虚晃一招,冲向那本册子。
林清早有防备,就地一滚,把那册子先一步抓在手里,侍卫们一拥而上,将柳香雪按在地上。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任谁也想不到你会把勾越细作的名册藏在琴里。”林清说完,将册子呈给李明霄。
李明霄翻了几页,见到朝中几个熟悉的名字,甚至有他亲手提拔的官员在内,一张俊脸迅速沉了下去。
李辰瑄费力的跪在地上,“陛下,臣请命,势必要将这些细作捉拿归案!”
“瑞王身体不适,还是在府中多养养吧。”李明霄说完将册子丢给林清,“林卿,按名捉人。”
“诺!”林清收好名册。
李辰瑄低下头,恨不能直接弄死林清将那本名册抢过来,可心里再不甘也只能憋着,这一次瑞王府算是倒了大霉。
案子已经查清,李明霄不再多待,起驾回宫。
柳香雪和秋孟川随后被天禄卫押走,诸位大人一个个被自家人接回府里,尽管毒解了,但还需要调养一阵。
“林大人,事情既然已经清楚,本王的毒可否劳烦?”李辰瑄很想立即就走,可想到林清喂给他的药丸子,只得忍下。
“王爷可不要污蔑下官,下官那时候明明是看王爷嘴里苦,才给王爷塞了一块糖丸子解苦的,何来下毒之说。”林清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她又不傻,怎么可能真给李辰瑄下毒,不过是她嘴馋藏在口袋里的一颗糖球罢了。
李辰瑄气的深深吐了口气,道:“本王身体不适,诸位自便。”
他晦暗不明的视线在林清手中的名册扫过,被下人推着离开了,顺便派人将林君柔也送走了。
姜若楠原本跟在福慧长公主后面,扭头瞄了一眼林清,突然又跑了回来,将一样东西塞在她手里转头就跑了,速度快的跟后面有鬼在追似的,还不小心绊了一跤。
林清:“……”她低头看了眼姜若楠塞过来的东西,是一个翠玉哨子,底部印着一个‘楠’字。
听见后面的刘烨走过来,她连忙将哨子藏起来,毕竟这带人家姑娘的名讳,让人见到不太好,以后还是寻个机会悄悄还回去吧。
刘烨只低头扫了眼她的袖子,“林大人有些事似乎并未说清。”
林清:“无凭无据的事儿,总不能靠猜测吧。”
她断的案子,九分真,一分假。
有些时候就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若是真掰扯明白,只怕某些人就要狗急跳墙,届时死保凶手,反倒让凶手逍遥法外,倒不如该拿则拿,该放则放,让凶手伏法,还死者一个公道。
刘烨明悟,拱手行礼,脸上满是真诚,“林大人心思缜密,在下佩服。”
“刘大人客气。”林清笑笑,接下来还有的忙呢。
刘烨犹豫片刻,道:“下次休沐,可否请林大人吃饭?”
“好啊,对了。”林清一拍手,“天禄卫捉了细作,也不知是哪一国的,都暂时关在西边一处废院的柴房里,天禄司最近还有的忙,这些人还是交于刑部处理吧。”
那些被捉起来的人自然都是穆晚唐的人马,但凡让暗部逮住一个就敲晕一个,全关在那了。
穆晚唐也是集队后才发现队伍里少了近一半的人数,得知是林清派人下的黑手,原本就被气出内伤的他终是没忍住,吐出一口黑血。
属下被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主人,您没事吧?”
穆晚唐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挥开属下,声音透着疲惫和虚弱,“我查了林清许久,自认为判断没错,利用林清能对我等的计划最为有利,没想到,满盘计划,溃不成军。”
“他……他怎么能那么不要脸!”穆晚唐咬牙切齿,恨不能从林清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属下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主人,好歹穆氏遗宝我们拿到手了。”
穆晚唐看着这个木盒,只得安慰自己,看吧,也不算全无收获。
他问:“派去几个人?”
“十个。”
穆晚唐:“回来几个?”
属下沉默一会,“两个,剩下的都被天禄司的暗卫敲了闷棍。”
穆晚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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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混入瑞王府的五方势力只剩下那个前朝旧部,但对方不知为何竟没行动,林清摸不透,便也只能先放一放。
她回到天禄司,直接钻进她师父的书房里,将名册抄了两份,一份送到李明霄那,一份自己留下抓人。
她想了想,又把名字打乱抄了一份,塞进书架里。
至于原本的名册,林清心思一动,跑到班房里掏出一本不知是谁藏的春宫图册,一页页撕开,将那名册一页页的小心糊上。
足足小半个时辰后,一本夹了料的新春宫图做好了,她笑眯眯的将这东西塞进她师父床头的暗格里。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灯下黑嘛,至于她师父的名声,就稍稍牺牲一下好了,相信她师父是不介意的。
脑海里闪过那张格外严肃的脸,林清突然打了个寒颤,也不知李明霄给师父下了什么任务,竟离开这么久。
正想着,突然感觉到背后吹来一股刺骨阴风,后背汗毛瞬间直立。
林清瞳孔骤然放大,本能的就地一滚,一抬头,正对上一张鬼面。
那鬼面似哭似笑,两侧脸颊夸张的画着几滴泪珠,好似一个大大的‘人’字,一身黑色的斗篷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林清躲开,那床头柜的暗格便暴露出来,鬼面人伸手就要去拿。
林清没带佩剑,只得伸手去拦。
她的动作快,对方的动作也不慢,眨眼间便是十数招。
书房很大,但动起手来似乎又很狭小,二人受限,手脚施展不开,空气中留下道道残影,或拳,或脚,一时间谁也奈何不得谁。
林清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干脆虚晃一招,凌厉的掌风将书架推倒,书本和装饰的瓷器散落一地。
这么大的声音,外面上值的天禄卫总算听到了动静,杂乱的脚步声涌向书房。
林清冷笑,“既然有胆闯进来天禄司,那便将命留下吧。”
“我的命可不是那么好拿的。”鬼面人的声音沙哑,就像是玻璃划过铁片发出的声音,“交出名册,饶你一命。”
“想要名册?扔了也不给你。”林清抽出书架上那本抄录的名册,直接顺着窗户扔了出去。
鬼面人立即出手去抓名册,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踹开,天禄卫涌了进来,前方一道人影直冲而来,一掌拍在鬼面人的后背。
鬼面人闪躲不及,硬挨一掌,也终于将名册抓进手里,顺着窗口飞了出去。
林清急忙追出去,却只见到几个被打翻的天禄卫,鬼面人早已不见踪迹。
她目光发沉,她猜到有人会来抢名册,却没想到对方能追进天禄司来明抢。
天禄司衙署设在宫内,皇宫守卫森严,那鬼面人竟能避开重重守卫潜入天禄司,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林清挥散赶来的天禄卫,回到书房,诸葛绪正面色凝重的坐在桌旁。
“师父,您回来了。”
诸葛绪虽然年过五旬,但身体仍旧硬朗,两鬓斑白,一张脸虽然已爬上皱纹,但依旧能看见年轻时俊逸的影子。
他打量了几眼这唯一的徒儿,“那是勾越细作的名册?”
“假的。”林清赔笑,她本就想抄本假名册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瞧诸葛绪一身风尘仆仆,连忙搀扶着人坐下,又去倒上一杯清茶,“这趟差跑的远,师父辛苦了。”
诸葛绪对这唯一的徒儿还是很上心的,喝上一口热茶,身体总算暖和了一点,“怎么看出来的?”
林清明白师父这是在考她,摇头晃脑头头是道的解释:“师父风尘仆仆,衣衫满是尘土,鞋底却还算干净,显然是常日骑马所致,领口有处油渍,这味道……嗯……是羊油,咱们大渊朝唯有靠近北境那边会吃这东西,还有……嘿嘿。”
她伸手,从诸葛绪的头上摘下一个圆圆的满是小刺的黑色刺球,“这黑刺球只生长被北境,其他地方可没有,师父是去见镇国公了?”
“镇国公镇守北境多年,年岁见长,陛下的意思是该动一动了。”诸葛绪对她的表现还算满意,顿了顿,接着道:“那边出了点乱子,那鬼面人的事情你不必管,待会为师亲自禀报陛下。”
林清乖乖应下,没去问是什么乱子,反正得天禄司指挥使出马才能平息的,绝对不是什么小乱子就对了。
诸葛绪问:“京城这边可有什么变动?”
林清将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叙述了一遍。
诸葛绪叹息,“看来大渊要不太平了。”
林清沉默,岂止是不太平,说是外忧内患也不为过。
盛世之下,暗涛汹涌,外有强国虎视眈眈,内有李辰瑄这个不定时炸弹,也不知道原著里李辰瑄成功继位之后到底有没有守住大渊。
反正书里没写,但以她来看,很难。
罢了,先把眼前之事做好吧。
林清舒了一口气,把脑袋暂时清空,将之前抄录好的名册交给诸葛绪。
诸葛绪只低头瞄了一眼,“待会为师带过去交于陛下就是,你也忙了大半日,回去歇着吧。”
自打王端死后林清就没怎么好好休息过,也确实乏了,跟诸葛绪告别之后,又将捉拿细作的行动安排下去,这才返回家里。
接下来的几日,有些人被秘密抄家,有些人则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整个京城似乎都不如以往那般热闹,大家行色匆匆,生怕被突然捉走。
天禄卫们整天忙的团团转,但因为诸葛绪这个指挥使在,林清反倒清闲下来,早上点卯之后便寻个地方偷懒,混到下职,回家睡觉。
春天的尾巴一溜烟就过了,转眼便是初夏,宫里的树木花草已经全然见绿,甚至有许多已经长出了花骨朵。
林清吃过午饭,跑到冷宫附近的翠鸢阁。
这地方是她最近发现的,因为距离冷宫很近,甚少有人过来这边,翠鸢阁的宫室坍塌过半,先皇在时就已废弃,院子里有一棵上了年纪的老榆树,树旁则是一个水池。
林清熟练的爬到树干上,往那郁郁葱葱的绿叶里一趟,任谁都看不见树里面藏了个人。
最近的她有点焦躁。
天气越来越热,她不得不脱下官服里加棉的内衣,原本十几年没什么动静的胸口最近总是鼓鼓胀胀,眼瞅着越长越大。
她只得将裹胸布再裹紧点。
这身体始终是个雷,她必须在暴雷之前想好退路。
便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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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陛……陛下,这里太过偏僻,还是回吧。”
“若是怕你就回去吧。”李明霄瞥了眼身后跟着的大太监吴德海,打量起眼前的环境。
他原本只是奏折批乏了,出来透透气,结果没走几步就想起其他政务,等回过神来已然站在翠鸢阁的大门前。
皇宫里的院子太多,他也不是都去过,左右已经到了门口,干脆抬步走进翠鸢阁。
吴德海无奈,只得跟着走了进去。
李明霄踩在杂草上,望着坍塌的宫室,紧紧蹙起眉,“怎么塌了这么多。”
吴德海谄媚的上前扶着李明霄的胳膊,“许是年久失修,若陛下喜欢,不妨让工部重建。”
李明霄沉默片刻,叹道:“罢了,现今国库空虚,边境又是那么个情况,如何能动土木。”
他望着那些残砖瓦砾,眸色渐渐沉寂,“罢了,回吧。”
李明霄转身往回走,没两步,只觉脚下一个踩空,整个人扑通一声掉下水里。
“快来人啊,陛下落水了!”吴德海身体肥胖,不会游泳,见状一张脸吓得惨白,一边叫一边伸手使劲往水里伸,想要抓住李明霄,接着又是扑通一声,他也掉进水里,跟旱鸭子一样扑腾。
这院子里的杂草实在太高了,遮挡了池水的边界,也把水里的人遮的严严实实。
林清觉得她今日出门大概没看黄历,只是跑来偷个懒却遇见皇帝,原本想着在树上藏到人走,结果皇帝掉水里了。
李明霄会水,这幅样子明摆着是被杂草缠住了,再不救必死。
林清咬咬牙,从树上直接跳下水里,将快要没影的吴德海扯到池塘边上。
吴德海一身肥肉都在哆嗦,“快……快救陛下!”
“知道。”林清憋了一口气,潜入水里。
这水池与御花园里的湖水互通,池底淤泥很深,长长的杂草在泥里扎根,长出水面。
林清不断把草扒拉开,直到看见一截明黄的衣料。
李明霄双目紧闭,柔软坚韧的草茎缠住他的脚腕,似乎已经昏厥。
林清摸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将那些草茎割断,搂住李明霄的脖子,将人带出水面。
吴德海已经扶着水池边慢慢的爬了回来,见到李明霄被带上来,连忙伸手,帮着林清把人拽上岸边。
“陛下?陛下!”吴德海喊了几声,李明霄却毫无动静,他都快急哭了,“林副使,快去喊太医!”
“你去。”林清迅速将李明霄的衣袋扯开,检查鼻腔和口腔干净,立即开始做心肺复苏。
吴德海不笨,猜到这或许是天禄司救人的一种法子,在另一侧不断跟李明霄说话。
几息之后,李明霄猛地吐出几口水,剧烈的咳嗽,仿佛把胃都要吐空一般。
吴德海快要激动哭了,颤抖着手不断给他顺气,又哆哆嗦嗦的从袖带里取出一截样式古怪的铁笛,呜呜吹了几声。
这是在给暗卫发讯号。
林清见状,这才松了口气,正要后退,突然整个人一愣。
原著里李辰瑄之所以能成功夺位,是因为李明霄生过一场大病,之后身体一直就不好,对朝廷的掌控也愈加衰弱,又因他无子,这才给了男女主机会。
记得书里的结局林君柔和李辰瑄曾提过,当年李明霄之所以会重病,便是因为在一处偏僻池塘落水,没有得到及时救援,染上肺疾。
林清复杂的看着还在大吐特吐的李明霄,心里捉摸:翠鸢阁可不就是特别偏僻么,那书里的落水不会就是这一次吧?
这时候李明霄的暗卫也终于到了,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李明霄被抬回寝殿。
等林清回天禄司沐浴更衣后,又被吴德海宣到了皇帝寝殿。
李明霄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他刚刚沐浴过,黑色的长发如绸缎一般披在肩后,衬托着那张本就俊美的脸更加出尘,像是随时都能飞升似的,穿在身上的里衣因为水汽贴在身上,露出白皙的胸膛,左边那点嫣红若隐若现。
还……还挺粉嫩的。
林清收回视线,垂下脑袋,脸有点红。
李明霄让吴德海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床头,对林清招招手,“坐着说话吧。”
“陛下身体可还好?”林清坐下,开口问道。
“太医已诊过脉了,无碍。”李明霄笑了笑,太医说,那池水虽然与外界相通,但毕竟久不清理,如若他在晚上来几息,哪怕被救回来也会落下病根,终生难愈,
想起太医的话,李明霄看向林清的眸子更加柔和,“林卿怎会出现在那?”
林清:“……”
皇帝等于老板,她该怎么告诉老板她拿着工资去偷懒还不会被罚?
承认那是绝对不能承认的。
林清义正言辞,“天禄司人多嘈杂,臣只是想寻个安静之地捋顺瑞王府中毒案的思路。”
“吃些点心吧。”李明霄将他旁边矮桌上的点心盘子往林清那推了推,语重心长道:“朕知你忠心,但瑞王府的案子还需点到即止,毕竟太后那一直挂念瑞王。”
林清沉默了,太后挂念瑞王,又怎会不让案子水落石出呢,说白了不还是李辰瑄屁股不干净,要不然怎么好端端的瑞王府突然被各路细作穿成了筛子。
要是不点到即止,拔出萝卜带出泥,李辰瑄能好就怪了。李明霄是在提醒她,不过她就是随口说说,也没打算再深挖下去。
不过林清有些疑惑,皇帝和太后可是亲母子,也没听说这二人不和,怎么太后不担心皇帝,反而担心抱养的李辰瑄?
李明霄像是看明白她的疑惑,“朕虽为嫡长子,但幼时身体不好,太医曾言朕活不过二十岁,当时正巧一个被先皇临幸的宫女诞下一子,太后便将那孩子寄养在名下,这个孩子就是瑞王。”
说着,他的眸子里多了些许讽刺。
太后偏疼瑞王,干过的蠢事可是不少。
看,他落水这么久,就连那些大臣都知道打听一下情况担忧担忧他的身体,可他的亲生母亲却连派个人过来问一嘴都没有。
林清还真没看出来李明霄有病弱的模样,想来该宫里太医的医术超群,给调养好了吧。
宫廷秘闻也不是她一个小小副使该知晓的。
李明霄话题一转,道:“你今日大功,可有想要的?只要合乎情理,朕便允了。”
林清:“……”想升官,想发财,想住大房子。
“朕就知道。”李明霄笑着摇了摇头,“朕知你一心为了大渊,不贪图富贵。”
林清:“……”不,我贪。
“这样吧。”李明霄朝吴德海使了个眼色,吴德海立即取来一块金牌交给他,他坐直身体,亲自拉过林清的手,摊平,将金牌交到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郑重又认真,“林卿,这些年你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如今你更是救了朕的性命,这道金牌便赐予你,见金牌,如朕亲临。”
林清一颗心砰砰直跳,老板人美心善,有点被感动到了。
她恍恍惚惚的飘出皇帝的寝殿,直到站在寂静无人的宫道上才忽的清醒过来,看着金牌上‘御赐’两个大字欲哭无泪,完蛋,又得了一个不能卖的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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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林清回到天禄司的时候,诸葛绪难得也在。
诸葛绪已经听过翠鸢阁的事情,又看了眼林清手里的御赐金牌,抬手捋了捋短须,“把东西收好,之后或许会有大用。”
林清看着手里的金牌,有点不明所以。
这御赐金牌或许对别人来说用处很大,但对她来说,也就是荣誉大于用处。
天禄司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只听皇帝命令行事,她是副使,是现任指挥使唯一的徒弟。
说句实话,别看她就是个五品官,整个京城敢惹她的人还真不多。
所以升官发财大房子对她而言更实际,却又不好说,毕竟在皇帝面前,忠君爱国的脸皮已经镶嵌在她脸上撕不下来了。
不过换个出发点来想也是好事,最起码现在的李明霄是真心认可林清。
被皇帝认可,想必升官发财也不远了吧。
想到这,林清心情好了不少,笑嘻嘻将金牌收进腰袋里,这才看见诸葛绪床上的包裹,“师父,您这是又要离开?”
诸葛绪嗯了一声,“为师要再去一趟北境,京城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林清一愣,诸葛绪这般凝重的表情她还是第一次见,立即点头,“好,师父放心。”
诸葛绪还有要事要忙,林清又与他闲聊几句便出去了,此时天色已经快黑了,她一个人居住,家里面总是冷冷清清的,也懒得开火,干脆去饭堂里蹭顿晚饭。
天禄司的饭堂很大,三三两两的天禄卫正端着饭碗大快朵颐,看见林清纷纷起身打招呼。
林清微笑着一一回应,拿着大海碗盛上满满一碗,寻了张没人的桌子坐下,桌上已经摆着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味道好,还不用花钱。
天禄司的主簿虽然抠门,但在伙食上却一向大方,饭堂的师傅穿插在各桌之间,瞧见哪个菜没了就换一盘新的。
林清吃的正香,听见一阵脚步声进来,一抬头就见孟杰带着几个天禄卫走进饭堂。
孟杰也看见她了,赶忙盛上一碗饭小跑到林清旁边坐下,脸色有些不好,“头儿,柳香雪死了。”
林清嗯了一声,“怎么死的?”
“憋死的。”孟杰唏嘘,“咱们兄弟怕她自尽,手脚一直都绑着,嘴里也放了东西,让她咬不了舌头,结果她把头发蹭进鼻子里,自己把自己给憋死了。”
林清吃饭的动作顿了顿,她想到柳香雪会自尽,却没想到柳香雪对自己能这么狠,“死便死了,左右名册已经在我们手里,细作也就抓的差不多了。”
孟杰想想也是,又道:“秋孟川逃了。”
林清:“他逃跑是必然的,江湖第一杀手哪里会那么好抓,把他那张通缉令里的赏金往上加,不用活口,凭人头可领。”
“一会我就去办。”孟杰说完低头开始干饭,填饱肚子就又去忙了。
这些日子孟杰可谓是忙的脚不沾地。
林清倒是没什么事,吃完饭四处转悠一圈,便回家睡觉了。
翌日清晨,她换好官服,正捉摸是去天禄司混个早餐还是去路边摊随便吃点,自家小院的大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林清这小院虽然靠近东大街,但位置稍稍有些偏僻,甚少有人经过,能敲她门的更是少之又少。
上次被这么敲门还是王端夫妻死的时候,林清心里有点不安,开门一看,竟是诸葛府的老管家齐茂。
齐茂也是从天禄司退下的,被诸葛绪救过几次,便在诸葛府做了管家,林清也算是齐茂看着长大的。
只是现在的齐茂满面焦急,见到林清,急道:“少爷,出事了!老爷昨夜出门遇袭!”
林清一听,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不知为何,眼前突然闪过那张似哭似笑的鬼面,她立马将门锁上,“情况如何?”
齐茂满面凝重,“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诸葛绪的府邸在东大街上,与瑞王府相隔不远,规模上也只稍逊半分。
此时,诸葛府的大门开着,见到林清纷纷行礼,喊上一句“少爷”。
诸葛绪无妻无子,唯有林清一个徒弟,在这个世界,师徒如父子,除了诸葛绪,能在这诸葛府称得上一句主子的,也只剩下林清。
诸葛绪出事,全府上下就像是没了主心骨,所以齐茂才会跑去寻找林清。
林清奔向诸葛绪的房间,打开门便是扑鼻而来的血腥味。
诸葛绪倚着靠枕半躺在床上,见是林清来了,伸手拽过被子盖在腿上,一旁的太医正在给他诊脉。
诸葛绪动作很快,但林清还是看见那左大腿侧面瘪了一块,缠着的纱布也被血染红。
她跑到床边,担忧的看着他的腿,“师父,您怎么样了?”
诸葛绪安抚道:“没事,皮肉伤罢了。”
给诸葛绪诊脉的太医在太医院也是鼎鼎有名的臭脾气,闻言横了他一眼,“被畜生撕下去一块肉的皮肉伤?”
诸葛绪:“……”
太医道:“若还想要这条腿,三月之内就好好在床上躺着,按时换药。”
诸葛绪想要反驳,一看这太医吹胡子瞪眼的,又被憋了回来。
等太医走了,诸葛绪才舒了口气,齐茂跟去太医院取药,屋子里只剩下诸葛绪和林清,林清才敢开口问道:“师父,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伤的您?”
“炼人雨。”诸葛绪的脸色很难看,“就是之前潜入天禄司的鬼面人,北境之事紧急,为师本想昨夜就走,不想被炼人雨和左护法伏击,那左护法是一只白虎。”
炼人雨?白虎护法?
林清被这些词砸的有些懵。
诸葛绪道:“一年前北境有一教派在民间极为受欢迎,名为莲花教。你查抄王家那日暗部有人送来消息,说是莲花教与前朝皇室有关,陛下便派为师亲自去查,到达北境之后,为师才发现莲花教之事并不明朗。”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莲花教教主踪迹神秘,为师只与他交过一次手,功夫不在为师之下,教主之下为左右护法,再之后是五大长老,炼人雨便是五长老之一。”
他查到的消息不算多,五大长老也是很不容才查到炼人雨,结果发现炼人雨要动身前往京城,意欲行刺陛下。
可当他赶回京城,陛下没事,反倒是天禄司险些遭劫。
林清明白了,“师父,这一趟北境,让我去吧。”
诸葛绪不同意,“北境凶险,你还小。”
“师父这般情况,想必是北境暗部出了问题,暗部情况特殊,别人不适合插手,我去最合适。”林清清楚暗部网络有多恐怖,可以说只要她想知道,大渊朝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在暗部的掌握之中。
北境暗部出了问题,但暗部人员的名册和联络方式只有她与诸葛绪知道,诸葛绪伤成这样,只有她去。
诸葛绪也明白这个道理,尽管担心还是点了头,“北境之事耽误不得,别人为师信不过,多带些人手,以防万一。”
“好。”林清应下。
诸葛绪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张绢帛递给她。
林清打开一看,这是一张北境舆图。
古代不比现代,舆图都需要人力一点点测量绘制,所以都掌握在朝廷手里。
诸葛绪道:“为师记得你剑柄处有个暗格,绢帛轻薄,你藏好,或许会有大用。”
林清的剑柄处找工匠改过,确实设下一处小格子,方便藏点药粉什么的,长剑就挂在她腰左侧,闻言取下长剑,将那处小暗格打开,把舆图卷好塞了进去。
诸葛绪看着林清的动作,不知不觉间,他这个徒弟已经这么大了,“此行务必保护好自己,活着回来。”
林清笑笑,“师父放心,我这么大个人了,接过的任务没一千也有八百,什么场合没遇见过。”
诸葛绪:“把孟杰带上,虽然块头大了点,但胜在听话,也有几分聪明。”
林清点点头,又安抚诸葛绪一会,这才走出诸葛府,骑快马赶往城郊。
天禄卫共有三千人,除了在天禄司里换值的人数之外,只要没有特殊任务,都是在城郊的营地里训练。
点齐人马之后让大家伙收拾行李,她又迅速赶回家,既然此行危险,各种毒药什么的得带够了,以防万一。
还有银两,干粮等等,乱七八糟的收拾一堆,包成包袱挂在马鞍上,这才重新赶往城郊。
天刚蒙蒙亮,天禄卫从北城门出发,铁蹄踏起尘烟阵阵,向北境疾行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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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北京路途遥远,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得有半月之久。
林清后面跟了一百多个天禄卫,接连赶了五日的路程,众人隐隐都有些疲惫。
眼瞧着夕阳西落,前方不见炊烟,左右两侧杂草成片,再往后便是成片不见底的林子。
林清不得不慢下来。
孟杰驱着马来到她身边,“头儿,天快黑了,今日怕是赶不到村镇歇脚了。”
“罢了。”林清叹了口气,回头瞧了眼兄弟们疲惫的眼神,“寻个合适的地方扎营,这地方怕是有狼,兄弟们辛苦些组成两个巡逻队交换休息,待明日进城,再好好歇息一日。”
林清交代下去,天禄卫们也就迅速行动起来,要寻个好扎营的地方也不容易。
好在天黑之前,他们总算在一处溪水边寻到块地方。
莹莹如碧的溪水自前方林中淌过,穿过娇嫩矮小的青草地,流向远方不知的天地。
这片草地很大,又临近水源,是个好地方,只可惜已有一队人在那歇息。
两处火堆,约有十来个人,带头的人一身白衣,身材修长,腰带收紧,露出劲瘦的腰肢,那双正用木棍扒拉火堆的手嫩的跟水豆腐似的。
再往上看,如墨般的长发,狭长微挑的狐狸眼,红里透光的唇瓣。
林清眼里微微闪着带颜色的光,呦呵,熟人啊,穆晚唐。
穆晚唐任凭被林清的目光打量,手指微动,示意他的人不要轻举妄动,而后对林清凉凉一笑,“林大人,穆某好看吗?”
“好看啊。”林清笑嘻嘻的回他,“穆公子有一种让人恨不得把面皮剥下来收藏的美。”
这话让穆晚唐那批人眼里的怒气转化成了杀意。
林清却不在意。
孟杰小声道:“可要换个地方。”
“不必,穆公子一向大方,必然不介意将这地方分咱们一些。”林清眸光淡淡,声音清脆又透着丝丝冷清。
夕阳已落,只在天边留下一丝浅红,再找地方已经来不及了。
有林清的话,天禄卫分成几个小队,有清理地方的,有去拾柴的,有去打猎的。
穆晚唐挥挥手,他旁边的人都去了另一处火堆,这边偌大一个火堆就只剩下他自己,“虽已入夏,这深山老林的,夜里还是颇为寒凉,林大人若不介意,便过来喝上一碗热汤吧。”
林清有些纳闷这穆晚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干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穆晚唐将火堆上架着的小铁锅打开,锅里加了精米,白如牛奶,不如粥水粘稠,散发着阵阵米香。
穆晚唐从身旁拿了一个碗,盛上一碗米汤递给林清,“这碗是我的,今日还没用过,想必林大人不会介意。”
“我是男人,又不是谁家的小姑娘,有什么好介意的。”林清接过来吹了吹热气,轻抿一口,骑了一天的马,胃里早就不舒服了,能喝上一口热的,胃里似乎也暖和过来。
穆晚唐看着她一点点将碗里的米汤喝完,狭长的眸子微微一挑,带着几分兴致,“林大人就不怕穆某下毒吗?”
林清咧嘴一笑,笑话,就她的鼻子,若真有毒还能进她的嘴,“穆公子没有理由害我。”
穆晚唐勾起唇,“谁说没有理由,瑞王府里,林大人可是让穆某吃了好大一个亏啊。”
林清疑惑的问:“你没拿到东西?”
穆晚唐笑容一僵,拿到了……
“既然拿到了,怎么就让你吃亏了。”林清浑不在意,将碗洗刷干净放在穆晚唐旁边,弯下腰的时候,正好附在他的耳边,轻声道:“穆公子应该知晓,若没我点头,你那些人怕是连一根针都带不出瑞王府。”
穆晚唐只觉清风拂过耳畔,温柔的话语却如利刃一般让他的身体惊起一片疙瘩。
林清重新坐在他的身旁,目光莹莹的看着他,“我帮助穆公子得到了想要的,可穆公子又帮我得到了什么?”
穆晚唐:“……”
林清:“什么都没有,所以说,明明是穆公子欠我一个人情。”
穆晚唐神色微变,沉默半晌,像是终于想通了一般,“一声声穆公子便要走穆某一个人情,相比之下,倒是林大人那一声穆狐狸让穆某心里舒坦。”
“好好的人不做,非要上赶着当狐狸精,好啊,本官成全你。”林清这回是真笑了,“穆狐狸,不妨说说,你不回南边的渝州,为何要往北边走?”
穆晚唐并未直接回话,只是注视着她的眸子,“这回是合作,还是还人情?”
林清丝毫不介意,左手抵着下巴,欣赏着穆晚唐的美色,右手抚摸着剑柄,“那就要看某些人的诚意了。”
诚意足了,她当然不介意来一场随时都会互相拆台的合作关系。
若没有诚意,她便将穆晚唐的命留在这里。
林清的笑容更甜了,清秀的脸蛋如今像是掺了蜜的砒霜。
穆晚唐如何能看不出林清眼里暗含的杀意,他也不在意,取出一张帖子交给林清。
大红色的帖子,上面画着一朵硕大的牡丹花,打开一看,这是一张邀请人参加拍卖的请帖,时间是两月之后,地点在魏城旁的陆家庄。
陆家庄!
林清压抑下眼里的惊色,魏城旁的陆家庄便是天禄司暗部隐藏在北境的据点,亦是最重要的一个。
若陆家庄还在他们自己人手里,隐藏还来不及,怎么会办什么拍卖会。
果然出事了,而且这是在挑衅天禄司吗……
再多风雨也在林清抬头时收敛的一干二净,不在意的将请帖揣进自己怀里,“不过是一场拍卖会罢了,能让你这么在意,有什么意义?”
穆晚唐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抽了抽,却也没把请帖要回来,“这是一场地下拍卖,只有拥有请帖之人方能进入,听闻里面有关于前朝宝藏之地的线索。”
如今天下三分,渊、盛、朔成三足鼎立,其他小国依附三国生存,可在百年之前,三处国土本是一体,国名为齐。
所谓前朝,指的便是齐国仅存的那些遗民。
传闻大齐灭亡之前,国君曾将国库大半藏于某处,绘成宝图,又将图纸分成四份,交于四位对大齐忠心耿耿的臣子手中。
这四位臣子随之消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林清自然也是听过这个传说的,不过她对这种事向来嗤之以鼻,费劲心里寻那些虚无缥缈的宝藏,倒不如脚踏实地发展手里本来就拥有的财富。
这就跟穿越前在现代买彩票似的,哪有那么容易。
穆晚唐对此也很是讽刺,“总有些人做着不合时宜的梦,不闻,不听,不看,明明是连你都能看明白的道理。”
“什么叫连我都能看明白。”林清不满意了,“我这叫人间清醒。”
“好一个人间清醒。”穆晚唐笑了笑,看着林清的目光柔和了两分,“若是旁人都能清醒就好了。”
林清:“不要试图叫醒装睡的人,除非是撕心裂肺剥皮挖骨一样的疼。”
“也是。”穆晚唐低下头,只说了两个字,似乎就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天已经黑透了,天禄卫们吃过饭后分别围着几个火堆轮换着休息。
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只剩虫鸣与溪水潺潺流过的清脆。
林清躺在火堆旁,看够了天上的繁星,缓缓闭上眼,偏在这时,耳边捕捉到一抹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擦过枝叶发出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右手已经抓住一旁的长剑,只需稍稍用力,便能将长剑拔出,左手迅速朝巡逻的天禄卫打了几个手势。
敌袭,危险。
那些天禄卫立即明白过来,悄声分散,将熟睡的天禄卫们悄悄推醒,拿起武器。
穆晚唐也听到了动静,用暗语与属下沟通好,纷纷拿起武器。
也不知是谁踩断了树枝,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动了。
数十名白衣人从天而降,手握长刀,见人便砍。
这些人的衣裳像是一块围在身上的白布,松松垮垮,脸上皆带着一副白色面具,额头处用黑色勾勒出一朵小小的莲花,在这深夜,脚落无声,如鬼魅一般。
林清的长剑骤然出鞘,发出一声剑鸣,出鞘之时,便是一条血线,眼前的白衣人头颅已经飞离身体。
她脚下一转,举剑劈下,蓬勃的内力附于剑刃,在半空留下一道淡淡的银色弧光,将眼前的敌人一分为二。
林清的剑凌厉,刚硬,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疯狂,明明看起来是个半大的孩子,但动起来,就像是冲进敌人中的头狼,便是死也要从敌人的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白衣人数量虽多,却不及天禄卫多,这次林清带的又都是好手,渐渐地,白衣人越来越少,天禄卫占了上风。
但林清的心里并不轻松,这些行踪诡异的白衣人应该就是莲花教的,可炼人雨还没出现,还有那头让诸葛绪都吃亏的白虎。
林清纵身飞上树顶,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片的树影连绵,直至远处的高山之中。
突然,她的鼻间捕捉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来了!
她顺着夜风吹来的风向望去,一抹洁白在远处的林间快速穿梭,与此同时,炼人雨带着那似哭似笑的鬼面也从远处踏风而来,手中兵器则是一柄软剑,眨眼的功夫就已到了眼前。
林清深知炼人雨的厉害,哪敢放炼人雨去对付其他天禄卫,咬着牙从树顶飞身迎上,手中长剑翻飞,留下道道银光,挡住了炼人雨的攻势。
炼人雨顺势手剑出掌,林清闪躲不及,只得提气对轰,只一掌,她便感觉五脏六腑被打了一棍似的生疼。
这人明明受了她师父一掌,内力竟还恐怖如斯。
简直人比人,气死人。
林清顺势后退到赶过来的孟杰身边,又是几个手势暗语。
敌人太强,先撤,我殿后。
这时,突然响起一声虎啸。
“快走!”林清不敢再耽搁,将孟杰推到一边。
孟杰双目通红,转身就跑,将命令用暗语通知下顺给所有天禄卫,不过片刻,所有天禄卫便迅速掩护撤离,跑进深山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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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炼人雨并没有追上去,白虎也终于到了,在他身后不断游走,最后干脆坐在炼人雨的身后。
这是一只成年白虎,皮毛厚实,坐在那都比林清要高,铜铃般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林清,像是在想从哪下口才好。
原本停在一边的马匹被白虎吓的如同疯了一般嘶鸣,又在白虎的啸声中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炼人雨拍了拍白虎的脑袋,指了指马匹,白虎噌的一下站起来,扑向那些马,全部咬死。
林清能感觉到额头汗水滴落时引起的皮肤瘙痒,她并不敢擦,握着剑柄的手因为汗水有些滑腻,她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指。
这么多匹马被咬死,马血的腥味盖住了脚下尸体的气味。
炼人雨收起软剑,在满地尸体间漫步而来,“你在害怕。”
林清身后是一棵老树,粗糙的树皮摩擦着她后背,引起阵阵酥酥麻麻的疼,胸腔的心脏扑通扑通快速跳着,力气大的仿佛震的她下唇也跟着在跳动。
“我怕死啊。”她道。
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的炼人雨停下了脚步,面具后的脸似乎笑了一下,“你倒是诚实。”
林清打蛇顺杆上,“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特别诚实。”
“也是……”炼人雨的身形如同鬼魅一般飘到了她的面前。
林清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瞬,面对上炼人雨的面具,她甚至能感受到那面具后传出的温热鼻息。
一把匕首刺破她肩膀的衣裳。
炼人雨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你若躲,我便让白虎去追那些跑上山的小老鼠,可你若乖乖的与我玩一个游戏,天亮之前,白虎不会伤人。”
林清制止住想要躲开的冲动,她能感受到冷刃落在肌肤上的阴寒,惹起一阵鸡皮疙瘩,接着便是剧烈的疼,温热的血液如水一般流过她的手臂和胸膛,染红了她半边衣裳。
林清疼的直吸气!
炼人雨收回匕首,手指轻抚着上面的血液,“跑吧,只要天明之时不被捉到,你就赢了。”
林清注视着那张鬼面,“若我赢了,有何好处?”
炼人雨没想到她会提条件,似乎对她的表现很满意,“你若赢了,我会带人离开,让你们平安抵达北境,若输了,那些老鼠一个都别想活着。”
这么大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林清转身就跑。
她轻功运到极致,眨眼间就已经到了十丈开外,两侧的树影飞速后退,内力不断消耗,浑身好似着火一般滚烫。
林清跑得快,炼人雨却不急,只是吹了口哨,那在撕扯马肉的白虎嗖的一下朝林清追去。
那一抹白像是缠着林清的鬼魅,嗅着她的味道,阴魂不散。
一声震耳的虎啸响起,仿佛就在耳边一般。
“要追上了。”
左侧忽然传来炼人雨的声音。
林清本能的向右一转,提剑横挡,只听铛的一声,炼人雨的软剑剑尖抵在她的剑刃上,一触即分。
林清挥剑要刺,炼人雨却后退到白虎身侧,悠然而立。
林清只得收回剑接着跑。
还真是窝囊给窝囊他妈开门,窝囊到家了。
单独一个炼人雨,她有三分胜算;单独一只白虎,她也有三分胜算。
但白虎和炼人雨在一起,连她师父都遭了灾,她一个屁大点的孩子,敢怼上去就是找死。
而且,她总觉得那白虎好像不太对。
林间的路并不好跑,杂草枯枝,不知深浅,树枝割破她的衣裳,肩膀的伤让她握剑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她纵身跃下一片矮崖,过度的消耗内力,经脉间已经隐隐有些撕裂般的疼。
但林清知道她还不能停下,炼人雨在她肩膀上开的口子还在,血腥味散不掉,她就无法甩掉白虎。
若想躲开白虎那鼻子,还得想办法解决肩膀上的血迹。
可她不知已经翻过了几座山,就快没有力气了。
难道真的只能等死吗……
林清只觉浑身血液都在沸腾,怒气冲的她脑瓜仁都在疼。
槽!干他|N|的!
林清磨着后牙槽,老虎是吧,这深山老林的她就不信找不到第二只。
正所谓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要不干一仗,要不借个种。
她是好人,好人不留名。
林清原本避着大型野兽跑,这会干脆横穿那些野兽的狩猎场。
也是她运气好,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在一处大树的树干上看到虎爪的抓痕。
她顺着痕迹找,很快,一只黄毛黑斑的成年老虎便出现在她的眼前。
老虎趴在草地里正在睡觉,似乎是听到了林清奔跑的动静,又或是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它睁开虎目,站起了身子。
林清停在老虎上方的大树上,将自己染血的衣袖撕拉一声撕下,随着风丢了下去。
今夜的风很小,那半截染血的衣袖飘飘忽忽,准确落在黄斑老虎的脑袋上。
老虎被那血腥味刺激的霎那间发了狂,偏在这时,白虎也寻着气味找到了这。
两虎相遇,黄斑老虎直接怒吼着就扑了过去,要将这入侵它领地的虎彻底按死。
两虎打成一团,叫声惊得四处鸟雀飞散。
炼人雨想要控制白虎回来,可这会杀红了眼的白虎根本不理会他的命令,忽然小腹一痛,他低下头,看见一截剑尖从身后穿出,在他的小腹外露出一点银白。
他扭过头,正对上林清灿烂的笑脸。
“这一剑,还你了。”林清将剑一点点拔出来,左手顺势将他的斗篷给拽了下来,转而披在自己身上。
没了斗篷的炼人雨露出里面黑色的贴身劲衣,被林清狂野的动作惊得愣了一下,随即面具后传出阵阵开怀的笑声,“从未有人敢取走我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件衣裳。”
“那现在你遇见了。”林清丝毫不客气,抬手指了指炼人雨的腰,“你身材还挺不错的,该瘦的瘦,该翘的翘,挺有看头,配上你这鬼面,别说,有种地下阴风阵阵的美。”
炼人雨:“……”他这是被调戏了?
两虎的战斗已经到了尾声,黄色黑斑的老虎被白虎压在身下,已是动弹不得。
林清不再浪费时间,虚晃一招,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眨眼就消失在山林之中。
她一路疾驰,专往深山里扎,这斗篷上沾满了炼人雨的气味,白虎一时半会找不过来,但想必也拖不了多久。
这时,耳边传来一阵轰鸣的水声。
清澈的溪水汇入宽广河流,河水湍急,奔腾而下,像是直入云端一般。
林清站在岸边,心里凝重,这是活路,也可能是另一条死路。
算了,被淹死总比被吃了强。
林清撕下衣角,将剑柄与手腕死死捆住,强提起一口内力,纵身踏水几步,脚尖从水面挑起一根浮木,飞入河中央,随后与那浮木一同坠入水里,解下腰带,将另一只手与浮木系在一起。
是死是活,在此一举。
深夜的河水一片昏暗,炼人雨带着白虎从远处的密林里走出,停在岸边上,他的手一下下顺着白虎颈间的毛发,许久未曾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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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林清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河水湍急,她沉下去,又不知何时浮上水面。
她不知自己是什么时间昏过去的,当她迷糊间睁眼,只见一片模糊的夜空,也不知是天亮过又黑了,还是根本就没亮过。
四周的芦苇很长,遮住了周围的景致,她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浑身仿佛散架了一般,肩膀的伤口被泡到发白,后背很疼,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撞到过,想来应该青肿了。
不过这种情况,能保下一条命已是万幸。
这里的水已经很浅了,林清缓了口气,将浮木扯开,长剑插入泥里,慢慢扶着坐起来。
湿衣黏在身上,令她浑身发寒,脑袋跟灌了铅一样,沉的仿佛随时都能从脖子上掉下来。
林清强深吸了口气,一步步从芦苇荡的淤泥里挪出去。
出了芦苇荡便是成片的稻田,绿油油的连成一片,因为是夜里,田里没有人,只偶尔响起虫叫蛙鸣之音,将她拉回人间。
她需要食物、干净的衣服和药物。
林清盘算着,穿过稻田,就看见一处村子。
深夜的村子很安静,主路铺上了青砖,两侧的房子的屋顶大多都有瓦片。
这村子显然很富裕。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林清望去,就见一点灯光正向这边照过来。
林清正要翻进院子藏起来,忽的闻到旁边的院子传来一阵苦涩的药香。
她下意识脚步一转,翻进那间院子。
那提灯的老者又往这边走了几步,狐疑的四处张望,“奇怪,我怎么看见这边好像有人影?难不成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还是……”
老人打了个哆嗦,连忙跑了。
林清贴着墙壁,小心听着外面的声音,到此才稍微松了口气。
她现在这身体,可不经打。
这家院子不算大,收拾的很整洁,中央处摆着几个木架子,架子上晾晒着草药。
院子里有两间半上了瓦的泥土房,主屋里亮着灯,将一个人影投在破旧的窗纸上,那人似乎正在翻书,看发髻的样式,该是位男子。
林清收回视线,看向厨房正在熬着药的小炉子上,她闻到的药香便是出自这里。
看样子,这家人似乎会医。
她脚一动,立即踢到了什么东西,一截绳套套住她的脚腕,骤然收紧,接着响起一串叮叮当当的声响。
林清麻了,她是谁,她在哪,她在做什么……
为什么连农户都知道设陷阱了?
她还没来急得割断绳子,主屋的门已经被打开了。
一位青年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的腿脚似乎不好,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拎着一盏油灯,“你是……林清?”
林清握着剑的手骤然收紧,她逆着光,看不清那人的脸。
“我是周福生,跟你一样出自那个地方。”周福生瘸着腿,将陷阱打开,“你忘了?”
林清盯着面前这张脸有些愣。
他相貌清秀白皙,一双桃花眼满是激动和开心。
林清心里有点茫然,她认识这人吗?
想不起来,但不妨碍她‘认识’,她一拍大腿,激动道:“是你啊!”
周福生却失笑摇头,“你忘了。”
林清:“……”
“我和你是同一批进入暗部的,我记得那时的你只有五岁,是我们这批孩子里最小的,瘦瘦小小的一个。”周福生用手比划着,唇边的笑容却是怎么都压不下去,“大家都以为你会是第一个死的,结果你却是活到最后的一个。”
林清:“……”
周福生接着道:“你不记得了,你还救过我,那天我快要饿死了,是你将窝头分了我一半。”
林清茫然的脑袋不断回溯年幼时的记忆,终于在边角处搜索到一个黑瘦黑瘦的男孩,“周……福生?”
“你想起来了。”周福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碰到她的衣裳才发现衣裳湿的能滴出水来,担忧道:“你的衣裳怎么都湿透了?你受伤了?”
周福生拉着她往屋里走。
林清两脚软绵绵的,她看见周福生的腿脚不好,也没用力反抗,被他拉着走进屋里。
房间很干净,盘了土炕,炕上摆着一张炕桌,地上摆着两个木柜子。
周福生将灯放在矮桌上,从衣柜里取出衣裳放在炕上,“这套衣裳是我新做的,还没穿过,你先把湿衣换下,我再给你处理伤口。”说完他就出去了。
林清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好,将身上的湿衣一件件脱下,可惜包袱丢了,没有束胸带,只得拧干了接着用。
她换好衣服,好一会周福生才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给林清。
周福生:“驱寒的。”
林清端过来嗅了嗅,一饮而尽。
周福生又拿来伤药给她,这才在一边坐下。
林清把伤口包扎好,问道:“你没死?”
暗部的人除了训练,还有各种各样的任务要做,她那一批二十几个孩子明明都死光了,只剩下她一个。
,周福生笑了笑,却不愿多提他的任务,“我坠崖了,正巧被路过的商队救下,可惜这条腿没救回来。”
他拍拍自己的右腿,“队里有个郎中看我可怜,就收我当了徒弟,商队解散之后,我就跟他回到这小鱼村,没几年师父死了,我这个样子也无法再回暗部,干脆就留在这里当了个赤脚大夫,好歹混口饭吃。”
林清觉得自己这张嘴明明不笨,却不知对周福生该说些什么。
她并不完全信任周福生,但暗部之人除非身死,否则一生都只能是暗部的鬼。
她也无法昧着良心将周福生杀了,亦或是带回天禄司关起来,一生不见天日,再无光明可言。
林清只能沉默。
周福生好似没发现她的异常,眨了眨眼,道:“你就歇在这吧,等伤好些再走也不迟。”
林清拒绝了,“小伤而已,我还有事,不便久留。”
“你现在这样子只怕还没走出村子就要倒下了。”周福生注视着她,一双桃花眼满是担忧,“我不知你遇上什么事情,也不知你为何伤这么重,但我懂暗部的规矩,我会不看,不闻,不问。只求你养好身体,全当是我还你那一场救命的情分。”
林清不怕恶,别人坏,她能比别人更坏,她怕的是还不起的善意。
她能感受到周福生对她担忧的心是真的,可那所谓的救命之恩她已经不记得了,若以此让对方相助,她那所剩不多的良心只怕要犯病了。
周福生一拍手,“不如这样,我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事,看在曾同为暗部效力的份上,请你在这养伤的时候顺便帮帮我,好不好?”
人家都把借口台阶都送到眼前了,林清觉得她要是再不答应就显得有点又当又立了。
周福生高兴的出去了,甚至临走前将被褥都给她预备好了。
林清将门锁上,将湿衣的腰带撕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张百两的银票。
她把银票塞进衣柜底层放好。
周福生的日子看起来并不富裕,这些银子应该能让他活的好一点。
至于其他的,总得再看看。
这一夜林清都睡得迷迷糊糊的,早上醒来时出了一身的汗,连被褥都似乎带着湿气,身子也松快不少。
鼻间充斥着从窗外飘进来的香气,是馒头的味道,耳边是鸡鸣犬吠之音。
林清披上外衫走出房门,果然看见正在厨房忙碌的周福生。
她对周福生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不只是周福生,剩下的那些孩子,也只是一个个模糊的缩影,藏在记忆深处。
遇见周福生真的是巧合吗?还是又陷入某种算计……
周福生正将馒头从锅里捡出来,扭头对林清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林清垂下眸子,眨眼间敛起所有心思,笑着凑了过去,“你这手艺还真不错,瞧这馒头白白胖胖的,又宣又软。”
“这是我跟隔壁婶子学的。”周福生被夸的有点害羞,“我腿脚不好,也不能总麻烦别人,就什么都学点。”
厨房里摆着一张四方木桌,应该就是周福生平常吃饭的地方,桌上摆着一盆炖好的鸡肉,还有一盘咸菜。
林清把馒头端到桌上,周福生拿来碗筷与她分好,道:“乡下伙食简陋,不过这鸡是山上的野鸡,味道还算不错,这咸菜也是我自己腌的,还算开胃。”
周福生的手艺不错,一会夹点这个,一会夹点那个,跟她脸一边大的馒头,她一下吃了仨,人家周福生就只吃了一个。
林清有点不好意思,她天生饭量大,不吃饱就难受,饭后麻溜帮忙收拾桌子,刷碗洗锅扫院子,回头瞧见水缸空了,又去院里的水井提了几桶水。
周福生拦了几会都没拦住,无奈道:“别干了,你的伤还没好。”
“我这人皮实,没事。”林清摆摆手,没当回事。
她主要的问题还是在内伤上,肩膀上那伤就跟给手指开道口子差不多,没啥影响,“你给吃给穿又给药,我要是这点家务事都让你做,我这脊梁骨怕是都要弯了。”
周福生只得作罢。
这时,周家的大门突然被敲响了,外面的人很用力,敲得两扇大门砰砰直响,还不断叫嚣着,“周福生,你给我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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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林清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遇见逼婚这种事。
周福生家的门闩不怎么结实,几下就被外面的人拍断了,十几个人气势汹汹的闯进来,有男有女,大半都是青壮年,里面夹杂着几个岁数大些的,看样子是这几位才是里面带头的。
果不其然,其中一位中年妇人走到前面,“周福生,你也不看看你那腿,你要是个正常人也就罢了,偏偏是个瘸子,也就钱家姑娘看上你那张脸不嫌弃你,不就是让你入赘嘛,看把你能耐的,呸!”
妇人旁边是位老人,这老人胡须皆白,衣着得体,旁人或多或少都带点补丁,这人身上却是没有,他对周福生语重心长的说道:“福生啊,当年老李头带你回来,也就我们小鱼村不嫌弃你,你是个瘸子,平常也下不了地,还不是我们小鱼村养着你,不就是让你入赘到钱家么,还不是为你好。”
妇人接上老人的话,“就是,钱家可有钱了,那姑娘娇宠着长大的,皮肤白着哩,你总不能让我们小鱼村养你一辈子吧,入赘到钱家,以后你的口粮钱家就包了。”
老人和妇人轮番输出,林清耳朵都要长茧子了,撇了一眼周福生。
周福生指着那妇人道:“那位姓周,原是钱家的粗使婆子,不过最近被提到管事婆子了。”他又指着那位老人,“这小鱼村大部分都姓周,他是周氏的叔公。”
林清:“那个钱家是怎么回事?”
“钱家是村里的大地主,钱家老爷的妹妹是县令的夫人,他们有一独女,名叫钱雪娥,不知何时看过我,非要我入赘,我已经拒绝很多次了,后来就成了……逼婚。”
周福生无奈的垂下头,“我怕他们强抢,我腿脚不好,这才在院子里设下陷阱。”
林清听得目瞪口呆,对周福生也是颇为同情,这还真是个小可怜。
周婶子名为周大花,趾高气昂的看向林清,“你是谁家的,怎么跟我们福生待在一起?”
周福生道:“他是我的远房表弟,过来投奔我的。”
“我瞧你这表弟相貌也是不错,瞧这细皮嫩肉的,跟小姑娘似的,就是太瘦,一看就不是干活的。”周大花嫌弃完,眼睛一转,“这位表弟还没娶亲吧,咱们村里可是有不少好看的小姑娘,要不婶子给你介绍一个?”
林清:“……”她这是被连累了?
她一拍巴掌,眼睛亮亮的盯着周大花,“婶子你可真心善,实话说你看我这个头小,其实我已经二十好几了,实在是娶不到媳妇,有婶子帮衬,想必我也快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周大花听得心里舒坦多了,还不忘给周福生一个得意的眼神,瞧瞧,你这表弟多上道啊。
林清害羞的挠了挠头,“就是吧,我这人总爱干点抄家灭族的大事儿,所以啊我也没别的要求,就是想找个族人多的,等以后大家伙一起到了下面,也能做个伴不是,这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的。”
周大花:“……”
周家叔公:“……”
那后面的壮实青年们也是齐齐的打了个哆嗦,心里直骂:谁特么要跟你整整齐齐的!
不过有周家叔公在,也轮不到他们开口。
周家叔公咳嗽一声,对周福生道:“咱们还是说说你入赘的事情吧,钱家已经开口,等你入赘的时候,我们村里的佃户这三年的佃租免上两成。”
林清明白了,也怪不得小鱼村在逼周福生入赘这件事上如此认真了,原来是与个人利益挂钩。
周福生站出来,与众人拱手行了一礼,道:“我被师父捡回小鱼村,虽因残疾无法劳作,却学了一手医术,但凡小鱼村村民来看病,我不曾收过一文诊费,药材更是能送都送,村长因此才从公中出了一份口粮,我与诸位不曾有愧,诸位为何对我苦苦相逼。”
这话说的周氏众人都有些躁得慌,可一想到那减免的两成收成,周家叔公应下心肠,“村长已经说了,以前的不作数了,你若还想在小鱼村待着,就得按我们小鱼村的规矩来,你若不想待了,走就是了。”
周福生都快被气笑了,他倒是想走,可在外行走户籍路引缺一不可,路引得去衙门拿,可那钱家老爷的妹妹又是县令的夫人,又岂会给他路引。
没有路引,就是黑户,被讲道理的官员抓住了顶多遣返,被不讲道理的捉住了,就得拉去充军。
潜在意思那是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周福生气的脸都红了,对林清道:“让你见笑了。”
林清连忙摆手,她这是免费看了一场大戏,比起京城那边八百个心眼子的智斗,这边直接逼良为娼的戏码也挺有趣的。
事情该办还是得办,她好心指着门口问:“你们是自己滚,还是我帮你们滚?”
周家叔公道:“既然如此也就别怪我们了,我们也是为你好,去钱家也是让你享福的。”
后面的青年们取出绳子,显然已经准备好强绑了,甚至还推了一辆板车。
两个壮汉率先冲向周福生,想将人先给按下。
周福生气的直喘粗气,林清只得将人拽到背后,飞起一脚将其中一人踹飞出去,抬起手,抓住剩下那一人的手腕。
那壮汉也是干惯了农活的,膀大腰圆,一条胳膊比林清的腰都要粗。
可任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那抓着他腕部的手仍旧稳如泰山。
壮汉眼下发狠,抬脚要踹,可林清的动作比他更快,只听砰的一声,他只觉腹部一痛,整个人已经倒飞而起,从墙头飞了出去。
这一脚让周家众人都吓傻了,瞧那身段个头,得有多大的力气才能将一个两百多斤的壮汉从院子里踹飞出去。
周大花更是打了个哆嗦,想起之前林清那些话,腿肚子都在打转。
林清打量了这些人惊恐的表情,勾起唇,“怎么着,还留在这是想让我入赘你们谁家去?谁家的姑娘,脑袋多不多,够不够挂满一个城头的?”
一句话,所有人跑的跟后面有鬼追似的。
小院里重新恢复安静,周福生寻了根差不多的木柴代替门闩将门锁上。
周福生也松了口气,“谢谢你。”
“不客气。”林清将被踢乱的东西恢复原位,“可这样治标不治本,我倒是能帮你把县令那的事情解决掉,可解决之后这小鱼村你怕是留不下了。”
“我本以为只要窝在这里,就能平静的生活下去。”周福生苦笑着摇了摇头,“到底是我天真了,咱们这种人已经成了怪物,即便再怎么伪装,也只能是怪物。”
“林清,我想回暗部了,我还能回去吗?”
周福生那双本该熠熠生辉的桃花眼,如今却只剩一片茫然。
林清沉默片刻,道:“按照暗部的规矩,会把因任务而身体有损的暗卫作为线人投放到世界各地去,我会给你足够偏僻的地方,暗部会给你安排一份足够养活自己的活计,若无大事,你会在那如同普通人一样生活下去。”
但凡事没有绝对,如果那个地方出事了,线人就会被启用,后果如何无法预料。
周福生忽的注视着她,那双瞳孔里只倒映着她的脸。
“运气不好,就死在某个任务里;运气好的话……”林清笑了笑,“活到致仕,寻个山明水秀的地儿,建上一大片宅子,跑跑山逗逗鸟。”
“你……”周福生顿了顿,“就不想离开吗?”
“离开?去哪?”林清望着天,嗤笑一声,嘲讽至极,“我手中的权势,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我为什么要跑啊。”
“也是……”周福生低下头,掩盖住眸里的光亮。
林清:“与其讨论我这点事,不如现在就去钱家一趟,快点把事情解决了,我还有事,不能在此停留太久。”
要从根源上把事情解决,钱家那边就避免不了。
“去一趟也好。”周福生像是下定了决心,拄着拐杖在前面带路。
钱家住在村子的南边,宅子格外气派,瞧那样子,得四进往上。
钱府的管家大腹便便,斜了周福生一眼,轻蔑的哼了一声,“周瘸子,这是想通了?”
周福生不卑不亢,“我要见钱老爷。”
钱管家压根没把周福生当回事,“不过一个泥腿子,凭你也配,若乖乖给我们家大姑娘当个逗趣儿的,还有你些好处,若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得掂量掂量这泗南县谁说的才算。”
周福生道:“同意与否,也总得见面再说。”
钱管家横了他一眼,倒是没再拦着,又皱着眉头斜了几眼林清,“这是谁?”
周福生:“我表弟。”
钱管家哼了一声,前面带路。
周福生见林清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问道:“这是怎么了?”
林清回神,解释道:“没事,就是第一次被狗腿子拦在门口,就还挺新奇的。”
她刚刚捉摸着是不是得按以前看过那些小说里写的,直接打爆狗腿的狗头,然后打了小的来了大的,打完大的来了老的,就一直这么套下去。
结果是她想多了,回神之后已经被放进钱家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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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钱家院子很大,也做了不少景致,显然是经过设计的,尤其园中一座浮云玉雕最为精致,那雕塑足有半人高,玉石是一整块料子,看似翠绿,但阳光一闪,透出阵阵明黄。
钱管家看见林清盯着那浮云玉雕一直看,得意道:“那玉雕可是我家老爷费了大力才弄回来的,没见过吧。”
“还真没见过。”林清收回视线。
钱管家看他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土包子。
钱老爷和钱夫人已经坐在正厅里,下首位置还坐着一位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
女子看见周福生,眼里闪闪发亮,直接就扑了过去,“你来和我成亲了。”
周福生直接躲开,“钱姑娘,我来是和你钱家说清楚,我不会娶你,更不会入赘。”
钱姑娘直瞪瞪的瞅着他,“你不嫁给我,我就杀了你,杀死你全家!”
周福生不惧她,“大渊律例有云,无故杀人者,诛之。”
钱姑娘好似听到好笑的笑话,傲气的仰起头,“我姑姑是泗南县县令夫人,我姑姑最宠我,这里我说的算,被我杀了也是你活该,你该死。”
林清简直叹为观止,感慨道:“好好一姑娘傻成这样,看着还怪唬人的。”
“你是谁,你敢骂我,我要杀了你!”钱姑娘抄起旁边的椅子就往林清身上砸去。
林清面不改色,直接飞起一脚将那椅子踹飞出去,而后内力化针,在钱姑娘身上几处穴位点下,钱姑娘立即被定住了。
钱老爷和钱夫人原本还笑呵呵的看着,眼见女儿吃亏,钱夫人拍桌而起,指着林清的鼻子骂道:“你个泥腿子竟敢对我女儿用妖术!”
钱老爷道:“来人,把他们两个绑好了送进我女儿房里,正好连拜堂都省了。”
钱姑娘听着都乐了,虽然说不出话,但瞪向林清和周福生的眼里透着凶光。
林清扫了一眼,便知这钱姑娘手里应该是沾过人命的。
钱家的护院拿着棍子一拥而进,足有十几人,一下将这屋子站满了大半,可棍子还没打下,身前好似就刮起了一阵风,当众人回神,护院们已经趴在地上昏死过去,竟无一人还有意识。
林清活动活动手脚,有点不满意自己的速度,内伤未愈,对待普通人都有些麻烦。
钱家老爷和夫人在这里作威作福惯了,压根没想到林清看起来瘦瘦小小的,竟然这么厉害,顿时被吓的够呛。
钱老爷指着林清的手都在哆嗦,“我妹夫可是这泗南县令,你你你最好别碰我们,否则小心你的脑袋!”
林清对周福生眨了眨眼,“听到没,他说要砍我脑袋呢。”
周福生被她逗笑了,“他砍不了。”
林清点点头,“嗯,我也这么觉得,你看这钱家怎么样,要不要我抄了送给你玩?”
周福生:“怎么玩?”
林清想了想,“那边不是有条河嘛,就把这些金银珠宝什么拿去打水漂听个响吧。”
钱老爷和钱夫人都被林清这话给惊呆了,拿他们的钱去打水漂就为了听个响,凭什么!
可他们不敢说,林清方才那动静真把他们吓住了,就连钱姑娘都红着眼老实不少。
钱夫人安慰钱老爷,“放心,他不敢的,这可是我们钱家,那是我们的钱,就说强盗也不敢这么干。”
钱老爷连忙点头,“没错没错,瞧我都气糊涂了,他们两个老百姓不过会点妖术罢了,还真敢抢我们钱家不成。”
在场的还清醒的几个人里,也只有周福生清楚林清是真能干出来,毕竟在她手里被抄家的大官小吏还少么。
林清没搭理他们,对周福生道:“光听响也没意思,这钱家不是地多么,待会把地契都拿出来,咱们就在门口支个摊子,让大家夸你,谁夸的好听,我就给他半亩田地,谁能夸到你笑,我就给他一亩地。”
周福生笑弯了唇,一双桃花眼莹莹注视着她,“你这么做算什么?”
林清思索一下,“算为博美人一笑,豪掷千金?”
周福生被这话愣了一下,“我是美人?”
“放心,好看,不丑。”林清拍拍他的肩膀,余光瞄了眼已经偷跑的钱管家,拉着周福生坐下,将桌上的点心往他面前推推,“我只身在外,包袱也丢了,要不然多少都得给你弄点好吃的。”
周福生犹豫着问:“怎么回事?”
林清叹了声气,“可能是瞧我好看吧,被一只恶鬼盯上了,怎么办,他好像要把我捉回去当压堂小相公。”
周福生刚咬了口点心,被林清这话呛的点心渣子进了喉咙,猛地一阵咳嗽。
林清给他顺后背,将他的手拉过来,给他探了下脉搏,具体看病她不太懂,但习武之人对经脉之事都挺明白的,周福生经脉不说碎了大半也差不多了。
怪不得从始至终周福生都没有动过武,原来是真的变成了普通人。
所以,她遇见周福生真的是巧合吗……
林清眨眼间收敛起所有疑惑,担忧的看着周福生,“你这身体以后得好好养着。”
周福生含笑道:“我的身体我清楚,只要乖乖做个普通人,活上几十年没有问题,等解决了这里的事,我就跟你离开。”
行吧,既然周福生没问题,林清也想对他好一点,毕竟人家救了她的命。
约摸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人数似乎不少。
下一瞬,捕快和衙役们冲了进来,各个手握长刀,对林清二人怒目而视。
县令和钱管家出现在官差后面。
泗南县的县令姓古,已经六十几岁,瘦如竹竿,一张脸如同一朵盛开的菊|花,指着林清怒道:“大胆贼子,光天化日竟敢进村行凶,还不束手就擒!”
钱老爷看见古县令就像是看见了救星,激动的大喊:“妹夫救命啊!”
钱夫人都快哭了,“他们丧尽天良,要抢过我们的家产,妹夫快救救我们!”
“大胆狂徒,竟如此……哎呦!”古县令后面的话没说完,一块令牌直接砸在他的脸上,力道之大,让他直接吐出两颗断牙。
古县令快气疯了,这两个贼人不仅害他姐夫,还敢打他这一县之主,真是活腻了!
可当他看清那令牌上的“天禄司”三个字,方才有多生气,现在就有多恐惧,一张老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钱夫人和钱老爷只以为古县令是被偷袭生气了,兴奋的继续拱火。
钱老爷:“妹夫,把他们关进大牢,杀了他们!”
钱夫人:“对,也不看看这泗南县是什么地方,竟敢欺负我们钱家,那不是给妹夫你没脸嘛,一定要砍他们的脑袋!”
不知何时忽然能行动的钱姑娘兴奋的大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住嘴!”古县令都快哭了,冲过去一巴掌抽在钱老爷脸上,指着钱家三口人哆哆嗦嗦的喊道:“把这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本官捆结实了!”
钱老爷不明所以,急道:“妹夫,你捆我们干什么?”
古县令都快要厥过去了,“谁是你妹夫,回头老子就休了她!”
钱家人傻,官差们可都是人精,立即明白那坐着的二位身份只怕不简单,连忙收起刀把钱家三口人给捆好了,还贴心的把嘴给堵住了。
古县令这才捧着那块令牌颤颤巍巍的对林清拱手奉上,试探着问:“不知这位大人是……”
林清收回令牌揣进兜里,“天禄司副使,林清。”
古县令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上。
天禄司就是个不能惹的虎穴,林清,那更是御前行走的大红人。
钱家平时作威作福也就罢了,这回直接给他捅了个大篓子。
古县令好悬没一口气厥过去,说话时更加小心翼翼了,“林副使莅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林副使恕罪。”
“不知者不罪,古县令无需如此。”林清笑眯眯应了,随即申请一遍,义正言辞道:“只是这钱家实在可恶,不但抢了本官的钱财,竟还要绑架本官,古县令还需秉公办理才是。”
古县令头压得低低的,喏喏回道:“大人说的是……说的是。”
“如果古县令办不好差,本官不介意带天禄卫过来看看。”林清笑道:“毕竟本官心地善良,就看不惯鱼肉百姓的官绅豪强,想必古县令也是理解的。”
古县令擦掉额头的汗水,“理解……理解……”
林清:“还有,本官怀疑这钱家的钱财来路不正,古县令你看……”
一刻钟后,钱家门口被支了摊子,一边摆着地契,一边放着金银珠宝。
知道林清身份后的钱家三口人跪在一边瑟瑟发抖,古县令和官差们帮忙维持秩序。
摊位前排了一溜,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是本地的穷苦百姓。
林清拉着周福生坐在摊位前。
周福生有些不好意思,“这样真的好吗?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没事,放心。”林清一挥手,排在第一位的老大娘满身补丁,骨瘦如柴,瑟缩着好一会,才对周福生挤出一句,“您长得真好看,跟天仙似的。”
一边辅助的官差立即登记,将地契发到老人手里,当场过户。
第二位是个半大小子,“小人认识您,您医术好,救人不收分文,您是个好人!”
第三位,第四位……
不知何时,夸赞变成了祝福。
“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祝您一直年轻好看,财源广进。”
“祝您得偿所愿,一生幸福。”
……
什么样的词都有,有的粗糙,有的出口成章,不论是什么样的,周福生都一字字耐心的听着,脸上的微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直到深夜,人群散尽,周福生与林清慢慢往小鱼村里走。
周福生望着满天繁星,真心道:“林清,谢谢你。”
林清挥挥手,“不客气。”
“福生这个名字是我母亲给我取的,她希望应福而生,一世平安。”
周福生不知为何会提起过去,“可惜她生我难产,没两年就去了,没过三月,我父亲便领了一位夫人回来,那夫人带着一个男孩,只比我小两个月,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从此之后,我便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直到他们为了十两银子将我卖进暗部。”
“我虽叫福生,却没真正体验过福气,这个名字于我而言,更像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讽刺。”
“所以今天我真的很高兴,谢谢。”
第29章
解决了钱家的事,林清给周福生做了一副轮椅,雇了一辆马车和车夫,向北境出发。
马车上,周福生犹豫了几日,忍不住开口道:“那个古县令并不是什么好官。”
“给你做轮椅的那几日我在周围的村子走了走,钱家夫妻在泗南大肆搜刮土地,强买强卖,那古县令助纣为虐,贪腐亦是不少,不过这些都不足以要他们的命。”
“还记得我们去钱家看见的那处浮云玉雕吗。”林清将水囊递给他。
周福生嘴唇有点开裂,接过水囊喝了几口,“那玉雕不对?”
林清道:“那是龙纹玉,龙纹玉颜色翠绿,但在阳光的反射下会形成明黄,大渊立朝之后龙纹玉唯有皇家可用。”
她安抚道:“放心,离开前我已去暗部据点给京里传讯,那么大一块龙纹玉雕,钱家逃不掉,那个姓古的也得跟着吃瓜捞。”
周福生没想到林清早在进入钱家的一刻便已经一切都安排好了,眼里满是倾佩,“怪不得你会成为陛下身边的红人,旁人还没注意,你却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林清懒洋洋的靠在背垫上,“没办法,能力不强怎么升官发财啊。你好好养着吧,这一路可还长着。”
周福生被这升官发财四个字砸的愣了一下,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却没揪着问,“北境不小,我们要去哪?”
“先去魏城吧,镇国公的府邸在那,或许能得到有用的消息。”林清回道。
她出发前就与大家伙打过招呼,若中途失散,魏城集合,有孟杰跟着,不会有大问题。
泗南距离魏城也不算近,马车跑了小半月,才算看见魏城的城墙,入城的队伍排的很长,行人一队,马车一队。
车夫将车赶到地方,排起了队。
周福生颇为奇怪,“这魏城我曾来过来一次,似乎不是这样子。”
“问问就知道了。”林清挑开车窗的帘子,对外面正在乞讨的乞丐招招手。
那乞丐年岁不大,见状谄媚的跑到车前,“贵人有事?”
林清递给他一块银角子,“这魏城城门怎么回事?”
乞丐见到银子眼睛都亮了,立马回道:“听闻是混进了上雎的细作,这几日都严查呢。”
上雎是北境接壤的一处小国,与勾越一样,不过比勾越更难对付,不过那地方可不像勾越那么活跃,说是故步自封也不为过。
林清这下好似真好奇了,“这里可有什么稀奇事,说来听听,权当解闷。”
“稀奇事?”乞丐抓了抓头发,一拍脑袋,“小的想起来了,前几日有两拨进城的人打起来了。”
“哦?”林清疑惑,“城门前打架也没被抓?”
“不但没被抓,还被守门的侍卫给恭敬的请进去了,说是什么天……天……”乞丐想了又想。
“天禄司。”林清道。
“对,就是天禄司。”乞丐连忙点头。
林清一听便明白这是孟杰到了,“那另一波人呢?”
乞丐道:“另一波人很少,小人能记得清楚就是因为那带头的那公子特别俊,当时好些家的姑娘都看红了脸呐。”
林清挥挥手,缩回车里,那另一拨人应该就是穆晚唐了。
这时,一个守城的将士骑马路过,喊道:“城门戒严,严禁入内!”
接着,就见城门缓缓关上。
被关在外面的百姓乱作一团,有的聚在一起小声议论,有的急的来回踱步,有的唉声叹气……
周福生叹息道:“看来城里似乎出事了,可惜我们被困在城外。”
“距离魏城最近的是哪里?”林清望着外面的众生百态,心里有点不太好的感觉。
周福生思索片刻,“若往回走,应该是陆家庄,我们去那?”
林清轻轻摇了摇头,“不急,再看看。”
或许是因为进不去城门已成事实,不少人开始离开,住在近处的倒还好,远途的就只能往陆家庄的方向跑,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城门前就只剩下稀稀疏疏的百姓还没离开。
守在城门前的侍卫开始赶人。
林清道:“进城。”
周福生一愣,“这会不会不太好?”
林清摇摇头,这种情形她如果跟着人流去陆家庄,保不准要错过城里的消息,陆家庄固然重要,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城里的镇国公。
车夫年岁大了,见那守卫的架势快吓死了,说什么也不往前。
林清叹了一声,也不想为难人家,干脆背上包袱推着周福生下了马车。
那些守卫见了,立马将他们团团围住,“城门戒严,还不离开!”
“慢着。”林清扯下腰间的天禄司腰牌往车窗外一递,“天禄司副使林清,求见镇国公。”
守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拿着令牌向城里跑,不大一会就领着一位青年走了过来。
青年衣着富贵,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国字脸,八字眉,眉目间满是傲气,见到他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本大人看了,这令牌是假的,说,你是什么人,竟敢冒充天禄司的大人!”
林清微微一挑眉毛,呦呵,她平时就挺狂了,这人竟然比她还狂,有点欠揍。
看来,这魏城的镇国公府出事了。
“我的确不是林清,那令牌是我捡的。”
这话说的那青年怔了一下,他本以为林清或是会与他争辩,又或是会直接动手,就是没想到人家直接承认了!
这让他后面那些话反倒被截住了。
青年被憋得脸色黑红,“来人,还不把这两个贼人关进大牢!”
“不必押着,我们自己有腿,前面带路就行了。”林清盯着青年,勾起唇角,“不过我这人不喜被人触碰,若是谁的手不小心,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林清的眸光凌厉又清冷,冻得青年下意识后退一步,不敢再看她。
守卫们见状,对林清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怕,到底是没在为难她。
林清推着轮椅走进魏城,她的前后左右各有一个守卫跟着,防止他们逃跑。
周福生担忧的扭过头看着她。
林清安抚的拍拍他在扶手上的手背,“看,我们这不是进城了。”
魏城是最靠近边境的最后一城,再往前三十多里就是与朔国接壤的地方。
因驻军就在城外驻扎,魏城里许多人家都是随军的军户,以往也算热闹,但今日一看,却有些冷清了。
只见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半都关了,行人来去匆匆,连乞丐都不见踪影。
周福生见到这些,脸上满是担忧,小声道:“林清,你走吧,别管我了。”
“没事的。”林清拍拍他的肩膀,视线在墙角处一闪而过,“我们到不了牢里。”
果不其然,方才那青年不知何时追了上来,对几个守卫道,“狱里有要犯逃了,先将他们押入国公府看管。”
守卫听令,就此改道,两刻钟后,林清二人被关进国公府内的一处客房里。
待守卫离开之后,那青年才鬼鬼祟祟的跟进来,一改之前的傲气,恭敬的将天禄司的腰牌送入林清的手里,“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林副使恕罪。”
林清早在一开始就看出这人有点不对劲,收起腰牌,“究竟出何事了?”
“下官卜桐,本是军中郎将,现在……是城门守卫的头头。”卜桐有点尴尬,但想起如今魏城的样子,只得将尴尬压下去,“林副使,国公爷……失踪了。”
“什么!”林清惊了一下,她知道魏城不对,却没想到竟是镇国公这根定海神针不见了,明明师父回去前这边还一切正常来着。
“就在十日前,斥候来报,说发现匪徒踪迹,国公爷带军围剿,结果就在城外十里处的望狼山上失踪了。”
林清细问:“仔细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那日下官也在队伍里,军队深入望狼山腹地,四周突然浓雾,什么都看不见,待雾气一散,那马还在,马上的国公爷却已经不见了,就跟见鬼一样。”卜桐现在想起浑身都忍不住打哆嗦。
周福生抬眸看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多鬼鬼神神的,不过是装神弄鬼罢了,你们为何不上报?”
说起这个卜桐也郁闷,“报不了。”
林清一看这样心里就清楚了,“军权旁落?”
卜桐点头,“国公爷突然失踪,我们把望狼山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只得暂时回营,结果虎符已经落在刘副将军手里。”
结果显而易见,军权落在别人手里,跟随国公爷的老人们自然被打压的很惨,连卜桐都得去守城门。
林清的脸色有点难看,更重要的是,这些事情竟然一丝一毫都没有传回京里。
周福生见她这幅样子,只能失落的盯着他那只残掉的腿,“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顾虑我。”
卜桐忙道:“二位放心,国公爷虽然失踪,但世子爷还在,国公府尚且安全。”
林清知道这位镇国公府的世子爷,以前在京城里文成武略极为出色,在京城也算是一号人物。
既然国公府没事,让周福生待在这里最为妥当。
然而这时,门外突然有人传话,说刘副将军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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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一听到刘荣过来,卜桐立马就炸了,“糟了!”
“没事,我的令牌在那,若是他不来才叫奇怪。”林清安慰了一句。
她话音未落,就听咣的一声,两扇房门霎时间化为碎片,一只如虎爪般的手抓向卜桐的脖子。
对方的速度太快了,卜桐根本来不及反应,双目瞪大,时间都仿佛静止了。
林清蹙眉,卜桐不能有事。
她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单手掷出。
被内息包裹的茶杯化作一道银光,正好与那手掌撞上,发出啪的一声,茶杯碎成数片,反弹了出去。
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人捂着流血不止的手,看林清的目光满是威胁。
“这位就是刘副将军吧。”林清淡淡的打量了一眼这这位刘副将军。
刘副将军名叫刘荣,身高足有九尺,膀大腰圆,下巴蓄着短须,满面凶光。
刘荣一声冷哼,却没理她,对卜桐怒斥:“卜桐,现在魏城由本将军代管,你却将这些冒充天禄司的鼠辈送到国公府,你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卜桐满头冒汗,他也知道今日这事他做的莽撞了,“这……这……实在是牢房那边出了乱子,属下这才暂时将人安置在这里,寻思着等处理好之后再关过去。”
刘荣瞥了他一眼,“既然这样,那便将这二人暂时押入县衙,本将军自会派将士看管。”
卜桐不知所措,求助的看向林清。
周福生立即滑动着轮椅将林清挡在后面,警惕的看着他们,“她是无辜的,那令牌是我的,要抓抓我就是。”
刘荣看看那轮椅,又看看周福生那模样,嗤笑一声,“你个残疾的废物也配与本将军说话。”
周福生不卑不亢,“我虽残疾,却也是正经的天禄司出身,将军若不信,尽管派人去司里询问。”
“你要本将军派人本将军就要派人去不成,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刘荣轻蔑的横了他一眼,“废物。”
周福生放在扶手的双手骤然握拳,垂下头,仿若一瞬间失去了活力。
林清原本还想好好算计一下这个姓刘的,可见周福生这幅样子,心里彻底被激起了火气。
她要照看的人,谁敢给找不自在,就是找她的不自在。
敢找她的不自在,她不让他拔下一层皮,她就不是林清!
林清拍了拍衣角沾染上的灰尘,“先皇曾有言,若百姓有冤,需三思而后审,证据证人动机缺一不可,试问刘副将军,若我伪造令牌,动机是什么,又有谁能证明我的令牌是伪造的?”
“还是说刘副将军手里就有我天禄司的令牌作为证据?”她漫步向前,“若是如此,我倒要问问,你刘荣为何私藏我天禄司的令牌,令牌又是如何获得,那名被你夺走令牌的天禄卫可还活着?”
她猛地一拍桌子,只听啪的一声,木桌碎裂倒地,“刘荣,我天禄司乃是陛下亲卫,可不是任人欺辱的!”
这一幕,让屋子里的众人都惊了一下,只看少年身姿挺拔,明明脸上带着笑意,可那双眸子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林清能有今日的位置,是实打实一点点拼出来的,她手上的血不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少,甚至还要更多。
刘荣仿佛看见一头随时要撕咬他的狼,被慑的下意识后退半步,但他好歹也是常年上战场的副将军,立即就回过神来,恶狠狠道:“假的就是假的,本将军不与你争论那些,你!”
他的声音猛地顿住,一个金色令牌已然砸到了他的脸上。
林清冷笑,“既然天禄司的令牌刘副将军不认识,那么这一块御赐金牌,刘副将军总该见过吧。”
她猛地一拍脑袋,“刘副将军多年未回京城,怕是不知御赐金牌是什么样子,正巧姜大少爷还在府里,不如让他看看吧。”
刘荣耀一张脸从青到白,从白到黑,又由黑转青,格外精彩。
“不必,我来了。”不知何时,侍卫后方多出一个人。
那人身姿高挑纤细,身着一身宝石蓝色长衫,头发高高束起,戴着一顶白玉小冠,一张小巧的鹅蛋脸,眉目清秀漂亮。
林清只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位镇国公府的世子爷腰带松散,衣衫颇为松垮肥大,与她有的一拼,那双眉毛明显是柳叶眉,是用眉笔画出的粗糙感,那双耳朵下更是坠着一个小小的耳洞。
随着人靠近,她甚至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一低头,就见他后方的同色裤子上沾着一点不明的黑红色。
林清:“……”这种见到同类的感觉还真是不怎么美妙。
她悄悄上前两步,挡在这位镇国公府世子爷的后面,将那点污渍遮住。
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名姜若漪,理都没理刘荣,对林清绕到背后有点疑惑,还是转过身子,拱了拱手,这才道:“我可以镇国公府世子的身份作证,这御赐金牌是真,天禄司腰牌亦是真的。”
林清低咳一声,对姜若漪道:“姜世子脸色不好,该是在病中吧,快些坐下歇着。”说着不由分说将人按在椅子上。
姜若漪觉得莫名其妙,但猜测林清可能另有目的,也就配合着没起身。
林清拿着令牌笑嘻嘻道:“刘副将军,见金牌如陛下亲临,你怎么还站着呢?是对我不满意吗?还是对陛下赐给我令牌不满意呢?”
刘荣气的直喘粗气,眼睛都憋红了,恨不能冲过去把林清撕碎。
“看来刘副将军是不愿意跪了。”林清轻叹一声,“也罢,姜世子,待会借我一下贵府的信鸽,待我与陛下修书一封……”
“臣刘荣叩见陛下!”刘荣喘气喘的鼻子仿佛都能冒出白气,扑通一声单腿跪地。
林清听那动静都觉得膝盖有点疼,故作为难的看着手里的金牌,“刘副将军不必如此,我知道你只是对我天禄司不满意,我会跟陛下解释清楚的。”
“臣对陛下的安排很,满,意!”刘荣另一只腿也跪下了,肩膀剧烈的抖动着,好似随时都能气晕过去。
“那就好。”林清拍拍胸口,好似真被吓到了似的,随即口吻一变,带着丝丝冷意,“那刘副将军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刘荣:“是……是臣说错话了,是臣错了!”
林清眸光淡淡,“刘副将军与我道歉做什么。”
刘荣狠狠地闭上眼,对周福生道:“是我错了,请你不要怪我!”
周福生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林清,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
看吧,总有人不在乎他的残疾,总有人愿意站在他的身边,不愧是他选上的人物。
林清安抚的对周福生笑笑,对上刘荣时就只剩下寒意,“刘副将军,道歉总得有些诚意,听闻刘副将军在城里有几间铺子……”
刘荣的心都在滴血,可他不敢反抗,“我待会就让人把地契送来。”
林清看向周福生,用眼神示意他是否满意。
周福生含笑点头。
林清这才收回金牌,“刘副将军,我们长途跋涉,需要休息,就不送了。”
刘荣站起身,转头大步走出屋子,在门口停顿片刻,屈辱握紧拳头,离开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林清、姜若漪、周福生与卜桐。
林清笑道:“今日要多谢姜世子了。”
姜若漪摇了摇头,“是我要谢过林大人愿意过来蹚北境这趟浑水,只是刘荣此人一向心思狭隘又高傲自大,便是面子上估计金牌不会动武,但暗地里就说不准了。”
林清是真看不上刘荣,“他若是个好将军,为国为民,我自尊他敬他,可他能有如今的位置不是靠着功劳,而是借永庆侯府的势罢了……”
永庆侯是太后的亲戚,在朝廷里权势很大,刘荣则是永庆侯的堂弟,天禄司早在两年前就传回他的罪证,私扣军饷,拉帮结派,谎报军功……
可惜,皇帝却被太后逼着暂时压下了这桩案子。
姜若漪同样对这一颗老鼠屎无比膈应,可惜没办法,“林大人,暂且不提他,现在不好办的是我父亲那里。”
林清道:“姜世子放心,国公爷征战半生,岂是那些宵小能随便算计的,比起被人算计,我更倾向于是国公爷自己藏起来了,至于为何不出现,大概是还没到时候吧。”
卜桐原本只在一边待着,听到这一拍脑袋,“我才想起来,国公爷在去望狼山之前给我留下一样东西,我去拿!”说着就跑出去了。
周福生无奈道:“卜大人还真来去匆匆。”
姜若漪的眼睛却亮了,“卜大哥是我父亲心腹,说不准会有线索。”
“等等就知道了。”林清一边说着,一边将金牌和天禄司的令牌重新塞回袋子里,却听见啪的一声,两块令牌把袋子里仅剩的东西给挤了出来。
那是一截翠玉哨子,底部还印着一个‘楠’字。
三人的视线一同落在这小小的哨子上。
林清僵住了,这哨子正是当初在瑞王府姜若楠送她的那一个。
姜若漪是姜若楠的大哥,自然对这个哨子无比熟悉,他捡起哨子仔细检查了一下,再看林清时神情都变了。
那是一种抓到妹妹情郎,恨不能直接灭口的冲动。
林清:“……”
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现在突然有种想跑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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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就在屋子里气氛无比尴尬的时候,卜桐捧着一个木盒子回来了。
这盒子很小,大约只有巴掌那么大,被一把小锁锁住,通体成黑色,又用金色描绘着牡丹花的图案。
姜若漪看过之后,淡淡瞥了林清一眼,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红绳,红绳底下坠着一个小小的翠玉哨子,跟姜若楠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底部的字不同,姜若漪的哨子刻着一个‘漪’字。
“这哨子是我父亲亲手雕刻,我们姜家的孩子每人一个,若无意外,从不摘下。”说着,姜若漪将小哨子的尖部往那小锁的锁眼里一推一拧,就听啪嗒一声,锁开了。
林清:“……”
她该怎么澄清她真的对姜若楠没有非分之想,她也就是看姜若楠那个小姑娘那么可爱,顾虑人家姑娘名声,才没大庭广众之下把东西还回去,后来事情太多,就忘记了……
姜若漪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盒子四周涂着火油,还有一个小小的机关。
周福生低咳一声,打断这古怪的气氛,“这机关着实精巧,若非用钥匙开锁,里面的东西只会随着盒子一同烧成灰烬。”
卜桐不懂这些,当初看着盒子轻飘飘的他也就没当回事,没想到里面另有玄机。
姜若漪将信打开放在桌上,上面只有四个字——无事,勿念。
姜若漪松了口气,他已经担忧的几日未曾休息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这是我父亲的笔迹。”
林清盯着那封信,她总觉得这家书有些突兀。
若只是那四个字,怎么交给姜家不行,为何非要锁在盒子里。
她伸手摸摸纸张的质量,确定这只是一张很普通的纸。
她又拿起盒子仔细检查,果不其然,就在那盒盖右下角处有一个小小火焰形成的‘山’字。
“你看这。”她指向这个比指甲还要小一圈的印记。
“这是……未山叔的印记。”姜若漪一看便知,“他叫张未山,祖上是工匠出身,我家许多机关都出自他手,但凡他制作的东西都有这样一个印记。”
卜桐茫然的挠了挠头,“未山早就离开军营了,这关未山什么事?”
林清道:“想来镇国公的意思是叫我们去找这一位,至于为何,怕只有找到人才能知道了。”
卜桐忙道:“张未山如今住在城西头,我带你们过去。”
“我就不去了。”周福生垂下头,将失望掩藏,再抬起时好似又恢复了以往那般柔和,“舟车劳顿,我这伤腿有些疼,就不跟你们去凑热闹了。”
林清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想劝周福生不要放弃,却又觉得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没废到她身上,她有什么资格对人指手画脚。
周福生笑了笑,“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真的只是累了。”
“那好,我让丫鬟安排你去客房休息。”姜若漪说着安排了好几个信得过的丫鬟小厮照顾周福生起居。
林清顿了顿,神色复杂的瞥向姜若漪的裤子,“姜世子,你也回去换件衣裳吧。”
姜若漪怔了下,顺着林清的视线下移,忽的想到什么,脸色骤然惨白,急匆匆跑出去了。
等卜桐安排好,林清坐进马车里等了好一会,才见姜若漪出来。
马车的空间狭小,姜若漪僵了一下,选择坐在林清的左面,小声解释:“我受了些伤,也不知血怎么沾染到那里了。”
“嗯。”林清点点头,将事情揭过,都是穿男装扮男人才能生存的,没必要相互为难,各有各的苦衷罢了。
林清这样大度不闻不问的模样倒让姜若漪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忽的问道:“林大人是真心喜欢若楠那丫头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清将当初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初在瑞王府,姜若楠将哨子突然塞给她,她压根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人家姑娘已经跑了。
就她这身份,若是追着姜若楠身后还哨子,只怕不用明天,姜若楠的名声就得坏到只能嫁给她了。
可她毕竟是个女的,没那功能啊。
姜若漪听明白了,于是更难受了,他本以为是妹妹被情郎给拐跑了,搞了半天是他妹妹看上人家小情郎了,可小情郎压根没那意思。
纠结了好一会,他才道:“林大人,你觉得我妹妹怎么样?”
林清:“……”就忽然有一种要被拉皮条的感觉。
“实话说……”林清咬了咬牙,“我有隐疾,这辈子都成不了亲。”
本来想要帮忙牵牵红线的姜若漪立马就死心了,看林清的目光也隐隐有些怜悯,“我认识几个大夫在这方面还算不错,要不介绍给林大人吧?”
林清有点心累,她还能说啥,“我还小,不必了。”
反正她就没那二两肉,再神奇的大夫也白扯。
姜若漪认真道:“林大人放心,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
林清:我谢谢你啊。
马车摇摇晃晃,很快就到了城西一处胡同,卜桐将车停稳,打开车门让二人下车。
姜若漪走到门前,在门板上敲了几下,三长,两端,两长。
这是镇国公府的暗号,也是告诉张未山是镇国公的人到了。
然而三人在门外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动静,此时天色已经黑了。
今夜的天色不好,只有几颗星星稀稀疏疏的挂在天上。
三人又等了一会,还是不见动静。
“不太对。”姜若漪蹙眉,“往常最多半刻钟也就开了。”
“不对!”林清鼻间微动,夜风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飘入她的鼻子。
她骤然一惊,一脚将门踹开,只见院子里,一具男尸就躺在屋门前,整颗头都不见了。
“这是未山的衣裳!”卜桐颤颤巍巍的跑到男尸前,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落,“是哪个下这般狠手,竟要未山死无全尸!”
“未山叔!”姜若漪跑到张未山的尸体前,双眼发红,声音已经染上哽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林清也是不敢置信,她深深吸了口气吐出去,走到尸体前,张未山的头是被人一剑砍下去的,刀口平整,连血流的都不算多,除此之外,竟再无痕迹。
“你们快看!”卜桐扒开尸体的手,只见那手掌里抓着一丝红线。
林清将那一丝红线放在掌心细细撵了撵,“手感细腻滑润,这是丝线,还是很上等的丝线。”
卜桐擦干眼泪,眼眶通红,“可是这么几丝红线能干什么用?”
林清摇了摇头,她就是心思再细腻也没法通过一点红丝线判断出什么。
她不是狄仁杰,没那么神。
卜桐咬牙切齿,恨声道:“我一定要抓到凶手为未山报仇!”
“未山叔不能白死。”姜若漪擦干眼泪,与卜桐一起安照好张未山的尸体。
他看见林清正站在一边发愣,问道:“林大人,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的头去哪了。”林清答道。
杀人的方法很多,尤其张未山只是一位工匠,听姜若漪说功夫一般,若要杀他,方法很多。
若凶手功夫不行,张未山脖子上的伤口不会平滑的如镜面一样,多少都会带点参差。
若凶手功夫了得,像她一样,一剑便可结果张未山,完全用不到砍掉脑袋。
就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林清想不通,问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未山叔的家里会有机关,我先去关上。”姜若漪先一步进去关上机关,这才让林清和卜桐进来。
张未山的家不大,三间正房,一间住宿,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工作的地方,里面堆着不少木头,靠墙的位置有一个木架,架子上摆着一些动物的小雕塑。
“这是面上给人看的。”姜若漪解释着,将那些小雕塑移动了几下,只听啪嗒一声,木架连着后面的墙壁忽然弹开,露出一道暗门。
姜若漪熟练的拿着油灯在面前带路,林清走在第二位,卜桐留在外面看守张未山的尸体。
台阶在黑暗中旋转而下,看不见尽头,唯有姜若漪手里那一点光亮。
林清好似随意的跟在后面,手却摸着腰间的长剑的剑柄,只需要稍稍用力,长剑立即就会出鞘应敌。
当走下最后一阶台阶,二人骤然陷入光亮之中,就像是来到两个世界。
这是一个套间,与外面那些乱糟糟的木雕比起来,这里的物件更加精巧,也更加危险。
不过一会的功夫,她就已经在里面看见不下五种兵器,剑、斧、戟、弓弩等等,地上还有一些散碎木头和铁块。
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一个小小的类似三个火焰一般的‘山’字。
再往里走则是一整套的工作台,连打铁炼器的炉子都有,炉子里的火烧的正旺,里面的长剑已经烧到发红。
林清动了一下那把放在炉子里的剑,看来张未山临死前正在锻造这把剑。
这间地下密室太过安静了,唯有炉子里的火焰偶尔传出一点噼啪的声响。
姜若漪尽管悲伤,却没再失态,“虽然我能进到这里,却并不知道未山叔会把东西藏在哪里。”
“你看那。”林清指着最里面一处墙壁,那里有一个几乎摆满整个墙壁的架子,架子上摆了很多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其中一个与姜若漪手里的盒子很像。
第32章
姜若漪伸手就要去拿木架上的盒子,却被林清一把拉住了。
她疑惑的扭过头,就见林清的脸色很不好,不禁问道:“怎么了?”
林清也是刚刚想到,张未山的伤口很新鲜,死亡的时间绝对不久,甚至很可能就在他们到达之前。
如果她是凶手,她不会走,因为最重要的东西还没到手。
她会尾随在他们后面,伺机而动。
林清骤然拔剑,发出一声脆鸣,长剑化作一道银光,刺向身后的一处一人多高的木板。
这密室虽然杂乱,但能藏人的地方不多,那木板是唯一一处。
长剑将木板穿透,发出噗嗤一声,再拔出来已经染上鲜红。
木板倒下,露出一具刚断气的尸体,那人浑身被白布包裹着,看不清面貌,与曾经在野外袭击他们的那些白莲教徒一模一样。
姜若漪也被吓了一跳,“白莲教?”
林清:“你知道白莲教?”
“我常年生活在边关,最近白莲教盛行,自然了解一些。”姜若漪给自己顺了顺气,“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我竟然没有察觉。”
“这些白莲教徒行踪诡秘,似乎自有一套隐蔽的方法。”林清将那尸体翻了翻,什么都没有,唯有手腕上有一朵莲花刺青,但莲花只有五片花瓣。
“看来,张未山便是白莲教所杀,镇国公失踪跟他们也脱不开关系。”林清叹了口气,这白莲教对朝廷可谓是来势汹汹了,“对了,你知道炼人雨吗?”
姜若漪摇摇头,“白莲教太过神秘,每次我们派兵围剿都收效甚微。”她一边说着一边试着去拿木架上的小木盒,这才发现盒子仿佛镶嵌在架子上,“这盒子动不了,这是个机关。”
林清想了想,道:“按照镇国公府的暗号打开。”
姜若漪点头,反反复复拧了几下,只听啪嗒一声,架子后的墙面裂开,里面只放着一个铜色虎形的牌符。
“原来我父亲将兵符藏在这里。”姜若漪极为震惊,将那兵符取来紧紧握在手里,顿了顿,又拿出来放在林清手里,“如今盯着镇国公府的人太多了,这东西不适合放我在这。”
林清看见他掩藏在震惊之下一闪而过的喜色,将那兵符拿在手里下意识掂了掂,有点重,不是说兵符在刘荣手里吗?
不对!
她又摸摸兵符的底部,真正的兵符为了防止伪造,不止头部的齿痕繁琐,符身上更是印有许多篆字,每个篆字中又隐藏着九条细小的纹路。
可这个兵符只伪造了篆字,没有纹路,兵符是假的!
林清收敛起眉间的异色,抬眸直直盯着姜若漪。
姜若漪被看的莫名,“林大人有事?”
“没事,只是刚发现,姜世子竟是个大美人啊。”林清轻佻的吹了个口哨,将兵符收进袖袋。
姜若漪脸颊微醺,“林大人,我是男人。”
“我又没说你是女人。”林清拿起油灯走在前面,却在即将走出密室的时候又忽的停下。
她的前方是一片黑暗,但她知道,爬上去就会有光,可若是迈错一步,她便会从那高高的台阶上滚下去。
爬的越高,摔得越惨。
林清毅然迈上台阶,呸,她还要升官发财呢,谁死她都得活着!
张未山的尸体被卜桐送去了义庄,林清和姜若漪回了国公府。
翌日上午,刘府的管家到了,送来几张铺子的地契。
林清翻了翻,这几间铺子的位置还算不错,基本都在主街附近,是魏城人流量最多的地方。
她看向正在练字的周福生,挥了挥手中的地契,“去看看吗?”
周福生放下笔,眉目含笑,“好。”
今天的魏城比之前热闹些,不少店铺都开门做生意,逛街的人也多了不少。
林清和周福生将几家店铺都看了一遍,估计是刘荣真怕她向皇帝告状,给的铺子也都没什么猫腻,生意也都不错。
一家布庄,一家茶庄,两家杂货铺子,还有一家铁铺子。
周福生为难道:“这些铺子虽好,可我这次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要被派去哪里,只怕用不到,不如卖掉吧。”
林清向刘荣要铺子纯属临时起意,“也好,换成银子放在身边,总比没有强。”
周福生:“眼下快到正午,不如我请你吃饭吧,等用过饭我们再去将店铺去人牙子那里。”
林清也有点饿了,便答应下来,指了指旁边的小酒馆,“就那吧。”
周福生点头同意。
二人走进酒馆,找了张空桌坐下。
这酒馆不大,以卖酒为主,也卖些下酒菜和主食,就是样式不那么多。
林清和周福生要了一小坛酒和几个小菜,边吃边喝。
就在这时,一群人走进酒馆。
他们带头的是两男一女,男子凶神恶煞,女子看上去得有四十来岁,也很壮实。
他们身后的则是一群衣衫破烂,满身泥泞的男女,年岁大的已是而立,年岁小的,则有七八岁那么大。
他们大多双手被捆,一连串的被锁在一条长长的铁链上,麻木的靠墙站着。
那带头一个男子喊道:“掌柜的,上酒上菜,再他们每人一个窝头。”
“好嘞!”掌柜立马忙活起来。
那两男一女边吃边唠,两个壮硕的汉子,年岁较大的那个道:“这趟活可不容易,从京城到北境,竟用了将近一个月。”
女人道:“毕竟是京城的货色,难得呢,待转手一卖,必定翻翻的赚。”
……
林清一看便知,那两男一女应该是贩卖罪奴的人牙子。
只是没想到竟从京城卖到北境这么远。
她没太在意,视线下意识在那人群里扫了一下,夹菜的手突然一抖,筷子上夹的鸡肉掉在桌上。
周福生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林清深深吸了口气呼出去,再次扭头看向那些被贩卖的罪奴,最终落在其中一位青年男人的脸上。
他穿着一身带补丁的褐色衣裳,微微弓着身子,显得有些佝偻,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黑泥,好似生怕旁人透过黑泥注意到他那张俊美非凡的脸。
那人也在直直的瞪着她。
林清一颗心砰砰直跳,好似随时都能从嘴里跳出来。
不是什么一见钟情怦然心动,纯粹是被吓的。
这张脸化成灰她都认识。
李明霄!
她老板,大渊朝的皇帝!
可本该在皇宫里日理万机的皇帝陛下如今却灰扑扑的藏在罪奴里面等着被卖。
林清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皇帝丢了,宫里不知道?她师父不知道?这满朝廷就没一个人知道?
不论她心里如何想,当她抬起头时,神情已恢复如初,笑意盈盈的对周福生道:“既然有钱了,我们还住在国公府总归不好,不如买处房子搬出来住好了。”
周福生的视线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那些罪奴,“也好,住在别人家里,对你而言的确不方便,不过买了房子,就不能缺洒扫伺候的下人,定要挑几个合眼的。”
林清道:“也对。”
他们的声音不小,坐在不远处正在吃饭的两男一女也听见了,商量几句,那女人就走到林清旁边坐下,谄媚道:“二位公子要买下人?”
林清皱眉,“你是?”
女人眼睛一转,“小人吴三娘,正好是位伢人,实不相瞒,这回小人特意去京城淘了些好货回来,二位不妨看看可有合眼缘的,价钱好商量。”
林清和周福生的穿着都很是不错,尤其林清,打眼一看就跟富贵人家的小公子似的,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那一种,这才让他们动了心思,想要赚一笔。
林清一看便知这个吴三娘怎么想的,有权有势的人设,那还不简单,她本来不就是嘛。
林清慢悠悠的喝下杯中的清酒,这才给个眼神将一群人打量一下,鄙夷的勾起唇,“怎么着,爷看起来像是缺钱的主儿?放着好好的下人不买,非得买一群去泥地里打滚的?”
吴三娘尴尬一笑,“京城路途遥远,这不是急着赶路还未做整理嘛,您别看这些人身上泥水多,只要洗干净了,一水儿的好颜色。”
“哦?还都是京城的货色?都是罪奴?”林清仿佛这才提起了一点兴致,随即幼年喃喃自语,“最近也没听说那边又抄了谁家啊。”
她蹙起眉,小声嘟囔,“就没混进来的?”
得知道李明霄究竟是一开始被捉进去的,还是后面被捉的,她总觉着这些人不简单。
吴三娘一听,顿时双眼放光,听这话明显是有后台的,都能跟京城联系上,她这是钓到一条大鱼啊。
只是最后那问题又问的她心里一跳,心虚道:“哪能啊,小人可是官府里记录在册的伢人,做的也都是合法的买卖。”
林清一听就知道,果然有,随手扔了个银锭子给掌柜结账,对吴三娘道:“成吧,正好本少爷想买栋宅子,这些人本少爷全要了。”
这下不止吴三娘,就连那边两位壮硕的汉子看林清的眼神都变了,比看祖宗都亲切。
他们这是遇见财神爷了。
吴三娘道:“少爷想买宅子,不知是否有合适的,有什么要求?”
林清:“本少爷不喜吵闹,要清净,地方也得大,造景也不能少了。”
吴三娘忙道:“小人这还真有一套合适的,就在永安村那边,占了好大一片地呢,之前的主人可是特意找人设计过的,可漂亮了,后来家道中落,无法维持生计,这才闲置。”
“行吧,那就去看看。”林清站起来,“对了,把这些人都带过去,本少爷若是看中了,正好让他们立即打扫修葺。”
吴三娘更乐了,立马和那两个汉子把账结了,拉着链子带着那群被锁住的罪奴往外走。
“你就别去了,等忙完了我再去找你。”林清走到周福生身边,借着桌子的遮挡,指尖悄悄落在他的手背上有节奏的轻敲了几下。
三,二,四,——人手不足,调兵。
林清与周福生对视一眼,周福生垂下头,眼中晦涩一闪而过,立即离开。
吴三娘和那两位壮汉听了林清的话,再看一看周福生的轮椅,也就没问,只牵着这批罪奴到外面等着。
林清迈出门口的脚步微微一顿。
吴三娘问道:“小少爷,怎么了?”
“衣裳脏了。”林清指着袖口的一点油渍。
“要不让人去您府里拿上一套?”吴三娘谄媚的说着,心里却在鄙夷,就那一点油渍,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这有钱人就是矫情。
“不必。”林清拒绝了,心里却是心惊肉跳,在里面还没注意,到了外面,她才惊觉那其中一人的气息竟与炼人雨一模一样!
第33章
吴三娘等人与城门的守卫都认识,给塞了一点碎银子,守卫立马笑呵呵的让他们出城去了。
林清走在前面,吴三娘和那俩壮汉走在她旁边。
她抬手指着年岁较大的壮汉问道:“你叫什么?”
“小人张大牛。”被指的壮汉回道,接着将一边的汉子拉过来,“这是小人的弟弟,叫张小牛,小人兄弟俩就是从永安村出来的,所以才被委托售卖这处宅子。”
“咱们永安村可是这魏城百里内最富庶的村子,村民就没有饿肚子的。”张大牛说的唾沫横飞。
林清的视线若有似无的落在张小牛身上,悄悄往远挪了两步,指着远处混在一堆瓦房里的唯一一间小草屋,“既然你说的那么好,那么那是哪里?”
张大牛一看那屋子,撇撇嘴,“那是粥老头家,他命硬,把家里人都克死了,去年在外面捡回一个小乞丐当孙子养,永安村就属他们家最穷。”
正说着,那家的门被打开了,一老一少从里面走出来。
老人一头乱糟糟的白发,一张脸满是皱纹,连眼睛都被皱纹给遮住了。
那小孩黑瘦黑瘦的,约么也就七八岁的年纪,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小男孩看见林清,眼睛一亮,噔噔噔的就跑了过来,眨了眨眼,“哥哥你真好看。”
“嘴倒是甜。”林清笑笑,取了个碎银子递给他,“拿去买糖吃。”
“谢谢哥哥。”小男孩接过来,笑得更甜了,“我叫左丘黄,那边是我的爷爷,叫粥勿争,是米粥的粥哦,哥哥不要认错了,哥哥你叫什么?”
林清撸了两把小孩有些毛躁的头发,“我姓林。”
“林哥哥。”左丘黄甜甜的改口,然后害怕的看了眼吴三娘等人,拉着林清往旁边走了几步,“林哥哥,我刚在院子里都听见了,他们要把村西头那宅子卖给你,你不要买,那宅子闹鬼哦。”
林清听这话倒是来了兴致,“闹鬼?”
左丘黄小脸上满是认真,“真的,我都见过,那天我太饿了,饿的睡不着,就偷偷跑出去找吃的,可野外都被挖光了,只有那宅子的野菜村里人才不敢挖,我就进去了。”
林清瞟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吴三娘,拉着左丘黄又往边上走了几步,“你看见了什么?”
左丘黄害怕的拍拍胸口,“看见好多穿白衣服的鬼,好多好多。”
林清顿了下,很多穿白衣服的人,莫非是白莲教,“他们在干什么?”
左丘黄想了想,“他们在玩泥巴。”
林清又拿了两块点心塞给左丘黄,“那他们还在不在?”
“不在啦。”左丘黄捧着点心乐呵呵的跑回去找爷爷分着吃,只是吃的时候,似乎总是悄悄瞟向远处人群。
林清顺着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远处的张小牛身上。
她没想到到了这永安村竟然还有点意外收获,不过眼下最关键的是李明霄。
她余光扫了眼佝偻着身体站在人群里的李明霄,那无精打采满身泥泞的样子完美的融合到这群罪奴中。
“小少爷,那小子跟您说什么了?”张大牛凑过来,低头哈腰的问着。
“没什么,说点这永安村的趣事罢了。”林清随口答了句,接着往前走,“还有多远?”
张大牛松了口气,忙道:“就在前面的山坡上,不远了。”
说话的功夫,众人就上了那小小的坡路,一座大宅暴露在众人眼前。
吴三娘手里就有钥匙,上前将大门的锁打开,使劲一推,两扇大门便开了。
这座宅子荒废的时间不长,房屋半新,院子里的景致亦是不少,说是雕梁画栋也不为过,只要稍稍修葺便能住人。
张大牛兄弟和吴三娘围在林清后面卖力的吹嘘着这房子。
林清重新绕回正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抹,却只撵起轻微的灰尘,道:“听说这房子闹鬼?”
张大牛兄弟和吴三娘顿时住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吴三娘道:“您别听人瞎说,这房子只是放的时间长了点,干净着哩。”
张大牛道:“都是小孩子胡言乱语,您可别信他的话。”
“这样啊……”林清瞥了他一眼,转而道:“这房子我要了,人我也要了,先把他们放开,这段日子正好修葺一下。”
张大牛兄弟和吴三娘立即眉开眼笑,两兄弟拿着钥匙开锁去了,吴三娘从包袱里取出一打卖身契,“您数数。”
“不必。”林清伸手拿过来,随手一扬,长剑出鞘,快如银蛇,眨眼便将所有卖身契全部搅碎,仿若雪花一般缓缓飘落,“左右都是假的,数与不数也没多大区别。”
吴三娘被那剑光闪的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地上,话都不利索了,“你你你想干什么!”
林清收回剑,闻言一笑,“估计这一大群人里,也就你一个自以为是个合格的拐子了。”
吴三娘慌乱的瞪着她,“你胡说,我做的生意都是经过衙门同意的,我不是拐子!”
林清给她拍拍手,“呦,还知道贩卖罪奴还要找衙门要手续呢,那你知道是去哪几个衙门,要什么手续吗?”
吴三娘怔住了,她哪里知道,手续都是张大牛他们办下来的,她就是跟着拐些人混些好处。
林清:“首先要有三省批下的章程,衙门这才会寻靠谱的伢人过来确定人数,再出具相关户籍,伢人拿着这些东西才能去户部司办提人的手续,试问你吴三娘有多大的门路,方能把这些事办下来?”
吴三娘被说傻眼了,她没想到这里面的东西竟这么复杂。
林清冷笑,“最关键的是,爷我干的就是查案抓人抄家灭族的勾当,连爷都不知道京城里又有谁被抄家了,你们怎么知道?还弄来这么多罪奴,鬼都不带让人这么忽悠的!”
“你……你……”吴三娘听了这话,再看林清就像是看个煞神。
“爷我当官这么多年,贪官污吏办了不少,可爷最恨的还是你们这种拐子。”林清厌恶的看着吴三娘,想再去踹几脚,却又觉得恶心。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利刃划过空气的声音。
林清早就防备着,骤然回头抬手,指尖轻而易举的夹住一截短刃,“还以为你能再憋一会,也不过如此,炼人雨。”
那持有短之人正是张小牛。
张小牛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语气里却满是疑惑,“你是何时发现的?”
林清翻了个白眼,她嗅觉灵敏啊。
炼人雨身上的气味就像是深更半夜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香火气,令人恶心。
炼人雨这次也愣了一下,“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演戏。”
演戏?也不算。
林清原本是打算寻个地儿直接把李明霄从人群里掳走的,但后来发现炼人雨在,她就知道不成了。
炼人雨的功夫不弱于她,再加上那头白虎,她只有自保的份,可李明霄还在这,她不可能把李明霄抛下。
但凡她有所动作,炼人雨会立即猜到李明霄的重要性,之后就不好办了。
她这才从城内一直演到永安村。
林清打量了一眼这房子,“这房子是真不错,我挺想买的,如果你同意,等灭了白莲教的时候,我给你留个全尸。”
炼人雨被这话都快气笑了,“只凭你一人,真以为能杀了我?”
他话音一落,那群罪奴竟一大半都站了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兵刃,那些兵刃很短,两边带勾,正好可以方才袖子里。
只有稀稀疏疏的少数人惊觉不对,恐惧的四处乱跑,在被砍死几个后,剩下的全部恐惧的躲在角落处。
炼人雨哼笑道:“这里已是我白莲教的地方,这些也都是我白莲教众,林清,就算你是天禄司副使又能怎样,如今的你孤身寡人,只能沦为鱼肉,任人宰割。”
“哇,你好厉害,我害怕啊。”林清说的毫无诚意,“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话特别真理。”
炼人雨:“什么?”
“反派死于话多。”林清像是在看一个笑话,“你真以为我是一个人?”
炼人雨突然扭头,就见外面冲进来一队队侍卫,眨眼就将这处完全包围。
白莲教众不过几十人,可侍卫的数量是他的三倍之多,几乎是一边倒的形势,战争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炼人雨立即要跑,忽然觉得身后一痛,整个人倒在地上,扭过头,就见林清收回的脚。
姜若漪与周福生也走了进来。
周福生过来,担忧的看着她,“你怎么样了?”
林清安抚道:“放心,我没事。”
他们两个从酒馆门口分开便已经开始算计,她来应对这些人,周福生回去找人。
周福生看着地上的人,“他就是炼人雨?”
林清抿着唇,将到喉咙的话又压了下去,不知为何,竟缓缓点了下头。
这个炼人雨是假的。
原本她还疑惑这个炼人雨的性子似乎跟之前很不一样。
直到她那一脚踹出去,对方连躲都没躲开,她就确定这绝对不是炼人雨。
炼人雨的功夫不比她弱。
可那一身气息不会错,炼人雨为何要弄个假的过来?
最关键的是炼人雨是从何处得知她的嗅觉异于常人的,竟能将张小牛的气息弄得与他一样。
等等,如果炼人雨可以伪装气味,那么他身上那种古怪又刺鼻的味道是否也是一种伪装,是怕她发现什么吗……
林清有一瞬间的心惊肉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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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炼人雨’不知自己暴露了,他看着白莲教众被侍卫一一押走,冷哼一声,“旁人说你林清满身算计,黑心黑肺,我本不信,现在却是信了。”
说着他哈哈一笑,满是狂妄,“但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我告诉你,我白莲教赢定了!”语罢一口黑血吐出来,死不瞑目。
不过转瞬,形势便已经彻底逆转,白莲教众死的死伤的伤,基本都被抓了,剩下那些真正被拐来的,待确定与白莲教无关之后,会被送回去。
至于吴三娘,人已经被刚才刀光剑影吓傻了,裤子上是一滩可疑的水渍,被侍卫拖着往外走,待回去之后,自有大渊律例为她定罪。
林清嫌弃的往旁边站了站,正要去找李明霄,耳边突然捕捉到一声极细的破空声。
“小心!”李明霄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把将她扑倒。
林清听见那耳熟的声音,生生住了脚,接着后背一沉,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倒下,与地面来了个亲切的问候。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背,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急,像是上了战场的战鼓,连她的心跳也随着那动静有点加速。
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温热又带着湿气,惹起一阵鸡皮疙瘩。
林清:“……”就一种很尴尬很激动,小心肝扑通扑通跳,又特想把人一脚蹶出去的冲动。
李明霄这大半月受了不少罪,这一摔让他险些岔气,好一会没爬起来。
最后两个人是被侍卫扶起来的,姜若漪和周福生看看她,看看李明霄,又看看她。
李明霄这会也反应过来,以林清的功夫,那暗器压根伤不到人家,尴尬的挠挠鼻尖。
林清直接看向射出暗器的罪魁祸首。
张大牛一直在旁边装死,弟弟的死让他呲目欲裂,趁林清不注意按下藏在腕间的暗器机扩,没想到功亏一篑。
他恶狠狠的瞪了众人一眼,抹了自己的脖子,死不瞑目。
林清想起之前在白莲教众身上发现的纹身,将张大牛的袖子割开,却什么都没有。
李明霄低咳一声,“我曾在路上看见张大牛右肩处似乎有些白色的印记。”
林清闻言,割开右肩处的衣服,果然看见那里纹着一朵莲花,虽也是五瓣,颜色却是白色的。
她又看了下张小牛的尸体,纹身同样在右肩处,白色七瓣莲花。
林清又看了其他一些人的纹身,这些人的纹身都只在胳膊上,以青色五瓣为主。
姜若漪一直跟在林清后面,看到这也明白过来,“看来,这白莲教便是以纹身颜色和花瓣数量确定身份的。”
林清颔首,“这栋宅子是白莲教据点之一,应该有密室存在,还需仔细寻找,姜世子,得麻烦你亲自盯着。”
“林大人客气了。”姜若漪转身欲走,却在路过李明霄身边时顿了顿,狐疑的打量着那张脸,“这位似乎有些眼熟?”
林清抬眸,见李明霄悄悄摇了摇头,便道:“人有相似,姜世子怕是看错了。”
姜若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周福生道:“我毕竟是暗部的,眼力比普通侍卫要好上不少,我也跟着去看看吧。”
暗部的训练确实要比普通侍卫苛刻,有周福生跟着或许能有意外收获,林清道:“麻烦你了。”
待周福生一走,林清拉着李明霄迅速走到一间侧面一间房间里,将门关死了。
这房间的家具都被挪走了,很是空旷,林清躬身行礼,“臣林清,叩见陛下。”
李明霄连忙将她拽起,“林卿不必如此,朕此番遭难,幸得林卿相助,方才能脱困。”说到这忍不住失笑,“不知不觉间,竟已被你救过两次了。”
林清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明霄闻言脸色难堪至极,“朕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只一觉醒来就已经被刺客劫出皇宫,正要对他下毒手。
他的功夫只是一般,艰难逃生之后,还没回宫就遇见了吴三娘等人,直接就被拍花子了。
当时他衣衫褴褛,脸上全是黑泥,吴三娘只把他当成壮劳力,寻思能赚一笔是一笔。
一开始他是想逃的,结果刺客穷追不舍,加上吴三娘等人看守严密,让他暂时熄了逃跑的心思。
他又见几个面目姣好的男子被当做男宠卖掉,后来他学会了伪装,总佝偻着身体,脸上也抹着厚厚的泥巴,这副模样,让那些买家对他敬而远之。
林清听了李明霄一路的经历,只觉特别不可思议。
李明霄可是皇帝,别说宫里多少人,就是他的寝殿也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这么多人,偏偏就没看住李明霄。
林清:“陛下,您的暗卫也不在吗?”
皇帝的暗卫必须十二个时辰随身保护。
“想来是被缠住了。”李明霄眸间透着凝重,“还记得朕翠鸢阁落水吗,翠鸢阁在皇宫的西南侧,而那一日朕原本只是在御花园里散步,是向东走的。”
按理他怎么走也不可能走到翠鸢阁,即便到了翠鸢阁落水,还有暗卫在,也会把他救起来,可暗卫偏偏就没跟上。
看似寻常的落水却处处透着不寻常。
那一日如果不是林清在,李明霄必死无疑。
这一次他一个活人被刺客偷出皇宫,是与那次落水相似的把戏。
暗卫被阻,无人发现。
林清不禁问道:“臣的师父呢?杨统领呢?”
“母后说别苑里的温泉更助于诸葛爱卿的伤势,等朕得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被送到别苑去了。”
李明霄垂下头,眸中深邃的只剩一片黑暗,“至于杨昭,先帝皇陵遭贼,母后点名要杨昭去将贼子抓出来。”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清真心不想掺和皇家那些破事,可如今不掺和都不行了。
皇帝身边武功最好的两位大臣先后离开,暗卫被阻,皇帝失踪,偏偏皇帝失踪后,整个大渊仍旧安稳的运行着,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唯有太后一人。
可是为什么……
林清想不通,李明霄是太后唯一的儿子,作为一个母亲,难道真的能对亲子下如此毒手?
还是这里面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李明霄轻笑,只是那笑容中满是苦涩,“别说你想不通,便是朕也想不通。”
林清道:“没有证据,事情尚未定论,只是陛下离京过久只怕不好,可若此时回京,也不好。”
李明霄已经明白林清的意思,“林卿想怎么做?”
林清:“此事绕不开镇国公,国公爷忠于陛下,且有兵权在手,只需国公爷送陛下回宫即可,届时大军围城,就算有乱子也能按下去,只是陛下还得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避免对方狗急跳墙。”
李明霄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玉佩上雕着金龙戏日的图案,“此玉只有一块,亦是调动皇家暗卫的令牌,除此之外,朕后背有一块红色胎记。”
能有证明就行,林清松了口气,只要找到镇国公,之后的事情就好办了。
不过李明霄的身份暂时不便透露,于是等出门的时候,李明霄变成了陈肖,身份也变成了林清的小厮。
不一会,就见侍卫过来禀报,说是周福生找到一处秘牢。
这秘牢花园池塘的的地下,很是隐蔽,因为是新挖的,格外简陋,牢房里关着不少人,林清过去一看,竟是孟杰和那些天禄卫,都是跟她过来北境的人。
孟杰看见林清都快哭了,“头儿,您终于来救我们了!”
那些天禄卫看见林清也是险些哭出来,他们那天可是看的真真的,是林清独自留下,才给他们争取到逃跑的时间。
林清摆摆手,“行了,我还活着,别哭丧,你们怎么被关在这的?”
侍卫们见是自己人,便将人都放了出来。
孟杰也不顾身上脏,一溜小跑来到林清面前,“失散之后,我根据离开前的约定,带着大家伙来到魏城,还到处留下标记,没想到,第二天就被一群白莲教的给捉了,一直关在这里。”
孟杰说完一扭头,正对上李明霄那张脸,顿时瞪大了眼,“陛……”
林清一脚将人踹出去,阻止接下来的话,“逼逼叨叨的烦不烦。”
孟杰会意,古怪的凑过来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李明霄。
姜若漪走过来,“这边已经没什么大事,我们先回去吧。”
林清拒绝,“既然天禄卫已经找到,便不在国公府叨扰了,劳烦姜世子帮个忙,我想将这处宅子买下来。”
姜若漪蹙眉,“这里死过不少人,不若我重新为你选栋宅子。”
“不必,”林清对这还真不在意,“我们这些人谁还没跟尸体过过夜的,甭说死几个人,就是真闹鬼了,也得留下给我们唱个曲儿再走。”
“好吧。”姜若漪立即让人去办。
宅子不算贵,国公府出面,地契一会便拿了过来,宅子里家具不算多,天色也已经晚了,大家伙只得找些木板凑合一夜。
林清又让人弄了些食材,毕竟一百来个人呢,吃喝都得要钱。
孟杰一张脸苦的跟苦瓜似的,“头儿,司里管钱那铁公鸡你也知道,咱们带来的钱不多,这又买了宅子……”
林清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咱们这次过来可是为陛下办差的,陛下还能不管我们,一笔笔账都记好了,回头我给陛下送去。对了,这一次咱们遭了这么大的罪,吃喝上可别苦了弟兄们,明儿再去城里多弄些家具,弟兄们要是休息不好怎么办差。”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一边的李明霄听得清清楚楚。
李明霄嘴角微微一抽,这是赖上他了?
还能怎么办,自己的宠臣,当然只能宠到底了,他悄悄拽了拽林清的袖子,“这次的事情走我私库。”
林清立马竖起大拇指,“老板大气!”
李明霄疑惑,“老板?”
“对您的敬称。”
林清说的特别亲切,恭敬到李明霄觉得这称呼好像还怪好听的,心情好了,自然更大度了。
他大手一挥,“听说你还住那间小院呢,等回去我给你一间大宅子。”
林清顿时心花怒放,升官发财大房子,这大房子不是到手了!
她一把拉住李明霄的手,“老板,此生您就是我的信仰,我对您的崇拜就如那渭河之水,滔滔不尽……”
李明霄一个古人,哪里受得了这种直白的夸赞,脸颊微热,低咳一声,凑过去小声道:“回头再让宫里边给你拨些下人,比外面雇的得用些。”
其实拍他马屁的大臣多的是,但就没一个比林清说得好听。
第35章
林清飘飘忽忽的,看着李明霄的眼睛都在飘着小星星。
人多力量大,一会功夫就将正院里的屋子拾掇出来,挤一挤,足以住下他们这些人。
孟杰悄无声息的来到林清身边,耳语道:“从军营里讹了些火油,咱们人的兵器大多都在。”
林清颔首,“把火油塞到我房里,多备些弓箭,让大家都警醒点,也就这两日,白莲教必然会有所动作。”
孟杰:“诺。”
此时已是戌时过半,林清又嘱咐几句,回到天禄卫给她收拾出的房间,这是正房的大套间,里面一张床,外间一张床。
李明霄也在房间里,正在收拾外面那张床。
林清看见房间里的大老板人有点傻,随即反应过来,李明霄现在的身份是她的小厮,的确该跟她住在一起。
虽说不是睡在同一张床上,但四舍五入,她这也算是和老板睡过了吧。
林清想到这还有点不好意思,她这个人虽然爱来点带颜色的,但还是纯纯的好少年,‘根正苗红’的那一种。
她瞥过李明霄那双正在铺被褥的手,又是一顿,手指有种想要去推鼻子上眼镜的冲动。
反正她没学问,就是觉得那手又白又嫩又漂亮,不像她明明是个姑娘,却满手的老茧,摸些细嫩的料子,保不准都要勾丝。
林清不止一回想过,若她没有进入天禄司,而是按照剧情作为女儿身回到永宁侯府,又会是怎样一番境地。
可每次刚想个头,她就觉得无聊透顶。
大渊朝虽然对女子要求不那么严苛,但毕竟是封建社会,大框架就摆在那。
后宅阴私,干的是不见血的勾当,面甜心苦,不比前朝差什么。
她一个后来的真千金,即便有八百个心眼子斗赢了林君柔,最多也是在京城的权贵里挑个合眼缘的嫁了,弄上几间铺子,相夫教子。
唯有前朝丈夫得到的荣耀,才能成为她的荣耀。
林清打了个哆嗦,满心嫌弃。
她这个人,一百斤的体重,一百零一斤的反骨,那日子光是她都觉得要疯了。
屁的荣耀,要男人干什么,自己赚的不香嘛!
李明霄看她盯着手发呆,不禁问道:“你发什么愣?”
林清嗖的一下把手背过去,“没事,我就是想这里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白莲教众,您还是睡里面吧,我睡外间。”
李明霄拒绝,“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的小厮,若我睡在里面,难保不会被人发现异常。”
说到这他顿了下,接着道:“你也要按照使唤小厮一般的使唤我,决不能让人起疑。”
林清思索片刻,点头同意,只有让别人相信李明霄真的是她的小厮,李明霄才能安稳的活下来,“只是姜世子那边似乎对陛下有些印象。”
“无妨,姜若漪已经许久不曾回京,对我这张脸记得也不是多清楚。”李明霄指指里面那张床,“快些休息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林清一看,就发现里面床上的被褥已经被铺好了,这可是大渊朝皇帝亲自给她铺的床。
她还有点小兴奋,往床上一躺,几息之后就睡死过去。
李明霄见状失笑,却也有点心疼,他知道天禄卫的任务有多危险,所以每当得到休息的时间,都需要尽快入眠,这样才能有精力在接下来的任务里应对突发事件。
那么娇小的少年,躺在棉被里似乎只有小小的一团,脆弱又安静。
他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等过了这段风雨飘摇的时间,就让林清好好歇一段日子吧。
对了,听闻那间书院要收学生了,林清这个年岁正是读书的好时候。
李明霄躺在床上,心里琢磨着,困意越来越重。
……
今日的夜空不算透亮,云重,风也重,屋外有棵大柳树,被吹得呜呜作响。
房内只留下桌上一盏油灯,灯火如豆。
一阵若有似无的笛音飘了进来,一开始轻渺如烟,逐渐变得激昂。
林清耳尖微动,双眼骤然睁开,竟无一丝睡意。
她本以为这次吃了个亏,白莲教怎么也得过两日才会有反应,没想到竟来得这么快,好在东西都准备了。
大风吹过树枝的声音里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杂音,就像是干燥的树皮摩擦,鼻间是淡淡的腥臭。
一条三角脑袋的翠绿细蛇已然爬到她的脚边。
长剑出鞘,发出一声轻吟,眨眼就将那蛇砍成两截。
林清握剑下地,悄悄推了推李明霄。
李明霄睡眼惺忪,见到林清的样子,立即清醒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将衣服穿好,安静的待在林清身后。
方外的大风里裹杂着阵阵诡异的笛音,房子四周不断传来丝丝声响。
再一看,数不清的细蛇,或白,或黑,或青等等,从窗户和门的缝隙爬了进来,纷纷直起身子,吐着蛇信。
林清手中长剑飞舞,犹如银蛇一般,舞的密不透风,愣是没让一条蛇冲过来。
一拨蛇群化为尸体,那笛音忽然一扬,第二拨蛇也到了。
林清捂着鼻子躲远一点,嫌弃的瞟了眼地上成堆的蛇尸,“还真是没完没了。”
李明霄看着不断涌入的蛇群,只怕附近几十里的毒蛇全在这了,“现在怎么办?”
林清想了想,给出四个字,“烧火,烤肉,不过我不怎么爱吃蛇,老板喜欢不?”
李明霄被她这态度弄得嘴角微抽,真怕林清把蛇肉塞进他嘴里,“我不喜欢。”
林清颇为惋惜,“那成吧,浪费了。”她顺手从李明霄的床底下扒拉出几桶火油。
李明霄看着从自己床底下拿出的油桶,额头青筋微蹦,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跟火油睡了小半宿。
“老板,别发愣。”林清一边杀蛇,一边将火油洒满地面。
李明霄看的一愣一愣的,“你何时弄的?”
林清没好意思说是孟杰从刘荣那讹的,“白天让孟杰他们找的,可惜时间紧,只找到这么点。”她料到对方会有动作,当然要准备齐全一点,火油嘛,烧什么都方便。
李明霄接过油桶帮忙,“你就不怕一会跑不出去?”
林清手一挥,满不在乎,“不怕,烤不了敌人,还不能我烤我自己了。”
李明霄:“……”
待油洒完,她麻利的把棉被往李明霄身上一披,杀到门口,直接将火折子丢进房里。
只听轰的一声,火油炸开,二人直接被气浪拍飞出去。
整间屋子快速的燃烧起来,火浪冲天,四周不知何时弥漫着一层薄雾,被火一冲,直接散开。
房间之外的景象才逐渐显露,天禄卫们已经候在那边,一半人手持火把,一半人手持弓箭。
林清林清滚了几圈,一抹脸,再看李明霄也爬了起来,就是脸上一块黑一块白的,有点难以直视。
李明霄看见林清眼里的嫌弃,忍不住额头青筋直蹦,以前的林清在他身边总是乖乖巧巧的,看着舒坦,腿脚也勤快。
可现在呢,这玩意儿真是他的林卿吗?
不是敌人假扮的吧……
林清已经收回视线,侧耳倾听,捕捉那丝丝缕缕的笛音,抬手指向东方,“东,两百米。”
霎时间,一支支火箭射向林清所指的方向,留下阵阵古怪的焦糊味。
笛音刹然而止。
没有笛声的操控,大部分蛇群也渐渐散去了,只有一小部分不走,被天禄卫乱刀砍死。
一部分天禄卫开始收拾残局,剩下的安静的等着林清的指示,一切训练有素,整个院子除了房子被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动静。
孟杰安排好后走过来,道:“头儿,刚才很奇怪,周围突然起雾,我们看一切都是正常的,直到雾散了,我们才看见那被烧着的房子。”
林清明了,看来那人与穆晚唐一样,应该掌握着某种制造幻境的阵法或者迷药,“没事,待会看看那人有没有中箭。”
正说着,就见周虎跑过来,禀报道:“禀副使,已回收箭矢一百三十二支,少了一支,地上发现少量血迹。”
林清松了口气,总算赌对了。
这白莲教滑不溜丢,她在这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白莲教的报复正好也是她的机会。
那些箭都是天禄司特制的,内里都藏有一点药粉,一旦射中敌人,那药粉的味道就会进入对方的血液中,一月不散。
天禄司里养着一种蛊虫,对那味道极为敏感,十里之内,就躲不过那蛊虫的寻找。
此时,周福生被人推了过来,道:“我曾听人提起,白莲教五位长老中的一位便擅御毒虫。”
林清一怔,要知道这五位长老神秘的很,她如今也只见过炼人雨,“听谁说的?”
周福生道:“就是村子里的,白日里你们在忙,我腿脚不便,也帮不上,就去村子里转转,正巧遇见那位粥老头和他的孙子。”
是粥勿争和左丘黄。
“那对爷孙怎么会知道……”林清忽然想起白日里左丘黄偷看张小牛时的目光。
这栋宅子作为白莲教众的据点就在永安村里,张家兄弟也是永安村的人,或许他们真的知道什么。
天禄卫很快便将粥勿争与左丘黄请了过来。
他们仍旧穿着白日里那套满是补丁的旧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粥勿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苦着脸道:“大人,我们爷孙俩就是普通百姓,您是贵人,不要跟我们斤斤计较,我什么都不知道,您就别问了,看把我小孙子吓的。”
林清本想将人扶起,可动作微微一滞,她在这爷孙身上嗅到了血腥气。
她不动声色的将这二人打量一遍,粥勿争年岁至少六十以上,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全是老态。
而左丘黄只是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可能因为常年吃不饱饭,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小,小脸还没巴掌大,唯有那一双眼睛格外的大,天真的望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她柔声安抚道:“老爷子,你当我林清是什么人啊,你尽管放心。”
说到这她忽的咧嘴一笑,“我这人啊,向来不爱干好事,你看。”她抬起指尖,指向正在烧着的房子,“就是要死,我也会把你们爷俩一起丢进去,好歹是个亲戚,等到了下面也有个伴不是。”
粥勿争:“……”
左丘黄:“……”
林清:“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想说我应该不是按照其他官员那样好歹做做样子,说点什么本官铁面无私不再叨扰一类的话?”
她眨了眨眼,“可我是天禄卫啊,杀人如麻的天禄卫。”
李明霄原本只在旁边听着,直到此时才忍不住看向林清,只见少年笑意盈盈,好似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唯有那双眸子透着旁人看不懂的幽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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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粥勿争算是看明白了, 林清就是个不讲理的主儿,不让她满意,她说不定会做什么, 只得求助的看向周福生。
周福生长得好看, 或许是离开天禄司的时间太长,也没有什么戾气,放在这群人里, 格外惹眼。
周福生也注意到粥勿争的视线,微笑着安抚他,“老人家放心, 我家大人虽然爱开玩笑, 却也是最最公正的, 有罪的逃不了, 无罪的,她也不屑欺负。”
粥勿争好似真的安静下来,“要比我们县老爷还公正吗?”
周福生颔首, “嗯。”
粥勿争低下头,似乎是认命了, “您想知道什么?”
林清颇为意外的看了周福生一眼,对粥勿争问道:“这栋宅子是白莲教的据点, 你们常年居住在永安村,想必清楚一些旁人不知道的。”
粥勿争道:“我知道的不多,白莲教有五位长老, 除此之外还有左右护法,至于教主,据说常年不露人前,没人见过。”
他接着道:“左右护法为一虎一蟒, 据说都是奇物。教里真正主事的是五位长老,五位长老各有所长,大长老擅谋略,二长老人称千面,三长老最是仁德,四长老对药物颇为了解,五长老擅御毒虫。”
林清:“那莲花印记是什么意思?”
粥勿争:“以莲花瓣数和颜色甄别教徒等级,青色五瓣为普通教众,七瓣为百户,白色五瓣为长老亲卫,七瓣为五位长老,至于九瓣只有教主才有。”
林清:“知道的这么清楚,你是几瓣?”
粥勿争叹了口气,将胳膊露了出来,上面是青色七瓣的莲花印记。
林清看向左丘黄,“他呢?”
左丘黄眨了眨眼,学着粥勿争的样子将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朵小小的青色五瓣莲花,稍下一点则是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孟杰原本一直在一边听着,看见这伤皱眉问道:“这伤是你怎么来的?”
粥勿争:“他今日给我做饭,菜刀划的。”
孟杰暗道一声晦气,怪不得这对爷孙身上有血腥气,害他们白戒备了,他将那伤口仔细瞧了瞧,对林清回禀,“的确是利刃所伤,不是我们箭矢造成的。”
林清颔首,待孟杰退下,笑眯眯的看向左丘黄,“你今年几岁?”
左丘黄呐呐道:“哥哥,我今年八岁了。”
“八岁?不是十八岁?”林清依旧盯着他,只是温度已逐渐冷却,“我知道有一种病可以让人天生如孩童一般,不过虽然身量容貌不变,骨龄却是骗不得人的。”
左丘黄茫然的看着林清,“哥哥是说我是大人吗?”
“你不是吗?”林清注视着他,似笑非笑,“我端了你们的据点,你要报复我,就在这里部下阵法,本想让我死于蛇口,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料到我会放火烧屋。”
她站起身,漫步到左丘黄身前,“火气坏了阵法,你来不及撤退就被火箭击中,更没想到我会派人将你与粥勿争带过来。”
粥勿争抱着左丘黄后退,“你不要胡说,我的小孙儿一直在家,从未出去!”
林清不理他,接着她的话道:“我原本只是想叫你们过来询问一番,左丘黄,若你老老实实的来,或许我还不会想那么多,有句话说得好,聪明反被聪明误。谁家没事闲得慌,大半夜做饭还把自己给划伤了。”
粥勿争:“他是……下午划伤的。”
林清嗤笑:“下午划伤的?这都半夜了还不包扎止血,怎么着,想弄点血豆腐?”
粥勿争低下头,不知如何解释。
“伤在左臂,伤口倾斜,上宽下窄,切口整齐,唯有自己右手持刀,方能在左臂上留下那样的伤口。”林清接过属下送来的粥勿争家的菜刀。
这把菜刀已经缺口,刀刃钝的连指尖都没法划破,她指着菜刀刀刃处的缺口,“更何况你那伤口也不是这把菜刀造成的,而是我们天禄司的箭矢。”
她拿过天禄司特制的箭矢,箭尖部有一点倒钩,再看左丘黄那胳膊上的伤口,只见伤痕里面的确有两道交叉延伸的痕迹。
在场的天禄卫不在少数,大家一开始或许没在意,听见林清这么说,再看左丘黄的伤口,哪里还不明白的,立即将人团团围住。
“你匆匆赶回粥家,还没来得及处理伤口,天禄卫就到了,无法,你只得拔出箭,点穴止血,为了掩盖火箭灼伤的痕迹,就用那箭在胳膊上重新划了一道伤痕。”
林清握着箭矢在左臂上比划了一下,“可你身上那快烫熟的气味还瞒不过我。”
孟杰一把扯碎左丘黄的衣服,露出上半身,左肩上一道伤口还在缓缓滴血,纱布只是匆匆垫上去的,又被血黏住,伤口周围已经被烫到泛白,右肩处是一朵盛开的白色七瓣莲花。
左丘黄抬起头,脸上的纯真缓缓变了,他歪着脑袋,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只剩下阴狠和毒辣,“哎呀,这么快就被发现了,真不好玩。”
林清眨了眨眼,“你还想怎么玩?哥哥陪你啊。”
左丘黄高兴极了,“真的?”
林清:“当然了,有一句话说得好,熊孩子不听话,揍一顿就是了,一顿不行,那就两顿。”
左丘黄想了想,“有这样的话吗?我怎么没听过?是哪本书上的?”
“大概是……”林清顿了下,她穿越前网上看的,“书名叫做《我和我的十个未婚小娇夫》。”
左丘黄:“……”
一直在旁边的李明霄:“……”
周福生眼神微妙的看着她。
孟杰兴致勃勃的凑过去,“头儿,好看吗?”
林清小声道:“好看,可好看了,有字,还有图,讲的是边追边爱的故事,香艳刺激,就在京城西大街后边的书铺里,十文一本。”
孟杰眼睛亮亮的,“好嘞,还有没有别的?”
林清:“什么《我靠媚骨祸乱八大家族》、《女帝和她后宫男宠们的甜蜜日常》,太多了,到那你再看,都是带图的,可好看了。”
“有字有图?还香艳刺激?”李明霄阴森森的飘到两人后边,连声音都带着阴森森的冷劲,“既然这么好看,要不要带着我这个小厮一起看?”
林清和孟杰齐齐打了个哆嗦,孟杰脚底抹油,跑了。
林清也想跑,但她跑不了,只得赔笑,“这不是看气氛太严肃了,我就开个玩笑活跃一下。”
李明霄凉凉一笑,“林大人还真是爱好广泛。”
林清连忙摆手,“还好,就是偶尔看点话本子陶冶陶冶情操。”
李明霄:“就那个我和我的十个小娇夫?”
林清:“……”
她努力板正脸色,瞪向左丘黄,“大胆贼子,还不速速招来!”
“哥哥,你真的好有趣啊,我舍不得你死。”左丘黄歪着头,双目空洞的好似没有灵魂,嘴角却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不如我把你分开吧,分开了喂我的虫子,它们一定会变得跟你一样有趣。”
左丘黄感觉自己想到一个好主意,来回蹦蹦跳跳的走。
林清抡起菜刀,一刀背拍在他脑袋上。
左丘黄没想到林清说动手就动手,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趴在地上昏死过去。
林清把菜刀扔给孟杰,她又不傻,反派死于话多,真让左丘黄再跳一会,保不准弄出什么要命的虫子来。
“把他扒光了扔水里好好洗洗,重新给弄身牢服,头发剃光,指甲齿缝都给我清理干净。”林清想了想,还觉得不保险,“再用铁链子给锁了。”
粥勿争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他也没想到林清说动手就动手,压根就不讲武德,哭道:“不论他是谁,他还是个孩子!”
林清:“呸,他十八,我十六,你眼瞎不成,我俩到底谁是孩子,你家孩子上来就爱玩分尸,这么厉害,他咋不上天呢。”
粥勿争:“……”
林清:“别说他,你也不无辜,我就没见过哪个百姓敢对朝廷官员‘我’来‘我’去的,除非心里有鬼,潜意识压根没把我们这些人当回事。能把天禄卫不放在眼里的,你的身份应该也不止于此吧。”她为了配合刺激粥勿争,连自称也给改了。
粥勿争不可思议的看向周福生,“你不是说我们会没事吗!”
周福生垂眸,掩饰住眸间的冷意,“我说的是,有罪的一个都逃不掉。”
“你!”粥勿争怒瞪着他,来不及骂出口,就被天禄卫团团围住。
他指尖一动,细小的粉末从指甲缝里飘落,散发出阵阵刺鼻的香气,接着,他的身影逐渐开始飘忽起来。
“香气有毒,快散开!”孟杰大叫,天禄卫们迅速散开。
就在这时,一支未被点燃的火箭擦着孟杰的耳边飞过,好似钉在了空气里,却传出粥勿争的惨叫。
下一瞬,粥勿争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那箭正好钉在他的胸口。
粥勿争死了。
林清顺着那箭飞出的方向望去,就见到周福生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张与天禄卫一样制式的长弓,弓弦还在微颤,可以想象射出那支箭,周福生用了多大的力气。
周福生只一瞬就发现了林清的目光,紧抿着唇,“我腿脚不便,弓箭方便,所以才放在轮椅上以防万一,我只记得是那个方向,却没想到会把杀了他……”
周福生低垂着脑袋,像是做错事被老师发现的坏学生。
林清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瞧你这说的,咱们天禄司是什么地方,你能有自保的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这次是我失职,本以为这对爷孙只是知道些什么东西,没想到一个比一个能演戏,幸亏你帮我收场,否则我还得想办法下套子捉人。”
正说着,孟杰已经将粥勿争的尸体搜了一遍,指着粥勿争的肩膀叫道:“头儿,您看!”
林清蹙眉,快步走过去,就见那粥勿争竟与左丘黄一样是双纹身,右肩上赫然纹着一朵白色七瓣莲花。
她回想起方才这粥勿争的本事,“看来,这粥勿争就是白莲教的四长老了。”
五长老左丘黄,四长老粥勿争,还有那如同失踪了一般的大长老炼人雨。
五位长老已知其三,也算是大有收获。
第37章
今夜总算安静下来, 正屋被烧完了,林清只得与李明霄重新找了个屋。
周福生也跟了过来,“今天时间紧, 大家收拾的屋子不多, 不如让陈兄弟与我睡一间吧。”
林清原本想同意,可看了看李明霄,还是拒绝了, “明日还有事情要做,你爱浅眠,若他在只怕你要休息不好。”
周福生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微笑着同意。
林清望着周福生被人送回房里, 方才舒了口气。
李明霄一直盯着周福生, 直到人不见了, 才转过头,看林清那副模样,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林清不知道怎么说, 自从来到魏城,周福生不知怎么的, 总是带着一股要碎不碎的娇弱气质,她连大声说句话都有点怕, 怕一不小心给人吼哭了。
李明霄:“你与周福生很熟悉?”
林清:“他是暗部的人。”
李明霄:“暗部的人可靠吗?”
林清想说没问题,但一想到那失控的陆家庄,突然就不那么自信了, “一般不会出岔子。”
这时候下属已经将屋子收拾好了,林清和李明霄来到屋子里。
这屋子不算大,几块木板拼成一张比单人床稍宽些的大床,两个人躺在这样的床上, 翻身的动作大点都能碰到对方。
李明霄看着几乎贴在地面的床板,稍稍松了口,生怕林清再往床底下塞几桶火油。
现在想起林清从他床底下掏出几桶火油时的场景,他还有点惊悚。
棉被已经铺好了,他生怕林清再弄出什么骚操作,连忙脱下外衫躺在床上靠右侧的位置,等了等,见林清还没进来,又坐起来看她,“你有事?”
林清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小时候暗部出任务基本都是一个人,她不用跟人挤着睡,长大了进了天禄司,有诸葛绪暗中安排,她哪怕领着一堆人出任务,还是一个人睡。
现在,她要跟她老板真的同床而眠了,就挺不可思议的,连心跳都有点失衡。
林清不喜欢壮汉,肌肉她有,功夫她也有,她就喜欢她老板这种好看又白嫩的。
她这身体是十六岁,但上辈子好歹也活了二十几岁,加一起都奔四了,她真不是什么纯洁的小姑娘,跟颜值符合她审美的李明霄躺在一起,她怕半夜管不住她那爪子,夜袭人家。
要是毁了李明霄的清白,她怕被禁卫捉回来弄死再鞭尸。
林清忽然就冷静了,浑身冒凉气的那种,麻溜钻进被窝,睡觉。
灯火太暗,李明霄没看清林清快要红透的脸,只以为林清跟他这个皇帝躺在一起有点紧张。
说实话,他也是第一次跟人躺一起,多少也有点紧张,但大家都是男人,没有恢复身份,他便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就没所谓了。
一夜安眠,翌日天刚亮林清便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她一动作,李明霄也醒了。
等他们收拾好,几个会厨艺的天禄卫已经将饭菜做好了。
一百多人已经排好队,一人一个大海碗,一大碗米饭,配上两勺菜,三三两两搭个伴,或席地而坐,或寻个角落一蹲呼噜噜的开吃。
大家伙看见林清纷纷打招呼。
林清一一挥手应了,拿了两个大海碗盛满饭,将其中一个李明霄,“虽说样子不太好看,但是菜汤拌饭味道真的不错,特下饭。”
打饭的天禄卫是个壮汉,名叫周虎,闻言嘿嘿一笑,对李明霄道:“陈老弟,别看这做法糙,我祖上可是御厨,这味道绝对好。”说着还特意给李明霄的碗多来了半勺菜汤。
李明霄这才想起他如今名叫陈肖,看看碗里的饭菜,自从被抓进罪奴里,他吃的最多的就是窝头,深红色的,没有水都很难咽下去。
他不是没有出巡过,但他所见皆是百姓富足,他本以为大渊在他的治理下还是不错的,可这大半月的遭遇,却让他推翻了以往的想法。
富裕的只是少数,更多的百姓却吃着与他一样难以下咽的窝头,甚至于连窝头都吃不到。
与之相比,这精米配上有荤有素的菜色已经是美味了,他笑道:“确实不错。”
林清假装没发现他的不对劲,拉着他找了个阳光不错的地方,席地而坐,大口的吃了起来。
孟杰端着碗凑过来,往旁边一蹲,一边呼噜呼噜的吃着一边汇报,“头儿,咱们到这吃了闷亏,加上昨夜那事,军备已经不足了。”
林清也发现了,若按以往,天禄卫在外面执行任务,不论是缺消息还是缺东西,都可以去本地的据点补充,这样的据点只有天禄卫自己才知道。
北境这边的据点,距离最近的就是陆家庄。
李明霄学着林清的样子将饭拌了下,吃上一大口,确实很不错,不知不觉间吃掉了大半,听到他俩的对话,道:“去陆家庄。”
林清也是这么想的,道:“一把人点齐,我们去陆家庄一趟,光明正大的去,多要点东西要回来。”
孟杰愁道:“可那边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再光明正大的去,据点的隐蔽性也就没了。”
林清轻叹,如果这据点还能用,她也不至于此。
“事已至此,不论陆家庄是个什么情况,这个据点也都不能要了,既如此,何不利益最大化,得最多的东西,顺便让旁人都知道陆家庄和我们天禄卫的关系。”
陆家庄在此地可是一向以慈善为名,又背叛老主子与别人厮混在一起,若将陆家庄和天禄司的关系公之于众,一定非常有趣。
孟杰听完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若是那陆家庄扯着我们天禄卫的名声干坏事怎么办?”
李明霄道:“魏城情况混乱至此,尽可问罪陆家庄庄主,撇清关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也避免之后天禄司被算计。”
林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忽然想起城门时那乞丐的话,对孟杰问道:“对了,穆晚唐呢?”
孟杰道:“我们一同被抓,不知他们被关在哪里。头儿您是不知道,若非他们临近脱逃,当初我们或许也不会输。”
林清:“所以你们就在城门前打了一架。”
孟杰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就是拌几句嘴。”
林清没说话,当初对上炼人雨,若是她她也会跑,保不准还得坑对方一下,本就不熟,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她发现白莲教似乎对阵法一类颇为熟悉,这一块她不太懂,还得找穆晚唐咨询一下。
陆家庄那场拍卖会,穆晚唐一定会去,算算时间倒也差不多了。
“对了,记得弄个结实点的囚车,要洒满雄黄粉的那一种,把左丘黄带上。”
孟杰想到左丘黄醒来时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您是不知道,昨儿个夜里我们把左丘黄扔水里里里外外洗了五遍,今天早上左丘黄那小子醒来之后,发现他头发和指甲都没了,身上干净都快搓破皮了,差点没疯了。”
林清幻想了一下,也没忍住笑出声,“悠着点,那可是白莲教五长老,保不准还有用呢。”
孟杰嘿嘿一乐,“放心吧,兄弟们心里有数,保准好好照顾,连只蟑螂都别想靠近他。”
孟杰办事,林清还是挺放心的,待吃完饭后,大家伙准备出发。
陆家庄距离永安村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走了大半日,黑天之前,大家伙好歹到了陆家庄门口。
陆家庄位处魏城城郊的溪德山上,这山不算高,山路却四通八达,当初天禄司将据点选在这里也是这个原因。
陆家庄建造的很宏伟,楼阁随山势而建,一路盘岩而上,灯火通明,大门前亦是人来人往,有百姓,有商贾,甚至还有一些人是穿着圆领袍的。
在大渊衣服可不是瞎穿的,能穿上圆领袍的唯有两种人,一种是书院的学生,是准备吃公家饭的;另一种是正在吃公家饭的。
林清等人穿着天禄司的官袍,那么多人往大门前一站,正在往来的路人纷纷望过来。
魏城边远,普通百姓不认识,但这些穿着圆领袍的人却是知道天禄司的,一看林清等人的装束,这些人最先反应过来,恐惧的抬腿就要跑。
林清手一抬,天禄卫迅速行动,将这些人全部给按住带了过来。
这些人年岁最小的也有十七八岁,虽大的头发都见白了,一看林清,纷纷瑟缩的低下头。
唯有一人是个例外,那人看起来年岁与林清差不多大,却比林清高了一个头,生的唇红齿白,一双猫眼清澈又明朗,带着一股属于少年人的愚蠢。
林清脑子里蹦出五个大字,突然来了点恶趣味,“你,就是你,叫什么名字?”
被点了名的少年愣了一下,旁边的中年似乎是他亲戚,闻言快吓死了,悄悄拽了几下少年的袖子,示意他说几句好话。
少年却哼了一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又没犯错,何必惧怕他们!”
那亲戚简直没眼看,恨不能把人直接按死,只得谄媚开口,“大人不要跟孩子计较,他还小,不懂事。”
“什么小不小的,本官看他很好嘛,本官就喜欢这种硬骨头。”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明明没有什么动作,却让大家伙莫名心里一寒。
那人快要哭了,少年压根不明白亲戚的意思,拍拍胸口,扬起脑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于思昭,不就是天禄司嘛,别人怕你们,我于思昭不怕!”
那亲戚旁边还有个小姑娘,与于思昭不说是一模一样,也有九分相似,身着一袭嫩粉色裙衫,看起来娇娇软软的。
她上前几步,鼓起勇气想要大声说话,可一对上林清身后那凶神恶煞的天禄卫,声音到了嘴边上愣是咽回去不少,小小的跟兔子叫似的,“草民的哥哥只是性子率直,并不是真的对大人无礼,还望大人明查。”
林清看见这么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其实也有点不好意思,她就是想找个人搭戏,谁让于思昭带着他那个清澈又愚蠢的眼神撞上来了。
这不就巧了嘛。
第38章
小姑娘名叫于思敏, 是于思昭的双生妹妹。
林清饶有兴致的看着小姑娘,“若本官偏要计较呢?”
小姑娘怔了怔,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于思昭将妹妹护在身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我与妹妹又未犯错,你凭什么为难我俩!”
“凭什么?”林清眨了眨眼,“凭我是官, 你是民,自本官到这,你兄妹二人就在为难本官, 你不是要讲律法啊, 好呀。”
她抚摸着挂在腰侧的剑柄, “那本官便判你们一个藐视官威的罪名好了。”
“你!”于思昭满眼怒气, 恨恨的瞪着林清,“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打板子打我一人就是。”
林清笑了, “也不一定要打板子,本官正巧缺了个端茶倒水的, 本官瞧你就不错。”
于思昭要被气死了,“谁要伺候你这奸佞!”
林清无所谓, “哦,那还是拉下去一起打板子吧。”
于思昭见天禄卫真要拉他妹妹,急道:“好!”
林清满意的点头, “早这么听话就好了。”
就喜欢这种想干她又干不掉的样子。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才将话题又扯了回来,“这陆家庄怎么这么热闹?”
于思昭不想答,可一想到刚刚的事情, 憋着气道:“魏城时有变动,许多人进不去城门,陆庄主乐善好施,愿意收留我们。”
林清闻言一挑眉,“照你这么说,这陆庄主还真是大方啊。”
陆家庄的建筑以及附近的田地铺子皆是由天禄司出钱购置,明面上是人家陆庄主的,但暗地里可都是天禄司的产业,只是最近几年,陆家庄上报时有干旱,田地减产,收入也不及往年的一半。
林清望了望远处一片绿油油的田地,丝毫没看见干旱的影子,这位陆庄主还真是慷他人之慨的大方。
于思昭这话惹起大家的回应,其中一位壮汉站出来,尽管害怕,还是强撑着道:“陆庄主仁善,若是没有陆家庄,只怕我等要露宿荒野了。”
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妇也走了出来,“小人本是进城看病的,却被守卫给拦了回来,陆庄主不但不嫌弃小人,还让庄中大夫给小人治病,庄主是个好人。”
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站出来。
“要是没有陆家庄,我们只怕要饿死了。”
“是啊,庄主是个好人,你们天禄司没理由抓他!”
“对啊,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凭什么乱抓人!”
……
于思昭得意的看着她,“听见没?”
林清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嗯,听见了,然后呢?”
于思昭冷哼一声,“自是将捉住的人都放了,与我等道歉,与陆庄主道歉。”
“道歉不难,只怕你们遭不住,你们可知……”林清意味深长的瞥向他的背后,就见一群人匆匆往这边赶。
那带头之人衣着富贵,身体稍胖,留着两撇八字胡,听见林清的话,大喊一声“林大人!”
林清止住了话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想必这位就是陆庄主了。”
陆庄主名叫陆有善,他跑的脸上通红,看着林清的目光很是忐忑,“小人陆有善拜见林大人。”
林清抬了抬眼皮,“你认识本官?”
陆有善悄悄抹掉头上的汗水,“林大人乃是天禄司副使,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小人曾侥幸见过一次。”
众人一听,顿时惊住了,他们知道天禄卫不好惹,可魏城已是边境,带头的顶多是个千户或者佥事,却没想到竟是个副使,还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这样的大人物哪是他们平时能够见到的。
于思昭也是震惊的张大了嘴,他怎么也没想到林清的身份会这么高,心里开始害怕,他不怕死,却怕连累家里。
林清没理会众人的反应,虚握着剑柄的手稍一用力,就听见一声短促的争鸣,长剑现出一点银光,众人的心思也跟着那动静往上提了一下,“见过啊……本官还以为陆庄主不知有天禄司呢。”
“林大人言重了,天禄司为大渊立下汗马功劳,小人岂会不知。”陆有善满头大汗,低头的瞬间朝旁边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立即悄悄跑了。
林清看在眼里,笑着对于思昭招了招手,“小子过来。”
于思昭不情不愿的来到她身边,“有事?”
“你瞧。”林清指着跑走的陆家庄下人,“你知道他去干什么吗?”
于思昭莫名其妙,“我怎么会知道?”
林清笑嘻嘻的看着他,“若我说我知道呢?”
于思昭明摆着不信。
林清绕着陆有善转了一圈,陆有善是明显喝过酒的,身上有很浓的酒气,酒气中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明显引用的是烈酒。
陆有善怕她抖出什么不该说的,来的很急,衣服也不曾换过,绣着祥云的袖口还沾有一点油腻的污渍。
她道:“饮的是烈酒,吃的是蒸肉,在魏城会这么吃的,除了富户就是营里的军官,加上能在本官这里说上话的……是刘荣。”
“就凭这酒气与一块指甲大的油渍?”于思昭压根就不信,看林清跟看个神经病似的。
林清无所谓的耸耸肩,抬眸瞧了一眼陆有善。
陆有善一个哆嗦,害怕的不敢再对上林清的视线,他比旁人更加清楚天禄司内部的情况,诸葛绪年岁大了,许多事都交给副使林清处理,大有培养下一任指挥使的意思。
若说这天禄司里最难缠的几位人物,别看林清年纪小,却绝对能排的上号。
陆有善突然有些后悔,好不容易熬走了诸葛绪,没想到过来的人会是林清,而且他让下人去寻的正是刘副将军。
想到这,陆有善更加害怕,如今只是寻个人就被看的这般透彻,若是他做的那些事被挖出来……
“陆庄主出了这么多的汗,很热吗?”
林清的声音打断了陆有善的思绪,此时天色已黑,夜风阴凉,本就出了一身冷汗,被这夜风一吹,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林清嫌弃的后退几步。
于思昭也不傻,看陆有善这副模样,心里狐疑起来,不会真让林清猜对了吧?
于思敏悄悄凑过来,拽了拽于思昭的衣袖,指指山庄里正往这边走的一群人,带头的赫然就是刘荣。
小姑娘再抬头,看向林清的目光里满是崇拜。
于思昭一双眼睛险些从眼眶里掉出来,不敢置信的望着那群人,还真是刘副将军!
当他再看林清时,既憋屈,又有点不服气。
刘荣人高马大,很快就来到这里,一看林清,立马想到之前在国公府时遭到的憋屈,又想到昨日被讹去的火油,一双眼睛都在冒火。
可他想到林清手里那块金牌,只得憋着气道:“林大人,你要耍威风尽管回你的天禄司去耍,来陆家庄门前作什么妖。”
林清没搭理他,转而对孟杰吩咐:“一会问问刘副将军吃了什么又喝了什么,算好账去军中把银子要回来,本官初来乍到,以前的账也就算了。”
刘荣闻言鄙夷的瞪着林清,“本将军又没吃你的,人家陆庄主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算账。”
林清嗤笑,“你说凭什么。”
“林大人!”陆有善一声惊叫,打断了林清的话,“夜深露重,小人这就让下人备上酒菜,大人不如进去再说。”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连笑容都淡了不少,“许久不见,做奴才的敬称不会用,连礼仪尊卑都不懂了,陆有善,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对主子大呼小叫,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让你一个奴才拿着主人的东西出去大方。”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陆家庄的庄主竟是天禄司的奴才?这怎么可能!
陆家庄可是北境排得上号的富户,若陆庄主是天禄司的奴才,那么这陆家庄……
众人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
陆有善脸色惨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想否认,可林清手里被属下递来一个木盒,打开后,最上面的一张就是他的卖身契。
所有进入暗部的人除了林清都是签过卖身契的,他陆有善说到底还是卖身的奴才,只是好日子过得久了,竟让他已经忘记天禄司的手段。
他更没想到林清竟然直接拆台,完了,都完了!
陆有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闻讯赶来的妻妾子女看见那一张卖身契,得知他们的丈夫和父亲竟是签过卖身契的奴才,都险些昏死过去。
根据大渊律例,贱籍出生的孩子,只能是贱籍。
本以为是魏城只手遮天的存在,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竟也成了贱籍!
林清没心情搭理他们,也没心情理解他们从富家子沦为贱籍的落差感,“陆有善奴大欺主,私占主家财产,即刻抓捕,待押回京中后再审,至于其他陆家人……”
她扫了一眼那些跌坐在地上满脸绝望的公子和姑娘,“审查清楚,有罪的问罪,无罪的哪来的就回哪去。”
命令从她的口中一条条的颁布,天禄卫们行动起来,首先就是逮捕陆有善和他的家人。
得先确定这些人到底有没有细作,没有才能放人,接着是各种产业,奴仆,等等,收拾完陆有善,烂摊子不少。
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林清看向周边一群或是目瞪口呆,或是低头不语的众人,内劲将她的声音放大,“陆家庄从始至终皆是我天禄司购置的产业,地契手续全在本官手中,稍后本官会与刘副将军和国公府核实。”
她接着说道:“如今城中有事,尔等依旧可以留在此地休息,但我等只会提供住宿,食物上,厨房会提供三餐窝头和一碗菜汤,若想吃别的,用钱来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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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陆家庄门口的人很多, 大家伙原本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今听到这话却是炸了窝。
几个不怕死的冲在最前面,其中一个长着三角眼的青年张口就喊:“陆庄主身份虽有异, 但陆家庄食宿上从未收过一文钱, 且顿顿大肉管够,凭什么你们一来,就给我们吃窝头, 老百姓就不是人啦!”
他旁边是个颧骨很高的胖妇人,声音又尖又细,“对啊, 人家陆庄主多大方, 昨儿个还遣人给我们家送了一整根人参呢, 怎么换了主儿, 就这么抠门。”
胖妇人身后站着一位壮汉,样貌与妇人有五分相似,“哼, 这些当官的还不是瞧不起我们!”
这人话音一起,更多人加入进来。
“乡亲们, 我们老百姓的日子已经够苦了,再让当官的这么压迫下去, 咱们迟早得饿死!”
“这是逼我们去死啊!”
……
“你们胡说什么!”于思昭看不下去了,他虽然也讨厌林清,但他觉得那些人话说的不对, “林大人又没说要赶你们走,若换你们自己家平白给人吃住,得吃好的喝好的还不能花钱,凭什么啊!”
于思敏重重的点点头, “就是,而且林大人明明说免费住宿,饭堂里也提供温饱的,又不是叫他们饿肚子,不想吃可以自己花钱买啊,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让别人养着。”
“你们两个小娃娃懂什么!”那长着三角眼的青年恶狠狠的瞪着他们,“我们全家都住在陆家庄,平时吃用都是老爷们才用得起的,还有丫鬟伺候,我马上就娶媳妇了,我媳妇还等着丫鬟伺候呢,结果你们这些当官的一来就要赶我们走!”
胖妇人赞同道:“就是,我儿子上学堂都要被夫子高看一眼,就等着明年下场了,要是吃不好,哪有力气读书。我不管,反正我可是要当状元娘的,谁敢赶我走,我就去京城告御状,我就还不信没人能管了!”
于思敏气的眼圈发红,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你……你们……”于思昭亦是被气的手都在哆嗦,他宁死不屈的站出来,护的究竟都是什么人啊!
“瞧你这熊样,这点事就被气成河豚了,待日后进了官场,还不得被一群豺狼虎豹拆的骨头渣滓都不剩。”林清幽幽叹了一声,把俩兄妹往旁边推了推,“行了,老虎不发威,还真当本官是只病猫了。”
于思昭瞪了她一眼,哼唧唧的躲到一边。
林清的视线从这几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唇角噙着一抹笑意,看着和蔼,可愣是让吹过的夜风都降了温度,吹得人心里凉飕飕的。
“我是你们爹还是你们娘,得养着这么一群好大儿,有吃不住不成,还得高床软枕山珍海味的伺候。”
属下不知从哪弄来一张椅子,林清直接坐下,漫不经心的拍开官袍上的褶皱,“成吧,谁要来认祖宗,赶快,过时不候。”
不过两句话,愣是让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气的脸红脖子粗,祖宗哪里是乱认的,这不是明摆着羞辱他们嘛。
再说陆家庄家大业大,还差他们这些人的口粮不成。
“看来本官最近太过好说话了,竟让人连本官的凶名都忘记了。”林清喃喃自语,正好孟杰过来,交给她一打纸。
这几个人一蹦出来,天禄卫立即就有人去调查这几人的资料去了,都是本地人,不难查,这一会便归理好送了过来。
林清看完之后,视线落在那三角眼青年身上,“李狗子,魏城西方保宁村的村民,世代农耕,偏你好赌,田产输尽,媳妇孩子输掉了,最后连房子都没了,眼瞧着就要饿死,这才带着父母住进陆家庄,且赌性不改。”
她扬了扬手里的纸,后面有四五张这人的欠条,都是赌庄放的印子钱。
那李狗子没想到这么一会的功夫就被天禄卫给扒了个底掉,他就是个不要脸的无赖,之所以敢这么闹,一是法不责众,二是那些赌场的打手是因为看在陆庄主的份上才没为难他,只要离开这,他必死。
此时此刻,他才惊觉到天禄卫的可怕。
“大人饶命,小的知错了!”
林清懒得搭理他,将这几张纸递给孟杰,顺手在附近指了块没人的地方,“杀了,就在那。”
李狗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抹了一脸,“大人饶命,小人知道错了!”
可没人听他的话,天禄卫直接将他拖过去,一刀砍掉了他的脑袋,鲜血溅射,撒了一地。
没有人能想到林清说杀人就杀人,连个商量都不打,大家伙看天禄卫的眼神彻底变了,变得在看一群恶鬼一样,令人害怕,恐惧,恨不得远远躲开。
林清笑了,这才对嘛,没看见京城里那些官员看见她一个个缩的跟鹌鹑似的。
看见天禄司还敢闹事的,不是傻就是蠢。
那闹事的胖妇人见状不好,想要悄悄退回去,刚一步就被两名天禄卫架住了胳膊。
“你……你们干嘛!”胖妇人吓了一跳,脸色发白,声音发虚,对林清求饶,“大人饶命,民妇知错了,民妇是被那李狗子挑唆的,民妇冤枉!”
林清看着手里纸上的字迹,“王荷花,嗯?也是保宁村的,十七岁那年给妹妹的未婚夫下药逼婚,又亲手将妹妹推进河里溺死,嫁人后,又将重病婆母亲手掐死,嫁祸旁人,得银十两。”
胖妇人听见林清将她做过的那些事一件件讲出来,一个腿软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角哆嗦,连带着脸颊边的肉都跟着不断颤动,可愣是被吓得半个字都无法说出来。
林清都懒得继续念了,瞟了眼旁边还没凉透的尸体,天禄卫们立马明白过来,将胖妇人拉过去一刀宰了。
掀过这张纸,林清看见下面的内容,微微一愣。
这张纸写的是那位样貌与妇人有五分相似的壮汉,与之前相比,这位的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王明,白五莲,三长老亲卫。
这字迹仓促凌乱,与前面那几张的字迹完全不同,显然是有人特意塞进去的。
她立即唤来孟杰,指了指手里的纸,道:“都有谁靠近过这些东西?”
孟杰思索了一下,摇摇头,“这几人的背景都是让天禄卫分开去查的,再由属下汇总,并无别人靠近。”
当他看见那纸上的内容和字迹也是一愣,随即满是满脸怒色,纸上的字都是他写的,当着他的面换掉他的东西,这不是明摆着再打他孟杰的脸嘛。
“属下写字的时候绝对没人靠近,写好之后就立即跟头儿送来了,路上也没假以他人之手。”
林清眸光微动,最后落在孟杰的衣领上,那里残留着一点细微的灰白色粉末。
她将纸张藏进袖子里,站起身,“就这样吧,让弟兄们辛苦些,将陆家庄接管之后再好好休息。”
她刚走几步,复又停下,斜眼瞟着旁边目瞪口呆的刘荣,对孟杰道:“天色已晚,记得给刘副将军和他的人准备房间,再弄些吃食酒水送过去,价格翻两倍,刘副将军可是永庆侯的堂弟,不缺钱。”
刘荣以前就是个纨绔,虽是上过战场,但大多都在后方,能混到如今的副将军靠的是永庆侯府与太后的关系,被林清这么一刺激,脑子里终于回想起在京城时看见的天禄司。
在他的记忆里,更多的是那个被诸葛绪主宰的天禄司,杀人放火,抄家灭族,仿佛跟天禄司扯上关系的都离不开血的颜色。
直到天禄司许多事务交到林清手里,行事风格才平缓不少,加上他常年待在北境,这才让他忘记了被天禄司支配的恐怖。
现如今,林清不过在他面前杀了两个人而已,他竟然再次陷入到那种面对天禄司时胆战心惊的情绪里。
以至于林清的话他竟一时间失去了反驳的勇气,直到走进那间被天禄卫安排好的房间,他才回过神来,知道被他当成肥羊宰了,顿时气的七窍生烟,将屋子里的东西好一通乱砸。
这边陆家庄的大门口,直到刘荣离开,李明霄和周福生才从天禄卫的最后方走出来。
李明霄也是稍稍松了口气,刘荣自是认识他这张脸的,林清借事先点出刘荣的名字也是提醒他,好在他没被发现。
周福生温柔的笑着,“方才见到陈兄弟莫名其妙往后跑,吓了我一跳呢,还以为你遇见什么难事。”
“多谢周兄挂念。”李明霄回了一个礼,对林清道:“夜深露重,我们还是回去吧。”
“也好,今夜好好休息,明日还有得忙。”林清带着人走进陆家庄。
陆家庄很大,因为之前陆有善的骚操作,导致附近几十里的地痞无赖都住了进来,不过有她今日的动作,这些人估计这几日也就散了。
这一次的房间很多,足够所有人分配,不过林清和李明霄还是睡在一个套间里。
李明霄的身份摆在那,白莲教未除,林清不放心,躺在床上,她不禁想起那个王明。
希望这个饵能给力点,让她钓到一条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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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林清只用了两日的时间, 就将陆家庄收拢大半,天禄卫们将外面搜集到的消息源源不断的送回陆家庄。
陆有善的确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将陆家庄原有的生意扩大一倍, 这些年的收入也翻了两倍, 这些钱被分成三部分,一部分交给天禄司,一部分留着养陆家庄这些好吃懒做的地痞无赖, 最后的一部分责备存进一家名为汇通的钱庄。
林清一大早就让孟杰带人去魏城探探这家汇通钱庄的虚实,现在快到中午,人还没回来。
她望着窗外树影绰绰, 连风里都带着散不去的燥热, 即便这书房里放了两块冰, 仍旧让她觉得热得慌。
林清忍了又忍, 终是没忍住,对着桌子就啪的一巴掌,“我说你们够了!你们玩的倒是开心, 就留我一人在这干活。”
李明霄与周福生坐在小套间里的矮榻上,中央的翡翠棋盘上有一大半都被黑白色的棋子沾满, 旁边还有一张小桌,桌上的香炉正燃着熏香, 旁边摆着瓜果和酒壶。
这二人一边下棋一边饮酒,好不自在。
林清再看看自己桌上,都是散碎的纸条和写着乱七八糟的纸张。
没办法, 天禄卫送来的消息杂乱,还得她自己一点点把有用的消息捋顺出来。
李明霄与周福生相视一笑,李明霄饮下酒杯里的美酒,“能者多劳, 大人这般努力,必会有所收获。”
林清咧了咧嘴,送他俩字,“呵呵。”
周福生放下棋子,柔声道:“我来做,你休息一会吧。”
“还是福生对我好。”林清白了李明霄一眼,伸了个懒腰,挪到一边的躺椅上。
“他一个半大的小子,又不是什么小姑娘,周兄未免太娇惯她了。”李明霄有点无奈,他往常一看奏折就是大半日,完事还得与大臣们商议政务,一整天下来也没什么。
周福生笑笑,“大人对我好,我自然也想对大人好。”
林清听了这话心情极好,对李明霄抱怨,“听到没,我对你也不差啊,怎么天天的你就乐意把我当老牛用。”
李明霄闻言哼笑一声,“我对你不好?”
林清话一转,“好,可好了,你对我的好就像清风吹过山岚,就像沼泽遇见了太阳,彻底温暖了我的心田。”
李明霄老脸一红,身上都快起疙瘩了,“你差不多行了。”
林清:“好嘞!”
周福生忽然问道:“孟杰还没回来?”
一说到这个,林清的好心情立马散了一半,“嗯,还没。”
话音刚落,就见孟杰阴沉着一张脸回来了,一进屋就对林清禀报:“汇通钱庄昨夜失火,巧的是,昨夜掌柜与伙计们连夜清点银库,也都被烧死了,属下一一检查过,身份确认无误,也的确是被烟熏火烧而死。”
汇通钱庄是魏城第一大的钱庄,不少百姓富户都把银钱存在里面,这一烧,几乎将这些人的家底都烧没了,不少人在废墟前哭嚎,可以说现场是一团混乱。
孟杰接着说道:“可奇怪的是,属下查找起火点时,发现竟是在钱庄内部,钱庄不同于其他商铺,大门皆为特制,且关门之后必须上锁,钥匙也要分给几名管事保管。”
他又道:“属下听旁边的住户说钱庄是一瞬间就烧起来的,不过两刻钟就烧干净了,但属下在废墟里并未发现火油一类的东西。”
林清又坐回书桌上,指尖一下下扣着桌面,陆有善做的不算隐蔽,要查到汇通钱庄并不算难,“汇通是谁家的产业?”
孟杰道:“是皇商刘家。”
刘家?林清眨了眨眼。
这个她熟啊,不就是原著里林君柔养在鱼塘里的其中一条大鱼嘛。
刘家嫡次子刘华,曾意外被林君柔相救,自此成了她的舔狗,在李辰瑄和林君柔的帮助下杀掉嫡长子刘青,继承刘家家业,为男女主的事业上添砖加瓦。
刘华……
林清忽然想起原书里一段剧情,林君柔与刘华母子吃饭,桌上摆了一盘红烧鲤鱼,惹得刘华生母大闹,说是犯了忌讳。
刘华的生母是上雎人。
上雎就在北境,与大渊接壤,那国家封闭,不许他国人进入他们的领土,也同样很邪乎。
忽的,林清想起她今日好似看见过刘青这个名字。
她立马在一堆纸条里翻了几下,很快就找出一张小字条——刘青已在魏城。
孟杰接过林清递给他的字条一看,问道:“可要逮捕刘青?”
“不必。”林清拒绝,“他快到了。”
孟杰摸摸脑袋,有点闹不懂,“他来我们这做什么?”
林清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还能为什么,北境有镇国公府在,本地县令根本撑不住事,如今国公失踪,这件案子,十有八九要甩给她。
一刻钟后,她一抬眼就见两道人影站在被天禄卫拦在外面。
来了。
孟杰出去将那两人带了进来。
一位身着七品官袍,续着短须,约么五十来岁,正是本地县令万春辉,另一位身着一袭青色长衫,头戴玉质小冠,眉目清俊儒雅,约么也就二十来岁,正是刘青。
刘青躬身行礼,“刘氏长青拜见林大人。”
林清将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笑道:“刘大公子才名远播,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刘青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一边的孟杰,“林大人客气,刘某来的匆忙,小小贺礼,还望大人海涵。”
刘青拿来东西都是一些点心茶叶,不算贵重,但林清一闻那味道,眸子微微一暗。
她吃甜,却不噬甜,与之相比,她更喜欢咸味酥脆的点心,茶叶偏向清淡的绿茶。
这些爱好很隐蔽,很少有人知道,但刘青送来的东西,点心均是咸味的,茶叶也都是绿茶。
刘青道:“京城的玉泉斋一直是刘氏的产业,刘某在那偶遇过几次大人,大人买的都是这一类的点心茶叶。”
“刘大公子有心了。”林清确实总爱去那家点心铺子,闻言让孟杰收起来,“万大人与刘大公子不去办案子,来本官这是做什么?”
万春辉谄媚的上前一步,“启禀大人,实在是那汇通钱庄的案子太过蹊跷,下官蠢笨,这才斗胆过来请大人帮忙。”
这话说得,连一边听着的李明霄都气乐了,“你县令办不了的案子虚得上书刑部,再由刑部指派官员前来协助调查,万大人只怕找错人了吧。”
万春辉一僵,他当然知道工作流程,可若是这么干了,那就明摆着告诉刑部他的无能,之后就别想升迁了。
“启禀大人,来寻大人是刘某的主意。”刘青一撩衣摆跪在地上,“还请大人还我刘家清白!”
林清并没有叫他起来,只是挥挥手让孟杰将茶盏换掉,“钱庄失火,但银库构造特殊,水火难侵,刘大人这般作态,看来库银没了。”
“正是。”刘青脸色阴沉,将账册双手奉上,“按照账册所记,库里应有金一万五千三百两,银五万一千两,铜钱三千万贯,全部丢失。”
林清紧紧蹙眉,汇通钱庄乃是刘家产业,不说遍布大渊也差不多了,这里毕竟是边境,刘家怎么会将这么多钱放在一处边境的钱庄里。
她翻开账册,立即有了答案,陆有善于半月前去钱庄提钱,所需数量恰好是这么多,刘家也是把附近大城的金银都运过来,才凑够数,结果陆有善昨天被抓,夜里钱庄就被一把火烧没了,钱也丢了。
可要将这么多金银运出去,也同样不容易。
刘青道:“实不相瞒,刘某此次来到魏城,面上的原因是为查账,实则上是为了这次的单子。如此大批量的金银兑现,若按照以往的手续,必有刘某的印信在,钱庄掌柜方才能调集现银,但这一次,刘某并不知情。”
接下来的话刘青有些难以启齿,但林清一看他那样子便明白了,“这笔单子是刘华办的。”
刘青艰难的点了点头。
林清垂眸,若是与刘华有关,就得想的多些了。
就在这时,下属过来禀报,陆有善死了。
此情此景,让林清觉得格外牙疼,“成吧,人都死了,咱们去看看吧。”
大家伙干脆结伴离开书房。
陆有善从昨天就被关在柴房里,一直有天禄卫看守。
此时柴房前集结不少天禄卫,避免旁人靠近。柴房的大门开着,陆有善身上的绳子已经开了,他被一根腰带挂在横梁上,脚下是一个散开的柴堆。
万春辉见状,忙道:“定是因为这陆有善觉得愧对大人,这才上吊自尽。”
林清不可思议的看了万春辉一眼,随即走进柴房,却差点被扑鼻而来的恶臭熏吐了。
柴房的构造很简单,宽敞的一间屋子,两侧建有几个小窗通风,那窗户很小,约莫不足两尺的宽度,连个孩子进来都费劲。
她将陆有善脚底那堆柴重新堆了一下,堆到最高处距离陆有善的脚尖还有一掌的距离。
“我这柴火只能算是堆起来,陆有善很胖,一脚下去必定还要沉下去一些,试问万大人,他是怎么克服高度把自己吊上去的?飞上去么?”
天禄卫将陆有善的尸体放下来,林清指着尸体脖颈后方的勒痕,“若是自尽,勒痕应在前方,若为他杀,会在脖颈后方产生勒痕,并且有交错打结的痕迹,嗯……”
她顿了下,这打结留下的勒痕似乎有些过于圆润了。
林清又从陆有善的口袋里搜出一根火折子,指了指堆了半个房间的干柴,“这么多的干柴,若陆有善真要寻死,直接一把火烧下去不是更省事。”
万春辉尴尬的挠挠鼻尖,退到刘青身后不说话了。
林清又捡起那根捆着陆有善的绳子,切口整齐,是为利刃划开的,“昨夜可有人靠近?”
看守在这的天禄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个小子站出来,道:“有个和尚,说是陆有善作恶多端,要开导一下,被属下赶跑了。”
林清:“那和尚可还在?”
天禄卫立即去把那和尚给带了过来。
这和尚穿着一身半旧僧衣,身体很胖,但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哪怕这里放着一具尸体也是笑呵呵的,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不断盘着。
僧人后面还跟着于思昭兄妹。
于思敏看见林清脸颊一红,随即看见地上的尸体,瞬间又唰的一下白了,一声尖叫躲到于思昭后面。
于思昭也有点抖,但经过昨天的大场面,这会还挺得住,别扭的走过去,“我们就是跟大师过来看看,绝对不是怕你有麻烦过来帮忙的!”
林清嘴角一抽,喜欢她就直说,别扭个什么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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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贫僧慈悲, 见过各位施主。”胖和尚念了句佛号,笑呵呵看着众人。
林清:“昨日为何来此?”
慈悲和尚叹了口气,“贫僧幸得陆庄主收留才没饿死, 听闻陆庄主出了这事, 贫僧只想略尽绵薄之力,开导开导他,哪想到不过一日, 便是天人永隔。”
慈悲和尚唉声叹气挤眉弄眼,那手一抬一合,露出掌心的一块油渍, 还散发着强烈的烤鸭气息。
林清倚着门框演戏, 这花和尚不是什么老实的主儿。
慈悲和尚也看出林清的态度, 渐渐息了声, 干脆闭眼念经,叽里咕噜的,根本听不懂。
于思昭想要替大师辩解几句, 可想到昨晚上的事情,又默默将话压了回去。
林清很忙, 对旁边的天禄卫吩咐,“先把这和尚扣押, 稍后再审。”
说完不再看慈悲和尚,而是找到孟杰,“多安排些人过来, 将柴垛拆了。”
万春辉道:“林大人,这案发不过昨日,柴火却是之前堆砌的,没必要拆吧?”
周福生就在一边, 眸中带着一丝寒意,“他若想做,必是有所因由。”
于思敏冲过来,虎崽子似的护着林清,“林大人才不会做无用之事,必是那柴垛里有什么。”
于思昭也跟了过来,张了张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林清原本懒得解释,但看小姑娘这样子,牙疼的心情倒是好了点,“柴房里的尸臭不对,陆有善死亡不久,不会有这么重的腐臭。”
柴房里能藏东西的也就只有那柴垛了。
孟杰早带着天禄卫动了起来,不多时就从柴垛里挖出一个染血的包裹。
“头儿,果真有东西!”
林清来不及阻止,包裹已经被打开,里面是一个已经高度腐败的头颅。
于思敏一声尖叫,藏到于思昭身后,于思昭的脸色也很难看,没忍住跑到一边大吐特吐。
李明霄也险些吐了,走到远处用力吸了几口气才折回来,“这好端端的怎会藏着一个人头?”
林清仔细验看了一下那头颅的切口,“去义庄把张未山的尸体领过来,再去把镇国公府的姜世子喊来。”
那一日,她与卜桐姜若漪前往张未山那里,却只找到张未山的身体,怕是谁都没想到那颗脑袋竟藏在陆家庄。
看来杀害张未山的凶手也曾到过陆家庄。
张未山的身体比姜若漪来的还要快,头颅与尸体严丝合缝。
经过这么久,张未山的尸体总算是全了。
陆有善与张未山的尸体并排放着,林清蹲在俩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李明霄来到她身边,“在想什么?”
林清看他的脸色很不好,想想也是,谁敢给一国皇帝看尸体呢。
“张未山死亡,头颅出现在陆家庄的柴房里,陆有善凑巧也被关在这间柴房,并被人吊死,我在想两人之间是否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李明霄道:“昨夜是周虎将人关在这的,我去问过周虎,他初到这里,并不知道柴房在哪,是庄里一位冯姓管家指的路。”
林清:“那位冯管家呢?”
“死了。”李明霄脸色更加不好看,他是第一次真正的参与到一件案子里,“在他身上发现五瓣青莲印记。”
林清有点想骂娘,这白莲教还真是阴魂不散,她正要起身,却忽的停住,张未山那颗头头发掉了不少,正好露出一点圆圆的痕迹。
若靠近仔细看,就发现那痕迹不止一处,而是三个一排,有两排,共六个。
李明霄认真看了一会,“这是……戒疤?”
“是戒疤。”林清蹙眉,她并未听姜若漪说起张未山曾出过家。
难道砍掉张未山的脑袋就是为了藏起这六个戒疤?
林清又来到陆有善的尸体前,将他的头发细细翻看。
陆有善的头上竟也有六个戒疤!
周福生推着轮椅过来,将那戒疤看在眼里,“暗部之人的出处皆有记载,若陆有善做过和尚,暗部不可能不知,而且看那戒疤年头也应该不短了。”
林清眸色微凝,猛地将陆有善衣袖撕开,只见那右胳膊上一处巴掌大的伤疤。
她又看了眼张未山的尸体,胳膊上果然有一道同样的伤疤。
“这不是陆有善。”林清站起来,脸色发沉,白莲教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换掉了暗部的人。
她将手洗干净,忽的问道:“刘大公子可在?”
刘青只远远的站在一边,有人通传才走过来,“大人可是有事吩咐刘某?”
林清:“魏城内共有多少家寺庙?”
刘青没想到林清会问他这个问题,顿了下,方才答道:“刘家为结善缘,每年定时会给各处寺庙供养,魏城及周边大小庙宇加一起共有二十二座。”
林清看向周福生,柔声道:“福生,待会你与刘家跑一趟,看看这些寺庙里是否有陆有善与张未山的消息。”
周福生颔首,“好。”
林清转头对上刘青,“刘大公子可否方便?”
刘青眼里微亮,能与天禄司搭上关系的机会,他岂会放过,“伯文听候大人差遣。”
之前还刘某刘某的,一下子连表字都用上了。
林清客气回去,“劳烦刘大公子了。”
刘青走了几步又停下,犹豫了一下,道:“有件事不知是否重要,伯文觉得还是告诉大人为好。”
林清颇为讶异,“何事?”
刘青:“其实北境原本的寺庙只有五座,这几年不知为何,出家的师傅突然多了起来,这些寺庙基本都是近五年新建成的。”
林清挑了挑眉,“这般大事,刘大公子为何没有告知朝廷?”
刘青:“刘家只是商户,供养僧人也只是为了做功德,他们是僧,刘家便给供养钱,仅此而已。”
言外之意那些僧人是真是假,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
林清颔首,“此事本官已经知晓,刘大公子尽管放心。”
刘青松了口气,与周福生离开了,仵作也正巧赶到,开始查验尸体。
这魏城的仵作年岁也是不小,胡须花白,连手都有些哆嗦,所以带了个小徒弟在旁边帮衬。
林清和孟杰退到后边,她问:“王明那可有动作?”
孟杰小声道:“那家伙知道被我们的人盯着,从昨天开始一直没出过房门,也不曾和任何人接触,倒是挺能憋着。”
“自己不出门,也不跟人接触,他吃喝拉撒怎么解决。”林清都快气乐了,“人十有八九是跑了。”
孟杰觉得不可能,他们人盯着那么紧,怎么可能让人给跑了,不过林清从不放空矢,他连忙跑过去查看,回来的时候脸阴的都能下雨了。
他带人冲进去的时候,本该是王明坐着的位置只有一个纸人,一截快烧到底的蜡烛,和一个掉在地上的火折子,王明确实不见了。
“头儿,总觉着我们好像被白莲教的追着耍,进了天禄司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这么憋屈。”
林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小,很轻,“因为有内奸啊。”
孟杰一愣,险些蹦起来,正要问,就见林清轻轻摇了摇头,他只得把话又憋了回去。
林清笑笑,活动活动有点发皱的腕骨,“被当猴耍这么久,我也腻了。”
她拿过纸笔,刷刷几下就画一个形似腾蛇的符号,又下面点上几个墨点,粗粗一看,像是一朵莲花,“孟杰,你亲自带人跟福生与刘长生后方,但凡遇见寺庙里有这个符号一一记下,回头拿着我的金牌去刘荣那里提两万将士,将所有的假寺庙都给我抄干净了。”
孟杰只看了一眼,将纸放进袖带,“诺!”
孟杰走了,李明霄来到她旁边,“你怀疑上雎?”
上雎古国向来神秘,崇拜腾蛇,又喜莲花的神性,所以向来以莲上腾蛇作为内部联络的一种暗号。
大渊朝知道这事的人不超过五个,但李明霄和林清恰巧是其中之二。
“嗯,据刘青的话讲,汇通钱庄的这笔现银是他的弟弟刘华做的,而刘华的母亲是上雎人。”
“上雎古国位置偏僻,夏有猛兽,冬季寒凉,为了生存,上雎人学会很多稀奇古怪的手段。巧的是白莲教中人手段亦是层出不穷,左丘黄的毒虫,粥勿争的药,还有炼人雨身边那位白虎护法,从始至终,我都不觉得上雎与此事无关。”
说到这林清轻叹一声,白莲教与上雎明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白莲教太过隐蔽,天禄卫调查至今,除了对方放出去的消息,我们基本没什么收获,可每次我们得到线索,对方又像是甩不掉的苍蝇。”
李明霄眉眼含笑,“你找到问题所在了?”
“嗯,消息传播需要途径,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一条途径是完全隐蔽的。”林清说着,垂眉思索。
“之前我一直疑惑,白莲教究竟藏在哪里才会这般神出鬼没,直到看见陆有善头上的戒疤,我才忽然明白,白莲教控制了魏城附近大半寺庙,将教众伪装成僧人,将讯息融进寺庙中,以信徒传讯。”
林清微微勾唇,眸中全是凛冽的杀意,“既然这样,我便掀了他们的老巢,断掉他们四肢经络,让他们急上一急。这人啊,越着急就越容易出错,一旦出错,便不知鹿死谁手。”
李明霄手指抵着下巴,“可上雎一直闭关锁国,如今突然这般声势,又是为何?”
林清将穆晚唐给她的那张请帖拿了出来,“路上曾有人与我说起,前朝灭亡时,那最后一任国君将国库大半钱财藏在一处秘地,并绘制出一份宝图,将宝图分成四份交给四位大臣分别保管,此次陆家庄举行拍卖会,会有一块宝图碎片出售。”
“所以上雎出售宝图是假,引出另外三块宝图碎片才是真。”李明霄揉揉眉心,他自然也听过类似的故事,也曾派暗卫探访,但一无所获,便只能当做流言故事,没想到竟是真的。
林清点头,“不错,还有镇国公,以及天禄司。”
要宝图是真,要镇国公的命也是真。
至于天禄司,若上雎真拿到其他宝图碎片,照如今的布局来看,最后扛下所有罪名的就是天禄司。
天禄司只听从大渊国君的命令。
届时上雎只要将消息传出去,大渊便会被其他国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若再有人暗中撮合他国联合出兵,等待大渊的绝非是什么好事。
李明霄也想到了这里,一张俊脸乌云密布。
于思昭和于思敏一直待在不远处,看他们俩嘀咕半天,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便走了过去。
于思昭撇撇嘴,“你们在干什么,不捉拿凶手吗?”
林清随口说道:“王明潜逃,必是凶手之一。”
于思昭无语,“逃跑固然不对,但你又没证据,怎么就说他是凶手?”
林清注视着于思昭半晌,忽的就笑了,“天禄司办案子,本官说他是凶手,他自然就是凶手喽,你不服?憋着。”
于思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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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林清几句话就把于思昭又给气到了, “办案子又怎能当成儿戏,你凭什么这么说!”
林清咧嘴一笑,“大抵是凭本官能捉到凶手, 而你不能。”
于思敏悄悄拽了拽于思昭的衣袖, 小声道:“哥哥,林大人不是那种人。”
于思昭扯了几下没把衣袖扯回来,只得气呼呼道:“那你说凶手在哪。”
“自是就在这啊。”林清眸光幽幽, “凶手可从未离开过这里。”
于思昭闻言狐疑的四处看看,这柴房位置偏僻,院子也不大, 乌泱泱站了许多人, 县令万春晖已经跟着刘青他们先一步离开了。
他与于思敏本是跟着慈悲和尚来的, 但如今慈悲和尚已经被拖走关了起来。
所以现如今除了他们兄妹和正在验尸的仵作之外, 剩下的都是天禄司的人。
于思昭不敢置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双眼瞪得大大的,“你说我是凶手?”
林清:“……”罢了, 这就是没经过社会毒打的愚蠢好少年,还是少打击点吧。
她道:“外人确实没人接近这里, 但若那人穿着天禄卫的衣服,贴着一张令人熟悉的人|皮面具, 那么看守在此的天禄卫自然不会把他算成外人。”
王明这手不算高明,玩的就是个灯下黑。
周虎送来一本书册,林清接过来扬了扬, 让在场的人看清楚,“王明既然选择混入天禄卫,那么时间上在看守王明与陆有善的几名天禄卫必有重合,这册子是孟杰亲手写的, 里面记载着天禄卫巡逻分班等的排布情况,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琐碎事。”
天禄卫在外执行任务时都是根据以前的分组行动,所以即便是记录,大抵也是写个时间再写上队户的名字就行。
没人会想到孟杰竟然认真的将所有人的名字都写下来。
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暗自都提高了防备,天知道那人把他们谁给换掉了。
林清翻了几页,视线准确的落在角落处一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天禄卫脸上,笑道:“你说是不是,蒋劲。”
蒋劲周边一下就空了一块,周围的天禄卫骤然拔出长刀,刀刃对准他。
蒋劲在天禄卫里一直是不太显眼的存在,直到这时才缓缓抬头,“大人莫要开属下玩笑了,属下一心为天禄司办事,怎会是内奸呢。”
林清一页页翻着册子,“那你不妨解释一下,看守王明的是张队户,看守陆有善的是刘队户,可蒋劲却是王队户队伍里的,本官很是好奇,你既不是张队户的人,也不是刘队户的人,为何两边都会出现你的身影。”
蒋劲飞快的扫了一眼林清手里的册子,低下头叹了口气,道:“属下只是担心白莲教会来闹事,这才盯得紧些,没想到会被大人误会。”
“王明,你从陆家庄门前被抓时就想到了后续,也想到了陆有善不能留,所以当回房之后,你先换好蒋劲的衣物,再将纸人摆好,藏在暗处,用一根细线控制着火折子点燃蜡烛。”
林清拿起属下送来的火折子,上面拴着一根极细的线,若不细看,极容易被忽略。
而后,他便可以趁天禄卫换班的时候大摇大摆的从正门出去。
便是有人看见了,也只以为蒋劲是在执行什么命令。
林清又指着册子里写着字的最后一页,“从那出来之后,你便拿着吃食来到这里。”
天禄卫给临时关押的犯人送个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只是王明怎么也没想到孟杰长得人高马大,心思却这么细腻,连这点小事也要找个册子记上,于是看似完美的凶案实际上却因为孟杰这本册子变得漏洞百出。
于思昭听得目瞪口呆,还有些不服气,这件案子听起来也不难,他觉得把他放在林清的位置上他也能查清楚,“所以蒋劲就是王明,是他杀了陆有善。”
林清道:“蒋劲的确就是王明,但陆有善不是王明一个人杀的,他有同伙。”
话已至此,‘蒋劲’立即被旁边的天禄卫给按住了,周虎过去,在他的侧脸抹了几下,很快摸到一处突起,抓住一撕,就将那张面皮撕了下来,露出王明原本那张脸。
王明呸了一声,盯着林清的视线带着阴森的杀意。
于思昭见状,再看林清,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面上却是撇撇嘴,“你这天禄卫难不成是个筛子,谁都能混进去。”
林清:“……”少年,这话有点诛心了。
她也想问,天禄司什么时候变成筛子了。
“王明的同伙不是天禄卫,是个假和尚,慈悲和尚。”
“慈悲大师是真正的得道高僧,有法力在身的,你不要污蔑他!”于思昭险些蹦起来,然后特别认真的对林清道:“那是大师,不要惹他。”
林清突然特别好奇,“慈悲和尚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信他?”
于思昭不假思索,张口就道:“慈悲大师佛法高深,知道很多我们不懂的道理。”
林清:明白了,这是个大忽悠。
于思昭接着道:“他还会法术,一会突然消失,一会又变成了小孩子,特别神奇。”
林清:懂了,身上藏着令人致幻的药粉,还会缩骨功。
林清拍拍手,属下很快就将慈悲和尚带了过来。
她道:“慈悲和尚,你作为王明的同伙,共同杀害陆有善,你可认罪。”
慈悲和尚穿着破旧的僧袍,手里快速盘着那串乌黑包浆的佛珠,闭着眼嘀嘀咕咕的念着经,直到林清开口,方才念了声佛号,“贫僧乃是方外之人,如何会沾染人命,大人冤枉贫僧了。”
“别急。”林清笑着打量慈悲和尚,王明是饵,慈悲和尚就是咬饵的鱼。“你手上那串佛珠颗粒饱满,檀香扑鼻,用的乃是百年以上的紫檀木制成,价值斐然。”
慈悲和尚快速盘着珠子的手猛地顿住。
“你常年把玩这东西,香味已经侵染了你的皮肤,你碰过的东西或多或少都会留下这种气味。”林清指了指从王明房间里发现的纸人等物。
“这……”慈悲和尚眼睛一转,“贫僧只是不忍王施主受此灾劫,这才送些东西,怎知王施主他离开之后竟会做下如此恶事,说起来,也确实是贫僧之过。”
“陆有善会武。”林清将陆有善的手掌翻开,指腹处有一层厚茧,“想来是功夫不错,以至于王明一人根本无法将他制服,偏偏外面有人看守,决不能让陆有善发出动静,否则必定会被发现。”
林清将尸体翻过去,指着陆有善尸体后方的勒痕,道:“王明从正门进入,慈悲和尚会缩骨功,完全能够在那些小窗来去自如,不过你在陆有善后方打结的时候,意外把手上的佛珠也栓到了里面,这才让后面结痕如此圆润。”
林清的话有理有据,加上那些证据,于思昭信了,整个人有点懵逼,就像是突然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一样,“可大师杀人之后明明离开了,为何还要回来让天禄卫看见他?”
林清接手不少案子,对这种心理还是比较了解的,“心虚呗,想看看到底有没有被人发现,也是想看看他做下的案子完不完美,顺便留一下不在场证明。”
于思昭:“可是……可是慈悲大师与陆有善无冤无仇,他为何要这么做?”
林清意味深长的看着慈悲和尚,“那就要看看慈悲大师的莲花纹身有几片花瓣了。”
周虎过去,一把撕开和尚右肩的衣裳,露出一朵白色的七瓣莲花印记。
林清勾起唇,“王明是三长老的亲卫,能让他这么听话,果然你就是那位三长老。”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是多余了。
慈悲和尚连佛号都懒得念了,“林大人果然如传闻一样聪明,不过我这人向来最讨厌聪明人。”
“所以呢,你咬我啊?”林清嗤笑一声,“放心,很快就让剩下那几位过去陪你。”
慈悲和尚根本就不信林清能抓到炼人雨,“大人还是不要这般自信为好。”
林清懒得跟他啰嗦,挥挥手,天禄卫立即将慈悲和尚与王明押走了。
于思昭心情惴惴,“你要把他杀了吗?”
林清:“暂时不会。只会扒光了洗干净扔囚车里教育小孩子。”
于思昭:“教育什么?”
林清:“陌生人的话不能信,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吃,陌生人抓你走记得叫大人。”
于思昭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在笑话我。”
“乖,听话。”林清拍拍他的脑袋,转眼看向于思昭后面的于思敏,“把你哥哥带回去,这回看严了。”
于思敏严肃的点点头,让下人把于思昭给送回去了。
林清:“你有事?”
于思敏再次点头,一双眼里闪着星星,“我想跟在大人身边。”
林清:“……”
她对旁边的周虎使了个眼色,周虎立马去寻了个两个丫鬟过来,将于思敏给老于家那边送了回去。
李明霄调侃她,“就这么把人送走了?”
林清很无奈,“咱们这一堆汉子,就是只鸟飞过来也得被这汗臭给熏晕过去,更何况还摆着两具尸体,那可是个小姑娘,待久了只怕夜里要噩梦了。”
李明霄不置可否,忽的说道:“那于家姑娘似乎对你有意。”
林清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分毫,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的说道:“我才多大,还没及冠呢,如今只想安心给陛下办差,成家什么的等我发达了再说吧。”
李明霄颇为奇怪,“陛下赏给你的东西少了?”
林清:“……”东西是不少,能不能用您心里没点数吗。
她义正言辞的对天拱手,“正因为陛下慧眼识英才,才有我如今的地位,陛下便是我的伯乐,此生能为陛下尽忠才是我最大的福气,告诉你陈肖,以后别跟我提银子,陛下跟我的关系岂能用那等俗物衡量!”
——所以快用金子砸死我吧!
李明霄被林清的话深深的震撼了,心脏扑通扑通一个劲乱跳,他从不知林清竟将他看的如此之重。
怪不得几次遇险林清皆是毫不犹豫的选择舍命护他。
他是中宫嫡子,自幼便被当做储君培养,他的身边不缺能人,也从未缺过谄媚巴结之辈,却无一人像林清这般。
她足够优秀,能为他人所不为,也真心实意的惦记他。
李明霄突然有些羞愧,他以前对林清的看顾,有一半的原因是她是诸葛绪的徒弟,是未来有可能即将继承天禄司指挥使之人。另一半的原因是因为林清非常好用。
林清这么好他怎么以前没有发现呢,好在现在也不晚。
他伸出手,想要放在她的肩膀上,却又中途停下,“林清……”
“嗯?”林清还不知道李明霄对她产生了多厚的滤镜,只疑惑的看着他。
“没事。”李明霄收回手,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罢了,说那些做什么,且看他以后如何做就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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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那天刘荣被宰了一大笔银子, 总算知道林清办事有多阴损,这几日一直都缩在军营里,生怕被林清逮到。
结果还是没躲过去, 当孟杰带着林清的命令与金牌来到他跟前的时候, 刘荣差点疯了。
一人高马大的汉子,差点没被气哭,偏偏连个拒绝的字都不能说, 毕竟金牌在那摆着,以及陛下那道如朕亲临的旨意,他只能憋屈的从了, 让副将点出两万人马心塞的与孟杰一同离开了军营。
藏在寺里扮成僧人的白莲教众刚送走周福生与刘青。
他们很得意, 天禄司被他们玩的团团转, 便是找到庙里又如何, 还不是被他们糊弄的团团转。
可当他们刚回到庙里,大渊的军队就到了,马蹄阵阵, 尘土飞扬,大地震动。
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 惊悚的发现他们已经被围住了,接下来便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抗捕者, 杀!
逃跑者,杀!
拒不交代者,杀!
鲜血染红地面, 尸体布满阁楼,用敌人之血,扬我大渊国威!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
另一边,陆家庄内, 凶手已被抓到,两具尸体暂时被送到一处阴凉的房间里放置。
大家伙该干嘛干嘛去了,林清与李明霄回到书房里。
林清坐回书桌前的椅子上,时不时顺着窗外望去,“奇怪,算算时间,姜世子也该到了。”
李明霄换了身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安慰道:“镇国公府如今只靠姜世子一人支撑,或许是被事情耽搁了。”
林清:“或许吧。”
李明霄忽然问道:“你说那王明为何会挑中蒋劲?”
他虽然掌控天禄司,但不是对每一名天禄卫都了如指掌。
林清:“蒋劲是孤儿,能力不错,但性子沉闷,不爱与人交流,旁人对他了解比较少。”
李明霄:“可我们是突然来到陆家庄的,对方不可能有准备,连人选都挑的这么合适,脸皮制作也需要时间。”
林清:“他们一早就打算换掉蒋劲,只不过王明突然事发,所以才将计就计,用王明替换蒋劲。他们没时间将蒋劲运出去,人必然还在庄内,我已经派人在庄内搜查了。”
她取来茶杯,给二人斟满茶汤,“陛下放心,白莲教如今不过是秋后的蚱蜢,蹦跶不了多久了。”
李明霄轻叹,“可越到这时越是凶险,那些人必然会临死反扑。”
“嗯……不对!”林清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迈出一步,看见旁边的李明霄,又把脚收了回来,将周虎喊了进来,道:“你带人往魏城的方向去接应一下姜世子。”
周虎领命,点了几个弟兄离开了。
这一走就是小半个时辰,等回来的时候,马后驮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姜若漪。
果然出事了。
林清沉下脸,亲自扛着姜若漪来到一间客房,将人平放在床上,将李明霄等人都轰了出去,这才查看姜若漪的伤势。
姜若漪的状态很不好,脸色发黑,瞳孔发黑,明显是中毒。
她的衣服尽管脏乱,却并不见什么血迹,唯有肩膀上两个距离快扩的圆孔,周边肌肤发黑。
陆家庄就有大夫,很快便被周虎带了过来。
那大夫已过而立,一把脉就被吓一跳,“这……这……”
林清扔了一包银子给他,“天禄司的刀可从不是吃素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掂量。”
大夫抖的跟筛糠似的,将那包银子塞了几回才勉强塞进药箱里,“禀大人,这位爷是中了蛇毒,这毒猛烈,小人虽然能解毒,但这位爷能否醒来,小人却是不知。”
林清:“需要多久?”
大夫捉摸了一会,咬了咬牙,“大约一个时辰。”
“救他。”林清最后看了昏迷的姜若漪一眼,离开了这里。
李明霄与周虎都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李明霄立即过来,问道:“怎么样了?”
林清将姜若漪的症状说了一遍。
北境偏远,没有太医,没有葛怡那手厉害的毒术,能达到这种程度,只能说明那大夫的医术绝非等闲。
林清对周虎问:“究竟怎么回事?”
周虎想起那惨状,身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属下带人赶到的时候,所有人都死了,尸体不全,只剩残骨,就像是被野兽吃剩下的,唯有姜世子完好,人却被吊在树上,瞧着就像只剩下一口气。”
林清:“他那时还清醒?”
周虎摇了摇头,“也不算清醒,只是嘴里叨咕着什么……蛇……”
蛇?
李明霄颇为疑惑,“好端端的,怎会有蛇,毒性还如此猛烈?”
“姜世子肩膀的那两道伤足有一掌多宽,若真是被毒蛇所伤,那蛇得有多大的身子……”林清忽然想起,白莲教不止有五位长老,还有一虎一蟒为左右护法。
难道是那位右护法吗。
周虎挠了挠脑袋,“大人,这姜世子是不是救不成了?”
林清垂眸,盯着腰间的佩剑,“毒能解,至于能不能醒过来便不知了。”
李明霄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你已经尽力了,便是姜若漪醒不过来也与你无关,镇国公是明理之人,断不会为难你,更何况,还有我在。”
周虎听得迷糊,“陈兄弟这话说的,虽说咱们天禄司地位特殊,可堂堂国公爷还会怕你不成?”
林清横了他一眼,“问那么多做什么,想回去扫茅厕了?”
周虎麻溜把嘴捂上,使劲摇头。
林清:“看好了,你亲自在这守着,吃食药汤,一律仔细查验。”
“诺!”周虎行礼应道,接着再次把嘴捂上。
事已至此,林清便与李明霄先离开了。
他们回去的时候,丫鬟已将饭菜摆满桌子。
吃过饭后,天色便已经黑了,下人将山庄的灯一一点上,虽已入夜,却亮如白昼。
林清干脆拉着李明霄到院子里寻了处地方席地而坐。
夜风清凉,拂过脸颊,仿佛连白日里的烦恼都被吹走了不少,整个人舒爽了不少。
李明霄望着那盘岩而上的灯火,突然开口,“白日里我听下人说起,在这山庄后院有处温泉,不如我们去泡一泡吧。”
林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猛地咳嗽起来。
李明霄见状不禁皱眉,忙帮他顺着后背,“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毛躁,好些了吗?要不要找大夫过来?”
林清连忙摆手,她就是纯粹被吓的,“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去泡温泉了?”
“你把自己绷的太紧了。”李明霄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见她喝下才慢慢说着,他或多或少也有点紧张,毕竟长这么大他也是第一次邀人共浴。
林清还真没法拒绝,李明霄可是皇帝,虽然现在是落难皇帝,皇帝开口邀请下属一起去洗个工作澡,她要是真拒绝了,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可她也不敢同意啊!
她身上到底有没有那二两肉她不必比谁都清楚,一旦扒光了进一个澡堂子,只怕下一步她就得想怎么跑路了。
李明霄见她久久不应,不由得问道:“在想什么?”
林清纠结片刻,“上次围堵左丘黄时我身上留下一些伤,近日不宜沾水。”
“伤到哪了?怎么不告诉我?”李明霄担忧的就要去看她的伤口,却被林清轻巧的躲过。
林清哈哈一笑,“孟杰已经帮我包扎好了,都是小伤,过几日就好了。”
李明霄见她与往常差不多,这才放下心,“那就过几日再说吧。”
“哪能因为坏了你的兴致。”林清激动的一拍手,“不如这样,我不下水,在一边陪你吧。”
李明霄:“……”其实他也没多想泡。
有丫鬟引路,将他们带到那间为了温泉特意修建的院子。
这里已经是半山腰了,刚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这里建的很是漂亮,房屋四处通透,垂着雪色纱幔,周边种着松竹花草,夜风刮过,竹枝轻颤,花香扑鼻。
屋子里的灯已经被丫鬟点上了,桌上放着衣物。
穿过屋子就看见两处露天的温泉,一条石头小路从两处温泉中穿过,尽头是一处亭子,亭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满了点心瓜果。
林清摆了摆手,丫鬟们扶身行礼一一退了出去。
李明霄宽衣解带。
林清忙过去接过他的外袍,藏在衣袍下的手微微有点抖。
那白到发光的皮肤晃的她眼睛有点疼,心虚的连眼神都有点慌。
李明霄虽然功夫一般,但也是习过武的,身材均匀修长,白白嫩嫩的。
这……这真是她不付费就能看的?
美男入水,寻了个地方坐下,这里的水不算深,刚好到他的胸口,雾气升腾,若隐若现。
林清觉得鼻子有点痒,赶忙将手里的衣服整理好放在一边,悄悄抹了把鼻子,见没流鼻血,这才转过来,低咳一声,漫步到水岸旁坐下,将手放在水里试了试温度,视线下意识往那边瞟了几眼。
笑话,不看白不看,白看谁不看。
嗯……好看。
李明霄见她呆呆愣愣的望着自己,问道:“你还在担心姜若漪?”
林清脸颊微红,清了清嗓子,“姜世子并非软弱之人,清醒也只是早晚。”
李明霄轻叹一声,“也不知京城那边是何情况了。”
“陆家庄里的信鸽都被弄死了,我已经派人去调最近的信鸽了,但还需要时间。”说到这个林清也没有办法,李明霄的事情太大了,交给谁她都不放心,只能让人去最近的暗部据点调人调信鸽,这一来一回,至少要十来天。
第44章
第44章
夜色渐浓, 皓月当空,繁星点缀。
池里雾气弥漫,池外纱帘朦胧。
林清曲着腿坐在泉池边的石头上, 偶尔搅着水, 弄出几朵水花,偶尔与李明霄闲聊几句,倒也难得逍遥自在。
不知不觉间就过了小半个时辰。
林清算算时间, 提醒李明霄,“该起了,泡久了怕是要头晕的。”
“嗯。”李明霄也觉得有些困倦, 扶着旁边的石头从泉池里站起来。
林清:“……”白花花的一片, 晃得人头晕眼花, 口干舌燥。
李明霄瞧她捂着鼻子, 不解问,“你捂着鼻子作甚?”
林清就是有点想流鼻血,“快立秋了, 我燥得慌,回头找大夫开两副去火药就好了。”
李明霄担忧的看着她, 恨不能把她衣服扒了检查一下,“我听闻习武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暗病, 等回去我让太医给你好好调理调理。”
林清哪里敢让太医给她看病,“天禄司有专门给我们看病的大夫,平日里也一直给我调理身体。”
李明霄却不赞同, “全国上下又有几人医术比太医院里的太医更好的,若你实在不愿,便每月只让院正为你请个平安脉。”
要院正来诊脉?!
还得每月一次?!
林清正要站起来,被这话惊得脚下一个踉跄, 正要稳住身体,脚下又是一滑,整个人就这么向李明霄扑了过去。
李明霄下意识伸出手去接她。
林清看着李明霄那张俊脸越来越近,还有那本能伸出想要搂她的胳膊,大脑有一瞬间的放空。
接下来是不是她要被抱住了?就跟无数小说里又土又狗血又令人血脉喷张的剧情一样。
嗯……她已经看见李明霄白花花的胸口了。
然后,她这具经过千锤百炼的身体先一步反应过来,一巴掌将李明霄抡飞出去,就此借力,踏水,如蝴蝶一般飘然落地,动作行云流水,逼感十足。
身后适时的传来噗通一声□□砸进水里的声音。
林清愣了下,茫然的眨了眨眼,然后脸上爆红,就是皮厚如她,此时也恨不得尴尬的找个地缝藏起来。
但是她不能,因为被她抡飞的是皇帝。
林清只得转过身,眼巴巴看着李明霄从水里爬出来,一个通红的巴掌印,就这么印在那雪白的胸膛上,五指清晰,格外显眼。
林清松了口气,还好她收力了,没把李明霄的骨头给拍断了。
看着李明霄带着怒气的眼神,她这张嘴就跟抹了胶似的,“您……您没事吧,我这是本能反应,不是故意的。”
李明霄能怎么办,都说了以后要护着人家,总不能现在翻脸吧,他又气又无奈,最后愣是让他憋笑了,“回去给我上药。”
“好嘞,您请。”林清松了口气,连忙将丫鬟送来的衣裳送到李明霄手里,无意间对上那个巴掌印,还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等回到房里,林清去大夫那要来一盒消肿的药膏,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已经换上里衣的李明霄,“上药呗。”
李明霄后知后觉的总算感觉到一丝危险,但又觉他是想多了,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再者说给他上药的可是林清。
信不过别人他还信不过林清么。
他扯开腰带,半倚在床上,将胸口那处巴掌印露了出来。
林清只觉脸烧得慌,将雪白的药膏用指腹一点点涂了上去。
窗户半开,一灯如豆,将房间铺上一层朦胧的昏黄。
李明霄半眯着眼,若有似无的注视着林清那张精致的脸,忽的笑了,“以前倒是没发现,林卿的相貌竟是这般出众。”
“脸是爹娘给的,长得太好,我也很苦恼啊。”林清无所谓的耸耸肩,实际上她这张脸太过精致,没什么威严感,以至于不少人曾因为这张脸想要拿捏她。
反正那些人最后结果都不怎么好就对了。
李明霄:“听诸葛绪说你是孤儿?”
林清:“嗯,听闻是被丢的,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我是个乞儿。”
李明霄犹豫片刻,问道:“你若想找到亲生父母,我可以帮你。”
“不想。”林清立即拒绝,她一点也不想跟女主和永宁侯府那群蠢货扯上关系。
“也罢,有些人的确不配为人父母。”李明霄见她满脸嫌弃反胃的模样,便歇了心思,却又想到了他的母亲,忽然就理解林清不想找父母的心情,“歇了吧。”
待李明霄躺好,林清方才吹熄蜡烛,摸黑回到她的床上,沉沉睡去。
一夜安眠,翌日清晨,天刚灰蒙蒙的,林清就被李明霄给推醒了。
她下意识摸了下枕边的佩剑,这才回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李明霄古怪的盯着她一会,随即无奈又感动,柔声道:“如今陆家庄已经掌控在我们手里,很安全,我知你是想保护我,但不至于夜里休息连衣裳都不脱。”
林清原本还有点迷糊,听了这话一下子就精神了,她倒是想脱,可夏天还没过去,衣服本就轻薄,她要是再脱一件,里面的束胸就遮不住了。
“如今事情还没解决,我哪里能安心,再者说我已经习惯了,要是身上没衣服,枕前无兵器,我反倒无法安眠。”
“罢了,你高兴就好。”李明霄纵容的叹了口气,“周福生他们回来了。”
几十座寺庙跑下来,一夜时间已经算快了,林清稍稍整理了下头发,将佩剑别在腰上,翻身下床,与李明霄来到书房。
周福生与刘长生风尘仆仆,待在书桌靠左的位置,孟杰则站在靠右的位置,身上杀意凝练,一身的血腥气。
周福生坐在轮椅上,专注的看着林清每一个动作,唯有余光扫过旁人时,多了一抹散不去的晦涩。
天禄卫已将记录消息的纸条送来,装在一个大木盒里摆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林清见到那些条子就觉得牙疼,天禄卫的学问不同,写的字也各式不同,大部分也就是勉强能认,回头她非得让司里好好请几个先生,让这些人多练练字。
她嫌弃的将木箱往旁边推了推,看向周福生与刘青,“情况怎么样?”
刘青有些丧气,“有愧大人所托。”
周福生道:“魏城周边大小寺庙共二十二座,我们拿着陆有善与张未山的画像将这些寺庙都走了一遍,他二人并非这些寺庙的僧人,也没有挂单记录。”
刘青问道:“那二人会不会是外来的僧人?”
林清疑惑,“确定没有遗落的寺庙?”
周福生肯定道:“没有。”
林清:“舆图呢。”
李明霄取来舆图,在桌上铺开。
林清取来一根炭笔交给刘青道:“刘大公子,劳烦你将寺庙的位置在舆图上标注出来。”
这时候的舆图还是比较落后的,一些大的寺院舆图上有记录,但若是位置偏僻亦或是太小的庙,舆图上是没有显示的。
刘青接过炭笔,小心的在舆图上将寺庙的位置一一标记出来。
这些寺庙大部分都在周边,一小部分则在山里,林清反复观看,突然发现在东面的位置有一处的墨迹似有重合,就好似被修改过。
若是舆图真的被改过……
林清诸多心思,面上却不露分毫,将舆图合上随手放在一边,“本官知道了,这一夜奔波,想必福生与刘大公子都累了,去歇息一会吧。”
周福生颔首,“好。”
刘青却没走,咬了咬牙,“大人,汇通钱庄之事,还望大人明示。”
刘家虽不缺钱,但这些钱仍旧让他们家伤筋动骨,若消息传到别的地方,难保百姓不会对汇通钱庄失去信任,到时一旦发生挤兑现银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林清向后靠在椅背上,“因为钱庄押送的是金银,白日里人流太大,难免发生疏漏,所以卸货的时间一般都是在清晨或深夜,本官说的可对?”
刘青点头,“不错。”
“本官已命天禄卫在周围探访过,事发前几日,不论是深夜还是清晨,钱庄周边的百姓从未听见马车路过的声音,城门那边倒是有镖局押镖进入城里,但离开的时候是空手走的。”
林清从箱子里抽出两张字条递给刘青,“这是天禄卫传回的消息,刘大公子是个聪明人,想必不用本官多费唇舌了。”
那么一大笔金银,放马车里都能把马累死,进城时有动静,怎么卸货的时候反而是静悄悄的,除非那笔钱根本就没卸在汇通钱庄的银库里。
刘青并不笨,相反,他非常精明,他只是没有林清这般强大的消息网,也没有林清手底下这些经过特训的天禄卫。
只要找到那些镖师,就会知道与他们接头的人是谁,那些金子又在什么地方卸货的。
那么一大笔钱,不论拿到哪都会尤为显眼,只能是就地隐藏。
林清端起丫鬟送来的茶水,轻啜一口,“那些镖师已经被追杀至望狼山,刘大公子最好快些,若是慢了,保不准那些镖师就要都被灭口了。”
刘青拱手行礼,“多谢大人。”
林清挥挥手,刘青便退出去了。
书房里就只剩下林清、李明霄和孟杰。
李明霄道:“那些镖师是你放进望狼山的?”
林清摇头,“不是,镇国公在望狼山失踪,我便特意让人盯着那里,意外看见那群被追杀的镖师。”
她有点担心李明霄真把刘青当好人,“你别看刘青面上好像多老实,他要是真老实,怎么可能在继母手里还把刘家偌大家产把在手心,连他爹都沾不得边。”
李明霄失笑,却也觉得心里暖暖的,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又什么样的阴谋没经历过。
刘青是人是鬼,他一眼便知。
“嗯,听你的。”
第45章
书房里, 林清看向孟杰,“孟杰,你那里情况怎么样?”
昨天杀的有点多, 孟杰无法完全收敛杀意, 但脸上却挂着春风得意的笑,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头儿, 昨儿个咱们可是杀了白莲教一个措手不及,那些有问题的寺庙共一十二座,抓获白莲教徒两万余人, 几乎被全窝端了!”
林清轻笑, 摆弄着手里的茶杯, “都安排妥贴了?”
孟杰道:“城中的牢房都被咱们占用了, 剩下的临时抽地方关押,待审讯之后再做安排。您是不知道,那万县令比咱们还高兴。”
李明霄笑了笑, “北境多矿产,正缺人手呢, 一下子送来这么多人,他哪里会不高兴, 但两万人,若是都这么料理了,百姓必然会乱。”
孟杰立马认真严肃, 听着李明霄讲话,“属下愚钝,您说要怎么做,属下立即去做。”
李明霄:“重罚轻放。”
有罪的重罚, 若只是入白莲教并未作奸犯科,便稍作惩戒一下放了。
他看向林清,“你看如何?”
林清笑嘻嘻的点点头,她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要等到安稳之后才能放人。”
她可不想这边白莲教还没解决,那边又给放出去一堆帮手。
李明霄道:“不过这番重创,白莲教十有八九要狗急跳墙。”
“还不够。”林清将那张舆图重新铺开。
“头儿,您看舆图做什么?”孟杰疑惑的看着林清的动作。
李明霄却是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张舆图有问题。”
“嗯。”林清将佩剑取下,拧开剑柄,从里面取出一小张绢布,展开之后,正是一张缩小的北境舆图。
这舆图正是临走前她师父给她的那一张。
两张舆图一对比,很容易就发现这里的舆图的确被人修改过,东面的一座山被抹去了。
在这样的时代舆图是非常珍贵的战争资源,只掌握在少数高官手里,林清手里这张舆图是从军中借来的。
也就是说,军中有内奸,还是能接触到舆图的高官。
孟杰摸摸脑袋,“奇怪,为何要费力的抹去一座山?”
林清将手里的绢布重新收回剑柄,“自是因为山上有不能见光的东西,孟杰,点齐天禄卫,我们过去瞧瞧。”
孟杰应下,出去了。
李明霄上前一步,“我与你同去。”
林清有点犹豫,若是旁人她无所谓,可李明霄毕竟不同,“可此行怕是要见血。”
李明霄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给我一把刀。”
“好。”林清深吸一口,应了,若是诸葛绪在这只怕会觉得她疯了。
她让孟杰给李明霄弄了刀和天禄卫的衣服,又塞给他两瓶辣椒粉。
“本想给你带几瓶毒药的,怕你撒不好把自己再给毒翻了,别小看这辣椒粉,撒出去威力也不小,而且伤到自己也不怕,顶多难受几天。”
李明霄很无奈,“说的好像你很有经验一样。”
“有啊。”林清理所当然的点头,“我这官位摆着呢,我家就那点地方,有不少探子夜探的,也有暗杀我的,于是我在院子里装满陷阱,连茶壶里的水都加了泻药。”
想起那些日子,林清现在脸都有点扭曲,“一开始总不记得,不是掉进陷阱,就是被泻药放倒,有一次在茅房蹲了一整天,连卯都没点,后来养成习惯才好多了。”
李明霄又担心又无语,“你好歹是天禄司副使,就不知道调一队天禄卫回去给你做看守?”
林清:“不给钱,凭什么给人家额外增加工作量,加班费上哪要去。”
李明霄微微一愣,加班费?还挺形象的,那他偶尔临时有事,也会深夜召见大臣议事,是否也给人家一些加班费?
唠叨的功夫,李明霄已经换好了衣服。
林清将之前得到的那张蒋劲的面具也递给他,“这也算是个好东西,带着些,避免意外。”
李明霄将这薄如蝉翼的面具戴在脸上,眨眼间就换了个人一般,“蒋劲找回来了?”
林清:“昨夜周虎已经带人找到了,人没事,只是被迷昏了。”
待两人收拾好,孟杰也已经点好人马,在山庄门口候着。
待林清一声令下,策马疾驰,尘土而飞扬。
那座被藏起的山名为大关山,若抄近路,距离陆家庄也就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等到了山脚下,林清发现这大关山的山路平整,明显是被修葺过的。
一个砍柴的老樵夫路过,看见他们吓了一跳,想跑又不敢跑。
林清下了马,走到那老樵夫面前,“老伯,劳烦问下,这山上可是有间寺庙?”
那老樵夫听了这话,再看林清相貌清秀,又是个讲道理的,这才松了口气,“你们是来拜佛的?山上确实有间小庙,也就几间屋子,都快荒废了。”
说到这,老樵夫叹了口气,“那么小的庙也亏得你们能找到这。”
林清听到这颇有点意外,“那庙叫什么名字?”
老樵夫道:“没有名字,我们一般就叫它小庙。”
林清道了声谢,将一小锭碎银悄无声息的塞进老樵夫的衣服里,而后翻身上马。
“官爷……”
林清正要拍马离开,闻言回头,就见老樵夫为难的看着她,“老伯有事?”
老樵夫满脸恐惧与敬畏,道:“小庙没什么好拜的,若无事还是快些离开,千万不要在这里过夜,这大关山里面闹鬼!”
“闹鬼?”林清突然来了兴趣,“怎么个说法?”
老樵夫道:“小人是这山脚大柳树村里的,小人村不少人都听见这山上响起铁索声,那一阵阵的哗啦声可吓人了,后来村里筹钱请了一个道长过来,道长说这是黑白无常勾人魂来着,这大关山可是通往地府的幽冥路,活人走不得。”
“这样啊……”林清若有所思,“这闹鬼之事是多久前开始的?”
老樵夫回忆了一下,“大约有五六年了吧。”
林清看着老樵夫满满的两担柴,问道:“既然闹鬼,你为何还来这里打柴?”
老樵夫低头看着眼前的柴火,眼里总算多了点喜色,“这是花椒木,专门给城里酒楼送的,普通的柴火一担只能卖上十文钱,这花椒木却能卖到三十文。”
说到这老樵夫叹了口气,“可惜这花椒木唯有大关山才有,小人只能白日过来,天黑前必会离开。”
林清与老樵夫告辞,继续前行。
那小庙就在山路的尽头的林子里,一个篱笆院子,三间半茅草屋,正屋里供着一尊石雕的佛祖,另外两间住着人,剩下的半间是灶房。
再往远处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几乎连成一线,将这里大半包裹,只留下这一处进出的山路。
周虎跟在孟杰后边,见状下马走到篱笆院前往里面望了望,“奇了怪了,就这么个地方能藏什么?”
孟杰照他后脑袋来了一下,“笨,那些面上简单暗里闹鬼的案子咱们是办少了,听头儿的就对了。”
周虎揉揉脑袋,懵逼的点点头。
林清下了马,指尖戳了戳扮成蒋劲的李明霄的肩膀,“看出什么了?”
李明霄笑笑,“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林清:“就不能让人当回蠢货?”
李明霄倒是不介意,“你想?”
“算了,我这人就是个劳碌命。”林清幽幽叹息一声,随即一脚踢出,带着一阵破空声,将那锁着的木门踹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后,两扇木门直接碎掉了。
里面的人似乎这才听到了动静,从里面出来一个老和尚。
老和尚见到碎掉的木门,满眼心疼,“施主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看不出来?”林清指指身上的衣裳,“天禄卫,自是来抄家的。”
老和尚怒极了,“贫僧这只有一间山间小庙,连个多余的活人都没有,施主这般为难,就不怕佛祖怪罪嘛!”
“佛祖若真要怪罪,也是怪罪你们这些打着佛门名气坏事做尽的欺世盗名之辈。”林清指了指小庙四周的高耸山峰,“本官虽不懂风水,却也知道寺庙选址极为讲究,即便不是福气绵延之地,也得是一山之顶,谁会把佛祖供山坳里,多大的仇?”
老和尚目光闪烁,见状不对抬腿要跑,直接被孟杰与周虎给按在地上,只听撕拉一声,老和尚的衣袖被撕了下来,里面的皮肤没有一点皱痕斑纹。
周虎摘了老和尚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
“又是个假和尚!”孟杰骂了句脏话,将人给捆结实了,丢给后面的天禄卫。
林清见这假和尚被捉住了,便抬腿走进正屋。
这间屋子不算大,石雕的佛像占了大半,两边放着几个蒲团。
李明霄也跟着走进来,“白莲教为了隐藏这里不惜更改舆图,只怕这里另有乾坤。”
“你看烛台。”林清指着供桌上两支烛台,这两烛台一左一右,一支似乎许久没有打理,烛油驳杂,满是灰尘,另一个却特别干净。
林清将将那烛台往试着旋转,佛像后方的墙壁发出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竟是一道暗门。
乒乒乓乓的声音顺着那道缝隙传了出来。
林清与李明霄对视一眼,脸色微沉。
林清先一步走进那道暗门,门里是一条半圆的洞口,四周插着火把,火光勉强将路照亮。
天禄卫自动分成两拨,一波留在外面看守,另一波跟在林清后面。
孟杰看见李明霄要进去,吓了一跳,忙道:“蒋劲,你留在外面吧?”
“不必。”李明霄拒绝了,跟着队伍走进山洞。
山洞四通八达,林清没走多远就遇见第一处岔口,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
林清迅速后退,躲在一处背光的地方。
那些人越来越近,直到跟前,竟是一群衣衫褴褛的青年男女。
他们双眼麻木,身体瘦弱,脚下被铁链拴着,将一筐筐石头或拖或扛着往前走。
当人走过去,林清方才悄然过去拾起一块从筐里掉出的石块,仔细看了看。
这石头质地坚硬,偏赤红色。
林清心里一沉,果然如她之前猜想的一样。
花椒嗜铁,有花椒树的地方不一定有铁矿,但有铁矿的地方很大可能会生长花椒树。
白莲教竟私藏了一处铁矿!
李明霄走过来,看见林清手里的矿石,立即就明白了,火光忽明忽暗,连他的神情也随着那火光忽隐忽现,他的声音很轻,却又因为怒气隐隐发抖,“上雎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三国之内,谁家的铁矿资源不是被朝廷把在手心,私自开发铁矿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九族都难逃一死。
林清嗤笑一声,将矿石丢在地上,眸子里透着阴森寒意,“宝图提供钱财,铁矿提供源源不断的兵器,白莲教笼络打量的人脉,上这上雎古国看着偏安一隅,野心却是不小呢。”
第46章
这矿洞确实已经开发了许多年, 很深,再往前走,耳边突然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和阵阵哀嚎。
林清停下脚步, 这是个岔路口, 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是从前方的路口传来的,而这动刑的声音则是从右边路口传来的。
林清思索片刻,走进右边的路口。
稀稀疏疏的火把勉强在黑暗中照出一条路来, 往前不过走了百十来米,那声音就变得格外清晰。
再往前一拐,视线骤然开朗, 只见这是一处很大的地方, 两侧设有几间牢房, 里面关满了人, 中央处有两人被吊着手,身上全是血痕,找不到一块好肉, 两个身着白莲教服的壮汉手拿鞭子狠狠往两人身上抽打。
林清与孟杰使了个眼色,而后身如鬼魅, 在阴影穿行,眨眼间已然出现在那二人身后, 长剑骤然出鞘,银光化为长蛇,一闪而过, 收剑。
那两个白莲教徒的脖颈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下一瞬倒地气绝,双目大睁,似乎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孟杰将那两个吊着的人放下来, 探了下鼻息,却只感觉到一阵冰凉,“死了。”
林清看向两边的牢房。
这里的人都不知道被关了多久,对周边的一切恐惧又麻木,见林清看他们纷纷害怕的后退,生怕下一刻把自己拉出去砍死。
这样一退,倒是把一个人突显了出来,“您……您是林大人?”
林清望去,就见这人瘦的皮包骨,身上道道被鞭策过留下的痕迹,那张脸倒是有几分陆有善的模样。
死去的陆有善是假的,真的莫不是被关在这了?
“陆有善?”
“是,是属下,大人您总算来救属下了!”陆有善想起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孟杰一刀砍碎锁头,将陆有善给带了出来。
后面的人见到锁头坏了,想要跑出来,却见孟杰那一身杀气与沾着血的刀,瞬间又惊悚的退了回去。
陆有善腿都在哆嗦,被孟杰搀扶着才来到林清面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大……大人,有吃的吗?”
这个林清还真没有,她看了看孟杰,孟杰清了清嗓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大饼递给陆有善。
陆有善眼睛都在冒绿光,狼吞虎咽的将那饼往嘴里塞,噎得直捶胸,还是孟杰看不下去给他几口水喝。
孟杰见陆有善还眼冒绿光的盯着他,连忙道:“我也没有了。”
陆有善只能可怜的收回目光,说他这些年的遭遇。
五年前,他照例巡视店铺田地,却在大关山附近遭遇伏击,后来就被关在这,日日挖矿,挖不到数目就要挨打,吃不饱穿不暖,天知道这五年的日子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林清看那一身有新有旧的鞭伤,便知陆有善的话是真的,旁的可以造假,伤势却无法撒谎,除非陆有善真的丧心病狂每天让人抽自己几鞭子。
“你对这里的地形可熟悉?”
陆有善点头,眼里闪着精光,“属下毕竟是暗部出来的,这几年属下早就将矿内布局摸透了,矿内囚徒有极少部分是附近村民,大部分都是拐子从各地拐来的,除去死去的,眼下约有六百来人,守卫共一百二十人,有一位主子领头,他们称他为二长老,只是属下从未见过他。”
林清从孟杰那里拿来假陆有善与张未山的画像,“你可认识这两人?”
陆有善并未见过假冒自己的人,摇了摇头,却又在看见张未山的画像时愣了一下,“这人属下见过,他与属下是前后脚被抓进来的,不过只关了一年就不见了,属下以为他死了。”
林清收起画像,“确实是死了。”
陆有善摸不着头脑,都死了为啥还要问,而且另个画像怎么看怎么像他,不过他聪明的没问。
孟杰道:“头儿,这些犯人怎么办?”
留着怕碍事,杀了又有点造孽。
林清思索片刻,“全部迷晕了,等事后让衙门接管,让万春晖去头疼吧。”都是拐来的人口,若无罪行,基本都是送回原地,若回不了家,则会打散分配给缺人的村子。
这一次天禄卫准备充足,几名天禄卫捂住口鼻,几把药粉撒出去,不一会,就见所有牢房里的人迷迷糊糊的倒了下去。
解决之后,陆有善跟在林清旁边指路。
这么多的矿洞,一百多人的护卫分散成几波在各处巡逻,只要在他们集结之前杀穿了,就没有问题。
矿洞深邃,火光时有时无,林清突然停下脚步。
她嗅到了一股很浓郁的汗臭味。
这里空旷的很,若无人哪来那么大的味道,必是有人在前方埋伏。
林清迅速向后方打了几个手势,让大家戒备,而后如鬼魅一般飘向前方。
这些人穿着白莲教的白色布服,约有三十几人,带头之人带着一副白色面具,喃喃道:“怎么回事,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旁边的人纠结道:“二长老不会是算错了吧?”
带头之人犹豫片刻,“二长老一向料事如神,他说今日有贼人潜入,就一定不会错,再等等。”
一道剑光闪过,二人身首异处。
后面的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直到林清从上面跳下来。
林清拍拍衣服,微微一笑,凌厉的剑势已然攻到。
她步伐诡异莫测,剑势凌厉刁钻,游走于敌人之中,三十几人,却无一人能捕捉到她的痕迹,反倒是他们这些人一一倒下。
当天禄卫过来的时候,三十几人全部已成尸体。
林清收剑,指尖缓缓将脸颊处沾染的血迹擦去,微微叹气,“本官这剑久不饮血,倒是有些钝了。”
“头儿,您要是这么说,那属下的功夫哪里还能见人。”孟杰越来越崇拜林清,这可是三十几人,即便他功夫好,也做不到在这狭窄的地方以一人之力对上三十几个敌人还不受伤的。
林清照他屁股就是一脚,“从哪学的溜须拍马的功夫,有那心思给老子用在正地儿上。”
孟杰嘿嘿一笑,举着刀杀在最前面。
既然敌人已经有所防范,杀就是了。
天禄卫悍不畏死,当那些白莲教护卫杀来时,举刀冲了进去。
白莲教众的功夫不算好,人数虽然多了一些,却也不至于差别太大,于是几乎成了天禄卫单方面的厮杀,杀的敌人溃不成军,不断后退。
林清跟在一边查缺补漏,顺带看顾一下李明霄。
李明霄的功夫比她预料的要好一些,一刀砍下去手都不曾抖一下,见了血的眸光多了些许冷冽杀意。
林清饶有兴致的看着,褪去皇帝那层衣裳之后,这李明霄总会给她带来惊喜。
一个时辰后,天禄卫开始打扫战场。
林清唤来陆有善,“二长老在哪?”
从始至终,她都未曾见到那位二长老现身。
陆有善弯着腰讨好道:“那位长老平时就在前方的一处小楼里,属下为您带路。”
林清跟着陆有善一路向前,直到一处宽阔的平台,上面盖着一间二层小楼。
这小楼秀气精致,瓦片雕花又无一不透着贵气,在洞里盖上这么一间小楼并非易事。
小楼无人看守,里面亮着灯,在二层的窗前投下一片人形的侧影。
“贵客临门,何不上来一见。”
林清闻言一笑,让陆有善外面候着,大大方方的从正门走进去。
二楼的那间房门开着,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方木桌,桌上摆着一套玉质的茶具。
一位青年正从竹制的茶桶里取出茶叶投入盖碗,温茶,醒茶,一举一动,行云流水潇洒恣意,将一杯茶水放在桌上,朝对面推了推。
林清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轻嗅,轻抿一口,茶汤色亮,入口温润,“茶是好茶,可惜遇见我这个不懂茶的粗人,这就像鲜花插在牛X上,浪费了。”
青年端茶的动作僵了一下,将茶杯又放回桌边,“在下愁长青。”说完解开衣袋,将右肩的衣裳往下退了些许,露出一朵白色七莲的印记。
林清被他这主动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
不是,又不是没嘴,用得着上来就脱衣服自证清白么……
这弄得她不看都不太好意思了。
愁长青没等到他想的那个回应,不由问道:“林大人在想什么?”
林清吹了下茶水飘上来的热气,“在想你这身上的皮倒是比脸上的有看头。”
愁长青:“……林大人的关注点还真是清奇。”
林清悠闲的靠在椅背上,“没办法,总有坏人想色!!诱本官。”
愁长青呼吸一滞,“……林大人!”
“本官没聋,听得见。”林清注视着愁长青,忽的笑了,“愁长老怎么就确定本官能找到大关山?”
愁长青:“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林大人也就不如传闻中那般手眼通天,那不见也罢。”
这愁长青嘴倒是巧,林清笑了笑,“愁长老想与本官做交易,总要让本官看到好处不是,毕竟这铁矿已经掌握在本官手中。”
愁长青早有准备,拍拍手,一个人被送了进来。
林清一看,还是熟人,正是消失已久的穆晚唐。
穆晚唐浑身被捆的很结实,嘴也被堵上了,见到林清呜咽了几声,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愁某偶然得知这位是林大人的朋友,便打算成人之美,将他赠与大人。”愁长青说着,将一张卖身契放在桌上,上面写着穆晚唐的名字,还有一个鲜红的手指印。
穆晚唐看见那张卖身契脸色铁青,恨不能夺过来撕了。
林清却是乐了,一张卖身契固然限制不住穆晚唐,但偶尔拿出来看他变脸也挺好玩的,“那本官就却之不恭了。”
她将卖身契拿过来,在穆晚唐如杀人一般的目光里塞进自己的口袋。
愁长青对林清的识趣也很满意,“这只是赠礼,如果大人满意,不妨就看看愁某这桩交易是否合心意。”
林清:“本官连礼都收了,若是不听,岂非浪费了愁长老的心意。”
第47章
愁长青双眉微挑, “哦?林大人猜到了?”
林清漫不经心的瞧着窗外,透过窗纸,只隐隐约约看见一点景致, “白莲教不惜更改舆图也要隐瞒大关山, 可见这处的重要性,可本官带人前来,唯有那暗门所在之地有一位假和尚, 进入铁矿之后守卫近乎于无,本官这一路说是畅通无阻也不为过。”
这怎么可能呢,除非是有人故意放她进来。
再经过陆有善的话, 一切便合理了。
她只是猜不透愁长青的目的。
身为白莲教五长老之一, 与她这个天禄司副使合作, 就等同于背叛了白莲教。
愁长青道:“请林大人帮我杀一个人。”
林清:“是谁?”
愁长青:“炼人雨。”
林清呼吸一滞, 又有点好奇,看来这五位长老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回事啊。
愁长青笑的讽刺,“与其说我们是五位长老, 倒不如说我们四人被炼人雨控制着,他是最早进入白莲教的, 很得教主信任,而我们四人则被炼人雨下毒控制, 每月十五若不按时服用解药,便会毒发气绝。”
“那三位或许早就忘了初衷,可愁某一直不曾忘却, 林大人只要杀掉炼人雨,还愁某自由,愁某愿意以所知道的白莲教秘密相赠。”
林清有些失望,“只是这样?”
愁长青不解, 白莲教的秘密还不够吗?“林大人还想如何?”
林清站起身,“所谓的秘密不过是相对的,没有你,本官一样可以查出所有事情,这桩交易于本官而言并不划算,告辞。”
愁长青见她要走,却不能着急,“愁某虽然功夫一般,但制造面皮的手艺却是极为出色,足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江湖上曾给了愁某一个浑称——千面,这点想必林大人已经见识过了。”
林清迈出的脚步停下。
愁长青接着说道:“一年前,有位贵人寻到愁某,以万两黄金委托愁某制造一张面皮,巧的是,那张面皮与大人身边的那个陈姓小厮极为相似。”
林清的瞳孔骤然放大,脑海里电闪雷鸣。
愁长青道:“当初完成那张面皮后,愁某可是被追杀了许久,若非在白莲教另有身份,愁某可真就要死了。”
他见林清还是不动,声音里带着诱惑,“林大人真的不心动?愁某求得不过是自由罢了,待愁某自由之后,便以那位贵人的身份作为交换,如何?”
林清眸光淡淡,“本官不喜欢与虎谋皮,更不喜欢跟鬼谈人生,毕竟都是鬼了,还能懂人的活法?”
“大人不试一试,又如何知道不懂呢。”愁长青再次泡了一杯清茶,做了个请的姿势。
林清重新坐了回去,“既然要对付炼人雨,你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愁长青说的毫无心理负担,“愁某负责的就是这处铁矿,外面的事情都是他们几个忙活。”
林清想到炼人雨那张似哭似笑的鬼面,“炼人雨是何模样?”
愁长青:“不知道。”
林清:“……”
愁长青:“林大人不用问,愁某也没见过教主,往常命令都是炼人雨负责通知给其他长老。”
林清:“……”
她压根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干脆将那两张画像拿出来,“这两人你认识吗?”
愁长青撇了一眼画像的两人,指着假陆有善道:“这个人本是上面庙里的沙弥,愁某瞧他与陆有善有五分相似,就帮他改了一下脸,由五分变成九分,之后的事情你已经清楚了。”
他又看了眼张未山,“这人是四年前炼人雨送来的,是个软骨头,只挖了一年的矿就屈从了,后来被炼人雨带走,愁某便不知了。”
成吧,好歹知道张未山是被炼人雨带走的,林清牵过拴在穆晚唐手腕上的绳子。
愁长青继续摆弄着桌上的茶具,“此处铁矿便作为定金赠与大人了。”
林清没有说话,拽着穆晚唐离开这里。
陆有善在外面急的团团转,就在纠结要不要回去搬些人过来的时候,总算看见林清出来了,他松了口气,立马迎上去,见到后面被拴着的穆晚唐愣了愣,“大人,这位是?”
林清将绳子丢给陆有善,“二长老送本官的男宠,本官见长得不错,就留下了。”
穆晚唐脸色铁青,偏偏一个字不能说,任凭林清编排。
陆有善鄙夷的打量了一下穆晚唐那张脸,心里暗道果然是张狐媚子脸,他要是有这张脸,抱紧林清这条大粗腿,也不用担心日后了。
林清没搭理陆有善的内心变化,将这处铁矿逛了下。
白莲教建立这里也是用了十分心思的,从矿洞一直向下就是一处大熔炉,矿石都是送到这里熔炼。
如今熔炉正找着火,将这里的温度提升了不少,极为闷热,绕过熔炉就是锻造兵器的地方。
她之前听见那些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旁边就是装着兵器的库房。
林清正在溜达,孟杰突然走过来,脸上带着凝重,“头儿,审到些事情。”
林清停下脚步,“说。”
孟杰道:“这里的兵器每半年交付一次,交付的地点在望狼山。”
“怎么又是望狼山?”林清心思微动,立马从剑柄里取出舆图查看,望狼山靠近边境,山后便是一座又一座连绵不绝的大山。
孟杰疑惑,“这深山里难道还能有路不成?”
“或许还真有路。”林清的手指顺着山势往南走,正好进入上雎境内。
孟杰冷哼,“这上雎国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李明霄正好过来找林清,听见孟杰的话,叹了口气,道:“上雎若真只是闭关锁国,区区一块弹丸之地,又如何能存活至今。”
孟杰只是一个千户,还不足以接触到这些秘密,有点懵逼,“这上雎莫非也不老实?”
李明霄道:“上雎与大渊和朔国接壤,以前一直秘密依附大渊,五十年前又以朔国为尊。”
说白了就是墙头草,两边认爹的好处。
林清心思微动,“孟杰,我记得魏城里就有朔国的细作,你让咱们的人接触一下,卖对方一个消息,就说上雎私屯兵器,意欲夺取大渊与朔国数十边城。”
不过几句话的事,若能给上雎挖坑最好,挖不成坑,给‘父子’离间一下也不错,稳赚不赔。
孟杰也想到了,眼睛一亮,立马应下。
李明霄纵容在她额前敲了下,“你啊。”
林清咧嘴一笑,“行了,万春晖也该到了,我们过去吧。”
她望着李明霄的背影,想起愁长青那些话,一颗心又不断下沉。
铁矿事大,万春晖又从刘荣那里借了不少兵士过来,将天禄卫替换下来。
林清见万春晖一张老脸皱的跟朵菊花一样向她走过来,一把抓起李明霄,脚下生风,唰的一下就跑了几百米。
万春晖想到接下来的上报汇总等一系列的手续,脑袋都大了,一看林清,正激动的想甩锅,就感觉身边刮起一阵疾风,眼前哪还有林清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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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拉着李明霄直接上马,先回了陆家庄,等到了地方下马的时候,她忽然愣了一下。
李明霄扶了她一把,“下马都能发呆,出何事了?”
“没事。”林清顺嘴回了句,她就是忘了个人。
穆晚唐还在陆有善那。
罢了,忘就忘吧。
林清丝毫不介意,左右穆狐狸那一身本事,普通人可弄不死他。
李明霄颔首,嗅了嗅衣服上的味道,微微蹙眉,“你先去忙,我回去梳洗一下。”
他今日杀了不少,一身血腥气,多少有些不习惯。
林清:“要不要我帮你?”
“帮我?”李明霄古怪的看了自己胸口一眼,仿佛透过衣服看见那只还清晰印在他胸口的五指印。
林清也想了起来,略有点尴尬,正巧扭头,看见守在书房前的刘青,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一老一少。
两人一身短打,脸上带伤,但身姿笔直,目光清正。
待李明霄离开,林清这才走过去,笑道:“怎么,刘大公子这是想改行做门神了?”
刘青拱手行礼,“能给林大人做门神,倒是伯文的荣幸了。”
林清摆了下手,一直在书房前看守的天禄卫方才放行,刘青和那一老一少跟在林清身后进了书房。
林清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刘大公子既然将人救了回来,不去万县令那里报道,来本官这做什么?”
刘青一撩衣袍,跪在地上,“唯有大人能帮刘家找回这批金银。”
林清不为所动,“刘大公子这是在威逼本官?”
刘青的声音不卑不亢,却又满是真诚,“若大人帮助刘家度过难关,刘家愿与大人约定,但凡大人需要,刘家愿意倾囊相助。”
林清笑了,这条件还真是让人没法拒绝。
不过她虽贪财,却也不是什么财都贪,这钱啊,还得是自己赚的,用着才安心。
“大人别急着拒绝。”刘青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玉佩交给林清。
这玉佩玉质通透,前面雕着一只飞舞的仙鹤,后面则刻着‘诸葛’二字。
林清一眼就认出这是诸葛绪的玉佩。
刘青道:“二十年前,伯文的祖父曾偶然救过诸葛大人一命,大人留下这枚玉佩,言明日后若有事需要帮助,可携此玉佩到天禄司。”
林清把玩着玉佩,她还真不知道她那师父与刘家还有过一段。
第48章
“既如此, 刘大公子不去找诸葛大人,找我做什么。”林清将玉佩丢在桌上。
刘青道:“伯文只是想告诉大人,刘家与天禄司从来都是一条道上的。”
“刘大公子倒是好大的胆子。”林清的声音不重, 却一下下敲在刘青等人的心上, 令他们莫名的有些害怕。
气氛僵持,似乎下一瞬就会血溅当场,刘青死死咬着唇, 一颗心高高悬起,他也知道这句话何其大胆,可若汇通的事情解决不了, 等待刘家的只会是灭顶之灾。
下一瞬, 林清忽的笑了, 好似方才的血腥只是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误会, 她站起身疾走几步将刘青从地上拽起来,“伯文这是作甚,既然刘家与家师有恩, 我这做徒儿的怎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呢。”
刘青一愣,随即一颗心落回了原处, 他从不知道林清竟是诸葛绪的徒弟,笑道:“如此说是一家人也不为过。”
“自然, 自然。”林清点头,“可惜我还没冠字,伯文唤我的名字就是。”
刘青连忙摆手, “伯文一介商户,何德何能与大人称兄道弟。”
林清抓住他的手,“伯文这样,可不就是不拿我当自己人了。”
刘青:“伯文年长大人几岁, 便斗胆唤一声清弟吧。”
林清笑嘻嘻点头应了。
刘青道:“清弟可有事让我做?”
“却有一件,我想让伯文送我一场烟花雨,要覆盖魏城十里内。”林清附到他耳边,声音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烟花里掺满雄黄粉,等我暗号,钱与火药我会让人私下给你送去。”
又有钱赚,又能跟林清把关系做牢,刘青哪里会不愿意,“刘家正好有一家烟花厂就在附近,此事不难。”
林清拍拍他的肩膀,“事成之后,功劳亦会记你一份。”
刘青会意,是记在他身上,而非刘家,“那我便谢过清弟了。”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刘青向她介绍身后的二人,“这二位是怀远镖局的两位镖师。”
岁数大些的叫陆勇,岁数小的叫耿睿。
刘青道:“这一次与怀远镖局的合作是我二弟刘华订下的契约,将几批现银运送到魏城。”
陆勇上前一步,道:“因为此单数目太大,镖头接单之后,一直亲自跟着押送,之前都是好好的,最后一批在十日前,交货之后,忽然有人开始追杀镖局众人,如今怀远镖局只有草民与耿睿二人活下来。”
林清打量了一下陆勇,“与你们在魏城接头之人是谁?”
陆勇:“是魏城汇通钱庄的大掌柜刘献。”
刘青点头,“刘献世家生子,的确是这边钱庄的掌柜,这次也被烧死在钱庄里。”
林清又问:“卸货的地点在哪里?”
陆勇想了想,道:“刘掌柜说前面会挡着钱庄做生意,让我们在后门卸货。”
林清:“你们是如何逃进望狼山的?”
陆勇茫然摇头,他们被人追杀一路乱跑,怎么会知道跑进什么山里。
耿睿却上前一步,“草民曾留意过,那些穿着黑衣的杀手一直故意将草民等人往那边驱赶。”
陆勇警告的瞪了耿睿一眼,让他不要瞎说。
耿睿倔强的瞪了回去,“我就知道,镖头也发现了才故意往东跑,结果就被那些人给杀了,二狗他们往南跑也被砍死了,咱们只有往北跑,他们才不杀人。”
林清颇为赞赏的看了耿睿一眼,这么小的岁数能在那种环境下注意到异常,倒是个好苗子。
“既然是在汇通钱庄后门卸货的,我们便去那看看吧。”
她没带人,直接上了刘青的马车,再次来到魏城。
魏城还是那番模样,只是比以往热闹了不少,汇通钱庄就在魏城最繁华的街道上,衙门已经大体上整理过,还有捕快在附近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捕快没见过林清,却认识刘青,忙过来谄媚道:“刘公子您来了。”
刘青笑着打招呼,将一锭碎银塞进捕快手里,“劳烦张大哥看护,一点茶钱,辛苦了。”
捕快得了好处,态度更好了,“刘大公子哪里的话,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刘青又客套了几句,这才将捕快打发离开,走到林清身旁,“清弟可是查到了什么?”
林清原本只是随便看看,却被这地上的木头吸引了目光,这块木头已经碳化,一碰就碎掉了,她能嗅到木头上火油焚烧后留下的味道,很淡,风一吹就要散了。
她嗅觉如此灵敏才能嗅到一点气味,其他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放下木头,她跟着陆勇来到卸货处的位置。
“你确定是这?”当他们来到废墟靠边的角落处,连刘青都讶异了。
陆勇确认的点点头,“就是这,原本有道小门,进去之后是条小路,要转好几个弯,可惜被烧没了。”
刘青看向林清,解释道:“汇通钱庄的布局是基本一样的,正门开在南方,后门的位置都开在北方正中央,另东西也各有一道小门,有四方来财之意。”
“这事也不难。”林清扫了一眼小门的位置,抬腿走到旁边的那户人家,对着墙面敲了敲,“你们看,这户人家的墙面是用青石做底,泥料涂面。”
她指了指这户人家另一边的墙,青石砖已经有些裸|露,墙面涂料也已经带上青灰色,可挨着钱庄这边的墙面却是雪白好看,明显是新砌的。
她甚至能嗅到里面还未干透的泥土散发出的腥味。
刘青脑中精光一闪,立马明白过来。
钱庄失火,衙门对旁边两家商户只是正常的盘问,没人将这半面新砌的墙与失火联系到一起。
怀远镖局第一次与刘家合作,刘献作为掌柜,完全可以将这里安上一个小门,通到另一边的院子里,只要建的拐一点,除非方向感特别强的人,否则很难察觉。
事成之后再拆掉小门,重新将两家隔开,神不知鬼不觉,反正他刘献已经死了,又有谁能猜到。
刘青道:“我记得隔壁是家卖瓷器的,据说是本地特产的瓷器。”
林清狐疑道:“北地产瓷吗?”
刘青:“北地的土质松软,并不适合制作瓷器,倒是听闻有两家官窑,但产量稀少,这里……大抵是挂羊头卖狗肉吧。”
陆勇与耿睿在后门守着,林清与刘青绕到前面,瓷器店大门开着,却没人招揽生意。
林清扫了一眼大门,视线在那灯笼上飞蛇戏珠的图案上顿了顿,抬腿走进大门。
瓷器店的生意并不好,掌柜的就在柜台里拨着算盘,见他们进来也只是抬了下眼皮,继续低头看账本。
林清顺手拿起一个花瓶看了几眼。
掌柜这才出声,“那花瓶一百两。”
林清将花瓶又放了回去。
掌柜见状,哼了一声,道:“我家的东西精贵,摸了碰了就得拿钱买。”
林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花瓶放在地摊上也就十文钱,你却张口就是一百两,怎么的,爷看着就像冤大头?”
那掌柜挺着肚子迈着外八步,在那花瓶旁轻轻一推,花瓶晃了晃,坠下架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掉了,一地的碎瓷片。
他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不买就算了,为何要砸我们店里的东西,赔钱,不赔钱今日必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刘青想要上前,却被林清拦住了,“成吧,爷今日便在这看着,你是怎么让爷横着出去的。”
这倒是让掌柜的愣了一下,往常闹到这种程度,对方已经乖乖拿钱了,今天倒是遇见块硬骨头,他阴森的盯着林清,朝后面叫了几声。
七八个壮硕的汉子立马操着菜刀冲了过来,凶神恶煞的瞪着林清和刘青。
百姓不能私屯兵器,但菜刀却不在范围内,掌柜得意洋洋的看着林清,“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钱,还是要命。”
林清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常服,没带佩剑,可就让人当成好欺负的小公子了,她活动活动手腕,“今日正好得空,便陪你们玩玩好了。”
掌柜呸了一声,“不见棺材不掉泪。”
壮汉举着菜刀朝林清的胳膊砍下。
林清笑了,一脚踹在那壮汉的腿弯处,指尖一挑一顺,壮汉手里那把菜刀已然旋转着到了她的手上,下一瞬,已然横在那壮汉的脖子上,“要杀人可不能朝胳膊砍,得要这样,只需皮下寸许,便让令人窒息而亡,若是再深些,就可敲碎后颈的骨头,立即毙命。”
壮汉一张脸都白了,“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林清眨了下眼,“自是因为试过啊。”
试过?
壮汉两眼一翻,吓晕了。
剩下那几人听了林清的话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冲上来。
那掌柜也终于知道林清是个硬茬子,悄悄靠向门边,正要转身开跑,一把菜刀已经擦着他的额头插进一边的木框里,刀刃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掌柜一身肥肉也跟着不停颤动,“公……公子,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林清环着胸靠在木架前,“可本公子现在不想好好说了。”
第49章
掌柜苦着一张脸, 今天怎么惹了这么一个煞神,“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公子饶命!”
林清瞧他就像是瞧个乐子, “可是本公子不想饶你的命。”
掌柜装不下去了, 眼神一变,恶狠狠的瞪着林清,“告诉你, 我们这家店可是有大靠山的,若你不想死无全尸,现在就给老子跪下扣头!”
刘青冷哼一声, “掌柜这般态度, 刘某倒是好奇这所谓的大靠山是哪一位。”
说起这个, 掌柜高傲的扬起脑袋, “我们后面的靠山可是宫里面的卢大人。”
宫里面的?卢大人?
林清的面容有点古怪,朝中的卢大人她倒是知道好几位,可这宫里面的她还真不知道,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刘青对魏城里的大人物倒是了解一些,低咳一声, 附到她耳边小声道:“这位卢大人之前净身入宫,在内侍省也算身居高位, 后来年岁大了,三年前隐退到了这边。”
林清明白了,还真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掌柜冷哼道:“我们卢大人可是在当今陛下那里露过脸的, 连万县令都要给几分薄面,你若识相,现在跪下,我或许还会饶你一命。”
然而任凭他怎么说, 林清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掌柜的怒了,“小子,即便你是官宦出身,再大还能打得过当今陛下,我们家卢大人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
“大红人啊,那还真是令人害怕啊。”林清漫不经心的说道。
这态度哪里有半点害怕的样子,掌柜快气死了,正好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扭头一看,就见他们家的卢大人已经带着一群捕快冲过来了。
卢大人名叫卢达,虽说年岁大了,但身体还算利落,穿着华贵,头发银白,声音尖细,掐着兰花指大骂:“是哪来的小兔崽子,敢在爷爷这撒泼,活腻歪了吧!”
掌柜迎上去开始告状,“大人,就是他们闹事,摔坏了咱们铺子的古董瓷瓶,可就那么一件啊。”
林清听得很无语,一个花瓶,就这么转了个圈圈,得翻了几番啊。
卢达一听这话,骂的更凶了,“张捕快你们可听见了吧,今日要是不给杂家一个说法,杂家必定去京城告御状。”
“杂家倒要看看,是谁这么给脸不要脸……”
他走进瓷器店,看见林清那张脸,猛地一个哆嗦,腿肚子一软,要不是掌柜扶着,差点趴在地上。
“就是他就是他!”掌柜指着林清的脸狞笑,“臭小子,这次你死定了!”
卢达回手就是一巴掌,力气大的直接把掌柜扇趴下了。
掌柜懵逼的看着卢达,“大……大人,您打小人做什么?”
卢达顾不上掌柜,谄媚着一路小跑到林清面前,“林大人,怎么是您啊,老奴给大人请安。”
林清笑眯眯的看着他,“不是‘给脸不要脸的兔崽子’?”
“哎呀,这不是自家人认错自家人了嘛。”卢达一拍大腿,“都是误会,是误会。”
林清瞪了他一眼,“谁跟你是自家人。”
卢达赔笑,抬手往脸上轻轻一拍,“老奴嘴笨,大人莫要怪罪,莫要怪罪。”
卢达这左一个赔笑,右一个老奴的,掌柜的傻眼了,那些养在店里面的打手也傻了,就连后面跟着的捕快也呆了。
林清不语,就那么抱胸看他们演戏。
卢达一看林清这样,胆子都要吓破了,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天禄卫啊。
他左右看了看,一眼看见也在哆嗦的掌柜,上去就是一脚,骂道:“狗东西,张大你那双狗眼睛看看,这位可是天禄司副指挥使林大人,常在御前伴架,陛下身边的股骨能臣,还不磕头给林大人赔罪!”
掌柜没想到林清的来头这么大,浑身抖成筛子,被卢达一脚接着一脚踹在身上,疼的哎呦直叫。
林清讥笑,“这就是所谓的恶人自有恶人磨,还真是一出好戏,伯文,你说好看吗?”
刘青眸光冷厉,“这家店能做到这样,也不知坑过多少人家,狗咬狗罢了。”他是商户,比别人更加厌恶这些败类。
林清对一边的捕快们招了招手。
张捕快赶忙小跑过来,谄媚巴结,“林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林清道:“将这里围起来,连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张捕快赶忙应下,跟其他捕快衙役忙活起来。
林清则带着刘青走到后院那处新建的围墙。
卢达也跟着过来,看见林清盯上这里,脚下步伐一滞,“林大人,这处墙可是有什么问题?”
林清没理他,只是背靠着墙往前看,正对上一间上锁的屋子。
后院也有几个放杂物的房间,但唯有这间屋子很是特别,竟没有一个窗户。
她问:“那是哪?”
卢达艰难的咽了口唾沫,“那……那就是放瓷器的库房,有些瓷器怕光,故才没有窗子。”
林清:“钥匙。”
卢达眼里闪过恐惧,“没了。”
林清走过去,脚下运起内力,一脚踹了过去,一声巨响之后,连门带锁轰然倒地。
因为没有窗户,屋子里面黑漆漆的,唯有从门框投进的光源,里面空旷,什么东西都没有。
林清目光锐利,看向卢达,“这就是你所说的瓷器库房?”
卢达瑟缩了一下,脚一软就跪在地上了,爬都没爬起来。
曾在京城里生活的人,总比边境之人更加明白天禄司的恐怖。
林清只是视线在屋子里绕了一圈,便停在屋里东南角的地上,那里砖缝比旁边要宽上一些,明显是没有抹过泥面的。
她从张捕快那拿了把刀,顺着砖缝撬了几下,上面的砖石就被完整的撬了出来,露出下面乌黑的金属暗门。
刘青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暗门与我刘家特意打造的银库暗门一模一样!”
林清道:“那笔钱应该就在下面。”
官差们撬开暗门的速度并不慢,当金属暗门打开,就看见下面摆放着一个又一个箱子。
林清掀开一个箱盖,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金锭。
刘青激动的指着箱子右下角一处样式古怪的图案,“这是我刘家族徽,这些东西就是我家丢失的那批金银!”
“张捕快,通知万县令吧。”林清盖上盖子,重新来到院外。
卢达仍旧跪在那,低垂着脑袋,脸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
林清只是冷漠的看着他,“卢达,事已至此,你招是不招。”
“老奴……老奴招……”卢达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是……”
下一瞬,一枚飞针陡然从院外飞入,直入卢达后脑。
卢达当场暴毙,死不瞑目。
林清双眉微蹙,立即追上墙头,只见一张一闪而过的鬼面。
炼人雨!
林清心里微沉,纵身追了上去。
炼人雨的速度极快,她的速度亦是不慢,一黑一青,犹如两道飓风,从一道道院墙房顶飘过。
上一次,炼人雨在追,她在跑。
这一次却正好反了过来,炼人雨一路飞逃,她却紧追不舍。
直至郊外,炼人雨回身一掌,内劲成风。
林清身形微退,一脚迎上。
二人身影极快,眨眼间便已是数十招,或拳,或脚,徒留道道残影和破风声。
一时半会,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林清知道她与炼人雨功夫差不多,她今日又没带兵器,若拖下去,生死难料。
想至此,炼人雨的掌风已经到了跟前,她不进反退,硬扛下这一掌,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悄然从袖口滑出,被她握住往前一送,刺入炼人雨的胸口。
二人骤然分开,林清胸口挨了一掌,五脏都在隐隐作痛,再看炼人雨,胸口被血染湿。
炼人雨快速点了周身几处大穴,“林大人还真是悍不畏死啊。”
林清惋惜的看着那把匕首,“可惜偏了两寸。”
炼人雨:“若我那一掌再重三分,林大人的心脉怕是要被我震碎了。”
林清听了这话有点想乐,“怎么着,我还得谢谢你手下留情呗?”
炼人雨:“你我旗鼓相当,林大人又何必纠缠。”
林清勾起唇,眉目却透着冷冽,“那你不妨说说,卢达知道什么秘密,竟逼得你亲自出现只为杀他?”
“与其担心这个,林大人倒不如担心另一件事。”炼人雨抬手指向西北方,“没有镇国公在,谁能拦得住朔国的军队。”
林清不得不把想要弄死炼人雨的心暂时按下,天下三分,渊、盛、朔,为三大强国,其他小国依附强国而生。
若无因由,朔国不可能出兵对上大渊。
林清心神微乱,她不觉得炼人雨能在这种事情上骗她,几万士兵一动,动静根本瞒不住。
这就是白莲教的临死反扑吗?
炼人雨的面具后传出阵阵阴森的笑声,“林大人不妨猜猜,我们是如何做到的。”
“大人也不要想现在杀了我,只身出现,我又怎会没有准备呢。”他声音刚落,旁边的矮山上就是一声响彻天地的虎啸。
林清甚至还看见一抹银白盘桓在树上缓慢爬动。
是蟒,那身躯的宽度比她的腰都粗。
城里的守卫大半都去铁矿那了,如今正是空虚之时,林清只有一人,便是炼人雨已经受伤,她一人也拦不住那一虎一蟒。
再怎么不甘愿,她也只得暂时熄了弄死炼人雨的心思,“我林清何德何能,竟让白莲教的大长老过来提醒。”
炼人雨笑了,声音沙哑难听,“或许是我看上你了。”
林清感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真没看出来,你还好这一口。”
炼人雨:“林大人对自己这张脸没有自信?”
林清嫌弃的后退几大步,离这人远远的,“不,我很有自信,我就是单纯看不上你这种藏头露尾心如蛇蝎之人。”
果然是总有坏人想要勾引我。
她懒得跟炼人雨废话,转头就往回走。
既然朔国要有动静,得先让军营那边准备起来。
刘荣靠不住,镇国公没找到,姜若漪还在昏迷,啧,麻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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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林清折回魏城先跑了一趟刘荣府邸, 得知对方在军营一直未归,便干脆从刘府借了匹快马,直奔军营去了。
之前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从未亲自在军营现身, 可若朔国出兵,就刘荣那样,指不定要干出什么荒唐事。
可若是这样进军营, 她也未必会捞到什么好处。
天禄司那点名声,吓吓百姓和当官的还成,在军营那种地方就完全不够看了。
她一个天禄司副使, 若用怀柔之法介入, 只怕朔国都打进来了, 也不会有几人听她的。
唯有以强制强, 再加上她身上的那块假兵符,或许会有几分机会。
林清想清楚,眸光冷冽, 一拉缰绳,纵马越过路障, 烈马高鸣,刹然而止。
守门的兵士纷纷露出手中长矛, 矛刃对准林清,喝道:“兵营重地,你是何人, 竟敢擅闯!”
林清翻身下马,一撩衣摆,露出腰间的天禄司腰牌,“天禄司林清, 前来挑战诸位!”
兵营里纵然规矩严明,但少年热血亦是不少,既然是朝廷里的,打一仗又如何,更何况,不少兵士也好奇天禄卫与他们营地的兵究竟谁更厉害。
林清话音一落,守门的一位少年扔掉手中长矛,一拳袭来。
拳风阵阵,对方出拳,她便也以拳相迎,两拳对冲,轰的一声,那少年已然倒飞出去,跌倒在地上。
少年满脸懵逼,他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都能把林清装进去,他是怎么被对方轰飞的?
大家伙见少年没有受伤,心里都有数了,又一人一脚踢来。
林清同样出脚,一脚踹在那人另一条腿上,那人刚出了一半的招同样跌在地上。
早有聪明人跑去找上封了,当林清把门口这几人全部修理一遍后,总算来了个能说上话的,那人约莫而立之年,身着布甲,“在下赵峻,乃是营中校尉,林大人过来,可是来找刘副将军的?”
林清活动活动手腕,“不是,我只是来打架的,你们营地里功夫最厉害的是哪一位?”
赵峻觉得林清很是自不量力,他们这些兵士手里的功夫可都是用来杀人的,林清一个朝廷里的,非要与他们比试,那不是闹着玩么。
“若仅论功夫,赵某自认为在这营里能排上前三。”
“赵峻?”林清是听过这个赵峻的,甚至于原著里还有一点赵峻的戏份。
李辰瑄篡位,赵峻起兵抗争,打了几场以少胜多的战役,可惜最后死在林君柔池塘里某位大鱼的手里。
林清心里有了盘算,面上却是勉勉强强,“成吧,那就你吧。”
赵峻:“……”
他被林清这态度弄出火气来了,“请!”
林清被带到营里的比武台。
眼下台上正有两人在比试,周围围着不少兵士,赵峻一挥手,台上的两人立即让出地方。
周围的兵士一见赵峻和林清,纷纷打趣,
“赵校尉,你咋领个孩子来了?”
“赵校尉,你这岁数都能给人当爹了,怎么还欺负小孩呢。”
“赵校尉,就一个孩子,要不您歇歇,我来?”
……
林清很无语,她这身高吧放在汉子里确实是有点矮,但那也是在正常水准,用得着一直逮着身高说事么。
赵峻晦气的呸了几声,“去去去,瞎说什么,这位可是天禄司副使林清林大人,特意过来请教的。”
这话一出,下面又是议论纷纷。
“这天禄司是没人了吗,怎么找个娃娃当副使?”
“这林清什么来头,瞧那大腿都没我腰粗,就她那样怕是受不住赵校尉一拳头吧。”
“去年的新兵蛋子不是也不知好歹挑战赵校尉来着,被揍得三天没下来床。”
“去去去,那是你们不知道,这个林清别看岁数小,可狠着呢,户部尚书王端知道吧,他家就是林清给抄的,连外室都没放过,听说抄出来的金子把国库都堆满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听我二舅妈的弟妹的婶子说的,她当时就在现场,听说这位林大人还看上王家一个丫鬟呢。”
“怎么看上的?”
“那丫鬟就跪在王夫人后面,被林清看了好几眼呢。”
……
林清听见底下越说越离谱,忍不住一阵牙疼,那个王端虽说是肥了点,但真没那么多金子,她一天到晚事儿那么多,也真没心情去看什么丫鬟。
若真想看,那春风阁里的姑娘不能看嘛,又美又欲还有个人才艺,吃吃喝喝想怎么潇洒就怎么潇洒,不好吗?
赵峻也有点尴尬,横了那几个瞎说的属下一眼,从武器架子上选了一把长刀,这才对林清道:“林大人可要选样兵器?”
林清拒绝,“不必。”
下一瞬,赵峻手中的长刀已然刺出,刀刃袭来,带上一层薄薄的银光。
林清能看清赵峻的刀势,忽然就明白赵峻的功夫为何在营地里能排上前三了。
赵峻的内功不错。
但于她而言,还不够看。
林清脚下不动,伸出手,轻而易举的抓住刃前的刀柄,手心的内劲将那刀上附着的内力全部化掉,转而换成她的内劲覆盖。
赵峻面上一惊,立即松手,下一刻,长刀的木制刀柄骤然崩开,碎木散落一地。
木屑飞扬,赵峻干脆舍弃兵器,换成拳头砸了过去。
林清也动了,不闪不躲,以拳回击,拳拳到肉。
围观的兵士越来越多,若说一开始内力比拼兵器碎裂,大家伙知道厉害,却无法体会那种厉害,与之相比,这会的你一拳我一脚的对拼更让大家热血沸腾。
打起架来就得是这个样子。
整个营里,可没有几人能与赵峻打这么久还没事的。
刘荣得到消息,也赶了过来,阴沉着一张脸从旁边拽过来一个兵士,问道:“他们打了多久?”
那兵士一看刘荣,赶忙行礼回道:“约莫一盏茶了吧?”
刘荣听完脸色更加难看,就林清的功夫一盏茶还没把赵峻打下来,只怕另有所图。
林清自然也看见刘荣,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她身影一动,好似骤然消失,赵峻一拳打空,整个人愣了一下,下一刻,就被林清一脚踹下台去。
林清赢了。
台下的兵士纷纷传来叫好声,看着林清的目光带着崇拜与狂热。
赵峻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对林清一拱手,“我认输了!”
林清笑笑,回了一礼,“赵校尉客气了。”
刘荣打断二人,语气极为不好,“林大人,你不好好在陆家庄办你的案子,来我军营里做什么!”
林清也不惯他毛病,“自是有事要做,刘副将军是想在这与我说?我倒是不介意,不知陆家庄的酒钱刘副将军结清了没。”
“跟我来!”刘荣生怕林清嘴里再蹦出什么话,只得将人往自己的营帐带。
林清对赵峻招招手,“赵校尉一起来。”
赵峻其实挺反感刘荣的,但对林清这次过来的目的还是挺好奇的,干脆厚着脸皮应下林清,跟在后面。
等到了刘荣的营帐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个。
刘荣也不客套,问道:“林大人来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走到一边给二人各倒了一杯清水,指尖在其中一杯里微微沾了一下,“刘副将军的消息似乎不怎么灵通,连朔国那边大军集结都没得到消息。”
她将水分别递给赵峻与刘荣。
刘荣下意识接过杯子,目光闪烁了一下,这消息是他刚刚收到的,林清怎么会知道?
“什么!”赵峻却惊得险些跳起来,手中的水杯啪的一下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看向刘荣,看刘荣这番表现,立马猜到刘荣已经得到了消息,“刘副将军,这般大事,您为何不说!我们也得早做准备啊!”
“说什么说,我是将军还是你是将军!”刘荣心中怒气升腾,他才是这里的主子,赵峻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他这么说话,“三国相安已久,朔国怎么会对付我们大渊呢,十有八九是冲上雎去的,哪里用得上我们准备!”
赵峻被这话惊的目瞪口呆,大军压境,就算真是冲上雎去的,刘荣就不怕他们矛头一转对准大渊嘛,到时营地里什么都不准备,大家伙还以为与平时一样。
后果不堪设想。
赵峻突然很庆幸今日林清来了,否则他们只怕死都被瞒在鼓里。
林清冷笑的盯着刘荣,“果然废物就是废物,哪怕外面包了层金子,也抵不住内里的肮脏败絮。”
刘荣横眉竖目,“林清,你就不怕被永庆侯府报复嘛!”
“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我耳朵没聋,听得见。”林清走到椅凳旁坐下,轻叹了口气,“永庆侯府?永庆侯逼良为娼,草芥人命,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永庆侯夫人强买强卖,私养戏子,将朝廷要务贩卖给他国细作……”
林清掰着手指,一条一条的罗列出来,让刘荣从重怒变成了恐惧。
林清看过许多这样的变脸,一开始各个大义凛然,真当她把证据一一摆在眼前,就只会跪在地上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令人索然无味,“刘大人莫不是以为我没有证据吧?”
刘荣心里清楚,林清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那证据必然就在天禄司。
他对林清起了杀心。
如果……
“刘副将军不会以为你那屁股很干净吧?”林清勾起唇,笑眯眯的盯着他,“不如就说说你手里那个假兵符的事情吧。”
刘荣脸上一白,险些跌坐在地上。
就连一边的赵峻也震惊的看着刘荣。
林清拿出她手里的那块兵符把玩着,“刘福军将不如把你手里那块兵符取来,咱们对比一下,孰真孰假。”
经过刚才的比试,赵峻心里早把林清引为知己,看见她手里那块兵符,听见她蹦定的语气,再看看刘荣一脸心虚满头大汗的样子,基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赵峻指着刘荣的鼻子怒骂,“刘荣,持假兵符,论罪当诛,你好大的胆子!”
“我……我……”刘荣目光闪烁,脸色灰白,他自是早就发现了手里兵符的不对劲,可这么好的机会他实在不想撒手放权,如今事情败露,他怕是要糟。
眼见差不多了,林清拦住赵峻,“大敌当前,我方不宜动军心。”
赵峻狠狠地瞪了刘荣一眼,这才看向林清,“那怎么办?”
“你来掌军,准备应战,至于刘荣……”林清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废了吧,留张嘴能吃能喝就行,以免坏事。”
刘荣眼里发狠,今日林清赵峻必须死,只要他们死了,他随便编个理由,加上他身后的永庆侯府,事情必然就能搪塞过去。
刘荣拔出兵器攻向林清,就在这时,他脑袋里忽然阵阵发晕,全身发软,手中的兵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刘荣再蠢也知道这状态是中药了,“你……你何时下的药?”
林清指了下已经空掉的杯子。
刘荣不敢置信,自从进了这里他一直盯着林清,之所以敢喝那杯水,是因为那水甚至那杯子都是他的,他不觉得林清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可林清偏偏就做了,还成功了。
刘荣不甘心的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赵峻立即把他给废了,这才对林清抱拳,“大人放心,剩下的就给我就是。”
林清颔首,军营的事解决完了,陆家庄的事还在那等着她。
当她掀开帘子时,眼前突然发黑,一闪即逝。
赵峻见她脚步停顿,“大人,你怎么了?”
“没事。”林清呼出一口气,当即不再久留,骑上快马往陆家庄奔去。
第51章
第51章
等林清骑马赶到陆家庄大门前的时候, 李明霄早在那等着了。
李明霄见她回来才松了口气,“怎么回事,我一出来就找不到你了。”
“只是去处理点事情。”林清摇了摇头, 眼前阵阵发黑, 脚踩在地面,就像是踩在棉花里。
心里把炼人雨从头到尾骂了一遍,她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李明霄正在说山庄里的事情, 见林清忽然停下脚步,不禁疑惑的扭头看去,就见林清那双眼已然失去神采, 身体犹如失去了支撑, 向后倒去。
李明霄只觉这一瞬仿佛连呼吸都消失了, 大脑空白, 他只来得及将人拉进怀里。
他从不知道林清的身体是这样轻的,缩在他怀里,好似只有那么小小的一团。
“林清?”
他第一次唤这个名字, 对方却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生气?担心?焦虑?
李明霄理不清心里那些糅杂难辨的情绪,只是胸口犹如被堵住了一样。
他急迫的将人抱起, 如风一般冲进大夫的院子。
陆家庄里的大夫只有这一位,姓张。
张大夫正在给姜若漪配药, 被李明霄的样子吓了一跳,手一抖,就错了重量, 不禁皱眉,“干什么啊!”
“林清晕倒了!”
张大夫扭过头,正对上李明霄那张俊脸,却又被吓了一跳。
或许是因为刚沐浴过, 李明霄摘了那张面皮,君子如玉,明明还是那张脸,可那眼神却不是以往的温顺,更像是俾睨天下的王者,一言一行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死。
张大夫自觉也不是没见过大世面的人,可却忍不住腿肚子转筋,差点跪下去,“你把她放到床上。”
李明霄依言将林清轻放房内唯一一张空床上。
张大夫问道:“怎么回事?”
李明霄:“不知,她刚回来,下马就晕了。”
张大夫只得伸手去为林清把脉,那手刚触碰到她的手腕,林清就动了。
她另一只手猛地撰住张大夫的手腕,双眼骤然挣开,死死的盯着张大夫。
张大夫疼的脸都快扭曲了,“放手!放手!骨头要断了!”
李明霄连忙走到床前柔声安抚,“林清,是我……陈肖,那是张大夫,要给你看病的,听话,放手。”
林清的意识逐渐回归,双眼也渐渐有了以往的神采。
她眨了眨眼,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就大抵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将张大夫推开,“不必看了,我身体的情况我知道,扶我起来,给我纸笔。”
张大夫手腕都肿了,看林清跟看个大杀神似的,要多远躲多远。
李明霄只得将她扶到桌前。
林清提笔沾墨,心里却是松了口气,若是再醒晚点,她怕是就要有大麻烦了。
只要一把脉,姜若漪都能被探出男女,她不觉不能瞒过去。
几息之后她写下一张药方交给张大夫,“按这方子抓药帮我煎了就行。”
张大夫看了方子,眼睛微亮,“你懂医?”
林清又被李明霄扶到床上休息,“不懂,只是我这人疑心重,信不过旁人,所以提前背下几张救命的方子。”
张大夫不敢置信,看林清就像是在看怪物,“我这辈子见过的怪人也不少,怪成你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林清虚弱的靠着李明霄,说话的气息都带着点虚,“证明你这辈子太短,见过的人还是少了,要不然等我忙完回京,就让张大夫领了诏狱里狱医的缺儿,保准你想看什么奇葩都能寻到。”
张大夫听了这话眼神都变了,明摆着在说——你这小子看着人模人样的,咋就不做人事呢。
林清假装没看见,悄悄拽了下李明霄的胳膊,“渴了。”
反正她是病号,她娇弱,她也要人照顾一下。
“等着。”李明霄积聚的怒气被这一拽也就散了,有心想再训斥几句,但看林清这幅憔悴的模样,又莫名觉得心疼,最后报复似的重重点了一下她的脑袋,起身出去烧水,顺便拽上一边还在钻研药方的张大夫。
他不得不再次开始捉摸等回京之后给林清府邸加多少人才能靠谱。
林清猜不到李明霄心里想些什么,当门被关上,她方才松了一口气,别以为她没看见李明霄的那眼神都能吃人了。
结果一口气刚下去,立马疼的龇牙咧嘴。
一炷香后,当李明霄带着一碗水回来的时候,心里那些怒气也彻底散了。
林清道了声谢,将水接到手里才发现已经是温热了,碗沿还带着湿润的凉气,心里微暖,忍不住凑到他的耳边,“陛下,谢了。”
李明霄被她的吐息弄得耳朵发痒,心里却莫名舒坦极了,“究竟怎么回事?”
林清小口的喝着水,闻言便道:“哦,没什么大事,就是遇见了炼人雨,打了一架,挨了他一掌。”然后又去了军营打了几架。
李明霄一双眼骤然瞪大,那散去的怒气也随之回归,“你遇见了炼人雨?”
林清点头,“嗯。”
李明霄深深吸了口气,“你没见叫人?”
“炼人雨行踪诡秘,身法莫测,那些捕快根本追不上。”林清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李明霄语气的不对劲,连接下来的声音都愈发虚弱,“这不是来不及嘛,再说虽然我挨了一掌,炼人雨可是被我直接放血了……”
李明霄被气笑了,“你还挺骄傲?”
林清缩了缩脖子,正要开口,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那李明霄冷着一张脸瞪着她,分明在说——你接着狡辩,加油。
林清不说话了。
李明霄见她一副缩进龟壳的样子,又气又无奈,“你不是这么冲动的人。”
林清也知道今天多少有点冲动,实在是卢达的死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线索,还有当初被炼人雨和那头白虎逼的跳河,她是挺想报仇的。
当然,若能借此机会探探炼人雨的底自是最好,若不行,她一个人也好跑路。
反正行的不行的她都想了一遍,唯独没想到李明霄能生这么大气。
以前出任务也不是没受过伤,但李明霄也就是多给点赏赐,顺带多慰问两句,哪像现在这样,简直都跟被河豚附体一样。
“对了,炼人雨给了个消息。”林清将朔国出兵的消息以及她在军营里的遭遇说了一遍,顺便把手里的假兵符交给李明霄。
听到刘荣被废,李明霄也没觉得有什么,那样一个蠢货没动他只是因为太后的关系,如今朔国动静那么大,废了也好,免得坏事。
至于假兵符,这又不是林清干的,与林清又有什么关系,更何况林清靠着假兵符避免军中损失,多聪明。
“你做的很对。”李明霄心里暗自夸了好几句,随即蹙眉思索,“可朔国出兵的理由是什么?”
林清望向门外,“理由到了。”
李明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就见孟杰带着两个人往这边过来。
是于思敏和她那位亲戚。
孟杰急躁的冲进房间,“头儿,出事了。”
林清看向孟杰身后的于思敏。
于思敏满脸焦急,犹豫了一会,眼睛一闭,急声道:“我哥哥不见了!”
林清:“你哥哥究竟是谁?”
于思敏心里清楚,如果要救于思昭就不能有丝毫隐瞒,“我们的母亲是大朔的孙贵妃,我的哥哥真名杨承昭,是大朔的七皇子,被封为逍遥王。”
林清愣了下,她知道于思昭的身份不简单,但没想到会是大名鼎鼎的逍遥王。
朔国的孙贵妃乃是如今朔国皇帝的青梅,非常得帝王宠爱,生下一双子女也同样被看中,尤其是那位七皇子,十五岁便被恩准开府,甚至连封号都是七皇子自己选的。
逍遥二字按理不该用在皇室宗族之中,但人家七皇子想用,皇帝便力排众议给用了,这得多宠啊,怪不得会大军压境。
“我名杨承敏。”于思敏小声的补充一句,接着说道:“我哥哥被一个黑衣人掳走了。”
李明霄问道:“是何时的事情,那黑衣人有什么特征?”
杨承敏道:“约是申时初,我去找我哥哥,一个身上披着斗篷,脸上带着鬼面的人正好扛着我哥哥从窗口飞出去。”
林清眸光闪烁了一下,“鬼面?”
杨承敏回忆道:“是啊,那鬼面具怪吓人的,好像哭,又好像在笑。”
李明霄看向林清,“炼人雨?”
林清没说话,她今日事情不少,与炼人雨对上那会,大约是在未时末,从魏城赶回陆家庄骑快马至少要半个多时辰的路程,炼人雨就是飞都飞不回陆家庄,又如何绑走杨承昭。
更何况,炼人雨被她给捅伤了。
嫁祸?原因呢?
林清又想到炼人雨对她说的那些话,本以为是威胁,现在看来好像也不尽然,难道炼人雨察觉到了什么……
罢了,先去于思昭的屋子里看看吧。
大家正要离开,张大夫刚好端着药回来,一看林清要走,立马端着药站到一边没敢说话。
李明霄将他手里的药接过来,拦住林清,“先把药喝了,我给你准备些……”
他话还没说完,林清已经一把夺过药碗,两口灌了下去,伸手将嘴角溢出的药渍一抹,抬眸疑惑的看向李明霄,“你说什么?”
“没什么。”李明霄默默将油纸包往袖子里塞了塞,那是他方才跑去厨房买来的点心,可惜有点碎了,“你的伤不要紧?”
“没事,这几日少动武,养养就好了。”林清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炼人雨似乎并不想杀了她,掌劲留了手,她只是看着严重罢了,若立即调节,根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她不过是急着跑去军中安排事务,又急着赶回陆家庄,打了好几场又一路颠坡,这才导致伤势加重,让她昏迷了一会。
第52章
陆家庄的客院大多已经空了, 只有少数几家还没离开。
杨承昭的住处是客院里最好的一处院子,院子大不说,还有几处池塘造景。
林清正要推门进去, 就被穆晚唐拦住了。
穆晚唐是真的很气, 林清拿了他的卖身契,却把他忘了……
忘了!
穆晚唐原本憋了一肚子的事情想要跟林清商议,现在他只想跟林清狠狠打上一架, 哪怕他压根打不过。
林清看到穆晚唐那双微挑的狐狸眼都红了,还怪有点不好意思的,“你怎么过来这了, 陆有善呢, 怎么没带你去休息, 他那人怎么办事的, 果然不牢靠。”
穆晚唐一改以前的态度,明明是带着笑意的,说出的话却是凉飕飕的, “林大人怎么这么客气,草民还以为林大人已经忘记了草民是谁。”
林清假装没听懂, “瞧你说的,哪能真不管你, 被关了这么久可别留下什么暗病,待会让张大夫好好给你瞧瞧。”
穆晚唐一听这个,脸色更加难看, “林大人!”
林清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乖,听得见,你也知道我们的关系, 救不救你,纯粹看我心情。”
搞得他们好像很熟一样,多让人不好意思。
穆晚唐阴沉的脸忽的散开了,只剩一抹苦笑,“我还以为这般做多少能唤起林大人一点愧意,没想到大人你还真是没有心啊。”
林清笑吟吟的看着他,“这有没有心,还得看穆兄你如何做,你若坦诚相待,我又怎会无心呢。”但若是相互算计,那也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这是……哪位?”李明霄盯着穆晚唐那张脸,莫名觉得有点不舒服,林清那称呼倒是不算错,确实像只狐狸精。
林清介绍了一下,“穆晚唐,名字该是真的,其他不知。”
李明霄点了下头算作示意,“在下陈肖,幸会。”
穆晚唐微微眯眼,“能跟在林大人身边的果然都是好相貌。”
李明霄:“在下便将这话当做是穆公子的夸赞了。”
“行了,还有事要办呢。”林清打断他们俩,先一步走进杨承昭的屋子。
客房里的家具与其他房间大差不差,但用料上更精致,想来是杨承昭这位逍遥王自己更换的。
房间很整齐,唯有桌上有一个倒下的杯子,周遭是干涸的水渍。
杨承敏道:“我本是来找哥哥出去玩的,就走到门口这里,刚想敲门的时候,那边的窗户忽然被人从里面踹开了,我哥哥被那鬼面人扛在肩上,就这么飞走了。”
林清问道:“杨承昭可会武?”
杨承敏摇摇头,“哥哥只会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吓吓人还行,别的就不成了。”
孟杰过来,“头儿,窗台上有脚印,看大小是个男子。”
林清走到窗台前,窗户是被人从里面一掌暴力破开的,如今只剩几块碎木挂在窗框上,窗台上是一个硕大的泥脚印。
孟杰已经让人将那脚印拓印下来交给林清。
林清没有接,“不必给我了,既然对方想要咱们跟着脚印查,那便看看这是谁的脚印吧。”
孟杰应下离开了。
李明霄伸手仔细衡量了一下那处脚印,“看印记确是男子的脚,但这印记太过刻意了。”
穆晚唐也凑了过来,“林大人这般聪慧,又岂会看不出里面的问题,想来不必陈兄提醒。”
李明霄颇为讶异的打量一下穆晚唐,“穆兄怎么还在这,毕竟我们天禄司正在查案子,穆兄身份上有些说法,在这多有不便。”
穆晚唐气的差点把眼睛都瞪圆了,这不就是拐着弯骂他身份不明么。
林清看这二位,莫名有点头疼,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气场不合?
“您二位都累了一天了,要不都回去歇了吧。”
李明霄直接拒绝,“你有伤在身,我不放心。”
穆晚唐也看向林清,“你受伤了?”
“小伤,能动。”林清挥挥手,“这脚印却是刻意了,而且你们看这泥印颜色乌黑,却又带着一点白色。”
她将那散碎的白点拾起,指尖微捻,“是馒头?”
杨承敏眼睛一亮,立马指着院子里角落处的小池塘,“我哥会用馒头喂鱼。”
众人来到那处小池塘,果然在池塘边的泥地里找到一处泥脚印。
李明霄蹙眉,“炼人雨为何要留下脚印?”
“大抵是为了栽赃嫁祸吧。”林清看向杨承敏,“你们不惜改名换姓来到陆家庄,究竟所为何事?”
杨承敏既然决定开成布公,就没想着隐藏,从口袋取出一张请帖交给林清,“为了这场拍卖会。”
杨承敏递来帖子与林清手里那张一模一样,她看了一眼又递了回去,“没想到朔国也对那虚无缥缈的宝藏感兴趣。”
杨承敏没说话,接过帖子后垂下了头,呐呐道:“请你救救我哥哥。”
林清:“杨承昭很有用,他们若要杀他也只会在榨干他的价值之后。”
白莲教已被她重创,剩下的人数绝对不多,甚至已经发生了内讧,这样的情况,杨承昭只要不笨,就绝对不会死。
现在最难办的,反而是朔国大军。
接下来唯有等待孟杰回来或许才会有线索,林清抬腿往书房走,路过周虎时顿了下。
孟杰去忙了,就把周虎叫过来听她差遣。
她问道:“今日怎么没看见福生?”
周虎愣了愣,忙道:“他腿脚不便,听照顾他的丫鬟说是累坏了,今日一直在房里休息。”
“嗯。”林清不置可否,“既然累了,就让他好好歇着吧,让张大夫去给他探探脉,别累坏了。”
周虎嘿嘿一笑,“大人可真是关心周兄弟,要我是他,保准感动坏了。”
林清笑笑,“毕竟是我带来的,幼时情分在那摆着,总归要多看顾几分,对了,姜世子那如何了?”
周虎:“还在昏迷。”
林清默了默,“罢了,让张大夫好好看顾些吧。”语罢便离开了。
当她处理完今日的事务天色已经大黑了,今夜的山庄灯火通明,时有人声响起,这一夜怕是不消停了。
忽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林清抬眸看去,发现竟是周福生,“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周福生双手转着轮椅的轮子来到她旁边,“许是白日睡多了,这会怎么都睡不着,听下人说你还在忙,就给你送了点安神香来。”
说着他将放在腿上的木盒拿起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何时买的香?”林清打开盒子看了眼,里面是一块粗香,香味清新,带着淡淡的果香,很是不错。
周福生注视着那块香,眸中是散不去的惋惜,“是我做的,可惜料子不多,只做了这么点。”
林清颇为好奇,“我倒是不知道你竟还会制香。”
周福生:“不是跟你说过,我是被一位大夫救下的,跟他学了点皮毛,会制点粗制香料,不值什么钱,就是个新意。”
“这新意不错,谢了。”林清将木盒盖上,放在后方的书架上。
周福生注视着她的动作,唇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公务繁重,不要总这么熬着,适当而止。”
“你怎么今日倒是啰嗦起来了?”林清靠在椅背上,顺着窗外招了招手,立马有丫鬟送上两杯热茶。
周福生:“我腿脚不便,许多事终究是有心无力。”
林清:“等回了京城,我给你寻个名医。”
周福生:“会吗?”
两人的笑容同时僵住,一同端起茶杯喝茶。
“这些日子,我总会梦到从前的日子,可时不待人,更不待我。”周福生端着茶杯,飘散的水汽好似为他的脸蒙上一层淡淡的纱,没有怀念,没有希冀。
林清沉默了。
“瞧我这嘴,说那些事做什么。”周福生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
“我忘了。”林清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既然已经过去了,记得那么清楚做什么,过去再苦,总不能让明天也跟着苦吧。”
周福生注视着她,许久,忽然问道:“你有想过以后吗?”
“以后啊……”林清幻想了一下,“若活着,升官发财,等老了该怎么潇洒就怎么潇洒,待几百年或者千年之后的人翻起历史书,能知道历史上有我林清这么个人。若是死了……死都死了,还关我什么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呗。”
周福生静静的听着,好似从这几句话里听到了林清的后半生,唇张了张,却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回去了。”
“嗯,我也该回了,送你吧。”林清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褶皱,推着轮椅离开书房。
今夜的天不算好,乌云遮月,连空气里都充斥着散不去的水汽。
走在路上,才发现今夜的陆家庄比她在书房里看见的更加热闹,天禄卫带着一波又一波的人离开,偶尔还能听到人群里传出的呜咽。
周福生:“弄出这么大动静,看来你心里有数了。”
林清笑笑,“也或许是打草惊蛇,将计就计。”
“我到了,再见。”
“嗯,明儿个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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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翌日, 当林清出现在正院的时候,孟杰带着两个男人已经在院子里等着。
孟杰道:“头儿,昨夜兄弟们将山庄里的人都对比了一遍, 连我们自己人都算在内, 鞋子大小能与那印子对上的共有十人,皆有人证,唯有这二人申时前后皆离开过客院, 且并无人证。”
林清问道:“住处可搜了?”
孟杰:“正在搜。”
林清看向那二人。
两位皆是住在客院的客人,着装亦是奢华,非富即贵。
其中一个已是老翁, 头发黑白斑杂, 后背佝偻, 另一位则是身材消瘦的中年人。
中年人眉目隐含威压, 一看便是久居上位之人。
林清将这二人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不禁陷入思索。
她想不通这样两个人有什么值得白莲教动手陷害的,他们其中的一位又在这件案子里占据什么样的位置。
她的视线无意间划过那二人的手, 随即一顿,命道:“你二人伸出双手。”
二人一看看我, 我看看你,都没有动, 中年男人看向林清的目光甚至多了些许怒气,斥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命令我!”
孟杰上去就是一脚, 踹在那人的腿弯处,“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家大人叫板!”
“你!”中年男人还要骂,突然听见一声争鸣, 扭头一看,就见周遭的天禄卫腰侧佩刀已然全部出鞘,正杀意凛凛的盯着他。
中年男人被那刀光晃得眼睛生疼,心里莫名发寒,再看林清的时候,已然不如刚开始那么狂妄,“林大人,敢问在下所犯何罪,竟遭如此待遇?”
林清只在一边静静的看着,就像是在看个笑话,“这里是大渊,本官不管你们是何身份,又是从哪里来的,若是本朝百姓,听从本官安排岂不应当,若是他国来客,本官并未接到他国使者来访的消息,敢问二位是以何种身份进入大渊的?”
中年男人沉默了,这若是解释不好,只怕一个他国细作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林清虽然品阶不高,却不好惹,只好伸出双手。
中年人的双手细腻,一看就是从未干过活的,然而更令林清注意的是中年人套在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扳指通体翠绿,阳光之下,偶尔一丝明黄从中一闪而过,里侧靠下的位置雕刻着一个小小的‘钰’字。
传闻盛国有一位钰王,最喜玉石,不惜给大渊朝送来万两黄金,只为求走一块龙纹玉,后来听闻那玉被雕成了一枚扳指。
看来这位便是钰王了。
林清不得不感叹,一场拍卖会,几块不知真假的宝图碎片,朔国的逍遥王来了,盛国的钰王也到了,现在连他们大渊的皇帝都不得不被困在这,这北境之地,当真是卧虎藏龙啊。
不过她不打算点破钰王的身份。
林清微微扭头,略过钰王看向那老翁,随之目光一凝。
这老翁双手指骨粗大,有许多细小的疤痕,掌心靠上的位置有茧,厚度相当,呼吸绵长有力,脚步看似虚浮,实则沉着稳健。
这人不但是个练家子,且功夫不弱。
她的视线再一次落在那双手上,她的双手虽然也有茧,但因为惯用右手剑,所以右手的茧更重一点,再看这老者,那双手老茧几乎相差无几。
北境的军中将士大多都用长兵,那一双双手的样子与这老翁相差无几。
林清垂眸,兵士吗……
她唤来孟杰,问道:“这老翁是独住吗?”
孟杰想了会,道:“他年岁大了,有位仆人一直照顾他的起居,不过那人脚大,鞋子对不上。”说完朝旁边的天禄卫打了个手势,立即有人往老翁的住处赶去。
就在这时,搜查他们住处的天禄卫回来了,带头的人是周虎,他身后的天禄卫抬着一个大号的木箱子。
周虎道:“启禀大人,这是在那老翁后院的老树下挖出来的。”
箱子被抬到林清面前,上面还粘着湿土,周虎将箱子打开,一股浓郁又难闻的气味险些将大家熏吐了。
孟杰捂着鼻子,“这味道怎么跟进了坟墓一样。”
林清差点没被熏吐血,赶紧点上周身几处大穴,让嗅觉暂时丧失,这才看向箱子里。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最上面的是一张似哭似笑的鬼面,下方是一套夜行衣和一件黑色斗篷,角落处还放着一双鞋,鞋底满是泥泞。
孟杰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炼人雨竟是这个糟老头子?!”
下一瞬,数十把兵刃已经将那老翁团团围住,但凡他敢动一下,立马会被砍成碎肉。
林清缓缓蹲下,她的视线从那些衣服上不断下移,最终落在角落处一颗颗小小的灰黑色的丸子。
“这是什么?”周虎也发现了,取出一颗嗅了下,干呕了好几下才恢复过来。
“是香丸。”林清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连她自己都有点听不清了。
周虎嫌弃的将那香丸丢进箱子里,一扭头,就见林清仿若失了魂一般,疑惑的唤道:“大人?”
林清骤然回神,站起身,“既是证物,封存好,派几个人好好守着,他那位仆人可带到了?”
孟杰道:“人已经带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老实憨厚的中年汉子。
这人一身粗布短打,身体壮硕,脸上带着恐慌,跪地上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就是个庄家汉子,被人雇来照顾那位老爷的!”
林清让孟杰将他扶起来,“你叫什么,是谁雇佣你的?”
“小人王二,雇佣小人过来伺候那位老爷的是他。”中年汉子抬手指向钰王。
钰王也被惊了一下,“你胡说什么,本……我根本不认识你!”
“老爷,昨日您不是还给小人拿月俸来着,怎能说不认识小人呢。”王二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
孟杰将荷包取来送到林清手里。
这荷包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布料是艳丽的大红色,上面绣着两朵荷花,下方坠着同色的穗子。
她将荷包打开,倒出两锭银元宝。
孟杰冷哼一声,瞥向王二,道:“这是十两重的银锭,啧啧,魏城普通人家一个月也用不掉两钱银子,你照顾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头,一个月却有二十两的月俸,莫非拿我们天禄卫当傻子耍不成!”
王二都快哭了,“小人是十日前被雇来的,这位老爷当时说得明白,每月月俸二十两,小人也是贪图钱多才做的。”
钰王也不傻,明白自己十有八九是给人顶锅了,“我与那老翁根本就不认识,与你更是从未见过,为何要雇佣你照顾一个陌生人。”
王二傻了,反正月月有钱拿,这个问题他真没想过,他再次朝林清跪下,“大人明鉴,小人真的冤枉啊!”
林清问道:“他昨日是何时给你银子的?”
王二擦掉头上的冷汗,回忆了一下,“大约是丑时了,小人起夜上茅房,那老爷就待在院外拐角那,忽然开口还吓了小人一跳。”
林清很好奇,“子时都过了,昨夜还是阴天,这黑灯瞎火的,你是如何确定那人就是雇佣你的人?”
“他说他叫王钰,就是住在隔壁的老爷。”王二懵了,如果认错了人,为什么还要给他钱啊。
钰王化名王钰,见王二连他化名都说了出来,简直都要快被气死了,他这人顺遂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这么被人诬陷,“昨夜我一直在房中,并未出去。”
孟杰见钰王这模样,不禁皱眉,“头儿,这二人必有一人是在说谎,可要细查?”
林清看着手里的大红荷包,“不必,他们说的都是真话,王二的确是被人雇佣的,王钰也确实没见过王二。”
周虎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这也是迷糊了,“可这怎么可能呢?”
林清扬了扬手里的荷包,“他们说的确实都是真话,因为对方的目的从不是他们二人,而是为了将这个荷包送到我的手上。”
孟杰抓抓脑袋,疑惑道:“一个荷包,能有什么用处?”
“当初我曾在张未山的尸体发现几丝红线,那线的光泽触感与这荷包上的穗子一样,那时我本以为那是凶手无意间留下的,现在看来却是正好相反。”
林清将荷包翻过来,荷包底侧绣着一个小小的‘山’字,与在国公府时姜若漪给她看的那个木盒里的‘山’字一模一样。
这个荷包是张未山的。
周虎颇为嫌弃,“大男人家家的,怎么会用这种荷包,又是穗子又是荷花的?”
林清指着荷包上略显凌乱的针脚,“张未山是工匠,手必然很巧,如果是他自己绣的,针脚最起码也要细密整齐,但看这荷包上的样子明显是个新手。”
孟杰问道:“可这样一个荷包,即便是哪位姑娘相赠,能有多大作用?”
这问题不止孟杰很疑惑,其他人也同样如此。
“这东西的作用与那炼人雨的衣裳作用相同,不过是栽赃嫁祸罢了。”林清嗤笑一声,“不过若论齐心歹毒,这两边也是相差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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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林清这话让众人都有些不敢置信。
“炼人雨劫持朔国逍遥王, 致使边境朔军集结。”孟杰拿过那荷包看了好几眼,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个小东西,咋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
林清道:“王二说过, 这个荷包是隔壁王钰给他的, 等同于将张未山的死与王钰联系到一起。”
王钰气闷,再次辩解,“我说过, 这不是我的东西!”
林清:“是不是你的东西并非空口白话就能证明的,是需要官差调查审核,方能确定真伪, 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便是天禄卫亲自取证, 至少也需要大半日的功夫。”
“不过大半日的功夫, 我又不是等不起。”王钰不明所以,但林清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道雷砸在他的脑袋上。
“若你死了呢。”
林清把玩着手里的荷包,“朔国大军集结, 若在攻城前我们无法将失踪的逍遥王给找回来,朔军就会与我大渊的军队对上, 届时战火一起,上雎必定趁乱而入, 北境也会因此陷入混乱。若在此时,盛国钰王在我大渊蒙受不白之冤死于狱中……”
东边的盛国一向对大渊虎视眈眈,有了出兵的借口, 又有朔国在北境牵扯,盛国必定会对大渊出兵。
勾越紧邻大渊与盛国边境,又与大渊素来不睦,又岂会错过机会。
三国战乱一起, 其余小国亦会陷入动荡,大渊只会是腹背受敌,即便能杀出一条活路,也会元气大伤。
林清笑了笑,“今夜的杀手必然少不了盛国那一拨。”
孟杰和周虎被震惊的人都傻了,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荷包而已,林清竟然已经将前因后果都联系在一起,甚至已经判断出后续敌人的谋划。
孟杰呆愣愣的伸出手,在周虎的屁股上狠狠拧了一下,疼的周虎哎呦一声一蹦三尺高,怒目瞪着孟杰,“孟杰,你想打架!”
“意外,意外。”孟杰赔笑着给周虎顺顺气,“我这不是太惊讶了嘛,你说同样是脑袋,怎么头儿的脑袋就那么好用呢。”
周虎鄙夷的往旁边挪了几步,“大人的脑袋岂是你这榆木疙瘩能比的。”
孟杰嘿嘿笑了几声,也不生气,只是看向林清的目光更加火热,他这辈子干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投入林清麾下。
王钰亦是没想到他的身份竟然已经被林清猜中,甚至还猜了他的死期。
即便他的心中一再否认,盛国不会因为一个出兵借口而要了他的命,但理智上,他已经完全相信林清的话。
他虽是个闲散王爷,可不代表他想死啊!
王钰一张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来来回回变了好几次,最终不得不屈服,咬着牙朝林清拱手,“还请林大人救命。”
林清大大方方的回了一礼,“钰王爷客气了,只要王爷配合,本官无论如何都会保住王爷一条性命。”
解决完王钰的事情,林清看向那一直不曾言语的老翁。
四周的刀剑并未收起,处于冰刃之间,老翁却脸色如常,丝毫不惧,看向林清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
林清道:“孟杰,将人带到书房。”
语罢,她先一步回到书房,走到书架前,视线在那装着粗香的锦盒一闪而过,落在旁边的茶具上,抬手取出来放在外间的圆桌上。
以前在家时,她若想喝茶了,就烧上一壶热水,随便泡一泡就行,像那些雅士一样煮茶,她并不熟练,可繁复的动作却能让她暂时清空脑子。
当她将茶沏好,孟杰也将人送了进来,而后自己退了出去,亲自守在房门前。
书房里就只剩下林清与那老翁二人。
林清站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国公爷,请坐。”
不管是方才被刀剑加身,还是如今独自面对林清,老翁依旧一派风平浪静,听了林清这话,直起身体,端坐在椅子上,笑道:“林大人年纪轻轻,眼光却是与那诸葛绪一样毒辣。”
林清笑笑,将茶杯放在他面前,“下官便将这话全当是国公爷的夸奖了。”
镇国公名姜松泉,摘下那层面具和头上的发套,年岁上与钰王相差无几,“林大人如何知道是本公的?”
“国公爷半生驻守边疆,哪怕改头换面,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无法隐藏的。”林清将杯中清茶一口饮尽,把玩着手中的杯子,“而且若你只是一位普通老翁,无利可图,白莲教又怎会陷害你。”
姜松泉眼里闪过赞赏,“林大人方才的表现还真是令本公惊讶。”
林清不以为意,她只不过是做了她要做的,“下官多谢国公夸赞。”
林清这样的气度让姜松泉更为惊讶,京中贵族子弟他见过不少,但少有如林清这般心思细腻。
就是他家的那几个孩子,他自认为也是极为出众的天才,可对比林清,还是要差上不少。
姜松泉道:“白莲教最开始是在国公府中流传,对方极为隐蔽,待本公发现之时,白莲教已成气候。”
作为镇国公,将这些东西抹消并不困难,但就在他处理的时候,白莲教的势力已经流传出去,并且愈加强盛,连北境也开始因此动荡,所以才有了后来诸葛绪来往北境的事情。
“林大人是如何看出本公藏在陆家庄内的?”
林清:“陆家庄已经完全被下官掌控,眼下这北境哪里还有比陆家庄更安全的地方,而且下官与国公爷目的相同,国公爷若有心想藏,陆家庄是最合适的地方。”
姜松泉见林清这般冷静,“看来林大人已经心里有数了。”
林清:“嗯,但尚有一问,还需国公解惑。”
姜松泉挑了挑眉,“请说。”
林清:“兵符。”
姜松泉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兵符如今确实不在本公手中。”
林清微微蹙眉,“是何时被盗的?”
姜松泉:“本公着手准备处理白莲教时却处处受阻,本公便知道身边有细作,后来望狼山传来消息,说是发现土匪踪迹。”
说到这姜松泉冷笑一声,“本公在北境这么多年,什么地方是什么情况本公岂会不知,望狼山山势陡峭气候多变,野兽更是凶猛,土匪?也不怕变成畜生的口粮。”
既然知道这事有诈,他又看不出其中猫腻,干脆诈死跳脱到框架之外,或许就能拨开迷雾看透一切,将那个始作俑者抓出来。
为此,他甚至留下一块假兵符麻痹对方,却不想那兵符却落在刘荣那个蠢货手里。
“可事实并未如本公预料的一般,白莲教和刘荣的人总能发现本公的藏身之地,本公原本藏于军中,不断被人暗杀,不得已辗转进入魏城,依旧没能逃脱,兵符也在本公疲于应付杀手时被人偷走了。”
后来他正好赶上林清进城,便跟着林清藏进陆家庄里。
林清:“假兵符是谁造的?”
姜松泉神色难辨,手中一紧,已然将手中的茶杯捏碎,“张未山。”
林清:“……”
姜松泉:“从事情之初,他便跟在本公身边,直至兵符与他一起消失。”
也是那时候姜松泉才明白过来,怪不得敌人能一直知道他的踪迹,怪不得他的计划总会遇见波折,原来内奸一直就在他身边,可怜他怀疑过所有人,唯独没怀疑过张未山。
林清:“国公爷与张未山的关系不错?”
姜松泉叹了口气,“张未山与本公青年相识,他是工匠出身,功夫不好,一直是本公带他,后来一次在战场上本公遭到偷袭,是他为本公挡下致命一击。”
他即便现在想起来,仍旧觉得心中像是被捅了一剑,“他受伤很重,无法再上战场,本公便将他留在国公府照顾,他在国公府待了十年,而后便回老家去了,直至三年前又回到魏城,开了一家小作坊。”
“三年前?”林清仔细盘算着,愁长青说张未山是四年前被炼人雨丢进铁矿的,并且在那里挖了一年的矿,而后便屈服了,这时间倒是恰好对上,“张未山的老家在哪?”
姜松泉道:“在徐城,河定县。”
林清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河定县旁边的就是渭河,五年前渭河发水,将整个县城都淹没了,水退之后发生瘟疫,河定县以及周边村落可谓是十室九空,直到两年前,那块地方还在朝廷的管控之内,往返都要去衙门办理手续,路引上也要特殊标记。”
如果张未山真是从河定县过来的,路引上不可能干干净净,姜松泉也不可能不知道。
姜松泉久居北境,对这些事还真没有林清清楚,听了这话也是愣住了。
林清大脑飞快的思索着,“但若是如此,一切便都对上了,张未山从未离开魏城,他出家了,却落进白莲教的据点里,被炼人雨捉住。”
她又觉得有些不对,在镇国公眼里,张未山并非狼心狗肺之辈,可在愁长青眼里,张未山是个软骨头。
一个人不可能性情差别如此之大。
林清问道:“那王二又是怎么回事?”
姜松泉:“不知,十日前王二忽然出现,说是有人看本公年老可怜,便让他过来照顾本公起居,本公觉得其中有猫腻,也就没将人赶走,却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纰漏。”
若真让大渊因此陷入战乱,他就是死也难以洗脱罪孽。
林清也猜到了,“下官还有一个问题,请国公爷赐教。”
姜松泉微微一笑,“林大人但说无妨。”
林清注视着姜松泉,“望狼山里究竟有什么?”
姜松泉一愣,没想到林清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没有开口,似乎衡量着林清值不值不得托付这个消息,许久,他摇了摇头。
林清太小了,哪怕头脑聪明,他仍旧无法信任,“望狼山的事情本公会处理,不劳林大人出手。”
林清眸光淡淡,唇角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国公爷这是不打算好好谈了?”
姜松泉不动如山,好似完全听不懂一般,“林大人这是何意?”
林清眨了眨眼,“下官以诚相待,但国公爷却欺三瞒四,还真是令下官伤心啊。”
姜松泉见林清说变脸就变脸,也知道自己是小看了这位天禄司副使,“但凡本公知道的,并未有隐瞒,林大人何出此言?”
书房里,林清看着镇国公那张严肃正义的脸,忽的笑了,“国公爷将一切问题都归于国公府内,皆为你一时失察所致,那么,军中舆图又是谁更改的?”
“国公爷想说张未山?可他已经普通百姓,如何能进入军营,更别提接触舆图这等机密了。”
林清的话将姜松泉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第55章
姜松泉戎马半生, 岂是几句话就能威胁的,当即一拍桌子,眉目一竖, 一股子凌厉的气势蔓延开来, “林大人是在威胁本公吗?”
林清重新给他倒了一杯清茶,“国公爷何必火气这么旺盛,喝杯茶, 消消火,再接着被下官威胁。”
姜松泉听到前半段心里还算顺了口气,他好歹是个国公, 林清区区一个五品官, 怎么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结果最后那一句让他顺下去的火气一下子猛冲上来, 差点没把他冲死。
他没想到林清胆子真就这么大,不把他一个国公放在眼里。
姜松泉暴脾气上来,大手往桌子上猛地一拍, 横眉竖目,怒道:“林清, 究竟是谁惯的你,又是谁给你的底气, 竟敢对本公指手画脚威胁逼问的!”
林清忽的笑了,视线飘向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听了姜松泉这话,书房的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是朕惯的,亦是朕给的底气,姜国公有何意见便对朕说吧。”李明霄逆着光, 让人看不清他的容颜,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皇帝才有的威严。
姜松泉一双眼睛差点惊的掉出来,哪还有方才那坐筹帷幄的样子,“陛陛陛下!”
作为皇帝出现的李明霄与以往在林清身边时简直判若两人。
他身体笔直,目光深邃如海,唇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没有人能猜透他心中的谋划。
这样的皇帝林清以前经常见,几乎隔三差五就得打打交道,却与她在北境见到的李明霄判若两人,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您怎么过来了?”
李明霄手里端着一碗药汤,不紧不慢的放在林清的面前,“还不是怕朕的好爱卿明明忠心爱国,却被人误会成奸佞之徒。”
林清这才想起她今日还没吃药,顺手端起碗一饮而尽。
“喝那么急做什么。”李明霄不悦的瞥了她一眼,取出一个荷包给她,“今早托人去城里买的蜜饯,给你去去药味。”
“谢陛下。”林清笑嘻嘻的接过来,打开荷包取出一枚蜜饯扔进嘴里。
李明霄这才看向姜松泉,“姜国公莫要误会,朕知你的品性,阿清早知你藏在陆家庄,却从不主动去寻,甚至有意为你遮掩,眼下又为你洗刷冤屈,这般恩义,姜国公定不会误会她的。”
这左一句阿清右一句恩情的,差点让姜松泉裂开了,他是知道林清常在御前行走,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吃得开,连皇帝都亲自跟到北境保驾护航来了,还有刚刚两人那相处的方式,眼前这皇帝怕不是假的吧!
姜松泉也就只敢想想,这皇帝是真是假,他还是能看出来的,小声询问:“陛下,您怎么来这边了?”
李明霄看向林清,林清立马站出来,“臣来说吧。”
她将宫中之事隐藏,把李明霄后面的遭遇说了一遍。
姜松泉听着,暴怒之后就只剩下凝重,许久才道:“臣这就回去,亲自派人护送陛下回宫!”
“北境动乱尚未有结果,若镇国公此时离开,便是给了朔国机会。”李明霄拒绝了他的提议,“更何况,还不知宫中是何情况。”
他很清楚利弊,所以才安心跟林清待在北境,他看向林清,“北境之事,还需多久?”
林清想了下,“若国公爷肯配合,最多一日,便可见分晓。”
李明霄的视线落在姜松泉身上,他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姜松泉算是明白了,这个林清岂止是御前行走,那就是皇帝的心头宝,“臣必定竭尽所能配合林大人。”
林清含笑的看着姜松泉,“那么现在国公爷是否能告诉下官,望狼山里究竟有什么?”
姜松泉叹了口气,“山里有一条裂谷,可直通上雎,只是裂谷中经常出现团状的雾气,所以本公方才设计藏于雾气之中,这才得以脱身。”
他稍稍停顿了会,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本公在那裂谷里发现通车的痕迹,车辙很深,辎重不轻,不过还不知他们运输的是什么。”
“是兵器。”林清将铁库的事情说了一遍。
“混账!”姜松泉气红了眼,一掌将桌子拍成碎片,“上雎不过一边疆小国,还想造反不成!”
林清意味深长的道:“他们起止是想反,他们的目的是制造乱世,得到宝藏,统一三国,这么想来,上雎皇室的身份只怕不简单。”
姜松泉蹙眉,“你是说上雎的皇室是前朝余孽?”
林清微微一笑,“下官可什么都没说,国公爷不要乱想。”
姜松泉被这话噎了一下,所以说他一武将,就懒得与朝廷那些文官打交道,“你要本公如何配合?”
林清:“国公您武功高强,下官便将钰王的安危交给您了。”
姜松泉立即点头应下,他堂堂国公,难道还护不住一王爷。
事情敲定,姜松泉重新带上那老翁的假面,林清拍拍手,孟杰立即进来。
林清命道:“将此人与钰王一同关入客院,让咱们的人好好守着,连只苍蝇都别放进去。”
“诺!”孟杰抓着老翁离开了。
当书房的门被关上,李明霄这才开口,“镇国公那可是有异?”
“嗯。”林清点头,“绑走杨承昭的那人功夫不弱,完全可以悄声无息的将杨承昭绑走,反正只要朔国的逍遥王消失在大渊境内就行了,完全没必要做出更多的动作。”
李明霄紧紧蹙眉,脑海里也逐渐将事情联系到一起,“可他们却偏偏要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引起杨承敏的注意,栽赃给炼人雨,又将炼人雨的身份嫁祸给镇国公,未免……画蛇添足。”
“对方这么做不但暴露出更多的线索,甚至于还要承担暴露真身的风险。”林清垂眉思索,“这么做与以往白莲教的行为不符,若非深仇大恨,何至于此?”
李明霄:“所以真正的饵……是镇国公?”
林清:“嗯。”
李明霄突然道:“若是与他有关,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
林清疑惑的看着他,“什么?”
李明霄:“镇国公这几年经常上折子,请求废弃姜若漪世子之位,改立次子姜若诚为世子,不过无缘无故,姜若漪也并非纨绔子弟,折子都被我压下去了。”
林清一愣,心里忽然就明白过来,李明霄不知道,她却明白镇国公这么做的因由,因为姜若漪并非真正的嫡长子,“若是如此,倒有个人可以启用了。”
李明霄立即反应过来,林清所指便是暗部人员,“谁?”
“国公府的老管家,那一直是暗部的人手,若国公府有旧,他必定知道。”林清吩咐天禄卫去把人带过。
李明霄轻叹一声,“白莲教那边不知何时会动手。”
林清倒是不急,“不论如何,他们今晚必会动手。”
李明霄:“为何?”
林清转头看向窗外,一只信鸽飞来,扑腾着翅膀落在窗沿上。
“因为他们知道已经藏不住了,今夜不动,待天明之后,便是我要动了。”林清将信鸽腿上的纸条解下,交给李明霄。
上面只有一行字迹——明日寅时,兵马至。
李明霄没再问下去,只是默默倒了一杯清水,塞进她的手里。
林清挤出一个笑来,继续望向窗外。
夜色渐浓,晚风吹散了白天的燥意,今夜的陆家庄反倒比以往安静。
钰王与姜松泉被关在一间小小的客院里,周虎带着几人守在屋里,孟杰带着十几人守在屋外。
相比姜松泉的老神在在,钰王则胆战心惊,坐立不安,焦躁的在房里来回踱步。
不过也没弄出什么幺蛾子,他也清楚,若想活命,此时能依靠的只有大渊的士兵。
姜松泉看的心烦,扭头看向周虎,“让他别走了,看着心烦。”
周虎看着也怪心烦的,大手往钰王肩膀上一按,直接把人给按回座位上。
“你!”钰王很恼火,可想到还得依靠这些人,又把后面的话灰溜溜的咽了回去。
周虎白了他一眼,走到门前敲了三下,“孟千户,外面有动静么?”
孟杰抱着刀倚靠在门框前,“你别说,还真是连只苍蝇都没看见。”
周虎:“大人还没过来?”
“头儿那自有安排。”孟杰安慰道:“你尽管放心,咱们刚被救出那会,头儿就已经安排弟兄去联系最近的据点,让那边联系京城安排天禄卫过来,这消息一来一回的路程不短,但算算时间,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情了。”
周虎:“也是,咱们现在还不是吃了人手不够的亏,要不然早把那白莲教的老巢给抄了。这次回去,孟千户就能升任佥事了吧。”
一说这个孟杰也挺得意,“佥事的活我可不稀罕,我这人闲不住,就爱跟着头儿四处跑。”
周虎更羡慕了,“佥事可是从五品,月俸都有十二两了,不像我,就只是个队户。”
孟杰意味深长的道:“好好给头儿办事,她心里清楚呢,不会亏待自己人,瞧你现在可不是比以往风光多了,毕竟许多事务按理可不是一个队户能接触到的。”
周虎摸摸脑袋,眼里闪过精光,连心跳都快了不少,“我当然是听头儿的,头儿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两人心知肚明,话题就此打住,转而聊起别的。
林清过来的时候,这两人还隔着门聊的热火朝天。
孟杰看见她,挥手打了个招呼,“头儿,陈兄弟没过来?”
“他有别的安排。”林清向四周望了望,“无事吗?”
孟杰道:“没事儿,今夜这么安静,十有八九是不会来了吧?”
“不对!”林清再次望向院外摇晃的树影,“陆家庄树多,以往这时蝉鸣鸟叫不绝,可现在怎么什么都没听见?”
第56章
都是天禄卫出来的, 什么情况下没有鸟叫他们最是清楚不过,孟杰的刀已经出鞘了,高声吼道:“戒备!”
回声一圈圈扩散到失真, 周围突然响起阵阵沙沙声。
今夜月明星稀, 陆家庄的灯笼突然开始一片片的熄灭,直至陷入黑暗。
朦胧的月光之下,一条条或长或短的影子从树丛草堆后涌了出来, 数量之多,让人头皮发麻。
孟杰骂了句脏话,又喊了一声戒备。
待那些黑影离得近了, 也让人看清它们的真面目。
蛇, 鼠, 蟾, 蛛,蚁,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虫子, 体型或大或小,颜色或乌黑或鲜艳。
林清带来的这些天禄卫们大场面也算见识过不少, 但望着这不见尽头的蛇虫鼠蚁,一个个还是脸色发黑, 抽出长刀,却一时无从下手,他们下意识的看向站在最前方的林清。
林清身姿笔挺, 神情淡然,好似一根定海神针,定住了大家慌乱的心。
毒虫将客院团团围住,一冲而上, 那五颜六色长长短短的,就跟下雨似的。
林清撩开衣袖露出绑在手腕的袖箭,对天按下开关。
袖箭早已被改装成响箭,发出如哨音一般的动静,短暂而急促。
下一瞬,无数火箭从四面八方袭来,落地之时。
这些火箭上全部拴着装有引线的竹筒,火光引燃引线,只听轰的一声,竹筒炸裂,火药夹杂着药粉散落开来,刺鼻的气味充斥着整个小院。
这药粉对上毒虫,仿若有毒一般,但凡被粘上一点,大多毒虫立即毙命,只有少数还能挣扎。
原本源源不断的虫群被刺鼻的药味冲击,开始陷入混乱。
背后控虫之人的手段显然没有左丘黄高超,手段用尽,都无法让虫群恢复秩序。
混乱的虫群开始横冲直撞,有不少分不清方向,朝林清这边涌了过来。
林清的手稳稳握住剑柄,眸中染上冷冽。
几个竹筒忽然落在她前方,骤然炸开,药粉散落一地,还夹杂着火药炸过后残留的气息。
林清顺着竹筒飞来的方向望去,就见周福生坐在轮椅上,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一个装着引线的竹筒,轮椅四周挂满了这样的竹筒。
他迎上林清的视线,眸里好似盈满了散碎的星光,点燃引线,将竹筒丢了出去,又是一声暴响,虫群死伤一片。
孟杰连忙将周福生推到一边,“周兄弟,这里危险,你来做什么?”
周福生道:“我怕再遇见毒虫,特意制造了不少药筒,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孟杰还是不太赞同,周福生劝道:“我虽身有残疾,却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你们再次冒险,我只能藏在后面接受你们的保护,孟大哥接管放心,我会量力而行的。”
孟杰很无奈,“要不你进屋待着吧。”
“这……”周福生为难的看向林清,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左右周虎那守一个人也是守,护两个人也是护。”孟杰干脆直接敲开门,将周福生硬送了进去。
他折回来,这才对林清问道:“头儿,对方怎么没动静了?”
林清眸光淡淡,望向远方的夜空,“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一声虎啸响彻天地,白色巨虎好似从天而降,落在这小小的客院里,虎身上骑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雪白,宽大的斗篷将他的身形遮挡的严严实实,头发高高束起,脸上带着一张银质面具,面具上雕刻着一朵花纹繁复的莲花。
一条黑色巨蟒顺着一棵大树盘旋而下,落在那人身旁,不断吐着乌黑的信子。
那人的视线落在林清的脸上,轻蔑,又暗含杀意,似乎从未将林清放在眼里。
林清仍旧站在那,淡然的与那人对视,勾起唇,浅浅一笑,“终于舍得出来了?”
“看来你应该知道本座身份。”面具后的声音沙哑沉闷,让人连男女都分不清。
林清:“白莲教已被本官剿灭,剩下那三俩余孽,从未露过面的,只剩一人——白莲教主。”
林清那无所谓的样子和话语狠狠戳到了白莲教主的肺管子,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将心中的火气压下去。
林清初到之时毫无作为,看着聪明,还不是被他的谋划推着一步步往前走。
他本以为这就是个徒有其名的蠢货,直到林清突然动手,只一天的功夫就将他这些年的底蕴一扫而空,快、狠、准,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若非情况不允许,他当时恨不能一刀刀刮了林清!
不过想到今夜的安排,白莲教主所有的愤恨一扫而空,只剩舒心,“林清,你当真以为,今夜的主动权掌握在你手里?”
林清漫不经心的摩挲着剑柄,“嗯?难道在你手里?”
“连敌人和自己人都分不清,又怎会觉得一切尽在你的掌握呢,你看。”白莲教主的视线看向后方的房门。
一道血痕骤然出现在门扉上,鲜红又刺目,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孟杰和一干天禄卫当即傻了眼,要冲进去。
林清制住住他们,垂下眸子,仿佛看不见那道血痕,“你希望死的是谁,钰王?还是……镇国公?”
“有区别吗,他们两个都该死!”白莲教主好似疯了一般尖叫着,又随即安静下来,颇有兴致的盯着林清,“林清,世人都说你聪明,不妨猜猜,本座这面具之下藏着谁的脸。”
林清:“猜的中如何,猜不中又如何?”
白莲教主那面具后传出阵阵笑声,“若猜中了,便留你一具全尸,若猜不中,正巧本座这右护法也饿了,瞧林大人这一身肥瘦得当,定能让本座的右护法满意。”
“那怕是要让教主失望了。”林清淡淡一笑,“教主的身份并不难猜,陆家庄各个要口都有天禄卫守着,捉走杨承昭之人绝不能悄声无息的潜入山庄,既然不是外面进来的,那就只能是山庄内部之人。”
白莲教主听了这话并不着急,“可山庄里的下人、客人,加上天禄卫,至少三五百人,你查的过来?”
“所以本官做了个假设,若把这三五百人除去,还有谁。”林清漫步向前,只她一人站在院中,“然后本官发现,别说,还真有一位。他从不在我们的名单里,不论天禄卫怎么查,都会本能忽略掉他,毕竟不会有人怀疑一个尚在昏迷中的人。”
白莲教主的手骤然握紧。
林清看着那张面具,仿佛透过那张面具,已然看见后面那张脸,“姜若漪。”
此话一出,孟杰等人震惊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看向白莲教主的神情满是不可思议。
孟杰两眼发直,喃喃自语,“这好好的世子不当,非要当个叛徒,这人脑子不是有大病吧?”
林清勾唇一笑,却笑不走心,“大概吧。”
白莲教主哼笑一声,“林大人果然好口才,区区几句假设,当真就以为能看透本座的身份。”
林清:“姜世子的身份并不难猜,本官只是一直猜不透姜世子的动机罢了,直到昨日被人提醒,方才通透。”
这一次,白莲教主许久未曾开口,直至白虎打了个喷嚏,方才回神,声音干涩难听,“林大人知道了什么?”
“镇国公府的一桩旧事。”林清叹息一声,“若是以往,这点消息压根不用本官费心,可如今魏城据点被废,消息探查也不及时,为了查这些,本官可是特地启用了一个暗探。”
国公府的老管家是跟随上任镇国公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世人皆以为他是镇国公府的心腹,唯有他自己清楚,他一直都是暗部安插在那的棋子。
这样的暗探不启用则已,一旦启用便成了废棋,要么死,要么回归暗部,另做安排。
林清的右手抚摸着剑柄,“前任镇国公长寿,育有三位嫡子,本该立嫡长子为世子,然而嫡长子虽年长,妻子却没有诞下子嗣,无后便成了硬伤,次子与三子怎会放弃这个机会,可谓是争得头破血流。”
她感慨道:“那时的镇国公府可真是乌烟瘴气啊。”
“危急之时,嫡长子的夫人怀孕了,于是所有人都盯上嫡长媳的肚子,老国公也立下誓言,若嫡长媳诞下嫡孙,便立嫡长子为世子,若是孙女,就立次子为世子。”
“偏偏嫡长媳生下一个女儿。”
“姜松泉固然失望,但他也早已暗中打点好一切,将女儿的性别隐藏,对外宣称他夫人诞下一子,世子之位也自然落在他的头上。”
“偏偏老国公也防了他一手,在他袭爵之时,将请立世子的折子一同递了上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镇国公府武将起家,常年镇守北境,正巧那时北境又起战事,姜松泉作为新任镇国公,便以此为借口,将世子一同带往北境,毕竟只有离得远了,才能让这秘密永远隐藏于黑暗之下。”
“每隔两年,镇国公会带姜世子返回京中月余,你们第二次回京的时候,国公夫人有孕了,隔年诞下次子。”
真嫡子出生,年幼时还好,待年岁渐长,镇国公便生出了拨乱反正的心思,而姜世子一直跟在镇国公身边,又岂会看不出来呢。”
说到这,林清意味深长的看着那位白莲教主。
第57章
白莲教静静地坐在白虎上听着, 惨白的面具隔开了众人的窥伺,只那双半陷在虎毛中的手紧紧握住,青色的血管好似要从皮肤里蹦出来, 直到白虎吃痛, 低吼了一声,白莲教主方才回神,哼笑道:“林大人别的能耐没看见, 这信口胡诌的本事倒是厉害。”
林清笑了笑,并不在意,“孰真孰假, 不妨让镇国公自己来说说好了。”
白莲教主放声大笑, “林大人还真是天真, 你以为那位高高在上的镇国公还能站着说话?”
林清一扬眉, “你以为这屋子里会发生什么?”
“自然是血流成河,死无全尸。”白莲教主畅快至极,“林清, 你输了。”
“本官却不这么觉得。”林清只是看着他,眸子里多了一丝怜悯, “姜若漪,你可知本官与你最大的区别?”
白莲教主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什么?”
林清:“本官从不将人心作为谋划的定数。”
门从里面被打开,屋子里很干净,没有丝毫打斗过的痕迹, 最先出来的是周虎,接下来是钰王,而后是镇国公,最后是被天禄卫推出来的周福生,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已经空掉的竹筒,依稀还有血液从筒口滴落。
白莲教主的畅快戛然而止,他不敢置信的瞪着镇国公,每一个字都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你居然没死!”
“我从不知道,你这么想我死。”姜松泉已经没了与林清对峙时的锐气,他摘掉脸上的人面,可那张脸却仿佛老了十几岁,锋利不见,途胜沧桑。
事已至此,好像确实没什么隐藏的必要了,白莲教主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属于姜若漪的那张脸,清秀的面容已经因为愤怒和恨意而扭曲。
他不明白,尽管白莲教形势不好,可今夜的计划明明万无一失,明明一切都该在他的掌控之中,明明嚣张恣意的该是他!
偏偏到现在,没有一样是按着他的计划发展。
他的视线落在周福生的脸上,忽的就冷静了下来,“林清,你是何时怀疑本座的?”
林清:“初到魏城,入国公府时。”
这话让姜若漪一愣,“本座自认为那时表现并无不妥,你是如何发现的?”
林清:“卜桐拿出盒子的时间太过巧合,指向性也太过明显,但当时并不确定,只能说是……直觉,真正让本官确定有内奸时是张未山的死。”
姜若漪:“为何?”
林清:“若盒子出现的时间与张未山的死皆是算计,那么对于时间的掌握程度必有内奸配合才行;若盒子出现是凑巧,杀死张未山只为避免本官得到更多的证据,也必然有内奸泄露消息。”
她接着说道:“当时在场的有四人,卜桐、本官、姜世子和周福生。那日去找张未山,唯有周福生没有去。”
姜若漪若有所思,“原来你早就知道,你知道杀死张未山的根本不是那个白莲教众,而是炼人雨,甚至,你早就知道炼人雨的真实身份。”
孟杰的刀骤然出鞘,眼含杀意,“头儿,炼人雨在哪?”
林清的睫毛颤了颤,声音里多了一丝暗哑,似乎连手腕都有千斤重,“在那。”
她的手指向轮椅上周福生。
孟杰仿佛被雷劈了一般,不敢置信的看向周福生。
其他人亦是震惊的望着周福生。
唯有周福生好似没看见一般,只是眉目含笑,就这么注视着林清。
林清稍稍侧过头,“姜若漪,你出生便是世子,你的父亲也因你才能登上国公之位,你理所当然的认为镇国公之位一定是你的,你也不断朝这个目标拼尽全力,偏偏在这时,你发现镇国公心中属意的世子从来都不是你。”
“所以你转投上雎,在上雎的扶持下建立白莲教。上雎当然不放心你一人控制白莲教,于是便派了周福生,表面上是你的人手,暗地里亦是监督你的作为。”
姜若漪冷笑,“你就不好奇,周福生为何会成为上雎的细作,又摇身一变,成了炼人雨?”
林清:“周福生八年前曾执行一项刺杀任务,刺杀失败,坠落悬崖,正巧赶上刘华母亲路过,将他救下。”
她拍拍手,刘青就从侧门走进来。
刘青向林清作揖行礼,道:“此事草民能够作证,草民的继母是上雎人,八年前曾回国探亲,三月十五返回,路上救下一位少年,约么在刘府住了半年,后不知所踪,虽说当时那少年面容有损,但依稀能辨出与周福生有几分相似。”
刘青第一次见到周福生的时候并没有多想,毕竟人有相似,又相隔这么多年,记忆早已模糊了,还是林清派人过来与他了解当年之事,他方才想起来。
林清看着周福生,“当初你与我说救下你的是商队,是那村里的郎中好心收留你。”
“你知道,都是假的。”周福生仍旧柔和的笑着,只是多了一点苦涩,“我身份暴露,被上雎之人劫持,他们给我下了蛊,听话,就能活着,不听话,就得死,之所以待在那处村子,不过是为了等你。”
林清垂眸,缓了缓,再次看向姜若漪,“因为周福生的存在,上雎得知天禄司暗部的信息,天禄司的暗卫遍布大渊每一个角落,这么庞大的一股力量,上雎怎会不动心呢。”
“能完全掌控这股力量的,只有天禄司指挥使和他下一任的继承者,现任指挥使诸葛绪不好对付,所以从一开始你们的目的就是我。”
陆家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只要诸葛绪受伤,那么前往北境的就只能是她。
在来路上的之所以遇伏,便是要逼得她跳河求生,顺流而下,前往那处村子,遇见周福生。
林清看向周福生,“若那夜我没能在河水里走出来呢?”
周福生肯定道:“不会,我与右护法一直在水里跟着你,若你有危险,我会救你,也一定会将你带入那片芦苇荡里。”
林清笑了笑,所以说所谓的巧合不过是必定的结局罢了。
她看向姜若漪,“真正让本官确定你有问题的,是在张未山家那间密室里,找到兵符的时候,即便你尽力隐藏,但仍旧隐藏不住你的激动,仿佛你寻找得目的从来就不是你的父亲,而是兵符。”
林清取出那枚兵符,“可你立即发现这兵符与刘荣手里的那块一样是假的,你很失望,于是你将兵符以保管为由交给本官,堂堂镇国公府的世子却将兵符交给天禄司副使,那时候本官便确定你有问题。”
姜若漪有问题,周福生同样有问题,天禄卫不知所踪,她不得不暂时蛰伏,直至抵达永安村。
“大概是你们也担心本官会怀疑你们,所以准备找人代替炼人雨假死,借此摆脱嫌疑。”林清的视线再次落在周福生的脸上。
周福生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个张小牛是个什么货色,让张小牛冒充炼人雨,必定一眼就能被她看穿。
看似是阴谋算计,但实际上从一开始,周福生就将一切以他的方式摆在了明面上,让真相待在她能触及的地方。
也是周福生让姜若漪的谋划看似完美,实则漏洞百出。
若之前的一切早就姜若漪的第一次败露,那么她突然来到陆家庄挑明陆家庄与天禄司的关系,就是第二次搅乱了姜若漪的计划。
姜若漪看林清的目光如同淬了毒,陆家庄作为天禄司暗部势力,不但可以牵制其他势力,在计划完成之后,更是让天禄司为他背锅的重要暗棋。
暗棋最重要的就是一个‘暗’字,被林清挑明关系,便等同于废了,若只是如此,他恨归恨,再谋划就是,可林清下一步动作直接等同于让白莲教覆灭!
林清全当没看见,道:“姜世子怕陆有善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便派王明与慈悲和尚将他杀了,但是张未山的脑袋也藏在那间柴房里。当本官的人去通知姜世子时,姜世子知道瞒不住了,便又生一计,让巨蟒在半路埋伏,咬伤自己,一个已经陷入昏迷的人,自然就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不论陆家庄发生什么,都与姜世子无关。”
孟杰听得有些迷糊,“头儿,既然姜世子不愿意咱们发现那张未山的脑袋,那为何还要他们的人给咱们指路?”
林清:“只是一个纹身罢了,谁说那位指路的冯管家就一定是白莲教众。”
姜若漪的脸色很难看,“是谁?”
林清抬手指向屋顶,“穆晚唐。”
屋顶上不知何时正坐着一个人,正是穆晚唐。
他仍旧穿着一身白衣,狭长的狐眼波光洌滟,饶有兴致的望着林清,“林大人莫要胡说,穆某可一直被控制在铁矿内。”
林清一副看智障的神情,陪穆晚唐演戏归演戏,她又不是傻,“就你那手神鬼莫测的轻功,愁长青真的能控制住你吗?”
穆晚唐顿了顿,“林大人又没见过那冯管事的尸体,又如何知道就一定是穆某的人?”
林清:“姜若漪让炼人雨砍下张未山的脑袋,为的就是隐藏张未山出过家的事实,避免本官盯下那些寺庙,这种情况下,他又岂会派人将天禄卫引入那间藏着脑袋的柴房。”
她看向穆晚唐,眉目间带着戏谑,“但你就不一样了,都是为了那宝图碎片来的,本官与白莲教斗得越狠,对你而言好处就越大,只是你没想到,本官会发现军中的舆图有问题,随身更携带着另一张舆图,借此发现大关山的秘密,逼得你只能临时与愁长青演了一出好戏,愁长青是你的人。”
穆晚唐兴致更甚,“你如何确定?”
林清从怀里取出那张卖身契,“你忘记了,本官见过你的画,画上有题字,这张卖身契上的字,本官看第一眼就知道是你自己写的,这字迹游刃有余,丝毫不见急迫,显然写它的时候主人很是自在啊。至于愁长青那所谓的交易更是处处破绽,糊弄鬼呢。”
“本官唯一想不通的,就是你明明有事要做,却偏偏赖在本官这里不走,怎么,难道真是对本官动了心思,要当本官的男宠?”
“若是林大人这般俊俏,也未尝不可。”穆晚唐没有否认,慵懒缓步前行,直至房檐,一跃而下,落在林清身边。
第58章
林清翻了白眼, 懒得搭理穆晚唐。
姜松泉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听着,直至此时才艰难开口,声音沙哑, “修改军中舆图的人, 是谁?”
林清嗤笑,“镇国公当真猜不到吗?”
能在军中行走,又能接触到舆图的人, 还是利益即得者,除了姜若漪还有谁。
姜松泉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上, 痛苦的闭上眼。
穆晚唐却并不想放过他, 他轻摇折扇, 衣衫如雪, “张未山与镇国公素有恩义,镇国公不妨再猜猜,是谁策反了张未山?”
姜松泉张了张嘴, 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是我。”姜若漪突然开口,此时的他突然沉静下来, “镇国公很忙,经常宿在军营, 是未山叔将我待大,比起镇国公,他才更像是我的父亲, 所以他更应该帮我,可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姜若漪疯狂的嘶吼着,双眼漫上血红,接着又阴森森的笑了, 再无以往那风光霁月般的模样,“他知道我的目的,又不愿意背叛镇国公,他要离开,我便好心的给他指了一条路,大关山上正好有座小庙,我与他说——若不想帮我,那就去那当和尚吧。”
张未山被逼出家,发现大关山的异常只是迟早的事情,只得又逃回魏城,可他又无法割舍与姜若漪的亲情,他不敢泄露铁矿的事情,就说是从老家回来。
但姜若漪压根不打算放过张未山,情感上的逼迫,身体上的折磨,让张未山最终选择屈从,成了镇国公身边的内奸,又为姜若漪盗走兵符。
林清讽刺的笑了笑,“可最后关头张未山反水了,他将兵符藏起来,并没有交给你,于是你让炼人雨杀了他,那个荷包是你送给他的,你故意再张未山的尸体上留下穗子上的丝线,又将荷包送到王二手里,嫁祸镇国公。”
穆晚唐嫌弃道:“这手法还真是粗糙。”
林清笑了笑,“粗糙?没关系,左右今夜一过,活人全被毒虫咬死,姜若漪再设计自己清醒过来,到时整个陆家庄就他一个活人,怎么回事还不是他一张嘴的事儿,有证据就行。”
“不错。”姜若漪看着林清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我现在倒是有几分喜欢你了,不如你加入白莲教吧,只要你主动服下蛊虫,我可以饶你不死,也放周福生一条活路。”
“哦?”林清似笑非笑,“若姜世子能付得起价码,也未尝不可。”
姜若漪对林清的识时务很满意,“你要什么?”
林清:“封侯拜相,青史留名。”
姜若漪的笑容顿住,“你玩我!”
林清抚摸着剑柄,“看来姜世子确实给不起,果然还是陛下最适合本官。”
姜若漪阴毒的盯着她,“林大人这般聪明,不妨猜猜我接下来的计划。”
林清笑笑,“姜世子看似昏迷,实则早已服下解药,暗藏在陆家庄内部,第一个被你发现身份的人是镇国公,毕竟你们生活在一起,太熟悉了,拍卖会的帖子既然是你们白莲教发的,那么杨承昭与钰王的身份你也必然清楚,于是你便更改了计划,一个张未山的死即便栽赃到镇国公的身上也掀不起什么波澜,但杨承昭与钰王可就不一样了。”
“那时你对周福生已经起了疑心,干脆用炼人雨的身份绑走杨承昭,又将炼人雨的行头提前藏在镇国公的院子里,然而你千般算计,却唯独没算计到,那一日周福生跟踪本官去了魏城,并且被本官刺伤。”林清走到周福生面前,将他的衣襟往下一拽,露出他缠在胸口的布条,上面还有点点血迹。
她接着说道:“所以从一开始,本官便知道那个绑走杨承昭的另有其人,且十有八九就是白莲教主本人,至于杨承昭在哪……”
林清勾起唇,“姜世子这般忙碌,那么替姜世子躺在床上的又是谁呢。”
姜若漪玩的不过就是灯下黑,任谁也想不到,杨承昭就替他好好躺在那张床上。
此时李明霄也到了,他带着两名天禄卫,已经将杨承昭从姜若漪的床上抬了过来。
只见杨承昭躺在担架上,身上穿着姜若漪的衣裳,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显然还在昏迷之中。
李明霄道:“已经让张大夫看过了,杨承昭只是中了迷药,只要药物一断,最迟明日便能醒来。”
林清颔首,“谢了。”
李明霄微微一笑,“你我无需言谢。”
姜若漪看着尚在昏迷的杨承昭,整个人沉默了,他的每一步谋划在林清面前仿佛都是一层层薄薄的窗纸,一捅就破,可他不甘心,“林清,你当真以为你赢了?”
林清扬了扬眉,“不然呢?”
姜若漪:“你以为,我与你废话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林清:“不知。”
姜若漪笑了,“算算时间,倒也差不多了,你当真以为我布下的毒虫只有这些吗。”
姜若漪的话音一落,大量的毒虫再一次涌了出来。
“出事了!”赵峻骑着快马冲了进来,焦急的脸在见到眼前的场景愣了一下,又在看见姜松泉的时候激动的冲了过去,“将军!”
姜松泉勉强的笑了一下,“出何事了?”
赵峻急道:“不知从哪钻出大量蛇虫鼠蚁,已经将魏城团团围住,而且,大部分皆是剧毒,不少兵士都中毒了!”
赵峻现在想起,整个人还在哆嗦,他从未见过这种场景,看不到尽头的虫群毒物,密密麻麻的一片,将魏城与军营团团围住,宛若末世一般。
大家这才注意赵峻的身上的布甲残破,还有些红红绿绿的血液,散发着古怪的味道。
姜松泉先是不敢置信,下意识后退两步,撞在后方的门框上,他深深的闭上眼,浑身因痛苦而微微发抖,“姜若漪,你可以恨我,甚至杀了我,但魏城里是不懂功夫的普通百姓,兵营里是与你生死与共的弟兄!你当真要对他们下杀手?”
姜若漪满不在乎,“那又如何,他们尊重我,是因为我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是未来的镇国公,若抛去这些,我不再是世子,甚至不再是男子,又有谁会在乎我,既然没人在乎我,死便死了,与我何干。”
他看着姜松泉,欣赏着对方脸上的痛苦,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丢了过去,“世人都说镇国公心善慈悲,为百姓安宁,甘愿驻守边疆,还真是令人感动啊,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只要你与林清认罪自刎,我便放过魏城百姓,如何?”
“好!”姜松泉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赵峻懵了,赶忙拦住姜松泉,“将军,世子,你们这是怎么了?”
孟杰将他拉到一边,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赵峻听完直接傻了。
姜若漪的视线落在林清脸上,“镇国公这般痛快,林大人呢?”
林清都懒得看那匕首一眼,“本官命硬,只怕要让姜世子失望了。”
话音未落,气氛如紧绷的琴弦一般,下一瞬,姜若漪动了,他取出一截短笛放在唇边,气流吹入短笛,响起一个个短促又高昂的音节。
所有的蛇虫鼠蚁此时好似疯了一般,连那白虎与巨蟒都开始焦躁。
林清也动了,她取出一截短小的烟花,点燃,一束火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砰的一声散开,散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紧接着,无数烟花冲天而起,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惊响,五颜六色的光辉布满整个夜空,不断向前延伸着。
与此同时,大量的驱虫药粉随之散落,经过烟花的高温,刺鼻的气味配合着震耳的响声,让所有毒虫陷入混乱,有一大半挣脱了控制,逃入深山。
甚至连白虎与巨蟒也被吓住了,转头就要往山里逃。
孟杰和周虎等的就是这一刻,二人取来事先准备好的弓箭,拉弓,射箭,一气而成,抹了麻药的箭头刺进那一虎一蟒的身体里,不过须臾,纷纷倒地,只能躺在那喘粗气。
烟花雨后,整个北境陷入热闹之中。
魏城的百姓被烟花惊醒,又在烟花雨的灿烂后重新睡去,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一场生死间的博弈。
姜若漪不敢置信的望着这一切,这些引虫药粉是白莲教最后的倚仗,他让人洒满了魏城与兵营的各个角落,他本以为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他本以为哪怕之前的计谋全部失败,但凭最后这一张底牌,能逼死林清与姜松泉。
没想到……完了,全完了。
他双目无神,跌坐在地上,再也无法爬起来。
他输了,彻底输了。
“林清,我真后悔,没在初次见面时就杀了你。”
林清:“那便感谢姜世子的不杀之恩了。”
姜若漪闭上眼,泪水从脸颊滴落,“我只不过是想要保住我的权势罢了,为什么都要阻止我,为什么都要害我!”
林清冷眼看他,“从没有人要害你,姜若漪,你自幼读书习武,天赋出众,便是脱了镇国公世子这层皮,你就站不起来了?”
姜若漪浑身一震,他一直以为,做不成镇国公世子,他就只成为她,做一名女子,甚至不能是镇国公名正言顺的嫡长女,然后嫁人生子,只能在后院蹉跎,直到死。
他活这么大,所学之事无一不与前朝有关,他又岂能在男人的后院蹉跎。
他一直以为,他不能失去的,是镇国公世子的权利,从未有人告诉他,不做镇国公世子,他还可以做姜若漪。
他完全可以脱离镇国公府,用他自己的力量从头打拼,当兵也好,科举也罢,这大渊又岂会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大滴的泪珠从脸颊滴落,他悔了,可一切都太晚了。
第59章
不知何时, 夜空已由深黑渐渐转为浅淡的灰,雨滴稀稀疏疏的落下。
小小的客院里,周虎带着十几名天禄卫将白虎与巨蟒拖进笼子。
林清拉着李明霄和周福生来到屋檐下避雨, 穆晚唐挑了挑眉, 正要跟过去,就被孟杰给拦住了,只得停在另一侧的屋檐下, 与钰王和杨承昭待在一起。
赵峻搀扶着姜松泉也想要退回屋檐底下,可下一瞬就被推开了。
姜松泉跌跌撞撞的冲进雨里,来到姜若漪面前, 缓缓跪下, 老泪纵横, “我的确起过心思, 让次子继承世子,但绝非因为你是女子,你也是我的孩子, 若不恢复身份,你就永远得顶着镇国公的荣耀, 孤家寡人的活下去,你已经二十岁了, 我只是想……你该有个家了。”
姜若漪坐在地上,任凭雨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衫,闻言只是讽刺的笑了笑, 他直视着姜松泉的眼睛,猛地伸出手抓住姜松泉的头发,将他狠狠拽了过来,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你问过我吗?你知道我想要怎样的生活吗?”
姜松泉紧紧握着拳, “我……”
姜若漪对他的答案并不感兴趣,松开手往外一推,“滚吧。”
他闭上眼,安静的躺在地上,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周虎取来绳索,将姜若漪捆起关押。
送走了姜若漪,大家的视线落在周福生身上,毕竟这位才是真正的炼人雨。
周福生并不介意,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只听他身体噼里啪啦的响了几声,然后便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坦然面对众人震惊的目光,解释道:“我双腿经脉确实断了,若想站立,必须依靠蛊虫之力。”
孟杰的刀已然出鞘,防备的看着周福生。
周福生停下脚步,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扔在地上,“我并不想做什么,只想与林大人单独说上几句话。”
“好。”林清抬步要走,却被李明霄一把拉住袖子。
李明霄是极度不信任周福生的,他紧紧蹙着眉,还是松开了手。
他不信任周福生,却相信林清。
林清安抚的拍拍他的肩膀,走进房间。
周福生将房门关上,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你不怕我伤你?”
林清端坐在椅子上,“不怕,与其相信人心,我更相信我的本事。”
周福生垂下头,眸子里的失落一闪而过,“你知道的,我不愿杀你。”
这一点林清倒是相信,“你若有心杀我,也活不到现在。”
周福生含笑看着她,“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
林清一愣,有些不明白为何周福生总提起这个话题,若是当初那点一饭之恩,她根本就没当回事。
“我被卖进暗部时刚满八岁,与我一同进入暗部的还有十个孩子,我是里面最瘦弱的一个,每一次训练,我都达不到要求,那天,我正被堂主训诫,诸葛大人便带着一个孩子来了。”
“那孩子黑黑瘦瘦的,我当时甚至有些卑劣的庆幸,看,来了一个比我还弱的,终于不是只有我一个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比旁人更加关注这个孩子,我发现她与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刻苦,狠辣,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所以当第一次考核结果出来的时候,不合格的仍旧只有我一个,而那孩子则站在第一名的位子。”
“直到那时我才醒悟过来,归根结底,还是我太过软弱了。”
周福生注视着她,“你救了我,不仅仅是因为那一饭之恩,更是因为你让我看见活下去的希望,不论你信与不信,我从未想过害你。”
林清默默听着,好似有一团雾气将那时的记忆笼罩,只剩一片朦胧,“你说的那些,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都是些不重要的事,忘了……也好。”周福生扬起笑脸,将一个纸团塞进林清手里。
林清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一滴鲜红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刺目至极。
她要抬头,却被周福生按住了。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别看,太丑了。”
越来越多的血液滴落,在他们的衣服上染红了一片又一片。
林清紧握着手中的纸团,手背青筋突起,眼睛酸涩的快要合不上了。
周福生一下一下安抚的拍着她的肩膀,“我早就死了,如今不过是被虫子控制的活死人罢了,这样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别担心,我的□□不过是恢复本该的样子,我的灵魂也只是回到我原该去的地方。”
林清:“我会为你报仇。”
“嗯,我知道。”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身轻若鸿毛,直至倒下。
林清没有抬头,怔怔的打开门,抬眸,就看见李明霄焦急而担忧的脸。
李明霄赶忙伸出手扶着她,“阿清,你……”
林清扯了扯嘴角,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怎么都不太成功,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片的鲜红,她道:“我不记得了。”
“忘了,便忘了。”李明霄放轻声音,心里莫名发闷,“剩下的事情交给孟杰他们,我们先回去休息一会吧。”
林清任由他搀扶着,回到房里。
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眠。
她听见孟杰来禀报的声音,又被李明霄拦在门外。
她听见他们在外面小声说话。
“陈兄弟,我们已经将周福生的尸体收敛好了,那死状……七窍流血,两只眼睛都融了。”
“厚葬吧。”
“好。”
……
林清清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杨承昭已经清醒过来,与杨承敏过来看她。
大概是听说了经过,杨承昭不如以往那般精神,甚至有些低落,“你尽管放心,我会立即启程,让朔国退兵。”
林清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退兵倒不必,上雎野心勃勃,策反我国世子,又企图杀害你与钰王,这么大的仇,想来朔国不会咽下去吧。”
杨承昭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放心,上雎不过一小国,对付他们,我的话就顶用。”
林清:“放心,镇国公亦会出兵相助。”
杨承昭:“那个镇国公不会受到惩罚吗?”
林清:“会。”
治家不严,以女充子继任世子,镇国公不会不被罚,但他毕竟是个国公,若不是皇帝圣旨直接处理,就得等刑部、礼部、吏部三边一起定罪,都需要时间。
杨承敏见杨承昭一直左顾言它,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
杨承昭瞪了杨承敏一眼,深深吸了口气吐出去,吼道:“林大人,谢谢你救了我!”
林清被这声音震得耳朵有点嗡嗡响,嘴角抽了抽,“陆家庄庙小,你还是快些回吧。”
打发走杨承昭兄妹,房间里就只剩她一人。
林清坐回床上,呆了会,将周福生给她的纸团打开,最上面是一处地址——京城西大街风花胡同,十八,二十四,三十五。
下面的话则是告诉她,那装粗香的盒子里有夹层。
林清收好纸团,去书房将那盒子取来,小心的撬开底板,果然看见夹层。
里面只放着两样东西,一把钥匙,和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
林清将钥匙收起,再看那瓷瓶,忽然就明白过来,愁长青说他被炼人雨用蛊控制,看来这便是那毒蛊的解药了。
她拿起瓷瓶,干脆去找穆晚唐。
此时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毒虫尸体也已经被清扫干净,偶尔还能见到忙碌的仆人和天禄卫。
穆晚唐与愁长青就站在宽阔的前院里,似乎正在等着林清过来。
穆晚唐看着林清手里的解药,笑了笑,“林大人有何条件?”
林清直接说道:“本官要三张人面。”
穆晚唐思索片刻,点头同意,愁长青方才道:“三日后来取。”
林清将瓷瓶丢给他们,转头便走。
穆晚唐拦住她,“林大人这就走了?”
林清也不客气,“本官事务繁忙,不如穆狐狸你这般清闲。”
穆晚唐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冷淡,手中折扇啪的一声打开,悠闲的扇着,笑道:“林大人就不好奇陈兄那张人面究竟是谁定制的?”
林清:“这不是本官应得的?”
穆晚唐也不与她兜圈子,“是康王。”
林清脚步一顿,就那个惯孩子没边的闲散王爷啊,果然面上闲的就没几个好货,“白莲教已经覆灭,拍卖会自然也不会如期举行,穆狐狸,你该走了。”
穆晚唐不接她的话,“林大人,你不觉得姜世子很可怜吗?”
林清抬眸看着他,“所以?”
穆晚唐:“她不过是被细作蛊惑,又被情势所逼,方才走了歪路。”
“前情如何,自有刑部审理。”林清环着胸,嗤笑一声,“穆狐狸必然没听过一句话。”
穆晚唐一挑眉,“什么话?”
“关你屁事,关我屁事。”林清不再搭理他,离开前院。
穆晚唐被她的话怼的脸色微微有点难看,转瞬即逝,又如以往那般潇洒恣意,“这个林清,确实有趣。”
愁长青:“可要杀了她?”
“你毒解了?”穆晚唐斜了他一眼,“与其有那份心思对付她,倒不如好好管管你自己,别再被人给掳了,这些年连家门都回不去。”
愁长青一下子就蔫了,“……知道了。”
第60章
林清没走多远就再一次被人给截住了。
这一次是孟杰, 援军到了,有些事情他能安排,有些事还得林清点头才行。
林清只能一头扎进工作里, 等忙完了, 天都快黑了。
她将从京城送来的一沓信件逐一拆开。
这些基本都是近段时间京城里各处官员的大小事,就连礼部尚书装成仆役逛了三回青楼都记录在里面。
总体来说,皇宫外面, 没啥大事。
但皇宫里就是另一番景象了,皇帝寝殿被封,据说是得了时疫, 一应事务交到了太后与康王手中。
太后将她师父诸葛绪弄去别苑养伤, 也不知诸葛绪用了什么法子, 第三日就回来了, 并且还带回了原本在皇陵捉贼的杨昭。
这二人联手强闯皇帝寝宫,一堆禁卫愣是没能拦住,也不知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翌日,杨昭官复原职, 诸葛绪则得到朝廷一半的政务。
林清看到这直接就乐了,显然是她师父动作太快, 杨昭的武力值太高,导致康王来不及将冒牌货塞进皇帝寝宫,就被他们发现真相。
这时候再把假皇帝塞进去, 一眼就能被这二位天子近臣拆穿。
这次带队过来的是诸葛绪的心腹,也是天禄司的一位佥事,名叫赵谦,从怀里秘制的口袋里取出一封信交给林清, “副使,还有您一封密信。”
林清接过来,拆开一看,信是诸葛绪写给她的,里面写着皇帝失踪,叫她暗中寻找皇帝,切勿声张。
林清看完就将信烧了,想想也是,就宫里那样,杨昭与她师父根本不能离开,这个任务也就只能落在她头上,好在李明霄就在她这,不用满世界去找了。
不过她不打算回信,毕竟消息落在纸上,稍有不慎,很可能会被敌人察觉,到时不止李明霄有危险,他们也很难安全回到京城。
左右京城有她师父守着,一时半会也不会出现大乱子。
林清挥退赵谦,手抵着下巴,看似愣愣的望着窗外,大脑却在飞快的运作着,把回去的计划仔细推演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姜松泉过来,坐到她对面。
姜松泉的年岁已经不小,经过这一次的事情,头发已然白了大半,双眼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就这么看着林清不说话。
林清按着发疼的太阳穴,有点想骂人,“国公爷很闲吗?”
姜松泉呐呐张口,“若漪她也是被人蛊惑,这才……”
林清挪了下身,从书架下一个小斗柜里取出一张纸拍在姜松泉面前。
那纸上是一个个名字,足有二十多位。
“这些人是这次在北境殒命的天禄卫,国公爷常年驻守边关,想必清楚每一次清扫战场时,看见那些兵士残缺尸体时的心情吧。”
姜松泉的手骤然握紧,双眼微微发红,嗓子犹如被浆糊黏住,“我……”
林清再次打开那个小斗柜,这次取出来的是一本厚册,她再次将册子拍在姜松泉的面前,“白莲教在北境盘桓多年,这册子里是被白莲教迫害家破人亡的百姓,本官的人马有限,现在只调查出这么多。”
姜松泉拿着那本册子,双手微微发颤,却连翻开的勇气都没有。
林清只当没看见,“本官并非威胁,只是想告诉国公,谁也不能代替谁,去原谅谁。与其担心别人,国公爷不如好好想想,镇国公府要准备怎么收场吧,否则当本官带人去抄家的时候,一切就真来不及了。”
姜松泉骤然回神,放下册子,“烦请林大人帮个忙,兵符还未找到。”
这件事林清还没真办法拒绝,毕竟她拿着假兵符糊弄赵峻来着,“随本官来吧。”
她带着姜松泉再一次来到张未山的住处。
这里已经被天禄卫接管,不论百姓还是官员皆不能入内,守门的天禄卫一见林清,立即靠在一边行礼。
林清带着姜松泉一路来到密室里,炉中的火已经灭了,所有的物件都被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林清走到那处放着假兵符的盒子旁,取出别在皂靴里的匕首,这才打开盒子。
其实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她便发现这盒子有些蹊跷,为何张未山要将盒子嵌入木架里。
直到清楚张未山的生平,她才确定答案,张未山将夹层设计在盒底与木架之间。
她用匕首小心翼翼的撬开盒底的木头,果然如她所想,木架上的板子被掏出一个小小的坑洞,真兵符就放在这坑洞里。
林清将兵符取出交给姜松泉,此事也算两清了。
姜松泉拿着兵符怔怔出神,“张未山他为何将兵符藏在这里?”
林清没搭理他,还能为什么,张未山这个人太重情了,对镇国公的忠义之情,将姜若漪当成女儿养的父女亲情,同时,这人的性子又有些软弱,在姜若漪的诱哄和折磨下,归顺了姜若漪,却又觉得对不起镇国公,所以最后出于对镇国公的愧疚,方才反水,没有把真兵符交给姜若漪。
可张未山又太在乎这段亲情,于是将真假兵符藏在一处,若被姜若漪发现了,就算成全这段亲情;若被镇国公找到,就算是成就了忠义之情。
林清只是一笑置之,不做评价。
又过了两日,林清正在书房处理事务,就听孟杰过来传讯,朔国大军绕过大渊,袭击上雎,与此同时,镇国公也带病出征,与朔国合作。
两个大国合伙要灭上雎,任凭上雎滔天本事,也只有被覆灭的份。
林清听听便罢,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这时候李明霄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锦盒,“这是穆晚唐让我交给你的,他与愁长青离开了。”
孟杰见到他俩说话,立即退出书房,顺手将门关好。
林清打开盒子,里面是三张人面,她将盒子重新盖上,与那装着粗香的盒子放在一起,“走了也好,省得看着碍眼。”
李明霄已经从林清那里得知京城的局势,“我们也该启程了?”
“嗯,天禄卫都在准备,两日后启程。”林清又从斗柜里取出蒋劲那张人面交给李明霄,“我让蒋劲一月后再回京,这路上,陛下还需以蒋劲的身份混在天禄卫中。”
京城不比北境,认识李明霄这张脸的太多了,为了防止康王他们狗急跳墙,李明霄必须隐藏好。
李明霄将那人面接过,他自是相信林清的安排,“北境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办?”
林清道:“镇国公现在忙着戴罪立功,也不会没事找事,北境各个衙门不少,该谁收尾的就谁收尾,没人接的就给万县令好了,我师父那边只怕也不好过,咱们早些回去,把局势坐牢,一时半会,康王也就闹不出什么事儿。”
李明霄的脸色就不太好了,他觉得李辰瑄是他的好弟弟,结果李辰瑄惦记着他屁股下的龙椅;他觉得康王是个闲散王爷,唯一一点不好就是有点惯孩子,结果康王想以假乱真,把他这个真皇帝都给换了,保不准他沦落至此就是康王的手笔。
说到这事,林清也有一点猜测,“不论上雎还是穆晚唐,他们的手里似乎有一种药粉,可以令人致幻,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若暗卫并没有背叛陛下,那么是否是因为某人得到了这种药粉,以某种手段用在暗卫与陛下身上,方才将陛下与暗卫隔离,再把陛下运送出宫。”
李明霄很是凝重,自从见识了白莲教的手段,他也有这种猜测。
只可惜他们都没能拿到那种药粉。
林清:“或许回去之后,可以让太医给暗卫们瞧瞧,若是中过药,多多少少都会在身体里留下点痕迹。”
“也好。”李明霄又与林清闲聊几句,也回去准备了。
两日后,林清将陆家庄交到暗部手里,带着浩浩荡荡的近千天禄卫和几辆马车离开了陆家庄。
林清以受伤为由,弄了辆舒适奢华的马车,李明霄则化妆成蒋劲,穿着天禄卫的官袍,打着照顾她的名义,与她一同坐在马车里。
后面的几辆马车则装着行李。
回京的速度比来时要慢上不少,走走停停,用了将近大半个月,才来到京郊。
天禄卫归队,林清换了身常服,与李明霄坐上马车,只留下孟杰驾车,慢悠悠的往京城里走。
此时已是巳时,城门口排起了长队。
孟杰停下马车,“头儿,咱们可要直接入城?”
“回吧。”林清随口应了句。
孟杰便将车往城门前赶,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孟杰扭头往马车后面一看,就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富少骑着快马往他这边冲过来。
孟杰心里一惊,车里这二位可能不出事,翻身下车,一手紧紧抓住缰绳,狠狠撞在马身上,用尽全身力气,才与那人将将错开。
孟杰擦了把脑袋上的冷汗,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发癫,那富少停下马,就先冲了过来,指着孟杰鼻子臭骂:“你算什么玩意儿,也敢拦本少的路,信不信现在本少就送你去投胎!”
孟杰的火气也一下子冲了上来,亮出拳头,“找事你还有理了,老子现在就送你去投胎。”
富少生的油头粉面,见孟杰这样也被吓了一跳,但看见孟杰一身布衣,又壮起了胆子,“凭你也配与本少大呼小叫,本少的父亲是吏部侍郎严鸣严大人,本少的兄弟是鲁国公府的世子爷魏无极。”
第61章
第61章
林清暂时没顾得上外面, 车厢剧烈抖动,情急之下,她只得用后背给李明霄垫了一下。
毕竟这位主儿可不能伤着。
她就有点倒霉了, 被李明霄一个大男人这么一撞, 本就被缠着的胸部怼到车厢框架上,疼的她大脑空白了一会,直愣愣的看着李明霄把她搬过去, 伸手要去拽她的胸口的衣裳。
林清猛地清醒过来,紧紧抓住李明霄的手腕。
李明霄只以为林清在生死里走过太多回,这才反应过激, 耐心安抚, “我只是看看你受伤了没。”
“我没事。”林清咧嘴笑笑, 笑的那叫一个温柔, 后牙槽都快磨透了,将李明霄的手放到他腿上,脑子里火气蹭蹭往上涨, 伸手推开车门就走了出去。
严鸣是吧,魏无极是吧, 她记住了!
车外面,孟杰的拳头已经亮出来了, 那富少的几个狗腿子也到了,一个个卷起袖子,冲着孟杰叫骂。
林清看了那富少一眼, 只觉无比辣眼睛,衣服料子确实是好,就是花花绿绿的,一张脸虚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那些随从各个瘦的跟麻杆似的。
富少名叫严文才,见到林清下来,脑袋一扬,目光轻蔑的在林清身上打了个转,“你就是这车的主人?”
林清:“嗯。”
严文才:“你这马车撞了本少,若想了事,就……拿个一千两银子吧。”
林清笑嘻嘻的看着他,“才一千两,岂不是坠了严侍郎与魏世子的身份。”
严文才一愣,看林清的目光多了几分对大冤种的赏识,“本少身娇肉贵,一千两确实少了,那两千两?”
林清眉毛一皱,“严大少爷就值这点钱?”
严文才快乐疯了,以往欺负人的事儿他也做了不少,这被欺负的涨价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好人啊,“五千两?”
林清还是摇头。
严文才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伸手比了个八的样子,“八千两!”
林清嫌弃的瞥了他一眼,拍板道:“一万两!”
严文才哈哈大笑,十分高兴。
林清也很高兴,回头对孟杰道:“孟杰,把这个油头粉面耗子成精的玩意儿给老子绑了,栓在车后面,让严鸣和魏无极给老子凑钱去,一万两,少一个子儿,老子就将诏狱里的手段都在这玩儿意身上用一遍。”
这回轮到孟杰乐了,磨着牙瞪向严文才。
严文才的笑声顿时卡在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不是给他一万两么,怎么话一变,成他白送了。
他顿时怒气横生,“你个臭小子敢耍我!”
严文才一挥手,几名随从一拥而上,冲向林清。
林清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与她动手,他们还不够资格。
孟杰一拳迎上,身影迅猛如鹰,不过弹指,几名随从已然被打的倒地,连爬都爬不起来。
严文才惊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他在京城里也算是排得号上的纨绔,什么人没见过,就林清那小模样一看就是哪家富户的小公子,还不就是等着他敲诈的肥羊,哪知肥羊变饿狼,还敢对他动手了!
他是又怂又怒,指着孟杰的鼻子大骂:“你……你耳聋了没听见,本少的兄弟可是鲁国公府的世子爷,你敢碰本少一下,本少要你的脑袋!”
“好啊,我等着你来把我的脑袋拧下来。”孟杰左右瞄了瞄,瞧见有个小贩筐子里正好有麻绳,直接过去花钱买过来,将严文才上半身给捆了个结实,又将那堆狗腿一个个跟串蚂蚱似的绑牢了,又找来布条把嘴全给塞严实了,这才在马车后面找了个地儿给栓住。
这时候守城门的守卫一看这架势,立马冲了过来。
孟杰横了他们一眼,一撩衣襟,露出腰间的天禄司腰牌,阴森森的说道:“哥儿几个想说什么?”
守卫们自然是认识严文才的,原本还想着把人救下来,可一看见那天禄司的腰牌,顿时一个个怂的跟鹌鹑似的,又缩回去继续守城门了,心里忍不住嘀咕——严文才这回可真是踢到铁板上了,天禄司,那是好人能去的地方嘛。
孟杰心里有谱,马车的速度很慢,让后面那一溜绝对跟得上,也让街边的百姓看的清清楚楚。
严文才平时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少干,在京城里面也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最起码那张脸比林清有辨识度多了。
一路上不少百姓对严文才一帮人指指点点,不少被欺辱过的人更是解气的直接在后面跟着,弄几个臭鸡蛋烂菜叶子,趁大家伙不注意往严文才和他那几个狗腿身上丢。
严文才骂又骂不出,躲也躲不开,只能低着脑袋忍受着脑袋上的恶臭,心里却更加恐惧。
敢绑着他招摇过市,竟没一位官差过来阻拦,他再笨也明白这是得罪不能得罪的人了。
至于报复,他连魏无极的名字都报了,对方连个音都没给,显然压根没把魏无极当回事,他拿什么报复。
直到马车停在皇宫南门,严文才彻底傻眼了。
林清和李明霄从马车下来,李明霄化妆成蒋劲的模样,跟在林清身后。
守宫门的禁卫队户姓杨,见到林清,忙过来打招呼,“林副使,您回来了。”
“弟兄们辛苦了。”林清笑着回了句,问道:“我们诸葛大人今日可过来了?”
杨队户思索片刻,答道:“早上点卯时来了,到现在没从这门走,旁的门就不清楚了。”
林清颔首说了句谢。
杨队户见后面这一串,不禁问道:“林副使,这是……严大人家的公子?”
林清意味深长的瞥了严文才一眼,“是他,今日惊了我的马,还扬言要我这颗脑袋呢,严侍郎这儿子养得好啊。”
杨队户听了这话,再看严文才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林清从南宫门走入皇宫,李明霄与孟杰一左一后跟在她后面,穿过两条宫道,也就看到了天禄司的大门。
守门的天禄卫见到林清,纷纷抱拳行礼。
林清颔首示意,正要进门,就嗅到一股子尿骚味,扭头一看,就见严文才和几个狗腿子已经跌坐在地上爬不起来了,有几人裤子已经湿透了,地上还有一摊可疑的水渍,恐惧的看着林清和天禄司的匾额。
林清嫌弃的后退几步,随手指了下外面的柱子,“就栓那吧。”
孟杰应了一声,麻溜的将绳子栓好。
这时候,里面有天禄卫跑出来,道:“林副使,指挥使请您过去。”
“知道了。”林清应了一声,剩下的事交给孟杰,带着李明霄往诸葛绪的书房走。
天禄司里的守卫整整翻了两倍,整个院子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连各处班房都派了专人看守,极为严密。
林清扫视一圈,带着李明霄走进诸葛绪的书房。
诸葛绪坐在轮椅上,正在书案前看折子,右边一踏已经看完的,左边三踏还没看的,每一踏都有人小臂那么高。
林清光看这数量都觉得晕眩,同情的看了李明霄一眼,这年头可真是干什么都不容易啊。
诸葛绪批完了手上的奏折,方才从书案后出来,“这次事情下面已经报给我了,你做的不错。”
林清笑着凑过去,给诸葛绪身后,用内力凝聚手心,给他拧了几下肩膀,“还不是师父教导的好嘛。”
诸葛绪看了一上午的折子,脖子确实有些酸痛,“跟谁学的这般滑头?”
林清回到天禄司,浑身舒畅,“对外人我可不这样。”
诸葛绪对她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也很无奈,总归是自己徒弟,不惯着还能咋地,“为师的密信你没收到?”
林清:“收到了,师父你伤怎么样了?”
诸葛绪被噎了一下,“死不了。”
林清严肃的点点头,“那挺好。”
“信收了,你又回来了,那人呢?”诸葛绪还是了解自家徒弟的,若没找到皇帝,林清绝对不会回来。
林清指了指李明霄,“人不是在那嘛。”
“蒋劲?”诸葛绪皱起眉毛,蒋劲他见过几回,等等……这个蒋劲是不是太白了点?
诸葛绪想起自家徒弟干活时的荒唐劲,心里立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瞪了林清一眼,匆忙划着轮椅过去,就要给李明霄行礼。
李明霄连忙将人扶回轮椅上,“诸葛爱卿有伤在身,不必如此。”
诸葛绪又坐回轮椅上,又瞪了林清几眼,这才对李明霄道:“臣这徒弟太过顽劣,对陛下无礼,还请陛下恕罪。”
李明霄道:“爱卿哪里的话,朕这次能从北境完好无损的回到京城,也多亏了阿清。更何况阿清几次舍命相护,朕不但不能怪罪,还要重赏。”
诸葛绪被这左一句阿清右一句重赏砸的有点头疼,“这些都是她该做的。”
李明霄摘下假面,“宫中如今可还好?”
“不太好。”诸葛绪叹了口气,“陛下久未露面,康王暗中与朝臣接触,甚至传出陛下已经驾崩的消息,让群臣误认为臣与杨统领有谋逆之心,若陛下再晚归几日,臣与杨统领只怕要压不住了。”
李明霄也明白他们二人的不容易,“两位爱卿辛苦了!”
诸葛绪:“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李明霄又问:“那天你与杨卿入宫,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些事信中不太好明说,诸葛绪也只是粗略写了一句,但字越少,代表事情越大。
“太后将臣调离京城,臣便察觉不到不对,所以联合杨统领一同闯宫,臣与杨统领进入陛下寝宫时,看见有一年轻人与陛下身形相似,身上穿着龙袍,那贼子大概也没想到臣与杨统领能闯进去,被吓了一跳,正要逃跑,被杨统领砍下脑袋,随后太后与康王就到了。”
说到这诸葛绪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们的意思是陛下失踪若传出去,会动摇国本,所以这才找人假扮陛下。”
但凡是个人一听这话就知道是糊弄鬼呢,不过当时那个情况,诸葛绪和杨昭只能捏鼻子认了,诸葛绪借此找理由将朝堂进半的权利和正阳殿的守卫权要了过来。
第62章
杨承昭和诸葛绪这段时间是相当不容易了, 又要与众官员打马虎眼,又得与康王和太后打擂台,诸葛绪头发都白了一大把。
林清也是听明白了, 默默出去给他师父端了杯热茶回来。
诸葛绪端着茶杯, 心里也妥帖了几分,“瞧你这风尘仆仆的,赶紧回去歇着吧, 待会为师与杨统领见一面,将陛下暗中送回寝殿。”
林清笑着应了,之后的事情有诸葛绪与杨昭顶着, 确实用不上她一个毛头‘小子’, 干脆跟李明霄告别离开书房。
等她走到门外, 孟杰方才过来, 小声道:“严鸣和魏无极到了,都在外面呢。”
林清一听这话,心情立即好了不少, 这送钱的不是到了嘛。
她走出天禄司的大门,严鸣和魏无极跟两尊门神似的站在门口, 低着头,看都没看拴在柱子上的严文才。
严鸣做到吏部侍郎, 年岁已经不小了,小老头一个,低着头猛擦汗, 心里恨不能直接拿把刀把严文才给砍死,儿子嘛,他又不是只有这个一个,但严家若倒了, 那就真的完了。
魏无极心里也在骂严文才是个蠢货,惹谁不好,惹林清,还把他给供出来了,嫌他活得久是不是。
他就在天禄司门口跟严鸣打了半天太极,最后干脆都杵在门口发呆,心里把严家父子骂了个半死。
直到林清出来,魏无极方才端起笑迎上来,作揖道:“林大人,许久未见,大人风姿更胜从前。”
林清回了个礼,打量了一下魏无极身上的绯色官袍,“许久未见,魏世子竟已入朝,看这官位,也不低了。”
魏无极哪里敢当真,“还是托林大人的福,在吏部混了个五品闲官,如今公务倒是不重,得了空,还能在街上溜达溜达,得些家里长短的乐子。”
他这话暗指瑞王府的案子,他得了好处,也给了林清好处,让林清别太为难他,他耳目仍在,能帮林清探听些天禄司照顾不到的消息。
“成啊,那改日再拜府上,本官就喜欢听些乐子。”林清笑了笑,上赶着能用的人,为何不用,“不过严大人的公子今日惊了本官的马车,还口出狂言,想要本官的脑袋,这事情……”
“逆子!”严鸣能混到现在的位子,靠的就是谨小慎微熬资历,压根不敢插嘴插话,直到这时候才扑到严文才身前,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严文才的小腹上,“我一直告诉你,林大人忠心爱国,是吾辈之楷模,你居然敢对大人大放厥词,我现在就打死你!”
严文才被亲爹揍得鼻青脸肿,呜呜呜的直叫,被绳子拴着,想躲都不敢躲。
孟杰掏弄来一个小木凳,放在林清后面,林清坐在凳子上,就这么看戏,看到后来,严鸣都有尴尬的下不去手了,也知道他这点心思压根瞒不过林清。
都是老油条了,谁还不知道谁啊。
严鸣只得放开严文才,为难道:“林大人,这逆子做错了事,合该付出代价,要杀要剐皆凭大人一句话,但是这万两白银……颜某着实拿不出。”
他心里很是难堪,想他严鸣好歹是个四品官,却要被林清一个五品官拿捏。
可他又毫无办法,谁让天禄司特殊呢。
林清见状也知道差不多了,幽幽叹了口气,道:“瞧严侍郎这话说的,下官哪里还不清楚严侍郎的为人,只是那车马毕竟是天禄司的财物,下官着实不好说话,大人按原价赔偿即可,至于严大公子……”
林清淡淡瞥了眼严文才,严文才看见她的视线,浑身打了个寒颤,蜷缩成一团。
林清对孟杰道:“孟杰,还不放人。”
孟杰生听到命令,腰侧长刀出鞘,擦着严文才的头发飞过,砍在柱子上的绳索上,绳子断了,几根断发随之飞舞。
严文才两眼一翻,被吓晕了。
严鸣松了口气,连连道谢,这才亲自拖着严文才离开。
林清瞥了眼没动地方的魏无极,“魏世子怎么还在这?”
魏无极道:“想来林大人这会无事,魏某在永福楼订了一桌酒席为大人接风,还望林大人赏脸。”
林清笑道:“魏世子都这么说了,林某若不去,岂不是浪费了魏世子的心意,只是林某刚至京城,一身纤尘,容林某回去洗漱一番。”
魏无极告辞,“那待会永福楼见。”
林清回了个礼,送走魏无极,这才准备回家,一扭头,就见不止孟杰在这,连周虎也从司里走出来,跟在她后面,不禁问道:“你们没事?”
周虎嘿嘿一乐,“指挥使有令,让我们二人听从副使差遣。对了,指挥使还说,这几月您受累了,听说您受伤未愈,这段日子就好好在府里养伤,或寻个风景不错的地方游玩几日也好。”
林清立即明白诸葛绪的意思,李明霄是她带回来的,但接下来的事情暂时不适合她接触,她需要暂时避嫌一下,避免麻烦。
林清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行了,你们先回去收拾下,等会再来我家吧。”
孟杰和周虎立马应了,先回去换洗去了。
林清这才回到她的那间小院子,熟练的关掉机关,回到屋里将衣服里里外外都换了一遍,又提了两桶清水清洗一下。
她刚忙完,孟杰和周虎也到了。
三人慢悠悠往永福楼走。
路上,孟杰忍不住问道:“头儿,就这么放过严家,那银子不是也没了?”
“严文才这人坏事没少干,要找他罪证不难,可严文才好处理严鸣却不好办,那老头奸得狠,绝不会明晃晃的把银子拿出来,而且放长线,钓大鱼。”林清不信严鸣身后无人,吏部的位置无人罩着,不可能坐得稳,只能说对方太会藏了,连天禄司都没摸到线索。
她嘻嘻一笑,“再说,谁说我那万两白银打水漂的,你以为我们现在是去干嘛的。”
魏无极才是大头嘛。
他们来到永福楼的时候,魏无极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
四人一一落座,不一会,菜便上齐了,酒足饭饱之后,魏无极方才从身后的小厮拿来一沓银票,放在林清面前。
林清没看那些银票一眼,只玩味儿的盯着魏无极,“魏世子这是何意?”
魏无极:“严文才打着我的名号做了不少混账事,这次惹到林兄头上,正好让他长长记性,这银票有两万两,一万两是严侍郎私下送来的,作为赔偿,另外一万两,是我送给林兄的,一是作为赔礼,二是希望林兄能帮我一个忙。”
林清微微挑眉,“魏世子也需要我帮忙?”
“鲁国公府的情况,想必林兄也清楚。”魏无极冷笑一声,“最近我那好继母动作频频,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有所动作了。”
林清倒是有点可怜这个魏无极了,当年鲁国公与先夫人门当户对,也算是一桩佳话,直到那位国公夫人离世,新夫人无缝衔接进门,大家伙才知道鲁国公有个藕断丝连的青梅。
魏无极能安稳的活着长大也是相当不容易了。
魏无极道:“林兄尽管放心,此事无需天禄司出面,只要林兄帮我查清一件案子即可。”
林清:“地点在哪?”
魏无极道:“就在华宁县,若林兄同意,三日后我们便可启程。”
林清有些心动,华宁县距离京城也就一日的路程,这距离倒是刚好,既能暂时离开京城,又能随时得到京城的消息。
而且鲁国公府的事情,她多少也有点在意,为何那位继夫人早不动晚不动,偏偏在这个朝廷敏感的时候要动。
她给孟杰一个眼神,孟杰会意,将银票收起。
这单子,她接了。
林清与魏无极又闲聊了一会便各回各家。
翌日上午,她正在收拾东西,杨昭突然过来传旨,说陛下要见她。
杨昭一脸喜气,看林清也顺眼了不少,“别着急,你慢慢收拾,我多等一会。”
林清没想到杨昭和诸葛绪动作这么快,一夜的功夫就把皇帝塞回原位,不过想想也是,正阳殿都在杨昭手里,把李明霄神不知鬼不觉的送进去,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但宫中行事未明,李明霄这样,多少有些冒险了。
林清有些担心,快速收拾了一下,换上官袍,跟着杨昭入宫。
正阳殿作为皇帝寝宫,是宫中占地最大的一处宫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每一处都彰显着皇家的威严。
林清不是第一次来正阳殿了,今日的守卫比以往更加严密,吴德海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林清,肥胖的脸上满是笑容,“林大人,您可终于来了!”
这吴德海可是李明霄跟前的大太监,平时日对她也还不错,林清拱手,“吴公公。”
吴德海拉着林清就往殿里冲,“陛下都等急了,特意让杂家在外面候着。”
杨昭留在门外,她则被吴德海拽了进去。
李明霄身着一件明黄色里衣,正倚在床头看奏折,只是脸上过于苍白,好似没什么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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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3章
林清正要行礼, 就被李明霄给打断了。
“以后阿清不必与朕如此见外,不论何地,不必行跪拜之礼。”
能得到官方认证, 林清当然高兴, “谢陛下。”
李明霄从身旁一堆的折子里挑出几本往前推了推,“你看看这些折子。”
林清拿起来打开,这几本折子都是北境官员送来的, 说的都是北境现在的情况。
姜若漪和左丘黄在牢中自尽,愁长青不知所踪。
镇国公率兵与朔国大军一同灭了上雎,并且分了一半上雎国土。
下一本是镇国公请辞的折子。
镇国公是见过李明霄的, 也清楚北境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按理抄了镇国公府都不过分, 但看在老国公战功赫赫, 镇国公又一直驻守边境,更是拿下上雎半边疆土,以功抵过, 能活着。
但镇国公府注定要没落了。
可还有一个问题,镇国公府是保皇党里的顶流势力之一, 它倒了就必须扶持一个新势力顶上,林清想到了魏无极, 不禁蹙起双眉。
鲁国公虽然内宅糊涂,但官场上却很精明,如今官拜尚书令, 正二品,而且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点子怪扎手的。
“嗯。”李明霄从枕下取出一封密信,亲手交到林清手里,“鲁国公以罪引辞, 魏无极承位。”
李明霄给了鲁国公府一个必定的结局,那么能扳倒鲁国公府的东西应当就在这信里。
林清打开信,里面写着一个案子,华宁县一老翁女儿失踪,疑似被鲁国公次子谋害,老翁报案,次日后,县令暴毙。
李明霄道:“朕的暗卫在县令死前曾偶然看见鲁国公的亲随到过华宁县。”
看到这她哪里还不明白,“魏无极手里的案子看来是陛下的棋。”连魏无极过来找她,也十有八九与李明霄有关。
李明霄眸中含笑,“案子确实是朕让人交到魏无极手中,只是没想到他会去找你。”
林清:“陛下是何时与暗卫联系上的?”
李明霄:“为何一定是暗卫?”
要不是看在李明霄是大老板,林清很想刺他两句,他们那么多人,谁都没发现人影,除了特殊训练过的皇家暗卫,别人还真没那个本事。
李明霄不逗她了,老实道:“刚出北境的时候,暗一寻到线索找到朕。”说完不等林清说话,向吴德海甩了个眼神过去,吴德海立即捧着一张纸过来。
他将纸接过,放在林清手里,“看看喜欢哪个?”
林清心里那点火气被这话给冲散了不少,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迹,李明霄的字是很好看的,如惊龙矫健,上面只有两个名字——昭勇,昭信。
林清指了下上面的‘昭勇’二字。
李明霄很高兴,“朕也觉得这个封号与你最为相配。”
就在这时,吴德海疾步走过来,小声道:“陛下,康王到了。”
李明霄笑容微滞,他昨夜刚回来,今天康王就杀了过来,看来他这正阳殿也不怎么干净,“消息倒是传得快,更衣。”
吴德海领着两个小太监立即取来龙袍给李明霄穿好,又有几个宫女将床上的奏折整理好放回隔间的书案上。
这边刚收拾好,那边通传的声音就到了,就见一人已经走了进来。
康王名李元海,如今已五十多岁,算起辈分还是李明霄的叔叔辈。
他身上穿着银色四爪蟒袍,头戴金冠,虽然年岁不小,但保养的极好,迈着外八步,不急不缓的来到李明霄面前,“臣拜见陛下。”
李明霄端坐在书案前,笑容晏晏,“康王免礼,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臣听闻陛下身体好转,这才匆匆赶来探望陛下。”李元海说着余光轻蔑的在林清脸上扫过,“没想到林副使竟也这么惦记陛下,惦记到连礼仪都不懂了。”
李明霄不疾不徐的回道:“此次北境大获全胜,为我大渊开疆拓土,林卿功不可没,朕特许她不跪之礼。怎么,康王对此有别的想法?”
李元海心里堵了一下,一张脸微微变色,“是臣失礼。”
李明霄疑惑的看着他,“康王与朕道歉作甚,此事受委屈的是林卿。”
李元海脸色瞬间难看下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副使莫怪。”
林清眼观鼻鼻观心,对之前皇帝与康王的斗法全当没听见,这时候才拱了下手算是回应,别以为她不知道,李元海针对她,一是因为她是皇帝的心腹,二则是因为他那个舔狗儿子李宏锦。
想到李宏锦,下意识便想到了林君柔,最近事务繁杂,倒是没什么时间关注剧情发展到哪了。
林清魂游天外,正捉摸着派谁去调查一下林君柔的动向,李明霄与李元海则接着在话里打机锋,等她回神,那二位已经说到她的爵位上了。
李明霄:“林卿的功劳足以封爵,朕已想好封号,封她为昭勇伯。”
李元海:“先祖开国之时,爵位封赏太多,先帝一直收拢爵位,方才有如今稳定的局势,陛下若再放爵,只怕不妥。”
李明霄:“那依康王之见呢?”
李元海听了这话,脸色总算好看了点,不过想到林清这次的功劳,刚好点的脸色又沉了下去,“听闻林副使的住所颇为简陋,陛下不妨赏赐她一栋宅子,再配些银两仆人,足矣。”
“康王所言极是。”李明霄赞赏的点了点头,对林清道:“林卿上前听封。”
林清麻溜跪下听旨。
李明霄道:“北境此番灾劫得以化解,林清当居首功,朕特封卿为昭勇伯,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赐伯府一座,仆役百人,珍珠十斛,金银五箱,另特许林清宫中行走可携带兵器。”
“谢陛下恩赐。”林清乐了,看看,这不是爵位有了,房子也有了,还有食邑呢,封了食邑可就不是虚弦了,而且侯爷的食邑也就千户左右,李明霄却给了她三千户。
李元海原本以为皇帝同意了他的话,心里还在暗暗得意,没想到回头就给了他一巴掌,当即把脸都气红了,“陛下!”
李明霄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康王有意见?”
李元海还能说什么,甭管怎么暗地里搞动作,面子上,他还真不能反驳皇帝。
李明霄看向林清,“林卿,你可得好好谢谢康王,若非他,朕也想不到这么仔细。”
林清从地上起来,笑嘻嘻的对上李元海,“谢康王。”
李元海从没觉得这三个字如此让人心塞,让他恨不得把眼前这俩人直接给撕了,“臣告退!”
说完也不管李明霄怎么想,转头就走了。
李明霄也不介意,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吴德海,如今已经入秋,看康王火气这么大,待会让太医院配几副败火的药材送去。”
吴德海憋着笑应了,只怕康王看到药材,非得气疯不可。
李明霄:“对了,如今国库空虚,药材上省着点。”
“诺。”吴德海应着退出殿外。
李明霄放下茶杯,“阿清,你猜康王此番过来所指为何?”
林清垂眸,还能干嘛,不就是为了探听虚实嘛,“陛下突然出现,心虚的人总觉得眼见为实。”
李明霄:“可朕那母亲,却一直未曾露面。”
这也是太后精明的地方,好似事事与她有关,却偏偏抓不到任何把柄,最多也只能说与皇帝感情生疏。
这母子间的事本就复杂,尤其其中一个是皇帝,另一个是太后,林清还真不好评价,与皇帝又闲聊几句,便离开了正阳殿。
封爵这么大的事情,她也得准备准备。
还是老规矩,林清又回到天禄司等着接旨,赏赐送到了,先挪到诸葛府上堆着,等她宅子下来再说。
李明霄的动作非常快,午时一过,吴德海就带着一群宫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天禄司,当着大家伙的面将圣旨读了一遍。
等林清接了圣旨,宫人这才将东西送进天禄司的一间小库房里放着。
三省六部不少主要衙司都在皇宫南边这地方,这么大的动静,不少大臣都过来围观,见那箱子一个又一个被抬进去,羡慕嫉妒的眼睛都红了,若换个人他们好歹得上去酸几句,但对上天禄司,他们不敢。
李明霄送来的东西不止圣旨上那些,还有许多珠宝玉器,字画古玩,都是从他私库里出的。
等东西都送进去,吴德海将一个锦盒亲手送到林清手里,小声道:“宅子,陛下将东大街明井巷那栋旧宅给了您,方才已经让工部派人过去翻修了,盒子里还有两间铺子是陛下送给大人的。”
林清听了这话也颇为惊讶,东大街住的就没一个简单人物,明井巷是东大街的第一条巷子,说是巷,但路宽的跟街道也没什么差别,里面住的人物也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
这明井巷被称为旧宅的只有一处,乃是开国时唯一一位万户侯的府邸,可惜这万户侯后代平庸,没能守住祖宗基业,被先帝给料理了。
当年李辰瑄开府时就曾打过那宅子的主意,却被先帝给拒绝了。
如今这宅子,却到了她的手里,李明霄还真是送了她一份大礼。
林清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酸酸涨涨的,就……挺喜欢的。
第64章
又过了两天, 林清一大早就收拾好行李,孟杰和周虎也到了,一人背着一个包裹, 腰间挂着刀。
孟杰还赶来一辆马车, 拴在门外。
不多时,魏无极也到了,瞧见林清不禁愣了一下。
以往林清总爱穿着官袍, 现在却换了一身雪色缎衫,腰间坠着一块翠色玉珏,手持折扇, 一头黑发高高束起, 眉目精致, 仿若是哪户富贵人家千娇万宠的小少爷。
魏无极回神, 快走几步迎了上去,面带笑意,作揖道:“以后见面就要唤一声昭勇伯了。”
林清眨了眨眼, “魏兄何必这么客气,出了这门, 我便只是外出游历的林家少爷,魏兄唤我名字就好。”
魏无极心思一动, 连笑容都多了几分真实,“既如此就别兄弟来兄弟去了,林兄若不嫌弃, 唤我一声大哥好了。”
既然以后都是自己人,林清也就不客气了,“魏大哥。”
魏无极听了这个称呼,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 这几天京城里有关林清的事情几乎已经传遍京城的每个角落,又有谁不知道这位天禄司副使如今已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
跟林清搭上关系,便是多了一条路。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就各回各的马车。
魏无极那除了赶车的车夫,还有两个侍女和小厮,以及六名护卫。
与之相比,林清这倒是简单不少,孟杰和周虎轮流赶车,她自己在车里翻着孟杰事先准备的话本。
六名护卫骑着马,分别跟在两辆马车的两侧,一路出了京城,下午来到永安镇上。
永安镇是距离京城最近的镇子,说是镇,却富裕的与城也不逞多让。
二人选了镇上最好的客栈投宿,又要了处临街的包厢,点了店中最好的酒席,边吃边聊。
林清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漫不经心的望向窗外。
天还未黑,街道上很是热闹,人来人往,时有牲畜驾车路过,多为牛车,偶尔有几头毛驴骡子夹杂其中。
忽然一道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位少女,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披麻戴孝,推着一辆板车停在客栈前的街道边上,板车上盖着白布,瞧形状白布里是一具尸体。
少女从车上取下一个木牌挂在脖子上,而后跪在车旁。
木牌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大字——卖身葬母,十两银。
魏无极只是粗略的看了几眼就收回了目光,他以纨绔自居,这种卖身葬母的戏码他见过十几回,一开始他还有些兴趣,后来明白那些女人都是冲着鲁国公府世子爷的身份来的,之后也就没了那兴致。
他见林清还在看,张嘴问道:“林兄对那女人感兴趣?”
林清倒不是感兴趣,她只是想起原著里的一个剧情。
林君柔偶然路过这永安镇,遇见一位卖身葬母的少女,便用银两将少女买下,结果后来才知道少女竟天生怪力,在武学上更是天赋异禀,前期帮林君柔干了不少事,中期找到亲爹,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大人物感激林君柔照顾女儿,又帮林君柔干了不少事情。
林清都快忘了这是一本书的世界,是与不是,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魏无极见她起身,正好也想活动活动,干脆与她一同出去。
少女的身前已经围了不少人,也有不少人心动的,可一看见那十两银,大家伙便歇了心思。
这永安镇紧邻天子脚下,生活好些的百姓一月也就能赚到一两银子,十两,那可是不吃不喝大半年才能凑齐的,谁能狠下这个心买一个小姑娘。
这时,一个中年妇人带着几个打手从远处走过来。
这妇人身材肥胖,浓妆艳抹,嫌弃的将人群推到一边,待看见少女的脸时,眼里闪过精光,随即换上一副怜惜的模样小跑过去,将那少女从地上扶起来,好似心疼坏了,“瞧这姑娘可怜的,叫什么名字?”
“郑巧儿。”少女眨了眨眼睛,问道:“你要买我?”
梁妈妈拍拍胸脯,“若是姑娘信得过我梁妈妈,这卖身钱,妈妈我给你出了。”
说完梁妈妈拉着郑巧儿就要离开,扯了两下,没扯动,狐疑的扭头看向她。
郑巧儿伸出手,露出手背上的红色胎记,“拿钱。”
梁妈妈压根就没打算给钱,一个颇有姿色的孤女,还不是任她欺负,“瞧你这话说的,妈妈我还能差你钱不成。”
郑巧儿不管不顾,依然伸着手,就俩字,“拿钱。”
梁妈妈就没见过这么死脑筋的,见实在拽不动,对旁边的打手使了个眼色,打手们一拥而上。
郑巧儿也动了,她虽然不懂功夫,但胜在力气大,不一会的功夫就把几名打手给打在地上起不来。
她冷哼一声,正准备重新跪回去,梁妈妈突然冲上来,丝质的帕子在她脸上一抖,一股腻歪的香气飘入她的鼻间,浑身顿时一阵酸软,下一刻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
梁妈妈掐着腰,轻蔑的看着郑巧儿,“跟老娘斗,你还嫩着呢。”
郑巧儿使不上力,只能坐在地上狠狠地瞪着他们,眼瞧着那些打手越来越近,却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几颗石子从人群中急射而来,无一例外,全部打在打手的小腿上,打手们哎呦几声,重新趴回地上。
林清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还把玩着一枚石子,视线在郑巧儿手背那块红色胎记上停顿片刻。
梁妈妈见状不好,转身就要逃,林清的手指微动,那枚石子从她的手心射出,打在梁妈妈的膝盖处。
梁妈妈膝盖一软,直接趴在地上,下巴着地,几颗牙齿混着血从她的嘴里掉出去。
她快气死了,指着林清的鼻子骂道:“我梁妈妈的闲事也敢管,活腻了!”
林清将郑巧儿扶起来交给魏无极的侍女,“人家小姑娘都说了,先给钱,分毛不出就想买人家,想得这么美,你咋不上天呢。”
“你这小子真以为有两个臭钱就能管我梁妈妈的事儿了,告诉你,我们百花阁可是这地方最大的馆子,阁里的花魁那叫一个沉鱼落雁,连京里的大官都时常过来。”
梁妈妈得意的扬起脑袋,她敢闹事,自是有闹事的本事和后台,“那位大人如今就在百花阁,你小子现在下跪道歉,我梁妈妈或许还能放你一马,否则,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清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悠闲的扇了几下,“本少很是好奇到底是京里哪位大人,竟有这么大的架子。”
语罢将一锭银子塞进郑巧儿的手里,对一旁的孟杰说道:“你陪着郑姑娘将她母亲安葬了。”
孟杰点头,“属下知道了。”
郑巧儿握着手里的银子,大大的猫眼认认真真的将林清的脸印进脑子里。
少爷人好钱多,不但救了她,给她钱,还派人帮她埋葬母亲,以后,这就是她郑巧儿的主子了!
林清自然不知道郑巧儿心里想些什么,她与魏无极慢悠悠的回到客栈,又坐回包厢里闲聊。
他们俩一个昭勇伯,一个国公府的世子爷,还真没把梁妈妈口里那位大人放在眼里。
约莫两刻钟后,客栈里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似乎不少人上了楼梯,停在包厢门口。
一人骂骂咧咧的往这边走,“本少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给本少面子!”
梁妈妈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大人明鉴,那二人这般欺辱我们,压根就没把您放在眼里。”
“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本少相提并论,看本少不扒了他们的皮!”
包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酒席已经被撤掉了,魏无极要来一套茶具,刚给林清泡了一杯清茶,两人端着茶杯,转过头一同看向门外。
那踹门的还是个熟人,正是前几天刚被林清收拾过的严文才。
严文才脸上的青肿还没消,气势汹汹的踹开门,原本下定决心,务必要让包厢里的人好看。
可当他真的把门踹开,看清屋子里那两人的模样,那只脚就如同被定住了一般,怒气凝结在他的脸上,扭曲得都要维持不下去了。
若只有魏无极还好说,一句大水冲了龙王面,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也就过去了。
偏偏林清这煞星也在!
看见林清,他就忍不住想到那天好似被绑着游街挨揍的事情,眼里只剩下恐惧,至于报复,他想都不敢想。
林清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眼皮一抬,“这位便是严大人了?”
严文才直接就要摇头,但梁妈妈的嘴比他的动作都快,得意道:“当然了,告诉你,这位可是吏部侍郎严大人,怕了吧!”
严文才差点跳起来,恨不能回头直接一刀宰了梁妈妈。
林清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严侍郎啊,还真是久仰。”
儿子冒充老子,也不知道他老子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打断儿子的腿。
严文才求助的看向魏无极,魏无极直接扭头,压根不搭理他,他只得硬着头皮解释:“这是误会,是误会。”
“误会?”林清狐疑道:“可我怎么记得,‘大渊律例’里面写着,官员禁入勾栏瓦肆,严大人与百花阁的花魁这般亲密,就不怕事发抄家吗?”
严文才都快哭了,旁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么,林清嘴里的抄家十有八九是真的会抄家。
他顾不上脸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正要哭着求饶,就被林清瞪了一眼,要出口的话顿时被噎了回去,噎得他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嗝。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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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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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大人, 您这是……”梁妈妈不明所以,心里捉摸着这是不是严大人不为人知的小癖好,不过想归想, 她嘴却接着拱火, “大人,那两东西竟然不把您放在眼里,您可不能放过他们。”
“你闭嘴!”严文才这次是真哭了, 被吓哭的,“这二位……他们……他们是我老大!”
一句话直接给梁妈妈整沉默了,她不觉得严大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而且看严大人这幅怕到极致的样子, 也不像是说谎, 她似乎真得罪不能得罪的人了。
梁妈妈一张老脸瞬间白了下去, 两眼一翻,晕了。
后面的打手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魏无极嫌弃的挥挥手, “行了,让他们都走。”
严文才连忙点头, 回头喊道:“我老大的话听到没,还不快滚!”
打手们立即灰溜溜的跑了, 还不忘把昏死的梁妈妈也拽走了。
严文才悄悄后退,没两步就被人一脚踹在屁股上,一声惨叫摔进包厢。
严文才气愤的扭头一看, 正对上周虎不怀好意的笑。
严文才:“……”怂不可怕,聪明人该认怂时就得认怂。
他讨好的笑了笑,还麻溜的爬起来将门给关上了,在周虎后面寻了个地儿, 与魏无极的侍从站在一起。
严文才这幅蠢样子,魏无极简直没法看,着实不想承认这是跟他混的。
林清放下手中的杯子,转而拿起折扇,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调笑道:“看来严公子很想贴身伺候魏大哥,都是自己人,魏大哥何不给他一个机会,莫要浪费了人家一番心意。”
魏无极不由顺着林清的话幻想了一下严文才给他端茶倒水更衣脱袜的样子,不禁恶寒了一下,手重重往桌上一拍,怒道:“堂堂严家公子,成何体统,过来!”
严文才被这一下吓得险些蹦起来,哆哆嗦嗦的走过来,悄悄的瞄了一眼林清,见林清压根没看他,这才松了一口,又悄悄瞟了一眼魏无极,见对方好像没动手的打算,这才小心翼翼的坐在椅子上,规矩的连屁股都只敢坐上一小半。
魏无极额头青筋直蹦,忍了又忍才没把这货一脚踹出去,缓了一会,才对林清问道:“林兄觉得文才有用?”
林清嗯了一声,“有大用。”
严文才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他想跑,却不敢动。
“是何用处?”魏无极也颇为好奇,这个严文才文武没一样拿得出手的,就连脑子似乎都不怎么聪明,这样的人竟然也有有用的一日,就挺好奇的。
林清道:“华宁县刘某得女儿被劫,报案之后,县令隔日暴毙,这案子其实查起来并不难,只需你我一句话的事情,下面的人自会将整个案情和证据送到我们面前,甚至连凶手也能拽出几个,但绝对不会牵扯到鲁国公府。”
林清悠闲的扇着扇子,另只手的食指在桌上敲了敲,“偏偏这个案子的难点就在于如何将鲁国公拉下马,也是魏大哥的目的所在。”
魏无极眼里闪过一道精光,他就知道他的目的瞒不过林清。
林清道:“可这案子发生在三年前。”
三年的时间,足矣让敌人处理一切对他们不利的证据。
魏无极当然知道这事是三年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甚至派人暗中调查过几次,却什么都没查到,要不他怎么也不会找上林清,“林兄准备怎么办?”
林清的视线飘向严文才,“这就要看严大人如何发挥了。”
严文才缩的跟鹌鹑似的,这些秘密是他一个纨绔能听的嘛,总感觉要完!
魏无极一听便明白了,“林兄这是要打草惊蛇?”
“嗯。”林清直接承认,“严文才既然扮官员扮的这么好,那这次便扮个大的吧。”
严文才哆哆嗦嗦的问:“林大人要我扮什么?”
林清指尖沾上茶水,在桌面上写下‘钦差’二字,“既然我们找不到证据,那就让他们动起来,主动带我们去找证据。”
魏无极对这法子很是满意,“倒是个好办法。”
“我能不去吗?”严文才差点晕过去,他扮演他爹,被发现回去顶多挨顿揍,扮钦差?他脑袋不想要了!
“你可以不同意。”林清笑的更温柔了,对周虎道:“严文才冒充朝廷四品官员,一会押回去丢进诏狱,等本官回来亲自审讯。”
严文才没想到林清这么狠,哭丧着脸阻止,“我干,我干还不行么!”
林清拍拍他的脑袋,“乖,去准备吧。”
严文才生无可恋的出去了。
林清:“周虎,你跟着严文才,别让他死了,再给司里传个讯,别人暴露了。”
周虎得令,跟在严文才后面走了。
周虎与严文才前脚刚走,孟杰与郑巧儿后脚就回来了。
“她怎么来了?”林清看见郑巧儿懵了一下,她交代的很明白吧,让孟杰直接把人给送走,怎么又带到这了。
“郑姑娘认为是少爷您买了她,她是您的仆役,我赶不走。”孟杰也很委屈,这姑娘直心眼,那是说什么都跟听不懂一样,他都想直接跑了,奈何腿直接被人家抱住了,然后他发现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用尽全力愣是没把腿从人家怀里抽出来。
郑巧儿直直盯着林清,认真想了想,“少爷好,我叫郑巧儿,少爷叫我巧儿就好。”
林清:“……”
她帮郑巧儿,一是因为这姑娘着实有点可怜,二是想给女主添点堵,原著里,林君柔可是哄着郑巧儿干了不少缺德事儿。
她不是林君柔,手底下那么多天禄卫都用不过来,真不需要多个郑巧儿出来,尤其郑巧儿那位亲爹,于她而言是个大麻烦,毕竟朝廷与江湖势力并不怎么融洽。
但直说铁定是不行的,这姑娘直心眼,拐个弯都未必能听得懂。
林清思索片刻,道:“巧儿姑娘,既然你认本少为主,本少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做。”
郑巧儿眼睛微微一亮,像只小猫一样注视着林清。
“实不相瞒,本少自幼学武,但始终不得要领,听闻江湖上有一人剑法超绝,人称剑尊。”
林清叹了口气,“本少本想亲自寻找,奈何手中事务繁多,着实抽不出空来,既然巧儿姑娘有心,不妨帮助本少寻找此人吧。”
郑巧儿脑子就是直的,林清怎么说她就怎么信,甚至于听到林清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一颗心都仿佛活了过来,一双猫眼亮晶晶的,拍胸脯保证,“少爷放心,巧儿一定把剑尊给您绑回来!”
林清:“……”大可不必!
她看向孟杰,“孟杰,巧儿姑娘是自己人,本少瞧她衣衫都小了,你去带她多买几套衣裳首饰,给足盘缠……算了,你陪她一起去吧,等找到剑尊再回来。”
郑巧儿也就力气大,但凡遇到喜欢玩阴的,九成九都会中招,而且一个小姑娘出远门,不太让人放心。
孟杰只好应了,再次带郑巧儿离开。
魏无极一挥手,侍从们一一退出,将包厢的门关好,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方才开口问道:“这个郑巧儿究竟是什么人?”
林清道:“十二年前,剑尊郑承的幼女走失,他女儿右手手背有处红色的剑形胎记。”
魏无极不禁蹙眉,“可也不能只凭一处胎记就确定郑巧儿的身份,若这人错了,只怕剑尊要记恨你了。”
林清倒是不担心,消息是天禄司暗部调查来的,又有原著剧情作保,郑巧儿就是郑承的女儿。
魏无极疑惑道:“不过那郑巧儿卖身葬母,若她是剑尊走失的幼女,她那母亲又是什么情况?”
“养母。”林清站起来,那位虽是养母,但对郑巧儿也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否则也养不出郑巧儿这种纯真性子。
魏无极忽然古怪的盯着她,“你就不怕郑巧儿真把剑尊给你带过来?”
能不能别提这茬了……
林清嘴角微微抽了抽,“行了,郑巧儿的事到此为止,咱们还是快回去歇了吧,明日还得去华宁县见见那位刘老汉呢。”
魏无极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个郑巧儿好像真能干出这种事来,忽然有点想笑。
他忍住笑,严肃点头,“嗯,确实该歇息了。”语罢直接跑了,速度快的好像后面有鬼在追。
林清揉了揉眉心,回房歇了。
翌日一早,林清上了魏无极的马车,一路颠簸,总算在天黑之前抵达华宁县。
华宁县城墙高耸,只设有东西两门,百姓们排着队进出城门。
马车随着队伍前行,那守门的侍卫头领看见这马车华贵,仆从衣着得体,各个气势非凡,陪笑着上前询问,“敢问这马车的是哪家的公子?”
魏无极这边的侍卫眼睛一横,“我家主子的事情也是你能问的!”
那侍卫头领一听这话便知道里面的人很可能得罪不起,“那是,那是,是小人多嘴。”说完立马放行。
马车在一处无人注意的巷子停下,林清与魏无极已经换了一身普通的布衣,从马车上下来,又有二名护卫穿着他们的衣裳钻进车里。
马车重新开上主路,后面有两人远远跟着,直至离去。
林清和魏无极藏在暗处,见此相视一笑,从巷子另一端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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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刘老头住在华宁县的西面, 此时已是黄昏,家家户户已燃起炊烟。
林清与魏无极来到刘老汉家门前。
魏无极下意识想要摆弄手里的折扇,手却摸了个空, 尴尬的食指和拇指来回捻了几下。
林清瞄了他一眼, “紧张了?”
“怎么会!”魏无极失声否认,随即又觉得有点过激,“我就是觉得咱们空手上门似乎不太好。”
林清:“要不我去买点水果, 再去酒楼打包几个大菜拎来,咱仨坐下喝点?”
魏无极:“……”
林清懒得搭理他,抬手敲了敲眼前已经破旧的木门。
刘老汉名叫刘金良, 往上数三代也曾是京城里的富贵人家, 只是后来没落了, 这才搬到华宁县西大街的槐花巷里。
这槐花巷又细又长, 刘家住在巷子中间,他们俩这一敲门,旁边的人家都听到了动静, 一个大娘打开门打量着他们,警惕问道:“你们是谁啊?”
林清早就想好了说辞, 道:“我们祖上曾是刘家长工,受过刘家恩惠, 家里一直记得恩情,这寻找多年,直到前些时日才打听到刘家的消息, 我兄弟二人不敢耽搁,赶来探望。”
大娘听完这话,再见他二人气度不凡,也就信了大半, 这才松了口气,“刘家心好,若不是三年前遇见那事,这会……”
大娘突然止住话头,警惕的四周望了望,没看见别人,这才道:“你们再敲也没人开门,那老刘头已经疯了。”说完直接将门关上,速度快的好像有鬼在追一样。
魏无极无语片刻,想他堂堂鲁国公府世子爷,到哪不是被人捧着,还是第一回 吃闭门羹,“怎么办?”
林清看了眼院墙,“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魏无极看了眼院墙的高度,又估量了一下他的身手,丧气道:“那你去吧,我在这给你放风。”
一阵微风拂过,林清提气压低身体侧翻过墙,落入院里。
小院里还算干净,看样子是有人经常收拾,甚至还开辟出一小块地方种了青菜,菜地旁的架子上搭着一套灰布衣裳。
院里有三间半屋子,正房房门紧闭,唯有窗户开着,一位老人正扒着窗沿直愣愣的看着她。
老人头发花白,衣服上有几大块补丁,但收拾的却很干净。
这老人应该就是刘金良了。
林清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刘金良看她动了,好似突然看见鬼一样,惊恐的缩进角落里,双手抱着头瑟瑟发抖。
林清只得停下脚步,刘金良这个样子明显无法沟通。
她的视线在刘金良的衣服上停留片刻,再次看向那件晾在木架上的衣裳。
刘金良的衣服虽然破旧,却只有袖口附近有所磨损,其他地方只是褪色,而那件晾在架上的衣裳,胸、腹、肘皆有磨损,明显不是一个人穿出来的。
林清思索片刻,翻出院子。
魏无极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样?”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抬步走出槐花巷。
魏无极见状,暂时压下心头的疑问,跟上她的脚步,“我们现在去哪?”
林清很无语,抬手指了指已经黑下来的天空,“找地方,吃饭,睡觉。”
她还没成仙儿呢,不用吃喝睡觉?
魏无极也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有多傻,不禁懊恼,忽然感觉智商降了一半。
林清安慰道:“你不必紧张,我总不会把你卖了,就算要卖,也必定给你挑个好地方,卖个大高价。”
听了前半段的魏无极还挺感动,结果后半句话一出,他的感动就僵在脸上了,赶上这人不是不想卖,只是价不够高啊!
华宁县不小,客栈也有几家,林清正好停在一处大门前,指着上面的牌匾——来福客栈,“就这家吧。”
这来福客栈靠近西街,进门的地方是一处大门洞,门洞两边有门,进去就是吃饭的地方,穿过门洞入眼的就是假山造景的水池,两边是住宿的客房,一直往里面延伸着。
魏无极颇为好奇,“这布局倒是少见。”
林清笑而不语,抬步走了进去。
跑堂的小二瞧见他们看,小跑几步迎了上来,“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两间上房。”林清塞给小二一锭碎银子,待走进院子,问道:“天字号的院子可有人住?”
小二闻言停下脚步,神色诡异的扫了一眼林清的脸,为难道:“那院子是咱们这来福客栈最好的院子,只是……不太干净。”
林清不急不忙,回道:“咱的刀见惯了血,便是九幽厉鬼也能斩得。”
小二高兴道:“掌柜有话,若是客官能解决天字号院子的事情,来福客栈愿赠百两银钱。”
林清道:“价钱得看活计来定,到时让你家掌柜亲自来谈。”
小二行了一礼,道:“小的先替掌柜谢过客官。”
林清摆摆手,跟着小二往里走。
来福客栈前面是客房,后方则都是一个个单独的小院子,天字号院子在最里面。
天字号的院子自是所有院子里最好的,院里精致小巧精致,房屋也很是奢华,甚至有一处泉池。
二人选了相连的两处房间,等用过饭后,二人坐在桌边喝茶,魏无极问道:“这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还需要你亲自来处理?”
林清慵懒的靠在椅背上,吹了吹茶杯飘出的热气,“自然是住在这里的客人都死了,而且皆是七窍流血,不得好死。”
魏无极:“……”
他一颗心瞬间就提了起来,突然非常后悔跟林清一起出来,但一看林清的悠闲的样子,又强迫自己稳定下来,“可是这里与刘家案子有关?”
林清喝着茶水,“不知。”
魏无极眼皮跳了跳,“那刘金良是什么情况?”
林清:“不知。”
魏无极深深吸了口气吐出去,“那我们明日从哪里查起?”
林清:“不知。”
魏无极:“……”想揍人,但揍不过。
林清放下茶杯,“刘金良不论是真疯还是装疯,明摆着不想与我们沟通,既然得不到消息没必要在他身上死磕。”
魏无极丧气了,“那怎么办?”
林清也很无语,“魏世子不会觉得我是天上的神仙,大渊朝几万万百姓的吃喝拉撒我都知道吧?”
魏无极:“难道要等严文才过来?”
林清:“睡醒了自然就知道了。”
魏无极见她要走,脑子里回想起林清方才的话,突然觉得周围哪哪都不安全,“要不今夜我们一起睡吧。”
林清被这话雷了一下,扭头打量了一下魏无极,魏无极这张脸也不是长得不好看,大概是纨绔做久了,往那一坐,就一股子花花公子的劲。
她嫌隙的一连后退好几步,脚下生风,飞出屋外,袖子同时甩出一道劲风,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魏无极看的嘴角直抽抽,想他在京城就算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那也差不多吧,怎么着林清嫌弃他就跟嫌弃鬼似的。
是他这张脸不好看了吗?
林清并没有直接回房,来福客栈是暗部设在华宁县的眼线之一,方才她与小二的对话便是切口。
等她一出院子,小二果然已经候在门外。
小二看见林清也不多言,转头进了隔壁的小院。
林清跟着走进去,这间院子的布局跟天字号差不多,小二走到后院,打开一间小屋子的门,小屋子很黑,小二却不受影响,在地板按照规律拍了几下,地板自动裂开,露出一道地道。
小二弯着腰退到门外守门。
林清走进地道,上面的地面啪的一声合上,好在地道里有火光,不影响视线。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迈下最后一阶台阶,就是一间不大的书房。
一个身材发福的老者就站在书架旁,看见林清连忙行礼,“暗部四十九,拜见副使。”
林清道:“不必多礼,我要刘家案子的所有消息。”
暗四十九立即去书架里翻了会,很快就拿出一本册子,交给林清。
林清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翻看起来。
刘金良的女儿名叫刘素,因天生貌美,被田家少爷相中,订下婚约,三年前无故失踪,刘金良报案县令,隔日县令暴毙。
林清的目光落在这个田家少爷的名字上,又从暗四十九那拿来田家的资料。
田家老爷曾是京官,官拜诸屯监,正八品,十年前致仕,如今是华宁县的首富。少爷名叫田长乐,是田家老爷的老来子。
暗四十九道:“田家老爷信佛,常年居住在县城外的会善寺里,田家事务基本都由田长乐负责,田家乐善好施,在华宁县的名声极好。”
林清着重看了下田长乐的资料。
这个田长乐简直可以用完美来形容,貌如潘安,才学八斗,心地善良,比起京城的世家公子也不差什么。
尤其这位更加专情,一心爱慕已经死去的未婚妻,至今未娶,也绝不进入青楼瓦肆之地。
林清不屑一顾,伪君子她见得多了,这个田长乐明显是个中高手。
暗四十九也很纠结,“咱们的人并未查到什么线索。”
林清:“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人。”至于查不到,只能说明对方足够聪明。
可惜,田长乐不是他们重点盯梢的人,也就没有特别详细的形成资料。
不过从这田长乐身上,或许能得到些线索。
林清捋顺了一下思路,正要离开,就听暗四十九说:“副使,有消息传来,说是圣上派了钦差明日过来,调查前任县令之死。”
暗四十九说到这个消息,只剩满脸的奇怪。
林清当然明白怎么回事,“人是我安排的,把这事坐实了,别让人怀疑。”
暗四十九愣了一下,连忙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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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翌日, 华宁县一大早就格外热闹,听闻是昨夜传来消息,上面派了钦差下来, 要调查上任县令暴毙的案子。
现任县令曾宏带着一批捕快衙役候在城门前, 曾宏又矮又胖,一脑门的汗水,时不时就拿手段擦一下, 忍不住悄悄推了下他身旁的年轻人,“田公子,都打探清楚了?”
这年轻人便是田长乐, 他身着一袭白衫, 头戴玉冠, 眉清目秀, 乍眼一看,却如清风朗月一般,“晚辈昨夜已与京城那边飞鸽传书, 方才那边得来消息,陛下的确私下派了钦差过来。”
曾宏一听, 眼睛左右瞟了瞟,见没人注意, 小声道:“消息准确?”
田长乐低声道:“那边辗转求到了杨统领那,他的话不会有假。”
曾宏一听差点晕过去,禁军统领杨昭, 那可是皇帝心腹,绝对差不了,可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这会突然来个钦差, 只怕闹不好,他这现任县令就要倒大霉了。
他紧张的抓住田长乐的胳膊,“可确定钦差身份了?”
说到这个,田长乐摇摇头,“没探到一丝风声,但若是查案子,来人不是大理寺的,就该是天禄司的那位了。”
曾宏:“你是说林……”
田长乐连忙阻止,“大人慎言!”
曾宏双目无神的擦掉额头的冷汗,嘴唇哆嗦了几下,“可……可千万别是他。”
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停在众人面前。
赶车之人正是周虎,周虎打量了一下众人,手摸上腰间的刀柄,眉毛一厉,“尔等何人,为何拦我车驾!”
曾宏下意识瞥了田长乐一眼,田长乐低声道:“那赶车之人的兵器制式乃是朝廷常用的样式。”
曾宏会意,脸上挂上谄媚的笑,作揖上前,“下官是华宁县县令曾宏,敢问车里可是钦差大人啊?”
周虎哼了一声,“正是严大人。”说完换了个谦卑的语气,对车里的严文才道:“大人,曾县令到了。”
周虎这话就是提醒严文才一下,不想被砍脑袋,就该下来装了。
马车里的严文才打了个哆嗦,心里慌得要命,他深深呼吸几下,摆出以往纨绔大少爷的样子,从车里走出来,扫了一眼热闹的城门,蹙眉训斥,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本官不是说了这次过来需要机密行事。”
曾宏心里一跳,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是下官错了,请大人恕罪!”
“罢了。”严文才不耐烦的挥挥手,“本官的住处在哪?”
“在……”曾宏正要说话,就被田长乐给压了下去。
田长乐眼里闪着精光,赔笑道:“大人的住处已经安排妥帖,这华宁县有处园子,景色宜人,更有从山上引下的温泉,定能让大人乐不思蜀。”
严文才瞥了田长乐一眼,“你叫什么?”
田长乐作揖道:“草民田长乐,拜见公子。”
严文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倒是不错,前面带路。”
“公子这边请。”田长乐让人前面引路,他与曾宏一左一右跟在严文才身后,悄悄对视一眼,同时勾起嘴角。
看来这次过来的钦差就是个废物。
林清与魏无极坐在酒肆二楼的包厢里,城门种种全部落在二人的眼里。
林清饮下杯中清酒,“魏大哥,你说早上这场酒可还合胃口?”
魏无极想起早上的事情就很无语,昨晚他被吓的半宿没敢睡,早上刚有些迷糊就被林清给拽了起来,美名曰喝晨酒。
谁家好人一大早就喝酒的。
不过真当他们坐在这饮酒看戏,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他也饮下杯中酒,“本以为严文才就是个掩护我的废物,没想到还真有些用处。”
林清笑了笑,“这人好用与否,还得看用在什么地方。”
魏无极道:“那个田家公子,我在京里也曾听过他的名声,啧啧,也就看着是个人样。”
林清:“传闻毕竟是传闻,几分真假还不是一张嘴的事。”
“以林大人的性子,该不会一大早拽我过来就为了看严文才吧?”魏无极总算回过味来,“那个田长乐不对劲?”
林清道:“田长乐与刘家女儿曾有婚约。”
魏无极一听便知道不对劲,“刘家即便祖上富裕,现在也只是普通百姓,田家会允许他们家大有前途的公子娶这样一个姑娘?”
林清明白魏无极为何会这样想,这是古代封建社会,门当户对可是刻印在骨子里的东西,能真正跨越阶级在一起的那叫另类。
而且就方才田长乐的表现,也不像是会打破阶级的人,所以这婚约明显是有猫腻的。
说话的功夫,掌柜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摆着两碗馄饨,“您二位也是奇怪,一大早的,非要跑酒楼里面吃馄饨。”
林清笑道:“这一边喝酒一边吃馄饨才有意思啊。”
魏无极还能说什么,吃吧。
用过早饭,林清带着魏无极找到田长乐的那栋宅子。
这宅子占地极广,或许是因为严文才的到来,大门前有官差守门,小门开着,依稀看见正在忙碌的下人。
两人缩在一处巷子里,魏无极问道:“现在要怎么办?”
林清思索片刻,“我去查田长乐,你想办法混到严文才身边,田长乐心思太多,周虎和严文才只怕不是他的对手,你去盯着点。”
“好。”魏无极也有点不放心严文才。
他直接走到官差前,“我名魏大,是严大人的随侍,劳驾通报。”
官差诧异的打量了一下魏无极,“等着,我去通报一下。”说完便进了大门,约莫一刻钟后又出来了,“严大人与我家公子在前院,你去那吧。”
魏无极拱手谢过,走进大门。
林清绕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脚下借力,纵身飞入院墙。
这栋宅子却如田长乐所言,处处雕梁画栋,比起京中贵人的府宅也不差什么。
林清绕了一圈,正准备去书房探探,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她纵身飞上树梢藏起,往下一看,就见一人急匆匆的往这边走。
这是一位青年男子,身着灰褐色布衫,低着头一路急行,直到这里,一时不察与旁人撞在一起。
那人差点摔在地上,哎呦几声,骂道:“陈旭,你急着去投胎啊!”
那青年也被吓了一跳,看见来人方才舒了口气,“是你啊,王二。”
王二揉了几下被撞疼的胸口,打量了一下陈旭的衣裳,道:“不是我还能是谁,你干嘛去了,怎么还没换衣服呢?”
陈旭埋怨道:“还说呢,我今日有些事本就来晚了,等到田府准备上工,管事才告诉我要来这边,我这不刚赶过来嘛。”
王二闻言也是颇为感慨,“哎,咱们这些做护院的,可不是主子说到哪就得到哪,你先去换衣裳,我过去给你应付一会。”
陈旭连忙道谢,“成,下次请你喝酒。”
王二听了这话心里高兴,哼着小曲儿走了。
等王二走远,陈旭缓缓收回笑意,像是掀掉了一层假皮,眉目阴郁的望着王二离开的方向,好一会才转身离开。
林清在树上静静看着,那个陈旭的衣裳,样式与磨损部位与她昨日在刘家看见的那件一模一样,看来那衣裳的主人就是陈旭了。
可陈旭为何要照顾疯掉的刘金良?
她悄悄跟上陈旭的脚步。
陈旭是田家的护院,换好衣服,却并没去找王二,而是一路往西北走,直至一处偏僻荒芜的院子,他一头钻进正屋,没了动静。
林清观察了一下这间院子,只见院子里杂草丛生,但通往正屋的杂草向两侧倒伏,露出一条仅有一脚宽的小路。
她悄然靠近屋子,透过破烂的窗纸往里面望了一眼,里面空空荡荡,并没有陈旭的影子。
林清微微蹙眉,推开屋门走进屋子里,房屋年久失修,屋门打开时发出难听的嘎吱声,但家具却很整齐,也没什么灰尘。
这间院子该是经常被人使用。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清又扫了眼这屋子,脚步忽然一顿,床底的影子波澜起伏,不对劲。
原来藏在床底下。
林清不禁挑了下眉毛,这田家似乎比她想的还有些意思,她纵身飞上房梁藏好。
这时屋门被打开了,有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田长乐,身后是一位身材消瘦的小厮。
林清定睛一看,那个小厮前凸后翘,容貌艳丽非凡,明显是位女子,而且举手投足之间皆带着一股风尘气。
这是位花楼里的姑娘,还是花魁一类的存在,而且她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
田长乐不耐烦的看着那姑娘,“你怎么来了?”
姑娘未语先泪,声如黄莺出谷,“田哥哥是在怪玲儿吗,玲儿已有一月没有见过田哥哥了,这才出此下策。”
这话一出,田长乐一颗心立即就软了,“玲儿乖,最近事务繁多,待忙完了,我必定去春雨楼看你。”
玲儿听了这话,不禁有些委屈,“玲儿在春雨楼已经四年了,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田长乐安慰道:“你是罪臣之女,我如今的身份如何救你,你再等等,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玲儿撅起小嘴,挽起他的胳膊不满的晃了晃,“还能有什么办法?”
田长乐只觉一阵酥麻顺着胳膊传到心里,整个人都飘飘然了,“那前院的严大人乃是陛下派来的钦差,若我们能借此翻案,一切就不成问题了。”
玲儿很好奇,“可我家的案子是天禄司办的,证据确凿,如何能平反?”
说起这个,田长乐很是得意,“若这次来的钦差是个秉公执法的,我自然不敢做手脚,但据我观察,这位严大人贪财好色,酒囊饭袋,我们可以先制作假证成交,再给足他钱财,想必此事会有转圜余地。”
玲儿听了这话开心死了,双手转而搂上田长乐的脖子,甜腻腻的叫道:“田哥哥真好。”
田长乐心中激动,吻了上去。
两刻钟后,两人整理好衣服,相携离去。
林清没想到看了一场活春宫,这激情……
还真是没付费就看到了,真实在。
她从房梁跳下去,余光瞄了一眼床下,走出了屋子。
田长乐是个什么货色她早就猜测,但那个玲儿……
林清转身飞上房檐,思绪放在‘罪臣之女’上转了几圈。
约莫一刻钟后,下面的房门才再次被打开,陈旭从里面走出来,冰冷的望着田长乐离开的方向。
那目光仿佛淬了毒,恨不能将那对男女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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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待陈旭离开, 林清方才从房檐上跳下来。
这个陈旭或许知道些什么,但瞧他那副样子,贸然接触, 必然得不到什么真话。
林清捉摸片刻, 先返回来福客栈。
暗四十九作为客栈掌柜平时很是忙碌,到林清跟前候命的就变成了昨夜为她引路的那名店小二,名叫黄元。
黄元相貌平凡, 唯有一双眼睛格外灵巧,跟着林清来到密室里,见她在桌前坐下, 立即端来茶水点心, “副使忙了半日, 怕是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吧, 厨房那边已经做上了,您先吃些点心垫垫。”
林清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只见雪白色的盘中放着六块粉色花型的糕点, 形状逼真,花香扑鼻, 腹中倒是真有些饿了。
她指尖捏起一块点心,边吃边道:“春雨楼的玲儿, 我要她全部的资料。”
黄元应了一声,麻溜跑到书架旁,将书架上一个花瓶拧了几下, 只听卡吧一声,旁边的墙上弹开一道暗门。
黄元进入暗门,不一会就拿着一本册子小跑出来放在林清面前。
林清将书册打开翻看几页,立即明白她为何会觉得玲儿眼熟了。
玲儿原名戴明姗, 其父戴献本是太府卿,因私改账册,贪墨宫库财物,戴献被斩,戴家男丁流放,女丁贬为妓奴。
这个案子是她接手的第一个大案。
那一年她才十二岁,由暗转明进入天禄司,一帮大老爷们对她一个小娃娃当然不服气,这个案子之后她才在司里站稳脚跟。
也是因此她才会觉得玲儿面善,若是换成这几年被捉的犯人,就算怼在她脸上,她也未必有多少印象。
玲儿是戴家嫡女,真正的官家千金,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比起其他姑娘也要好上不少,初至华宁就勾搭上了田长乐,被捧上花魁的位置,一待就是四年。
林清合上书册,“可有刘素画像?”
黄元摇了摇头,“这个玲儿因为身份问题方才有信息留存,刘家只是寻常百姓,往常也老实本分,就没有被咱们暗卫关照过,后来发生那事,库里才收录了一些刘家的消息,但并不多。”
正说话的功夫,厨房那边饭菜也做好了,黄元将饭菜端来摆好,退到一边。
四道菜,两荤两素,还有一道盅,翠色的炖盅里是奶白色的汤汁,燕窝垫底,上方飘着几条银色小鱼。
这炖盅林清还真没见过,“这是华宁的特色菜?”
黄元嘿嘿一笑,介绍道:“这菜名为鱼踏乳燕,说起来还是鲁国公府的二少爷研制出来的。”
林清端着碗的手一顿,“他研制的?”
“是啊,听闻那鲁国公府二公子闲来无事,与华宁各家的公子在城外翠月湖边赏景,偶遇一老农用瓦罐煮鱼汤,便有感而发,用炖盅替代瓦罐,牛乳代替清水,再放上燕窝与翠月湖特产的小银鱼儿,结果一尝,嘿,您猜怎么着。”
黄元作为店小二,对菜品来历相当清楚,说的那叫一个眉飞色舞,“那味道鲜美丝滑,就像是天上的仙女一般令人迷醉。”
林清放下碗,打断黄元那副已经迷醉的面孔,“你家仙女儿能像鱼一样飘在汤里?”
黄元也觉得自己太夸张了,立正站好,讨好的笑着说道:“就是比喻,比喻一下。”
林清:“说正题。”
黄元:“因为这炖盅味道是真的不错,那位二公子就命名为鱼踏乳燕,他特地在华宁多逗留了半月之久,日日都要这菜才肯吃饭,‘鱼踏乳燕’也因此在华宁流传开来,成了咱们华宁的招牌。”
林清注视着这道‘鱼踏乳燕’,双眉微微蹙起。
黄元不禁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林清指着这道炖盅,喃喃自语,“鲁国公府的二公子牛乳过敏,你却说他吃了半月的牛乳炖盅……”
鲁国公府二公子自幼碰到牛乳就会浑身长红疹,京中都是人精,每每有宴会,大家伙都会特意避讳,这样一个人怎么会食用牛乳,还是半月之久?
林清思索片刻,指尖敲了几下桌面,“黄元,你安排各处暗卫行动,我要三年前那位鲁国公府二公子在华宁县所有的行事作为和宴事安排。”
“诺。”黄元也听出不对劲,立即出去将林清的命令告知掌柜安排下去,随后又折回来听候安排。
林清用过饭后,回到书案前将京里传来的公务处理掉,又挑着各处暗卫传来的消息看了会。
华宁县距离京城太近,大事情基本就传回京中天禄司,剩下的就是杂七杂八的各家消息,其中又以田家的消息最多,却几乎没什么负面消息。
乍一看,还真让人挑不出毛病。
黄元见林清握着那传递消息的条子凝眉沉思,悄悄端来茶盏放在书案一侧。
林清将纸条放下,端起茶盏,轻轻吹掉飘上的热气,想着纸条上的田家,忽然就联想到了陈旭,问道:“你可认识陈旭?”
黄元懵了一下,“咱这华宁县虽说地方不大,可叫陈旭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您问的是哪个陈旭?”
林清:“他是田家护院,也经常会去看顾刘金良。”
“他啊!”黄元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这个陈旭幼时父母双亡,流落街边当了乞儿,因为力气大被武馆的师傅看中,留在武馆做帮工,两年前田长乐外出时遇到狼群,正好被陈旭给救了,后来他便留在田家当起了护院,至于他与刘家的关系。”
黄元顿了顿,“陈旭父母还在时,正好住在刘家隔壁,只是后来他爹娘病死后,那房子就被亲戚给卖掉了,咱们的人只是看见他时常在天黑之后进出刘家,照顾刘金良起居。”
林清正要喝茶,听了这话端杯的手突然顿住,之前田家的事情如走马观花一般在她的脑海里播放了一遍。
不对劲。
玲儿探望田长乐是突然为之,可陈旭明显像是知道一样,提前藏在床下。
陈旭是怎么知道的?
“完了,要出事!”
林清将茶杯拍在桌上,直接从桌案后飞了出来,跑回卧室从包袱里摸出一张鬼面具,揣进怀里,转身飞出屋子,跃上房檐,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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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别苑内此时却是灯火通明,室内香烟袅袅,舞姬穿着薄纱,舞姿曼妙,乐师在琴弦上拨弄着,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严文才坐在首位,左右各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姑娘,身前的桌案上摆满了美酒与鲜果。
他眯着眼,缓缓摇着头,随着那乐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吃着姑娘喂到唇边的鲜果与美酒。
田长乐坐在侧面的位置,将严文才表现看在眼里,垂眸饮酒,宽大的袖子掩住他眸里的勃勃野心,放下时已是满面笑容,“大人对草民的安排可还满意?”
严文才醉眼朦胧,伸出大拇指,声音含糊不清,“不错,你很不错,大才也!待本官回京之后定要为你美言。”
田长乐连忙作揖,“草民先谢过大人。”
严文才豪气的拍拍胸脯,“贤弟这是什么称呼,若不嫌弃,以后唤本官一声大哥就是,告诉你,本官上头可是有人的。”
田长乐双目微眯,试探着问:“不知大哥上头那位……”
严文才正要开口,就被一边的魏无极给截住了话头,“大人,您喝醉了!”
严文才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醉什么醉,本官清醒的很,若不信,本官现在就出去查个案子给你看!”
魏无极咬着后槽牙,“那边可是传话了,若大人办不好差事,只怕以后只能去一个地方喝酒了。”
严文才听了这话,气的猛一拍桌,指着魏无极的鼻子叫骂:“本官的事是你一个奴才能管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对本官说三道四,信不信本官判你们一个不敬钦差的大罪!”
田长乐就在一边看着,魏无极也不敢表现的太过,要是换以前,他早把严文才踹水里清醒去了,如今只能忍气吞声的提醒,牙都快咬碎了,“大人,您是来查案的。”
严文才高傲的哼了一声,满身的自信,“不就是查案嘛,本官现在就查一个案子给你看看!”
田长乐会意,立马给身后的管家一个眼色,管家悄然退去,只一会的功夫又折返回来,对田长乐点了点头。
田长乐上前扶住闹着要办案子的严文才,道:“这不是赶巧嘛,贤弟这院子正巧发生了一件案子需要大哥来断一断。”
严文才一听就来了兴致,拉着田长乐往外走,“走,大哥今日给你家做主了!”
两人越走越远,魏无极阴恻恻的瞪了田长乐一眼,跟了上去。
今夜有月无星,秋风寒凉,吹得几人忍不住瑟缩着脖子,好一会才适应过来。
门外已经两名护院,赫然就是王二与陈旭。
王二手里拿着一个钱袋子,谄媚上前,“草民王二,拜见大人,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严文才眼神扫了一眼王二,“你可是有冤?”
“草民有冤!”王二脸上一变,大声的嚎哭起来,“草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稚童嗷嗷待哺,全家就等着草民的半两月俸过活,今日发了月俸,草民将银钱装进钱袋子,哪知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草民一阵好找,在陈旭的衣服里搜出草民的钱袋子,他陈旭这是要草民一家的命啊!”
陈旭眼睛都气红了,浑身微微发颤,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忍了又忍,才没把这个颠倒黑白的王二给踹飞出去,“草民冤枉,明明是……”
“本官要你说话说了!”严文才不满的瞪了陈旭一眼。
陈旭抱拳的手骤然用力,青筋暴张,双目露出强烈的杀意和挣扎。
第69章
严文才得意极了, “陈旭,你盗人钱财,害王二一家老小险些饿死, 这罪你认是不认。”
魏无极立在一边, 恨不能让严文才直接敲死,他就是不懂也知道办案子要听两边陈词,还要讲究一个人证物证, 谁一上来听了原告的话就直接把被告给按死的。
陈旭当然不认,“草民冤枉!草民回屋子打算换衣下工,正巧看见地上有一钱袋, 草民认出那钱袋是王二的, 就想捡起来还给他, 哪知能拿起就被王二撰住手腕, 非说是草民偷了他的钱袋。”
严文才冷哼一声,“那你可有证人?”
陈旭:“屋子里只有草民与王二,并无别人。”
严文才:“那你有证据能证明那钱袋是王二掉下的而非是你偷的?”
陈旭气息一滞, 声音干涩,“也没有。”
严文才:“那不就是了, 你既没人证,又没物证, 钱袋还在你手里被失主抓住,你说不是你偷的,谁信。”
陈旭踉跄一步, 深深的闭上眼,仿佛这样掩藏住他心里如火山喷发般的暴怒。
他不再挣扎,双手背在身后,袖口一点银光闪烁, 匕首的刀柄已然划入他的手心。
如此贪官,便如那曾宏一样,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却从不为民做主,这样的官,该杀!
陈旭猛地迈出一步,正要抽出匕首,忽然一股清风划过他的手臂,他的手腕一空,那把匕首不见了。
陈旭看着空空如也右手,整个人短暂的陷入一种茫然,抬头一看,就见大家的视线惊恐的落在他的身旁。
他随着大家是的视线看去,就见身侧多了一个人,这人一身青衣,脸上带着一张极为夸张的鬼面,似哭似笑,似悲似喜。
不知为何,光是看见这张鬼面就让人心里发凉。
严文才被吓了一跳,惊恐的躲在魏无极身后,“有鬼,有鬼啊!”
魏无极也想藏,但被严文才抓的太紧,压根藏不了,只得壮着胆子喝道:“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林清顶着鬼面,将那匕首藏在袖子里,闻言沉默片刻,哑着嗓子回道:“不过是看不惯某些人颠倒黑白贼喊捉贼罢了。”
田长乐藏在柱子后面,突然大喊:“管家,快抓住刺客保护严大人!”
那管家听到田长乐的命令,满脸煞气,也不知从哪抽出一把砍刀朝林清砍来。
林清看都没看,身影快如闪电,一脚踹出,犹如厉鞭劈空,下一瞬,那管家已然倒飞出去数米远,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她直接看向陈旭,问道:“钱袋掉落在屋中哪个位置?”
陈旭下意识答道:“就在我柜前不足五尺处的地面上。”
林清:“距离房门又有多远?”
“那屋子是专门给护院存放衣裳的,屋子很大,从屋门到我那存放衣物的木柜足有二十五步。”
林清:“你捡到钱袋时可听见开门或者脚步声?”
陈旭摇了摇头,“当时房门被我关上了,我并没有听见脚步声。”
林清看向严文才,“大人可明白了?”
严文才被这么一吓,酒醒了一大半,从魏无极身后露出一个脑袋,“明……明白什么?”
林清:“陈旭进门时将房门关上,期间并未听见脚步声,钱袋掉落的位置与房门足有二十五步,这么远的距离,为何陈旭刚刚捡起钱袋王二就窜出来?除非这人从一开始就藏在屋中,并且距离陈旭不超五步之距,方才能‘人赃并获’。”
陈旭看着那鬼面,心里忽然多出一丝希望,就像是久逢甘露的幼苗,舒展出两边嫩绿的叶芽。
“你胡说!”王二窜出来,“明明是陈旭偷了我的钱袋,我才出来制止!”
林清:“你当时在哪?”
王二被问的一愣,“我……”
林清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再次问道:“你在屋里还是屋外?”
“我在……我在……”王二左右言顾,眼睛下意识瞟向田长乐的方向。
“你若在屋外,开门的动静足以让陈旭藏好钱袋,就是他藏不好,二十五步的距离,你们又都会功夫,他怎么会让你抓住他的手腕;你若是在屋里,又为何眼睁睁的看着陈旭拿走你的钱袋?”
林清的话让王二满头冷汗,不住后退,心里慌乱恐惧,连呼吸都彻底乱了。
林清冷眼看着,将王二手里的钱袋抢过来倒扣,露出满是尘土脏污的底部,“因为你一开始就打定要栽赃嫁祸的主意,让对方背负偷盗之罪,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王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目透出丝丝绝望,事已至此,他做下的事情彻底暴露,再无转圜余地。
陈旭悲痛中夹杂着恨意,“王二,我往日里把你当做亲兄弟,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管家说了,咱们护院的赵管事要走了,需要提拔一个新管事上去,少爷属意的人便是我们两个。”左右已经这样,王二知道他已经完了,也就无所谓了,“陈旭,你不死,我怎么上位,什么兄弟情义,值几个铜子儿,能让我全家吃饱?还是能让我升官发财?”
陈旭踉跄几步,“你……你……”
“若非你有用,谁愿意跟你当兄弟,呸。”王二鄙夷的吐了口唾沫。
魏无极拽了几下严文才作为提醒,严文才正在为刚才做下的事情纠结呢,立马说道:“大胆王二,竟敢愚弄本官,来人,将王二拖下去!”
然而严文才说了好一会,就没人过来。
魏无极很无奈,取出一截竹哨吹了几下,又过了一会,周虎才一脸怒气的从远处跑过来,路过林清旁边脚步停了片刻。
林清负在身后的手打出一个手势,告诉周虎自己人。
周虎悄然收回目光,将王二拽了下去,路上甚至还补了两脚。
林清默默看着,也看出来周虎大概是被严文才给气着了。
事情解决,她不再逗留,飞身而起,在那朦胧月光的衬托下,好似仙人一般飘然而去,又在看不见的地方转了个弯,折了回来。
严文才这会是彻底醒酒了,对魏无极小声道:“我们不抓他吗?”
魏无极阴恻恻的瞥了他一眼,“抓?行啊,严大人这般大才,不妨看看是你去,还是我去啊?”
严文才:“……”没看管家还在一边躺着么,他们俩就算一起上那也是送菜的。
陈旭既是冤枉的,自然也就没他什么事情了,严文才在魏无极的授意下给他一些银子作为补偿就把人给打发了。
陈旭并没有接受严文才的银子,只是向田长乐告了几天假,就离开田家别苑。
林清跟在他的背后,看着他走进槐花巷,熟练的翻墙进入刘家。
林清翻身上了屋檐往下望,刘家的院子依旧是那副样子,刘金良也还是坐在窗口呆呆的往外望着。
陈旭走了过去,脸上早就没了田家时那副痛苦不堪的样子,反倒是轻松惬意,像是刚经历了什么好事情,“刘叔,我来晚了,这就给你做饭去。”
他走进厨房,一边摘菜,一边兴奋的向刘金良说今天发生的事情,“三年前便是王二叫小素离开的,伤害小素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林清从房檐落下,停在他面前,“你以为你今天很幸运?”
陈旭被吓了一跳,但看见林清脸上的鬼面,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试探着问道:“恩人,您来寻我可是有事吩咐?”
林清:“你以为你很聪明?”
陈旭扯起一抹笑,“我不知恩人在说什么。”
林清:“田家在华宁县盘桓已久,势力庞大,你当真以为你那点伎俩他们看不出来吗?”
“你今日打的算盘当真以为我不知道?”林清见他不语,接着说道:“你是田家护院,若由你亲手杀了钦差,田家百口莫辩,注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陈旭被拆穿了心事,彻底演不下去了,质问道:“难道不是吗,今日若非你拦着,那个严大人一死,田家必会满门为小素陪葬!”
林清冷笑,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田长乐调来不少护院保护严文才,你可想过,今日我大刺刺站在严文才面前,为何无人来救?”
这话问的陈旭愣了一下,当时那种情况确实不太合理。
林清:“因为眼目太多,难保有精明之人会坏了他的计划,你以为你是设局之人,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的每一步早已被田长乐算计到了。”
陈旭下意识后退半步,“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林清看他执迷不悟,继续说道:“田家别苑那间废院杂草倒伏,明摆着经常有人经过,屋内家具齐全,一水儿的百年紫檀,雕工精细,不见丝毫灰尘,这样的屋子,唯有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方才用得起。”
林清又道:“一间废院,却摆着那般名贵的家具,必定有专人看管清扫,可今日你过去那边,可曾看到一个人影?”
陈旭嚅嚅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摇了摇头。
林清:“你是如何知道玲儿与田长乐在废院私会的?”
陈旭嗓子干涩的跟哑了似的,“是我偶然间撞见的,后来我发现每月十五,他们就会在那废院幽会。”
林清:“可玲儿当时说起,她与田长乐已数月未见,你怎么确定他们今日会过去,时间上又能如此赶巧?”
陈旭:“王二经常帮田长乐与玲儿传讯,我今日其实很早就到了别苑,在后院撞见王二与玲儿。”
他得知玲儿要与田长乐相见,怕泄露行踪,特意跑出去转了一圈,回到别苑后又先一步过去废院藏好,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能扳倒田家,却不想……
林清:“却不想你藏身在那床底下,眼睁睁看着田长乐顶着刘素未婚夫的名头却与妓子亲热,更是说了那些戳你心窝的话。”
钦差明明是为了查清三年前的真相而来,可到了田长乐嘴里,他要利用钦差帮官妓平反,这等同于将刘素踩进尘埃里,让真相永远藏在黑暗之中,田家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还能享受着荣华富贵。
这等同于在陈旭的心口插刀。
第70章
陈旭沉默不言, 那些话等同于在他的心口插刀,他忍不了,他恨不得立即冲出去杀了田长乐!
可严文才那个狗官也该死!
林清:“可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田长乐设下的局。”
陈旭不言, 但目光却在告诉林清, 他不相信。
林清:“你当真以为你夜半偷偷翻墙进入刘家就不会被人发现吗,以田长乐谨慎的性子,必定会派人监视刘家动向, 从你在刘家露面开始,又或者更早之前,你就已经暴露在田长乐的面前。”
她接着说道:“田长乐借玲儿布局, 故意在那废院里与玲儿亲热, 目的就是激怒你, 接着将计划和盘托出, 让你以为胜券在握,再由王二将你逼入绝境,断掉你的后路, 此时的你必定以为机会到了,趁机刺杀严文才, 拉田家下水。”
她看着陈旭的眼睛,认真道:“可只有严文才死了, 田家才会被拉下水,严文才若是不死,那就是救命之恩, 田长乐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要利用你将严文才绑死在田家。”
“陈旭,你还不明白吗,看似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实际上,你不过是田家往上爬的踏脚石,你的死除了田家,对其他人不会有任何价值。”
林清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诉说着某种既定的事实,可每一个字都好似化为一根细针刺进陈旭的心口。
他跌坐在地上,双目空洞,手捂着胸口,仿佛要窒息了。
他自以为是的复仇,原来竟是这般可笑吗。
许久,陈旭自嘲的勾起笑,“我不过一个小人物,竟值得他田家大少如此算计。”
林清只是平静的看着他,“那就要看你手里究竟有什么令人忌惮的把柄了。”
陈旭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你究竟是谁?”
林清摘下鬼面,露出她那张精致漂亮的脸,明明只是一个少年人,可她站在那,便如泰山之石,沉稳,威压,令人移不开视线,
“天禄司副使,林清。”
陈旭浑身一震,天禄司臭名昭著,但林清办过的案子他听过不少,甚至他曾幻想过,若将刘素的案子交给林清来办,或许那些罪人早已付出代价。
他犹豫着,最终咬了咬牙,“好,我信你。”
陈旭将饭菜快速做好,将刘金良收拾妥当,然后取来一把钥匙,打开东边屋子的门。
这间房子不算大,许是陈旭经常打扫,屋子里很是整洁,床榻妆台一应俱全,窗前还放着绣架。
“这是小素的闺房。”陈旭眸里全是柔情,手心轻拂过一样样的家具,最终化为落寞。
他将妆台挪开,露出后面的墙壁的青砖,取出外面几块,从里面取出一块被手帕包裹的东西,然后将砖石一一归位。
“我家原住在刘家隔壁,我与小素自幼感情就好,我一直认为等我长大了就能把小素娶回家,却不想我父母忽然病重离世,亲戚霸占我的房子,那时的我太小了,只能沦为街边乞儿。”
“小素常常去街边看我,还省下自己的口粮给我充饥,怎么赶她都不肯离开。”
陈旭想起那时的生活,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黑暗之中,有那么一个人惦记他,愿意捞他一把,“后来我被武馆的管主看中,进入武馆做杂工,生活才好了起来,可也仅仅是好了起来,小素却成了华宁县最漂亮的姑娘,这样的我如何能配得上她。”
“后来我听说她与田家公子定亲,我虽然难受,却也替她高兴。直至三年前的三月十四,她忽然跑来找我,问她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直在哭,将这块玉牌交于我保存。”
陈旭将手帕打开,把玉牌交给林清,“我着实放心不下,第二天就去找刘家找小素,却听刘叔说,小素被王二叫走了,说是田家公子寻她有事,这一去,小素就再没回来。”
便是决心去死时他都没哭,但说到这却红了眼眶,泪水充盈,又被他生生憋了回去。
刘素的仇还没报,他有什么资格哭。
“小素失踪,那时的刘叔还没疯,他去县衙击鼓,佟县令是个好官,愿意为我们升斗小民出头,可田家势大,当时又有一位贵人保着田家,反倒是害佟县令死去非命。”
“后来曾宏成了新县令,我们坚持上告,他压根不接我们的状子,刘叔说要去告御状,可每一次刚出县城就会被人遣送回来,没过多久刘叔疯了。”
“既然当官的靠不住,我就靠我自己,我提前打听到田长乐外出游山的消息,又用药粉引来狼群,假意救他,混入田家。”
“我想查清真相!我要田家付出代价!哪怕是用我的命,也在所不惜!”
陈旭再说不下去,猛地一拳捶打在墙上,他豪言壮志,结果连被敌人算计都不知道,今日若非林清救他,他死后如何有脸面去见刘素!
他不停的捶打着墙壁,却怎样都无法将心里的仇恨发泄出来。
林清垂眸,默默退出房间。
她看了刘金良一眼,依靠在窗户旁边,望向远方漆黑的夜空。
如今已是九月的尾巴,天上的月亮只剩一道弯弯的月牙儿,秋风瑟瑟,寒凉入骨。
林清只是沉默的看着那道弯月,忽然伸手摸向腰侧,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为了隐藏身份,她的佩剑这回没带出来。
她自嘲的摇了摇头,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随即一愣。
这手感与光泽,是龙纹玉。
玉牌足有小孩巴掌大,正面雕着飞鹤祥云的图案,背面则雕刻一个“欢”字。
这就不太对了。
京中各家的公子姑娘都爱弄些代表身份的物件,大多是玉佩一类,鲁国公府也不例外,甚至太后特意赏赐了一大块龙纹玉,由宫中最出色的师傅雕出三块玉牌,并且将三人名讳的最后一字刻在玉牌背面,以作辨认。
鲁国公府的二公子名为魏长风,三公子名为魏长欢。
一个吃着牛乳炖盅,拿着魏长欢身份玉牌的‘二公子’?
若来华宁的不是魏长风,那么魏长风又去了哪里?
这时候,陈旭也从东屋里走出来,他佝偻着身体,低垂着头,仿佛忽然间老了十岁,沉默的停在林清身旁。
林清问道:“你可曾见过田家那位贵人?”
陈旭摇了摇头,“我混进田家的时候那人已经离开了,只依稀记得王二称呼那位二公子。”
林清:“这里可有刘素的画像?”
“有一张。”陈旭回到正屋,不一会抱着一卷画轴出来,交给林清。
林清接过画,“今日田长乐的计划失败,他不会放过你,若想为刘素与那位佟县令伸冤,这段时日就不要露面了。”
陈旭沉默的点了点头。
林清脚尖借力,从刘家的墙头飞了出去,走到巷口,对一旁的树上打了个手势,一名黑衣人从树上跳下来。
黑衣人单膝跪地,“属下暗三五二,拜见副使。”
林清:“寻一处隐蔽之地,安顿好他们。”
黑衣人:“诺。”
林清回头望了一眼巷子,却只见一片幽暗。
“去吧。”
她淡然吩咐一句,离开了这里。
此时已经接近子时,宽阔的街上唯有她一个人,唯有稀稀疏疏的铺子还亮着灯笼,朦胧的灯光只照亮方寸之地。
等林清来到来福客栈的后门时,暗四十九正急的在门前来回踱步。
暗四十九看见林清赶忙迎上来,见她安然无恙方才松了口气,“副使,京里有加急消息。”
林清轻轻点了下头,走进密室,从信鸽身上取下的小竹筒已然放在书案上,蜡封齐全。
林清拆开蜡封,将纸条从细小的竹筒里取出来,展开一看,微微扬眉。
信是她师父传来的,消息也只有一个,魏长风那边已经得到消息,正欲动身前往华宁县,且已经知道这边的事情由她控制着。
林清坐在椅子上,随手抄起桌上的毛笔握在手心转了几下,“魏长风吗……”
算算时间,最迟明早,魏长风必定就会赶到华宁县。
若对上这个人,严文才绝不是他的对手,钦差的身份就要坐实了,这事绕不开李明霄。
林清将毛笔沾上墨汁,抽出一张传讯的纸条急速写下一句话,交给暗四十九,“飞鸽传回京城。”
暗四十九接过条子,就要往外走。
林清叫住他,“将魏长风的消息传给魏无极。”
“诺。”暗四十九应下命令出去了。
林清舒了口气,又在脑子里将后续的事情盘算了一下,方才回屋休息,一夜无梦。
当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洗漱之后,正坐在镜边束发,魏无极人未至,声先至。
“林清,魏长风那怎么回事!”
林清被那喊破了音的嗓门激得手一抖,一缕头发从额前掉了下来。
林清:“……”手痒,想打架。
魏无极冲进屋子,“你居然还在闲情梳头,你居然还有时间换衣服,魏长风要到了,我们却连案子头绪都没摸到。”
林清要被气乐了,只能散开头发重新来,“要不我披头散发,再换身白衣裳,去魏长风面前晃上几圈?”
魏无极一顿,莫名感觉到林清迟来的起床气,表情一收,赔笑道:“我这也不是着急么,魏长风那崽子阴得狠,只怕要背地里给我们下套子。”
林清:“魏长风此人极为自负,对付他,倒是不难。”
魏无极对林清是非常有信心的,听到这话总算松了口气,“不过我的身份怕是藏不住了。”
林清笑笑,“魏无极,你好歹也是鲁国公府的世子爷,与魏长风那蠢货打打擂台,应该难不倒你吧。”
魏无极从小到大在魏长风手里吃了不少暗亏,若是以往,他必然会避开魏长风的风头,可这回他已是骑虎难下,不成功,便成仁。
“好!”他一咬牙,将手中折扇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
第71章
第71章
桌上放着林清的早膳, 魏无极表决心拍的这一下扇子,力道之大,直接将桌腿跟按断了一根, 下一瞬, 桌子翻了,瓷质的碗碟噼里啪啦散落一地,碎了。
那汤汤水水也洒了一地, 有一个小巧玲珑的包子掉落在碎片上,又被弹起,拍在林清的衣角上, 露出的油汁在她的衣服上留下一个大大的油点。
林清低头看着脏掉的衣角。
她刚洗的澡, 刚换的新衣裳……
林清抬头看向魏无极, 笑容格外温柔, “魏大哥,听闻你师父乃是宫中一品禁卫,想必功夫格外出众, 正巧我也有几日未曾好好练功了,魏大哥不妨与我好好练练手。”
魏无极心里散发着莫名的寒意, “我……”
林清眨了眨眼,“魏大哥是要拒绝吗?这可不好, 你想想,那魏长风若派人暗中行刺该如何是好。”
魏无极忽然觉得更冷了,“不……”他止住话头, 总觉着拒绝了好似有更不好的事情在等着他。
两人来到院子里,魏无极深知自己不是林清的对手,趁对方还没准备,骤然出手偷袭。
可他一掌拍出方才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哪里还有林清的影子。
突然侧面传来风声,他一扭头,正对上林清的拳头。
砰的一声,林清的拳头正好砸在魏无极的左眼上,留下一圈乌青。
魏无极被打的很苦逼,捂着脸不断后退。
林清微笑,“再来。”
十个回合之后,林清神清气爽的离开了,魏无极苦逼的蹲在院子角落,一张脸比之前大了一圈。
林清处理掉京中送来的公务,中午的时候,魏无极让周虎送来消息,约她在醉仙楼见面。
醉仙楼是华宁县最好的酒楼。
林清换了身雪青色的长衫,独身前往醉仙楼。
魏无极预定的包厢在二楼,当林清推开包厢的门,一眼就看见缩在角落的严文才,一张脸青青紫紫的,不比魏无极好多少。
魏无极嘿嘿一笑,“林兄快来坐。”
林清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魏无极与严文才的脸上转了几圈,“怎么回事,这脸肿成疾,传染了?”
说起这个,严文才都快哭了,天知道魏无极发什么疯,一大早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就是一顿揍。
人家都说打人不打脸,魏无极专门往他脸上招呼,愣是把他揍成了猪头。
严文才委屈的缩在角落,他也不敢说,他也不敢问,都是大佬,他一纨绔,惹不起还不行么。
魏无极假装没看见,义正言辞道:“我觉得林兄说得对,若旁人暗中行刺只怕要糟,所以从你那回来后,我特意与严大人也比试一番。”
林清眉毛微扬,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二人,没有说话。
这时候酒菜被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严文才小心翼翼的凑过来,给林清与魏无极斟满酒水。
林清端起酒杯放在鼻间微微一嗅,一股子巴豆味直冲喉咙,她笑容微顿,顺手抄起桌上的一双筷子掷出,两只筷子打在魏无极与严文才的手背上。
两人手上一松,酒杯掉在桌上,酒水洒落,顺着桌沿滴落在地上。
严文才一脸茫然的看着手背被筷子拍后的红痕,魏无极立即反应过来,“酒里有毒!”
“是巴豆,魏长风到了。”林清顺着窗子望向外面的街道,只见一人骑着马缓慢的从下方经过。
那人身着一件宝石蓝圆领袍服,身材高大,容貌与魏无极有五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阴柔,正是魏长风。
他抬起头,对上林清的目光,玩味的勾起嘴角。
魏无极也看见了,古怪道:“他有病?”
林清很是赞同,“有大病。”谁示威给人下巴豆的,不是有病是什么。
两人的声音不小,顺着风飘到了大街上魏长风的耳朵里,他的笑容瞬间阴沉下去,冷哼一声,打马离开。
魏无极脸上的笑也消失了,“魏长风来者不善。”
“原本还想着一明一暗相互配合将案子给结了,眼下再看却是不行了,魏长风知道我在这,不会任由我在暗中调查。”林清又新拿了个酒杯捏在手里,指尖翻动,那酒杯便不断在她手中翻转。
魏无极也想到了这,“看来你是藏不住了。”
林清:“那便明着来呗,不碍事。”
魏无极看林清轻松自在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觉得一个魏长风罢了,跟街上的猫猫狗狗差别不大,“你又有什么计划了,说说?”
说到这个林清还真就认真捉摸了一会,“听闻城郊的翠月湖景致不错,今日严大人既然有此闲情,我们便去湖上泛舟赏景,再来上一顿全鱼宴,如何?”
魏无极愣了一下,随即活动活动肩膀,“想想也是,自从到了这华宁,我整日担惊受怕,还真没仔细欣赏过这里的景致,游玩放松一番也是不错。”
他看向严文才,如同老大哥一般问道:“文才啊,你说呢?”
严文才嚅嚅张口,“我觉得……”
魏无极直接拍板,“那就这么定了。”
严文才:“……”难受,想哭,谁要跟这俩煞星游湖啊!
他看着已经在商量细节的魏无极和林清,默默闭上嘴巴。
魏无极在吃喝玩乐上很有一套,当即雇了一整艘游舫,又包下一家戏院,上船唱全场。
待他们来到翠湖边上,游舫已经停靠在码头处,戏子们也已经上船搭好台子开始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翠湖确如其名,湖面如镜,周边树木郁郁葱葱,将湖水映上一层翠色,戏子们的唱腔随着风越传越远,让人心情愉悦。
魏无极跟着哼了几句,折扇随着节奏一下下敲着手心,回头笑着问道:“林兄可还满意?”
林清笑笑,“魏大哥安排的极为妥帖。”
能得到林清的夸赞,魏无极满意极了,做了个请的姿势,走上游舫。
严文才在魏无极与林清两人脸上转了转,迅速跟在魏无极后面,林清留给他的阴影太过深刻,让他一对上林清那张脸就忍不住有点哆嗦,与林清一比,魏无极简直好到天上了。
林清见严文才躲她跟躲鬼似的,忍不住乐出了声,慢悠悠走上游舫,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魏无极不止包了戏园子,他还包了春雨楼的姑娘。
只见这奢华的游舫上,貌美的姑娘们三五成群,娇笑连连,浓郁的脂粉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林清猝不及防,被熏得一连后退三大步,打了好几个喷嚏。
大意了!
“公子看上去似有不适,奴家这有些药贴,或许对公子有些助力。”
如黄莺出谷般的声音在林清的身旁响起,一方药贴也被递到了林清面前。
林清抬眸,正对上玲儿那张脸。
呦呵,这不就巧了嘛!
玲儿笑容得体,谈吐温雅,连香料都用的淡雅一类,在这些姑娘衬托之下,宛若出谷幽兰。
林清只扫了一眼,便清晰看见玲儿掩藏在眼底的算计,她故作不知,“这位姑娘倒是有些面善。”
“奴家玲儿,见过公子。”玲儿盈盈下拜,手中的纱巾清风拂过,扫过林清的胳膊,一触即离,快的好似一切都是无意间的错觉。
林清古怪的瞥了她一眼,若让田长乐知道他女人转个弯就勾搭别的汉子,不知会作何感想。
她假装没看懂玲儿若有似无的勾搭,抬步走进舫中。
戏台上已经开唱了,是一出富家千金与穷书生的爱情故事。
魏无极与严文才早已各寻了地方与姑娘们说话调笑。
林清寻了个靠栏杆的地方坐下,船已经开动,驶向湖中央,潮湿的水汽扑鼻而来,夹杂着浓郁的鱼腥味,倒是比这满船香风好闻不少。
忽略掉某些声音,也称得上是轻松惬意。
可某些人大概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林清闭着眼,耳尖微动,便听到玲儿的脚步再次朝她靠近。
她扭头看去,就见玲儿捧着一幅画卷过来,“听闻公子对画作颇有研究,正巧奴家前些日子得了一幅画作,请公子点评。”
玲儿将画卷在林清旁的桌前展开。
这是一幅风景画,巨大的瀑布俯冲而下,旁边一块巨石,石头上长出一棵歪脖子桃树,桃花烂漫,顺着瀑布飞散,直直落在下方水里的小动物脑袋上。
“这幅画还是以前一位朋友赠与奴家的,乃是清河先生的亲笔画作。”玲儿的指尖顺着画作下移,停留在那动物的头上,“此画笔墨精妙,意境悠远,玲儿很是喜欢,只是这水里的鸳鸯模样有些奇怪,大抵是清河先生的独创画法吧。”
“谁告诉你那是鸳鸯的?”林清很无语,这熟悉的画法,熟悉的味道。
玲儿不解,“不是鸳鸯?那是什么?”
林清:“肥鸡。”
穆晚唐的穆氏作画法,景物写实,又十分接地气,比如那领着万马奔腾的小黑驴,比如那永远在瀑布里游泳的肥鸡。
清河先生?多久没见,连笔名都有了。
玲儿整个人陷入一种傻逼的状态,低头看看画上的‘鸳鸯’,再看看林清,又低头看看‘鸳鸯’,别说,那羽毛和嘴巴,好像真是鸡!
她好一会都没从画中肥鸡缓过劲来,等回过神第一件事就是把画给扔了,想起她的目的,美目应撑起一抹笑意,“公子认识清河先生?”
林清:“大概算认识吧。”
玲儿:“大概?公子与清河先生关系不好吗?”
林清想了想,“大概……也还行?”
玲儿:“……”怎么又是大概,这天到底能不能聊下去了!
林清:“也就是能一边互相帮助一边互砍脑袋的关系吧。”
玲儿:“……”完全理解不了这种诡异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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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玲儿试图将话题从清河先生这诡异的描述中拐出来, 她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了,眼神微亮, “公子说与奴家面善, 其实奴家也觉得公子很是面善,就像许多年前便已见过。”
林清原本已经懒得搭理她,闻言倒是来了兴致, 直接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的盯着玲儿,“你终于想起来了。”
玲儿心头一跳, 脸颊泛起红晕, 漂亮的杏眸被覆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原来玲儿与公子真的早已相识。”
“是啊。”林清乐了, “可不是巧了嘛,前几年你家就是我带人抄的。”
“原来是公子……”玲儿心花怒放的笑容突然僵住。
她好似身处寒冬腊月,一盆结冰的水桶从头上连冰带桶的砸在她脑上, 起止是冷啊,愣是快将她脑袋都给开瓢了。
“你你你是林清!”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直至破音。
戏台上的戏正演到精彩时刻,穷书生死了, 富家千金正在哭丧,结果那死掉的穷书生愣是被这嗓门给吓得从地上蹦了起来,与富家千金大眼瞪小眼。
好好一出悲剧愣是给变成了喜剧。
魏无极和严文才以及那些姑娘们全部直愣愣的瞅着玲儿。
这可是咱们华宁一顶一的花魁啊, 居然也能发出这样高昂的动静,音破的令人措手不及。
林清看着一脸扭曲的玲儿,唇角一挑,道:“方才不还是一声声公子叫得亲热, 怎么一转眼就唤上名字了,难道玲儿姑娘不喜欢我了?”
“你……你……”玲儿被堵的说不出话来,骂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捂着脸跑了。
姑娘们见状想要凑上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又有些害怕林清,说不出原因,就是一对上林清的眼神,一股寒气直往心口钻。
“走走走,该干嘛干嘛去。”魏无极走过来,挥挥手开始赶人。
姑娘们一见是金主,只能悻悻离开。
等周边没人,魏无极才凑到林清面前,小声问道:“这怎么回事?”
林清:“还能怎么回事,不就是想找个为她花银子的备胎,结果发现这人是抄她全家的侩子手,生气了呗。”
备胎?
魏无极不太理解,但大抵能明白这话的意思,“早知道换家青楼好了。”
林清瞥了他一眼,“华宁县屁大的地方,青楼也就那么几家,还有能符合你们标准的,除了春雨楼还有别的地方?”
魏无极叹了口气,突然很怀念京里的繁华,“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啊。”
林清自顾自的倒上一杯清酒,“办好了差,自然就能回去。”
魏无极在她旁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不经意间问:“最近朝中是不是不怎么太平?”
林清似笑非笑,“你探不到消息?”
魏无极倒酒的动作一顿,轻叹一声,“并非探不到,只是处处透着古怪,让人有些看不明白。”
林清:“哦?怎么个古怪法?”
“董太傅家的公子要娶永庆侯府的姑娘,但这两家之前明明是世仇,吏部尚书最近频繁出入康王府,可这人明明是陛下一手提拔的,还有太后那边……” 魏无极低眉思索,这消息太多,也不知从哪说起。
林清嗤笑,“朝中局势向来如此,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之所以频频变动,还不是有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魏无极眸光微动,心里一突,指尖沾上酒水,在桌上迅速写下一个‘康’字。
林清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又拿起酒壶为二人斟满,“你只需记得,如今陛下朝中艰难,正是需要你我使力的时候,也就行了。”
魏无极拿起酒杯,瞧着桌上的酒渍慢慢散去,方才移开视线,“如果……”
“没什么如果的,若退一步,你我会有什么下场,不用我赘述了吧。”林清手掌抵着侧脸,望向舫外的湖面,“想活还是想死,想荣华富贵名留史册,还是抄家灭族尸骨无存?魏无极,你觉得呢?”
魏无极握着酒杯的手骤然一紧,将杯中酒一口饮尽,“你说得对,事已至此,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顺着林清的视线往外望,忽然发现一艘小船正在向岸边行驶,船上除了船夫,还有一位姑娘,正是刚刚被林清气跑的玲儿,“她去做什么?”
林清盯着那船停在岸边,玲儿上岸离开,“大概是找她的姘头告状吧。”
魏无极很是疑惑,“姘头?”
林清微微一笑,“田长乐。”
魏无极想到刚刚玲儿自以为隐晦的勾搭,一时间差点没绷住,“那田长乐还真是……”
林清低咳一声,“行了,该干嘛干嘛去,让我清净会。”
魏无极哈哈一笑,酒杯一扔,再次扎进脂粉堆里。
林清继续一个喝酒,逍遥自在。
这一夜,他们干脆宿在游舫里,直至天明方才下船。
码头上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来接严文才的,另一辆是来接魏无极和林清的。
周虎走过来,将一封密信交到林清手里,低声道:“京里面来的加急信件,黄元那小子不能过来,让属下给您送来。”
林清没想到李明霄的速度这么快,昨日要的东西,今日便送来了,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正要上马车,远方突然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魏无极见林清上车的动作停下,不禁疑惑道:“怎么了?”
林清:“走不了了。”
魏无极不明所以,“好端端的,怎么就走不了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远处冲来数不清的官差衙役,将他们团团包围,严文才也被两名衙役从车上给拽了下来。
严文才又急又气,“你们干什么,我是钦差大人,你们也该捉我!”
衙役轻蔑回道:“你算什么钦差大臣,告诉你,冒充钦差,今日便砍了你的脑袋!”
严文才惊恐的望向林清,他这是穿帮了!
魏无极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冷静,没看见林清老神在在的样子么,明显雷声大雨点小,没事。
官差纷纷让开,魏长风大步走来,县令曾宏谄媚的跟在后面。
魏长风目光阴郁的在在林清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本以为他的到来会让这三人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处心积虑的想着怎么对付他。
他自信满满的在县衙等着他们出招,可直到天黑也不见这几人有所动作。
魏长风觉得不太对劲,派人出去一打听,才知道这三人竟弄了个大阵仗跑到翠湖上饮酒作乐。
天知道他当时有多暴怒,本以为是两军对峙,旗鼓相当,他纵览全局,杀人诛心,没想到他一心等着,对方却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这是何等屈辱!
好在兜兜转转,还是被他拿捏住了。
魏长风将那阴郁收拢,瞬间成为风光霁月的公子哥,对林清随意拱了拱手,“许久未见,林大人还是这般胆大妄为。”
林清没回他的话,只是盯着他的脸看,许久才问道:“魏二公子任水部郎中,衙门在京郊,我天禄司的衙门设在宫中,往日里可见不到,魏二公子怎么一副跟本官很熟悉的样子?”
她笑眯眯的盯着魏长风,“还有,魏二公子怕是忘了,水部郎中为从五品,可本官乃是陛下亲封的昭勇伯,为正四品,这称呼上,魏二公子用错了。”
魏长风眸中闪过怒意,却又一闪而逝,“下官魏长风,拜见伯爷。”
“魏二公子免礼。”林清这才看向魏长风身后如尾巴一样的曾宏,“曾县令,这般阵仗,不知所为何事啊?”
曾宏满头大汗,眼睛都直了。严文才初来时,他想着法子巴结严文才,等魏长风来了,他方才知道严文才是个假冒的钦差,本以为以此立功能够上鲁国公府的门路,结果倒在才发现假钦差算什么玩意儿,昭勇伯是人家的靠山。
昭勇伯啊,这可是天禄司的二把手,皇帝身边的大红人!
这哪个都不是他一个小小县令惹得起的。
“下官拜见伯爷,下官来此,是为了……”曾宏哆哆嗦嗦的说着话,眼神瞟了几眼严文才,不敢再说下去了。
魏长风冷哼一声,义正言辞的斥道:“严文才是吏部侍郎严鸣严大人的嫡长子,平时不学无术,整日眠花宿柳惹是生非,陛下怎会把案子交给这样一个纨绔!”
林清:“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人家想要回头做个为国为民的有用之人,陛下都给了人家一个机会,魏二公子却如此咄咄逼人,怎么着,难不成魏二公子的眼光比陛下的还要好?”
魏长风:“伯爷不用给下官挖坑,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是慧眼识珠,若真看错了人,那也是被奸佞蒙蔽。”
林清寸步不让,“你说严文才是个假钦差,那你可有证据?”
“你!”魏长风气极,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哼笑道:“是真是假,抓回去京里审一审也就知道了。”
“你审?你拿什么审?”林清嗤了一声,“你是水部司官员,隶属于工部,审案子?谁给你的权利。”
魏长风:“下官不行,曾大人总归可以。”
“华宁县隶属京城,县令官品为从七品,而钦差官位特殊,若无特殊安排,皆为从四品,你让一个七品县令审讯陛下派来的四品钦差?”林清勾起唇角,“魏长风,你好歹也是鲁国公府的少爷,怎么,这些基本常识鲁国公都没空教你吗?”
曾宏被吓得满头大汗,就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啊,他看了眼旁边的魏长风,小心的往后退,眼下这是神仙打架,他一个小鬼儿还是离远些吧,保命要紧。
魏长风的脸色越加难看,“昭勇伯,你不用左右言顾,曾县令既然审不了,我带着严文才回京就是,大理寺不是摆设,必然能将案子查清。”
林清微微扬眉,“谁说本官没有证据。”
她取出周虎给她的那封密信,直接打开,取出里面的纸张展开,上面是一行行的小字,和鲜红的玉玺盖印。
——朕承天启运,今有朝臣严文才,深受朕之其中,特命为钦差大臣,由昭勇伯与鲁国公世子辅佐,速查华宁旧案。
这旨意一出,魏长风当场傻眼。
第73章
严文才原本都快被吓死了, 见到林清为他据理力争,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可假的就是假的,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将罪名顶替下来的时候, 林清拿出那封密旨。
严文才震惊了,震惊之后,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一颗心犹如被塞满了棉花,堵得他难受。
陛下居然真的愿意封他一个废物当钦差!
原来他不是假的,他是真钦差, 他真的当上钦差了!
魏无极也是呆住了, 他没想到林清竟然真有能力从皇帝那里拿来密旨, 他垂下眸子, 掩盖住眼里的复杂,看来他要再评估一下林清在陛下心里的位置了。
魏长风狠狠瞪着那张密旨,心中的怒气翻江倒海, 却又不得不被他压下去,林清拿到密旨, 他们鲁国公府竟然没收到一丝消息,这一次是他失算了。
他回手一巴掌抽在曾宏脸上, 斥道:“好你个曾宏,究竟是何居心,竟挑唆本官为难三位大人!”
曾宏被抽飞出去, 半边脸都肿了,阴毒的眼神在魏长风脸上闪过,随即化为惶恐,“这是误会, 是误会!”
魏长风看向林清,一改方才的咄咄逼人,“伯爷听见了,是这曾宏不识好歹,弄错了消息,咱们都是为陛下办差的,一场误会罢了,想必伯爷不会这等小人一般计较。”
林清懒得跟他废话,做了个请的姿势。
官差收队,魏长风走了几步复又停下,转过身看向魏无极,“大哥走得急,父亲很是担忧,若有空还是快些回家去吧,否则又要惹父亲生气了。”
魏无极啪的一声甩开折扇慢慢摇着,“那二次此番过来所为何事,不会真的是为了真假钦差吧?”
魏长风:“大哥来此,又是所为何事?”
魏无极哈哈一笑,“听闻华宁风景秀丽,我一纨绔,自是过来赏景游玩的,倒是二弟在官场一向汲汲营营,居然能抽出时间过来这边,还真是令人称奇。”
“大哥,小心风大,闪了舌头。”魏长风最是看不惯魏无极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废物就是废物,可如今废物身边却多了个帮手,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不一会,这处港口就只剩下林清几人。
魏无极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气势萎靡不少,“林兄,你是要吓死我啊,有圣旨怎么不早些拿出来?”
林清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在水上待了一天是为什么。”
密信在华宁与京城传播,就是快马加鞭也需要一日的功夫,她在水上晃了一夜,还不是为了这封密信。
魏无极尴尬的摸摸鼻尖,退到一边。
严文才走过来,别扭的低下头,“此次大难,多谢伯爷为我出头。”
“算不上,毕竟是我将你拉到这的。”林清跳上马车,“这么一闹天都亮了,先回吧。”
严文才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马车里。
事已至此,他自是不能再回田家,干脆跟着林清去来福客栈租了一间小院,周虎也顺理成章的重新回到林清这边。
林清返回房间,洗漱之后,又回床上补了会眠,醒来时已是巳时末,门外突然传来周虎的声音,“头儿,您可醒了?”
林清起身打开门,“何事?”
周虎将佩剑递给林清,“您的剑也被送来了,属下给您送过来。”
林清将剑鞘挂在腰上,手掌熟练的抚摸着剑柄,心里舒坦极了,“怎么想着把剑给我送过来了?”
周虎:“是陛下特意吩咐的,陛下说了,若无长剑在身,您铁定睡不好觉。”
林清笑笑,没说话,心里却是暖洋洋的,不过是在北境提过一嘴,没想到李明霄竟还记得。
周虎候在一听吩咐,就见严文才也进了院子,手里还端着一个装着清水的金盆。
没错,纯金的那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林清眼睛有点疼。
“我算算时间知道您也该起了,就打水过来给您洗漱。”严文才捧着盆,弯着腰,对林清咧嘴一笑,怎么看怎么带着一股贱嗖嗖的味道。
林清:“……”她真没奢侈到用金盆洗脸的地步。
“不是,严文才你什么意思!”周虎却不干了,气道:“我们头儿这么帮你,你知道为了那封密信累倒几匹马嘛,结果你弄个金盆诅咒我们头儿,怎么着,让我们头儿就此金盆洗手回家种地?”
“不是,我真没这个意思!”严文才慌了,“我就是觉得唯有这金子才能配得上伯爷,既然金子不行,那改日我寻块翡翠料子,给伯爷雕个翡翠盆子,麒麟祥云纹怎么样?”
周虎见他道歉还算真诚,勉为其难的同意,“玉盆还差不多,不过别雕什么麒麟,要雕也是白虎一类的猛兽才能配上我们头儿的英勇。”
他嫌弃的看了一眼那金盆,“这金盆太俗气,赶紧有多远扔多远,别污了我们头儿的眼睛。”
林清:“……”其实金盆挺好的,瞧那闪亮的颜色,晃得她心发慌。
她是俗人,她爱大金盆!
然后她看见严文才急匆匆的抱着金盆跑了。
林清有种想要叹气的冲动,罢了,她就知道她这辈子财运好像一直都不怎么好。
不一会严文才又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大木盆,盆里的水装到八分满,不断有白色的热气从水里往上飘。
他每走一步,那水花都高高从盆里跳出,又神奇的被严文才接回盆里。
林清眼睁睁看着水盆被端进在她屋里,放在那洗脸用的木架上,然后严文退到周虎旁边站着,跟个小厮似的。
林清觉得她好似亲身经历了一场金斧银斧的故事,连结果都跟故事差不多,到她手里,只是那个与原来一模一样的木盆。
严文才见她盯着水盆不动,小心翼翼的问道:“伯爷,要我帮您洗脸?”
林清无语看向他,“你确定这水能洗脸?”不是给猪退毛?
“当然能。”严文才立马把手伸进水盆,下一息直接被烫的蹦了起来,“奇怪,我刚才倒水时好像也没这么热啊。”
他又跑出去弄了半盆冷水回来,往热水里倒,愣是将八分满的盆装成十分满,试了试水温,讨好道:“这回好了,不烫了。”
林清看着木盆四周的水渍,默默洗了把脸,刚直起腰,严文才已经把巾布甩她脸上了,然后就跟擦桌子似的。
林清本能向后躲避,忍了又忍才没直接给他一脚。
严文才手忙脚乱,身子一动,正好撞在一边放着盆的架子上,接下来就是木架水盆倒地的声音。
几乎满盆的水洒落一地,除了距离远点的周虎安然无恙,林清和严文才衣服都湿了大半。
林清额头青筋微跳,低头看着腰部以下已经湿透的衣裳,以及一双伸向她腰带的手。
严文才:“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这也是第一次伺候人,没事没事,以后习惯就好了,我这就给您换衣裳,正好我那……”
林清忍无可忍,一脚将人踹飞出去,只听撕拉一声,她的腰带碎了。
林清脸都黑了,厉声道:“周虎,把严文才给魏无极送过去,给老子告诉他,若是看不住人,以后他俩就栓一起过日子吧!”
一个要跟她睡一张床,一个撕她腰带,累了,毁灭吧。
周虎也是看的嘴角直抽抽,把还要往里冲的严文才拖走了。
林清关上门,又重新换了身衣裳,这才松了口气,结果气还没松到底,魏无极与严文才从外面冲进来,周虎跟在最后面,替他们把门关上。
林清差点被噎死,但一看二人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魏无极脸色阴沉,“田长乐敲了登闻鼓,说陈旭偷盗田家财物,如今已经逃逸!”
林清一愣,“曾宏派人去查了?”
魏无极:“已经派衙役去了,这事必然又是魏长风搞出来的,若陈旭被捉,只怕要糟。”
“他抓不住。”林清低眉思索,陈旭和刘金良是她藏的,魏长风便是犁地三尺,也不可能将人捉出来。
魏无极紧紧皱着眉头,“那陈旭只是一个护院,他们为何要抓陈旭?”
林清指尖一下下有节操的敲着桌面,“按照魏长风的性子,他若真要捉陈旭,就把捉人的事情放在明面上。”
魏无极:“你是说捉陈旭只是幌子,魏长风另有安排?”
林清颔首,天禄司衙门就在京城,外面不好说,但京城那一亩三分地,各个官员家是个什么情况,主子又是什么性子,几乎摸的一清二楚。
魏长风这人说白了,就是总以为他是猫,别人都是被他捉的老鼠,若真要捉陈旭这只老鼠,他会悄无声息的出手,然后在众人面前拿出来炫耀,告诉别的老鼠们,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可若不是为了陈旭,那么还有什么原因值得魏长风如此行径……
魏无极道:“我去会会我的好二弟,或许能探些蛛丝马迹。”
林清拒绝道:“不必,我知道他的目的所在了。”
魏无极并不怀疑林清的话,直接问道:“他究竟要干什么?”
林清:“咱们此次过来是为了佟县令暴毙的案子,若按照我以往的办案习惯,我会先开棺验尸。”
以往的人命官司,她基本都是这么做的,这样一推测,魏长风的目的便昭然若揭了。
魏无极猛地瞪大双眼,“他要毁尸!”
林清:“不止如此。佟县令为官清正,深受此地百姓爱戴,他的尸身入土多年,直到现在还时常有百姓前去祭奠,一旦尸体被毁,再趁机嫁祸给我们……”
他们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若再有几个硬骨头因此告到京城,李明霄也无法袒护他们。
严文才这次出奇的老实,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直到此时方才问道:“这开也不行,不开也不行,那我们要怎么办?”
“不难。”林清微微一笑,对他们招了招手,等他们附耳过来,才道:“佟县令乃是本地人,亲族就生活在华宁县东方的东封村里,你们过去多带些人过来,今夜我们就在坟边守着,把这盗坟毁尸的罪名给他做实了。”
魏无极眼睛一亮,这主意够损,他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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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魏无极与严文才去联络佟氏族人, 屋子里就只剩下林清周虎。
林清道:“周虎,你潜入县衙,将佟县令的尸检记录替换出来, 回头去佟氏祖坟那边会合。”
“属下这就去。”周虎抱拳行礼, 也出去了。
林清坐了会,又回去换了身衣裳,将剑取下放在床头, 然后去后厨拎了两包点心,出城之后一路往西。
此时已是午时末,正是乡民离城返家的时候, 这些人大多穿着棉麻一类的粗布制成的衣裳, 少数家境好的穿着细棉布做成的衣裳。
他们有些步行, 也有些选择乘坐牛骡一类的板车。
林清身上的衣裳是深青色细棉布, 混在人群里也不算显眼,就是偶尔几个姑娘对她悄悄红了脸,又有几个小子对她横眉竖眼。
林清扭头看向路边的风景, 全当没看见。
这时,前方突然传来阵阵惊叫。
“惊牛了, 快跑!”
林清双眉微蹙,疾走几步赶过去, 就见一头拉着板车的老黄牛正狂躁的来回冲撞,板车上还坐着几个乡民。
他们惊慌失措的惊叫着,一个个被甩了下来, 其中一位姑娘被甩在地上还没爬起来,那老黄牛已然转过弯向她奔了过去。
那姑娘吓破了胆,浑身瘫软。
此时也顾不得了,林清脚下借力, 跃上牛背,双手抓住牛角往右使力。
她能感觉到两条胳膊上肌肉爆涨的拉扯感。
老黄牛发出一声悲鸣,即将落下的牛蹄腾空,连牛带人向右倒去。
林清灵活的翻身躲过,扑在牛身上,一直在旁边等机会救人的汉子们见状全都扑过来,合伙将牛按在地上。
林清站起身,拍掉衣服上沾染的泥土。
一位中年汉子过来,对她竖起拇指,“小伙子身手不错。”
林清笑了笑,“只是运气好罢了。”
“今日要不是你,我们村可就要倒霉了。”中年汉子是真心感激林清,“我叫吴金山,是东面吴家屯的,这是我们村长家的牛,要是出了事就得赔人家十几两银子,便是卖儿卖女也赔不起啊。”
林清也清楚一头牛对百姓而言不便宜,否则她一掌就能拍碎牛头骨,何须费这么大力气,“这牛是吃错了东西吧?”
吴金山道:“误吃了疯牛草,已经有人去找药草了。”
所谓的疯牛草只是一种不打眼的野草,唯一的药用就是牛吃了会疯,所以才给起了这么个名,药性也好解,大多养牛的村户都认识这些草药,去林子里转一圈就能摘来不少。
又过了一会,老黄牛的药性也就解了,只是精神萎靡,拉不了太重的东西,于是老人和孩子坐在板车上,其他人就在旁边走。
吴金山问道:“林兄弟,你这是去哪啊?”
林清扬了扬手里的点心,“去祭奠一下佟县令。”
吴金山对林清的观感又好了不少,小伙子不但救人不求回报,还愿意祭奠佟大人那样的好官,这是个大好人啊!
“我们吴家屯和东封村挨着,佟大人的墓离我们那也不远,林兄弟若不嫌弃,就跟我们搭个伴吧。”
林清:“那赶情好,谢过吴大哥了。”
吴金山又跟他闲聊几句,一个姑娘走到林清另一侧。
姑娘也就十四五的年纪,脸蛋圆圆的,很是可爱,红着脸道:“谢谢你救了我。”
林清看了这姑娘一会才想起来这是她刚才救下的姑娘,“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吴金山也发现了这姑娘,笑道:“林兄弟,这是金家初瑶,今年十五,还没婆家呢。”
话说到这份上,林清哪里还不明白,就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呗。
可她真不能娶,干脆道:“我有个婚约,等明年就该成婚了。”
吴金山与金初瑶都沉默了一下,小姑娘脸上露出失落,离开了。
吴金山尴尬的摸摸脑袋,又拽来几个小伙子聊天。
大家伙对林清方才的身手很是佩服,自然也愿意聊到一起。
其中一个小伙子名叫吴二牛,张嘴就道:“你们知道吗,昨个儿夜里我可是见鬼了。”
吴金山一听,皱眉训斥:“你去山上废院了?”
吴二牛被吴金山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我就是去那附近抓些兔子,那的兔子多啊。”
他贼兮兮的凑到林清身旁,接着说道:“昨儿个我摸黑去山上收套子,就在那废院后边的墙跟底下,你猜怎么着,我听到一女人的哭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呜呜咽咽,吓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抓到的兔子都没要,全扔那了。”
吴二牛想起那那几只兔子,满脸惋惜。
林清也算是听明白了,“那废院里既然有女人的哭声,你们就没进去看过吗?”
说起这个,吴金山也忍不住叹气,“看了,但什么都没有。那宅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占了小半个山头,前几年还见着有人打理,后来不知怎么就荒废了。”
另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接着说道:“以前山货值钱,等农闲了,大家伙都要往山里走一走,可那宅子闹鬼,甚至还死过人哩,后来就没人敢上去了。”
林清:“没报官吗?”
吴金山说道:“我们村长报过官,但官府根本不管,还叫我们不要乱说,否则就把我们抓进大牢里管教,这也就是林兄弟你救了我们的命,换个人我可不会说半个字。”
“这倒是稀奇了。”林清垂眸,别说若大个宅院,就是农家盖房也有地契一说,得在衙门里说一声做个文书才行,若是房屋荒废,户主死绝,那房子就会归到衙门名下,再行买卖。
就曾宏那贪样,那么大一个宅子摆在那,若是无主之物,他怎么可能不动心;若是有主儿的,通知一声就是了,何必赶走恐吓村民。
有猫腻。
吴二牛道:“可不是,当初吴有福的尸体被还是我从那宅子里背出来的。”
吴金山横了他一眼,“闭嘴吧,村长不是不让提这事了嘛!”
吴二牛满不在乎,“这又没外人,怕什么。”
吴金山很无奈,“林兄弟,你别听他那嘴瞎咧咧。”
林清:“怎么会,我倒觉得二牛兄弟是个讲义气的好儿郎,背尸这事儿可不是谁都愿意干的。”
“还是林兄弟懂我!”吴二牛看她的眼神都亮了,竖起大拇指,“你是不知道,那吴有福的尸体浑身都是抓痕,脑袋被开了一个碗大的血窟窿,血淋淋的。”
吴二牛现在想起那吴有福的死状心里都直打寒颤,“要不是村长出了两袋粮食,我才不背呢。”说完立马把话题转开,似乎多提一下夜里都得有鬼来爬他床头。
林清也没再问,继续和几个小伙子山南海北的聊着,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才来到佟县令的墓碑前。
这个时间太阳距离下山只剩下一点余韵,佟县令因为是横死,不能葬进祖坟,于是村里人就在祖坟外围给他修了坟墓。
此时墓碑前没有人,摆着许多东西,有造型奇特的石头,路边随处可见的小野花,冷掉的馒头窝头,还有烧过的纸钱灰烬。
林清以前并不知道这位佟县令,但现在却是彻底记住了,若只是好官,怎会让百姓这般惦记。
她端端正正的拜了三拜,纵身飞上不远处的一棵大树,靠在粗大的树干上闭眼假寐。
夜色渐浓,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清猛地睁开眼,悄悄坐直身子,往树下望去,然后她愣住了。
只见十数人停在墓碑前,有人拿着锄头,有人拎着火油,还有一人站在这些人最前面,那张脸特别让人熟悉。
魏长风居然亲自过来了!
林清忽然觉得这个魏长风果然有大病,三更半夜不睡觉,居然跟下属一起过来刨坟。
魏长风压根不知道树上有人,满意的望着眼前的坟墓,向一旁的亲随锦燕招了招手,“锦燕,你说那林清此时在做什么?”
锦燕恭敬的回道:“必然是在追着那个陈旭的屁股后面跑,却不想公子您旗胜一招,先一步断了她的后路。”
魏长风听了这话,只觉身心通畅,清晨在林清那受的窝囊气一扫而空,“衙门那边可派人去了?”
锦燕:“已经派人过去了,等这边事了,那尸检记录必然已经被毁。”
“好!”魏长风仰头大笑,“没了尸体和仵作的录册,本公子倒要看看,她林清是否真有翻天的本事查出真相!”
“无法抓住凶手,待回京之后,林清必然要被责罚,敢与公子做对,合该她有如此下场。”锦燕顿了顿,犹豫道:“只是陈旭那边真要交给衙门吗?”
魏长风:“也是老三活该,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贴身之物遗失,居然还敢弄个假的糊弄家里,若非前几日父亲发现异常,他怕是要捅出大篓子。”
他思索片刻,道:“至于衙门那边倒是不急,曾宏不是想进我们鲁国公府的门口嘛,便给他一个机会,陈旭必须要活捉,不论他用什么法子,必须要将东西找回来。”
锦燕微微低头,“诺。”
林清藏在树上,有点无奈,都这么久了也不见魏无极带人过来,只怕那村子里出了什么变故。
正在她捉摸着要不要下去的时候,一股子腥味钻进她的鼻腔,同时伴随着爬行动物划过树干时发出的动静。
有蛇。
“谁!”锦燕的长剑已然出鞘,指向林清所在的大树。
林清迅速捏住蛇的七寸,扔了出去。
魏长风看见锦燕这样吓了一跳,迅速后退两步站在锦燕身后,突然有个东西从天而降。
他下意识往往后又挪了一步。
他一动,那蛇也动了,猛地往上一窜,蛇嘴大张,一口咬在他正好侧腿大腿根部。
魏长风一声惨叫,跌倒在地上。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锦燕正警戒着前方的大树,压根没注意到那条在夜色掩盖下被丢出来的蛇,等他反应过来,魏长风已经被咬了。
他迅速出剑,将蛇斩成两半远远丢开,紧张的跪在地上,“公子,您怎么样?”
魏长风吓坏了,“快,快给我解毒!”
锦燕看着那伤口正贴近某处不可言说的位置,脸色有点发青,他咽了口唾沫,艰难的去解魏长风的腰带。
林清在树上,那是越看越古怪,这二位难道不先去看看那蛇到底有没有毒?
一上来就这么限制级,她怕长针眼。
罢了,谁让她心好呢。
林清从树上飘然落下,挥挥手,笑嘻嘻说道:“今日赶巧,大家伙都来祭奠啊。”
魏长风和锦燕看见林清那张脸,两个人都傻了。
那直愣愣的目光好似无声的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能在这里!
第75章
第75章
夜色朦胧, 弯月如钩,这处地方靠近半山腰,周围是郁葱葱的树木, 里面是一个挨着一个的坟包。
林清站在那, 精致白皙的脸蛋在朦胧的月色下,带着一股名为惨白的美,配上那落地无声的轻功, 让那些准备挖坟的人以为遇见了从坟里跑出来的阿飘。
大家伙齐齐扔掉手中挖坟烧尸的工具,惊悚的看着林清。
林清突然有点后悔,此时此刻, 她没换上一身白衣还真有点煞风景。
她这辈子后悔的事儿不多, 但现在她是真挺后悔的。
林清扫了一眼那几人, 这些人脚下稳健, 明显是练过腿上功夫的,相传鲁国公府有位腿上功夫了得的江湖人,所以鲁国公府的家丁护院, 练的也都是腿上功夫。
看来,这些都是鲁国公府的下人了。
她的视线又落在地上的那二位。
魏长风半躺在地上, 衣衫半解,姿势多少有些‘风尘感’。
锦燕手里拿着魏长风的腰带, 傻呆呆的蹲在一边,一只手还抓着人家的裤子。
“在京中时,本官听闻魏二公子眼光甚高, 便是那西街花魁都入不了魏二公子的眼,没想到不是花魁不行,而是魏二公子不爱红颜爱蓝颜啊,就是这口味多少有些重了。”
林清意有所指的望了望四周的环境, “魏二公子也不怕被恶鬼缠身,再引来几朵阴桃花。”
魏长风眸子闪了闪,一抬头已是怒极,咬牙切齿的说道:“昭勇伯,下官被蛇咬了,这荒郊野岭,如果不将毒素吸出,难不成伯爷要下官去死?”
林清古怪的瞟了一眼不远处的蛇尸,“魏二公子说的是那条菜花蛇?”
魏长风:“……”天太黑了,他只知道被蛇咬了,其他的还真没细看。
他顺着林清的目光望去,还真是一条菜花蛇。
锦燕也看见了,默默将腰带又给魏长风系回去,刚刚公子叫得太凶了,他也没细看。
魏长风这下是真快气疯了。
他自认为还算了解林清,他清楚以林清的能力必会佟县令被杀一案与刘素失踪有关,也一定会找到与刘素有关的陈旭,甚至查到当年的‘他’与此事有所牵连。
所以他才将缉拿陈旭的消息放出去吸引林清的注意,方便他接下来的行动,他认为他的计划足够完美。
结果呢,人家压根没按他的计划走,直接跑到坟地里将他堵在这!
眼下再挖坟掘尸,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他们有问题么。
他不得不开始思索如何脱身。
林清哪里能给他这个机会,在那些人面前转了一圈,停在其中一个坛子前,伸手拍了拍,火油独特的气味不断冲击着她的嗅觉,“锄头?火油?魏长风,你这是想挖谁的坟,烧谁的尸?”
魏长风当然不认,冷笑一声,“拿了这些东西就一定是来掘坟毁尸的?”
林清眨了眨眼,“不然呢,难道你心血来潮,拿锄头来来人家祖坟犁地?拿火油过来助兴?”
魏长风冷着脸,“林大人别忘了我的身份,鲁国公府背后的大树不是那么好得罪的,若大人识相,我们不妨坐下讲讲道理。”
“魏长风,是你忘了我的身份。”林清敛起笑,嘲讽的看着他,“天禄司是陛下手中的剑,若真要杀你,便是你该死,敢跟天禄司讲道理,是本官最近太好说话了吗?”
魏长风阴狠的盯着她,“看来林大人是铁了心要吃罚酒。”
“想让我吃罚酒的人太多了,还得看你魏二公子是否有这个能耐。”林清望向远处正在逼近的火光,抬手接住她身前飘落的树叶,弹射而出。
树叶轻薄如纸,却在她内劲的加持下快如利刃,一名悄悄潜离的鲁国公府的下人当即被射穿腿腹,哀嚎着倒在地上。
其他人早已被林清方才的话吓破了胆,再看那趴地上起不来的同僚,谁也不敢再起逃跑心思。
锦燕懂了,他的武功是这些人里最好的,可他同样清楚,他并不是林清的对手,“公子快走,属下拖住她!”
林清一眼便看出锦燕练的是快剑,剑疾如风,要的就是快与狠,每一剑都从常人难以反应过来的角度刺向她,就这身手,在江湖上足以能排到二流高手之列。
林清并没有过多动作,只是稍稍一侧头,微微一转身,便轻巧的躲过锦燕的剑锋。
可惜这剑后继无力,于她而言,还是太慢了。
锦燕剑剑刺空,额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满是汗水,他咬了咬牙,将全部内力集中在剑刃之中,刺向林清。
林清也动了,她脚尖微转,纵身一跃,已然来到锦燕身后,一掌拍在他的后心。
锦燕吐出一口黑血,倒在地上,没能再爬起来,他侧过头,不怒反笑,“我不过是一个小人物,死了又如何,只要我家公子回去,他定会为我报仇!”
林清突然很好奇,问道:“你效忠的究竟是鲁国公府,还是魏长风?”
锦燕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给问愣了一瞬。
“魏长风只是鲁国公府的二公子,魏无极才是鲁国公府未来的继承人,如若你效忠的是魏长风,全当我没问过这话,但若你效忠的是鲁国公府,你听命之人究竟是魏长风,还是鲁国公府未来的继承者?”
锦燕直接被这话给绕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你不必与我说这些,我效忠之人是谁与你何干,左右我家公子已经离开,我们那么多人,你却只有一人,林大人,你败了。”
林清微微一笑,“谁告诉你只有我一个人的?”
她转过身,让出山下的视线,就见许多人拿着火把朝这边走来,方才鲁国公府逃走的人全部被绳子给捆得结结实实,被这些人压着往前走,就连魏长风也在里面。
锦燕:“……”他终于没忍住,又吐出一大口血,晕死过去。
魏无极走在最前面,见状走过来,“他怎么了?”
“急火攻心,气的呗。”林清将那些鲁国公府的人数了数,数量正好对上。
魏长风两只手被捆住,之前匆忙系上的腰带已经开了,柔软的里衣沾满了泥土,堂堂国公府的公子哥愣是弄得跟街边乞丐似的,疯了一般朝押着他的两个壮汉大喊:“我都说了,我是鲁国公府的二公子!”
左边的壮汉直接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吹牛谁不会,老子还说老子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呢,没见人家世子爷说不认识你嘛,装什么官家公子!”
魏无极低咳一声,啪的一声打开折扇,遮住二人的脸,“这些村民实在霸道,磨了半天嘴皮子都不行,没办法我只能亮出身份,再装作不认识那位。”
林清:“严文才呢?”
魏无极:“留在村里了,怕他坏事。”
说话的功夫周虎也过来了,顺便把那些人都带了过来,他后面还跟着一位国字脸的中年汉子。
周虎道:“头儿,这位是东封村的村长,刘大福。”
刘大福也是个有眼力的,虽然林清看着年少,但见魏无极与周虎对她态度恭敬,就知道人家不简单,魏无极可是世子爷,能让世子爷这么说话的,那得是什么样的人物,当即行礼,“小的刘大福,见过大老爷。”
魏长风讽刺道:“她可不是什么大老爷,天禄司知道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人便是天禄司的二把手,林清。”
刘大福腿上一软,跪在地上,惊喜瞬间变成了惊吓,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周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天禄司便是吃人,那吃的也是有罪之人,我们犯得着跟百姓过不去,反倒是,三更半夜不睡觉,拿着锄头火油跑到这来,是想把佟县令挖坟掘尸挫骨扬灰不成!”
东封村的村民一向以佟县令为荣,听了这话一个个气得恨不能直接把魏长风锤死。
周虎看向林清,问道:“头儿,这人该如何处理?”
林清:“ 送去衙门吧。”
魏无极:“我去吧。”
这次出来他带的都是他自己培养的护卫,与鲁国公府无关,方才能捉到魏长风,这些护卫也出了不少力。
林清点头同意,又看向刘大福,“时间不早了,让大家伙也散了吧。”
刘大福吆喝几声,人群也就散了。
此时就只剩下周虎与林清。
周虎很是不甘心,“那曾宏就是魏长风的狗腿子,这次倒是便宜他了。”
林清明白周虎的意思,若是等到魏长风毁尸之时抓其现行,再由他们天禄司出面,必定能让魏长风吃不了兜着走。
但若这么做了,佟县令的尸身十有八九保不住,烧了尸体,便是烧了这些百姓寄托在此的信仰和希望。
林清觉得她虽然有点缺德,但还干不出这种事情。
而且魏长风好好活着才有用,她更想知道三年前魏长风隐姓埋名,究竟所为何事。
这时候安排好事情的魏无极也折了回来,听到前面的话音,疑惑的问道:停在“既然不打算开棺验尸,你准备怎么抓住凶手?”
林清:“刘素失踪与佟县令被杀这两件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要顺着刘素的线索往下查,找出杀害佟县令的人并不难。”
魏无极见林清这幅冷静的模样,忽的问道:“你心里已经有了凶手人选?”
林清轻轻点了点头,“魏长欢。”
“怎么会是老三?”魏无极很是震惊,若说凶手是魏长风,他觉得还有可能,可魏长欢,这怎么可能!
第76章
林清也知道魏无极为何这么惊讶, 她没有解释,与二人返回城中客栈,直到她的房间里, 将陈旭交给她的画卷缓缓打开, 画上一娇俏少女正抚花而笑。
她道:“这便是刘素。”
魏无极仔细观察画像,狐疑道:“这刘素的面相似乎有些熟悉。”
林清红唇微张,吐出一个名字, “玲儿。”
魏无极恍然大悟,这个刘素的确像极了玲儿。
林清轻叹一声,“就是因为这张脸, 刘素才被田长乐盯上。”
魏无极:“你查清刘素的案子了?”
“嗯。”林清坐在椅子上, “田长乐与玲儿有私情, 玲儿是官妓, 无法被赎身,一次偶然,田长乐看见了刘素的脸, 他便想了一个李代桃僵的计划,待成婚之日, 准备将刘素与玲儿调换,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 刘素会被魏长欢看中。”
魏无极疑惑道:“为何是魏长欢,当时来的人不是魏长风吗?”
“因为‘魏二公子’在华宁吃了半月的鱼踏乳燕,又被刘素偷走了随身玉牌。”林清将玉牌放在桌上。
魏无极忙拿起玉牌, 又把自己身上的那块玉牌拿出来对比,料子一模一样,这块玉牌是真的。
他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魏长风牛乳过敏,府里人都知道避讳,魏长欢却恰恰相反,最喜乳品,三年前,魏长风忽然说要来华宁访友,隔日魏长欢也不见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林清:“田长乐想要扒上鲁国公府的大门,所以跟玲儿比起来,刘素的价值就成了无法估量,于是在三年前的三月十五,田长乐让王二将刘素唤出迷晕,交给魏长欢。”
魏无极:“有玉牌画像作为证物,再有陈旭作为证人,魏长欢这凶手之名是逃不掉了。”
林清纠正他的话,“魏长欢不一定是凶手。”
魏无极在魏长风兄弟手里吃了不少亏,心里正在高兴魏长欢要倒霉,听了这话不禁问道:“为何他一会是凶手,一会又不是凶手?”
林清揉了揉眉心,“刘素是失踪,不是死了,佟县令被杀时,魏长欢正在春雨楼行乐,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最多也只能判他强抢民女,这罪名虽重,却不会死,再由鲁国公府暗中运作,魏长欢最多也就是遭些罪,所以奇怪也就奇怪在这里。”
魏无极明白了,“你是说魏长欢根本没理由杀害佟县令?”
林清:“不错,杀害朝廷命官是重罪,鲁国公府在朝堂上也不是没有敌人,只要运作得当,这罪名足以掀了鲁国公府,魏长欢虽然为人跋扈,却不是傻,他没必要这么做。”
魏无极脑中灵光一闪,“除非有让他必须下手的理由,只要佟县令不死,影响会更大。”
林清点点头,“确是如此。”
“可能是什么事情?”魏无极蹙起眉,他在国公府生活这么多年,鲁国公府一向平稳,并没什么大事情发生。
林清:“今日魏长欢一句话倒是提醒我了,他说‘鲁国公府后面的大树不好惹。’”
这个魏无极倒是知道,“太后?”
林清:“鲁国公如今的官位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三年前的确没什么事发生,但再往前数八年,却有一件大事。”
魏无极明白过来,震惊的下巴都要掉了,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你说的是……渭西那件贪污大案。”
林清:“不错,当时的办案之人正是我的师父诸葛绪。”
算算时间,十一年前正是她与诸葛绪初遇之时,诸葛绪会将她留在暗部,一是为了利用暗部的方法考验她,二是因为诸葛绪正在办理那件大案,无暇顾忌她。
魏无极惊讶极了,“诸葛指挥使是你师父?”
“嗯,你不知道?”林清也颇为好奇,她与诸葛绪的关系没有特意宣传过,但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她以为以魏无极搜集消息的渠道,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他。
魏无极尴尬的摸摸鼻尖,将话题岔开,“那件案子你还记得多少?”
林清:“你忘了?”
魏无极理直气壮的回道:“那时我才多大,这么多年,早记不清了。”
林清:“……也是。”毕竟不是谁都被会师父按着脑袋背卷宗。
她将那案子给魏无极捋顺了一遍。
十一年前渭河发水,渭西被淹,死伤无数,当时先帝还在位,成立安抚司,派钦差前往渭西赈灾,结果二十万两赈灾银无一分发到灾民手里,赈灾粮亦是被换成掺杂大量沙土的陈米霉米。
后来事发,作为天禄司指挥使亲自前去渭西查案,拔出萝卜带出泥,砍掉一串脑袋,又流放近万人,这事才算过去。
“当时的官员虽然死了不少,但也有一些人没有同流合污,凑巧的是,永庆侯与鲁国公都在这之列。”林清拿起纸笔,将当时活下来官员名字一一默写下来,当下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那最后一个名字是田翰义,任司农司诸屯监,正是田长乐的父亲。
林清眸光凝重,将毛笔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唤来周虎,命道:“你立即传书回京,命天禄卫捉拿魏长欢归案,谁敢阻拦,视为同罪。”
周虎眼睛一亮,他们头儿这是又要搞事了啊,“诺!”
他跑出去,不一会又跑了回来,将一本册子交给林清,“头儿,这是您让我拿到的东西。”
林清低头一看,这正是佟县令的验尸册录。
周虎:“属下遭到半炷香的功夫,先将册录替换了,等鲁国公府那帮人过去时,只把属下换掉的那本假货给烧了。”
林清翻开册子,第一页记载着佟县令的信息。
佟县令名叫佟远山,乃是元康二十一年的二甲进士,当时未曾受官,五年前成为华宁县令。
魏无极也凑过来看册录,狐疑道:“依这佟县令的成绩,完全能去京城当个京官,怎会缩在这华宁只当一方县令?”
林清双眉紧蹙,“奇怪。”
魏无极看向她,“奇怪什么?”
林清:“先帝驾崩时是元康二十八年,次年改元乾茂,如今是乾茂五年,也就是说佟远山是十二年前的进士,十二年,可受官却是在五年之前……”
魏无极:“或许是人家淡泊名利,觉得官场乌烟瘴气,不爱做官吧。”
林清:“明日你去东封村打探一下看看吧。”
魏无极不明白他明天为何要去东封村,但见林清已经翻页,立马又凑过去看。
第二页便是佟县令的尸检结果。
尸体是在县衙中被发现的,死因是胸口肋骨断裂,碎骨插入心脏致死。
林清:“三年前鲁国公在华宁那名亲随可查到了?”
周虎:“暗部的人查到一些消息,那人名叫柳宁,挂着仁勇校尉的虚衔,平常负责鲁国公的安全,他在南街那边置办了一间小院,每月月中都会回来住上两日,那院子还住着一对母子,那女人与柳宁很是亲密。”
林清垂眸,“继续派人跟着。”
周虎:“诺。”
林清继续看着册录上的记录,周虎出去办差了,就只剩下无所事事的魏无极。
等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魏无极偷偷看了一眼林清,低头捉摸一会,又抬头看看林清。
林清被看的有点心烦,“有事你就说。”
魏无极尴尬的摸摸鼻尖,“林兄啊,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总感觉好像缺了什么?”
林清似笑非笑的眯着他,“呦,终于想起来了,能缺什么,缺了一个人呗。”
魏无极猛地吸了口气,他就说好像少了什么,怪别扭的。
原来他把严文才给忘在东封村了!
怪不得林清会说他明日得去东封村一趟。
林清道:“明日记得多带些人,避免魏长风一时脑抽做出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
魏无极极为认同,魏长风的性子他比别人更加清楚,自以为强过任何人,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结果完全是被林清压着打。
不变成疯狗四处咬人,那就不是魏长风了。
“放心吧,今日我会老实待在客栈里,绝不让他逮到机会。”
“你心里有数就行。”林清送走魏无极,又将线索捋顺一遍,方才上床休息。
只是这一夜她怎么都无法入眠,脑海里时不时钻出不是佟远山的线索,反而是吴金山口中的那间废院,直到天快亮了,才昏沉的睡过去。
当她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她坐起来将外袍披上,听见门口有声音,张口问道:“谁在外面?”
“小人黄元。”黄元一直守在外面,听到动静方才回话。
林清穿好衣裳,打开门,阳光晃的她眼睛生疼,下意识用手挡了下,“什么时辰了?”
“已是辰时三刻了。”黄元将屋子的窗户打开,打来温水一一摆好。
林清拿起牙刷牙粉开始刷牙,等洗漱好,黄元已经将饭菜摆好,又出去拿了几套衣裳回来,对林清道:“掌柜的给您买了几套厚衣,再过日就进十月了,您身上的衣裳都太过轻薄,若是病了就不好了。”
林清接过衣裳,都是厚实的上等棉布,上面两件是单层的,下面两件则夹了一层薄薄的棉花,“有心了,代我谢过你家掌柜。”
黄元嘿嘿一笑,不好意思的挠挠耳朵,“大人哪的话,都是属下该做的事。”
林清笑了笑,道:“待会牵匹快马给我,我要出去一趟。”
黄元得了命令立即下去准备了。
等林清来到客栈门口,黄元已经牵来一匹枣红大马。
林清翻身上马,独自前往之前吴金山所说的那间废院。
第77章
从城中到吴家屯, 林清骑了近一个时辰的快马。
周围是连绵起伏的大山,她并不知道废院的具体地址,还需要一个人为她引路。
林清想到了吴二牛。
那小子胆子大, 也够灵活, 正适合。
吴家屯很大,又以山地居多,田地东一片西一片, 很少有连在一起的,大部分都已经收割完了,仅有少数村民还在继续收地。
林清本想先寻个人打听一下, 结果一扭头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抬头一看, 竟是昨日被她救下的那位姑娘, 金初瑶。
林清转头就想走,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她真没那功能, 也不想跟人在这方面掰扯。
哪想到她转过身,又被一少年给拦住了。
少年生的人高马大, 面目黝黑,瞪着林清的目光带着狠厉, 就跟林清抢了他媳妇似的。
林清默默对比了一下,这人的胳膊比她腰都粗,怪让人羡慕的。
金初瑶恶狠狠的瞪了那少年一眼, “吴泉,你不去干活来这干嘛!”
吴泉抿着唇不说话。
金初瑶道:“你快去干活,若晚了,人家又要扣你工钱了。”
吴泉仍旧不动, 沉默的像是块木头一样杵在那。
金初瑶气得直跺脚,哼了一声,干脆不理他,对林清柔声道:“林大哥,你来吴家屯是有事吗?”
林清没错过金初瑶眼里对吴泉的担忧,大概也明白这二位少年少女是怎么回事了,“我找吴二牛。”
金初瑶:“我刚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看见他了,我带你过去。”
林清点了点头,“劳烦金姑娘了。”
“你可是救了我的命,哪有什么劳烦的。”金初瑶怪不好意思的,连连摆手。
他们在前面走,吴泉就在后面跟着。
金初瑶见说不动他,也懒得再管了,转而看向林清牵着的那匹枣红大马,“林大哥,这马是你家的?”
林清不爱养马,往常用马都是直接去司里的马槽选,便道:“客栈借来的。”
金初瑶听了这话,格外忧心的看着那匹马,“那你可要小心些,一匹马要好几十两银子。”
她又看向林清腰间的长剑,“我知道了,你今天在学那些富家公子对不对,我在县城卖菜的时候经常看见那些公子哥在腰间挂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连我们村里的孩子都经常把树枝插在腰带里。”
林清听着金初瑶在耳边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后面的吴泉却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找到那棵老槐树,一眼就看见树下偷懒的吴二牛。
吴二牛看见林清,立马高兴的跑过来,“林兄弟,你来找我?”
林清点头,“却有一件事麻烦二牛兄弟。”
吴二牛一拍胸脯,“什么事你尽管说,我吴二牛最是讲义气。”
林清:“我要去山上废院一趟。”
吴二牛愣住了。
吴泉讶异的看了林清一眼,没说话。
金初瑶急了,“那地方不干净,你去那干嘛啊。”
林清:“昨日听你们说起那里,心里着实好奇得紧,若不去看看,总觉得要错过什么景致了。”
金初瑶不懂,“一间废弃的宅子,能有什么好景色。”
“让开让开。”吴二牛将金初瑶撵到一边,“人家林兄弟是来找我的,要去也是我带她去,你和吴泉该干嘛干嘛去。”
金初瑶气得直跺脚,“吴二牛,你小看谁呢,不就是废院嘛,我也去!”
吴泉:“瑶瑶去,我也去。”
林清:“……”
她就是需要一个人引路而已,然而她现在的意见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马被安排在吴二牛家的院子里,然后四人一起上山。
周围是一片树林,大片的树叶都已经黄了,地面被厚厚的落叶覆盖。
四人顺着林间小路一步步往上走,直到一处被杂草覆盖的荒院。
两扇大门已是锈迹斑驳,被一把巨大的铜锁锁着,门框上的匾额只剩下一半,上面的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吴二牛指着大门道:“就是这了。”
金初瑶走到大门前,试着拽开锁头,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那锁头依旧安然无恙。
吴泉默默走过去,替换了金初瑶的位置,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细的针,插进锁眼里怼了几下,只听咔吧一声,锁头开了。
他将锁链拿下,用力一推,两扇大门发出难听的嘎吱声,缓缓打开。
吴二牛惊奇的看着吴泉,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家伙一般,“没想到你还有这手,厉害啊。”
吴泉抿着唇不说话,只是瞳孔稍稍倾斜,看着一边的金初瑶。
金初瑶咳了几声,看向林清,“林大哥你不要误会,吴泉这些本事是跟他母亲学的,没有做过什么坏事,等会我与你细说。”
林清:“……”大可不必,没看见吴泉的目光都要吃人了么。
她的视线在吴泉手里的细针停顿片刻,笑道:“这次还要谢谢吴泉,若不是他开锁,我们就得爬墙了。”
吴泉对她当然没什么好脸色,“不必。”
林清也不恼,谁让少年的情怀总是诗呢,她一个‘老人家’离远点就是了。
她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地上的大锁,伸手拾起,这锁头是铜制,很重,锁面锈迹斑斑,锁眼却很干净。
“林兄弟快来啊!”吴二牛跟着金初瑶他们走进大门,见林清没跟上,立马喊她。
林清放下锁,走进大门。
这是三进的院子,东西设有跨院,院子里满是杂草,池塘里的水绿油油的,已经发臭了,房屋保存还算完好,只是里面的家具全都没了。
偶尔草丛里跑出几只野鸡野兔,算是这地方仅有的活物。
一阵风吹过,也不知是哪传来阵阵呜呜声。
吴二牛打了个哆嗦,“这地儿不会真的闹鬼吧?”
金初瑶尖叫一声扑进吴泉怀里。
吴泉耐心的拍着她的后背。
林清叹了口气,抬手指向前方的屋子,“那屋子的窗子破了,风吹进去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你们没听过一句话吗——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三更鬼敲门。”
吴二牛与金初瑶小心的看着那坏掉的窗户,见真如林清所言,方才松了口气。
林清:“若是害怕,你们便出去等我吧。”
金初瑶与吴二牛齐齐摇头,“不行!”
林清疑惑的看着他们,不是害怕吗?
吴二牛豪气道:“我们是兄弟,我哪能放你一个人在这!”
金初瑶也不甘示弱,“我不放心你。”
吴泉继续死鱼眼瞪着林清。
林清:“……”罢了,爱跟就跟吧。
她走进正房,以步代尺,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吴二牛颇为好奇,“你这是在做什么?”
林清道:“按照本朝律例,庶人所造房屋最多为三间四架,可这屋子却是三间五架。”
金初瑶也迷糊了,“那又如何?”
林清:“证明这宅子的主人是官场中人,官品在六品以下。”
吴泉忽然开口,“你知道这房子是谁的?”
林清摇了摇头,没说话。
忽然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一条破碎的纱帘从房梁落下,正好拍在金初瑶脸上。
金初瑶骤然尖叫,高昂的嗓音震得林清有些发懵,差点就拔剑了。
金初瑶也反应过来,尴尬的后退两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林清默默走出屋子。
吴二牛突然说道:“这么大的地方,我们一个个查要慢死了,不如分开吧,这样能快些。”
金初瑶犹豫片刻,“也好,吴泉跟我一组吧。”
吴二牛:“成,我一个人就可以,林兄弟你呢?”
林清的视线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垂眸一笑,“我随意。”
四人三组,朝三个方向走去。
林清去的是东面,没走多远,忽然又传来一阵惊叫,是吴二牛的声音。
她微微蹙眉,迅速赶过去,就见园子里吴二牛坐在地上,前面还有一截断掉树根。
吴二牛脸色微白,看见林清害羞的垂下头,“我还以为被鬼抓脚了呢,坐这才发现是被树干绊住了。”
林清:“……”
她伸出手,把吴二牛从地上拽了起来,“能走吗?”
“没问题,能走。”吴二牛瘸着腿走了几步,“那我去别处看看。”
林清没有拦他,捡起地上那截断掉的树根,指腹轻轻扫过树根平整的断面,眸色深沉。
这时,吴泉突然从远处跑过来,急道:“瑶瑶不见了!”
林清微微蹙眉,“怎么回事?”
吴泉:“我们发现有间院子似乎有人,就想进去看看,我一转头,瑶瑶就不见了。”
林清:“去看看。”
她跟着吴泉走到那间院子的门口,一股淡淡的腐臭不断涌入她的鼻子。
林清的手抚上腰间的剑柄,眼前的院门是开着的,地面铺着青砖,杂草顽强的从砖缝里生长出来。
她走进院子,顺着气味来到角落的一间小屋,推开门,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只见地上是一堆动物的稀碎骨头,看样子都是野鸡和兔子的。
一朵淡粉色的绢花孤零零的落在那些碎骨上。
林清用捡起那绢花。
吴泉一双眼骤然瞪大,“是瑶瑶的,她果然出事了!”
“是诅咒,一定是那女鬼的诅咒!”吴二牛也赶了过来,恐惧的盯着林清手里的绢花。
林清:“……”
她叹了口气,抬眸盯着这二位,“你们演够了吗?”
第78章
第78章
林清的话让吴二牛与吴泉有一瞬间的沉默, 但很快,吴二牛就跳了起来,“你知道的, 我见过那女鬼, 现在金初瑶又失踪了,我怎么会因为这种要命的事情开玩笑!”
吴泉垂下头,依旧抿着唇, 唇角拉拢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时,一声极为细微的声音传入林清耳中, 就像是老鼠踩过一根树枝。
“你看。”吴二牛忽然惊恐指向院子的角落。
林清转头望去, 就见一道白影忽的一下飘过, 若是个寻常人, 只怕此时要被吓破胆了。
林清转回身,环着胸,平静的看着他们。
一阵轻风吹过, 又不知多少树叶随风落下,三人都没有人说话, 周围静悄悄的,却似乎又有一根看不见的弦, 越绷越紧,一触即发。
吴二牛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脚下一软, 跌坐在地上。
吴泉沉默的撇过头去。
吴二牛干脆不装了,“你是何时发现的?”
林清对吴泉道:“大门上的铜锈是做旧上去的,你们光做了外面,却没做锁眼, 那锁芯风吹日晒还有七成新,寿命不超过一年。”
谁一个大男人往袖子里别根针的,即便是铸锁世家也不太可能随时准备开锁吧,除非是经常需要用到。
还有,吴泉爱慕金初瑶,如果金初瑶真的出事,吴泉怎么可能会跑来找她这么一个很可能成为情敌的男人,是准备当红娘撮合她俩么。
林清无力吐槽,她看向吴二牛,将一直拎在手里的那一小截树根拿出来,“这树根切面平整,唯有利刃才能制造出这般平整的切面,尽管到现在我也搞不懂你把这树根砍下来究竟为了什么。”
绊倒就绊倒,那树根断不断又有什么区别,证明绊倒的力气大吗?
吴二牛弱弱回道:“你这话说的,我哪来的匕首啊。”
林清深深吸了口气,吐出去,无力道:“你右边袖子破了。”
吴二牛抬起右手一看,这才发现藏起来的匕首刀刃把他衣服割破了,小半个刀刃在阳光下散发着银色的光芒。
他脸上一红,“我就是觉得这样更逼真些。”
林清:“……”
林清又拿出绢花,有一种心塞的感觉,她指着绢花的系带,在二人面前晃了晃,“请记住这是绢花,绢布做的,不是簪子,簪子被扯掉能听个响儿,绢花被扯掉了就算运气好上面的花没事,它下面的系带总得有变化吧。”
她手上的这朵绢花不但花瓣完好无损,系带粗细一致,连系结的印记都只有一个,最关键的是,这系带它是解开的!
难不成被人绑架还得给绑匪打个招呼,说等她一下,她把头上的绢花解下来留个记号。
当人家绑匪傻么。
林清叹了口气,绑匪傻不傻她不知道,反正他们把她当傻子是一定的。
至于金初瑶藏哪……
林清走到墙角,这里被房子挡着,角落处有一棵小树,树枝上挂着一点碎裂的白布。
她背对小树,抬头,就看见对面坐在房檐的金初瑶。
两人一个地上,一个房上,默默对视着。
金初瑶最先受不了,手里捏着白布,尴尬的朝林清挥挥手。
林清:“你自己下来,还是我帮你下来?”
“我自己下,我自己下!”金初瑶都快尴尬死了,摸索着房檐想下去,可头刚往外一伸,就被这高度惊得一阵头晕目眩,爬上来的时候没感觉,这想下去的时候怎么这么头晕啊。
金初瑶快哭了,“我……我下不去。”
这下吴二牛和吴泉是真慌了,匆匆跑过来,吴泉力气大身手也灵活,三两下就爬到房上去,扶着金初瑶小心翼翼往下来。
“你们小心点啊,别给房踩踏了!”吴二牛在地上接应,焦急的看着他们。
“你乌鸦嘴啊!”金初瑶气得一跺脚,脚下的瓦片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瓦片碎裂,她脚下一打滑,顺着房檐滚了下去。
吴泉本就牵着金初瑶的手,被她这么一带,根本来不及反应,从房顶滚了下去。
林清:“……”
她吁出一口气,飞身而起,一手一个,拽着两人的后衣领,缓缓落地。
吴二牛先是差点被吓死,真以为要给这二位收尸了,后来又被林清给惊住了,好一会才找回声音,指着林清的脸,“你你你会飞?!”
金初瑶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你当人是鸟嘛,那叫轻功!”
吴泉的双眼微微发亮,“你果然会功夫。”
吴二牛冲过来,甩出一连串的问题,“你真的只有十六岁?为什么你的武功这么高?你是从哪个武林世家出来的?你家还收弟子不?”
林清:“……”
吴二牛也知道自己问题太多了,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几声,“你真的是从武林世家出来的?”
“我是孤儿。”林清说道,左右不论原著还是现实,她那身世跟孤儿也没差。
这话倒是让三人都有点内疚,也没敢再乱问。
林清见他们不说了,露出一个微笑,“现在不妨来说说,被你们隐藏那个女人的事情吧。”
吴二牛:“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个女人?”
林清瞥了他一眼,“不是昨天你说的么——女鬼。”
吴二牛瞪大一双眼,“你昨天就怀疑我了?”
林清:“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只是觉得你昨日不断强调女鬼有些奇怪罢了,怀疑你们三个跟我演戏,是来到这宅子之后的事情。”
演技太差,若非他们三个没有恶意,如今已然成为她的剑下亡魂。
“我来说吧。”金初瑶走到林清面前,“这宅子早些年就建了,但一直没人过来,也就是三年前吧,这里忽然来了很多人,但大约也就半年的功夫,人都全不见了,只剩下一位老管家雇佣我们村的吴有福过来当守宅人。”
“吴有福这人奸懒馋滑,曾经娶过两房媳妇,但是都被他打死了,后来吴有福逢人就说这宅子闹鬼,村里人在那之后轻易不敢接近这里。”
吴二牛接着说道:“约么一年前吧,我发现吴有福经常三更半夜往村外跑,一待就是大半夜,我觉得不对劲,就把这事告诉他们了,夜里我们三个悄悄翻墙进来,正好看见吴有福欺负一位姑娘。”
“那吴有福就是个畜生,竟在这废院里囚禁了一位大姑娘,那姑娘拼命挣扎,失手把吴有福给推倒了,脑袋正好撞在一块尖石上,死了。”
金初瑶想起那时的场景,小脸透着苍白,“那姑娘浑身都是伤,已经疯了,我们想送她回家也回不去,又不敢跟旁人说,就只能寻个地方悄悄养着,再对外人说这里闹鬼,免得被人发现。”
“村里人害怕,从不接近这里,原本倒也还好,可不知怎么的,这几天经常有生人来我们村里打听疯女人的事情,还有些人直接找到这栋宅子,我们就只能装鬼吓人了。”
“你说来这里,我们以为你跟那些人是一伙的,就想着把你吓走。”她低垂着头,两只手搅着衣襟,越说声音越小。
林清想起刚刚的经历,嘴角微微抽了抽,“那位姑娘在哪?”
金初瑶:“我们把她藏在山上的小屋里。”
这回又被救了一命,三人也没再闹幺蛾子,引着林清一路继续往山上走。
山路崎岖,两边是已经发黄的杂草,接着便是看不见尽头的林子,偶尔无路,四人就只能拽着草木在陡坡上走,直到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有一间简陋的茅草屋。
茅草屋的门并没有锁着,四人走进去,就见一女子坐在土炕上,直愣愣的盯着对面的墙壁。
女子瘦的有些脱相,却依然能看出与陈旭那张画像有九分相似。
刘素果然没死。
林清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却没得到任何反应。
刘金良疯了,刘素也疯了。
金初瑶坐在刘素身旁,将她的乱发重新整理妥帖,“林大哥知道她的名字吗?”
“她叫刘素。”林清看着他们,“你们真的没有告诉别人吗?”
被林清这么一问,三人面面相觑,有点不敢抬头看她,许久,吴二牛才小声道:“我们跟村长说起过,但村长要我们别管,还让我们把人丢掉,但这个姐姐已经疯了,又没有家人,若真不管,只怕就要饿死了。”
金初瑶头都要抬不起来了,“我们也是害怕,就只能悄悄过来照顾她,我们是不是笨死了。”
“你们很聪明。”关于这一点,林清还是觉得这三位做的不错。
那栋宅子的正堂能用三间五架的结构,主人必是朝中六品以下的官员,在这华宁县符合要求的不多,被曾宏袒护,又恰好与三年旧案有关,除了田家,她想不到第二家。
若是如此,刘素被关在田家废院之中,田长乐不可能不知情,只是他并不在意,可现在却不同了,皇帝派下钦差,有刘素这么个不确定的因素在,谁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但刘素已经被人救走了。
吴二牛三人等于跟田长乐玩了一出灯下黑,摆了田家一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谈话声。
第79章
“这里的屋子以前是我们村里一个老猎户的, 后来老猎户死了也就荒废了,最近那三个孩子没事就爱往这边跑,或许田公子要找的人就在这。”
“多谢吴大哥带路, 若真能寻得田某妻子, 田家定当厚谢。”
“田公子哪里的话,当年我们村子遭灾,要不是田家赠我们粮食, 我们村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
谈话声越来越近,林清也听出来这二人的声音,一人是昨日见过的吴金山, 另一人则是田长乐。
金初瑶快哭了, “现在怎么办?”
吴二牛两腿打颤, 不知所措, 吴泉抿着嘴,浑身肌肉紧绷。
林清扫视一圈屋子,这间小屋不算大, 连个桌椅都没有,角落堆着些散碎的柴火, 除了这张挤不下两人的土炕,就只剩下东北角一个还算完整的衣柜。
林清从衣裳夹层里取出几个小小的油纸包, 油纸的颜色一样,唯有里面药粉的气味不同,就算落入敌人之手, 敌人一时半会也搞不懂每一个药包的作用。
但林清却对这些药包的气味烂熟于心,有剧毒,有迷药,甚至还有一个蛊虫的卵。
她捧着药包的手顿了顿, 余光撇了一眼刘素,取出其中一个药包,将药粉对着刘素的鼻子一散。
雪白的粉末混入空气,刘素的睫毛颤了颤,双眼开始朦胧。
吴二牛惊呆了,“这是什么?”
林清随口答道:“迷药。”
刘素朦胧的眼逐渐闭上,软倒在床上。
林清正要伸手,吴泉就先一步将人扛起来,将人塞进衣柜里,关门落锁,然后迅速拉着吴二牛与金初瑶到墙角蹲下,一手一个,把两人的脑袋直接按到膝盖上。
林清颇为赞赏的看了吴泉一眼,一撩衣摆,端坐在土炕上。
这时候,门被打开了,田长乐与吴金山一进来,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了一下。
吴金山是因为那三个蹲在角落里好似犯人一般憋屈的孩子,这可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心疼,愤怒,正要质问林清,就见田长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田长乐本以为自己的速度足够快,没想到林清竟然比他还要快上一步,心中再是不甘,此时也只能跪下行礼,“草民拜见昭勇伯。”
这句话,却让屋子里的其他人再一次愣住了。
吴金山长这么大,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他们华宁的县令,还是县城过节,远远的望了一眼,可现在在他眼前的是昭勇伯,比他们县的县令不知高了多少个品级的大人物,而他刚刚还要骂人家。
吴金山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吴泉三人此时也抬起头,一个个眼睛瞪的溜圆,傻兮兮的看着林清。
他们居然跟一个伯爷厮混大半日!
想起之前他们做下的那些蠢事,又尴尬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清将吴金山扶了起来,“吴大哥不必多礼,本官来此也不过是昨日得到些线索,过来瞧瞧。”
吴金山战战兢兢,明明岁数要比眼前的少年大上一轮,可一对上少年平静又隐含威严的双眸,就好像低到了尘埃里,“草民……草民……拜见伯爷老爷!”
林清没纠正他的称呼,将吴金山扶起,这才看向田长乐,道:“本官来这是为办案,不知田公子到此处又是所为何事?”
“田家有一家丁正巧是吴家屯人士,他昨日休工回家听闻吴家屯有女鬼的消息,今日一早便告知草民,草民就想着那女鬼会不会是草民的未婚妻,方才到此一看。”田长乐微低着头,声音哽咽,好似随时都能哭出来。
林清无声的勾起唇,若非知道田长乐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现在是不是还得感慨一下人家夫妻情深,“若这女鬼并非田公子的未婚妻,田公子就不怕被女鬼索命?”
田长乐:“草民以为哪怕化成鬼,这该是谁家的就还是谁家的,自家人,自家事,哪有什么化不开的劫,非要闹到索命的地步。”
“许是丈夫口不对心,说着白首不离生死相依,转头就抱着美娇娘共枕缠绵,妻子化为厉鬼,可不就要将那奸夫□□拖入地狱,方能化解心头之恨。”林清长叹一声,同情的摇了摇头,对田长乐和善的笑了笑,“田公子心地善良,对妻子忠贞不渝,整个华宁谁人不知,定不会是那种负心薄幸之人,对吗?”
“伯爷说的是……说的是。”田长乐满头大汗,这林清比他想的还要恐怖,一番话是连敲带打,就差把他按进泥里了,最关键的是他为白丁,有些话林清能对他说得,他却对林清说不得,否则一顶不敬尊卑的帽子扣下来,他怕是要糟。
角落处蹲着的三个人小声的交流着。
吴二牛:“他看起来也就跟我们差不多大,看把那个田长乐训的,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金初瑶:“我以前看见这个田长乐就觉得这人特别虚伪,还是伯爷厉害,这话说得跟唱的一样好听。”
吴二牛:“吴泉你说呢。”
吴泉:“很不错。”
林清嘴角抽搐了一下,横了那三位一眼,这么小的屋子,真当她听不见呢。
吴泉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把旁边二位的嘴给捂住了。
林清挥了挥手,“行了,没事退了吧。”
田长乐哪里能走,他的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带锁的衣柜上,“启禀伯爷,那女鬼……”
林清打断他的话,“田公子不妨先说说田家那处山腰废院吧。”
田长乐一顿,那宅子的消息能糊弄百姓,却糊弄不了林清,若林清要查,不用半日,那宅子的消息就得摆在林清面前。
想至此,他焦急的看了眼茅屋门外一眼,方才回话:“那宅子本是田家的,只是久不使用,这几年就荒废了。”
林清:“田公子在严大人跟前待了那么久,怎不见田公子提过?”
田长乐:“只是一间废弃的宅院,草民都快忘了,也就没提。”
“田长乐!”林清忽的加重音调,冷眼看他,“谁给你的胆子,连本官都敢糊弄,难不成是忘了本官的身份!”
田长乐再次跪下,大声喊冤,“大人恕罪,草民是真的不知啊!”
“不知?”林清冷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来到田长乐面前,“是要本官说一说,三年前你是如何用那栋废宅招待鲁国公府的贵人,如何迷昏自己的未婚妻送到那位贵人的床上,又是如何将未婚妻囚禁逼疯吗?”
田长乐脸色微白,强烈的压迫感夹杂着浓重的杀意,好似一柄利剑迎面而来,让他连跪的力气好似都没了,跌坐在地上。
他强迫自己稳定下来,“大人无凭无据,空口白话,随即捏造几个罪名便认为是草民所为,草民虽为白丁,却也不能让大人这般污蔑,草民冤枉!”
“谁告诉你本官没有证据。”林清笑了笑,“本官不但有证据,亦有证人,田长乐,你偷天换日,强掳民女,行贿官员,条条罪状,你不认,没关系,天禄司的刑房就喜欢你这般嘴硬的人。”
林清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那刑房的东西本官也是许久未碰了,待回京城,本官亲自招呼田公子,可好?”
田长乐脸上血色瞬间尽失,恐惧的望着门外。
林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门外,“田公子这是在等救兵吧,算算时间,魏长风确实该到了。”
田长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在他得知林清也在华宁之后,曾幻想过许多次与林清对峙的场面,他或许会赢,或许会稍逊一筹,却从没想过当真正面对林清的时候,他只能如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那远处的山路上出现魏长风的影子,他仿佛才找回了力气。
魏长风自然不是一个人来的,这一次,他几乎将这次过来的护卫全部带上,一行近百人,浩浩荡荡的来到此处。
当他看见林清时,原本漫不经心的脸上霎时间乌云密布,昨夜所受的屈辱仿佛历历在目。
当他看向田长乐,目光仿佛能吃人,“这就是你说的,送给本官的惊喜?”
田长乐试着从地上爬起来,试了几下都没起来,干脆跪下,道:“大人容禀,有一件事本为家丑,草民本不愿家丑外扬,但事已至此,若再不说,草民只怕要含恨在天禄司的刑房之内了!”
魏长风看向林清,却见她皱眉看向田长乐,心里总算对这事多了一分得意,“若你真有冤屈,本官自会将你的冤屈呈报给陛下,你但说无妨。”
“草民对刘家女儿一见倾心,遵循祖礼,三媒六聘,哪知成婚之前,方才得知那刘素竟与陈旭有染,草民爱慕刘素,几次三番劝说,只要她与陈旭断了,草民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乾茂二年三月十四那日,两人又私下邀约。”
田长乐呜呜哭出了声,好似受到了天大的委屈,“草民不想将事情闹大,私下让王二去寻刘素,如果她真放不下陈旭,草民愿意成全他们,哪知刘素却不愿意,那日我与她不过是吵了几句,谁知她就不见了!”
“如今林伯爷竟污蔑草民,说是草民将刘素迷晕送予贵人,草民冤枉!请魏大人还草民清白!”
第80章
“岂有此理, 明明与你已有婚约,却与他人有私,这种女人, 理应受到严惩!”魏长风说的义正言辞, 随即瞟了一眼林清,“伯爷以为呢?”
林清垂眸抚着腰间剑柄,只要她轻轻发力, 剑刃便能立即划出,断掉某些人的性命,“办案子讲的是证据, 不是空口白话, 谁说的好听谁就有理。”
“伯爷说的是。”魏长风看着林清这番神态, 脸上多了一抹笑意, 看田长乐也更加顺眼了,“你有何证据?”
田长乐低下头,掩盖住眼里的兴奋, “草民与刘素往来,王二皆陪在左右, 他可为草民作证。”
魏长风:“王二何在?”
茅屋太小,随从大多都在外面候着, 魏长风喊了,王二才从外面跑进来跪下扣头,“草民王二, 拜见大人。”
魏长风问道:“你家公子所说可是属实?”
王二:“公子他句句属实,草民愿为公子作证。”
魏长风冷哼一声,“那刘素既舍不得田家富贵,又与情郎藕断丝连, 按律,应处剥皮之刑。”
他瞟了一眼林清,“林伯爷,您看呢?”
“若妻与人合谋谋害夫家性命超十人,且贪墨夫家财物超百两,判剥皮之刑。”林清似笑非笑,“魏二公子对这大渊律例还需多多研读啊。”
“你!”魏长风怒气升腾,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林伯爷这张嘴还真是令人敬佩,但祸从口出,就怕最后连脑袋都保不住。”
“那便不劳魏二公子操心了。”林清从容不迫,“但大渊律例有云——主奴者不可互证,王二与田长乐乃是主仆,他的证词如何能用。”
魏长风恨不能将林清剥皮挖骨,“看来林伯爷对此案另有一番见解。”
林清根本不在乎魏长风的态度,左右想杀她的人多了,也不差这一个,“见解倒是不敢当,但既然当事人都在,自是要当面对峙,仅凭一人证词,如何能算。”
魏长风仰头大笑,“林伯爷年纪轻轻,怎如那垂垂老翁一般糊涂,刘素在三年前就已畏罪潜逃,如何能与田长乐对峙。”
林清也笑了,意味深长道:“魏二公子怕是忘了,这里……闹鬼啊。”
魏长风的笑戛然而止,一甩衣袖,“林伯爷是何意思,难不成因为拿不出证据,便扯上那些虚无缥缈的鬼怪之说?”
“若无冤情,如何成鬼,鬼有冤情,为何不能诉,今日本官便要学一学先人,为鬼伸冤!”林清骤然拔剑,剑光散发着凌厉的寒气,在那柜上铜锁撞击在一起。
铜锁发出一声脆响,掉落在地上,柜门半开,露出里面的刘素。
刘素身着破旧布裙,头发披散在肩上,有些脱相的脸上,衬托那一双眼格外的大,透着森森寒意,半隐半藏,不见丝毫混沌。
“鬼啊!”吴二牛惊叫一声,直接被吓趴在地上,而后才反应过来这人还是他们给塞进柜子的。
吴金山也被吓了一跳,但这屋子里没一个普通人,他只能忍着将吴二牛从地上给提起来。
金初瑶尖叫一声钻进吴泉怀里,说什么都不出来,吴泉只能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
魏长风虽然功夫一般,但好歹也是习武之人,惊吓之后就反应过来,猜到这女人的身份之后,皱起眉毛看向脚边的田长乐。
田长乐跌坐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一张脸再次惨白,双眼瞪大,不敢置信的望着那柜中女人,喉咙仿佛被堵住一般,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刘素平静的从柜子里爬出来,拾起一根细枝,将头发盘起,“林大人是如何发现民女士装疯的?”
林清:“因为那包药粉。”
刘素怔了怔,“不是迷药?”
林清:“只是普通的面粉罢了。”
刘素:“大人是何时猜到民女是装疯的?”
林清:“初入那废院之时。”
刘素微微瞪大眼睛,她还以为是那包药粉让她露出马脚,没想到竟然那么早就让林清起了疑心,“为何?”
林清:“那间房里的碎骨皆有蒸煮过的痕迹,吴二牛三人不可能时时看顾你,一个疯子要如何将捉住野味,又如何将其剥皮洗净生火做熟的。”
“那时只是怀疑,进入茅屋之后你的疯相与你的父亲刘金良一模一样,本官便猜想刘金良既是装疯,那么他的女儿是否也是装疯,所以当田长乐寻到这里,本官将迷药换成了面粉。”
为了防止意外,她总会掺上一两个假药包以备不时之需,药包里也只是一点面粉。
也是那时,她想到一个计划,决定赌一把。
刘素彻底愣住了,眼前的少年明明比她还要小上几岁,却只因为那一点点不算线索的线索,就轻而易举的抓住真相,这世间竟真有如此聪慧之人。
“民女与父亲装疯这么久,大人是唯一能看出来的,民女这既然破绽如此之多,请问大人,民女的父亲那里又是哪里露出的破绽?”
林清微微一笑,“本官总共见你父亲两面,他并没有露出破绽,是你刚刚告诉本官,他是装疯。”
刘素沉默了,她没想到林清在这样的时间地点,竟还有心思在话里暗藏玄机引她上钩。
她忽的笑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明眸皓齿,随即坚定的跪了下去,“启禀伯爷,民女有冤要诉!”
林清颔首,“好。”
“大人!”田长乐惊恐的爬到魏长风的脚下,他知道刘素手里有证据,只要刘素一开口,他就完了。
“闭嘴!”魏长风一脚将人踹开,阴恻恻的看着林清,“林伯爷,此地全是我的人,你当真以为我会让刘素活着离开。”
林清都懒得看他一眼,若非为了那条大鱼,魏长风如何还能在她面前蹦跶,“你办不到。”
魏长风冷笑道:“便是将那些废物全部算上,你手里的可用之人也是屈指可数,这里全都是我的人,你却说我办不到,林清,你当真是糊涂了。”
他举起手,护卫虎视眈眈,长刀出鞘,只等一声令下。
林清云淡风轻,好似周围之人不过牛马,不为所动。
魏长风举起的手开始犹疑,林清这态度不像是装的,难道真有后手?
不行,决不能再放任林清查下去了!
魏长风看向刘素,眸中满是杀意。
就在这时,远方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只见无数兵士突然冲了过来,将茅屋团团围住。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魏长风眼睁睁看着他带来的护卫一个个被兵士给按住,笑容僵硬在脸上,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你居然借兵!”
林清眨了眨眼,“本官一直都在这,如何去借兵,分身术吗。”
魏长风快疯了,每一次都是这样,他原本胜券在握,却每一次都在最后被林清狠狠踩在脚底下,“若非你借兵,这些兵士又是如何来的!”
林清理直气壮,“确实不是本官借的兵,本官只是算准今日某人会去东封村一趟罢了。”
魏无极去东封村接严文才,东封村与吴家屯相邻,魏无极很容易就能知道吴家屯的发生的事情。
林清来时没有隐藏踪迹,田长乐都能抓到消息赶过来,魏无极当然也行。
而且魏长风带了那么多的人,魏无极不用脑子都知道必然是发生大事了,他们人手不足,以严文才钦差的身份去兵营借兵是最好的方法。
若没有想好后路,林清压根就不会让刘素出来。
魏无极与严文才从后方走来,停在魏长风的面前。
魏长风恨不得将魏无极剥皮挖骨,“魏!无!极!”
魏无极笑道:“我知二弟心善,但这些人打着我鲁国公府的名号作乱,绝不能姑息。”
魏长风气的浑身都在哆嗦,这次能跟他出来的,自然都是他的心腹,可他不能保。
魏无极才是世子,他不是,更何况旁边还有林清和严文才。
能看见魏长风吃瘪,魏无极很是高兴,与严文才站在林清身侧。
吴二牛等人也终于敢从地上站起来了,一个个看着林清,双眼双眼发亮。
眼下情势已经逆转,所有人都放松下来。
魏无极看向刘素,道:“如今钦差大人与昭勇伯都在这,若你真有冤情,但说无妨。”
刘素再次跪下,“民女有冤,请大人为民女做主,为佟大人做主!”
她眼中含泪,“田长乐与官妓玲儿有情,全因民女这张脸与那玲儿极为相似,便起了李代桃僵的心思,意欲让民女顶替玲儿的官妓之身,民女意外得知他们的计划,心中害怕,但父亲年迈,民女实在不愿他再为民女之事担忧,原想暗中报官,却遇见那位魏二公子。”
“魏二公子看上民女容貌,那田长乐为了富贵权势,对民女威逼利诱,几次设计。民女清楚,此劫难逃,于是偷了那魏二公子的玉牌交于陈旭,原本是想着,若民女被他们逼死,这玉牌能换些银钱给父亲养老度日。”
只是她没想到那玉牌来历不凡,更是牵扯出一堆事情。
“三月十五,民女被王二叫到田家迷晕,而后被送到这山腰别苑之内,被……”
刘素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哭了出来,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滴落,打湿了她的衣裳。
金初瑶作为这里唯一的姑娘,已经跟着哭出声来,推开吴泉,跑过去紧紧抱住刘素。
两个姑娘泣不成声,周围的人也纷纷红了眼眶,看向田长乐的目光带上了恨意,那是什么混蛋玩意儿,面上风光霁月,暗地里却如此丧心病狂,为了权势,连未婚妻都能送人。
田长乐根本不敢说话,缩在魏长风后面,恨不能把刘素一刀捅死。
第81章
过了好一会, 刘素才缓缓地停下哭声,松开金初瑶,接着说道:“民女被关在这宅院里, 每日活动受限, 直到有一日,佟县令也被关了进来。”
林清目光一凝,“你是说佟远山是被抓进去的?”
刘素道:“是, 佟县令当时伤重,奄奄一息,眼瞅着就要活不成了, 夜里, 他便断气了, 尸体也被那些下人拖走, 民女以为他们是将尸体扔了,没想到后来才得到消息,说是佟县令的尸体在县衙被发现。”
她犹豫了一瞬, 方才接着说道:“民女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心里害怕被他们杀人灭口, 于是就开始装疯,这一装就是三年。”
刘素再次扣头,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便让民女天打雷劈, 不得好死!”
林清注视着刘素,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直至刘素将头压低半寸,方才收回视线。
刘素确实没说谎, 却也有所隐瞒,看来佟远山的死,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加复杂。
魏长风冷哼一声,“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二弟慎言。”魏无极用扇尖将刘素轻轻扶起,道:“小姑娘撞破杀人大案,害怕之下装疯保命,也是人之常情。”
林清听了这话瞥了魏无极一眼,嘴角微微一抽——你家人之常情是这么用的?
魏长风怒气腾腾的瞪着魏无极,心里那股火是怎么都压不下去,“你这么跟我说话,就不怕回去之后父母怪罪?”
魏无极故作糊涂,“二弟这话说的奇怪,京里谁人不知鲁国公府的主母早已亡故,现在的国公夫人不过是后来台正的继室罢了。”
魏长风:“我娘亦是三媒六聘嫁入国公府门,大哥这般说话,就不怕御史上奏不孝之名吗!”
“二弟勿怪,我这人啊,混不吝惯了,你堂堂水部郎中,大小是个官儿,哪能与我这纨绔计较。”魏无极啪的一声打开手中折扇,眸中带着疑惑,“说来也巧,魏二公子……我记得三年前二三月那会二弟也正好就在华宁,刘姑娘一口一个魏二公子,不会说的就是二弟你吧?”
魏长风脸色一变,他自是清楚当年的身份有诸多漏洞,否则他堂堂国公府的公子也不至于被田长乐拿捏,不过派下人传个话,他就得亲自过来一趟,甚至于还要想方设法保住此人。
刘素:“民女并不认识这位魏二公子。”
魏无极:“不认识?这可就奇怪了。”
这时,周虎忽然从外面跑进来,他已经穿上天禄司的官袍,将一封信交到林清手里,抱拳禀报:“启禀大人,天禄卫已将鲁国公府嫡三子魏长欢捉拿归案,如今已押入司狱,鲁国公府夫人阻拦天禄卫办案,是与同罪,已被捕入司狱。”
林清:“嗯,让弟兄们辛苦些,刑房里的家伙不用省着。”
魏长风将周虎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在华宁跟林清斗,林清居然绕过他直接去京里抓了他母亲和弟弟。
怒气染红了他的脸,眉目间只剩浓重的杀意,他抬手指着林清的鼻子怒斥:“林清,你好大的胆子!”
林淡淡睨着他,“本官胆子一向很大,不劳魏二公子提醒。”
魏长风:“林清,你当真以为天禄司就能一手遮天,我魏长风在此立誓,此间屈辱,魏某必当百倍奉还!”
林清听了这话,没忍住笑出了声,“那魏二公子还需好好表现才是,毕竟这种誓言本官听了没一百也有八十了,可迄今为止,还没见一个能活着走到本官面前的。”
魏长风深深的闭上眼,内心里萌生出一股淡淡的绝望,好一会,当他睁开眼已经平静下来,“林大人,我三弟从未离京,天禄司抓他总要有个罪名吧。”
林清懒得跟他啰嗦,直接将魏长欢的玉牌拍在土炕上,“魏长欢冒充次兄,强抢民女,谋害朝廷官员,他触犯律例,抓他又如何。”
刘素看见玉牌,急道:“这块玉牌正是民女偷走的那一块!”
林清给周虎使了个眼色,周虎会意,从袖带里掏出一张画像,“姑娘且看看,此人是否就是你口中的‘魏二公子’。”
这天禄司临时画的人头像,只有黑墨描笔,但与魏长欢本人有八分相似。
刘素一看就认了出来,恨意滔天的瞪着画像之人,“就是化成灰,民女也认识这张脸,这就是魏二公子!”
林清对周虎命道:“将田长乐与王二等人羁押归案。”
周虎:“诺。”
田长乐没想到他所有的筹码会在此时被完全拆穿,眼瞧着越来越近的兵士,他再顾不上什么风度,一把抱住魏长风的大腿,“二公子救我,那些事都是三公子命我做的,二公子救我啊!”
魏长风哪里还顾得上田长乐,一脚将人踢开,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魏无极附在林清耳边,“还要放他离开?”
“嗯。”林清平静的望着魏长风越走越远,“差不多了。”
魏无极:“什么?”
林清:“你忘了我们此行目的为何。”
——鲁国公以罪引辞,魏无极承位。
这是陛下的话,也必须是此番华宁的最终结果。
林清允许魏长风在她面前反复乱窜,为的就是放长线,钓上鲁国公这条大鱼。
魏无极怔愣了好一会,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找回了几分年少时的心性。
少年风华,意气风发,为心中正义,不惧险阻。
一朝梦醒,方才发现,他依旧在这世间的大染缸里沉浮,哪有什么非黑即白。
他苦笑着对林清作揖,“多谢。”谢林清点醒他。
林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开始安排接下来的命令,借来的兵要还,又不能全还,哪些人该抓,刘素要安顿在何地,吴金山等人也得安抚好送回吴家屯……
一系列的事情杂乱无序,她却已经习惯了。
将一切都安排好后,林清独自一人下山,刚到山脚,就见魏无极和严文才气喘吁吁的跟了上来。
林清瞥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比之前慢上不少,“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严文才扭扭捏捏的不说话,就是一直偷偷瞄着她,要多幽怨有多幽怨,就跟被林清始乱终弃了似的。
林清忍了又忍,忍不住了,看向魏无极,“他有病?”
魏无极低咳一声,将话题岔开,“刘素说佟远山断气时与她在一起,后来尸体却出现在县衙里,你当真不开棺验尸?”
“怎么开?”林清叹了口气,她也想开啊。
“但凡换个人,哪怕是国公之流,我也能把他尸体从坟里刨出来犁一遍,但佟远山不行,他的墓已经不单单是埋骨之地那么简单,华宁百姓把那里当做信仰,你挖了人家信仰,人家还不跟你拼命。”
到时百姓闹事,官府镇压,必有伤亡,也会让华宁百姓与官府离心,后果不可预料。
魏无极若有所思,“倒是看不出你一个天禄司的,竟然还会替百姓着想。”
林清翻了个白眼,“我只是不想造成没必要的伤亡,还嫌我们天禄司名声不够臭么。”
魏无极嘿嘿一笑,“或许那线索就从天而降,正好砸我们头上。”
林清莞尔,“那就承您吉言了。”
严文才忽然开口,“你们觉得那个刘素怎么样?”
魏无极想起刘素那幅皮包骨的样子,很是同情,“那是个可怜姑娘。”
林清倒是颇为诧异的看向严文才,“你看出什么了?”
严文才想了想,“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她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魏无极:“人家姑娘遭此大难,你还这么说人家。”
林清笑了笑,“严文才也没说错。”
魏无极愣住了,回想了一下刘素的表现,不敢置信,“你是说刘素有问题?”
林清摇了摇头,“三年前刘素也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遭此劫难,装疯三年,心性有所改变也是正常,再者说,她也没做什么,只是对我们有所隐瞒罢了。”
魏无极见他同情刘素,便下意识将刘素划到了自己的阵营,“为什么?”
“田长乐若要杀她,她早就死了,装疯与否并无关联,但田长乐却选择留着她,又或者说田长乐的背后之人要留着她。”林清低头沉思,刘素手里必然有一样东西,一样能威胁到许多人安危的东西。
这话严文才完全没听懂,“可刘素不是已经逃出来了,被吴二牛他们藏在山上?”
林清:“吴二牛他们年纪还小,无法做好真正隐藏,你看今日吴金山不是带着田长乐过去了,所以找到刘素只是时间问题,对方不可能找不到。”
魏无极微微蹙眉,“那为何……”
林清垂眸,看着脚下崎岖蜿蜒的山路,“那人只是在做与我一样的事情罢了。”
放长线,钓大鱼。
只是她钓的是鲁国公那条大鱼,而田长乐背后之人,钓的很可能就是刘素藏起来的那些话。
微风拂过,吹下三五片落叶缓缓而落,三人一时间安静下来。
魏无极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在他手心的树叶,忽就笑了,“看见你这平静如水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已经知道敌人是谁了。”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这才多久都学着揣摩起她心思了,不过也没说错,“田瀚义。”
田长乐的亲爹,田家真正的掌权人,从始至终都未露过面,与十一年前的渭西大案有关,却还能全身而退。
与田瀚义一比,田长乐这个儿子简直愚蠢的就像是从街边捡来的。
严文才幽怨的瞪着他们俩——你们这样说话显得我很傻知道吗,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他见林清拐上另一条路,“这不是回华宁县城的路,我们现在去哪?”
林清:“东封村。”
第82章
魏无极听到林清要去东封村, 问道:“可是又发现了什么线索?”
林清:“我本以为刘素失踪刘金山报案在先,佟远山死亡在后,两案相通, 但昨日拿到佟远山的尸检册录我便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 直到今日刘素开口,我才肯定刘素与佟远山是赶在同一时间发生的两个案子,互不冲突, 却又有所交集。”
所以她才想去东封村看看,或许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三人大半日没进食,这会早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严文才道:“我们先寻个地方吃饭, 然后再去找村长家问问吧。”
魏无极倒是无所谓, 林清点头同意, “好。”
严文才摸摸已经咕噜直叫的肚子, “这一日三食,少一顿都饿得慌。”
魏无极:“大渊并非都是一日三食,有些穷苦之地, 只有一日两食。”
“一天只吃两顿饭,岂不是要饿死了。”严文才闻言有些不可思议, 看向林清,“伯爷, 他说的是真的吗?”
林清:“华宁距离京城较近,往来客商不断,所以百姓富裕, 方才能一日三食,再远些的地方,便是一日二食,若再困苦些的村子, 非农忙时一日一食。”
严文才很是惊奇,京中百姓向来都是一日三食,他以为大渊百姓都是如此。
三人边聊边走,不一会就在路边看见一处茶摊。
这里是官道,时有客商往来,尽管已近黄昏,茶摊里仍旧有两桌客人。
经营茶摊的是一对五十来岁夫妻,老板看见他们,连忙将他们迎进茶摊,将桌椅麻利的擦了一遍,“客官想吃什么”
林清道:“三碗粗茶,来些馒头,卤肉,再随意炒两个青菜吧。”
“好嘞!”老板应下,老板娘立即开始洗菜切肉,不一会就将东西全端了上来,又拿了三个碗,倒上三碗茶水。
林清端起茶碗在鼻间轻嗅,便嗅到一股淡淡的药香,“老板用的都是药茶?”
老板应了一声,爽朗回道:“咱们这茶方都是城里回春堂的小顾大夫配的,四季方子都不一样,如今正是秋季,我这茶汤最是清火,好多人都要从城里特意跑来喝哪。”
“这哪有什么药味?”严文才端起茶碗闻了几下,却什么味道都没闻到,又尝了一口,茶汤入口润口回甘,带着丝丝甜味,很是不错。
魏无极很是无语,折扇罩着他脑袋就敲了下去,“你那猪鼻子岂能与林兄相比。”
严文才摸摸脑袋,闻言认真地点点头,“要不回去我好好练练,不给你们丢人。”
林清:“……”大可不必,你这突如其来的勤奋,让我有点心慌。
她端着茶碗换了个地方,跟老板开始攀谈,“老板是东封村的?”
老板:“是嘞,村里离这官道最近,我们夫妻俩没有孩子,村长可怜我们,这才让我们开了家茶摊维持生计。”
“东封村人杰地灵,更是有佟大人那样为民请命的好官。”林清说着话,双眼却盯着那老板,明显看见对方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老板叹气道:“佟大人是好官,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林清:“老板与佟大人关系应当不错吧?”
老板干笑了几声,“不太熟。”
林清见魏无极与严文才已经吃饱,从袖袋里取出铜钱付账,离开茶摊。
待三人走远,再看不见茶摊的时候,魏无极开口问道:“那老板可是有不对的地方?”
林清也在思索这个问题,“我在提起佟远山时,那老板有些奇怪,而且若佟远山活着,年岁应与那老板相差不多,可那老板却说‘不太熟’。”
正说着,他们已然来到东封村的村口。
东封村比吴家屯要大上不少,村中富裕,道路宽阔,民居大多都是青砖瓦房,村长家是这民居之中房子最多的一家。
昨日魏无极与严文才已经来过,还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村里人几乎都知道他们的身份,知道他们是来找村长的,不少人在前面引路,直到村长家门口。
当刘大福打开门看见外面这三人,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魏无极上前一步,将他扶住,“刘村长,我等此次前来,实为有事相求。”
“不敢不敢,草民能帮上诸位大人乃是草民的福分。”刘大福让开路,将三人请进来,而后关上院门,让他几个儿子守在外面,这才与三人回到屋里,说道:“三位大人可是有事要交代草民?”
林清道:“刘村长不必紧张,这次过来,本官只是询问一些关于佟大人的事情。”
刘大福听了这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大人请问。”
林清:“佟远山可是东封村本地人?”
刘大福有些犹豫,“这……”
魏无极哼笑一声,道:“这次是我们过来询问,若刘村长言语不实,下一次,我们只怕要在衙门见了。”
刘大福偷偷瞄了一眼林清,想起这人的身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其实佟大人并非我们东封村人,十一年前渭西发水,有一股流民一路逃到这边,佟大人便是其中一个,那时他险些饿死,是我们村里人救了他,后来他便落户在我们村里了。”
林清愣住,她怎么也没想到佟远山竟是渭西流民,“他是何时到你们村里的?”
“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刘大福算了一会才道:“是元康二十三年,但直到乾茂元年他受官,我们也才知道他竟是位进士老爷。”
林清:“既然是一批流民,那么村里除了佟大人,可还有别人?”
刘大福回忆了一会,“那些人一路忍饥挨饿的走到这,死的死病的病,本就没多少人,等渭西水退,剩下的基本都回去了,留在咱们东封村的除了佟大人,就只剩下老钱家了。”
“那人名叫钱大兴,后来娶了我们村的林寡妇,这两人身子都不好,婚后也没孩子养老,所以我就让他们在官道边摆了个茶摊,赚的那些铜钱,也够他们日常所需了。”
林清左手捏着剑柄,脑海里飞快的将这些线索一一捋顺,与魏无极和严文才离开村长家。
魏无极:“现在去哪?”
林清:“你手里眼下还有多少人?”
魏无极:“护卫十数人。”
林清:“让他们看好钱大兴一家,别让他们逃了。”
魏无极:“好,那你呢?”
林清:“我要回华宁县一趟,找些东西。”
严文才觉得有点憋屈,作为一个正常人,他好像完全跟不上这两人的思路,“我留下吧,你们两个都回去。”
林清点头:“也好。”
魏无极吹响鸽哨,不一会就有属下送来两匹快马。
林清翻身上马,疾驰而行,愣是只花了小半个时辰就回到华宁县城,钻进来福客栈的密室。
黄元立即赶到这,“大人可是要找什么资料?”
林清在书案后的椅子坐下,“我要元康二十一年的科举名册。”
黄元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就抱着一个卷轴过来。
林清将卷轴打开,视线快速的在那一个个名字上扫过,直至在一个名字停了下来。
——卫道,二甲第一百九十二名。
这个名字也曾出现在渭西大案的名册里,且是已经死亡的那一拨。
她立即将卫道的资料全部翻了出来。
卫道本是渭西郯城人,二甲及第,受官后,在司农司任九品主簿,十一年前渭西水患,他因熟识当地情况跟随当时的诸屯监田瀚义一同前往渭西,后渭西大案事发,卫道被查出私改账册,瞒报赈灾银被斩。
似乎有一条线将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林清又拿来一册落榜考生的名录,快速翻看一遍,拍案而起,“我知道了!”
黄元懵了:“啊?”
林清如一阵风一样飘了出去,翻身骑上快马,向城外奔去。
直到城门口,她才见到骑马过来的魏无极。
魏无极似乎气坏了,一张脸漆黑无比,一身白衣已经变成了灰色,就这么直直的瞪着林清。
林清本能的把马牵远了点,“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魏无极都快气笑了,他从不知道林清的骑术竟然这么好,好到他刚甩了一马鞭,一抬头就吃了一嘴的土,一转眼,连马屁股都看不见了。
林清反应过来,她骑马一半是为了赶时间,另一半是为了急着跟人拼命;魏无极骑马,那就是贵族闲暇时的趣味活动,能追上她就奇怪了。
魏无极:“你现在去哪?”
林清老实回答:“东封村。”
魏无极:“……”他忍!
然后,他又吃了一嘴土。
林清赶到村里,直奔钱大兴家。
严文才已经带人将钱家封锁,他见是林清,立即跟在后面走进屋子里。
钱大兴夫妻俩战战兢兢的待在屋里,着实不明白怎么忽然有这么多官差将他们家给围了。
直到林清出现。
钱大兴愣了一下,“您是白天来的客人?”
“是我。”林清招招手,立即有人端着笔墨纸砚进来,在一旁开始书写。
钱大兴试探着问道:“客人可是有事吩咐我们?”
林清端坐在下属搬来的椅子上,左手抚着腰间的剑柄,“本官乃是天禄司副使林清,钱大兴,你可知罪。”
第83章
钱大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愣了一瞬, 反应过来之后,腿上一软,跪在地上, “草民冤枉!草民一向安分守己, 从未做过罪事!”
钱林氏也跪了下去,呜呜咽咽的哭出声来,“民妇夫妻二人一向安分守己, 从不做亏心之事,请大人明鉴!”
林清不为所动,“钱大兴, 你当真没做过亏心之事吗?”
钱大兴扣头嚎哭, “草民在东封村生活这么多年, 邻里皆可为草民作证, 请大人还草民清白!”
林清注视着不肯起来的钱大兴,“那佟远山是如何死的?”
钱大兴哭声猛地顿住,随即接着哭道:“草民知道佟大人是个好官, 佟大人身死,草民亦是痛心疾首, 可草民只是个开茶摊的,哪有那个能耐杀害佟大人!”
“哦?”林清换了个姿势, 闲散的靠在椅背上,“想来是本官这话没说明白,本官的意思是——你与卫道是如何合谋, 让佟远山替他去死的?”
钱大兴一张脸唰的一下就白了,面对林清,就像是看见一座正朝他压下的大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草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林清笑了笑,“没关系,你不知道,本官来说就是。”
“卫道与佟远山皆为渭西郯城人,又同是元康二十一年的二甲进士,这一点有科考名录为证,二人身份祖籍上面皆有记录,钱大兴,你既从渭西而来,这二人的名声想必你也听过吧?”
钱大兴眼神慌乱,满头大汗,“草民……草民……”
林清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问道:“钱大兴,你可有读过书?”
钱大兴抬起袖子擦掉额头的汗水,“草民只是识得几个字。”
“只识得几个字就能参加科举?”林清将那落榜名录打开,扔到他面前,上面赫然写着‘钱大兴’三字。
“钱大兴,你亦是当元康二十一年的考生,怎会不知他二人的事情,而且即便会试不中,你也是位举人,已有受官资格,却为何心甘情愿待在这乡野之间吃糠咽菜?”
钱林氏震惊的看着钱大兴,她不从不知道她竟嫁了一位举人老爷,“大兴,你说话,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钱大兴死咬着嘴,不说话。
钱林氏只觉一颗心好像掉进冰窟里一般。
林清接着说道:“想来这般巧合,卫道与佟远山的关系不说是至交,也不会太差,那么当渭西发生水患,二人同返家乡,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她看向钱大兴,“钱大兴,本官说的对与不对?”
钱大兴仍旧闭嘴不言。
林清也不介意,继续说道:“渭西贪墨赈灾款项一案事发,卫道因私改账册,瞒报私贪赈灾银被判鸩刑,这行刑记录刑部皆有记载,也就是说,当时的确有一个‘卫道’被鸩杀,但这个‘卫道’是假的,是你与卫道合谋下的替死鬼——佟远山。”
钱大兴猛的抬头,“大人,凡事要讲证据!”
林清微微一笑,轻轻拍开衣服上的褶皱,“考生上京之前,书院会将考生的所有信息书写成册递交朝廷,佟远山年幼之时曾从树上摔下,致使左腿腿骨骨折,本官只需将卫道与佟远山的尸骨挖出,交给仵作检验,便是只有白骨,也能验出这道旧伤,到时谁是卫道,谁是佟远山,一看便知。”
林清说的很平静,但钱大兴却如同丧失了所有力气,颓废的跪坐在地上,许久,方才抬起头,“林伯爷果然如传闻一样明察秋毫,草民佩服。”
“但大人有一点说错了,十一年前的案子卫道并无过错,他每日都要接触账册,最先发现账册上的赈灾银数目不对,于是暗中积攒证据,谁知却被佟远山发现,佟远山一心想做大官,为了巴结贵人告发卫道,甚至倒打一耙。”
“于是待鸩杀卫道之前,草民将掺了砒霜的毒酒灌进佟远山的喉咙,又毁了他的脸,将他伪装成被灾民泄愤杀害的假象,那些官差也怕灾民暴起伤人,便全当不知,直接让尸体下葬了。”
“而后,草民偷了佟远山的身份文牒,与卫道混入灾民,一路北上,直至华宁。”
林清听到这,疑惑道:“你们为何不去京城告御状?”
钱大兴:“一路行来,见过太多生死,草民只想安稳度日,至于其他的,‘卫道’已经死了,渭西大案也已落下帷幕,就让一切随之掩埋吧。”
林清:“但显然,这不是卫道想要的。”
钱大兴长叹一声,“他抑郁踌躇,以酒度日,直至五年前,草民与卫道外出时遇见了田瀚义。”
“田瀚义是卫道上封,自是认识卫道的,为了抵抗田瀚义,卫道只能拿着佟远山的身份文牒向朝廷上书受官。”
“他与佟远山相熟,自然知道佟远山许多事,很容易就通过了朝廷的辨识,成为华宁县令,草民也因此得以苟延残喘,过了两年好日子,直到第三年,卫道找到草民。”
“当年为了逃命,那些账册都被他藏在渭西一处秘地,他要与田瀚义周旋,无暇顾及,所以要草民前往渭西将证物带回,他再带着证据前往京师上交皇帝。”
钱大兴苦笑,“草民这一路可谓是九死一生,幸得一江湖大侠保护,方才将证据带回华宁,可前脚刚交给卫道,隔日便得到他的死讯。”
林清:“那位保护你的江湖大侠可知姓名?”
钱大兴:“他让草民称呼他为清河先生。”
林清:“……”好一个穆晚唐!
她看向一边记录的侍从,侍从已将钱大兴的证词写好,交给钱大兴画押。
钱大兴读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按下手印。
林清将证词收起,站起身来,“今日还要多谢钱兄配合了。”
钱大兴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满眼迷惑。
林清:“朝廷没那么闲,不会连哪个举子幼时摔个腿都得记录在册,本官手中能称得上证据的,只有这两侧写着你们成绩与籍贯的科举名录罢了。”
换而言之,只要钱大兴顶住不招,她是真的毫无办法。
毕竟是陈年旧案,能找到手的证据本就不多,再加上时间紧迫,她根本没时间去搜集证据。
钱大兴直接傻眼了,所以他是被两本不怎么重要的科举名录炸出了他拼尽全力隐藏多年的秘密,林清,恐怖如斯。
钱大兴被带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仿若失了魂一般。
听完全场仍旧迷糊的严文才见状问道:“他怎么了?”
林清:“……”
这让她怎么说,“大概是被骗的太惨了吧。”
忽然就有点同情钱大兴了。
这时候,在门外听完全场的魏无极也恍恍惚惚的飘了进来,那表情跟钱大兴有的一拼。
严文才被吓了一跳,“魏世子,你这又是怎么了?”
魏无极如鬼一般盯着林清。
一开始他还在为林清的断案能力所震慑,明明这个案子他是全程参与的,他也一直以为他要做的是抓住凶手,却从未想过死者会有问题。
他正听得激情澎湃,结果林清上一刻还在分析案情,下一刻就仿佛来了句‘我就是骗你们的玩的’。
若他是钱大兴,非得吐血不可,但他又不得不佩服,“原来查案还可以这样?”
“管它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猫。”林清将钱大兴的证词塞给魏无极,极其认真道:“我还有事,这份证词极为重要,就交给你了。”
魏无极下意识接了过来,拿到手里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顿时就感觉跟捧了座泰山似的,格外沉重,“你什么事这么急啊?”
“回去睡觉!”林清摆摆手,走了。
魏无极:“……”
严文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鼓劲,“那我也回了,伯爷信得过你,你要加油啊。”
魏无极突然觉得手痒,“我谢谢你啊。”
严文才害羞的跑了。
魏无极:“……”他!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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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骑马回到客栈时,暗四十九已经在她的房门外候着了,旁边还跟着一位年轻美艳的姑娘。
林清愣了一下,“暗九?”
“属下给副使请安。”暗九扶身行了一礼,从袋子里取出一瓶药水在脸上抹了几下,原本漂亮的脸蛋立即变得平平无奇,而后将一封密信交给林清,“指挥使让属下前来协助副使。”
听是密信,林清立即拆开诵读一遍,而后回到房中借着烛火将纸点燃,烧成灰烬。
她坐在椅子上,满脸凝重。
信是李明霄托她师父写的,鲁国公求到太后那,说是要去会善寺为亡妻祈福。
若鲁国公连夜赶路,此时应该快到了。
会善寺就在华宁城郊,田瀚义也长期居住在那,两只老狐狸凑到一起,绝不会憋出什么好道。
不,或许他们已经开始动了。
“暗九,你去将刘素换下,那边就交给你了,情况不对,保命为上。”
天禄司暗卫前十没一个是简单人物,暗九最擅易容,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脸是什么模样。
林清又看向暗四十九,“你去接应暗九,将刘素送到陈旭那边。”
暗四十九立即应下,转身离开。
暗九扶身行礼,下一瞬便如烟一般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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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84章
林清见差不多了, 回床上睡了一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之间,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踏过屋檐的声音。
来人轻功极好, 那脚沾地时如风落叶, 一路窜到她的房檐,又悄然落下。
林清骤然睁开眼,双目不见一丝困意, 心中杀意逐渐浮现,她缓缓抬手摸到头上的剑柄。
门闩被悄悄挑开,一黑衣人飞进屋中, 双手反握两把短刃, 踮起脚尖, 轻轻接近床榻, 举起手中短刃。
就在这时,林清动了。
她翻身而起,手中长剑铮然出鞘, 一声争鸣,银光闪烁, 长发飞舞,那剑已斜刺向黑衣人的腰腹之处。
黑衣人显然被吓了一跳, 迅速后退,却还是晚了一步,腰腹间留下一道血痕。
林清乘势追击, 剑走龙蛇,空气中闪现道道剑影,逼得黑衣人不断后退。
二人引起的动静已经引起外面的注意,院外已经有人过来敲门, 再过须臾只怕就要闯进来了。
黑衣人见状不再藏私,两把短刃如剪刀一般合在一起向林清掷了出去。
承载内力的短刃直朝林清的脖颈而来,林清飞身而起,不退反进,脚尖在那短刃相连处借力一跃,长剑如虹,直直刺入黑衣人的胸口。
血液如水一般打湿了黑衣人身上的夜行服,林清耳尖微动,背后传来一阵风动。
她脚尖点地借力,纵身飞起,就见那飞出的短刃竟然又飞了回来,直朝这边斩来。
她飞起一脚,将黑衣人踹了过去,下一瞬,黑衣人被自己的短刃剪成两截,染血短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清走过去,将她的长剑从尸体上拔了出来,就在这时,她的房间忽然发出一声暴响,火光冲天而起,在这黑夜之中尤为惹眼。
院门已经被撞开,大家震惊的看着那冲天火光,也不知是谁反应过来,喊了一声“走水了!”
大家急匆匆的去救火了。
林清持剑而立,望着那被炸成飞灰的屋子,脸色阴沉。
很好,鲁国公这是刚来就送了她一份大礼。
——老狐狸,走着瞧吧。
暗四十九找过来,赔笑道:“客官,此事是我们客栈过失,伙计已经去报官了,我这边重新给你开间院子休息。”
“嗯。”林清眸光冰冷,最后望了一眼那火,跟着暗四十九走到另一间僻静的院子里,黄元已经备好浴桶热水,又送来衣服鞋袜,而后退了出去。
林清清理好自己,将衣服穿戴好,拿起桌上备好的绢帕,一点点将剑上的血迹擦掉,而后慢慢涂抹上剑油。
门外传来黄元的敲门声,“大人,周百户回来了。”
林清将长剑收进剑鞘,打开门。
黄元已经退走,外面只有周虎一人。
周虎道:“属下已经去看过那黑衣人的尸首,那尸体的右臂上纹着血燕,兵器是血衣楼那边特制的,是血衣楼的杀手。”
林清听得直火大,这帮孙子怎么回事,朝堂里的阴谋诡计不够他们耍了是不是,一个个非要跟江湖势力搅和在一起,先有第一杀手秋孟川,现在又来个血衣楼。
怎么着,玩相亲相爱一家人啊!
林清磨着后牙槽,“派人去查,看看鲁国公那老狐狸跟血衣楼是怎么回事。”
周虎:“诺。”
林清唤来黄元,“白日里谁进过我的房间?”
黄元摇了摇头,“大人的房间都是属下亲手收拾,从未让旁人进入。可要派人去查?”
林清:“不必了,若是血衣楼的杀手,这点事难不倒他们。”
而且对方应该知道她嗅觉异常的事,所以火药藏得极为隐蔽,她竟没有嗅到一丝异味。
黄元很是疑惑,“可好端端的,他们为何要杀大人,甚至不惜动用火药?”
“不一定是为了杀我,我死了,他们反倒会很麻烦。”林清嗤笑,当她师父是摆设么,她若死了,诸葛绪必会将血衣楼夷为平地。
“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我的房间。”
黄元:“可大人的房间里有什么?”
林清:“证据。”
她并没有将手中那些证物交给别人,所以他们自然而然的认为她把证据都藏在房间里,只要把房子烧了,证据也就没了。
没有人知道来福客栈是天禄司暗部的据点,她就这么明目张胆的住着,反倒让别人觉得这里没鬼。
更无人知道她把证据都放在密室里。
“大人,出事了。”暗四十九跑过来,“曾宏死了,尸体在县衙后衙被人发现,魏世子恰好也在现场,如今已被关入狱中候审。”
林清蹙起双眉,魏无极好端端的,去看曾宏做什么。
她看暗四十九一副苦大仇恨的样子,“还有事?”
暗四十九道:“玲儿和暗九都失踪了;东封村那边钱大兴翻供,说是被您逼迫才签字画押;田长乐被了放出来,陈旭所在的那家武馆有人出来作证,说经常看见陈旭与刘素私会。”
林清听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鲁国公到哪了?”
暗四十九:“已经到会善寺了。”
林清:“让周虎跟我去县衙一趟。”
“诺。”
林清赶到县衙时,后衙已被官差看守起来。
官差看见林清不敢阻拦,只是悄悄对同伴使了个眼色,通风报信去了。
林清不用猜都知道他们去通知谁了,也不做理会,抬步走向后衙。
曾宏死的地方是在后面的书房,他就倒在门口,胸口被一把匕首刺穿。
那把匕首很是华丽,刀柄上方还嵌着一颗偌大的珍珠。
林清见过这把匕首,是宫中一次宴席上皇帝赐给魏无极的,没想到这东西魏无极竟一直带在身上。
周虎看的直皱眉,“这匕首也太累赘了。”
“这种匕首是观赏用的,基本不会开刃,用它杀人,魏无极是疯了吗?”林清将匕首拔了出来,随手砍在一边的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刀刃却只入三分。
周虎傻了眼,他也是第一次见有人拿不开刃的刀捅人的。
林清又拿着匕首对尸体上的伤口对比了一下,“伤口比兵刃要深上半寸,这把匕首是背后塞进去的。”
周虎:“这不是多此一举嘛?”
林清嗤笑,“不过是栽赃嫁祸的小把戏罢了。而且凶手必然有武功在身。”
周虎盯着尸体看了一会,他也不是没办过案子,可着实无法从伤口就能看出对方会不会功夫,“头儿,这是为何?”
林清:“普通人杀人力气有限,也无法找准位置,死者必定会挣扎,可曾宏的尸体并没有挣扎的痕迹,说明这凶手知道往哪捅能一击必杀。”
周虎眼睛一亮,他怎么就没想到呢,“魏世子不懂武功,必定不是凶手。”
“不急,再看看。”林清看向那伤口,忽然发现那伤口左下方似乎有些什么。
她仔细一看,发现竟是一处圆形的红色印记。
周虎看见她的动作,疑惑道:“这是胎记?”
林清:“叫仵作来看看。”
周虎指向其中一个衙役,那衙役打了个哆嗦立马跑出去了,不一会就带了个年轻男人回来。
这人身着一席青色长衫,眉眼柔和,如玉如琢。
那衙役介绍:“这位是回春堂的顾春顾大夫,咱们华宁县地方小,人命案子也不多,都是顾大夫兼顾仵作来着。”
顾春作揖行礼,“草民顾春,拜见大人。”
“辛苦顾大夫了。”林清多看了顾春两眼,原来这就是那钱大兴口中的小顾大夫,还真是一表人才,这脸长得怪好看的。
顾春放下工具箱,开始验尸。
如今已是辰时,曾宏死亡的时间不超两个时辰,死因也很是清晰,顾春得出的结果与林清一致。
林清指着那伤口下方的圆形印记,“劳烦顾大夫看看,这可是胎记?”
顾春仔细检查了一下那处印记,摇了摇头,“这不是胎记,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撞到印上去的。”
林清若有所思,扭头看向尸体的双手,发现曾宏右手紧握,似乎正在握住什么东西。
她将那手打开,里面却空空如也,唯有指缝间夹着一片指甲大的碎纸。
林清将那纸片捏在手里,这纸触感细腻,表面柔韧光滑,还透着一点茉莉的香气。
“许是曾宏处理公文时不小心粘上的纸片吧?”周虎也看到了那纸片,随口说了句。
林清:“这是京城徐墨斋的茉来香,他们家的独门秘方,除了京城,别的地方买不到。”
周虎:“华宁距离京城也不远,若这曾宏真是爱纸之人,让家奴去京城买个纸,似乎也没多难。”
“嗯,再看看。”林清将碎纸交给周虎收好,而后站起身走进书房。
曾宏的书房很是干净,书籍也不算多,书桌上还有没处理完的公文。
林清的视线从那些公文中扫过,忽然发现有一本书被夹在了公文里。
她将公文挪开,发现这竟是一本手抄经书。
周虎也看见了,鄙夷道:“就曾宏那贪慕权势的样子,居然还会抄佛经。”
“佛经不是他抄的。”林清翻开曾宏的公文,与佛经上的字迹对比,两者字迹完全不同,佛经翻到最后,扉页上写有‘会善寺’三字。
会善寺?
林清不动声色的将佛经收起,“尸体是何人发现?”
周虎:“是给衙门帮厨的厨娘,平常大家都唤她一声孔大娘。”
林清“叫她过来。”
第85章
二人来到院中, 周虎出去传话,不一会就带来一位体型微胖的老妇人,“这位就是孔大娘。”
孔大娘扶身行礼, 道:“民妇一早过来为曾大人准备早膳, 可直至饭菜凉透,都不见大人过来用膳,听差爷说是因为前院来了位贵客, 也不知道要忙到几时,让民妇先回去,等中午再来。”
她脸色苍白, 带着散不去的恐惧, 接着说道:“哪知民妇刚出后衙就听见一声惨叫, 民妇当时很是害怕, 但想到这是县衙,就觉得应该没有哪个匪徒敢到衙门作案,便壮着胆子过去瞧瞧, 结果走到书房前,就见曾大人躺在地上, 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已经死了。”
林清:“平常你是何时到达衙门, 曾宏又是何时用饭?”
孔大娘想了想,“民妇每日寅初到这,曾大人是寅中起身, 起身后最多两刻钟就要用早膳了。”
林清:“那今日呢?发现尸体又是何时?”
孔大娘:“今日民妇仍旧是寅初到达衙门,做好早膳后一直等到卯初二刻左右,而后就遇见了尸体,时间应该也没过多久。”
林清又问:“与你说话的官差是谁?”
孔大娘指向那些捕快中一个很是年轻的小伙子, “是张捕快。”
张捕快名叫张毅,见孔大娘指着他,连忙过来给林清行礼。
林清:“你来说。”
张毅:“禀大人,小人昨夜在班房值夜,今早约是寅时二刻,曾大人命小人将一封信件交给魏世子,并为魏世子引路。”
“小人与魏世子回来的时候已是寅末,曾大人与魏二公子正在书房里说话,魏世子进去后,曾大人退了出来,还命小人去厨房传话。”
“小人传完话便回到班房准备下值回家,没过多久就听见了惨叫声,过去一看,就发现曾大人已经毙命,书房里只有魏世子一人。”
林清:“魏长风呢?”
张毅道:“魏二公子去更衣了,也是听到叫声与衙役们一起过来的,然后命小人等将此处把控住,说等会大人您来了,交于您处理。”
林清:“这个魏长风倒是学精了。”
“多谢伯爷夸奖。”魏长风从远处走过来,他身着明绿官袍,晏晏而笑,“下官听闻伯爷办案,向来明察秋毫,想来此案交给伯爷,定能还我大哥清白。”
“魏二公子客气,不过本官眼下人手不足,魏二公子既然无事,正好帮衬一下。”林清坐在周虎搬来的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悠闲的靠着椅背,“周虎,你亲自带人,释放魏无极。”
“诺。”周虎应下命令,拽着张毅出去了。
不多时就将魏无极给带了上来。
魏无极被扔到牢里关了这么久,心里是又气又憋屈,看见林清的时候都快哭了。
林清颇为嫌弃的让周虎扔给他一条帕子,“你怎么回事?”
魏无极快哭了,“曾宏给我写信,说他有心弃暗从明,并且他有一份当年佟远山被害的证据,愿意献给我,我就寻思着过来瞧瞧,左右在县衙里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结果没想到就出了大问题。
林清额头青筋直跳,忍了忍,没忍住,起身照他屁股就是一脚,“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说天上有两个太阳,你咋不上去摘一个下来!”
魏无极从地上爬起来,向拍掉身上的尘土,后来迅速他这衣裳在牢房里已经被染成黑的,也就放弃了,试图与林清辩解:“我就是觉得他说的理由很让人信服。”
林清环着胸,冷眼看他,“什么理由,说来我听听。”
“他说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他特别……倾配你。”魏无极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说不下去了。
林清:“……”手痒,想揍人,又觉得揍了跟打自己的脸一样。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去,“你以为还是离严文才远点吧,省得被他传染。”
魏无极沉默的把嘴闭上了,他真的只是觉得县衙里没什么大事,又想着反正也吃不了什么亏,看情况不对他走就是了。
“我到曾宏的书房时遇见了魏长风,我感觉不对,就想离开,结果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清醒过来,曾宏已经死了,我的匕首就插在曾宏胸口。”
林清:“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听见叫声?”
魏无极:“没有。”
林清对张毅道:“魏无极不是凶手,把他放了吧。”
张毅听了这话直接懵了,放人这么随便的吗?
周虎横了他一眼,“我家大人既然这么说了,必是已成竹在胸。”
张毅不敢置信,“就……这么看了一圈,问了几句话,就知道那人不是凶手了?”
周虎得意极了,“你当我家大人是你那榆木脑袋呢,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告诉你,我家大人岂止是知道魏世子被冤枉那么简单,她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下不止张毅,连还在验尸的顾春都忍不住抬头惊愣的看着林清。
林清:“……”我谢谢你啊。
张毅不觉得周虎会骗他,毕竟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捕快,不值得这些大人物蒙骗。
他的目光由震惊转为崇拜,再想起之前曾宏带他们做下的那些事,虽说也是听命行事,但多少都有点对不起人家林大人,他忙道:“小人这就去放人!”
“慢着!”魏长风拦住张毅,阴戾的盯着林清,“曾大人死亡才不两个时辰,从验尸到搜集证物,可不是短时间就能完成的,林伯爷当真已经知道凶手身份?”
“魏大人都能闻风而动,本官为何就不能捉住凶手,难不成要像佟大人的案子一样,等个几年再来审讯?”
林清瞥了他一眼,忽就笑了,“再说,本官向来是个有恩必报的主儿,国公爷对本官的照顾有加,本官总得回份厚礼,方才妥帖,魏大人,您说呢?”
魏长风被说的脸色阴沉,但又想到了什么,转身即逝,“下官知道伯爷与魏无极关系交好,但那匕首分明就是魏无极的东西,伯爷怎么说?”
林清直接将那把匕首塞进魏长风手里,指着魏无极,“捅他,死了算我的。”
魏长风:“……”
魏无极:“……”
林清直接送了魏长风一掌,掌风推着魏长风前行,魏长风眸光一变,透着森寒杀意,握着匕首的右手毅然发力,刺向魏无极。
左右大家都看见了,可是林清推他过去的,便是魏无极死了,凶手也不会是他。
匕首直直捅在魏无极的胸口,却连魏无极的衣服都没刺破。
魏长风傻眼了。
魏无极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块石头怼了一下,疼的直吸气,可他不敢喊疼,谁让这次的确是他二逼呢。
他看着傻掉的魏长风,心里莫名又觉得很爽,“二弟,为兄身上只有这一把匕首,但它没开刃。”
魏长风终于把视线从匕首上移到魏无极的脸上,两只眼睛都红了,他只觉有一股怒火不断从他心中喷发,连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他千辛万苦的计划,都特么毁在一把没开刃的匕首身上了,“魏!无!极!”
魏无极嗖的一下躲在林清身后,他不会功夫,这里林清的武功最高,当然是这最安全。
林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魏二公子那么激动干什么,难道知道自己藏不住了,准备认罪?”
怒火让魏长风仿佛已经不会思考了,只勉强扯出一抹笑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清:“会叫的不一定就是死者,也有可能是凶手。你先是迷晕魏无极,设计哄骗曾宏离开,曾宏走出书房回身之时关门,你借机用匕首刺穿他的心脏。”
“曾宏根本没想到你会杀他,自然对你也没防备,此时距离衙役上值的时间已经不远了,你只得迅速布置好现场,再从魏无极身上搜取匕首,替换掉真正的凶器。”
“可匕首一拔,必有血液溅出,魏长风,你身上的血腥味,本官早就嗅到了。”
魏长风本以为他至少是在匕首之后才被发现端倪,没想到事实竟是在他刚出现之时就已暴露!
他的心里突然泛出一丝丝悔意,然后就是强烈的不甘和愤怒,“空口无凭,难道伯爷想凭几句话就定下官的罪吗?”
“证据就在你身上。”林清的视线落在他的右手的食指上。
那里带着一个戒指,指环为纯金打造,雕着精美的雕花,上面镶嵌着一颗圆形的红色宝石。
魏长风下意识将戒指藏进袖子里,“不过一个戒指罢了,林伯爷不说想说这戒指还能成精杀人吧?”
林清:“你的匕首刀柄很短,而你那戒指又太大了,所以你将匕首刺入曾宏胸口时,戒指上的宝石同样在曾宏的胸口留下了一道印记,喷溅的血液也同样洒在那块宝石上。”
林清取来一张白色绢帕,一把拽住魏长风的右手,将绢帕盖在那戒指上。
魏长风想要挣扎,可他根本不是林清的对手。
当雪白的绢帕被取下,被林清展开,上面果然多了点点鲜红的血迹。
所有人震惊的看着那方染血帕子,此时此刻任魏长风再如何辩解,也是徒劳。
魏长垂下头,不言不语。
“不服?”林清冷眼看他,“魏长风,你这人向来自命不凡妄自尊大,在你的眼里,其他人都是废物,你只会把凶器藏在你的身上,然后光明正大的站在一边看着所有人被你耍得团团转。”
“魏长风,本官送你鲁国公府的礼物,你可还喜欢?”
第86章
“林清, 你真该死啊。”魏长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森森寒气。
林清余光一扫,“想要本官死的人很多, 你还排不上号。”
这时, 魏长风突然动了,他的手按在腰带上的环扣,一把短匕从他的腰间划出, 他握住匕首,朝林清刺来。
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一切都在眨眼之间。
林清目光微冷, 正要行动, 就见顾春突然从一侧冲过来, 狠狠撞在魏长风身上。
魏长风被撞倒在地, 匕首飞出,正好掉在林清脚下,这匕首为了能藏进腰带里, 刀柄很短,刃部很薄, 略宽,上然沾染着丝丝血迹, 正是杀死曾宏的凶器。
周虎和张毅也反应过来,迅速上前将魏长风按住,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确定没有兵器之后,张毅拿来一副镣铐,直接给魏长风铐上了。
魏长风拼命挣扎着,一张脸憋得通红, “我乃是鲁国公府嫡次子,你们敢这么对我,我定要你们不得好死!”
周虎才不惯他毛病,回手就是一巴掌,抽的魏长风眼冒金星。
周虎轻蔑的一脚将他踹在地上,“再张狂的世家公子老子都见过,等进了天禄司的大牢里,老子看你还狂不狂的起来。”
林清:“周虎,拖出去。”
周虎拖着魏长风的衣领离开了。
林清走到还在顾春身前,见他还在揉着肩膀,“你没事吧?”
顾春连忙行礼,“一点小伤,不劳大人挂念。”
林清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人家也是为了保护她,“也不必这么客气,顾大夫是华宁本地人?”
顾春:“草民是邺城人,暂时随家师在此历练。”
邺城,顾春,跟随师父在外历练……
这几个条件加在一起,林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最近很忙,忙到她暂时忘记了这是一本书的世界,有男女主,有光环,有女主的大鱼塘。
一般鱼塘里都有这样一个人,他医术超绝可解百毒,他心地善良温柔似水,他此生只爱女主一人,哪怕女主嫁人,也甘愿为女主发光发热,奉献一生。
顾春就是女主鱼塘里的这条鱼。
林清恍恍惚惚,她这是怎么了,先有剑尊之女郑巧儿,后有药王弟子顾春。
怎么忽然有一种要给女主鱼塘挖坑的错觉。
若是让林君柔知道,只怕要发疯。
左右剧情已经面目全非,罢了,不想了。
林清又跟顾春聊了几句,而后与魏无极回客栈,走到门口,正巧遇见睡眼朦胧的严文才。
严文才打着呵欠,问道:“这么早?你们去哪玩了?魏世子身上这是什么味?”他捂着鼻子后退几大步。
魏无极抬头看了眼大大的太阳,深深的吸了口气呼出去平稳心情,“都正午了,你干嘛去了?”
“去春雨楼了。”严文才回的理直气壮,“昨日回来太晚了,我就去春雨楼待了一晚上,那的姑娘可喜欢我了。”
魏无极突然就明白林清为什么让自己离严文才远点了,他都在阎罗殿绕一圈了,这货居然逛青楼刚回来!
林清拍拍魏无极气到哆嗦的肩膀,“行了,你跟他接触那么久,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要说坏心思吧,他也没有,人还是很不错的,就是有点缺心眼,习惯了就好了。”
魏无极很茫然,“我知道林兄你在劝我,可我为什么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呢?”
严文才脸颊微红,“伯爷,这世上除了我娘,也就只有你能看到我的优点了,原来我们才是知音。”
林清:“……”
她跑了,速度快的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等三人收拾好,方才开了间包厢,点上一桌席面,坐在一起吃午饭。
偌大个包厢里只有他们三人,林清懒散的坐在椅子上,给自己斟满一杯美酒,一边喝着,一边看着对面唉声叹气的魏无极和严文才。
昨夜发生的事情他们已经听说了,林清遇袭,玲儿刘素失踪,钱大兴翻供,就连田长乐都被放了出来。
这等同于将他们这些天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
魏无极满脸阴郁,将酒杯扔掉,将酒倒入碗中,满满一碗,灌进嘴里。
林清嫌弃的瞥了他一眼,“你这牛嚼牡丹的劲,别糟蹋了这美酒。”
“酒酒酒,现在哪有心思品尝美酒!”魏无极气极,“一切都完了,难道我这辈子真就只能这样了?”
林清慢悠悠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你那继母和两个弟弟都进了狱里,对你而言已经没有威胁,鲁国公又只剩下你这么一个嫡子,自不会再动你,你还在怕什么?”
魏无极:“说句实话,若是以前,我只盼望拿回爵位,守住鲁国公府,别让那对狗男女占到便宜,可自从来了这华宁,我方才知道,若不能建功立业,空有爵位,我也只能沦落到永宁侯那般模样。”
他品了下嘴里的味道,只觉无比苦涩,“窝囊,一辈子窝囊!”
“我比你还不如。”严文才无精打采的趴在桌上,“当了半辈子纨绔,才感觉到自己有点用处,结果一转眼就被打回了原形,看来我这辈子活该在泥里翻滚。”
他看着林清悠哉悠哉的模样,不禁疑惑,“伯爷,你不难过吗?”
林清气定神闲把玩着手里空掉的酒杯,“我为何要难过?”
严文才不解,“我们查到的证物证人都没了啊。”
林清:“谁告诉你都没了?”
魏无极和严文才愣住了,魏无极猛地回过神来,将酒碗扔了,酒水洒了一地,他却顾不得了,冲到林清面前,“我们还有救?”
林清也不卖关子,直言道:“那两只老狐狸自认为将线索断的很干净,可实际上,他们留下了一个漏洞。”
魏无极:“是什么?”
林清:“柳宁。”
魏无极不解,“可柳宁是鲁国公的亲随,他不可能听我们的话。”
林清:“若柳宁真与鲁国公一心,就不会将妻儿藏在华宁。”
魏无极很是惊讶,“我鲁国公府私下里有规定,亲随娶妻,只能娶府内家奴,那柳宁好大的胆子,竟然在外面娶妻生子。”
林清:“若是普通亲随,鲁国公府或许最多发卖,但柳宁不同,他深受鲁国公器重,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情。这有了妻儿便是有了软肋,鲁国公决不许他的人背刺他,所以他必定会对柳宁和他的妻儿动手。”
魏无极:“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劝降?”
林清:“不,我们只需要等,如果柳宁想要给妻子留一条活路,他会主动来找我们。”
魏无极愁眉不展,“只是等吗……”
严文才听他们说话两只眼睛都要转圈圈了,他弱弱举手,“那要不我们找些事做,我听闻过几日会善寺那边要举行庙会,一直到下月十五,我听闻那会善寺风景极好,不妨去寺里住几日,游玩一番,如何?”
魏无极都无语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净想着玩。”
林清却很赞同,“我倒觉得严文才这提议不错,放松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魏无极狐疑道:“你是不是在曾宏的案子上又发现了什么?”
林清赞赏的看了他一眼,“不错,我在曾宏手上发现一片茉来香的纸屑。”
魏无极:“许是他爱纸?”
林清:“但他书房里的所有纸均是普通的纸品,并无一张是茉来香,而且我还发现一本佛经,曾宏将佛经夹杂公文里,好似生怕被人发现一样。”
魏无极:“所以魏长风杀死曾宏,并非是为了陷害我。”
“陷害你只是顺手而为,但曾宏必死。”林清捉摸了一会曾宏的动机,可怎么都想不通
严文才忽然插话进来,道:“或许是真如那曾宏信中所写,想要将什么证据交给魏世子呢。”
林清赞赏的点点头,“可以有这种假设,假如曾宏发现了一个秘密,他知道因为这个秘密,魏长风会杀死他,所以他给魏无极写了一封信,看似是引导魏无极上当,其实是求救,可惜他的求救失败了,所以他死了。”
魏无极细品了一会,“我找不到漏洞。”
林清:“但假设始终是假设,我们眼下并没有证据证明这个假设是真的。”
严文才:“我有不懂的地方,曾宏既然要求救,为何不直接找你?”毕竟他与魏无极的脑子加一起好像都没林清一个脑子好用。
林清:“还是假设,第一,魏长风不许,曾宏只能在他允许的范围内设法自救;第二,他想活命,却又不想说真话,怕被我发现漏洞。”
严文才这下听懂了,“那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林清:“那本佛经的后面写着‘会善寺’三个字。”
魏无极低眉沉思,“所以这趟会善寺,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了。”
林清:“当然,还有一个理由。”
魏无极与严文才纷纷看向她,那表情要多认真有多认真。
林清活动一下脖子,“最近没日没夜的办差,我累了,我需要放松一下。”
魏无极和严文才呆住了,他们以为林清会说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结果就这?
魏无极眼角抽搐几下,下意识望向窗外,突然道:“你们看,那是不是小顾大夫?”
林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就见外面的街道上起了喧哗,顾春被一堆人围在中间,正在努力的辩解什么,但显然没什么大用,那些人押着顾春就要离开。
顾春之前刚帮过她,她也不好意思放任不管,“我们下去看看吧。”
第87章
眼下正是晌午, 街上行人不少,这一出事都挤在一起看热闹,林清费了一番功夫才挤进去。
顾春仍旧穿着早上那身青衫, 肩上还背着验尸时用的工具箱, 明显是刚从衙门回来。
他面前站着一对母女,皆是荆钗素裙,正抱在一起呜呜哭泣。
顾春手脚无措, “路大娘,在下与令媛清清白白,从未有过不妥, 何来肌肤之亲?”
姑娘哭的更伤心了, “娘, 他不承认, 他还是不认,不如让女儿去死吧!”
母亲拉住她,大声嚎哭, “你若出了事,岂不是要了我老的老命, 可怜我好不容易将女儿拉扯大,如今却遭遇了这种事, 若女儿出事,我以后要怎么活啊!”
……
林清跟旁边看戏的货郎搭上话,“大哥, 这是什么情况?”
那货郎正看得热闹,有一种想要诉说的欲望,赶上有人搭梯子,立马眉飞色舞的说了起来:“那大娘姓何, 她女儿名叫燕娘,是华宁城西开豆腐坊的,那何大娘年轻时可是有名的豆腐西施,求娶的人那是能从街头排到街尾,后来不知是被哪家汉子给骗了,未婚先孕,生下一女,便是那个何燕娘。”
“这何燕娘的相貌与她母亲一样貌美,尽管身世不清白,但求娶的人亦是不少,但何燕娘却一心爱慕这位小顾大夫,没想到这小顾大夫面上风光霁月一直拒绝,暗地里却直接弄大了人家何燕娘的肚子,如今何燕娘怀孕三月,眼瞧着就藏不住了,这才找了过来。”
林清也是听得目瞪口呆,看看慌乱无措的顾春,再看看哭的梨花带雨的何燕娘,不得不感叹,这故事还真够曲折的。
魏无极一直跟在林清后面,听完这些话,颇为嫌弃,“还真没看出来顾春竟是这样的人。”
严文才道:“看那母女哭得都快断气了,不像是假话。”
林清:“真相如何还需细查。”
严文才:“那我们管不管?”
魏无极:“啧,男人管不住那二两肉,直接剁了就是,真不想管这档子事。”
那货郎听了他们三人的话,不禁嘲笑道:“你们三个才多大,怎么说起来话跟官家老爷似的,还要管人家的事情,也不怕被人笑话。”
魏无极啪的一下打开折扇缓缓摇着,“瞧你这话说得,保不准我们真能管呢。 ”
“秋天都到尾巴了,您这扇子也该收收了。”那货郎打量了一眼他的扇子,“呦呵,还是大家笔迹,巧了,我这也有。”
他立马翻出好几把折扇往魏无极那递,“瞧瞧,一把十文,三把收你二十五文。”
魏无极死鱼眼瞪着货郎,手里的扇子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爷这扇子可是真迹!”
货郎赔笑,“对对对,真迹,都是真迹。”
“行了。”林清拿出十文钱塞给货郎,拿来一把扇子唰的一下打开,抬步从人群里走了出去,脸上挂起客套的笑容,“顾大夫,这么巧。”
顾春被纠缠的想死的心都有了,看见林清,顿时眼睛一亮,方才林清断案时的样子仍旧历历在目,作揖道:“草民拜见大人!”
“看来我与顾大夫缘分匪浅,上午刚分别,这中午便遇到了。”林清看了眼还在哭泣的母女,“这是什么情况?”
顾春也很无奈,“草民一向洁身自好,若真心有爱慕之人,必会三媒六聘以礼聘娶,绝不会与人私相授受,还望大人还草民清白。”
林清:“可瞧她们哭得情真意切,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顾春都快急死了,“这……”
何燕娘听到顾春的称呼,泪眼朦胧的看着林清,“您是大人?您是哪位大人?”
严文才走过来,道:“这位是御上亲封的昭勇伯。”
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被吓了一跳,他们不懂那些官位品级,只知道穿上官袍的就是老爷,能被皇帝亲封的,那就是不能惹的大老爷,总不能为了看场热闹丢了脑袋。
人群顿时四散。
那卖给林清扇子的货郎直接傻眼,被人冲撞了好几下才回过神来,吓的都快哭了,扛上扁担转身就跑,生怕慢一步就要被拉去砍脑袋。
魏无极看到街上这么混乱,也很无奈,“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于是一行人回到包厢里。
伙计已将桌面收拾干净,摆上茶点。
林清让众人都坐下,方才问道:“何姑娘,你说你腹中胎儿的父亲乃是顾春,可有证据?你们是何时在一起的?”
何燕娘擦干泪水,道:“禀伯爷,自从半年前民女被顾大夫意外所救,便心生爱慕,但民女也是知礼义廉耻之人,从未做过逾矩之事,直到七月初五那日,民女正在卖豆腐,不过转身的功夫,钱匣里就多了一张字条,约民女三更时分,在回春堂后街的宅子相见,信尾写着顾大夫的名字。”
“民女本不想理会,但心慕之人邀约,终究是动了心思,结果到了那宅子里,民女就昏了过去,等醒来时躺在正屋床上,身上衣衫不整,已经……”
何燕娘忍住啜泣,“民女又气又怕,找遍了宅子也没看见顾大夫的身影,民女当时那幅样子也不敢声张,就悄悄回家了,本想收拾一下就去回春堂问个明白,哪知刚到家,那字条就又来了,说是他有急诊需要出诊,人命关天,民女也不好说什么。”
“一月之后,民女小日子没来,找郎中看过,方才知道是已有身孕,民女等了又等,如今腹中胎儿已经三月有余,着实等不下去了,这才与母亲找到回春堂,哪知道顾大夫竟说根本不认识民女!”
林清按了按眉心,“何姑娘,也就是说,从始至终你都没有看见顾春的脸。”
何燕娘拿着帕子擦掉泪水,点了点头。
林清只觉一阵无力,“你就没怀疑过吗?”
何燕娘:“民女也曾怀疑那人不是顾大夫,所以特意打听过,那宅子的确是顾大夫的。”
林清看顾春急得脸都红了,便道:“顾大夫有话要说?”
“禀大人,草民从未给何姑娘传过字条,七月初五那日,吴家屯有一双胎孕妇难产,草民一直在那里帮忙,直至凌晨方才归来。回春堂后街的宅子的确是草民的,但草民一直宿在药铺,甚少过去。”
林清:“那门钥匙可在你手?”
顾春:“草民手里有一把,还有一把在邻居徐长德手里,徐长德家境贫寒,与草民私交甚笃,往日里也是他帮草民打理那间宅院。”
林清:“周虎呢,把徐长德带过来。”
她话音刚落,就见魏无极那些护卫后面走出一个人,仔细一看,竟是张毅。
张毅身上的捕快官服还没换下,腰间挂着朝廷制式的腰刀,恭敬道:“周百户还在忙,让小人去吧。”
林清点了点头,有时捕快行事更加方便。
张毅去了两刻钟,便将徐长德给带了回来,若光看外表,这徐长德虽然比不上顾春好看,但也称得上一句英俊。
他没有跪下,只是扫了一圈众人的位置,便对准林清的方向作揖,“学生徐长德,见过诸位大人。”
林清一直盯着他,发现徐长德对何燕娘的目光很是坦荡,不像是会有私情的样子,“你是秀才?”
徐长德不卑不亢,“ 去年侥幸考中。”
林清指向何燕娘,“你可认识她?”
徐长德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何燕娘,“不认识。”
林清:“七月初五那日你在做什么,可有人证?”
徐长德:“读书,没有人证。”
林清再次陷入沉思,徐长德目光正直言语坦然,一般这种人不屑于说谎,她看向何燕娘,“那些字条可还在?”
“都在。”何燕娘一直待在身上,全部交给林清。
林清对张毅道:“去拿两套笔墨纸砚,让顾大夫与徐秀才写几个字。”
张毅立即去店家借来笔墨纸砚分别交给那二人,顾春与徐长德都未犹豫,提笔便写,待落笔之后,张毅将两张纸交给林清。
林清拿起一一比对,方才顾春与徐长德走笔流畅,未见丝毫停顿迹象,足以说明二人对字迹没有隐瞒。
可三张纸上的字迹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除去顾春与徐长德,还有第三个人,便是这人顶替顾春之名作案玷污了何燕娘。
魏无极也凑过来看着三张字迹不同的纸,“你在想什么?”
“钥匙。”林清垂眸,“若不想惊动旁人,进宅子必须需要钥匙,但钥匙只有两把,分别在顾春与徐长德手中,那么这个人要如何瞒过他们拿到第三把钥匙。”
徐长德也终于弄懂发生了什么,取下腰间荷包,倒出一把铁制钥匙放在桌上,“学生的钥匙一直都在身上,并未丢失,也从未赠与他人。”
顾春将自己的钥匙也取出来放在桌上,“草民的钥匙也一直都在。”
魏无极皱起眉毛,“钥匙完好,也不曾丢失,根本不可能有人做到悄无声息的拿走其中一把。”
林清摆弄着两把钥匙,脑海里灵光一闪,“不,有一种人可以。”
魏无极:“谁?”
林清:“锁匠。”
第88章
林清手上这两把钥匙其实还是有差别的, 顾春的钥匙铁色深沉,隐隐生有锈斑,但徐长德的钥匙则成色得有九成新。
她看向徐长德, “你这钥匙重铸过?”
徐长德愣了一下, “学生之前一时粗心,不知把钥匙放在何处,找不到了, 后来在柜子底下寻到,可钥匙尾部缺了一角,以至于无法开锁, 学生就去重新铸了一把。”
林清陷入沉思, 这是铁钥匙, 若只是正常的摔摔打打, 决不可能让钥匙有所损坏,而且徐长德的话表明这钥匙曾离开过他的身边,看来那人早就盯上了徐长德手里的钥匙。
她问:“那锁匠是谁?”
徐长德:“是城西的张锁匠, 张真。”
“张真?”顾春颇为讶异。
林清:“你认识?”
顾春回忆了一会,“约是四月之前, 张真曾寻草民看诊,当时草民正好与徐兄谈起后街住宅的事情。”
徐长德也想了起来, “是学生想要在那院中开垦一片菜地自用,方才去与顾兄商议,顾兄为那张真把脉, 告诉他并没有生病,可这人却胡搅蛮缠,砸坏了店里不少药材。学生当时要报官,还是顾兄拦着, 方才放了那张真一马。”
提到张真,何燕娘母女俩对视一眼,脸上闪过异色。
何燕娘犹豫片刻,“那张真的锁匠铺子与民女家的铺子都在一条街上,去年张真曾托媒婆求娶过民女,但民女与他并不相熟,就给拒了。”
林清低眉沉思,若是如此,这些线索基本就对上了。
……不,还差一点。
林清看向徐长德,“锁匠铺那么多,明明之前你们有过矛盾,你又为何会选择张真的铺子?”
徐长德脸色很难看,“那日也是赶巧,学生一出门就遇见了他,推脱不得,方才去了他的铺子。”
林清:“也就是说,张真求娶何燕娘被拒,又得知何燕娘爱慕顾春,于是怀恨在心,前往回春堂闹事,却正巧得知后街住宅之事,于是,他便想出了一个计划,先偷偷潜入徐家,弄坏钥匙,又绕在门口等着,拦住要去寻找锁匠的徐长德,于是这把钥匙便落在他的手里。”
“张真是锁匠,只要时间足够,他就可以利用这把钥匙做出模具,重新复刻一把钥匙,这第三把钥匙便到了他的手里。”
“而后,他再冒充顾春给何姑娘传递纸条邀约,趁机玷污了何姑娘。”
事已至此,案件脉络清晰,有徐长德手中钥匙为证,又有几位证人的证词,足以定下张真的罪名。
张毅立刻前去捉拿张真。
这包厢里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大家静悄悄的看着林清的身影,眼里全是震惊和倾佩。
顾春经历过上午的案子,仍旧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若换成旁人来审,这罪名哪怕不按在他的头上,也会按在徐长德的头上,可林清硬是透过那微不可寻的线索找到了第三位嫌疑人。
他久久不言,许久,终是彻底服气,恭敬的站直身体鞠下一礼,“此番多谢大人!”
林清笑了笑,伸手虚扶,“顾大夫客气了。”
张毅去的快,回来的也快,只是神情并不好,“大人,小人带领衙役将张真的锁匠铺与住所都搜查了一遍,皆不见张真踪影!”
林清也是微愣,这个张真反应倒是快。
张毅又道:“小人在他房间的矮柜里搜出两样东西。”
他将一个包裹和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那钥匙与顾春和徐长德手中的钥匙样式一致,正是那第三把钥匙。
林清将包裹打开,里面竟是十几件姑娘家的小衣!
何燕娘在里面也看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件,当即脸上一白,险些晕死过去。
林清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
张毅小声询问:“可要去查?”
“不,将这些东西焚毁,全力抓捕张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林清深深吸了口气吐出去,将心里的杀意按下。
魏无极的脸色也很不好看,“让我的护卫也去,人多好办事。”
严文才道:“我也还有些人。”
林清:“也好。”
事已至此,大家便散了,纷纷回去等消息。
林清走到街上,正寻思去哪里找找线索,忽然听见有人喊她,转过身,就见顾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春深深鞠下一躬,“此次多谢大人。”
“顾大夫方才已经谢过,不必如此。”林清其实对顾春还是挺感兴趣的,毕竟原著里林君柔没被葛怡毒死,有一半都是顾春帮的忙。
她等了一会,见顾春不再说话,便准备离开,却又被顾春喊住了。
顾春憋得脸上通红,“若大人不嫌弃,草民想追随大人。”
林清听了这话,惊愣的看着他。
顾春的脸更红了,声如蚊呐,“草民识得几分药理,对于验尸也有几分心得。”
林清能感觉到顾春的真心,却更加疑惑,“顾春,你不打算开你的医馆了?”
顾春微微抿着唇,许久,“开一间医馆,只能救一城人,顾春……想救天下人。”
林清:“我们认识不过半日,你就这么相信我?你知道我是谁?”
顾春诚实的摇头,“不知。”
林清:“那你还要追随我?”
顾春:“初次相见,不过须臾您便能捉住真凶,还死者公道;方才又见,是您为顾春讨回清白,身为官吏,您却愿意保护那些姑娘清白烧毁证物,足以见证您胸有沟壑,心地纯正。”
他郑重的作揖行礼,“顾春对大人已是心服口服,不论大人身份如何,顾春只愿追随大人左右。”
林清:“……”说的怪让人感动的,但下次别说了。
——就凭你是个大夫,只怕我这皮囊早晚得被你掀了。
林清后退一步,避开他这一礼,道:“眼下还是捉住那个张真最为重要,若顾大夫无事,我便先离开了。”
顾春的眼里闪过失望,却没有再说什么,“是草民失礼,大人请。”
林清多少也有点不忍心,但顾春的性子也的确不适合天禄司,就像是进了狼窝的小麻雀,还不得给吃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她的想法很美,她就是忘了原著里的顾春是个温柔的大倔种,为了爱女主愿意倔到一辈子不娶妻默默付出的那一种。
于是当她夜里回到客栈,顾春已经坐在院中与魏无极和严文才天南地北的聊天了。
他可能不太擅长说话,被两人逗弄的脸颊通红,却依旧坐在那不动如山,直到看见林清才挂起柔和的笑容,“大人,属下还是觉得跟着您最好,回春堂已被属下托付给旁人了。”
林清:“……”
魏无极也凑过来,“我们也是刚才知道,原来顾春的师父竟是药王谷的谷主,得了这么一个好幕僚,林兄真是令人羡慕啊。”
林清磨着后牙槽,“看来魏世子很闲啊,左右时间还早,不妨我们出去过几招,可好?”
魏无极打了个哆嗦,退了回去,“在下有事,告辞!”说完一溜烟的跑了,生怕慢一步就要再挨一顿揍。
“行了,都回去歇着吧,”林清开始赶人。
严文才听话的走了,顾春却没动,他认真的观察了一下林清的脸,“属下看大人精神似乎不太好,等属下先为大人请个平安脉再离开。”
林清一噎,把脉那是绝对能把脉的,“你若想留下作为我的幕僚,第一点,必须无条件听从我的安排。”
顾春犹豫了一瞬,点点头。
林清正要撵人,就见周虎从外面走进来,“头儿,那个张真被抓到了,也是凑巧,张毅带人进去的时候,正巧被外出归来的张真看见,他便躲进附近一民户家中,正好让咱们的人给抓了正着。”
周虎后面跟着两名护卫,张真的双手被捆,被那两名护卫押着走进来。
张真此人身高不足五尺,却异常健壮,一双三角眼不断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见到林清也不害怕,反而挺起胸膛,轻蔑的打量着林清,“你就是林清吧,坊间已经传开,听闻是你破解了我的手法?”
林清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可那又如何。”张真毫不在意,甚至更加猖狂,“便是你抓到我又怎么样,我可是听说曾县令已经死了,在下一个县令到达之前,我的案子只能上报刑部,可刑部审案又要走流程的,就是判我砍头,那也得是年后的事情,最起码现在我还活着,你却只能看着我活着。”
张真得意极了,只要给他时间,他就有信心逃走。
他张狂的仰天大笑,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林清也笑了,腰间长剑赫然出鞘,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冷厉的银光,轻而浅的划过张真的脖子,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张真的笑容戛然而止,剧烈的疼痛让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
他不可思议的瞪着林清,声音却像是被泡在血中一样,“案件还没判,你不能杀我!”
林清缓缓将剑送回剑鞘,轻笑一声,“爱走流程那是刑部的事,跟我天禄司有什么关系,跟你是凶手与否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本官让你死,你就得去死,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要跟本官讲道理,也要看看本官愿不愿意跟你讲道理。”
他恐惧的看着林清,仿佛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过来他惹的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是人!你是……恶鬼!”
张真剧烈的咳嗽起来,倒地气绝。
“蠢货。”林清轻嗤一声,转身离开。
第89章
翌日一早, 林清便钻进密室里处理公务。
今日黄元不在,倒是暗四十九一直在旁边候着,时而研磨, 时而端茶送水。
突然地面响起一阵鸟叫声, 一长两短,这是天禄司暗部传递消息时的暗号。
暗四十九听到这,立即跑出密室, 约莫一刻钟又折了回来。
林琴放下手中毛笔,“出什么事了?”
暗四十九:“禀大人,暗九那边传来消息, 鲁国公弄来一颗炙阳丹, 是以此丹作为交换, 方才得到血衣楼的帮助, 眼下血衣楼楼主红鹰就潜藏在会善寺内。”
听到炙阳丹,林清也惊愣了一下,实在是这玩意儿太过稀有, 属于神药,服下一颗, 修炼内劲时便能事半功倍。
在这个世界练内功才能增长内劲,许多武功都需要内劲支撑方能发挥招式的威力, 偏偏内劲这种东西又只能熬年限,能辅助修炼内劲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她因为熟悉剧情,了解书里灵丹妙药的位置, 也因此吃过不少好东西,炙阳丹,她也服用过几枚。
暗四十九唉声叹气,“这炙阳丹只有神霄宫里的那位才能炼制, 每次现世都要惹起一番腥风血雨,他们江湖人是舒服了,可咱们天禄司又要忙了。”
林清指尖有节奏的敲着桌面,“看来这会善寺是非去不可了。”
“对了,还有个消息。”暗四十九古怪的偷瞄了她一眼,“您在杀手榜的价格提了五万两,如今您的身价已是十五万两白银。”
林清压根没把这当回事,左右天禄司但凡有点名气的人都在各大杀手必杀的榜单的,只是钱多或者钱少罢了,但迄今为止,没一人敢动手的,毕竟谁都不傻。
既然如此,准备去会善寺的事情就是。
“还有一事。”暗四十九为难的偷偷瞧了林清两眼,“那位顾大夫正在寻大人。”
林清一听顾春的名字就头大,若是换个人,她直接让下属扔出去就行了,但顾春不行。
虽说朝廷与江湖不牵扯,但那也是表面上的,药王谷一向以行医济世为使命,看似与世无争,但真若惹了他们,也足够让人不好受的。
前有血衣楼,后有药王谷,再加上鲁国公那几个老狐狸,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天禄司便会腹背受敌。
林清只觉一阵牙疼,对顾春真真是硬不得,软不得。
“就说我外出办差了。”
“诺。”暗四十九转身往外走。
“等等。”林清叫住他,站起身吁出一口气,“还是我去吧。”
暗四十九低头站到一边。
林清走出密室,一路来到客栈角落的小园里。
十月一到,气温骤降,大多树木的叶子已经落光,留下光秃秃的树干,草木皆余一片萧瑟。
这处小园不算大,除去这些草木,就只剩一处小小的池塘,以及立在池水中的石头怪山。
顾春坐在池边的石凳上,垂眸盯着水面,似乎在想什么。
林清站在他的身后,等了一会,见他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低咳两声,“顾大夫?”
顾春被吓了一跳,立即回身,见是林清,双眼微微一亮,“属下见过大人。”
林清也懒得再纠正他,“顾大夫刚刚在想什么?”
顾春:“属下在想方才听闻何大娘带着她的女儿进京寻亲去了,能离开这处伤心之地,对她们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林清却并不这样觉得,若真是好事,为何这么多年何大娘宁愿窝在这华宁卖豆腐,也不去京城寻亲。
顾春:“对了,再过几日便是会善寺的庙会了,大人近日劳累,属下知道那会善寺后山有一处温泉,对身体颇有好处,到时大人尽管泡一泡,再由属下施针为大人调理,必会有所帮助。”
林清默默退了好几步,泡澡?施针?尽管是好心,但大可不必。
顾春不懂林清为何如此抗拒,但想起昨日林清的话,立马顿悟。
——大人这般聪慧,定是另有安排!
他懊恼的垂下脑袋,原本想借此改善一下大人与他的关系,结果弄巧成拙,险些坏了大人的机会,他真是笨啊!
想至此,顾春满脸歉意,“大人恕罪,是属下愚钝了。”
林清莫名其妙的抬头瞅着他,“嗯?”
顾春正要说话,忽然有一队人闯了进来,他们皆身穿银灰长袍,腰间挂着腰刀,将林清与顾春团团围住。
带头之人约莫已有三十来岁,面容刚毅,对林清道:“林伯爷,在下柳宁,奉鲁国公之命,请您于会善寺一见。”
顾春上前一步,“你家老爷既是国公,岂会不知请人先下帖子的道理,直接派护卫上门请人,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柳宁身旁的护卫上前一步,怒斥:“你又是哪来的东西,竟敢对我们国公无礼!”
顾春不卑不亢,“在下顾春,原只是一乡野游医,承蒙林大人不弃,如今已是大人府上之人。”
“老子管你是谁,找死!”那护卫抽出腰刀,高高举起,朝顾春砍下。
顾春并不会武,瞧那银光将近,下意识闭上眼睛。
林清脚尖一动,将眼前的一枚石子踢出,石子暗含内劲,打在那护卫胸口,下一瞬,那护卫便倒飞倒地,胸口那一处的骨头已然凹了下去。
林清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柳校尉无礼在前,欺辱本官之人在后,怎么,真当本官背后无人吗。”
柳宁没想到林清说动手就动手,而且仅仅是一枚石子,就将他的下属打成重伤,这般内力,便是他也望尘莫及。
他看向林清的目光更加深沉,“林伯爷年纪轻轻,功力却是这样深厚,当真是天赋异禀。”
林清:“柳校尉若这次过来就是为了夸本官几句,那么你可以离开了。”
柳宁没想到林清比他预料的还要可怕,事已至此,他今日这差事只怕无法完成了,他转身便走。
林清:“慢着。”
柳宁脚步一顿,“伯爷有事?”
“真当本官这地方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林清抬眸,眸中泛起丝丝戾气,那鲁国公真当她是泥捏的不成。
她话音未落,数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冲出,各个手持利刃,招式简单,却狠辣无比,打的柳宁等人毫无还手之力。
“这……这是暗部。”柳宁恐惧的望着这些犹如厉鬼一般的黑衣人,这就是传闻中的天禄司暗部。
他们都以为林清是独身而来,手头能用之人除了周虎,皆是其他人的属下,直到现在,他们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林清的手里不是没人,只是她一直未曾显露罢了。
哪怕身处劣势,哪怕有性命之危,她都将这力量隐藏在黑暗之下。
“你真是可怕。”柳宁瞳孔剧震,又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异色。
林清垂眸,她知道柳宁已经上钩了,对同样穿着黑衣的暗四十九招招手,耳语道:“将他们关进秘牢,寻个机会,放柳宁离开。”
“属下知道了。”暗四十九领命而去。
暗卫们甚至自行分为两组,其中一组押人离开,另一组将现场所有的痕迹去除,连一丝印记未留下。
不过须臾,小园里就只剩下林清和顾春。
顾春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他本以为要经历一场生死大战,结果就这?
林清微微一笑,“这就怕了?若是怕了你尽可离开。”
顾春忙道:“属下不怕,只是头次经历这种事,有些不太习惯,只要给属下一点时间,属下一定会做到面不改色!”
“那倒也不至于……”林清只觉头似乎有点疼,她揉了揉眉心,“魏无极和严文才又不知道跑哪潇洒去了,你若有时间,不如陪我出去走走吧。”
顾春当然同意。
客栈外就是主路,两边店铺林立,衣食住行样样皆有,路边的摊贩亦是不少。
林清挑着人少些的地方走,时而驻足,时而买点合胃口的零嘴。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县衙门口。
顾春疑惑的问:“大人来此,可是有事?”
“来都来了,顺便取点东西。”林清说着,已然走进县衙。
顾春:“大人要取什么东西?”
“钱大兴说,他把证据交给卫道之后,隔日卫道就死了,这么短的时间,他要藏一样东西,就不会藏的太远。”
正说着,张毅也迎了过来,对林清抱拳行礼,“见过大人。”
林清:“你可知佟县令的事情?”
张毅愣了愣,“知道,佟大人死前,小人正好接了父亲的班,成为这里的捕快。”
他回想了一下,道:“小人还记得那日是四月初七,佟大人不知怎么的,似乎总是忧心忡忡的,吃饭时还碰撒了菜碟,后来,他便一个人待在公堂内,不许衙役们去烦他,等小人初八上值的时候,佟大人已经死了,尸体就坐在那桌案后的官椅上。”
林清走到那椅子旁,单手放在椅背上,仔细观察着这里每一样东西。
顾春问道:“大人要取的东西在这?”
“钱大兴说他将东西交给‘佟远山’后,隔日他便死了,而‘佟远山’直到被抓住之前,一直都在县衙未曾离开,那么东西一定还在县衙。”
顾春昨日已听魏无极讲过案情,不由感叹,“若是刘素还在这就好了。”
林清却是摇了摇头,“长期的监禁加上装疯,对刘素的性情多少都有些影响,她不会轻易相信我,京城如今局势不明,我也没有时间跟她耗着。”
顾春安慰道:“既然东西就在县衙,我们不妨多找些人过来都上一遍,总能找到。”
林清:“不必,方才张毅不是说过,‘佟远山’一直独自一人待在公堂,那东西一定就藏在公堂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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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公堂虽然占地面积不小, 但其实很空旷,东西也不算多,要想藏下一些东西并不容易。
林清的视线, 最后停留在挂在公堂的匾额上, 漆黑的匾额写着四个烫金大字——明镜高悬。
只这东西哪个县衙都有,但唯独华宁县衙这块有点显眼,它歪了。
张毅顺着林清的视线看见那歪掉的匾额, 无奈道:“那匾额的框架似乎有些损坏,挂一段时间就会朝右偏一些,待会小人寻个梯子去正一下就是。”
林清:“这匾额一直这样吗?”
张毅:“具体倒是记不清了, 好似有些年头了, 小人记得曾大人前段时间还找过工匠要修补, 结果工匠来了, 曾大人又说如今衙门里正是缺银钱的时候,歪了正一下就是,于是又把工匠给赶跑了。”
林清的脑海里顿时清明起来, “去找几个信得过的将这匾额拆下来。”
张毅不明所以,还是去了, 不一会就带着人把匾额给拆了下来,放在公堂的地板上。
挂在上面倒不觉得, 可放在地面上,才发现这匾额竟出奇的大,木料是上好的黄花梨, 四个金漆大字已落上一层灰尘。
林清围着匾额转了一圈,停在那总是下移的右下角处。
大渊朝挂匾额,就是在匾额后拴着两个铁环,再由一起根绳子吊起固定, 匾额会偏,就代表两边重量不一致。
她顺着那右边的框架一点点摸索,很快就在那框架的缝隙里戳到什么东西。
这时一根毛笔被递到她的眼前。
林清一抬头,正对上顾春的脸,心里不禁一软,这顾大夫还挺有眼力见的。
她拿过毛笔,将那框架缝隙里的东西一点点的抠了出来,竟是一本被油纸包住的书册。
顾春疑惑:“这是什么?”
林清没有说话,打开一看,才发现这是一本账册,或许是年头过于久远,账册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面每一页都写着数字,令人窒息又恐怖的数字。
林清强忍住怒气看完。
十一年前的案子,简直比她在卷宗上看到的还要恶心。
他们身居高位,发放赈灾款时要求百姓三人为一户,记三人名字,却只发一份钱款,三人均分,而后又私立清田税,以百姓迟耕为由,按人头收税。
那赈灾银看着很多,可若发到每一户百姓手中也就没有多少了,三人分一份钱,每人最多也就半贯铜钱,而清田税一收,每人要交一贯钱,也就是说被那些人倒了一下手,原本期待着领钱活命的百姓在衙门里转了一圈,反倒欠了官府半贯钱!
关键那是水灾,良田被水淹没,百姓倒是想种地,可也得有地让他们种啊。
林清看见张毅又取出几个油纸包,便将手里的账册塞给顾春,“你不是想要留在我身边么,那就多看看吧,若受不了就回去继续开你的医馆。”
顾春不明所以,可当他翻开账册,愣是气红了眼,浑身都在隐隐发抖,不停的喘着粗气。
林清也没管他,将剩下的油纸包一一打开,这里有账册,有官员往来时的密信,甚至还有一枚印信,上面的名字有许多人如今正身居高位,活得逍遥自在。
田瀚义是,鲁国公也是。
她将这些东西一一收好,抓着还没平稳的顾春离开县衙,等回到客栈,将顾春丢给掌柜,独自一人前往密室将东西藏好,而后牵了一匹快马,正要离开,就被顾春给堵在马棚。
顾春倔强的看着她,“属下能帮忙。”
林清叹了口气,指指马棚,“会骑马么?”
“会的。”顾春选了一匹马出来翻身上马,动作很是娴熟。
二人骑马直奔城郊,等出了城,顾春才问:“大人可是有什么发现?”
“当年渭西大案是我师父诸葛绪亲办,案子虽破,但赈灾款其实并未找到,直到看见卫道留下的证据,我心里便产生了一个疑问——那批赈灾款在哪。”林清凝视着前方不断掠过的路,思绪飞转。
十一年前渭西大案结案,鲁国公与田瀚义逃脱罪责,赈灾银不翼而飞,卫道不惜改名换姓,将证据藏在县衙匾额内,曾宏明知匾额有损,却赶走工匠不许人触碰,魏长风不惜暴露也要杀死曾宏……
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那批赈灾款或许就是乱象之中的源头所在。
快马如飞,风声猎猎。
顾春从不知道御马有一天也会让他觉得如此艰难,他稍稍侧头,就见林清认真的看着前路,明明只是少年,却将骑马练得如走路一般毫无二致。
他自愧不如。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一根麻绳拦路而起,飞扬的马蹄直直撞在麻绳上,枣红大马前腿被绊倒,发出一声剧烈的嘶鸣,向地上倒去。
林清立即反应过来,当即松开缰绳飞身而起,顺手抓住同样被甩飞的顾春,向前缓缓落在一处大石头上。
与此同时,十数名黑衣人冲天而起,皆双手反握短刃,朝她袭来。
林清有点想骂人,这血衣楼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再次借力飞起,将顾春甩到一棵大树上,而后转身时,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化作一道寒光,刺入最近那黑衣人的胸口。
巨大的力道让那黑衣人的尸体不断向后倒飞,就在此时,其他黑衣人也逐一赶到。
林清拔剑迎上,身形如风,剑光闪烁,眨眼间便将黑衣人悉数逼退,她正要追上去,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风动。
林清转头一看,就见一黑衣人已然悄无声息向顾春袭去。她距离顾春太远,若等她过去必然来不及救下顾春。
林清低头看了眼手中长剑,内力附于掌中,将剑猛地掷出。
长剑快如闪电,刺入那黑衣人的后背,黑衣人瞬间毙命,巨大的力道带着黑衣人的尸体继续往前扑去,险些将顾春从树上扑下去。
顾春强挺着站好,伸手握住剑柄将那剑给拔了出来,焦急的望着林清。
林清缓缓落在地面,与那些黑衣人成分庭之势,微风刮过,好似一根看不见的弦骤然绷紧。
那些黑衣人忽然纷纷后退,只有一人上前,他身形高挑,声音沙哑,不辨男女,“林大人,你只有一个人,我们还有九人,你的兵器也已经不在手中,你认为你还会是我们的对手。”
林清忽然就笑了,“不过杀些杂碎罢了,有没有兵器又何妨,况且……”
那黑衣人下意识问道:“况且什么?”
林清:“在你开口的那一瞬,本官便知道你们另有所图。”
黑衣人静静看着她许久,“林大人果然聪明。”
林清打量了一下黑衣人,“你是红鹰?”
黑衣人点点头,“不错,我就是血衣楼主红鹰。”
林清环胸而立,“血衣楼不是已经投奔鲁国公麾下,又来找本官作甚?”
红鹰低笑几声,“区区一颗炙阳丹就要赌上我血衣楼全楼的性命,大人以为这可能吗,所以我觉得与那老东西合作,不如与大人合作来得畅快,大人以为呢?”
林清忽的愣了一下,这番情景,倒是与穆晚唐相遇有几分相像。
红鹰也注意到了她这一瞬的异常,“大人这是何意”
林清:“只是想到一位故人罢了,他也曾与本官合作过几次,倒是与你有几分类似。”
红鹰:“能让大人露出这般神情,我倒是好奇那人的身份了。”
林清:“一只会勾人的小狐狸罢了。”
“那是巧,他是狐狸,我是飞鹰,看来大人与猛禽有缘。”红鹰对那样一个人并没有什么兴趣,“大人意下如何?”
林清活动活动手腕,“那便要看血衣楼的诚意了。”
红鹰思索了一会,点头同意,“好。”
黑衣人们迅速退去,林清飞到树上将顾春带了下来。
“您的剑。”顾春将剑还给林清,“这血衣楼既然能出卖鲁国公,也能出卖我们,与他们合作,很危险。”
“我知道。”林清将长剑收入剑鞘。
送上门的韭菜,不要白不要,不割他们几茬,她都不好意思包顿饺子。
顾春查看了一下两匹马的伤势,“这马短时间内怕是不能用了。”
林清四处望了望,“前面有个村子,我们将马匹存放在那,步行去吧。”
顾春“我们要去哪?”
林清:“会善寺。”
安顿好马匹后,他们一路步行,约么两个时辰后,终于到达会善寺门前。
会善寺位于齐明山上,此时已近黄昏,进香的香客不多,大家陆陆续续的往山下走。
林清带着顾春站在一边看了会,正要走进寺院大门,就见一沙弥向他们走来。
“施主留步,田居士请二位施主于后院枫叶湖一见。”
林清眉毛微扬,这个田瀚义来得倒是快,“劳烦师傅引路。”
沙弥在前方专心引路,林清与顾春跟在后面。
会善寺的风景极为不错,眼下正是枫叶变红的时候,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那湖水便在红枫之内。
沙弥走到湖边便停下了,道:“那边小僧不能过去,只能送二位施主到这了。”
林清颇为好奇,“这会善寺的地儿还有你们不能去的?”
沙弥含笑回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会善寺是前朝旧庙,本已破败,是十年前田居士出钱修葺,方才有如今这般规模,住持与田居士曾有约定,以枫叶湖为界,湖东为我寺僧人修行之处,湖西则归田居士所有,往常若是无事,僧人不得越界。”
“这样啊……”林清低眉沉思片刻,又道:“听闻国公爷正在此处为亡妻祈福,在下与他有几分交情,寻思一会过去探望,不知他住在湖东还是湖西?”
沙弥老实答道:“国公爷是我寺贵客,自然住在湖东的客院内。”
第91章
林清站在湖边, 等顾春送走小沙弥,他们一路顺着湖边的蜿蜒小路往前走去,直到进入枫林之中, 一位道貌岸然的老者正席地而坐, 双目紧密。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在被他引动,变得黏腻而厚重。
林清目光一凝,好强的内力, 好一个下马威。
顾春忍不住扯开衣领,“我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林清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体内内力运转, 透过她的手涌入顾春体内, 仿佛在他的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薄膜, 将那些令人不适的东西隔离在外。
顾春的神情总算舒缓下来, 他虽不懂武功,但好歹也算是半个江湖人,立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轻风刮过, 红叶如雨,飞鸟好似察觉到不对, 纷纷离去,而后, 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
林清眸光冷漠,不卑不亢,她抬起另一只手, 食指与中指夹住一片飘荡的红叶,瞄准那老者的脖子弹射而出。
她可以保证,若对方不躲,一定会被枫叶把脑袋完完整整的割下来。
那老者也察觉到枫叶暗藏的威力和杀意, 双目大睁,向右闪开。
这一动,气便散了。
“伯爷内力深厚,下官佩服。”老者看了眼完全嵌入树木的枫叶,眸里闪过阴狠,但更是震惊,他本以为以他的内力绝对会让林清好看,没想到林清自己没事,还能再护下一人,甚至此时还能腾出手对付他。
这么强悍的天赋,如此强大的内力,他只在一人身上看到过——瑞王李辰瑄。
不,林清比李辰瑄还要恐怖……
他收敛起所有心思,恭敬行礼,“下官田瀚义,拜见昭勇伯。”
林清收回内力,轻轻拍掉衣服上沾染的灰尘,“田大人叫本官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田瀚义并未起身,道:“下官一直在此潜修,对犬子疏于管教,致使他不知轻重,屡次得罪伯爷,下官心有歉疚,请伯爷恕罪。”
“恕罪?”林清嗤笑,“田大人莫不是求错了人吧,被令公子欺辱之人可不是本官。”
“伯爷嫉恶如仇,既如此……”田瀚义使了个眼色,不一会,田长乐就被五花大绑给拖了过来,“做错了事,就该罚。”
田长乐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声,看向田瀚义的目光全是恐惧。
田家的两个下人拿着长棍,狠狠敲在田长乐的后腰。
田长乐发出一声惨叫,疼的险些昏死过去。
但这只是第一下,棍棒犹如雨点一般不断落下,很快,他的后背就被鲜血染红。
田长乐满脸惨白,连叫的力气都没了,直至昏死。
田瀚义却仿佛被打的是个陌生人,唤来下人,摆上茶桌茶具,对林清做了个请的姿势,“伯爷就不好奇鲁国公为何此时过来祭奠亡妻吗。”
好问题!
林清倒还真起了几分兴致,怎么着,这是分赃不均起了内讧,还是又要给她挖坑呢?
她走到矮桌前,下人立即在她后面放下一个蒲团。
林清坐在蒲团上,看着田瀚义如行云流水一般泡茶洗茶。
行刑的下人走过来,小声道:“老爷,少爷气息微弱,再打就要死了。”
田瀚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一滴茶水因此失误滴落在桌上,他微微蹙眉,“蠢笨如斯,死便死了。”
林清悠闲的欣赏着这枫林美景,“田大人当真舍得,这可是田家唯一子嗣啊?”
田瀚义:“若不得用,留着也受不住下官留下的家财,倒不如换个更好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林伯爷,您说呢?”
林清:“怪不得田大人能与鲁国公府交好,这祸害起儿子的模样都极为相似,可法理之内,父子相残,还是要被抓的。”
田瀚义稍稍抬手,一边的下人会意,立即停止施刑,此时的田长乐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息残存,眼瞅着就活不成了。
田瀚义瞥了下人一眼,“丢远些,别脏了伯爷的眼。”
下人应诺,拖着田长乐离开了。
“扫兴。”林清眸光微敛,这个田瀚义果真不好对付。
顾春思索片刻,伸手抓住林清的衣角眨了眨眼。
林清忽的就明白顾春的意思。
他说田长乐还有救,他能救,所以……要不要救?
林清微不可寻的点了下头。
顾春会意,立即离开了。
田瀚义也注意到顾春的离开,不过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下人,不值得他过于在意。
“实不相瞒,昨日下官与国公爷见过一面,因此得了几分消息,国公爷吊唁亡妻是为其一,其二便是因司天监那边有人算出,这会善寺中出现了一样宝物,得之可保大渊风调雨顺。”
寻宝?
林清微微一愣,这倒是她始料未及的。
“此事事关重大,太后不愿让太多人知晓,所以这次明面上是鲁国公一人前来,但暗地里,瑞王也在。”
瑞王李辰瑄。
林清一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格外牙疼,而且李辰瑄这个男主都在,那是不是代表女主林君柔也在?
男女主都凑全了,加上此地错综复杂的案子……
林清此时此刻岂止是牙疼,她脑袋都开始疼了。
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田瀚义觉得原本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内,可此时他看着林清的脸一会震惊一会痛苦一会扭曲的样子,忽然就感觉好似是他想多了,这个林清果然不好对付,“林伯爷可是有事?”
“无事,本官身感疲惫,就不叨扰田大人了。”林清意味深长的看了田瀚义一眼,转身便走。
田瀚义盯着林清的背影陷入了沉思,许久才对一旁的管家招招手,“方才她离开时不太对劲。”
管家不太明白,“许是昭勇伯想到了什么事情。”
“不,不可能。”田瀚义紧紧注视着林清离去的方向,“你不了解林清的恐怖,别看她年岁尚小,却不知有多少人都栽在她的手上,绝不可疏忽大意!”
田瀚义试着将林清方才的表现都做了一遍,不禁喃喃自语:“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我究竟是哪里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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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离开的速度很快,直到看不见田瀚义的身影才慢下来,缓步走在枫林之间,脑海里捉摸着方才田瀚义的那些话。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动静。
那似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的,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女子的惊叫声,接着就是一白衣姑娘向这边跑来。
那姑娘身着一套雪色裙衫,身娇体弱,容貌秀丽,泪眼微红,好似一朵被暴风摧残过的小白花。
正是许久不见的林君柔。
林清只觉心里好似万马奔腾,霎时间数不清的脏话想从她的嘴里涌出,又被她给压了回来。
她本能往旁边一闪,下一瞬,就见经过她身边的林君柔脚下一滑,倒在了她刚刚站着的位置。
林君柔幽怨的看了林清一眼,泪眼朦胧,啜泣着伸出手,“伯爷救我!”
林清迅速又往后退了一大步。
林君柔:“……”
这时,追着林君柔的那几人也赶到了,带头的是位流里流气的富家公子,身后还有几个家丁。
那富家公子张狂至极,道:“小娘子,我金家在这华宁可是数一数二的富户,跟了本少爷,以后便是穿金戴银,绝不会亏待你。”
“你不要碰我!”林君柔哭的梨花带雨,不断后退,求救的看向林清。
那金家公子的视线也落在林清脸上,然后怒了,“就是你这小白脸觊觎本少的女人!”
林清迅速再退三大步——不熟,莫挨老子。
金家少爷很满意林清的识趣,再次狞笑着看向林君柔。
林君柔倔强的闭上眼睛,一滴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滴落。
林清:“……”辣眼睛。
她就纳闷了,这位金家少爷是脑残吗,不说别的,就林君柔头上那一根蝶戏双花点翠珠钗,少说也得几百两,更别提那什么价值千金的玉佩,御赐锦缎制作的衣裙。
就这一身,怎么也得几千两,结果那金家少爷就跟选择性眼瞎一样只看见林君柔那张脸,然后开启强取豪夺。
不……估计金家少爷这张如被狂风摧残过的脸,压根连鱼塘的边都够不到,最多是个被拉踩的小反派。
反派要行动了,男主呢?
林清四处望了望,果然看见一抹玄色从远处飞来,那轻功甩的,都能冒烟了。
李辰瑄从天而降,一脚就将那位金家少爷踹飞出去,然后伸出手揽住了林君柔柔弱的腰肢,细心的安抚好怀中佳人,却对林清怒目而视,“林清,你居然见死不救!”
林清:“谁死了?”
李辰瑄:“……”
林清冷笑:“没人死,你凭什么说我见死不救。”
李辰瑄被气得倒仰,“本王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卑劣之人。”
林清:“嗯,我卑劣,你高尚,你高尚你咋不上天化为太阳普照大地呢,在这装什么纯洁。”
“好,好得很。”李辰瑄怒极反笑,“昭勇伯这是连礼义廉耻都不讲了?”
林清翻了个白眼,“跟人讲,其他免谈。”
李辰瑄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杀意森森的瞪着林清。
林清全当没看见,以前她或许还有所顾虑,现在有李明霄给她兜底,不过骂了李辰瑄几句,顶多罚她多跑几回裕德苑,又不是没去过。
她事多,忙得很,没工夫跟男女主玩什么爱情保卫战。
第92章
引路的沙弥早已备好了客院。
林清稍稍打听便知道位置, 她走进小院时,顾春正好从厢房里走出来。
林清:“怎么样了?”
顾春:“若再晚去一刻钟就救不活了,用了些手段, 能活, 但超不过半月,只能在床上躺着。”
林清盘算了下,半月时间足够了。
顾春:“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消息, 红鹰最迟今晚必定会让我看见他的诚意。”林清说着走进房里。
这里的客院不算大,有三间屋子,每间面积都不算大, 里面放着一张木架床, 一套桌椅, 一个衣柜,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夜色渐浓,顾春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暗的灯火将周围蒙上一层淡淡的黄。
林清在打坐, 稍稍看了一眼便继续闭上眼睛,顾春坐在油灯前看着手里的医书。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房顶忽然传来一阵稀碎的声响。
林清骤然睁开双眼,一个纸包已然捅破窗纸掉在地上。
顾春被吓了一跳, 手里的医书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这是什么?”
林清走过去将那纸包捡起,一股兰香飘入鼻间, 这味道很淡,像是不经意间沾染上的一般。
她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将那层纸揭开,里面竟然是一锭银子, 足有五十两重。
顾春疑惑道:“红鹰为何要给我们一锭银子?”
“这是官银。”林清将银子翻过去,露出底部,底下刻着四个大字——国库官银,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元康二十二年渭西赈灾用银。
元康二十二年正是渭西水患发生的那一年。
“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十一年前消失的赈灾款就在这会善寺里。”
顾春震惊的看着林清手里的银锭,“可会善寺太大了,我们只有两人,要从哪里查起?”
林清将银子放在桌上,“官银并不能直接消费,需要由官府指定的钱庄进行熔铸,但这赈灾银见不得光,显然走不通这路子,那就只能走另一条路。”
顾春:“什么路?”
林清:“官银私铸。只需要寻个地方私设熔炉,将官银融成银水,再入模具重新定型,便能在民间流通了。熔炼银两需要火,烧火就需要大量的燃料,例如炭。”
顾春立即反应过来,忙道:““齐明山山体崎岖,唯有一条路可上下山,若要运送大量的炭,需要人工一点点挑上来,那么必定会在寺内留下痕迹,属下以前来过会善寺看诊,会善寺账册一类的事务皆由监院管理。”
监院吗……
“睡吧,明日再说。”
顾春点点头,回房去了。
林清坐在椅子上,注视着那放在桌上的银锭,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这些日子的遭遇。
本以为只需要找到杀害县令的凶手,将鲁国公拉下马就是,却不曾想案子却牵扯到十一年前的旧案,甚至与她师父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有些事不查清楚,今夜这觉注定是睡不消停。
许久,她悄然离开客院。
这个时间内大多人都已经睡了,她如幽灵一般穿梭在房檐之上,远远的瞧了一眼鲁国公居住的院子,只见那灯火通明,侍卫成群,将那院子围的如铁桶一般。
若只是鲁国公自然没这阵仗,但加上李辰瑄那就不一样了。
林清将院里侍卫布置记在脑海,脚下借力,如风一般飞离这里。
会善寺的监院法号释空,因为事务繁杂,他居住的地方比其僧人要大上一些,而且设立一间书房。
林清飞进院中,两间房里漆黑安静,想来释空已经入眠。
她四处看了看,很容易便锁定偏西侧的书房,房间无锁,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书房里虽然东西甚多,却被收拾的井井有条,账册都被收在角落处一个箱笼里。
她取出一本借着月光翻看,却并未发现异常。
寺内僧人共一百四十七人,所消耗的衣食住行皆在范围之内,包括她格外在意的木炭。
一百多人,一年的消耗的炭竟不足一千斤。
想想也是,木炭昂贵,寻常百姓家都是能省则省,寺院更不富裕,只会想办法节约。
林清将账册放回原位,看来此事与会善寺里的僧人无关,还要去找别处找找线索。
她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又一阵脚步声靠近这里。
林清望了眼房梁,飞身而上,藏好。
房门再次被人悄悄推开,李辰瑄竟带着一名黑衣人走了进来。
李辰瑄冷眼瞧着那名黑衣人,“东西呢?”
“带来了。”黑衣人取出一本册子交给他,“那林清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瞧把你们紧张的,竟然还要我亲自给这寺院做一本假账。”
李辰瑄眸光深沉,“那是你不知道她的可怕。”
黑衣人不以为然,“有什么可怕的,再说她也不一定能查到这里。”
李辰瑄很是自信,“鲁国公和那个田瀚义干了这么多蠢事,条条线索都指向十一年前的赈灾银,她一定会查到这里,也一定会查木炭用量,毕竟融银离不开炭。”
黑衣人也很得意,“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是如何将拿到木炭的。”
李辰瑄但笑不语。
黑衣人:“你还要跟林君柔那个傻女人纠缠多久?”
李辰瑄把玩着手上的扳指,“要骗过她,就必须要骗过本王自己,只有本王自己都认为那是真的,才不会让林清抓住破绽。”
黑衣人:“你自己清楚就好,毕竟我家主人一点也不想跟一个‘恋爱脑’合作。”
李辰瑄手上的动作一顿,“恋爱脑?”
黑衣人:“林清对你的称呼,听了她的解释,我家主人觉得很适合你。”
李辰瑄手一用力,那玉质的扳指碎裂成两半,“不要说这些没用的,林清抄了王端,又让瑞王府暴露在李明霄的眼皮子底下,如今本王威虎营的军费已经不够了,你们动作要快些。”
黑衣人:“王爷尽管放心,我们的人就藏在外面,只要他们将银子熔铸好,我们可以立即帮你运回威虎营,不过答应我们的条件,王爷也莫要忘了。”
李辰瑄:“本王记得,不会少了你们的。”
黑衣人顿了顿,“那东西也已经准备好了 ,只需寻个时间投进那湖中即可。”
李辰瑄眸光一亮,连声音都带着隐隐的兴奋,“好,本王知道了。”
二人将册子与箱笼中的账册调换,而后迅速离去。
林清屏住呼吸,仍旧安静的等着。
果然,李辰瑄忽然又折回来,在房间里静静扫视一圈。
黑衣人跟在后面,嘲讽道:“深更半夜的,有谁会来这里,定是你想多了。”
“或许吧。”李辰瑄狐疑的合上门,他的直觉从未错过,难道今日真的是感觉错了?
林清又等了一会,确定那二人不会再次折回后,方才从房梁上落下。
她拿起李辰瑄放下的那本账册。
只见上面关于木炭的一项,竟直接从不到一千斤的用量提到了十万斤。
这本假账,完全是把黑锅扣在了这群和尚头上。
若是按此去查,必定要浪费不少时间,哪怕等她反应过来,只怕也为时已晚。
林清合上账册,这个李辰瑄藏得也着实够深,若非今日遇见,她是真被骗过去了。
看来原著对这个世界的描写也不全然都是真的,日后她还要再留几分心思才是。
还有那个黑衣人又是谁,那所谓的东西又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问题刚刚得到答案,却又生成了更多问题等待解答。
林清将账册放下,推门走出书房,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下意识的走到监院释空的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里面黑漆漆的,但床上被褥整齐,并没有人躺下过的痕迹。
释空竟然不在?
林清微微蹙眉,悄无声息的返回客院。
翌日一早,天刚微微亮,寺内突然大乱,到处都是跑动吵闹的声音。
林清从床上坐起,整理了衣衫,打开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顿时让她清醒了不少。
顾春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林清,忙道:“大人,属下刚出去探查了一番,据说寺里有僧人失踪了。”
林清愣了一下,“失踪?”
顾春:“听说昨晚上睡觉时还在,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就已经空了。”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顾春前去开门,问清原因后又折了回来,“大人,来人是鲁国公府的下人,说是有关僧人失踪一事,请大人过去一趟。”
林清回去将剑带上,“那便去看看吧。”
顾春也想陪她一同过去,但屋子里没人,他又不会武,还是停下了脚步。
林清走出门,鲁国公府的下人正在外面候着,麻利的跪下行礼,“奴三石,叩见伯爷。”
“起吧。”林清打量他一眼,见他穿着整洁,束发的簪子竟是玉制,明显在国公府颇受重用,“你是国公爷跟前伺候的?”
“是在外院伺候,奴腿脚灵活,常给主子们跑腿引路。”三石站起身,弯着腰在前面引路。
林清下意识看了眼地面,双眼微眯,只见那三石的鞋底隐隐有黑屑洒落,时隐时无,似是炭屑。
第93章
三石在前面引路, 直到监院所居住的僧房门前。
这里已经被侍卫把控,只有鲁国公魏锦元与李辰瑄在,见到林清过来, 两人的视线齐齐落在林清脸上。
魏锦元目含森冷杀意, 在林清脸上转了一圈,冷哼一声,微眯着眼, 双手快速的盘着一串已经包浆的佛珠。
李辰瑄想起昨日挨的那顿骂,冷着脸,转过身去。
林清扫了这二人一眼, 挑眉一笑, 道:“国公爷寻下官过来, 不是只为了摆脸色吧?”
魏锦元:“听闻林大人伶牙俐齿, 本公只怕哪一句说的不好,就要被寻个由头罢官免职,抄家流放了。”
林清:“国公爷这是哪的话, 下官要是真有那能力抄了您家,您现在哪还能站着跟下官说话。”
——废话, 能抄你,早把你抄了, 还用在这听你叽歪。
魏锦元被噎了一下,不再言语,犀利的视线落在林清脸上, 若是眼神能杀人,他必然已经将林清碎尸万段。
林清的笑容不变,眸子却透出肃杀冷厉。
一老一少,势同水火, 气氛骤然紧绷。
但谁也不傻,暗地里动手那叫各凭本事,明面上大家伙还得把脸皮挂上,两人错开视线,恍若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李辰瑄适时的插话进来,“方丈到了。”
林清转身一看,就见一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疾步的往这边走,停在几人面前。
李辰瑄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丈道:“我司监院法号释空,按照以往,释空需在早课之前前往厨房记录一日钱粮所需,再去正殿与僧众做早课,但今日厨房迟迟不见释空过去,早课依旧没有见他,大家这才察觉到不对,待赶到这,就发现此处房门大开,室内凌乱不堪,释空已不见踪影。”
林清听了这话,微微一愣,迅速走入监院房中。
只见昨夜还很整齐的房间如今却如狂风过境一般,床上被褥凌乱,家具东倒西歪,瓷器碎片散落一地,唯有窗台一盆兰花还算完好。
眼下这个时节并不是兰花开花的季节,可这盘兰花却开的正艳,淡紫色的花瓣长而柔软,散发着清淡的香气。
李辰瑄顺着林清的视线看向那盆兰花,“林大人这是看出什么了?”
林清自是听出了李辰瑄话里的试探,“想来这会善寺的花匠伺候兰草的本事也是一绝,竟能让兰花在这个节气仍开得这样好看。”
李辰瑄犹疑了一瞬,“这兰花确实开的不错,本王记得柔儿那屋子正缺些花草布置,这兰花正合适。”
他一开口,身后的随从立即过来要搬走兰花。
林清随手拾取一块碎瓷,狠狠插在那随从的手背,直接洞穿,鲜血喷在淡紫色的花瓣上,染上星星点点的红。
那人一声哀嚎,疼的在地上打滚,被人拖走了。
大家恐惧的看着说动手就动手的林清,再无一人敢动。
李辰瑄咬牙切齿,“林大人这是何意?”
林清指尖轻点着花瓣,任由那血滴滑落,“释空失踪,这屋里的东西每一样都是证物,本官若不参与也就罢了,但本官如今就站在这,谁敢动这屋子里的东西一下,就休怪本官剑下无情。”
李辰瑄:“林大人这是既康王叔后,也要与本王过不去了?”
林清嗤笑,说的好像他们关系多好一样,“王爷此话差矣,下官一心为陛下尽忠,为大渊尽忠,所作所为皆因忠心而起,难道王爷要因此责罚下官吗?”
李辰瑄一张脸瞬间阴沉下来,若旁人说这话,他有的是办法对付,但林清不行。
他今日若趁机责罚林清,便是说人家忠心有错,回头李明霄必然借此发难。
若不罚林清,他今日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好!
好得很!
李辰瑄深深吸了口气,“好既然如此,那此案便全权交给林大人吧。”说完带着一众侍卫离开了。
魏锦元看见李辰瑄吃瘪,脸上闪过一丝诡异,阴森森的瞪了林清一眼,也走了。
林清连看他们一眼都欠奉,她对方丈问道:“释空年岁几何,可会武艺?”
方丈答道:“释空今年三十有二,并不会武艺。”
林清陷入思索,她昨日到此应该是在丑时前后,寺里早课是寅中开始,也就是说房间被砸的时间是在丑时之后,寅中之前。
不,不对……
林清缓缓轻抿着唇,这屋子瓷器家具全被推了,动静绝不会太小,深夜太过安静,只怕早就把人引来围观了,反倒是僧人寅初起身时声音杂乱,若此时发出些动静,才更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这时外面又传来动静,林清抬头一看,就见周虎、魏无极和张毅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许多衙役捕快。
魏无极既生气又无奈,“林兄,你好歹留个话啊,可让我一番好找,我都准备去衙门报案寻人了,结果到衙门遇见会善寺的僧人,这才知道你跑这来了。”
林清尴尬了一瞬,事出紧急,她忘了。
魏无极叹了口气,大方道:“罢了,谁叫本世子大度,不与你计较。”
周虎走过来,“头儿,清晨的时候,会善寺的僧人去衙门里报案,说是他们监院无故失踪,这里太远,赶过来费了些时间。”
林清:“时间倒是正好,让弟兄们将这房间整理出来,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衙役们都动了起来。
几人站在门外。
魏无极见林清一直盯着屋里发呆,“你在想什么?”
林清:“我在想,若我是匪徒我会怎样与释空争斗,才能将房间砸成这样。”
她左右看了看,释空这样的僧房其实还有很多,距离也不算远,她走进一间无人居住的房间,里面的家具摆设要简陋一些,但该有的也都有。
林清看了眼面前的方木桌,纵身跃起,一脚踢在方桌上,只听一声巨响,木桌四分五裂,木屑散落一地。
她一拳打上柜门,厚重的木料瞬间被拳头洞穿,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漏洞,破碎的木片散落的到处都是。
魏无极已经明白过来,不知从哪摸了一个花瓶放在地上。
林清一脚将花瓶踢飞,花瓶撞在墙上啪的一声碎裂,巨大的力道让瓷片弹飞,满地碎瓷片。
张毅看着这一地狼藉,不明所以,“伯爷,这房间有什么不对吗?”
“我方才问过方丈,释空正值壮年,若被人抓捕,势必会四处逃窜,匪徒若想在他逃出门前抓住他,武力至少是他的两倍以上,那么打斗之后,家具损坏应该是与我造成的破损类似,并且碎木较多,瓷器一类更是因为无法掌控力道,碎片被溅射弹飞才是。”
可方才那个屋子家具被推倒,却并没有被损坏的痕迹,碎裂的瓷器虽多,但基本都是一片一片的,同样瓷器的碎片很少出现在另一样瓷器的瓷器碎片中,就像是有人站在不同的位置砸下去一般。
魏无极:“也就是说房间是被匪徒故意砸毁,释空在这之前就已经被捉了!”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尽管推断房间是寅初被砸毁,却无法证据证明释空是那时失踪的,毕竟她昨夜来此失控就已经不在房中。
她找到方丈,问道:“昨日入夜之后,有谁见过释空?”
“大人稍候。”方丈离开了一会,很快就带来一个青年僧人,“这是慧悟,往日里都是他帮释空处理寺中事务。”
林清看向慧悟,“你昨日最后见到释空是在几时?”
慧悟回忆了会,道:“法会临近,最近小僧与师叔总是很忙,昨日一直忙到酉时三刻前后,小僧打扫书房之后正要离开,就看见释空师叔拎着一个包裹从房里走出来,小僧还问了一句,师叔说他去山上唐家村一趟,去送些东西。”
“唐家村?”林清特意看过华宁附近的舆图,唐家村建在深山之中,只有几户人家还居住在那,是一处荒村。
慧悟道:“释空师叔略通医术,前几日我与师叔上山采药,偶遇一个被蛇咬伤的男人,师叔将他救下,因他中毒太深,不便移动,于是就近安顿在唐家村中。”
他失落的垂下脑袋,“所以师叔说去唐家村送东西,小僧便以为是给那人送东西,便没多问。”
林清左手握住剑柄,拇指在上面轻轻叩着,按照慧悟所言,释空酉时三刻曾离开过,若之后释空根本未曾回来,那么她丑时前来看见床上是空的,寅初放在被砸,这条时间线似乎慢慢的清明起来。
“周虎。”
周虎立即过来,“属下在。”
林清耳语道:“鲁国公有一贴身小厮名为三石,看好他。”
周虎眸光一闪,“属下知道。”
林清看向张毅,“张毅,你带人将整座会善寺搜索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张毅立即行礼应令,“诺!”
林清对魏无极道:“带上你的人跟我去一趟唐家村。”
魏无极颔首,“好。”
大家纷纷行动起来,林清正要离开,忽的又停下了,指向窗台旁的兰花,道:“慧悟,那盆兰花可是释空所种?”
慧悟看向那兰花,道:“不是,那兰花是花娘子养的。”
林清颇为意外,“花娘子?”
慧悟:“花娘子一直借住在客院里,她侍弄的花草不论何时都能开花,很是厉害。”
“这样啊……”林清若有所思。
第94章
唐家村建在深山之中, 山路崎岖陡峭,不能御马,林清拿着从慧悟那要来的简易舆图走在前面。
魏无极与护卫走在后面。
魏无极被护卫扶着迈过一个大石头, 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 “林兄,还有多久?”
“前面就是。”林清指了下前方的山坳。
只见那山坳里挤挤挨挨的建着几十座茅草屋,一部分因年久失修已经摇摇欲坠, 剩下的虽然完好,却好似被蒙上一层黄土,毫无生气。
魏无极看的直皱眉, “怪不得说这是荒村, 着实有种鬼怪出没的感觉。”
林清闻言一笑, “荒野之中, 能有片瓦遮顶,那就叫美事,怕鬼?倒不如怕那风中寒雨中露, 前者尽管拔剑拼命;后者,就只能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的找大夫了。”
魏无极:“你遇见过?”
林清:“……没有。”主打就一个嘴硬。
说话的功夫, 他们已经走入唐家村中。
村里的土路已被枯黄的杂草覆盖大半,数不清的红色野花穿插点缀在杂草之中。
每隔十数步的距离就会有一间屋子, 大多数木门已经腐烂,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屋子。
魏无极只觉身上直冒鸡皮疙瘩,寒气直往脑门窜, “这地方真有人住?”
林清:“慧悟他们说有,应该差不了,最起码那个被救治的人应该还在,这村子不大, 我们分头找。”
大家三五成一伙开始分开查探。
林清继续往前走,微风吹过,耳边忽然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动静,如风之轻,一闪而逝。
她停下脚步,转身一看,眼前是两间连在一起的茅屋,与其他屋子相比要干净不少,房门处没有门,只挂着一块破旧的布帘。
林清站在布帘前,“里面有人吗?”
里面并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伸手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屋子似乎是有人居住的,大体还算干净,林清绕了一圈,视线停留在米缸上。
这是屋子里唯一能藏人的地方。
她还没动,米缸里那人先藏不住了,猛地从里面窜出来,恐惧的喊:“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看,竟是一位老妪。
老妪骨瘦如柴,一身粗布麻衣几乎打满了补丁。
林清扯出一个笑脸,和善道:“这位婆婆,你看我像坏人吗?”
老妪听了这话,偷瞄了她几眼,神色有所缓和,“好像还真不是,那……那你是谁啊,为何来此?”
林清:“来寻人的,听闻这里来了一个外乡人,婆婆可知他在何处?”
“外乡人啊?”老妪浑浊的目光直愣愣的看着她,“你说他啊,他住在村西那间屋子,都快饿死了,我带你过去看看。”
老妪说完便如幽魂一般往外走。
林清跟在后面,单手抚上剑柄,他们越走越偏,直到村尾的一间茅屋。
老妪站在一侧不再动弹,“就在这了,你自己进去吧。”
林清没有动,微风拂过,将屋子里淡淡血腥味和腐臭味吹入她的鼻间。
屋子里至少有一具尸体。
老妪见她迟迟不动,问道:“小伙子,你怎么不进去?”
“不急。”林清抬步向前,耳边突然捕捉到一丝轻微的响声,就像是猫踏过树枝时发出的声音。
屋子里果然有埋伏!
林清上前将门缓缓推开,破旧的木门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两名黑衣人瞬间从里面冲出,刀刃直指林清而来。
林清早有防备,长剑出鞘,剑光如虹,眨眼间,一切便都结束了。
两名黑衣人的脖颈间唯有一道淡淡的血痕,下一刻倒在地上,气绝而亡。
那老妪见状,惊恐的看着林清,正要逃跑,林清的长剑已然刺入她的胸口。
一切刹然而止。
老妪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血液不断从她的口中滴落,“你是怎么猜到的?”
林清低头看了一眼老妪那双脚,“光顾着上边扮相了,怎么就不记得把你那双大脚藏藏呢。”
谁家女子的脚比脸盆还大的。
林清的内力涌入剑刃,老妪的身体砰的一声被震开,身上的布衣碎裂,露出平整的胸膛。
果然是个男人。
相隔不远的魏无极也听到了动静,连忙赶过来,看到地上几具还在冒血的尸体,以扇掩鼻,“怎么回事?”
林清将剑送回剑鞘,“有埋伏。”
魏无极使了个眼色,所有护卫立即集合回防,他看着仍旧研究尸体的林清,好奇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清:“荒山野岭,我们一路行来不见半分田地,亦不见陷阱水源,一位年老妇人在这种环境要如何生存,她的出现本身就很不合理,我自然留了几分防备。”
林清从尸体的袖袋里找出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浮屠宫’三个字。
林清眸光幽深,她记得原著里提过,浮屠宫宫主与男主李辰瑄是拜在同一师门下的师兄弟,两人经常合作,彼此换取好处。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跟李辰瑄交谈的黑衣人。
血衣楼,浮屠宫,究竟谁是鱼肉,谁又是刀俎。
这小小的华宁,当真是热闹。
她将木牌收好,站起身走进茅屋。
这间茅屋很小,里面只有一张土炕,炕上的确躺着一个人。
就见那炕上之人三十多岁的样子,身着粗布麻衣,腹部已被鲜血染红,皮肤呈现一种青紫,显然已经死透了。
魏无极:“这床上的尸体又是谁?”
林清:“不知。”
她仔细查了下这具尸体,大致死因是被人一刀捅进腹部,重伤而亡,伤口倒是与外面那黑衣人的兵刃能对上。
她看了眼尸体腿上的纱布,拆开之后,露出一处被蛇咬过的痕迹,“瞧这样子死亡应该不超一日,这应该就是被释空救下的那个人。”
魏无极:“是浮屠宫的人杀了他?可这只是一个普通人,浮屠宫为什么要杀他?”
林清翻看尸体的双手,这双手有些粗糙,掌心满是细小的疤痕,“此人不会武,但这一手伤疤的样子倒是让我有些熟悉,我曾在北境见过类似的一双手,那人名叫张未山,是一名工匠。”
魏无极:“工匠?工匠不在城中好好做活,来这深山之中做什么?”
林清:“还需细查,将这具尸体抬回去吧。”
护卫们动了起来,不一会就弄出一个简易担架,将尸体小心地移到担架上。
此时时间已是下午,阳光已不如上午那么强烈,尽管风中带着凉意,还是让大家伙累的满头大汗。
待他们抬着尸体回到会善寺,刚到门口,就被侍卫给拦住了。
只见前方不远摆着一张扶手椅,鲁国公魏锦元就坐在那椅子上,双目微眯,双手仍旧盘着那串佛珠。
林清一看这架势便知道魏锦元没憋什么好道道,“鲁国公这是何意?”
魏锦元:“此案已由本公全权接手,就不劳烦林大人了。”
林清:“这术业有专攻,国公爷既没查过案子,又没上过战场,这尸体若给了你,怕是要糟蹋了。”
“林清,你好大的胆子!”魏锦元怒目圆睁,“本公是从一品的国公,而你不过是四品伯位,谁给你的胆子敢与本官这般说话!”
林清嗤笑一声,“这人要脸树要皮,你能做出抢尸之事,便是已经将脸皮都扔在地上,怎么着,这是说不过打算拿官威压人了?”
“不过可惜了,天禄司隶属陛下,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鲁国公的官威好像还压不到下官头上。”
魏锦元脸色阴沉,“林清,你当真这般不识好歹。”
林清:“下官更是好奇,区区一具工匠尸体,为何能让国公爷如此兴师动众,难不成这尸体与国公爷你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魏锦元:“看来林大人是注定要与本公为敌了。”
林清看他像在看一个傻子,她都把他老婆儿子送进大牢了,怎么着,他们还能和解?
魏锦元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去,“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本公不讲情面了。”
侍卫们齐齐抽出腰刀,指向林清和她后面的护卫们。
魏无极这下是真藏不住了,猛地上前几步,“父亲,您这是打算连我的安危也不顾了吗?”
魏锦元并未回头,“你作为我鲁国公府的世子爷,却与天禄司厮混,死不足惜。”
“好!很好!”魏无极踉跄了一下,又极快的站稳,将心里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丢弃。
可他们的护卫太少了,侍卫的数量足以是他们的两倍之多。
护卫们同样害怕不已,他们虽是魏无极一手培养起来的,但说到底也是鲁国公府的家奴,自己跟自己人动手,心中自是无比忐忑。
魏无极也是焦急不已,悄悄凑到林清面前,小声问:“怎么办?”
“等。”林清闭上眼,她能感受到地面远远传来的震动,那这样的脚步声她太过熟悉了,熟悉到像是印在她的血肉和骨髓里。
魏锦元已是胜券在握,“动手。”
侍卫们一拥而上,然而下一刻,无数天禄卫从山下涌来,烈烈红袍好似将这一片土地染成鲜红,杀意凛凛,眨眼间便将侍卫团团位置,特制的腰刀已然出鞘,对准侍卫的脖子,只需一声令下,管他是神是魔,杀之!
天禄卫后,是一顶四人抬的小轿缓缓而行,当轿夫将轿落地,诸葛绪坐着轮椅从里面滑了出来。
诸葛绪端起一抹微笑,单手抚着短须,“小徒顽劣,做事莽撞,若是令国公不满,不妨与我这做师父的说道说道,待回去之后,我也好好教导一番。”
魏锦元目光森森,“诸葛大人打算如何教导?”
诸葛绪:“自是告诉她,以后再遇见这种罗里吧嗦的人,杀了便是,那一品之家,我们天禄司抄的还少嘛。”
魏锦元脸上一黑,“你!”
诸葛绪:“鲁国公还有何见教?”
魏锦元一甩衣袖,怒气腾腾的走了。
第95章
诸葛绪带来的天禄卫足有千余人, 立即将整个会善寺控制起来,也犹如一颗定心丸,让魏无极等人彻底安稳下来。
林清跟着诸葛绪来到她居住的那间客院内。
顾春从房里走出来, 见到诸葛绪愣了愣。
林清只得硬着头皮介绍, “这是我师父,天禄司指挥使诸葛大人。”
顾春连忙行礼,却被诸葛绪扶了起来。
诸葛绪很是和蔼, “本官与药王谷的老谷主颇有交情,前些时日他还传书与本官,让本官对他的弟子代为照料, 不成想如今却成了一家人。”
顾春受宠若惊, 连连作揖, “顾春拜见诸葛大人。”
诸葛绪:“不必客气, 不如唤本官一声伯父吧。”
顾春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好一会还喊了一句“诸葛伯父”。
诸葛绪哈哈大笑,随即又想起了什么, 哀叹一声,“本官这些年就只收了这一个徒儿, 可她性情顽劣,有不服管教, 日后有贤侄在她身边帮衬,本官也能放心些。”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顾春已是热血沸腾, 深感责任重大,他郑重的对诸葛绪鞠躬行礼,“伯父放心,我一定专心辅佐林大人, 绝不背叛!”
诸葛绪满意的又与顾春说了几句,方才让顾春退下,转头对上林清,脸上的神情一收,靠在轮椅上休息,“错哪了?”
林清原本还挺高兴师父到了,但是从始至终都没搭理她,她就知道要糟,果然,要完蛋。
错哪了?
林清垂下头,“妄自尊大,本以为是趟闲差,却不想越查牵扯越深,以至身边无人可用,在华宁时倒还好,有暗部帮衬,待到了会善寺,生生被逼成了孤胆英雄。”
张毅等人实力不行,不能做太危险的任务,魏无极的人与鲁国公府同出一脉,也只能说是用一用,许多事都要避讳,顾春不会武,周虎身上押的任务也足够多了,她甚至无法抽出人手与华宁暗部取得联系,以至于信息无法及时传达。
还有些时候,为了避免泄露暗部,她也不能将命令交给其他人,只能自己干,所以是真的又累又蹩脚。
越说林清越羞愧,有点不敢看诸葛绪了。
诸葛绪长叹一声,“罢了,以你的年岁能做到这种地步,已是为他人所不及,为师也知你心中所想。”
“你在华宁时,手中的证据就足以推翻鲁国公府,向陛下交差,之所以孤身犯险,是为了给为师当年的旧案收尾。你一片孝心,为师又岂能怪你。”
他顿了顿,“日后让王武跟着你吧。”
林清这次是真被吓了一跳。
天禄司其实按官职来算,副使本有两位,一位是她,另一位就是这个王武。
王武可是天禄司的老人了,只是一直跟在诸葛绪身边,其他司里事务除了诸葛绪吩咐,其他一律不管。
不论功夫还是能力,王武在天禄司绝对都能排上前三号。
“若让王叔跟我,师父你那怎么办?”
“为师年事已高,此番受伤功力已有倒退迹象,这指挥使的位置,为师坐不久了。”说到这个诸葛绪也很是无奈,“以前为师一直在想,若为师能多顶些时候,你也能多过些恣意日子,可世事无常,阿清啊,你也该做好准备了。”
林清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心中却是情绪翻滚,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小到大,诸葛绪对她极为严厉,她不是一个真正的孩子,所以她懂,也尽力配合,无论如何,诸葛绪愿意护她长大,愿意为她触犯律例,为她隐瞒女子之身入朝为官……
“师父……”
“师徒如父子,不是说说而已。”诸葛绪打断她的话,“为师此生唯你一子,日后诸葛府的东西还要靠你传承下去。”
“嗯。”林清平稳了一会情绪,“师父还未用膳吧,我这让人去准备饭菜。”
诸葛绪:“不急,将你得到的线索与为师说说。”
林清将这几日遇见的事情一一说起,包括她的种种推测。
释空从深山救下一名疑似工匠的男人,而后男人身死,释空失踪,隐瞒身份与鲁国公前来华宁的李辰瑄,还有那与李辰瑄说话的黑衣人,以及今日寺门抢尸……
她道:“鲁国公今日抢尸之事太过突兀了,那就是条老狐狸,这么明目张胆不像是他的风格,而且他身边用的并非鲁国公府的家奴,而是随瑞王过来的王府侍卫,我怀疑真正想要抢尸的并非鲁国公,而是瑞王。”
“至于瑞王为何会对一名工匠的尸体如此在意……只怕与那所谓的宝物有关,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自带祥瑞的宝物,但若制作一样宝物出来,就离不开能工巧匠。”林清坐在椅子上,脑海里将这些线索一一排列,不断寻找着每个线索中的联系。
“我本以为鲁国公过来一是为了向我寻仇,二是为了那卫道手中的证据,可现在看来这些并非全部,司天监的预测来得太过巧妙,让我不得不多想。”
诸葛绪叹了口气,“你这推测还是局限了。”
林清沉默半晌,“要不然呢,总不能真拿着证据去找那位对峙吧?”
十一年的案子,卷宗里记载的官员名单里,不只是鲁国公和田瀚义,永庆侯也在其中。
十年前田瀚义致仕,至此一直在会善寺潜修,这些年一直没离开过。
二十万两赈灾银看似很多,那也是看谁跟谁比,若这几位要官银私铸,估计这些年早已将银子消化干净了,但如今来看,赈灾银这些年一直未曾动用,直至今年才有所动作。
加上她听见李辰瑄与那黑衣人的对话,似乎是李辰瑄因为王端之死缺少军费,才需要用到这批银子补充。
十一年前的李辰瑄绝对没能力做下这么大的事情,有能力的只能是他身后之人。
李辰瑄身后的那位……是太后。
鲁国公与永庆侯也全都是太后的人。
林清幽幽的叹了口气,“师父,你说这世上真有不疼亲生儿子反而专宠养子的母亲吗?”
诸葛绪:“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不是我们该问的就别问,这案子便是查下去也要点到即止,剩下的只需将证据交给陛下即可。”
林清也明白这个道理,“师父这次过来,陛下那边可还安好?”
说起这个诸葛绪也是满腹愁绪,“上次陛下失踪,太后与康王借机排除异己,官员纷纷重新站队,为师与杨统领无法兼顾,以至于前朝局势倾轧,虽陛下平安归来,但再收拢权利,很是艰难。”
林清也有点愁得慌,李明霄能在这种局势下没沦为傀儡皇帝,反而杀出一条路来,已是相当不易。
“鲁国公这次行动牵扯到太后与司天监,陛下趁此订下计策,将计就计,夺回六部主权。”说到这诸葛绪无奈的摇了摇头,“罢了,有为师这把老骨头在,前朝那些烦心事暂时还找不到你的头上,你且专心办案就是,这次为师能来,也是陛下那边放心不下你。”
林清只觉心脏好似被泡在温水里一般温热暖涨,“他自己都那般艰难了,倒还记挂着我。”
诸葛绪虎着一张脸,“那是陛下,不得无礼。”
林清不在意的摆摆手,“师父放心,我有分寸的。”
诸葛绪瞧她这副模样,也只能无奈摇头,“如今会善寺已被我天禄司控制,你准备怎么做?”
林清思索片刻,“分出两百人马即刻搜索唐家村;抓捕钱大兴等人,关入大牢等候审讯;搜查会善寺,务必要找到释空;再派出一小队跟着顾春前去验尸,还要让人去暗部一趟,我需要些东西。”
诸葛绪赞赏的点了点头,“条理分明,不错。”
既然已经规划妥当,天禄卫立即按照林清的安排分队行动,不一会便全部出发,连顾春都带着人去验尸了。
诸葛绪旧伤未愈,又长途跋涉,本就疲惫,撑着看林清安排完就去休息了。
这时候的林清反倒清闲下来,她捉摸了一会,站起身前往花娘子所在的客院。
这间小院在最角落,再往外就是齐明山的一个侧峰。
小院的门开着,如今已是深秋,可这院里的花却开得仍旧茂盛,姹紫嫣红,很是漂亮,花香亦是格外浓郁。
林清只觉一股腻歪至极的香气直冲天灵盖,就像是有人把十几种香水混在一起,那个味道,相当感人。
她也不是没逛过园子,但这种令人作呕的香味,她还是第一次闻到。
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清转过身,就见一青年走过来,青年身着月白襕衫,面容清俊,身材消瘦,警惕的瞪着林清,“你是谁?”
林清:“听闻花娘子种花手艺乃是一绝,所以我特来看看,若有合意的,想买上一盆送与长辈。”
青年听了这话,松了口气,“原来你是来买花的,花娘子是我的夫人,请进吧。”
林清跟着她走进去,好似不经意间问道:“你是学子?”
青年答道:“是啊,我叫慕枫,是南境桐城的考生,去年年底便到了,一直在会善寺借宿,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
说话的功夫,二人走进小院,来到室内,与外面院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气相比,屋子里简直就是另个世界,花草皆用盆栽,摆在屋中不同的位置,花香淡雅,不落俗套。
第96章
林清不太懂这个, 许多花草根本叫不出名字,她这外行最多看个热闹,但能看出花娘子审美不错, 花草侍弄的也是极好。
不一会慕枫又跑了回来, “我夫人出门去了,正巧不在,不如先去我读书的地方坐一会。”
林清点头同意, 她现在这身份,得避嫌。
这间院子总共就两间房,一间用于居住, 另一边便被暂时当做慕枫的书房, 房里依旧摆着一些盆栽花草,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 桌上除了笔墨纸砚,和一本打开的书籍,角落处还摆着一盆正在盛开的兰花。
林清眸光微闪, “穆公子这书房甚是雅致。”
慕枫看着房中布置,眉眼温和, “都是我夫人布置的,她说看着花开了, 读书时心情自然也就好了。”
“穆公子平时都看什么书?”林清走到书桌旁边,视线扫过桌面,发现都是些关于四五经注解一类的书册。
“最近在看微先生的《四书春辉集录》。”慕枫他谈起书本上的东西, 立即侃侃而谈,名言锦句顺手拈来。
林清听得却是两眼发直,四书五经这种东西她读过,但也仅仅是读过, 连背诵都不行的那种。
但这并不代表她不能附和,比如当慕枫信笔拈来写诗一首的时候,她可以微笑着说:“好诗,真是好诗!”
然后得到慕枫更加疯狂的投喂。
等花娘子进门的时候,她怀里已经揣了七八首诗词,都能量产了。
花娘子却如其名,真真是生的人比花娇。
只当她看见林清明显怔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下。
慕枫过去接下花娘子手中的篮子,“这是林兄弟,想买一盆花送给长辈。”
花娘子端起一抹温柔得体的笑,对林清福了福身,“林公子安。”
林清颔首回礼,“叨扰花娘子了。”
花娘子只是笑笑,前面为林清引路。
林清正要抬步跟上,却是微微一顿,只见花娘子的脚印沾染着湿润的泥土,泥土里夹杂着一片只有指甲大小的红色花瓣。
这花瓣她上午还在唐家村见到过,花娘子去了唐家村?
慕枫见林清没动,招呼道:“林兄弟,这边来。”
林清回神,跟在慕枫夫妻后面往里面走,这才发现房屋后面竟又盖了一间小小的暖房,房间里摆着三层花架,架上摆满了各式盆栽。
花娘子在旁边介绍:“公子若想送长辈,我这正好新培育了一盆墨菊,只是价格贵了些,需十两银子。”
林清看向那盆墨菊,那花开的正艳,几朵巴掌大的花朵“听闻墨菊很难培育,唯有那些王公贵族才能养上几盆,花娘子这养花的手艺还真是令人佩服。”
花娘子:“只是些祖传的手艺,公子看这花如何?”
“就这盆吧。”林清取出银钱交给慕枫,既然给师父买礼物,贵……就贵点吧,“听口音,花娘子似乎是京城人?”
花娘子摇了摇头,“我并不是京城人,华宁距离京城很近,许是在这久了,口音多少有些变化。”
林清点点头,没在说话。
待回到房间里,她将慕枫塞她的那些诗词拿出来,轻轻展开,淡淡的兰香顺着微风飘入她的鼻腔。
林清眸光微沉,纸质相同,气味也是一样,这张纸与那张包裹银锭的纸必定同出一处,只是不知到底谁才是红鹰,花娘子?还是慕枫?
这时,周虎突然冲了进来,“头儿,我有发现!”
林清立即放下手上的东西,“发现什么?”
“下午的时候,那三石看见咱们天禄卫,突然特别紧张,一路往枫叶湖那边去,等穿过湖边枫林,竟是一处矮崖,崖边还设有三个滑轮,每个滑轮上都挂着绳子,绳子上拴着箩筐,有几个护院正在用那箩筐往上运木炭。”
林清目光一凝,原来他们竟是这样运送木炭的,怪不得账册里没有记载,“去看看。”
天色已黑,今夜孤月无星,有周虎带路,林清很快就来到那处断崖旁。
这里已经被天禄卫控制,三石和几个壮汉被押在一边,垂着头,一股子丧气样。
林清觉得这三人的表情隐隐有些奇怪。
她看向这处矮崖,这里说是矮,但目测也有两三丈高,崖壁平滑,只有些稀稀疏疏的杂草,崖边有一棵大树,树干上吊着三个滑轮,轮上放着绳子,绳子下方的箩筐里堆满了木炭。
周虎是知道内幕的,气冲冲的照着三石就是一脚,“头儿,看来他们就是这样把木炭运上来的。”
林清盯着那三筐木炭,没有说话。
周虎又问:“头儿,现在怎么办?”
林清:“把炭卸了,我们去崖下看看。”
天禄卫们立即动了,清除两个箩筐,林清与周虎站在筐里,扶着绳子,崖上的天禄卫将他们一点点放了下去。
崖底是一处缓坡,碎石极多,草木倒是不怎么繁盛,顺着缓坡往下走,没多远就是一条小溪。
林清走到溪水旁看了眼,正要往回走,余光突然扫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
她停下脚步,往那望去,只见金黄色的草丛中有点淡淡的褐色,似乎是一颗珠子?
林清走过去将那东西拾起,竟是一串褐色的木质佛珠,珠串上沾着一点淡淡的血迹。
她顺着草丛往前走去,渐渐的,地面上出现已经干涸的血渍,星星点点,直至一棵粗张的老树下。
树下的泥土呈现出与周围不同的灰褐色,更加的潮湿,还有些被铲断的草根混在其中。
林清走到这方泥土前停下,看来,释空找到了。
周虎正好也走过来,顺着林清的视线看向那树下泥土,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回去找人手去了。
不一会,这里彻底被天禄卫控制,四名天禄卫拿着工具过来,不一会就从地里挖出一个麻袋来。
周虎亲自将麻袋打开,露出蜷缩在麻袋里的尸体,正是失踪的释空。
顾春也跟来了,立即打开工具箱开始验尸。
林清站在一边看着顾春忙碌,释空似乎是被人一拳击中胸口而死,胸口凹进去一块,肋骨几乎都被震断了。
他穿着僧服,双目圆睁,七窍流血,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惧的东西。
林清的视线下移,忽然看见那僧服袖口处夹着一朵红色的四瓣野花。
她将那朵已经发蔫的野花拿出来,这已经是今日她第三次看见这种野花了。
林清四处望了望,也容易就看见站在远处眼眶通红的慧悟,她走过去,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花?”
慧悟与方丈站在一起,眼睛已经哭红了,听见林清问他,擦掉眼泪,道:“这花叫十月红,除了深山里面,就只有唐家村那片地还有一些。这十月红不好种,释空师叔也曾带回养在寺里,但没几日就死了。”
林清呢喃着这个名字,之前听慧悟说起过,他最后一次见到释空时,释空是要去唐家村给那名受伤的工匠送东西,而这种花只有唐家村或者深山里才有,也就是说……
不,不对!
林清猛地一愣,她突然发现她的思想被带偏了。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按照慧悟所言,他与释空从深山中救下一名疑似工匠之人,那人被毒蛇咬伤,无法移动,所以才将其留在唐家村这处荒村中。
可上午她找到那人尸体时,腿部也的确被蛇咬伤,可那伤口附近肤色正常,并无红肿发黑的迹象,也就是说咬伤工匠的并非毒蛇,释空将人放在那,更像是想将那名匠人藏起来。
显然他失败了。
林清突然感觉一阵心悸,她总觉得似乎有人在试图引导她的思路,就像李辰瑄亲手为她备下的那本假账册一样。
正好顾春也已经验尸完毕,走了过来,“死者死亡时间实在昨夜子时到寅时之间,凶手看似用的是外家功夫,实则是被内力震裂五脏而死。”
林清:“也就是说,释空死于江湖手段。”
顾春:“不错,我还发现这个。”
他张开手,手里有一片细长的草叶,“这是我在尸体鞋底发现的,名叫虚明草,这种草药的生长环境极为苛刻,非是落叶化泥之地不生,很是珍贵。”
林清低头沉思,久久不语。
顾春将发现的证物一一收纳妥帖,交给身旁的天禄卫,这才待在林清一旁候命。
周虎也忙完了手头的活,走到林清面前,“头儿,我们现在去干什么?”
“去看看那些炭。”林清走向矮崖崖底,打量着约有半人高的大筐。
周虎疑惑道:“这筐可是有什么不对?”
林清:“这一筐木炭有多少斤?”
周虎衡量了一下,“大概百十来斤吧。”
林清:“以你的臂力,一天可运多少木炭?”
周虎苦笑,“别说一整天了,就是天半下来这双胳膊怕是就要废了。”
“不对。”林清脸色凝重,“若要融银需要大量的木炭,单靠这三个筐,哪怕找一堆壮汉十二个时辰轮着来,运上来的木炭也不够融银半日所消耗的。”
“再者说,若需要这里运送木炭,崖底不可能看不见一丝碳粉。”
周虎直接愣住了,“怎么会这样?”
“只怕是鲁国公那只老狐狸知道我盯上了三石,这是给我挖坑呢。”林清捉摸片刻,“走,去会会他们。”
林清没用箩筐,提气跃起,踏石而行,几息的功夫就已飞上矮崖。
第97章
第97章
矮崖上已经被天禄卫控制, 三十三人被押在地上动弹不得。
林清看了这三人一眼,指了下三石,“你来说。”
三石被押着上前一步跪在地上, 低垂着头, 道:“奴三石,叩见伯爷。”
林清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三石, 你可知罪。”
三石:“奴不知。”
林清:“昨夜子时之后,你在做什么?”
三石犹豫了一下,“奴……”
林清自然没错过他眼里的犹疑, “想好再说, 下人居住之人至少是两人一间, 本官已派人去问过与你同寝之人, 他说你昨日亥时之后就已不在房中。”
三石好歹也是鲁国公跟前的,这会已经冷静下来,“奴是鲁国公府的奴才, 伯爷这般审问,是否越权了?”
林清:“周虎, 掌嘴。”
周虎狞笑着上前,抬手就是两巴掌, 打的三石眼冒金星,张开嘴,连着血沫吐出一颗门牙。
林清淡漠的看向三石, “此地距离京城不远,若再与本官耍心思,便去京城天禄司的刑房里说吧。”
三石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疼,他本以为林清会看在鲁国公府的面子上给几分情面, 现在看来,纯粹是他想多了。
“看来这打还是没挨够啊。”林清笑笑,“周虎……”
三石惊慌的抬头,忙道:“奴昨夜就在这里监工!”
林清微微一扬眉,“监工?监谁的工?监什么工?”
“奴监工,监的是后面那二位,防止他们干活偷懒,至于监的什么工……”三石偷偷瞄了一眼林清,不知如何作答。
就在这时,鲁国公到了。
他只带着两个随从急匆匆的往这边走,人未到,声先至,“林大人,你捉拿我鲁国公府的下人,可曾问过本公的意见!”
林清颇为扫兴,左手摸索着腰间的剑柄,“国公爷来的可真是时候。”
魏锦元的视线落在三石红肿的脸上,“本公要是再来晚些,只怕本公的下人要被林大人给打死了。”
林清:“原来鲁国公对下人比对儿子还要上心,这般情义真是下官佩服。”
魏锦元一张老脸瞬间阴沉下来,假怒也变成真怒,谁家敢说奴仆比嫡子重要的,尤其他三个嫡子,两个都被林清送进了大牢,现在这话岂止是往他脸上甩巴掌,那是将他整个鲁国公府的面子撕下来扔进了臭水沟里,还要问他香不香。
魏锦元深深呼吸几下,压下怒气,一甩衣袖,冷哼道:“本公的人若犯了错,自有本公责罚,试问林大人此番行径,究竟所为何事。”
“若不给本公一个交代,本公便是死也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头撞死在太极殿内,只为给我鲁国公府求一个公道!”
“国公爷倒是好魄力,不过在撞柱前记得提前知会一声,好让宫人有个准备,若是没注意力道砸死个花花草草什么的,也好让宫人弥补一番。”林清微微一笑,一抬手,立即有天禄卫将寺院的账册放在她的手心,这本账册正是李辰瑄留下的那本假账。
魏锦元诡异的目光在账册上一闪而过。
林清:“这账册上记录的是上月僧人的花销,其他倒也还好,却唯独这木炭一项,竟有十万斤,本官甚是好奇,眼下寒冬未至,寺院又非匠铺,如何需要这般大的用炭量?”
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魏锦元皮笑肉不笑,“林大人此话只怕问错了人吧,寺院的炭量不对,便是真要审讯,那审的也该是这会善寺的僧人才对,与本公的侍从有何关系。”
林清稍稍转头看了旁边一眼,周虎立即过来,“头儿,弟兄们已经将寺里的木炭都查过了,库房以及其他地方零零散散的加起来,共有三百斤,其中又以灶炭居多,占了二百多斤。”
林清颇为的好奇的看着三石,“十万对三百,那剩下九万九千七百斤的木炭去哪了?”
三石六神无主,“这……奴不知啊!”
“不知?”林清冷笑一声,“看来还是打挨得少啊。”
魏锦元:“林大人难不成是因为这几筐木炭?”
林清颇为讶异的看着他,“国公爷有何见地?”
魏锦元老神在在,右手慢悠悠的拨弄着佛珠,“若只是因为这几筐木炭,林大人怕是错怪三石了。”
三石偷偷看了魏锦元一眼,解释道:“元康二十五年秋狩时先帝遭遇刺客,是国公爷为先帝挡下一剑,自那以后,国公爷身子就一直不大好,最怕寒凉,往常在我们鲁国公府,一到十月这炭火就得早早点上了。”
三石眼角含泪,“这几日天气渐寒,国公爷夜夜不得安眠,奴看着心里难受,就与钱大虎蒋迎二人悄悄弄来几筐银骨炭,想让国公爷夜里能睡得舒坦些,哪知道这木炭刚拿来就被林大人给逮住了,非要定奴一个偷盗之罪,奴冤啊!”
魏锦元也是听得老怀欣慰,“你有心了。”
三石垂头丧气,“三石能跟随国公,是三石这辈子的福气,只恨三石奴仆之身,无法与那些官老爷抗衡,给国公爷丢人了。”
魏锦元摇头叹气,再看向林清,怒气升腾,“林大人,你可听清了,此事因果想必林大人也明白了。”
周虎听完天禄卫的禀报,对林清低声道:“头儿,那木炭的确是银骨炭。”
银骨炭昂贵,绝非是寺院能用得起的。
林清不慌不忙的应了一声,将手中账册合上,精致的脸上眉眼含笑,“鲁国公府这场戏演得不错,好一个主仆情深,好一个老谋深算,本官甚是爱看。”
魏锦元双眉微蹙,“林大人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林清撇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石,“来人,将三石、钱大虎及蒋迎三人押入大牢。”
魏锦元的双手骤然用力,怒目而视,“林清!眼下证据足以证明三石无辜,你无凭无据,凭什么抓人!”
林清疑惑道:“本官何时说过抓他们是为了这些木炭?”
魏锦元的双眼瞬间瞪大,心中浮现出一丝不妙。
“本官抓他们,是因为释空的尸体在崖下被发现,他三人昨夜正好在此,本官有理由怀疑他们杀人抛尸。”林清气定神闲,“杀人重罪,自当好好审理,国公爷难道觉得下官做错了?”
魏锦元:“……”
原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现在他才恍然发现,原来所有的谋划不过是对方的将计就计,趁机反诈。
他不怒反笑,“好,你很好。”
林清含笑应下了,“多谢鲁国公夸奖。”
魏锦元阴森森的看着她,“林大人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过凡事无绝对,这一次是本公棋差一子,但下一次,林大人可不一定就这么幸运了。”
林清收起笑,淡漠的看着他,“那又如何,国公爷当真以为一本账册配上几筐木炭,便能牵着下官的鼻子走?”
“你!”魏锦元一愣,随即心里便翻起惊天怒意,怒意中又夹杂着一丝恐惧,那是一种事情超脱在他掌控之外的恐惧。
他似乎有些理解,京中贵族为何对林清越来越害怕,这个人明明年岁尚小,可她太聪明了,聪明到他丝毫不知他究竟哪里露出一丝破绽被她捕捉到了。
魏锦元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三石看见魏锦元远离的背影,这下是真的慌了,他本以为计划万无一失,没想到林清竟然如此可怕!
他刚要大喊,就被天禄卫眼疾手快的把嘴堵住跟旁边跪着的钱大虎与蒋迎一起拖走了。
周虎看着林清手里的账本,“头儿,这不是假账吗?”
林清:“是假账,顺手炸一下鲁国公罢了。”
周虎回忆了一下刚才魏锦元的话,“这鲁国公也没说什么啊?”
林清:“最起码知道释空之死与魏锦元无关,否则今日他必然不敢如此设计我。”
“眼下盘桓在华宁内的江湖势力唯有血衣楼与浮屠宫,魏锦元既然不知,血衣楼便有九成几率没有参与其中,不是血衣楼,那就只能是浮屠宫了……”
“不,还有一人,田瀚义。”
林清想到初至会善寺时田瀚义那个所谓的‘下马威’,若非她天生根骨出众,又有剧情做底,搜刮大量天材地宝,以她的功力未必能扛得住。
不过借此也能看出魏锦元与李辰瑄的关系并不如表现出的那么紧密。
林清想到这不禁又陷入新的疑惑,如果两方势力是这个样子,那么田瀚义究竟是哪边的人?
这时,一名天禄卫跑过来,禀道:“副使,已经查到那工匠的身份了。那工匠名叫刘光,是京城岳家玉坊的一名玉雕匠,三月前突然失踪,这刘光上无父母,下无妻子,也是玉坊掌柜察觉不对才报了官,后来不了了之。”
“竟是雕匠?”林清也颇为诧异。
“不止如此。”周虎拎着一张字条过来,“失踪匠人共有十三人,其中不乏铁匠、金银匠、玉匠、泥匠,由于时间太紧,这些人都是京周百里范围之内的,再远些的还需要时间。”
林清:“调查唐家村的弟兄可回来了?”
周虎:“未曾回来。”
第98章
第98章
翌日, 当林清坐到临时更改的书房时,周虎已经带着好几本文书等在门口了。
林清被他浓重的黑眼圈吓了一跳,“你这是熬了几夜啊?”
周虎盘算了一下, “不多, 也就两三天吧。”
林清点怪不好意思的,“……要不放你一日假?”
周虎唉声叹气的摇摇头,“孟杰怎么还不回来, 怪想他的。”
“剑尊行踪不定,许是还没找到吧。”林清将这些文书一一批阅,“昨日去唐家村的弟兄可回来了?”
周虎:“还没。”
林清写字的手一顿, “是谁带队?”
周虎:“是王副使。”
林清没想到带队的人竟是王武, 却更加疑惑, “以王叔的实力, 应该不会彻夜不归才是。”
她放下笔,尽管对王武的身手有信心,但多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叫上些弟兄,我们去唐家村看看。”
周虎立即出去集结人数, 约莫一刻钟后,一百多名天禄卫在会善寺大门前集结, 向唐家村行去。
林清已经走过一遍,路还算熟,约莫一个时辰之后, 他们再次来到唐家村入口。
低矮成片的茅草屋仍旧坐落在这片山坳里,四周静悄悄的,竟没一丝动静。
周虎:“奇怪,王副使带了那么多人, 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清四处望了望,视线最后落在地面的脚印上,“地面脚印繁杂,朝向一至,他们还没出村,让弟兄们分队搜查,一有线索,迅速来报。”
有林清的命令,天禄卫自行分好队伍,走入村中。
唐家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一会,天禄卫便将村里转了一圈,将消息汇总到周虎那,周虎又跑来与林清汇报,“头儿,村中无人,脚印似乎也被人清理过,会不会是浮屠宫……”
林清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浮屠宫还没那个胆子敢与我天禄司对上,再探。”
天禄卫们再次散开,林清也走进唐家村中,或许是今天人多的原因,这荒村倒也不如上次那么阴森了。
她顺着土路一路向西,来到村尾那间茅屋,只见昨日扔在这的尸体已经不见了,连地面的血迹也擦拭的很干净。
是王武干的?还是浮屠宫?
忽然一阵清风拂面,将一点淡淡的血腥味送入她的鼻腔。
这味道很淡,散的也快,仿佛是她的错觉一般。
林清眸中闪过一丝冷意,长剑已然出鞘,森寒的剑光扫向屋中房梁,这茅屋风吹日晒又久未修葺,早已破败不堪,腐朽的横梁被剑砍中,只听哗啦一声,房梁断裂,茅草堆成的屋顶坍塌而下。
茅屋塌了,那两个藏在屋顶上的人也随之掉进坍塌的废墟中。
其他天禄卫听到动静立即集结,将那两人抓住送到林清面前。
林清一看,还是两个熟人,一个柳宁,一个是花娘子。
她倒是没想到这两人居然凑合到一起,只是柳宁明显受伤不轻,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气息也极为虚弱。
她打量着这二人,“你们为何出现在这?”
花娘子惊慌不已,却又强装镇定,“民妇曾在这里遇见一株奇花,隔几日便会来看上一眼,待它长大一些再行移栽。”
林清:“所以说,昨日你也来过。”
花娘子愣了一下,“大人怎会知道?”
林清:“昨日去你院中时,你对本官的态度很是奇怪,而且你鞋底沾了十月红。”
花娘子愣了一下,她本以为昨日并没有被拆穿,没想到一切早就被对方知悉,她不免庆幸,幸好她选择说实话,“昨日民妇就在这附近,确实看见大人动手,民妇心中恐惧,便一直等到大人离开,才敢起身,却不曾想回去之后竟又见到大人,这才有几分失态。”
周虎听到这话不免疑惑,“知道害怕,你今日竟然还敢过来?”
花娘子:“那奇花眼瞧着就能移栽了,民妇想着昨日大人既然来了,想必今就不会再过来,这才大着胆子来了唐家村,哪知正好遇见这位柳公子。”
林清的视线顺着花娘子的话落在柳宁身上,她记得手下暗部汇报过,柳宁关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他们放跑了,这才多久就伤成这样?
柳宁挣扎着跪下,“请大人救命!”
这话一出,林清便明白了,“魏锦元动手了。”
“正如大人所说。”柳宁黯然神伤,“这次国公派下官下山捉拿大人,下官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当从那间秘牢逃出时,下官便逃回家中,却正巧遇见有人抓捕翠娘母子,对方人数众多,下官却只有一人,即便拼死也未能救下他们。”
林清:“你就确定抓走你妻子之人一定是国公府的?”
柳宁:“下官常年与那些人一起习武,彼此路数都很熟悉,即便黑衣蒙面,一交上手,也就知道是谁了,不过将下官伤成这样的,却并非国公府之人。”
林清:“是谁伤的你?”
柳宁:“是田瀚义。”
林清一愣,“是何时的事?”
“前日傍晚,大约亥时前后。”柳宁顿了顿,“下官本想混入会善寺查探他们母子的消息,但会善寺内看似松散,实则把守极为严密,下官进不去,只能在四周盘桓,直到前日傍晚,下官发现田瀚义忽然离开,便跟踪他来到此处,不成想被他发现,下官不是他的对手,这才被打成重伤。”
“下官重伤昏死,幸得花娘子救助,方才能活命。”
林清听了柳宁的话,看向花娘子,“你是何时遇见柳宁的?”
“民妇经常进山寻找奇花异草,昨日清晨民妇便已入山,在山林里遇见昏死的柳宁,民妇无法见死不救,将他藏入山洞,又弄了些疗伤的草药,给他包扎好后,民妇方才前往唐家村,遇见大人杀人。”
林清面色古怪,“你经常入山?”
花娘子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好花难寻,尤其那些奇花异草,基本都生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
林清颔首,“原来是这样。”
见林清点头,柳宁与花娘子皆是松了口气。
林清漫步于前,眸光忽然浮现出一层冷意,右手拇指微屈,四指并拢,内力化为掌风,一掌拍向花娘子的头颅。
变故太快,快到其他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快到所有人都本能的认为花娘子死定了。
偏在这时,一人从天而降,挡在花娘子身前。
林清的掌风也骤然消散,化于虚无,徒留一阵清风吹乱了那二人的发丝。
“慕枫……不。”她缓缓摇了摇头,“红鹰。”
慕枫仍旧是那一副温和文雅的样子,但眼里满是好奇,“昨日你突然出现在院子门口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纸。”林清从袖带里取出那张包裹着银锭的纸。
慕枫还是不明白,“这只是一张普通的纸,华宁的书铺都有贩卖。”
林清:“纸张确实哪里都有,但既在会善寺,还染有兰香的纸,唯你那一处才有,我只是不确定,你与花娘子谁才是红鹰,说实话,在昨日花娘子见我时神情有异,加上她鞋底沾染的十月红,我对她的怀疑有七分,对你只有三分。”
“但方才听过花娘子的话,我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因为她对我有一种本能的恐惧,这种本能是骗不了人的,所以我对她的怀疑变成了三分,对你的怀疑变成了七分。”
慕枫觉得不可思议,“只是因为这样?”
“花娘子说她经常进入深山,深山之中别说那些豺狼虎豹,便是蛇虫一类也不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能够承受的,一不小心便会中毒丧命,可花娘子却平安无事,那么只有两个可能性,第一,她就是红鹰,有足够的自保能力;第二,红鹰在保护她。”
“之前的怀疑加上二选一的可能性,结果显而易见。”
这并不是多难的推测,慕枫就是红鹰。
所以林清决定试一试。
慕枫沉默了许久,“你并不会杀了她,若我选择不现身呢?”
林清摇了摇头,“你会。”
因为慕枫在意花娘子,所以他不敢赌一个陌生人的怜悯心,尤其这个陌生人还是臭名昭著的天禄司副指挥使。
慕枫忽的笑了,“林清,你真的很聪明,也真的很可怕,我无法想象得罪你之后,血衣楼将面对什么可怕的结局。”
林清只是笑笑,“我本以为你选择与我合作是因为有更大的利益,现在看来,你是想带着血衣楼金盆洗手。”
“没办法,我都成家了,有妻子,未来也会有孩子,我想给他们一个家,一种能活在阳光下的稳定生活。”
林清忽然面容扭曲起来,“你别告诉我……你是真的打算考科举?”
慕枫理所当然的点头,“当然,我得给我未来闺女捞个官当当。”
林清:“……”
——你一个杀手头子你告诉我你要改行去当官?!
很好,她已经能想象到日后鸡飞狗跳的日子了。
林清想到那猛增的工作量,岂止是脸扭曲,她现在已经能提剑砍人了!
第99章
第99章
林清深深吸了几口气呼出去, 平稳心情,然后暂时无视慕枫,看向一边目瞪口呆的柳宁。
慧悟曾说, 前日释空酉时三刻离开, 去往唐家村。柳宁又言,田瀚义前日亥时也曾来过唐家村。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的时间上有所重叠。
柳宁一看林清盯着他不说话,一颗心七八上下的, 如今他身受重伤,是真没办法了,他咬了咬牙, 道:“下官为国公办差, 许多见不得光的脏事都由下官亲手做下, 只要大人救下翠娘他们娘俩, 下官愿听从大人安排!”
林清微微一挑眉,呦呵,这是忙着表忠心呢, 知道表忠心好啊,她勾起唇, “好,这桩交易, 本官接了。”
柳宁松了口气。
林清又看了眼四处忙碌的天禄卫,对柳宁问道:“你既藏身于此,可曾见到天禄卫?”
柳宁:“下官昨夜里确实远远看见天禄卫, 还险些被他们发现,不过他们后来似乎发现了什么,都往西北方向去了。”
林清看了眼柳宁所指的方向,只见越往那边茅屋越是稀疏, 直至一处土包,土包中央是一条往上直至顶部的石阶,两边种着不知名的树木,只是如今这季节,树叶凋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她寻了几个人送柳宁与花娘子回去,带着剩下的天禄卫向那土包走去。
这土包也算高,众人顺着石阶来到顶部,赫然发现这里竟是一块极为宽敞的平地,平地之上,是一间已经破败的祠堂。
祠堂的大门已经腐朽,供桌大半也已经坍塌,牌位散落一地,又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两侧有门通行,各有厢房三间。
林清在祠堂里大致转了一圈,地面上的灰尘有被踩踏过的印记,而且来人数量众多。
这时,周虎忽然叫道:“头儿,发现不对了!”
林清立即顺着声音赶过去,周虎停在东厢房的一个窗户前,这窗户设计的格外大,窗外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两根绳子拴在窗框上,直直坠入云端之下。
周虎目瞪口呆的望着这处悬崖,“我滴乖乖,王副使他们不会是从这下去的吧?”
林清也很惊愕,这祠堂几乎将人的视角都遮住了,谁也没想到祠堂之外竟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周虎:“要不先寻两个弟兄下去?”
林清:“我去吧。”
若论轻功,这里没人比她更好。
慕枫从人群后方走出来,“我也跟着走一趟吧。”
林清瞥了他一眼,“不回去找你媳妇?”
“有天禄卫护送,想必不会有人不长眼,再说,我这也不是没办法嘛。”慕枫叹了口气,“不挣些功劳,我如当良民,不当良民,我又要如何考科举,你以为我这些年考到现在容易么。”
原本他规划好好的,奈何林清太聪明,他明明已经尽量隐藏气味了,谁知道林清的嗅觉比他想象的还要灵敏,不过是一盆放在书桌角落的兰花,一张随处可见的宣纸,就把他给揪了出来,如今身份暴露,只能多赚功德换平安了。
林清闻言,火气直往上窜,“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思想觉悟这么高,你咋还往我房里丢炸药?想当良民你还跟鲁国公那个老不死的搅和,半路埋伏不成,还想搞死顾春,你是真当我眼瞎心盲?”
慕枫讪笑,“血衣楼就那个情况,祖上欠了他们老魏家人情,人家求到我这了,又出一枚炙阳丹当报酬,我们血衣楼那么多张嘴,总不能饿着他们。”
林清靠着窗台,就看着他演,“那你为何又要与我合作?”
慕枫:“花娘一直盼着我捞个官回来当当,可鲁国公要干的事儿,一旦事发,血衣楼立即就会被朝廷踏为平地。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顺从,要么拆台。”
“其实你一到华宁,我便在暗中悄悄观察你,那时我便在想,若你林清只是欺世盗名之辈,我便顺从鲁国公,待事成之后解散血衣楼,我会带着花娘远离,寻一处偏僻之地重新开始生活;若你林清真如传闻中的一样明察秋毫料事如神,我便与你合作,以血衣楼全楼性命赌这一把。”
以前的事林清也懒得再计较,“你是如何拿到那锭银子的?”
慕枫耸耸肩,无所谓道:“鲁国公虽然与血衣楼合作,但是他并不信任我,所以我就偷了他的书房,在一处暗格里发现了这锭银子。”
林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行了,我们先下去吧。”
不过无论如何,这里她与慕枫的武功最好,他们二人下去最合适。
慕枫也不扭捏,拉住绳子扯了几下,便顺着窗户跳了出去。
周虎看着准备下去的林清,担心道:“头儿,这个慕枫既然是红鹰,也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
“合作这种事向来是合则聚,不合,宰了祭天。”林清并没有多相信慕枫的话,但目的恰好相同,且走且看就是。
她拉着绳子顺着窗子向下跃去。
轻功这种东西说白了凭借内力让人跳的更高更远,打眼一看好像跟飞似的,实则每跳出一段距离都需要寻找借力点。
功法差内力差的,就只能选择结实的东西借力,飞的也不远;功法卓绝内力深厚的,便是一片落叶飞石也能借助力道。
林清以绳索为基,不断寻着借力点稳住身体,耳边是呼呼风声,声音大的她根本什么都听不见。
直至坠入那雪色雾气之中,一股呛鼻的烟味刺鼻的烟气不断涌入她的鼻间。
这根本不是雾气,这是烟气!
林清被烟气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险些走岔了气,她的眼睛被熏得无法睁开,只能凭着经验和感觉迅速下落。
黑暗之中,直到清新的空气重新涌入鼻腔,林清方才睁开眼,下方的景象清晰的落入她的眼中。
只见最下方是成堆的木头,依稀还能看见被砍伐后留下的木桩。
再向前就是成排的炭窑,这些炭窑被泥封住,不断有白色的烟气从四周飘散出来,融入上方的雪色烟雾之中。
然而这么大的地方,如今却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林清借力跳下,在木材堆上借力,缓缓落在地面上。
先到一步的慕枫对这一幕也是惊愣不已,“我着实没想到,鲁国公和田瀚义竟然选择直接造炭!”
林清心里倒是有些猜测,她已经命人查过华宁县城及其附近所有炭铺的账册,包括那些烧炭的作坊,但无一例外,无一人向他们购买大量的木炭。
不买,那就只能自己烧炭,加上最近各行各业的匠人皆有失踪,似乎也就说得通了,她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将炭窑放在眼皮子底下。
慕枫疑惑道:“这里为何无人?”
“想来与昨夜的天禄卫有关。”林清低下头,地上赫然躺着一块天禄司的腰牌。
她拾起腰牌继续向前走,只是手已经抚在剑柄上,脑海里却在疯狂的思索着。
崖下造炭,单凭那几根绳子必然是运不上去的,要么那融银之地就藏在这处崖谷之地,要么,必然有一条路直通地面。
偌大个地方,只有林清与慕枫两个人,空荡而又诡异,四处静悄悄的,偶尔传来火焰烧断木头时发出的‘噼啪’声。
林清的手已经握在剑柄上,双目警惕的注意着四周的动向,直至穿过炭窑,就见堆成大堆的黑木炭。
几辆装炭的板车横七竖八的放在炭堆前方,旁边是另一座山的山壁,山壁下有一个足有丈余宽的洞口,一条被碳灰染黑的道路直通那山洞深处。
慕枫顺着洞口往里望了几眼,尽管山洞两侧竖着火把,但前方的路隐藏在洞||壁,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郁的潮气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凉,“这也算是意外之喜。”
“是惊是喜还不好说,这么重的水汽,里面的情况估计不简单。”林清眸光凝重,“红鹰,你去通知上面的天禄卫,让熟识水性的弟兄们下来。”
慕枫冷漠的看了她一眼,“你若想去送死,我自然不会拦着。”
“我一个人,逃跑更容易些。”林清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尽管放心,我必然好好活着,等你真当了官,我定会‘好好’关照你。”
慕枫:“你就不怕我使手段?”
林清鄙夷的瞟了他一眼,“你当我师父是摆设?”
慕枫:“……”竟让人无言以对。
他像是打了蔫的小白菜,飞走了。
林清走入洞中,许是因为长时间的运送木炭,地面的碳灰很重,她跟着碳灰慢慢往里走。
越往里,水汽就越重,她甚至听见河水流淌时发出的潺潺声。
林清再往前走了十几米,果然看见一条地下暗河。
暗黑的河水不知流向何处,洞顶挂满了形态各异的钟乳石,或尖锐,或圆润。
靠着洞侧有一条半米宽的小路,小路顺着河道蜿蜒而上,看不见尽头。
林清低头看了眼路面上炭灰和散碎的炭块,顺着小路向前走。
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是有几个人正在小声对话。
林清脚步一顿,顺着那动静望去,只见那光影阴暗之地,两个鬼祟的影子凑在一起,似乎正在商议什么。
第100章
林清悄无声息的靠近那里, 角度变换,那二人的容貌就落入她的眼中。
只见两人约莫二十来岁,一个身材魁梧, 一脸憨相, 另一个则很瘦弱,但相貌清秀灵动。
林清靠近之后,他们对话声也传入她的耳中。
瘦弱青年道:“我觉得这一票咱们能干, 咱们也不需要太多钱财,只要够咱们逃出去就行了。”
憨脸汉子满脸犹豫。“这……真的能行吗,我看她腰上好像挂着兵器呢。”
瘦弱青年浑不在意, “不就是在腰间别把剑嘛, 你就是铁匠, 那些闲着没事跑你那买兵器玩的人还少了, 他们开刃了?”
憨脸汉子想了想,“那倒是没有,大多都是家里有些闲钱, 买来挂个热闹,他们都不会功夫, 也不让开刃,怕误伤。”
“那不就是了!”瘦弱青年眼里精光闪烁, “按照我的推理,这人定是一位工匠,与我们一样被那些土匪抢回来, 只是她运气好,刚到这就被那些煞星官爷给碰见了,官爷和土匪打起来,自然没人管她, 所以她才会闯入这里。”
憨脸汉子崇拜的看着他,“阿野,你真聪明。”
瘦弱青年得意的转过身,接着僵住了,看林清仿佛看见了鬼。
林清眨了眨眼,“怎么不动手啊,是嫌我不好捉吗?”
“动手!”瘦弱青年一咬牙,冲向林清。
林清没躲,她只是伸出脚拦了一下,那瘦弱青年绊在她腿上,扑通一声栽进水里。
憨脸汉子举起偌大的拳头,手臂肌肉雄起,砸向林清。
林清左手将带着剑鞘的剑拽下,挽了个剑花,正好拍在憨脸汉子的腿上。
憨脸汉子腿上一疼,踉跄几步,噗通一声砸进水里,顺势把要爬到岸上的瘦弱青年又给砸进了水里。
林清抱臂站在岸边,瞧着这俩人在水里扑腾着,好一会才游上岸,两人衣衫湿透,垂头丧气的蹲坐在林清面前。
林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还打吗?”
两人齐齐摇头。
林清:“叫什么名字?”
瘦弱青年眼睛骨碌碌的转了几圈。
林清的长剑出鞘,银光一闪,刷的一声,回鞘。
瘦弱青年瞪直了眼,额前几根断发飞舞,缓缓落地,他打了个哆嗦,老实答道:“我叫何野,是名玉雕匠,他叫冯大力,是名铁匠。”
林清:“你们是何时被抓来的?”
何野:“我们两个都是华宁本地人,大概三月之前,我们下工后出门喝酒,结果喝晚了些,出门便被人打晕了,醒来之后已经在这里了。”
他悄悄瞄了一眼林清的剑,接着道:“那些人都穿着夜行衣,蒙着脸,每天就不停的盯着我们干活,我一开始被分去雕玉碑,没两日又被他们赶到这来烧炭,我这体质哪干得动那些粗活,幸亏大力也在那烧炭,有他帮衬我,要不我早被累死了。”
林清立即抓住何野话中的字眼,“玉碑?什么样的玉碑?”
何野两手比划着,“黄色的,有一人多高,那种玉我是第一次见,只是让我雕两个字,不过我雕工不行,试了两回,就把我撵走了。”
林清:“哪两个字?”
何野捡了一块碎炭,在地上写下两个字——屠璧。
林清盯着地面那两个字,可惜线索太少,两个字着实看不出什么,“这里的人呢?”
冯大力小心的答道:“大多都被那些官老爷带走了,还是阿野聪明,察觉不对,我们就藏起来了。”
他又偷偷看了林清几眼,“你不会也是官老爷吧?”
何野嫌弃的瞪了赵大力几眼,“怎么可能,你没看这人比我们还小呢,而且她身着布衣,按照我的推理来看,她必是某位学院的学子,家中有些闲钱,但不多,那些有钱家的公子哥哪个不是绫罗绸缎。”
林清无语的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裳,一身深蓝色细棉布长衫,柔软又舒适,绫罗绸缎做的衣服她也有,去年皇帝赐给她的雪缎还有好几匹,都放在诸葛府的库房里吃灰。
不过这与是不是学子有什么关系?
罢了,也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
林清顺着那满是炭灰炭渣的小路往前走,然而没两步,她不得不停下,转过身,看着后面跟着她的两个人。
赵大力憨憨的挠了挠头。
何野也不太好意思,“你瞧着比我们厉害多了,你看看能不能让我们跟着你?”
林清笑了笑,“可我并不想让两个不说真话的人跟着。”
何野与赵大力同时僵住了。
何野讪笑,“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林清一把抓住何野的手,露出那洁白柔嫩的手掌,“玉雕匠常年跟刻刀打交道,手上难免留些伤疤,再看看你这手,一丝疤痕也无,哪里像拿过刻刀的样子,你说你被罚去烧炭,可你这般柔嫩的肌肤,怕是连粗活都没干过吧。”
何野慌乱的低下头,不敢看林清。
林清扔开他的手,“你身上这件衣裳虽然已经脏乱,但瞧其纹理质地,乃是渝州雪花缎,一尺雪花缎就要百两银钱,能穿上这衣裳的,非富即贵。”
“你腰封之上的金玉装饰虽已不在,但图形仍能看出乃是飞鸟逐月图,此图腾唯有渝州穆氏的嫡系子弟方才使用,渝州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如今能在京城的穆氏子弟,唯有那位在京城闲云书院读书的穆氏族长嫡次孙穆野。”
何野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喃喃自语,“原来这世上真有人可以凭穿着打扮就能断人身份,天啊,这……这也太神奇了。”
他是穆野没错,“你……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初见之时便已察觉你对了。”林清冷眼看他,“你满口谎言,我凭什么要让你跟着我。”
这一回,穆野是真老实了,“我也没骗你,我、大力还有赵七郎,的确是喝完酒后被劫持的,只不过是在京城西街的一家酒铺里,当时被抓的不止我们俩,跟那些人聊过几句后,我就猜到他们要抓匠人,我怕被他们杀了,于是就说我是玉雕匠。”
他苦逼的抱着脑袋,“可我真的不会玉雕,没两天就露馅了,他们要杀了我,结果有个人点破了我的身份,他说‘渝州穆氏还有用’,之后他们就把我关了起来,直到今日子时前后他们忽然匆匆离开,大力才有时间救我出来。”
“这溶洞四通八达,我们对路也不熟悉,一开始是找不到路,后来找到路了,又看见那些天禄卫,天禄卫的恶名我也是如雷贯耳,所以就和大力藏了起来,直到方才看见你,我瞧你年纪小,就寻思弄点钱来当路费,毕竟我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搜刮干净了。”
林清:“你是说他们是昨夜子时离开的?”
穆野苦逼的点点头,“我听见他们说‘面对林清我们已经如此艰难,如今诸葛绪也到了,不能再拖了,银子有多少拿多少,剩下的再想办法,务必午时前全部撤走’。”
林清一愣,现在已是辰时末,距离午时只有一个时辰。
她又思索了一下穆野的话,“赵七郎是谁?”
穆野:“是我的同窗,他爹是鸿胪寺卿赵卯,我俩一向玩的不错,那日喝酒他也在,不过自从到这后我就一直没看见他。”
林清不禁陷入沉思,若真如穆野所说,眼下时间已很是急迫,“带我去关押你的地方看看。”
穆野算是看出来这少年不好惹,只能乖乖带路,冯大力老实的跟在后面。
这处溶洞也不知存在多少年,几乎贯穿整座山体,甚至延伸的更远,河道四通八达,大大小小的岔路也不计其数,好在穆野还算聪明,知道在每个岔路上画个标记。
林清又在每处标记补上几笔,画成天禄卫专用的标记。
三人大约走了两刻钟左右,在钻过最后一个小小的洞|口后,视线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极为宽阔平地,前方不远堆砌着大量还未使用的木炭,另一侧则是三个极大的熔炉,炉里的火仍旧燃烧着,不远处放着数不清的模具。
还有许多林清叫不上名字的工具,将这里堆砌的满满腾腾。
穆野道:“西南角有几间屋子,我就被关在那。”
林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向那边,果然看见三间简陋的茅草屋,看得出这些人并未打算在这久待,屋子盖的很是潦草。
穆野就被关在第三间茅屋之中,这屋子很小,连张床都没有,只在地上扔了块木板。
林清在木板上看见一些被勾住的丝线,她瞟了眼穆野身上的衣裳,确实有不少勾丝的地方,“猜到你身份的那人是何模样?”
穆野:“我也不知道,但那人戴着一副铁面具,脚上还穿了一双铁靴,浑身都拢在一件黑袍里,非常诡异。”
林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工匠在这分工很明确吗?”
穆野道:“这茅屋不隔音,我倒是听过一些,大概是怕这里的匠人知道太多,分工很细,听闻就是送炭的工人也被分成了三拨,每拨人只许走一段路。”
林清走进第二间茅屋,就见这里摆着许多朱红色的大木箱,箱身漆画精美,各个皆不相同。
第101章
林清掀开木箱, 箱子里空空如也,唯有一块满是灰尘的垫布。
她伸出手将那块垫布扯了出来。
只听一声细小的动静响起,似是有什么东西又掉回箱子里。
林清低头一看, 就见箱子角落处落下一块指甲大的碎银。
她将那小块碎银拾起, 仔细看了看,“这碎银颜色光亮,质地细腻, 应是官银无疑。”
“装官银的?”穆野将剩下的箱子掀开,却都空空如也,“可这都是空的。”
林清笑了笑, 将碎银收好, “不急, 他们跑不了。”
穆野看了她一眼, 撇撇嘴,“我们现在去哪?”
林清:“去外面,跟大家会合。”
穆野犹豫片刻, “可我们还没找到赵七郎。”
林清:“赵七郎对他们有大用,必然还在他们手中, 至于具体位置,那便要问你旁边的那人了。”
“我旁边的人?”穆野疑惑的扭头四处看看, “我旁边只有大力啊。”
他猛地顿住,“你不会说是大力吧?”
穆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 “你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就冯大力那憨样,但凡我不看紧点他都得别人欺负……”
在两人幽幽的目光下,他忽然就笑不下去了, “这……这怎么可能呢……”
冯大力微扬的眼角落下,原本的憨相瞬间被凌厉阴狠的气息覆盖,他饶有兴致地盯着林清,“你是如何发现我有问题的?”
林清:“穆野虽是穆氏子弟,但为人不算高调,京中贵族何其之多,与之相比,穆野就更不起眼了,我会查他是因为另一个人,那么那个铁面人是如何叫破他身份的?”
穆野听明白了,“也就是说铁面人认识我,甚至可能是一起被抓走的那两人中的一个!”
林清:“不错。”
这样先提条件也就有了,能点破穆野身份,必然是认识他的人,其中可能最大的就是一同被抓走又不见踪影的冯大力和赵七郎,但这也仅仅是可能。
林清看向冯大力,道:“你比穆野要聪明,演的也很像一个憨傻铁匠,可这样一个铁匠,却知道连那些送炭人都不知全貌的路线,在这洞中穿梭如常,轻而易举的放出穆野,这本身就很不合理。”
“想必这是你家主子给你的命令吧,渝州穆氏要用,穆野就不能出事。”
“不错。”冯大力赞赏的鼓了几下掌,“你确实说的都对,可仅凭于此好像还不足以证明是我有问题。”
林清低头看向他的脚,“有了怀疑,再看你的双脚,一切就清晰了。”
“正常人行走时脚腕会微微前驱发力,但你明显练的是外家刚劲,想来常年穿着铁靴,为的就是修炼腿脚上的功夫,铁靴坚硬,导致行走时脚腕被固定,长此以往,行走时,脚腕反而会微微向后用力,将小腿垂直于脚背。”
“林清,你竟然连这都猜到了。”冯大力哼笑一声,“不过那又如何,一切已成定局,这一次是你输了。”
林清:“这么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以为贴多了就不是镀金了?”
冯大力的笑容顿住。
林清不耐烦的如同赶苍蝇,“啰里吧嗦的干什么,不服来战!”
冯大力:“……”
怒火渐渐翻涌,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腿脚,“爷爷的功夫刚劲威猛,别一会被打残废了再说爷爷我欺负你。”
林清冷笑,“我便是站在这不动,你也伤不到我一丝毫毛。”
冯大力:“你这小子好大的口气!”
林清:“不信,你试试。”
冯大力听了这话再忍不住,抬腿向林清踹去。
然而下一刻,无数绯红如泰山压顶一般从他后方冲了出来,直接将他扑倒在地上狠狠压住,险些把他压断气。
接着,无数天禄卫如浪潮一般涌入,形势陡然逆转。
后方走进来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他身姿笔挺,头发夹杂着些许银丝,面容坚毅,正是天禄司另一位副使王武。
林清笑着打了个招呼,“王叔。”
王武高兴的拍拍她的肩膀,“此处地势太过复杂,我们本来已经迷路,幸好看见你留下的标记,才能找到这来,多亏你了。”
林清:“我也是运气好,碰见这二位行了个方便。”
“林清,你使诈!”冯大力使劲挣扎着,然而他身上一下子压了五六个天禄卫,他就是大力士也挣扎不出来,怒气升腾,硬是把一张黑脸都给憋红了。
林清嗤笑,“你这人真有意思,我使什么诈了,我动了吗?”
冯大力的怒气猛地一顿,林清她确实没动,甚至她都没拔剑,是后面潜入的天禄卫把他控制住的。
他一颗心除了怒气,更多了憋屈。
林清看他一眼都欠奉,“拖出去。”
天禄卫拿来绳索将冯大力结结实实的捆好,往门外拖,一块木质腰牌突然落在他身子下边。
一旁的天禄卫立即捡起来送至林清面前。
林清接过一看,只见这木牌通体漆黑,前面写有浮屠二字,后面则雕刻着一座浮屠高塔,“你果然是浮屠宫的。”
冯大力冷哼着撇过头去,“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王武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块腰牌,道:“这腰牌我曾见过一次,乃是堂主位的令牌,浮屠宫甚少在江湖行走,除宫主外,设有左右护法及四堂主,这个冯大力该是四堂主之一。”
林清心中一动,“这浮屠宫可还有什么能够辨认的方法?”
江湖各个势力都爱弄些纹身一类证明身份,一是防止下属叛变,二是若在外面遇见以此判断是否为自己人。
甚至为了让别的势力无法仿制,各家还会在自家的纹身加入花活,以此鉴别。
王武思索了一会,道:“浮屠宫堂主以上会在后背纹上浮屠塔,堂主五层,护法七层,宫主为九层,不过这塔平时无法看见,需要借助酒气。”
林清恍然,“那就拿酒试一试好了。”
天禄卫立即出去找酒,不一会还真找来一小坛酒水。
冯大力的衣服已经被撕开,酒水倒在他的后背,很快,一副五层高塔的图案显现出来,颜色成青紫色,几乎占满他整个后背。
林清盯着那五层浮屠塔,双眉微蹙,还差一点,只差一点,她便能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了,“王叔,你们是何时到这的?”
“大约今日凌晨,凌晨那会这边起风了,我察觉到山体内似有空洞,便让弟兄们寻找,这才意外找到这里,当时外面许多人还在烧炭,见到我们以为是官府的人,便跟着我们走了,可惜这洞内环境太过复杂,哪怕我做下标记,还是迷路了。”
“对了,我们虽然在这迷路,但却找到一些东西。”
有一名天禄卫走过来,将一个灰褐色的包裹交到林清手里。
包裹是粗制的棉布,中央的位置有一个红色的‘卍’字图标,她将包裹打开,里面是些干粮银钱。
“慧悟说释空是背着包裹离开的,我却一直未曾找到这个包裹,没想到竟是这样……”
林清将包裹收好,“王叔,时间紧迫,接下来怕是要拼时间了。”
王武:“你说。”
林清:“明年二月初十为盛国皇帝的寿辰,朝廷准备一份生辰礼送往盛国,而后盛国会将一位公主送来我国和亲,京城距离盛国都城极为遥远,所以使团前日就出发了,算算时间,仪仗目前应该在华宁五里左右的地方落脚。”
她顿了顿,面色郑重,“王叔,我要拦停仪仗。”
两国建交乃是国之大事,若拦停之后未找到证据,那便是杀头大罪。
王武却只是点点头,“好。”
语罢带着大半天禄卫离开了,剩下的人曾将这里控制起来,顺便安顿那些被他们救走的工匠。
这时慕枫带人也赶到了。
周虎带着一个老叟过来,道:“头儿,这人说认识刘光。”
刘光?那个死在唐家村的玉雕匠?
林清看向那老叟,“你想说什么?”
老叟说道:“禀大人,草民曾汉,是一名玉雕匠,与刘光也算相熟,后来草民二人都被抓到此处。”
“刘光头脑灵活,大约是五日前,刘光曾寻到草民,说他迷路时曾意外找到一处出口可以离开,但外面都是密林,只怕有野兽生活,要与草民搭个伴。”
“但草民年事已高,半只脚都踏进棺材里,只怕反倒成为累赘,便拒绝了他,没过两日,就听旁人说刘光已经逃走了。”
林清:“你可知刘光逃走时的洞口在哪个位置?”
曾汉:“只依稀记得刘光说过,是在南边。”
林清看向,“寻个弟兄去南边找找,记得做好标记,切莫迷路。”
周虎点点头安排人去了。
穆野见林清一直不搭理他,急道:“我呢,我做什么?”
林清讶异的瞥了他一眼,回头看向身后的天禄卫,“他怎么还在这?”
那天禄卫反应过来,“属下这就带他离开。”
穆野嗖的一下钻到慕枫后边,喊道:“不是,我也可以帮忙的!”
林清:“……”
她看着那天禄卫与穆野跟老鹰捉小鸡似的围着慕枫绕圈,无奈的揉了揉眉心,“罢了,慕枫,你带着穆野去救一个人。”
慕枫微微一挑眉,“救谁?”
林清眸光微沉,“赵七郎。”
慕枫看着身后的穆野沉默了一会,“即使救人,总得给我个方位吧。”
林清:“浮屠宫已经放弃这里,齐明山与华宁各处要道也已经被我天禄卫控制,他们能去的地方不多,去使团附近找,不会太远。”
第102章
第102章
周虎安排了几个识路强的天禄卫过去探路, 回来时见到林清还站在原地,不禁问道:“头儿,我们去做什么?”
林清轻轻舒了口气, 网已经撒下去了,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她的视线下意识放在这些精美的木箱上,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以掌为尺将内外测量了一下。
周虎见她这般动作, “这箱子不对?”
林清:“对,也不对。这箱子漆画颜色鲜亮,明显是新制的, 我本以为这些是用来装银子的, 但想想, 浮屠宫似乎没必要给银子换个新箱子, 有点多此一举,而且,这箱子外有六掌, 内长却只有三掌,这底厚的有些过分了。”
周虎会意, 立即寻来锤子对着箱底狠狠锤了几下。
箱底被锤烂,随即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周虎站起一看,就见箱底之下露出扁平的银锭,码的整整齐齐, 足有几千两。
周虎眼睛都直了,“乖乖,还真在这里啊!”
天禄卫立即把这间屋子里的所有箱子全部凿开,大批的银锭被翻了出来, 足有五万之多。
“走吧,差不多了。”林清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些箱子,转身离开。
一个时辰后,她回到会善寺。
此时午时将到,会善寺格外热闹。
寺外是被截停的使团和士兵,寺内,诸葛绪的轮椅停在院子院子右侧,李辰瑄和魏锦元坐在另一边,连田瀚义都到了,站在魏锦元身后。
除此之外,魏无极、严文才以及形形色色的人几乎站满了这处正院,但大家都静悄悄的,气氛有一种诡异的安静。
当林清走进来,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她的身上。
林清不卑不亢,拱手向诸葛绪行了礼。
诸葛绪原本一直低头把玩着拇指上扳指,这时才缓缓抬头,脸上露出笑容,“可查清了?”
林清颔首,“查清了。”
李辰瑄冷哼一声,“林大人今日这番动静可是不小,竟连使团都给拦截,若两国此次无法建交,不知你天禄司能不能受得起这份罪孽!”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劳王爷费心。”
她接着说道:“此案若说起源,是与十一年前的渭西贪污案有关,当年案件主谋已经查清,主谋为当时统领赈灾事宜的左相姚钦,案发后姚家满门抄斩,但那批赈灾银却失踪至今。”
魏锦元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眼里透露出一丝不屑,“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林清:“以姚钦为首的姚党尽管被连根拔起,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批人也在利用灾情搜刮灾民,且结案后仍旧荣华富贵。”
李辰瑄好似悄悄松了口气,“林大人,当年的案子可是诸葛指挥使亲办,你这是要拆你上封的台不成。”
诸葛绪道:“王爷此话差矣,下官办案也难免有疏漏之时,若阿清为了下官选择隐瞒真相,反倒会令下官寒心,况且,当年旧案因牵扯人数众多,有些人借此逃脱罪罚,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辰瑄讥讽道:“哼,诸葛大人还真是心怀天下啊。”
“多谢王爷夸赞。”诸葛绪不轻不重的回了一句,而后对林清轻轻点了下头。
林清继续道:“此案有关者有三人,鲁国公,永庆侯,以及当时任司农司诸屯监的田瀚义,渭西共有三城受灾,他们三人便是其中一城的主管者,他们要求本城百姓三人为一户,发放一份赈灾款,却暗中记录三人姓名,分到每人手中,大致半贯钱左右,而后设立清田税,以百姓不适耕种为由,按人头收税,每人一贯钱。”
“那时河水未退,田地无法耕种,几乎每个人都需要交这所谓的清田税,也就是说百姓进了衙门,在里面转了一圈,看不见一个铜钱,反倒欠了朝廷半贯钱。”
“卫道作为司农司的主簿,每日都要接触这些账本,最先发现不对,他暗中搜集证据,却被佟远山告发,于是被鲁国公三人推出去顶罪,三人全身而退,卫道却被逮捕判下死罪,钱大兴提前得知消息,算计佟远山替罪而死,又毁其面部,伪造成为暴民打死的假象,佟远山作为‘卫道’死去,卫道则成为‘佟远山’活了下来。”
听完这话,大家都愣住了,视线若有似无的飘向鲁国公魏锦元和他身旁的田瀚义。
这里的官员大多都是准备出使盛国的使者,以礼部最多,若说起来他们其实跟两边都不牵扯,但他们害怕天禄司更多一些,也不觉得天禄司会因为这么大的事情撒谎,所以必然是鲁国公有问题。
鲁国公原本平静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盘着佛珠的右手骤然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林大人,空口无凭,既说本公有罪,证据何在?”
林清笑了笑,“放心,少不了你的。”
“佟远山替死,但卫道那张脸只要被相识之人看见,必定露馅,所以钱大兴与卫道混入难民之中,一路北上,直至华宁,也就此歇伏。”
“直至田瀚义致仕回到华宁,华宁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两人还是遇见了,为了活命,卫道只能顶替佟远山向朝廷求官,佟远山好歹是进士及第,只求当一方县令,又不是京官,吏部自是应允,直到三年前,卫道大概是觉得差不多了,便以自己吸引田瀚义等人的注意,让钱大兴悄悄前往渭西,将当年那些证据送回华宁,再转交圣上。”
说到这林清轻轻叹了口气,“可他暴露了,鲁国公派次子魏长风前去堵截,又命三子魏长欢伪造魏长风在华宁游玩的证据,不想魏长欢又闹出幺蛾子,他看上了田长乐的未婚妻刘素。”
“田长乐爱慕官妓玲儿,因官妓不能赎身,便想了一出李代桃僵的计划,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执行计划的前夕,刘素会被魏长欢看上,为了前途,他舍弃了刘素,刘素失踪案因此而起。”
站在魏锦元身后的田瀚义哀叹道:“犬子已死,林大人又何必将这些罪名安在他的身上,当初曾大人已经审过此案,起因乃是那刘素贪慕我田家家财,又与外人有私,这才合伙冤枉我儿。”
魏锦元亦是冷哼,“林大人这般官威,竟连一个死人都不放过,也是让我等佩服!”
“这案子早已理清,证据确凿,至于后边有人翻案的事儿……”林清微微一笑,“不如让当事人自己说清楚吧。”
李辰瑄哼笑一声,鄙夷道:“林大人这是能让死鬼白日现身不成。”
林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死鬼有冤,戾气深重,可不得从地狱里爬出来报仇么,再者,谁说田长乐死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顾春已经带着人将田长乐抬了上来,后面还跟着刘素和陈旭。
田瀚义听了林清的话心里就生出一丝不妙,眼下见到那躺在担架上被抬上来的田长乐,他整个人都惊住了。
他没想到田长乐竟然真的能活下来,震惊之后恐惧在他的心中蔓延,毕竟是父子,有些事他从未特意隐瞒过田长乐,他无法确定这个险些被他打死的儿子会说出些什么。
田瀚义阴狠的目光扫过林清,随即便带上欣喜和慈爱快步走向田长乐,“我儿,你……你还活着!”
田长乐本就不是什么大度的性子,得知自己不但瘫痪在床,还只有不到一月的寿命,此时恨毒了田瀚义,他侧过头,阴恻恻的说道:“让父亲失望了。”
“你我父子,哪有什么隔夜仇,为父也是被那个林清所逼。”田瀚义老泪纵横,“虎毒尚不食子,我这做父亲的,哪会舍得伤害亲子。”
田瀚义的话,田长乐一个字都不信,“爹说的都对,你我父子哪有隔夜仇可言。”
田瀚义眼里升起一丝欣喜,“我儿……”
“再过月余,儿子就要下地狱了,就劳烦爹您和儿子一起走吧,咱们到了下边,也要一家团聚啊。”
“田长乐!”田瀚义脸上的欣喜瞬间凝固,咬牙切齿,恨不能将田长乐三个字从他的齿间撕成粉碎。
田长乐仰头大笑,极为畅快,而后望着那蔚蓝的天,喊道:“林大人所言皆是事实,这罪,我田长乐认了!”
“是我意欲李代桃僵,推刘素入火坑,是我为了前途,命王二将刘素迷晕,送到魏长欢的床上,是我与魏长欢沆瀣一气,囚禁刘素在那废宅,事发之后,甚至为了脱罪,用钱买通武馆为我作伪证,都是我!”
“我还要告发我的父亲田瀚义,每隔七日,我便要将一批肉食和女人悄悄送到山上,田瀚义在此处并非因为清修,那些女人可没一个活着下山的,都埋在我父后院的那棵枣树下,那可都是我带人亲自埋的。”
“田长乐!”田瀚义的脸已是乌云密布,手心内力翻滚。
然而田瀚海的内力如风一般将他聚集的气给打散了,田瀚义转过头,正对上诸葛绪警告的目光。
田瀚义只觉心底泛起一股寒意,直入骨髓。
田长乐:“他在此并非为了清修,只是为了前途给某位大人物看守钱财罢了,那一箱箱的银子啊,啧啧,我可是亲眼看着他们抬走的,只是后来不知被他藏在了何处,他也从不跟我谈起。”
“对了,我曾偶然看见他书房书架上第二排第三本书后是个暗格,我也不知道他在里面藏了什么。”
说完这些,田长乐舒了口气,由内到外的畅快,他看着田瀚义,得意极了。
田瀚义踉跄一步,跌坐在地上,一张脸血色尽退,双目空洞而无神,他看见田长乐说完后,立即奔向他院子的天禄卫。
他转过头,恨不能将林清大卸八块,“林大人这步好棋真令在下佩服,可那又如何,你当真以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吗。”
林清勾起唇,“你猜。”
田瀚义的视线落在一边的刘素身上,“我还有一问请林大人解答,刘素明明已经被我控制,你是如何找到的?”
林清只是拍拍手,暗九从天而降,落在刘素身边,两人的外貌一模一样,“早就猜到你们会对刘素出手,我怎会不做防备,从始至终你手中那个‘刘素’都是假的。”
刘素手无缚鸡之力,但暗九可不一样,就田瀚义和魏锦元手里那些酒囊饭袋还留不下暗九。
田瀚义闭上眼,他知道他输了,输的很彻底。
第103章
“田大人就这受不得了?”林清笑了笑, 接着说道:“魏长欢生性跋扈,虽是顶着魏家二公子的名讳,但所作所为恣意张扬, 甚至发明了一道新菜, 名为鱼踏乳燕,浑然不记得他那二哥一旦接触牛乳就会浑身长红疹。”
“而魏长风则一路拦截堵杀钱大兴,结果路上碰见一个好多管闲事的清河先生, 终是让钱大兴将证据给带了回来,魏长欢见状不好,便让随行的柳宁将卫道抓回殴打, 卫道誓死不从, 他便让柳宁杀了卫道, 又将尸体送回县衙, 摆出暴毙的样子。”
魏锦元沉下脸,“我儿一向恭顺良善,尊公守法, 如今平白遭受罪名,身陷牢狱, 林大人,办案子可不能空口无凭, 证据呢?”
林清微微一笑,“这证据还要多谢国公爷亲自送到本官手中,国公爷可还记得柳宁?”
魏锦元的瞳孔骤然瞪大, 柳宁是他的贴身随从,因为身手好,一直帮他料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在发现柳宁有异时, 他才动了杀机,这样的人决不能留,可他的人失败了。
他下意识抬头瞪向寺门处,就见柳宁被人搀扶着一步步走上前来,在众人面前行礼,“下官仁勇校尉柳宁,见过瑞王爷,见过诸位大人。”
魏锦元眸中氤氲着雷霆暴雨,“柳宁,你那妻儿可还在?”
柳宁浑身一震,目光带着询问看向林清。
林清颔首示意,立即天禄卫立即将一对母子带了过来,正是翠娘母子。
她既然早让人盯着柳宁一家人,又怎么会让翠娘母子真的让人抓走。
鲁国公府的那些杀手还没将人带到地方,她派去的暗卫就已经将人抢了回来。
这对母子从始至终都在她的手上。
柳宁松了口气,道:“事情确如林大人所说,鲁国公担心魏长欢会坏事,那时便让下官辅佐其左右,下官听从魏长欢的命令,先是殴打绑架‘佟远山’逼供,将人活活打死,后将其抛尸在县衙内。”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没想到这一切竟真的是鲁国公府所为!
“鲁国公府竟这般手眼通天!”
“小点声,鲁国公府固然可怕,可你不觉得那个林清才更可怕。”
“是啊,这么久远的无头案子,竟然真的让她给查了出来!”
……
众人议论纷纷,声音在寺院中回荡,化成一阵震耳欲聋的嗡嗡声。
林清的视线却落在一群天禄卫中的一个,那人战战兢兢,浑身打着个哆嗦,仿佛下一刻就能晕厥过去,仔细去看,方才发现此人正被两名天禄卫给架着。
“钱大兴,你还要翻供吗?”林清走过去,轻声问道。
钱大兴忽然被天禄卫抓入牢中,如今已是惊弓之鸟,他有仁义,也敢壮着胆子冒点险,但不多,所以当年他才会帮卫道回渭西取证据,可若无那清河先生守护,他只怕早把证据给扔了。
如今听到林清这么问,钱大兴哪里还敢说谎话,“不……不翻供,给您的证词都是真的,是田瀚义的亲随三石找到草民,给草民一千两银子,是草民贪财,请大人饶命!”
钱大兴这一招,等于断了鲁国公府的后路。
魏锦元绝望的闭上眼,不,他不能认!
他再次睁开眼,狠厉的看向林清,“只是证词罢了,更何况钱大兴此人反复翻供,如何能信!”
林清笑了,“下官知道国公爷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没关系,证据嘛,还有。”
周虎提着一个箱子走了过来,打开,里面装的都是卫道留下的证据。
“账本,信件,这枚印信下写着国公爷的名字,总归是没错吧。”林清一一清点,将东西送到诸葛绪面前。
诸葛绪翻开账册,每一页上都写着许多个名字,标注着欠下的钱项,赈灾款,清田税,皆列在其中。
他合上账册,质问道:“鲁国公,你可还有话说?”
魏锦元犹如被当头棒喝,他没想到他找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竟然真的被林清找到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心中再次蔓延出恐惧和害怕,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辰瑄站起来,冷眼扫过众人,只是在林清的脸上多停留了几息功夫,道:“行了,事已至此,鲁国公犯下如此过错,本王先派侍卫将他看管起来,待回京之后交给陛下处理。”
语罢他便要转身离开。
“瑞王爷急什么。”林清挡在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目光,从容,淡定,“此案的关键在那二十万两赈灾银,不是吗?”
李辰瑄寸步不让,声音染上寒霜,“看林大人的意思,莫非已经找到那些银子了?”
林清:“若说此事,就不得不说江湖上一个势力了——浮屠宫,王爷可知道?”
李辰瑄的双手骤然握紧,手背青筋蹦起。
林清:“赈灾银属于官银,无法直接在市面流通,这时便需要将银子重铸,便是所谓的官银私铸。融化银水少不得木炭,恰巧下官在调查木炭时,偶遇两名神秘人将一本假账放在释空的书房之中,意欲让本官的视线转移到这寺庙之中。”
她勾起唇,挑衅的看着李辰瑄,“王爷您说,他们是不是很愚蠢呢?”
李辰瑄眼中闪烁着如寒冰般的冷芒,直直刺向林清,却并不言语。
林清并不在意,“也是这时,释空失踪了。”
“慧悟说,释空曾在山里救下一人,而后带到了唐家村修养,事发当晚,慧悟曾看见释空背着包袱出门,说是去给唐家村的那人送东西。”
“根据慧悟所言,我们在唐家村找了个工匠刘光的尸体,但那时刘光已经死了,之后我们又找到了被掩埋的释空。”
“此案扑朔迷离,一时间让人摸不清头脑,直到唐家村祠堂之下的溶洞被发现,那时我也才恍然明白过来,不是案子不清晰,而是时间线有问题。”
“此案同样与官银失踪案有关。”
“铸银需要模具、熔炉、大量的木炭等等,可若在坊间购买必定会留下痕迹,所以浮屠宫选择烧炭,烧炭又需要土窑、木头等,所以他们需要人,尤其是各种工匠,比如造窑需要泥匠,制模需要铁匠,烧炭需要炭匠等等,以及最重要的银匠。”
“浮屠宫分散各地,或抓捕,或诱拐,关在那处山崖地下日日劳作。那个玉雕匠刘光无疑是运气最好的,他找到一处未被人发现的洞口,借此逃离,又被外出采药的释空遇见。”
“但刘光同样是不幸的,他腿上的咬伤并非毒蛇,却仍被藏在唐家村里,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害怕罢了。我并不知道刘光是否将遭遇完全告诉释空,毕竟他们两人都已经死了。”
“他们都没想到,那地方真正的入口就在唐家村中,于是刘光被发现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刘光死了,前去给刘光送吃食的释空便暴露在敌人的面前。”
魏无极忍不住跳出来,“杀死释空的人是谁?”
林清指向瘫坐在一边的田瀚义,“是他。”
田瀚义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林清:“释空是前日酉时三刻离开会善寺,目的地为唐家村,柳宁看见田瀚义是前日丑时离开,目的地同样在唐家村,两人不论是时间上,地点上都有重叠,而且田瀚义的内力极高,足以达到以内劲杀人的地步。”
田瀚义沉默片刻,“可这并不能断定释空是我杀的。”
林清:“慧悟说过,释空去唐家村是送东西,我一直在找那个包裹,直到后来,王武在洞穴里找到那个包裹。”
她从天禄卫手里接过包裹,将这块布展开,“其实释空案子的证据并没有多复杂,因为释空并非立即死亡,他用血已经在包裹上写下了凶手的名字。”
她指向包裹上的那个血色的‘卍’字,这个符号一般寺庙里会用绛色或者金黄,甚少有人会用红色来描绘,更不会用人血。
田瀚义常年居住在此,释空必是认识他的。
于是释空临死前想要留下凶手的姓名,却又怕被发现,便用血写下这么一个似是而非的东西。
他要写的不是‘卍’,而是‘田’。
田瀚义沉默了,一个和尚的包裹上出现这样的符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也没怎么注意那个包裹,“是我大意了。”
这时搜查田瀚义书房的天禄卫也回来了,将一块腰牌交给林清。
这腰牌通体紫金,前方雕着浮屠宫三字,后方则是九层浮屠塔的图案。
王武一直站在一侧看守那些礼部官员,直到看见这块腰牌,目光一顿,“那浮屠宫中唯有护法的腰牌才为紫金所铸。”
林清明白过来,田瀚义既是浮屠宫护法,那杀人埋尸顺便坑魏锦元一把也就说得通了。
她将腰牌扔到田瀚义面前,“这就是你杀人的原因吧。”
田瀚义嗤笑,大概是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他反倒无所谓了,“谁让那释空是个蠢货,运气也不好,他到的时候正好撞见我们的人杀掉刘光,他往哪逃不好,非要逃进祠堂,又爬到崖下,被我抓到了,没办法,我只能杀了他,那个包裹没什么用,我就顺手扔那了。”
他顿了顿,不敢置信的看向林清,“你总不会因为这两个人的死才盯上唐家村吧?”
林清点了点头,却是释空的死让她注意到唐家村这个地方,也有了后来的两探唐家村。
田瀚义愣住了,他又将他所有的谋划想了一遍,却始终想不明白他究竟哪里是哪里暴露了,只是当他一如往常一般行事时,对方已经悄然无息的掌握了他所有罪证。
他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林清,你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可怕,你真的只有十六岁吗?”
第104章
这问题林清还真不好答, 这辈子的确是十六岁,但上辈子必然不止这个岁数。
要不然真跟孩子一样长大,她怕是骨血都得被人吸干了。
如今案件已经清晰, 桩桩件件有理有据, 所有人看向林清的目光再一次变了。
有人崇拜,有人震惊,有人紧张, 有人恐惧。
其中魏无极最是激动,他虽是世子,却被继母继弟磋磨, 父亲冷眼旁观, 他的生活险象环生, 如今这一大家子都进了大牢, 解恨极了。
他凑到林清旁边,笑道:“林清,你说我们到这华宁才几日功夫, 竟然又让你连破几起大案,我都要羡慕你了。”
林清还没说话, 魏锦元先忍不住了,他一掌拍断了椅子上的扶手, 既生气又绝望,“魏无极,如今那关在牢中的是你的母亲, 是你的弟弟,连你的父亲也要被这个人送入监狱了,你却还在与她谈笑风生,你到底有没有心!”
魏无极冷笑:“魏锦元, 我母亲早就死了,被你们两个狼狈为奸的狗男女活活气死的,那关在牢里的三位和我只会是仇人。”
“你!”魏锦元绝望的闭上眼。
林清笑了笑,“国公爷别急,这事情可还没结束呢。”
魏锦元:“林清,我真后悔没杀了你。”
林清:“你当真以为血衣楼会听你的话吗?”
魏锦元:“你什么意思?”
林清看向寺外,就见慕枫已经带着一个少年郎走了进来。
慕枫将少年往前推了推,“幸不辱命。”
魏锦元并没有见过红鹰的样子,但听了林清的话,再看慕枫,心中便有了猜测。
他瞪大眼睛,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做下的事一件件被林清拆穿,本以为已经到了深渊,临了方才知道深渊之下更有地狱。
他谋算一生,从未将林清放在眼里,甚至认为他布下的谋略计划足以要了林清的命,他更多想的是要怎么面对之后的诸葛绪。
结果在这样的情况下,林清却悄无声息的撬走了他的亲随柳宁,挖走了与他合作的血衣楼!
魏锦元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他只知道他已经彻底坠入黑暗,此生此世,再无翻身余地。
他猛地一顿,不,他还有机会!
林清看着他那一张老脸上风云变幻,笑道:“国公爷别着急,毕竟那些赈灾银还有十五万两遗失在外。”她看向一边的天禄卫,“鸿胪寺卿赵卯可在?”
不一会就有个蓄着短须的中年人跑了进来,看见那个被慕枫带进来的少年郎,哇的一嗓门就哭了,抱着少年哭嚎:“我的七郎啊,爹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赵七郎艰难的呼吸几口气,安慰道:“爹,我没事。”
赵卯擦掉眼泪,“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魏无极不解:“浮屠宫抓赵七郎做什么?”
林清:“为了威胁赵卯。”
浮屠宫堂主冯大力一开始接近的目标并非穆野,而是为了这位赵七郎,目的便是利用赵七郎威胁赵卯,让他作为内应,瞒天过海。
大概冯大力自己都没想到穆野太过自来熟,结果发生意外,下属把两个人都给抓了,为了交好渝州穆氏,达成某种目的,他不得不装傻充愣想法子把穆野送出去。
可穆野太不靠谱,一心要抢劫林清赚路费,结果把他给坑了。
林清这一句话让众人又糊涂了,这里许多礼部官员,威望最重的一位已是满头白发,姓欧。
欧大人被大家伙推了出来,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林伯爷,咱们礼部的赵大人一向奉公守纪,此次更是总领出使盛国的各项要事,与鲁国公等人并未接触,这……是不是有误会啊?”
赵卯抱着儿子心虚的撇开头,不说话。
欧大人见他这副样子,心顿时凉了半截,不禁暗暗祈祷动什么都行,就是别动那些私觌礼,否则他们所有人都得玩完,“林伯爷,您看……”
林清没说话,只是看向外面那些装着私觌礼的箱子。
这些箱子均是工部赶制,通体朱红,箱身漆画精美,各个皆不相同。
周虎过去绕了一圈,顿时一惊,“头儿,这些箱子……”
林清:“凿开。”
欧大人赶忙阻拦,“万万不可啊!”
其他官员也是涌了上去,这些私觌礼一旦被砸,他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脾气软的已经开始哭天抹泪,脾气硬些的,则用身体拦在箱子前怒瞪天禄卫。
“出使盛国乃是国家大事,昭勇伯,你今日若动了这些私觌礼,天威降下,你受得起嘛!”
“两国边境日益紧张,若因伯爷此举导致两国无法建交,必会起兵祸之乱,届时百姓流离失所,国家损失惨重,林伯爷,你确定要如此吗!”
“天禄司恶名昭著,这是不满足现状,准备向私觌礼出手了!”
“若要动私觌礼,便从我们大家尸体上踏过去!”
……
众人气愤填膺,对天禄卫是真豁出命去,毕竟私觌礼若真保不住了,他们都得死。
林清垂下眸子,抬手抚上剑柄,“欧大人,这一次出使盛国,私觌礼数量几何?”
欧大人不知林清问这个做什么,下意识答道:“金银器十六箱,瓷器二十箱,各式珠宝二十二箱,各式珍贵药材两箱,茶叶布匹十五箱,共七十五箱。”
林清反问:“数目不会错吗?”
欧大人:“当然不会,这数目每日都有专人过数,怎么会错。”
林清:“是谁?”
“自是鸿胪寺卿赵……赵大人!”欧大人反应过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旁边的官员想要扶他起来,被他直接拍开,连爬带滚的跑到些堆满马车的私觌礼前,一个个数过。
其他官员面面相觑,大多数都不太明白这欧大人是受了什么刺激,倒是有几人分反应过来,连忙帮着欧大人数箱子。
这一一数下来,几人一对数目,顿时一阵腿软,脸色煞白。
这装着私觌礼的箱子竟多了十三个,由七十四个变成了八十七个!
这箱子不论多了还是少了,那可都是要杀头的!
“赵卯,你……你!”欧大人指着赵卯的手都在哆嗦,眼里飞出泪花。
赵卯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欧大人只觉一股怒气和绝望顺着他的心口不断上涌,气得他白眼一翻,晕了。
顾春待在一边,见状立即上前施救,过了片刻,欧大人方才悠悠转醒,声音虚弱又颤抖,对众官员道:“听天禄司的,将这些箱子……凿开!”说到最后,他的心都在滴血。
后方一中年官员急道:“欧大人,这究竟是为何啊?”
“箱子多了,多了整整十三个!”欧大人这回是真哭了,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其他礼部官员也彻底傻眼,一个个不敢置信的盯着这些装有私觌礼的箱子,有些人不信邪的一一数过,结果依旧一样。
这一次,所有人都傻了,懵了,恨不能原地升天,刚出京城多久就出事了,眼下再看,天威的确会降临,只不过不是降在人家昭勇伯头上,而是他们这些人的头上!
欧大人老泪纵横,看向林清,“伯爷,这……这究竟是为何啊?”
林清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昨夜你们应该睡得很熟吧?”
“昨夜?”欧大人愣了一下,“昨夜我们住在驿馆,傍晚时赵卯来找过我,喝了几杯酒水,后来就睡去了,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这么一说他就感觉到不对了,他年事已高,觉比正常人要少一些,且好起夜,可昨夜他睡得很实在,一觉天大亮。
经过欧大人这么一说,其他官员也纷纷开口,有被送香的,有被送酒的,就连那些守卫都被一人送了一碗姜糖水驱寒。
大家伙这么一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证据就在那摆着呢,有几个脾气暴的直接冲过去对着赵卯就是一顿毒打。
赵卯抱着脑袋连连哀嚎,半个字都不敢说。
这下,再无人阻拦天禄卫,所有的箱子都被打开,箱底都被砸穿,露出白花花的银锭。
受不住刺激的众官员直接晕了小半,让顾春忙得团团转。
李辰瑄冷哼一声,“赵卯,还不速速招来,究竟是谁命你做下如此大案!”
赵卯已是鼻青脸肿,下意识看了李辰瑄一眼,低下头去,“是鲁国公,是他抓走七郎,威胁下官,更换箱裹,将这些银子带到边境,下官原本想,只是送些东西,私觌礼又不会缺什么,所以就同意了。”
“你说谎。”林清不留余地的拆穿他,“你们根本就没打算将这些箱子送到盛国,你们会在抵达边境前被劫杀,所有私觌礼全部被劫,所有随行之人不留活口。”
大家伙听了这话,顿时恨不能冲过去一口咬死赵卯。
赵卯打了个哆嗦,拒不承认,“空口无凭,大人自然是怎么说怎么是。”
林清:“暗部已经得到消息,有一支私兵装作土匪,已经盘踞三百里外的青阳山脉附近,那里是前往盛国的必经之地,我已通知那边的兵营前去围剿。”
李辰瑄猛地站起来,恶狠狠的瞪着林清。
林清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这次不让李辰瑄大出血,她就改姓李!
第105章
“林清, 你好,好得很!”李辰瑄只说了几个字,却如同从牙齿里挤出来的一般。
“若言语能杀人, 下官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林清笑眯眯的刺了回去, “王爷与其关心下官,倒不如多关心关心几位姑娘,怎不见林家大姑娘和葛姑娘?”
这话说的, 李辰瑄身子一僵,林君柔和葛怡简直就是水火不容,偏偏两个他都无法割舍, 以至于整个瑞王府都要被这两个女人给掀了。
这次他带林君柔出来, 何尝不是想要安静一下。
李辰瑄双眸好似喷火一般瞪着林清, 一颗心却在滴血。
银子没了, 私觌礼没了,连埋伏在路上的威虎营也被发现了,眼瞧着就要被剿。
这一次可谓是损失惨重。
他恨不得将林清生吃活剥!
林清懒得再搭理他, 扭头看周虎他们数银子。
成堆的银锭被翻出来,那声音叮叮当当的, 听着都悦耳极了。
天禄卫人数多,大家分伙过数, 不一会周虎就来到林清面前禀报,“五十个箱内发现夹层,每箱夹层约有两千两, 共十万两。”
说到这周虎有点郁闷,之前在山洞里找到五万两,这里有十万两,还有五万两不知所踪。
林清笑了笑, “放心,一个子儿都不会让他们拿走,瞧瞧,那边不是来了么。”
周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就见几名天禄卫抬着一个棺材过来,后面还跟着惊慌失措的方丈以及一众和尚。
那个棺材太重了,抬棺的八名天禄卫生生被压的抬不起腰来。
魏无极走过来,看见那棺材愣了一下,“林兄,你的人抬个棺材做什么?”
林清也很无语,“那是释空的棺椁,大概是有人觉得释空已经验尸完毕,我不会去翻他的棺材,所以啊便将猫腻藏在他的棺材里。”
说起来她也是突发奇想,装私觌礼的箱子必定就那些,即便浮屠宫敢多添些箱子,也不敢太快张,而且夹层过多,务必会导致私觌礼溢出,所以也不能让所有箱子都设夹层,最起码他们得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去。
而且浮屠宫临时撤退,并非所有的官银都熔炼完毕,也就是说还有一批官银被藏了起来,待日后来取。
她便换位思索了一下,若她是浮屠宫之人,她会把这批官银藏在哪。
然后她想到了释空。
释空昨日验尸完毕后就已经下葬了,地点距离会善寺也不远,更不会有人会想到她把银子藏在装着死人的棺材里。
时间、地点、隐蔽性都有了,她干脆派几个经验丰富的天禄卫过去瞧瞧,结果还真发现了猫腻。
周虎已经跑过去听天禄卫将过程讲了一遍,回来后崇拜的看着林清,“头儿,您真神了,这都让您猜到了!咱们弟兄一到那就发现土里竟混着十月红的花瓣,当他们把坟土挖开,果然在棺材旁看见释空的尸体。”
原本放在棺材里的尸体被丢在了棺材外面,那棺材里的东西就不言而喻了。
林清默默退后,这个真没有证据,纯粹个人直觉,奈何属下滤镜太厚,没办法,着实没办法。
她来到诸葛绪面前,“禀大人,如今二十万两官银已全部找到,犯人魏锦元、田瀚义等人也已悉数逮捕。”
诸葛绪对林清这个徒弟满意极了,“嗯,案情已经清楚,剩下的交给为师就是,这段日子你辛苦了,好好休息休息吧。”
林清笑着应下了。
“两位还真是师徒情深啊,呵。”李辰瑄一张已是脸乌云密布,阴戾的撇了一眼林清,急匆匆的离开了。
诸葛绪低声道:“这个瑞王似乎不干净。”
“嗯,下一个就抓他。”林清朝王武道:“王叔,今夜田瀚义那边必有异动,不过他武功高强,只怕一般人近不得身,还要劳烦王叔监视一下。”
王武点头应承,道:“放心,我必会给他盯牢了。”
天禄卫已经拿来枷锁给魏锦元和田瀚义带上,柳宁、赵卯等人也被带走关押。
整个鲁国公府和田家,除了魏无极外,没一个跑掉的,全部被关进牢里等待审讯。
接下来的事不用林清安排,天禄卫自然而然的就把大部分事情处理好了,实在拿捏不好的才会过来询问一下。
使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眼下再出发已然不太可能,只能先折回京城等待皇帝命令。
便是魏无极和严文才也因为钦差的身份被拉走干活去了。
人群渐渐散开,剩下的人便不多了。
林清舒了口气,活动活动脖子,正要回屋补个眠,就见顾春凑过来。
这几日顾春也累的不轻,否则田长乐那么重的伤势哪能醒的那么快。
她对顾春倒是真上几分心思,笑着问道:“有事?”
顾春:“这几日你不分日夜的忙碌,我瞧你面色暗黄,眼下乌黑,已有气血失调的迹象,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后山温泉吗,不如去泡泡,我再给你施针。”
林清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是对她泡温泉施针有多强的执着啊。
她后退一步,极其认真的看着顾春,“其实这案子还没结束。”
顾春满脸懵,但回想起方才林清的种种表现,他忽然觉得心脏砰砰直跳,眼里隐隐多了些崇拜,然后严肃的点点头,走了。
周虎在一边也听到二人的对话,见顾春离开就走过来,茫然道:“头儿,这案子不是已经清楚了?”
林清:“你忘记了,瑞王之所以隐瞒身份来到会善寺,是因为司天监算出会善寺有祥瑞降临,他们是来寻宝的,那么宝在哪里?”
周虎这才想起来,疑惑道:“可咱们来华宁这么久,也没听说哪有宝贝啊?”
林清冷笑一声,“世间哪来那么多宝物,说到底也不过是某些人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故弄玄虚罢了。”
“穆野曾说,他伴作玉雕匠,看见一块黄玉碑,而且浮屠宫的人还让他雕了两个字——屠璧。”
周虎:“这两个字前言不搭后语的,也看不出什么意思。”
林清:“不急,今晚就知道了。”
她已经断掉李辰瑄的所有后路,今日当着李辰瑄的面将所有赈灾银全部找出,也是为了给李辰瑄心理上增加压力,让他产生一种她知道全部的错觉。
李辰瑄若想在这会善寺内再赢得一丝机遇,便只能尽快启动那寻宝之事,否则迟则生变。
但事实上她什么都不知道。
周虎捉摸了一会,“要不属下派几个人去见识瑞王?”
林清摇了摇头,“不行,瑞王武功与我不相上下,便是我亲自去也有可能被他发觉,王叔看住田瀚义就行了,田瀚义是浮屠宫护法,李辰瑄要做之事离不开他,且看今晚吧。”
周虎听见林清这么说,立即严肃点头,反正他们头儿说的,必定就是事实,错不了,他脑子没那么聪明,听话就行。
他灵机一动,凑到林清跟前,嘿嘿一笑,“头儿,这会善寺的斋菜很有意思,我根据方子又研究了几道新斋菜,要不您回去歇会,我给您露一手?”
林清倒是真有些饿了,“许久没尝你手艺了。”
“您回去稍候,一会就好。”周虎说完麻溜往厨房跑。
林清溜达回了暂居的房间,悠闲的给自己泡了一壶茶,趁热劲喝上两口,浑身舒坦。
有师父在就是好,若是以往,她这会就得忙着做案后总结和各种人员布置,还不知要忙到多久,可现在诸葛绪心疼她把活儿都揽了过去,她就清闲了。
不消两刻钟,周虎便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两个炒菜,和一大碗米饭进来了。
他将饭菜放下,神情极为严肃,“头儿,那厨房好像不太对。”
林清颇为疑惑,“出何事了?”
周虎:“我过去的时候送柴的牛车到了,但管厨房的师傅一直不让卸车,这一车柴火能有多沉,可那老牛却累得直喘粗气,我心生疑惑,就靠那老牛近了点,结果那位师傅看我的眼神立即就变了,我不敢打草惊蛇,特意过来跟您说一声。”
“厨房吗……”林清若有所思,“此事我已知晓,暂且不必管他。”
听见林清这么说,周虎也就放心了,连忙把托盘上的饭菜一一摆好,“知道头儿喜欢是精米,我特意抽空去山下换的,这炒菜也是用了山上的蘑菇和野菜,味鲜色美,您尝尝。”
林清不常吃这个,但尝上两口,确实不错,“这蘑菇外面可有卖的,等回去多买些回去。”特产这东西好啊,正好拿回去做人情。
周虎:“山下村民大多都会采些蘑菇野菜晒干等冬天用,等临行前让弟兄们多跑几个村子,能收上来不少。”
林清:“倒是麻烦弟兄了,等回到司里,把赏钱给大家提一提。”
天禄司的任务向来是风里来雨里去的,除了固定的月俸,还有赏钱一说,多少按任务难度定。
周虎嘿嘿笑了几声,“那赶情好,不过跑趟腿的事儿,能多拿几个子儿,正好过个好年。”
他顿了下,问道:“头儿,等这回事儿完了,年前是不是就不出来了?”
林清被问的愣了一下,这谁能知道呢,若没事发生,自然清闲,若出事了,就是年三十都得立马就走,她叹了口气,“希望吧。”
她也想安静的过个年。
待酒足饭饱,周虎就离开了,林清回床上补了个一觉,再醒来,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这时周虎从外面跑进来,“头儿,王副使那边用了暗号,弟兄们去看过了,田瀚义越狱了。”
林清眼睛一亮,“逃了好啊,他逃了就证明李辰瑄动了,等会带弟兄把枫叶湖给围了,记得离远点等讯号,别把那几只耗子给我惊跑了!”
第106章
第106章
林清麻溜换好衣裳, 走出房门。
今夜月明星稀,风不算大,却带着散不去的寒意。
她身轻如燕, 在树林间快速穿梭, 直至枫叶湖旁的一棵巨大的枫树上,方才悄然落下,隐藏在那火红的枫叶中。
透过树叶的缝隙, 清晰的看见田瀚义正在岸边焦急的来回踱步。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背靠在一棵枫树树干前,讥讽的对田瀚义说道:“事已至此,你就是走断了腿又能如何。”
田瀚义瞪了他一眼, “我能不急嘛, 银子都落在那个林清手里, 我们这段时间岂不是都白忙活了!”
黑衣人:“银子已经没了, 只能后续再想办法,现在与其想这些已经失去的东西,倒不如想还能握在我们手里的筹码。”
田瀚义:“你没露馅吧?”
黑衣人:“我从未自视甚高的出现在林清面前, 她没见过我,又如何怀疑我。”
“没见过你?”田瀚义很是鄙夷, “林清初至会善寺时难道不是你引的路?”
黑衣人沉默片刻,“是我。”
这话让藏在树上的林清愣了, 这个黑衣人的声音她一听便知是之前与李辰瑄合谋用假账设计她的黑衣人。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黑衣人竟然就是那个为她引路的沙弥。
突然,林清感觉后面吹来一阵异常的风动。
她立即屏住呼吸,下一瞬, 李辰瑄的身影已经落在二人之间。
田瀚义松了口气,“王爷,您可来了!”
李辰瑄冷眼扫过他,定格在黑衣人的脸上, “东西都准备好了?”
黑衣人:“撤退前,我特意将那黄玉石碑藏藏在送柴火的牛车上,白日的时候就已经混进来了,方才已经让下属去抬了,估计快到了。”
正说着,就见一辆牛车往这边来。
李辰瑄围着车转了一圈,也没看出端倪,“藏在哪了?”
黑衣人:“在车下。”
李辰瑄蹲下再看,就发现这板车是特制的,车底板看着厚,实则只是在两侧加了木板挡眼,玉碑就被嵌在车底,被绳子连着上面的柴火一起捆着。
他赞赏的点了点头,“不错。”总算有一件合心意的事情,“把玉碑扔进水里,明日本王会带司天监的人过来打捞。”
有李辰瑄的话,几人纷纷动了起来,将牛车赶到湖边,就准备卸玉碑。
林清看到这就乐了,李辰瑄太过谨慎,导致她明知道他是背后主使,却偏偏拿不出证据,正所谓拿贼拿双,捉奸成双,眼下证据确凿,岂不正好。
她的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以气带音,发出如同鸟鸣一般的动静,一长两短,示意可以行动了。
下一刻,身着绯红官袍的天禄卫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李辰瑄面色骤变,飞身而起,就要逃跑。
夜色深沉,天禄卫还没到,只要让他逃了,就没有证据证明他来过这里。
林清微微一笑,她等的就是现在,只听一声争鸣,长剑出鞘,她飞身而出,一剑斩向李辰瑄的脑袋。
不退就得死。
李辰瑄如今真是恨毒了林清,恨不能直接过去把人打死,然后趁天禄卫合围之前逃走,可他不得不对。
林清的剑刃斩过,留下一道残影,几缕断发在空中缓缓飞落。
二人缓缓落下,站在两处树峰之上,遥遥相望。
李辰瑄神色难辨,咬牙切齿,“林清!”
林清眨了下眼睛,故作疑惑,“瑞王爷这般急,是要去哪里啊?”
李辰瑄:“要拦本王,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林清笑了,她提剑如流星一般刺向李辰瑄,剑刃好似划破空气,留下阵阵破空声。
李辰瑄被逼着躲开,“林清,你若有种,就待本王取来兵器,与你大战一场!”
林清无语了,这是把她当傻子耍呢,放跑了李辰瑄,她上哪再找证据去,再说了,谁拼命的时候还管敌人带不带武器,照这么说敌人吃不上饭了她还得去喂几口呗?
她的剑光愈加凌厉,狂暴的内劲吹得周围枫叶四处乱飞,逼得李辰瑄不断后退,直至再次回到那枫叶湖边。
林清的剑招太快了,如风如雷,绵延不绝,李辰瑄被逼着不断后退,只得以掌化拳,以拳锋对阵,可他没有兵器,颓势已现。
李辰瑄是真的急了,“林清,只要今日放过我,我可以保证日后高官厚禄,必有你一份!”
林清挽个一个剑花高高跃起,回身一剑刺向李辰瑄的脖颈。
这话说的好笑,她要高官厚禄,李明霄自会给她,犯得着跟一个恨不得将她抽筋扒皮之人要么。
剑刃快如闪电,带着一阵破空声,李辰瑄能感觉到那兵刃的寒凉,他一咬牙,不退反进,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一拳挥上。
林清等的就是这一下,她剑势一收,横扫而过,骤然放手,踏剑借力,一脚踹在李辰瑄的后心。
而后从容落下,伸手接住旋转而至的长剑,送回剑鞘。
李辰瑄被踢出内伤,趴在地上,没能第一时间爬起来。
就是这一耽搁,天禄卫一拥而上,将他按住。
李辰瑄拼命挣扎着,满心愤怒无法发泄,“林清,你使诈!”
林清懒得搭理他,将长剑送入剑鞘,拍掉衣襟上的褶皱,转头再看,就见田瀚义和黑衣人趴在地上喘粗气。
田瀚义这回是真绝望了,他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今夜正好是敌人最为放松的时候,此时行事,大事可成,结果从头到尾他都在人家的监视之内,甚至连累李辰瑄被抓。
他已经不敢去看李辰瑄仿佛能吃人一般的目光了。
周虎鄙夷的在田瀚义身上踹了一脚,走到林清面前,“这俩人功夫太好,弟兄们怕出意外,便给他们喂了点软筋散。”
林清点了点头,“多喂点。”
她指着李辰瑄道:“这个也多喂点。”
周虎阴森森的看了一眼李辰瑄,亲自过去将一包药都给塞进他嘴里。
被喂了药的李辰瑄只觉浑身一阵酸软,使不上一丝力气,被天禄卫用绳子捆了起来。
这时诸葛绪也到了。
林清拱手,道:“师父,最后三名犯人已缉拿归案。”
诸葛绪看见李辰瑄的时候也是愣了一下,道:“瑞王所犯何罪?”
林清组织了一下语言,道:“瑞王与浮屠宫合作,篡改司天监预测,伪造灵宝,意图谋逆,证据便在那牛车之下。”
天禄卫很快就那块藏于车底的玉碑也被摘了下来。
这玉质通体成明黄色,高度约有五尺左右,玉碑四周雕龙画凤,极为精美,中央处则刻着四排字——皇帝不仁,灾祸天降,浮屠入璧,帝业永昌。
李辰瑄阴沉沉的视线扫过那块玉碑,又落在林清脸上,只差一步,他只差一步!
“林清,我必杀你!”
林清冷嗤一声,“那王爷可要加油了,毕竟谋逆大罪,可不是那么好洗的。”
她看向诸葛绪,等待着后续安排。
诸葛绪扫了一眼,便大体推测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严肃道:“此事事关重大,我先押送瑞王回京,你将事情料理完后立即返京。”
林清默默点了点头。
李辰瑄和另外二人被拖走了。
诸葛绪安抚的拍拍林清的胳膊,长叹一声,离开了。
剩下的漏网之鱼自有天禄卫来抓。
林清走到黄玉碑旁,注视着那碑上的字迹。
“也不知待这碑送到京城后会引起什么惊涛骇浪。”周虎走过来。
“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风浪。”林清对此很有经验,毕竟她想做掉男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哪一回人家不是化险为夷,真当‘气运之子’四个字是玩的么。
不过林清明显感觉到这个李辰瑄似乎比一开始要好对付多了,看来气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若是用多了也会造成消耗。
她正在思索,就听周虎又开口问她,“头儿,这天灾也听不得人啊。”
林清撇了一眼周虎,“怎就听不得人了,有一样天灾人力的确可以控制。”
周虎:“什么?”
林清:“水患。”
就像以前的渭西一样,大坝决堤,发生水灾,再派人引导,有玉碑为证,这位莫须有的罪名必定会直指当今皇帝,再弄些皇帝残暴的言论散播出去,三人成虎,再控制就难了。
皇帝总不能因此去搞文字狱吧,要不然这残暴不仁的帽子就真摘不下去了。
周虎恍然大悟,随即又蒙了,“可后面那两句又是什么意思?”
林清:“这里的浮屠指的是佛陀,璧意为瑄,就是说李辰瑄被佛陀加持过,由他继位,李家帝业方能昌盛下去。啧,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若这玉碑按照计划被发现,后面必然安排了许多让这玉碑内容应验的大动作。
周虎蹙眉,“陛下就不能直接杀了瑞王?”
林清冷笑,“杀?怎么杀,前脚陛下敢动手,后面一顶残暴不仁弑弟杀亲的帽子就得扣在陛下头上,况且瑞王那还有太后看着呢,瑞王不但不会死,还会平安的离开京城,然后起兵。”
皇家无亲情,因为有情的都死干净了。
周虎懵了,他脑子直,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完全把他绕晕了。
林清笑了笑,离开这里。
等她回到房间,桌上已经摆了一堆册子文书,堆的足有半臂高。
林清深深吸了口气,看来得奋战通宵了。
第107章
正午时分, 阳光透过窗缝洒进屋里。
林清猛地坐起来,堆满书案的各类账册和文书因为她的动作散落一地。
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缓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是睡着了。
好在该做的都做完了, 就是乱了点, 待会让人收拾下就好了。
林清伸了个懒腰,起身将门打开,阳光散落在她身上, 暖洋洋的,她活动活动筋骨,抻得关节啪啪作响, 再一扭头, 就见顾春坐在院里看医书。
顾春放下书册, 柔和一笑, 如沐春风,“大人,您可醒了, 这有您的信。”
“信?”林清疑惑着将信接过来,这是街面上随处可买的黄褐色信封, 信上没写姓名。
她撕开后,将里面的信纸取了出来, 细心的将信纸展开,就见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醉仙楼见。
落款处则画了一只肥嫩的老母鸡。
林清:“……”穆晚唐这是跟老母鸡没完了?
她将信扔在一边,对顾春道:“走, 带你去吃席。”
顾春满脑袋问号,但乖巧的点点头。
两人相伴,等走下下山的石阶,立即有天禄卫送来两匹快马。
这次也不着急, 林清带着顾春慢边骑马边赏景,等到达华宁县城已是两个时辰后了。
醉仙楼的伙计百无聊赖的杵在门口,见他们过来,就道:“本家今儿个被客官包了,客官明日再来啊。”
说完伙计一抬头,顿时眼睛一亮,“哎呦,您就是林少爷吧!”
林清一挑眉,“你认识我?”
伙计嘿嘿乐乐,谄媚的小跑过来引路,“穆家少爷今儿一早就到了,可久等您不来,便开始画您的画像,这醉仙楼上到掌柜,下到厨子伙计,便是那挑柴的柴夫都得到一张。”
林清:“……”还真像穆晚唐发疯会做下的事情。
顾春窘迫的低下头,“大人,那信本是昨日送来的,但我看医书太过专注,就给忘了。”
林清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春子,别怕,有你家大人在呢。”
顾春感受着肩膀的温度,神情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旁边还没他高的少年,一颗心好似落到了实处,只觉踏实。
林清没注意顾春的异样,抬步走入醉仙楼中。
她与顾春跟着伙计一路来到二楼最大的包厢,一开门,就见穆晚唐一袭青衣,正在桌前挥墨作画,原本用来吃饭的桌子已经被纸张笔墨占满。
旁边还有两个满头白发的老大爷,其中一人手里已经拿着一幅画,那画不算大,寥寥几笔,把林清画的惟妙惟肖,尤其手里一个大鸡腿,格外煞风景。
林清瞪向穆晚唐,恨不能用视线在他后背上戳俩窟窿。
穆晚唐毫无感觉,画完手里的画吹了吹,交给另一位还没画的老大爷,又掏了一两银子一同递过去。
两位老大爷感恩戴德,拎着画和银子跑了。
林清很无语,“赶上我这张脸不但不能赚钱,还得倒搭人家一两银子啊。”
穆晚唐让伙计把桌子收了,悠闲坐下,“你也可以买回来啊,我可是留话了,有人要买,二两银子就卖。”
林清挑起唇,语重心长道:“穆狐狸啊,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卖身契还在我这呢,按照咱大渊的律法,你的人是我的,你的画是我的,就连你的银子也就是我的,你要我花自己的银子去买我自己的画,我吃多了撑的?”
穆晚唐倒茶的手僵住了,原本想作弄一下人家,结果怎么画了画花了钱,反倒自己吃亏了?
林清笑眯眯的拿过茶壶给他倒满,“再说我这张脸多好看啊,挂门口当个门神不是满来嘛。”
穆晚唐眼皮直跳,他错了,他就不该跟林清比脸皮,他果断端正姿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这的?”
林清:“大概是在翠湖赏景时,玲儿给我的那幅画吧,你的画那么清奇,玲儿拿哪个不好,非要拿那个,不过我当时也只是起了疑心。”
穆晚唐好奇道:“你是什么时候确定的?”
林清:“钱大兴的翻供。”
就钱大兴那个人吧,他是有仁义之心的,也可能会在激动下为兄弟两肋插刀,但激情褪去,他会害怕,会犹豫,会退缩,但这是人之常情,能理解。
甚至说钱大兴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在后来钱大兴快速翻供半点不犹豫的时候,林清察觉到一丝古怪。
那时她便推测出钱大兴背后之人就是清河先生穆晚唐。
只不过穆晚唐不现身,她跟人家关系也没那么要好,所以只要穆晚唐不出来给她添乱,她就将人不存在。
各自安好,各办各的事。
两人没再说话,菜品源源不断的被端上桌子。
林清拿起公筷夹了筷鱼肉放在顾春碗里,“多吃点,这几日都把你累瘦了。”
顾春脸颊微红,低头吃饭。
穆晚唐手抵着下巴,一双狐狸眼将顾春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位小兄弟怎么从未见过?”
林清:“我的幕僚,医术不错。”
穆晚唐懒洋洋的问道:“那我呢?”
林清把卖身契往桌上一拍,“你说呢。”
穆晚唐:“……”
林清直接把话挑明,“说吧,找哥哥来到底所为何事,再不说我就走了。”
穆晚唐:“就不能是老朋友一起吃顿饭吗?”
林清对这话是一个字都不信,不说拉倒,待酒足饭饱,她拉着顾春就走。
穆晚唐这会是真急了,“你来真的!”
林清收回推门的手,斜着眼睛看他。
穆晚唐低咳一声,扫了一眼顾春,道:“听闻你的昭勇伯府已经修葺好了,我这人一时半会无处可去,你看看还缺幕僚吗?”
林清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摆明了在说——你玩我呢?
穆晚唐:“咱俩这么久的交情了,我哪会害你。”
林清:“你背地里给我插的刀子还少了?”
穆晚唐:“……”
林清:“要么说实话,要么滚。”
穆晚唐叹了口气,“成吧,我在京中的势力出了些问题,我需要换个身份暗中调查,昭勇伯幕僚这个身份正合适。”
林清点头同意,“可以,一天十两,记得给钱。”
穆晚唐深深吸了口气,将心里的气愤和无力压了下去,露出一个微笑,“好。”
谈妥之后,林清带着顾春离开醉仙楼,伙计将马匹牵了过来。
二人上马向城外行去,等到了会善寺,顾春才忍不住问道:“大人,就这么答应他是不是不太好?”
林清讶异的看了顾春一眼,别看这小大夫性子单纯,但直觉还是挺准的,“那个穆晚唐心思太重,我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他既然要住在我那,必有目的。”
顾春一听就紧张了,“若是这样,让他进入昭勇伯府岂非危险?”
林清笑了笑,“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他若要进昭勇伯府,那便让他进,且行且看就是。”
有时候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更安全。
又忙了两天,华宁的事总算处理完了,林清又给弟兄们放了半天的假期,让弟兄们去山下的村子里收干货。
多收些东西等到了京城转手一卖,就是一大笔收入。
第三天,大家收拾妥当,启程回京。
天禄卫浩浩荡荡,一人一马,官袍整齐,身带腰刀,林清骑着马走在最前方,顾春与周虎站在她的身后左右位。
林清举起手,一声令下,马蹄踏踏,尘土飞扬,队伍整齐的向前行去。
华宁之后的官道行人极多,有来有去,也不缺达官显贵。
可任谁看见那一身身绯红官袍,都立即躲在一边,生怕慢了被天禄卫直接给捉了去。
林清带着队伍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前赶到永安镇上。
镇上客栈全都包下,又借了几处民居,方才将这么多天禄卫装下。
夜深之后,林清与弟兄们坐在一楼的大客堂里喝酒吃肉。
这间客栈的客堂极大,有将近二十来张桌子,可仍旧容不下他们这么多人,桌椅坐满了就加凳子,凳子加不下了大家伙就拎着酒肉席地而坐。
林清这一桌除了周虎与顾春,还有两个弟兄也在,都是司里的百户,就这还是被其他人给硬挤过来的,一个叫朱晖,一个叫尤文泽。
朱晖一手端起酒碗,一手竖起大拇指,“大人,您这次可真是大显神威啊。”
周虎眼睛一横,“瞎说什么呢,咱们大人那就手拿把掐,区区几个案子,哪能难倒咱们大人,就是……”
他疑惑的问道:“头儿啊,您如今好歹也是昭勇伯了,就没考虑找两个暖床的?”
林清正在喝酒,听这话一口酒直接滑入鼻腔,呛的她一阵猛咳,坐在旁边的顾春连忙给她端来清水,帮她顺气,顺手有趣抓她手腕。
林清反手就把顾春的手给按在桌子上。
这顾春哪哪都不错,就是这动不动就惦记给人把脉的习惯让人有点恐惧。
她瞪了一眼周虎,“瞎说什么荤话,我才十六,过了年也才十七!”
周虎嘿嘿一笑,“咱们这桌除了您和小顾大夫,您就问有几个没娶亲的,不往远说,等咱们这次回去,冬月十六,尤文泽可就要娶亲了。”
这林清还真不知道,扭头看向一边正在赔笑的老实汉子,也就是二十来岁,面目刚硬,身体壮实,说起来还真是娶亲的岁数。
“不早说,在哪办啊,可得算我一份礼。”
尤文泽害羞的抓了抓脑袋,“就在南郊咱们那一边地儿,主簿那边给分了房子,三间大瓦房,还有一个大院,只要了一两银子。”
林清自然知道那块地方,天禄卫总数在三千左右,需要很大一块地方作为营地,用来训练、存放物资等等,跟军队的兵营其实差不多,甚至各种设备上反倒要更精致。
就在距离营地不远处,盖了许多房子,清一色的大瓦房,由司里出钱,再以低价分配给天禄卫,里面还设有学堂、善幼堂、医馆等等,基本不用出什么费用。
朱晖问尤文泽:“怎么不在城里买房?”
尤文泽笑笑,“京城的房子太贵了,不划算,反倒是咱们那一片什么都有,离营地也近,上下值方便,就是想去京城也不过两刻钟的路程,骑马就更快了,又不远。”
第108章
别看是京郊, 但距离京城这么近,一般权贵可弄不来这么大片的地方,各类费用也不高。
朱晖感慨的点了点头, “也是, 住的近了,正好可以多看看孩子们。”
一说到这个,桌上的氛围顿时凝滞。
干他们这行的, 难免伤亡,若家里死绝只剩孩子,就会被送到那处善幼堂, 由司里出钱照顾他们的衣食起居, 也会供他们读书习武。
尽管东西不缺, 可终究不像父母在身边时那样精细。
周虎瞪了朱晖一眼, “瞎说什么!”
朱晖嘿嘿赔笑,“怪我,怪我, 小顾大夫吃菜,吃菜。”
顾春满脸茫然的看着碗里多出的菜, 又看看这一桌人,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活像一个听不懂大人说话的孩子。
桌上的气氛也因此缓和下来。
林清笑道:“行了,等回京之后,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几人连连应承, 就把这事掀过去了。
林清又跟他们喝了几杯,见她在大家伙都不怎么放得开,就拎着酒坛走出客栈。
夜色渐浓,月色如练,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店铺大多也都关门歇业,唯有身后的客栈人声沸沸。
林清拎着酒坛在街上漫步,偶有夜鸟飞过,发出几声脆鸣,她饮下一口烈酒,感受着酒水入喉的辛辣,忽想唱上几句小曲儿,奈何太多时间关注这个,竟连个像样的小调都哼不出来。
她自嘲一笑,抬腿要走,余光突然瞥到旁边的暗巷里似乎有一抹黑影。
林清停下脚步再看,就见那影子起伏有致,怎么看怎么像个躺下的人形。
她微微蹙起双眉,来到那巷口,低头一看,果然看见有个人躺在那。
那人一身长衫已经脏的看不出本色,头发散乱,下颊短须茂密,一时间竟让人看不出面貌,但身体有规律起伏,证明还有气。
林清蹲下拍拍他的肩膀,唤道:“兄弟醒醒?”
那人恍恍惚惚的睁开眼,看到林清,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紧紧抓住林清的袖子,“兄弟吗,有吃的吗?”
林清:“……”
她摸了下袖袋,掏出她装蜜饯的小袋子,打开一看,里面就剩俩了。
她往前递了递,“要么?”
“要!”那人眼睛都饿红了,倒出俩蜜饯全部扔进嘴里,总算舒了口气,一扭头又看见林清手里的酒坛,不好意思的问道:“这个能给我么?”
林清无语的把酒坛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就往嘴里猛灌,喉结不断滑动,只几口气的功夫,就全部都给喝光了,然后满足的打了个酒嗝,两眼一翻,晕了。
林清:“……”
这叫人怎么办啊,不能喝就别喝啊兄弟!
林清叹了口气,将人往肩膀上一甩,这才发现此人身量极高,都扛在肩上了,后脚跟还有点拖地。
罢了,好歹是喝了她的酒,她便发发善心,都快入冬了,放在这非得冻死不可。
她扛着人一步步走回客栈,在外面醒酒的弟兄们见她带了个人回来,忙把人给接过去。
朱晖也在附近,见状问道:“大人,您这是捡了个乞丐?”
“瞎说什么!”周虎照他后脑来了一巴掌,“咱们头儿那是会乱捡人的嘛,此人必然是什么至关重要的证人,让弟兄们照顾好了。”
林清:“……”
倒也不不必如此,她真就是随手捡个人。
不过天禄卫已经将人带进客栈,连顾春都跟过去了,她默默闭上嘴巴,回屋歇了。
翌日天亮,林清收拾妥当,一开门就看见门外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周虎,另一个身高足有八尺,眉若浮云,眸如杏雨,不说美的倾国倾城也差不多了,若非这身量和穿着打扮,怕是压根不会有人知道这是个男人。
林清看了又看,美是真美,但是,“他谁?”
周虎茫然道:“不就是您昨天带回来的那位?”
“啊?”林清瞪大了眼睛,一颗心犹如万马奔腾,拉都拉不住的那种。
那人站起身躬身作揖,“学生裴绍光,本是进京赶考的学子,奈何路上盘缠用尽,险些饿死,幸遇大人,一酒之恩,方能活命,学生谢大人救命之恩。”
林清又被惊讶了一下,她不但捡了位美人,还捡了一位学子,“举手之劳罢了,吃了没,一起去吃点?”
裴绍光窘迫的点点头。
三人走到一楼,朱晖与顾春已经坐在桌前了。
林清走过去拎了个椅子坐下,“怎么不见尤文泽?”
朱晖解释道:“他出去了,想趁这会去镇上看看能不能给他未婚妻买些礼物。”
林清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早饭被伙计一一端上来,一大盆肉粥,三大盘包子,还有几碟咸菜。
裴绍光明显的咽了口唾沫,却没有动,周虎看不过去,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又塞给他两个大肉包子,“吃吧,不够再要。”
裴绍光这才狼吞虎咽得吃了起来,一顿饭下来愣是吃了五个比拳头还大的包子。
周虎大概也就这饭量,但不论身高体重绝对能把裴绍光装进去。
林清好歹见多了饭量大的,有点惊讶,但也还好,顾春却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站起来结结巴巴的说道:“我去给你熬点助消化的药茶。”
裴绍光也是脸色微红,“多谢。”
林清问道:“你是渝州人?”
裴绍光微微一愣,“大人看出来了?”
林清:“你说话带一点渝州口音,你的盘缠是怎么回事?”
裴绍光哀叹一声,“路上遇见土匪,书箱被抢了,还好我将文书封在衣服内衬里面,要不然这京都不用进了。”
周虎疑惑问道:“这会距离春闱还早,你怎不等年后与其他学子结伴过来?”
“大人有所不知,渝州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光是赶路就需要一月之久,等到了京城还要寻找合适的住处,安顿好后方才能安心备考。”
林清一听就知道裴绍光说简单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杂事,比如许多学子会去各家官员贵族递帖子,若是能得几分青眼,即便会试不中,也可以去各家做幕僚,又或者去地方当个小吏。
除此之外举子之间也会相互交流,举办一些集会,乱七八糟的,年前就出发的学子不在少数。
这段时间事情也是最多的,京中治安单靠卫所那边的兵力就不太够了,还得从天禄司和禁卫里面抽调人手。
林清一想到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今天丢了颗葱明天少了颗白菜的,头都有点大。
用过饭后,周虎给裴绍光弄了匹马,大家伙再次上路,大约中午的时候就看到了京城的城门。
天禄卫要回营地休整,剩下林清带着周虎、顾春与裴绍光往城里走。
刚过城门,就见吴德海从一马车上蹦下来,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三步并两步跑到林清面前,“祖宗哎,您可算回来了!”
林清也是愣了一下,这吴德海可是皇帝跟前伺候的,不在李明霄那待着,跑城门口来等自己干什么,“可是陛下有事寻我?”
吴德海:“陛下得知您今日回来,一早儿就让奴在这等着了,让奴直接迎您入宫。”
林清应承下来,扭头对周虎道:“你先带他们去我那小院吧。”
周虎犹豫片刻,“机关可还开着?”
“关了。”林清随口回道,因为回来就要搬家了,所以她离开前已经嘱咐诸葛府的管家把她东西搬过去,小院里没东西,自然也不需要再开机关。
周虎带着顾春与裴绍光走了。
林清则跟着吴德海上了马车,直奔宫门而去。
林清坐在车内一侧,马蹄声声入耳,吴德海坐在另一侧绞尽脑汁的找话题。
林清偶尔闲应一句,忽的问道:“最近京中可发生什么大事?”
吴德海道:“要说大事还真有一件,吏部尚书左维德扮成百姓去西街的百花楼喝花酒,却被御史台的卢大人给撞见了,卢大人带人去抓,结果那门一推开,您猜怎么着。”
他说的那叫一个眉飞色舞,“那左维德竟然在卖官!”
“这被抓了,左维德全家被抄,吏部尚书的缺也就出来,右相提议让吏部侍郎严鸣严大人来补缺,董太傅说宗正少卿方文章最合适,反正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陛下都被气的砸了三回茶盏。”
林清知道为什么李明霄被气成这样,因为他属意之人并非这两位,不过李辰瑄被捕,太后为了保李辰瑄的命,必定会有所退步。
吴德海道:“原本这件事一直坚持不下,可就在昨日,风气突然就变了,朝中官员竟有大半都举荐宗正寺的罗明罗大人,连尚书令都让英国公给顶上了,陛下高兴的昨儿晌午多吃了一碗饭呢。”
“这二位大人都是极其忠心爱国的。”林清笑着又与吴德海闲聊了几句,马车就缓缓停下,剩下的路得他们自己走。
等重新站在正阳殿的大门前,林清人都有些恍惚,这些日子事情不少,能这么快回来,实属意料之外。
吴德海在前面小心引路,林清跟在后面,直入大殿之内。
李明霄一身明黄龙袍,激动的走过来,“阿清,这次真多亏你了!”
林清的视线扫过李明霄右手上沾染的朱红,“京中可还安稳?”
李明霄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原本有些问题颇为棘手,但你抓到瑞王谋逆重罪,太后为了保他一命,让步极大,如今朝堂已经规整的差不多了。”
林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只是看了眼李明霄,发现这人似乎又清瘦了,也更白了。
李明霄道:“朕之前被抓之事,暗卫也查出了一点眉目。阿清,你可知道洗星花?”
第109章
林清愣了一下, 这花她当然知道,只不过不是现实,而是在原著里的剧情。
洗星花是前朝一位太医培育出来的, 几乎都被销毁了, 只剩下几颗种子,被女主林君柔意外发现,林君柔女主光环爆发, 意外将洗星花给培育了出来,然后发现用洗星花做出的胭脂格外好看,于是放在自家店铺里大卖特卖, 也让她赚的盆满钵满。
若是以前林清可能不会想太多, 但经过李辰瑄的变故之后, 她知道原著剧情也不全都是对的, 最起码是浮于表面的。
若洗星花安全无害,为何要被销毁呢。
在联想到李明霄遇刺客后那些离奇的遭遇,她心里一动, “这洗星花就是制作致幻药粉的原料?”
李明霄:“不错,洗星花拥有很强的致幻性, 将此花晒干磨成粉末,只要被吸入鼻腔, 就会产生药力,朕在翠鸢阁落水时,暗卫便是中了洗星花制成的粉末, 方才跟错了方向。”
“不,不止他们,朕也吸入了那药粉,方才不知不觉间走进那个有池塘的偏僻宫殿。”
后来他一个皇帝被从宫里偷出去, 也离不开这药粉的致幻作用。
林清低眉沉思,“可药粉毕竟有限,如果对方想要准确无误的实施计划,对宫中巡防布置也一定极为熟悉。”
她顿了顿,问道:“这洗星花究竟从何处而来?”
说起这个李明霄的脸色难看下来,“神霄宫。”
林清一听这名字也瞬间觉得头皮发麻,若是浮屠宫血衣楼一类,她可以毫不犹豫将其踏平,但神霄宫却不一样。
神霄宫向来神秘,在江湖上类似于泰山北斗的地位,内里拥有数不清的奇人异士。
若朝廷真心要灭掉神霄宫,也不是搞不定,但付出的代价必然不小。
所以若要动神霄宫,必须从长计议。
林清思索片刻,道:“药王谷之徒顾春如今就在我那,待会我去问问他,看能否调出克制洗星花药性的药料。”
“也好。”李明霄应下,却忽然笑出了声,“你说说朕与你明明多日未见,怎么一见面这公事就谈不完了。”
林清哽了一下,“这不是都习惯了。”
“那以后可要改改了,听闻魏无极那小子都能跟你去办案了。”李明霄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就魏无极那纨绔能干什么,能比他这个皇帝还有用么。
提到魏无极,林清随口问道:“陛下,魏无极那要如何安排?”毕竟这回她好像用力过猛了。
李明霄:“鲁国公世子与天禄司合作揭发瑞王谋逆大案,当有他一功,特许鲁国公世子继承爵位。”
鲁国公府是老牌贵族,经营至今,势力在朝中已是盘根错节,李明霄需要的就是这股势力,而非鲁国公府本身。
所以除去魏无极在魏锦元一案中的影响,又在瑞王谋逆案上找补,正好。
他道:“不过既然要用,总归要好好锻炼一番,正好桐城知府要致仕了,就让他去顶上吧。”
大渊采用城县制,一城之下须有县数十以上,县周又有村庄数不胜数。
林清已经能想象到魏无极面对各式各样公务时抓狂的样子了。
她认真的点点头,“是得好好锻炼,不过就他一个人也差些意思,不如把严文才也带上。”正好一对难兄难弟。
李明霄低笑一声,“好,在华宁可遇见什么趣事?”
林清回忆了一下,“趣事没遇见什么,奇事可能有一桩,我昨日在街上捡了个人,救回之后,方才知道他是一位进京赶考的举子。”
李明霄:“那举子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林清不假思索,张口就来,“好看!”
李明霄:“……”
“逗你的。”林清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他有一点奇怪,但目前还不知道原因为何,且再看看吧。”
李明霄相信林清的判断,也不再问了,又道:“说起会试,主考官倒是已经定下了,是礼部尚书颜回。”
林清回忆了一下,脑海里闪出一个微胖的中年人,她瞬间回想了一下这人的资料,“我记得他好像是董太傅的弟子。”
李明霄:“嗯,不过这个颜回倒还算正直。”
林清张口反问:“正直到扮成小厮逛青楼被抓?”
李明霄低叹一声,“能当主考官的,官品至少要在三品以上,按理该吏部尚书顶上,偏偏赶上这事,若颜回不行,就只能再往上找了。”
但这是当考官,学问得拔尖吧,最起码也得是三甲出身,还要三品以上……
单个条件都挺好找的,但加一起就不太容易了。
林清叹了口气,“现在已经有不少举子入京,年后只会更多,又要开始忙活了。”
李明霄见她这幅样子也是有些心疼,“伯府已经修葺好了,家具下人朕也给你备齐了,累了就回去睡吧,等改日让司天监给你选个黄道吉日再办乔迁礼。”
林清摇摇头,“乔迁礼就算了,人多还麻烦,待日子选出来,搬口锅进府,再烧上几顿饭也就行了。”
李明霄很无奈,那些贵族要是搬个家恨不能把满朝官员都请过去,林清倒是反着来,罢了,她高兴就好,“对了,这次大功,朕倒是想把你的爵位再往上提提,可眼下却是不行了,你想要什么赏赐?”
这问题倒是把林清给问懵住了,李明霄的意思她也明白,她若想再往上提,要么是他师父愿意领爵位,要么就是她师父致仕,否则不论从公处说还是私下说,影响都不太好。
可诸葛绪要是愿意提爵,现在起码得是位国公爷了。
林清想了下,“随便赏些银票珍宝好了。”
银票好,到时直接能去钱庄兑银子,比那一锭锭只能看不能用的官银好。
李明霄以前是不明白,但经过北境那会的相处,他多少都知道一些林清对钱财的看重,他就更疑惑了,“朕以前不是赐过你不少银子吗?”
说到这个林清就更委屈了,“陛下,你赏赐的那叫官银,我要用得去户部报备,然后拿着户部写的文书去工部指定的工坊排队铸银,我上次问了,已经排到半年之后了,而且还有给人家二成的回扣。”
铸银本就有消耗,以现在的落后工艺,损耗很高,再去一成回扣,一万两银子折腾一圈回到手里能有六千就不错了,关键是还得排队。
“只给这些东西只怕委屈你了。”李明霄忽然很内疚,以前赏东西都是遵照旧例,他压根也没在这方面动过脑子,甚至更多的时候都是他给一个大致范围,至于到底赐下什么,都是下面人给挑出来的。
“那就多加银票。”林清一锤定音,不委屈,加钱就行。
“好。”李明霄眉眼含笑,“再给你加千户食邑,这是明面上的,私下里,朕再从私库里挑些好物件给你送过去。”
“那赶情好。”林清打了个呵欠,“若无事,我就先回了。”
李明霄真想随她一起去,可扭头看了眼书案上还没批完的奏折,只得歇了心思,“朕让吴德海送你出去。”
林清随意的摆摆手,“不必了,我常在宫里行走,这宫道走的比我回家路都熟。”
李明霄想想也是,也就应了。
林清作揖告别,走出正阳殿,阳光晒在身上,就跟能催眠似的,要不是家里还有人等着,她必定寻地儿补个眠再走。
她刚走下台阶,候在台阶下的一位小太监忽然道:“奴为伯爷引路。”
林清停下脚步,瞥了一眼这个小太监,就见他低着头,身着一件青色太监服,单看装扮与这宫中大多数太监并无二致。
她没说话,只是略微颔首,跟在小太监后面。
小太监走的不快,穿过一条宫道,走进御花园里。
御花园里的草木倒还有些绿意,也有花未谢,种类也是不少,不过林清能叫上名字的只有菊花。
微风习来,夹杂着淡淡水汽,再往前就是永明湖了。
林清停下脚步。
那小太监见林清不走了,有些着急,“伯爷,前面就能出宫了。”
林清像看傻子一样看那个小太监,她常年在宫中行走,哪里有路哪里没路,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她还能不知道嘛。
而且连李明霄都知道不用给她引路,这小太监却跑出来拉着她往御花园里走,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前面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她呢。
她之所以跟来也不过是好奇罢了。
“你是在哪里担职的?”
小太监瑟缩了一下,“奴……在正阳殿当值,伯爷,天色已经不早了,还是快些出宫吧。”
林清没说话,脚步一闪,已然来到小太监的身侧,一掌敲在他的后颈。
小太监反应不急,只觉脖子一疼,晕死过去。
林清左右望了望,脚尖点地借力,飞上左侧高树,而后踏叶而行,眨眼间便到了永明湖附近的一棵又高又壮的老树上。
她踩在树干上,悄然往下望去,随即一愣。
只见林君柔就站在永明湖边上,一身雪色衣衫被撕破了几道裂口,发髻微乱,右侧脸颊亦是多了一道通红的巴掌印。
林君柔身旁还站着一位约五十岁上下的老嬷嬷,身姿挺拔,衣着富贵,头上虽只插着两根玉簪,但那玉质通透,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林清认识这位,乃是太后身边的嬷嬷,名叫桂荣。
第110章
眼瞧着就进冬月了, 这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别的地方倒还好,可站在湖边上就不怎么好受了, 尤其林君柔还只穿着一层薄薄的衣裙。
她抚摸着胳膊上被冻出的鸡皮疙瘩, 忍不住问道:“嬷嬷,林清怎么还没过来?”
桂荣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下交握, 眼观鼻鼻观心,“许是被皇帝问话耽搁了。”
林君柔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我们这样真的行吗?”
桂荣这时才稍稍抬眸瞥了一眼林君柔, “瑞王爷遭此大难, 难道您不想替王爷报仇吗?”
这话算是说到林君柔的心坎里, 她费尽心思与葛怡打擂台,好不容易这次跟着李辰瑄外出办差,本以为可以好好培养感情, 结果遇见林清不说,一个谋逆的帽子直接就扣在李辰瑄的脑袋上。
幸好她跑得快, 否则必定被天禄卫一同抓走。
今日太后寻她,便是让她给林清扣上项罪名。
若她成了, 李辰瑄才有翻身的可能;若她不成,太后会将她指给李辰瑄为侧妃。
侧妃说白了就是妾,还是一个即将被废弃王位的庶民之妾。
林君柔又恨又委屈, 却无可奈何。
桂荣打过棒子,不忘给颗甜枣,“只要林姑娘成了,您可就是板上钉钉的瑞王妃了。”
林君柔柔顺的低下头颅, “嬷嬷放心,君柔懂了。”
“姑娘明白就好。”桂荣眼里闪过轻蔑,转瞬即逝。
林清蹲在树上,将二人的话全部听进耳朵。
她倒是想过太后会对她出手,却没想到太后会忽悠林君柔出手对付她,还是用女子名节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从她的角度能清晰看见下方藏在树丛里的宫女太监,足有十数人之多。
只怕是她一露面,林君柔就会大喊非礼,到时藏在周围的人立刻蜂拥而上,一顶非礼贵女的帽子就会彻底的扣在她头上,那时她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李明霄为了保她,只能将大好局势再度让出。
权势这东西一旦让出去,再收回来可就困难了,也不知还得要多少年,他才能重新站起来。
若真到这个地步,想要破局,只能是将她的性别摊在明面上。
林清心思百转千回,眸中冷芒凝聚。
这时有一人悄无声息的落在她身边,“属下暗五。”
林清挥出的掌风生生给停下了,略一挑眉,“陛下叫你过来的?”
暗五道:“陛下让属下听从伯爷吩咐。”
林清明白过来,定是宫内暗卫发现不对,禀报到李明霄那里了。
不过来的倒是正好,她正捉摸着怎么回礼才好。
“康王世子可在宫里?”
暗五道:“在裕德苑,未曾离开。”
林清:“找个宫人将他引来,就说他的君柔姐姐在永明湖旁等他,有几句知心话要跟他说,再让陛下过来转转,看戏,顺便赐个婚。”
暗五领命后如影子一般消失了。
约莫一刻钟后,远处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康王世子李宏锦到了。
李宏锦是跑过来的,脸颊微红,还在喘着粗气,想到那宫人的交代,他不敢闹出动静,甚至与下人调换了衣裳,悄悄靠近永明湖。
只一眼,他便看见站在湖边的林君柔,瞧那衣衫破碎,仿若被人欺凌过的样子,他猛地一愣,所有的激动瞬间化为怒火,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住林君柔的手腕。
可还不等他说话,一直等在旁边的桂荣用力一推,将人压倒在地上,随即大喊:“快来人啊,昭勇伯非礼啦!”
早已隐藏在周围的太监宫女一拥而上,将林君柔和那人团团围住。
林君柔跌坐在地上,泪水顺着脸颊滴滴滑落,泪眸里满是屈辱和愤怒。
李宏锦摔趴在地上,头上的发髻骤然散乱下来,将他的脸完完整整的盖住了,喉咙仿佛被堵住一般,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清望了一眼另一棵树上一连射出两枚石子的暗五,默默丢了手里摘下的树叶。
不愧是李明霄的贴身暗卫,这又是遮脸又是点哑穴的,这么贴心的下属,有点眼馋。
她看暗五那张路人脸,眼睛都能冒出绿光了。
暗五被盯的打了个寒颤,默默扭过头去。
湖边上,李宏锦被几个太监狠狠按在地上,桂荣仍旧背脊挺得笔直,轻蔑的看着地上还在挣扎的人,“人家林大姑娘好歹是侯府千金,林伯爷再是倾慕,也不能如此下作!侮辱贵女,行秽乱之事,这般大罪,昭勇伯你认是不认!”
李宏锦动弹不得,只能猛摇头,示意旁人他不是林清。
这般动作到了桂荣眼里,便是不认罪了,她浑不在意,“我们可是全都看见了,这秽乱之罪,你休想逃脱!”
这时,远处又有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过来,打头的赫然便是太后。
只见她衣容华贵,黑发如墨,满头珠翠,明明已是四十来岁的年纪,一张芙蓉面却不见几道皱纹,旁边一个宫女虚扶着她的手缓步向前走着。
那扶着太后的宫女训道:“皇宫之内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桂荣从容跪下,“启禀太后,奴婢与林大姑娘本在这赏景,哪知那昭勇伯突然冲出来,就往林大姑娘身上扑,还……还撕坏了她的衣裳!”
那宫女冷哼一声,“瞎说什么,昭勇伯乃是陛下宠臣,年少有为,若想娶谁为妻,还不是跟陛下一句话的事,犯得着行秽乱之事,再者说你们这么多人,怎么不拦着!”
桂荣为难道:“这……奴婢们都瞧见了,那昭勇伯突然就跟疯了似的,奴婢们也拦不住啊。”
太后缓缓开口,“昭勇伯深得皇上喜爱,且不能为难人家,待会知会林侯爷一声,不如就把婚事订下,也算保全了姑娘家的名节。”
林君柔跪在地上,满面泪水,声音却透着决绝,“太后容禀,昭勇伯几次三番败坏臣女名节,如今更是侮辱臣女至此,臣女便是死也不要嫁给他!”
太后犹豫了,“这……”
林君柔突然冲起跃下永宁湖,只听扑通一声,便沉入水底。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救人啊”,会水的宫人如下饺子一般跳下去好几个,不一会就将林君柔给捞了出来。
林君柔也不言语,只是捂着脸低声啜泣。
太后叹息一声,“你这不是在给哀家出难题嘛,罢了,既然如此,便将此事交于刑部吧。”语罢不愿再多说一句,转身就要走。
林清见差不多了,悄悄从树上退了下来,从小路上漫步而来,“离老远就听见有人唤本官的名字,本官到底做下何等恶事,让本官也知道知道。”
声音一出,场上众人皆是一震,抬眼望去,就见林清款款而来。
所有人当即傻了眼,林清既然才刚刚过来,那么地上这人……是谁啊?
桂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满脸不敢置信,这……这什么情况!
她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跑过去将那被压住之人的乱发拨开,露出李宏锦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一双眼阴森森的瞪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桂荣一张脸瞬间惨白,满是绝望,是谁不好,非得是这个小霸王!
林清好似什么都没发现,只是视线落到太后脸上,做出一个略微惊讶的表情,好似刚看见似的,连忙躬身行礼,“臣林清见过太后。”
太后低咳两声,接过宫人递过的帕子,遮住眸里的阴沉,再抬头时,已然一派温和,“原是昭勇伯啊,快快免礼。”
“谢太后。”林清从容站直身子,垂首立在一边。
太后问道:“昭勇伯这是从哪来啊?”
林清:“禀太后,刚从正阳殿出来,见御花园里风光正好,一时迷了眼,便走偏了,忽闻这边传来吵闹声,还隐约听见有人唤臣的名字,这才过来看看。”
她惊讶的看着一身湿漉的林君柔,又见那被人扶起的李宏锦,“这……究竟是出何事了?”
太后声音柔和,缓缓说道:“都是年轻孩子玩闹罢了,只是一时失了分寸,让君柔掉进水里,好在哀家就在附近,会水的嬷嬷也是不少,这才将君柔给捞上来。”
林清微微蹙眉,“可林大姑娘这衣裳似乎是被人撕坏的,方才臣还听太后说起要将此事交于刑部,此事只怕并非玩闹这般简单,还需细查才是。”
她立即自荐,“臣对查案刑讯略有精通,太后不如将此案交于臣,臣定当查个清楚明白,不放过一个罪人!”
太后胸口略有起伏,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若是以前她自然不怕,但是现在,林清查案的名声她可是如雷贯耳了,交给林清,只怕她底裤什么颜色都给让人家给摸清了。
能在这深宫中混到高位的,哪个手里没沾染过人命,但偏偏她还拒绝不了,一旦拒绝了不是明摆着告诉旁人此事有问题么。
林清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呢。
“昭勇伯事务繁忙,哀家倒是信得过你,可陛下那边,怕是要埋怨哀家用他的人了。”
“母后此言差矣。”太后话音未落,就见皇帝带着宫人从远处走来,一句话打断了她的安排。
李明霄站在林清面前,只是在擦身而过时,宽大的袖口内,用手悄悄拍了下林清的胳膊,示意有他在,放心。
林清微微一笑,抿着嘴将笑容憋回去,垂首站在一边看热闹。
第111章
李明霄站在太后面前, 他身量极高,眸子微微下压,“事关贵女的名节, 自然要查的清楚明白才是, 母后,您说呢?”
太后直直的盯着李明霄,她需要略微抬高视线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就像他此时散发出的气势,竟已不知不觉不输于她。
许是对视久了,她竟莫名的产生一丝心虚, 下意识错开视线, “皇儿长大了。”
李明霄笑笑, “人总归是会长大的。”
“罢了, 一切便随皇上吧。”太后叹息一声,手扶着额头,“今日这太阳怎么这么大, 晒得哀家都有些头晕了,回吧。”
转身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桂荣。
桂荣瞬间就明白了太后的意思,恐惧和绝望从心中蔓延, 直至全身,可她不敢不从,她猛地站起来, 道:“一切皆是奴婢所为,奴婢一家皆被林清所杀,奴婢故意将林大姑娘带到在这里,故意撕坏她的衣服, 本想陷害林清,却不想让她躲过一劫,奴婢认罪就是!”语罢一头撞在一旁的树干上,气绝而亡。
所有人都默默看着,谁都没有说话。
林清垂下眸子,桂荣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可这里的人不会在乎,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顶罪之人,可以是桂荣,也可以是其他什么人。
太后只是看了一眼桂荣的尸体,“好歹是伺候哀家这么多年的,厚葬了吧。”语罢由一旁的宫女扶着离开了,身后浩浩荡荡的跟着一群宫人,越走越远。
剩下的宫人们开始熟练的处理尸体,甚至有人打来清水将血迹小心翼翼的全部擦去。
李明霄淡淡的撇了一眼湖边的林君柔与李宏锦,“待出宫之后便去议亲吧,皇室容不得丑闻。”
李宏锦面目狰狞,双手紧紧握住,指甲卡进肉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他是爱慕林君柔的,可如今让他娶了林君柔,他忽然觉得心里无比的愤怒,是被人算计后的愤怒。
他知道林君柔看见了他的脸,但是林君柔却没有说出来。
林清意味深长的看着这二位,看看她多心善啊,太后要用人家姑娘名节谋算她,她可是不计前嫌成全了一对有情人。
至于婚后生活是个什么样,可就与她无关了,毕竟这日子可是人过的。
她从不算计人心。
林清勾起唇,跟着李明霄离开了这里。
李明霄屏退了宫人,只带着她在御花园里漫步。
御花园太大了,之前的景致不错,可越往里走就越荒凉,有些花草已经枯萎,有些则被厚厚的落叶压着,静待明年春日再打开。
李明霄的心情不算太好,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一处荒凉的假山旁,才缓缓停下。
林清站在他身后,并没有说话。
轻风吹起落叶,许是风力太小,那叶子也只是稍微挪了挪便又落下了。
林清弯腰将那片落叶拾起,放在手心把玩。
李明霄转过身正巧看见这一幕,心里那些悲凉顿时就消散了,“看你这样子,反倒觉得朕在无理取闹了,你就没什么伤心事吗?”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我前面的事情都料理不完,哪有功夫回头看呢,便是有那个时间,去永福楼吃顿酒,去西街书铺掏本好看的话本子,不比沉浸过去强多了。”
人活着就挺不容易了,哪有那么多时间悲春悯秋的。
李明霄沉默了,道理确实是那么个道理,可从林清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罢了,人家也没说错。
想到这,他倒是放松下来,抬头望着天空,一时出神。
林清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胳膊,“这是想起什么了?”
“想起朕还是太子的时候,那时大概也就十岁左右吧,有一日,忽听一位宫人说起,说朕的脸与太后越来越不像。”
林清心里微微一突,“后来呢?”
李明霄:“后来那宫人消失了,朕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也是从那时起,除去初一十五,朕几乎看不见太后。朕也曾怀疑过身世,但并未查出问题,后来便想,朕可能像先祖更多些吧。”
林清默默听着,宫里的阴私太多了,就像今日太后设计她的谋划,不正是后宫嫔妃常用的手段么,太后能从其中脱颖而出,能是什么善茬。
李明霄笑了笑,“罢了,你也累了,回府去吧,朕让吴德海送你。”
这次林清没拒绝,跟李明霄随意拱了下手就离开了。
吴德海就在不远处候着,听见李明霄的吩咐,立即为林清引路。
这一次比来时更加小心翼翼,满脸谄媚,一会一句“小心脚下”,一会一句“您慢些,前面有门槛”。
林清很无语,这皇宫其实她也挺熟悉的,尤其是出宫的路。
直到上了马车,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昭勇伯府距离皇宫非常近了,马车从东门出来,穿过大半条东街,再往右一拐,没一会也就到了。
林清下车,就看见气势磅礴的两扇朱红大门,最上方挂着匾额写着四个金漆大字——昭勇伯府,下方还有印章落款,正是李明霄的名字。
府里的管家等在门口,见林清回来急忙迎上,“奴林文,见过主子。”
“你不是叫张文么?”林清面容古怪,实在是这张文是诸葛府上给许管家打下手的,都是自己人,也不知是李明霄的安排,还是她师父的。
林文已是而立之年,长着一副老实相,却很是精明,“是诸葛大人举荐,陛下觉得奴还行,方才让奴过来伺候主子,陛下还特意给奴改了名字,叫林文,说是……”他悄悄瞄了一眼林清,“说是您不爱记名字,这两个字好记,不用费脑子。”
林清:“……”
林文就林文的,确实好记。
她抬步走进属于她的昭勇伯府,进门就是影壁,上面的诗句很好,但是她看不懂。
绕过影壁就是四方大院,抬眼就看见会客的正厅,两侧设有院门,穿过去就是花园和各处小院,亭台楼阁处处精美华贵。
丫鬟小厮们正在忙碌着,见到林清纷纷行礼问安。
林文道:“这些下人有些是陛下送来的,有些是诸葛府上送来的,都是身家背景清楚明白的,伯爷尽管放心用着,若是觉得不行,奴现在就去找官牙过来。”
林清:“不必了,这些人就够用了。”
拒绝后她忍不住又犯起了愁,料理这么大的伯府,人必定不能少,可人多了,她这身份要怎么藏。
比如她已经有月事了,以前的小院只有她一个人,她只需自己清洗好月事带找个地方晒干就行。
可现在她要是在院子里晒个月事带,只怕不用一个时辰,整个京城都得猜测她这昭勇伯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再比如她的束胸,总不能不换不洗吧。
林文瞧她这脸色,心里顿时咯噔一跳,试探着问:“伯爷,可是有何说法?”
林清:“把我院子里伺候的人都撤出去,没有我的命令,其他人不许入内。”
林文低头应诺。
林清:“再派个人去小院将周虎他们接过来,都安排妥帖。”
林文得令,赶忙下去安排了。
林清捉摸片刻,牵了匹马,往诸葛府行去。
伯府距离诸葛府也就一盏茶的功夫,林清下马时,诸葛府上的门房立刻迎了出来,接过缰绳。
林清走进大门,轻车熟路的来到诸葛绪的书房,“师父,徒儿找你要人来了。”
诸葛绪正坐在书案后看折子,听到声音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没缺胳膊少腿,不错。”
林清听这话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方才御花园里的事已经送到诸葛绪的耳朵里了。
她嘿嘿一笑,“今日运气不错,躲过一灾,师父也不说给我摆桌席面庆祝庆祝。”
“真拿你没办法,已经让厨房准备了。”诸葛绪笑着摇了摇头,“你想要谁?”
林清想了会,“秋婶吧。”
秋婶是从暗部退下来的,都是死也不会背叛的那种,曾经被诸葛绪派来照顾她的日常起居,也算是知晓她身份的。
正院总得要人来管理,也需要女性来给她打掩护,秋婶正合适。
诸葛绪合上手里的折子,“让明月那丫头跟秋娘一起过去吧,给你当个随侍也是不错。”
明月是秋婶的女儿,也一直在暗部训练,身手不错。
林清点头,“成,让明月也收拾吧。”
诸葛又道:“一会再让人去营里打个招呼,日后天禄卫上值,把伯府也算上,你是副使,有这个权利。”
以前林清只爱自己住,也就没使用这个权利,如今伯府都到手了,没靠谱有信得过的护卫看守,也不放心。
林清:“也不是不行,只是兄弟们要辛苦了。”
诸葛绪道:“要不这样,让陛下批下五百兵马,挂靠在天禄卫,但专由你伯府使用,费用也都算在司里。”
林清乐了,“那敢情好,麻烦师父了。”
诸葛绪也笑了,“你个滑头,行了,回去等消息吧,不过人马虽然招来,但还得跟着天禄卫训练些时候,这些日子还是暂时让天禄卫过去充作护卫。”
林清当然同意,“行,都听师父的。”
第112章
林清蹭了顿席面, 等出门的时候,秋娘母女已经站在门外候着。
秋娘虽只着素衣荆钗,但面如晚月, 辉光之下, 是一种被岁月沉淀下的美,单看外貌,着实看不出她已是四旬妇人。
明月年岁则与林清相仿, 一身玄黑短打,腰间挂着一把腰刀,头发用一根玄色丝带高高束起, 眉目清秀, 又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势。
秋娘看见林清, 款款行礼, “伯爷安。”
林清连忙将人扶起,“秋婶,你这不是折煞我了。”
秋娘慈祥看着她, “婶子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在外面, 人多口杂,该遵循的礼节决不能少。”
明月郑重的低头抱拳, “属下拜见伯爷。”
林清笑道:“免礼,我们先回去吧。”
这一次林清没骑马,三人说说笑笑, 一会也就到地方了。
林文与秋娘母女也都相熟,没那么多明争暗斗,相互间打个招呼也就过去了。
林清将秋娘母女直接带进正院。
她居住的院子很大,正房作为她的卧房, 东厢房则改成了书房,其他房间都是空的,正好用来安顿秋娘母女。
她们正在收拾房间的时候,林文又来了。
林清正坐在书房里随意拿了本书翻看,林文站在一侧,道:“伯爷,方才周百户带来的三位公子已经安排妥协了,都住在南边的漪澜院里。”
林清疑惑的看向他,“三位?”
林文:“原是两位,但是到咱们伯府门口的时候,又有一位穆姓公子,说是侯爷应允的,有顾大夫作证,便一同安排了。”
林清反应过来,这是穆晚唐到了,“的确是我应允的,待遇便等同幕僚吧。”
林文又拿来几张帖子交给林清,“伯爷回来后,有几家给伯府下了帖子。”
林清只是扫了一眼,本想退到一边,却被其中一张请帖引起了注意。
这是福慧长公主府的帖子,再过几日便是福慧长公主的寿辰了,邀她去府上参加寿宴。
福慧长公主是李明霄的亲姑姑,也是保皇党这一派系的,别的倒是能推,这张却是不好推脱。
“选份合适的礼物,到时我带过去。”林清将这帖子押在书桌上,将其他的帖子推给林文,“剩下的就拒了吧。”
林文应诺,捧着帖子退出书房。
林清也倦了,干脆回屋睡觉去了,一觉醒来,竟已第二天清晨了。
用过早饭之后,她换上官袍,徒步向宫里行去。
伯府距离皇宫不算远,没急事走路就行了,然而她刚到宫门,周虎就迎了上来,“头儿,陛下那边方才派人来唤,说让您去御书房那边。”
林清疑惑道:“这么急,可说是什么事情了?”
周虎:“传口谕的太监没说,只说您到了就知道了。”
林清应了一声,脚步一转换了个方向往御书房走。
这地方许久未来,却仍跟以前一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禁卫时有路过。
便是林清路过,这些禁卫也要看上几眼,确认之后方才离开。
林清走到御书房的台阶下站定。
这时候李明霄还没下朝,估计还要等一会,她正琢磨找个地方待着,就见有个小太监从门口小跑过来,他满脸堆笑,一双不大的眼睛几乎笑成了一条缝,边走边鞠躬,“奴吴有福给伯爷请安了。”
林清看到这人也是愣了一下,“你是?”
“奴是吴德海吴公公的干儿子,如今也在御前伺候。”吴有福仍旧恭敬的弯着腰,视线只望向地面,声音小心又谄媚,“陛下说了,晨曦寒凉,让您去里面候着。”
林清伸手将吴有福扶起来,顺手将一个小银袋子滑进吴有福的袖子里,“劳烦吴公公了。”
吴有福受宠若惊,现在谁不知道昭勇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连进御书房都不用在外面候着,他也是因为吴德海的照顾才抢到这个差事,原本只是想在林清面前露露脸,没想到倒捡了一份人情。
想到这吴有福笑的更真心了。
待林清走进御书房,休息时用的那张桌案上已经摆好了茶水点心,都冒着热气,明显是给林清备下的。
御膳房的手艺自是极好的,每个点心都捏成花朵的形状,若只用眼睛去看,就跟真的一样。
吴有福介绍道:“这是御膳房新研制的十二花仙,听闻为了保存下花瓣,可是费了大功夫呢,陛下说了——以花寄情,配上一会的热闹,刚好。”
林清吃着点心的手一顿,眸里闪过一道精光,心里大致明白李明霄叫她过来干什么了。
嗯,来看热闹的。
果不其然,两刻钟后,李明霄来了,一身明黄龙袍格外耀眼,看见她眸光闪了闪,来到龙椅上坐下。
后面跟着的是康王李元海和永宁侯林宏邱,两人皆沉着一张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李元海看见林清,眼睛一横,不耐烦道:“你怎么在这,滚出去!”
林清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瞧王爷这话说的,您当这是什么地方,陛下都未开口,您倒是能替陛下做决断了。”
李云海被刺的心里发堵,怒目而视,“本王好歹是皇亲,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李明霄已经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本折子在桌上重重一拍,“阿清为大渊鞠躬尽瘁,屡破奇案,自是功劳甚高,而且是朕让阿清在这等着,康王若有意见,不妨与朕说说。”
那折子被拍在桌面发出“啪”的一声,声音之大,总算让李元海找回了一丝理智,让他记起这是皇帝的御书房,而不是他一个王爷都能够撒野的地方。
李元海一张脸又黑又白,随即心中更加愤怒,他还不是皇帝,他为什么不是皇帝!
他阴森森的看向林清,带着蚀骨的恨意。
而且他已经调查出昨日真相,说到底,他儿子还是替林清挡了灾,眼下要娶一个落魄侯爷的女儿,保不准还是个假货,他如何能甘心!
林清双手环胸,似是看戏一般,“王爷便是这般看下官,下官也变不成女人,更嫁不得你儿子。”
她这话顺手也将台阶过到了林宏邱那里。
林宏邱大聪明没有,小聪明却是不少,瑞王已经倒了,若今日不扒上康王府,他那个女儿就得砸手里了。
他当即跪在地上,哭嚎道:“求陛下为臣做主啊,臣好端端的一个女儿,得太后看中,方才进宫侍疾,哪知竟发生这种事情,如今臣的女儿名节尽毁,康王爷却不愿应下婚事,只愿一顶小轿抬她入门,那可是臣的嫡女,这让日后要臣如何见人啊!”
李明霄:“这是朕的御书房,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林宏邱吓得哭声猛地停住,一口气涌上来,打了个哭嗝,声音格外响亮。
林清默默的离他远点。
李明霄看向林清:“阿清怎么看?”
林清组织了一下语言,“依臣看,此事最大的受害者就是林大姑娘,不妨就将选择权交到林大姑娘手里,她若愿割舍旧情,嫁给康王世子,那康王府必须有所表示;可若林大姑娘不愿意,陛下不妨成全那一对有情人。”
林清的话犹如火上浇油,让李元海微消的怒火噌的一下又烧了上来,赶上娶不娶还不是他家说的算啊,而且还旧情,京城里谁不知道瑞王和林君柔那点破事啊!
“不娶,绝对不娶!”
林宏邱尖声哭嚎,“陛下要为臣做主啊!”
“老子打死你!”李元海直接冲过去一拳揍在林宏邱的脸上,林宏邱顺势一把抓住李元海的头发。
两人打成一团,难舍难分。
旁边的太监宫女们都看呆了,敢在御书房扯头发脱靴子的人那是真不多。
林清麻溜窜到李明霄身后,顺手摸了块点心,边看边吃,这热闹果然下饭啊。
李明霄无奈的瞪了她一眼。
——瞧你干的事!
林清无辜耸肩。
——我干什么了,我不就是说点实话的小可怜么,谁知道俩男人也能在御书房扯头花啊,怪我喽?
然后她接着吃点心。
李明霄又稍稍等了一会,见桌上的点心快光了,才低咳一声,给吴德海一个眼神。
吴德海连忙跑出去找人了。
最后是禁卫进来才把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分开。
李元海是有点功夫在身的,倒是还好,就是眼眶肿了一个,头发秃了两块,林宏邱一张脸则是青紫交加,格外凄惨。
李明霄看着这二位,忽然也有点吃点喝点看热闹的冲动,他低咳一声掩饰住尴尬,“此事就依林清所言,你二人回去吧。”说完直接就让禁卫将二人丢出去了。
宫人们将混乱的御书房快速收拾好,不一会一切又焕然一新。
李明霄挥退众人,这才跟林清问道:“你说昨日那个林君柔,可是看清了李宏锦的面目?”
林清点头,“如果有一个人突然冲出来抓住你的手,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就会看过去,就是暗五的石子丢得再快,但那二人距离那么近,也绝不可能比林君柔的反应更快。”
林君柔看见了,却选择将计就计。
李明霄见惯了后宫争斗,也是瞬间就明白了过来,眸光微冷,“朕的暗卫送来消息,昨夜,朕的好弟弟不惜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在永宁侯府外盘桓了半夜,那位林大姑娘可是连面都未露。”
林清略一挑眉,呦呵,这男女主怎么看是要开启虐恋情深的新剧情了。
难道由她这么一掺和,甜文变虐文了?
“瑞王已被贬为庶民,除非他亲口将他隐藏的私兵全部告诉林君柔,否则林君柔只会吊着他,就像吊着其他男人一样,然后嫁入康王府。”
李宏锦如今是她池塘里最大的那一条鱼,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等等!
林清面容古怪的盯着李明霄。
李明霄被她看的心里发毛,“这么看着朕做什么?”
林清猛地清醒过来,能为什么啊。
李明霄啊,皇帝啊,健康,俊美,没妃嫔,连个暖床的侍女都没有,最重要的是后位空悬!
如果她是林君柔,在李辰瑄已经成为提不起大阿斗后,她会不会心动?
如果心动,她要如何在被太后放弃后挣扎出一条路来……
第113章
林清再看李明霄时, 忽然就觉得有点同情他,真是好大一条金黄大鱼啊。
李明霄紧紧蹙眉,“你这么看着朕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
林清将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这没什么好瞒着的, 李明霄能有所准备也不至于中了林君柔的计。
李明霄听完脸都绿了,有一种恨不得派暗卫把林君柔直接暗杀的冲动。
林清安慰道:“你心里有数就行,总之林君柔野心极大, 不会就此消停的。”
李明霄无奈叹气,随即话题一转,“这次找你来, 还有一件事。”
林清已经坐在椅子上, 吴有福重新送上一杯热茶, 她吹了吹热气, 轻啜一口,等待下文。
李明霄的脸色又有点难看,“此事是福慧长公主求到朕这, 让天禄司暗地里行动,去找一个人。”
林清抬眸看向他, “找谁?”
李明霄:“平阳郡主。”
林清闻言微微蹙眉,放下手中茶盏, 这个平阳郡主是福慧长公主的嫡长孙女。
按惯例,平阳郡主并不能得此封号,先帝怜她父母双亡, 方才破例封为郡主,一直由福慧长公主抚养。
丢了一个郡主,却要天禄司悄悄去找,这丢人的理由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李明霄肯定了她的猜测, “平阳与一戏子无媒苟合,又与其私|奔,如今不知所踪。”
他叹息一声,心有疲惫,“福慧长公主原本想私下解决的,动用了所有人手,却没能找到人。”
“也不知是谁将消息传了出去,连平阳郡主的未婚夫家都知道了,福慧长公主只能推脱,说平阳郡主正在佛堂里为她静心祈福,方才不宜露面。”
“所以务必在福慧长公主的寿辰前,将平阳郡主带回来。朕原本想把此事交于禁卫处理,但福慧长公主昨夜跪在殿外连连哀求,势必要将此事交于你手。”
李明霄说到这觉得眉心隐隐抽痛,若是福慧长公主早把消息送入宫中,也不至于现在这么麻烦,“你若不愿,朕就将此事交于杨昭去办。”
林清:“也不算多难办,现在距离寿辰还有五日,足够了。”
李明霄:“原本还想让你多歇些日子。”
林清挥挥手,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告别皇帝,她立即回到天禄司将事情安排下去,不过半个时辰,平阳郡主的消息化作一张张字条,堆在她的书桌上。
福慧长公主的驸马乃是威武侯,共育有二子一女,女儿早已外嫁,嫡长子早亡,只有平阳郡主这么一个女儿,二子则生有一子一女。
平阳郡主所谓的情郎是德福戏楼的台柱子,名叫许清商。
林清又抽出一张字条。
——平阳郡主于五月初一初至戏楼,夏二陪同。
这夏二是平阳郡主她二叔家的女儿,名叫夏月瑶。
林清再次换了一张字条。
——上月初二、十一、十八三日,平阳郡主与未婚夫于城郊马场有约,夏二作陪。
林清皱眉看着手里的字条,人家未婚夫妻见面,夏月瑶跟去凑什么热闹?
——本月十八,平阳郡主与许清商约见王记茶楼,后被许清商带走。
明月待在身后,看见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很是茫然,“伯爷,就凭这些,便能推断出事情经过吗?”
“也不一定,但能看见不少线索。”林清拿出第一张字条,“比如这个夏月瑶就一定有问题。”
明月看着字条上那几个字,“只是去了趟戏楼而已,如何有问题?”
林清:“一个有未婚夫的姑娘去私会情郎,难道不是越隐蔽越好吗,为何要多带一个人?”
明月呼吸一滞,确是如此,如今世道对女子要求甚高,若女子与外男私会,还是有个即将成婚的女子,当然要极为隐蔽,即便要带人也只会带上心中信任之人。
她眼中一亮,“也就是说平阳郡主极为信任夏月瑶。”
“确实是其中一种可能。”林清肯定她的说法。
明月以前对习武之外的事并不上心,眼下却是起了兴趣,也有些不服气,“还有其他可能?”
林清笑了笑,“比如媒人,再比如威胁,也不排除其他我们猜不到的可能性。”
若夏月瑶是介绍许清商与平阳认识的媒人,平阳自然不会防备她,又或者夏月瑶手里有平阳私会许清商的证据,平阳害怕事情被人发现,只能听从夏月瑶的安排。
左右夏月瑶一定有问题就对了。
“王叔!”林清冲门口喊了一声,很快王武就走了进来,她将字条递给王武,“查查夏月瑶。”
王武应下后,拿着字条离开了。
王武前脚刚出去,周虎后脚就进来了,他将又得来的消息放在桌上,“暗部那边送来消息,平阳郡主并未出京城,而是在城南头平安巷的一间旧宅里,许清商将她锁在屋子里,一日只给一顿饭。”
他为难的犹豫片刻,“那郡主也算是遭了大罪,是否现在让弟兄们将她救出来?”
林清脑子快速分析着周虎的话,指节有节奏的叩击着桌面,“不急,毕竟有关郡主名节,还是让福慧长公主来吧。”
周虎一看林清专注的神情,心领神会,“头儿,您知道怎么回事了?”
林清站起来,“你和明月随我去一趟夏府吧。”
周虎立即去牵马,片刻后,三人骑马向威武侯府行去。
福慧长公主身份尊贵,嫁入威武侯府,老侯爷故去之后,由次子袭爵。
林清三人下马时,立即有人出来迎接。
来人身高六尺上下,两鬓已白,蓄着短须,面目与福慧长公主有五分相似,正是如今的威武侯夏方毅。
夏方毅见到林清下马,上前几步,拱了拱手,笑道:“昭勇伯光临寒舍,本侯有失远迎。”
林清翻身从马上下来,将麻绳交给周虎,方才道:“侯爷客气,长公主可在?”
夏方毅:“已在客堂了。”
福慧长公主居住的院子自是府中最好的,林清跟着夏方毅走入院中,立即有丫鬟进屋通报。
不多时,那丫鬟出来将门帘挑开,周虎停在门外,单手扶刀,双目直视前方,给人一种杀气腾腾的感觉,吓得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远远躲开。
林清走进屋子,才发现这客堂里的人着实不少。
除去主位上的福慧长公主,下首还有十来位年轻的公子和姑娘,他们的视线落在林清的脸上,似是好奇,似是羡慕,其中有一抹视线最是扎眼,看林清的目光满是轻蔑。
林清扫了一眼那人的相貌,跟夏方毅差不多高,长着一张路人脸,放人群里转一圈,就让人找不到的那种。
她全当看不见,先与福慧长公主见了礼。
夏方毅让下人摆上茶水点心,招呼林清坐下,对那些公子和姑娘道:“还不过来给昭勇伯行礼。”
此话一出,有一男一女先站了出来,其他公子姑娘则向后退去。
那男子赫然便是给林清眼色看的那人,他随意拱了下手,眼皮一个劲往上挑,“在下威武侯府嫡长子夏翰榕。”
林清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轻轻撵着杯盖,笑道:“原是夏公子啊,也是巧了,上午在御书房里,本官还瞧见了威武侯请封世子的折子。”
夏方毅心里一个咯噔,暗道不好,刚要说话找补,就听见夏翰榕已经开了口,“本公子是威武侯府唯一的嫡子,这世子之位落在我身上本就在合理之中,上折子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
林清将茶杯放在桌上,“本官倒觉得夏公子这话不对,威武侯府乃是军功起家,若为世子,总该去边境建功立业才是,若让那无功之人袭爵,岂非辱没了威武侯的名声。”
夏翰榕一张脸顿时气得通红,看着林清的目光像要喷火一般,“我夏家与陛下才是真正的亲戚,你……”
“翰榕!”福慧长公主制止住夏翰榕的话,“向昭勇伯赔礼。”
夏翰榕不服气,“祖母!”
福慧长公主怒道:“身为我侯府的嫡长孙,却如此目无礼法,谁给你的胆子!”
夏翰榕见福慧长公主是真发怒了,不禁缩了缩脖子,“孙儿只是实话实说,再说孙儿虽无军功在身,但明年就要参加春闱了,到时最低也是个探花,怎会是无能之人。而且您可是陛下的亲姑姑,咱们跟陛下才是一家人,哪由外人放肆。”
“你……你……”福慧长公主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不断捂着胸口,旁边的丫鬟嬷嬷见了,焦急的又是帮着顺气又是喂药的,好一会才缓过气来。
夏方毅也吓着了,他们威武侯府还能跟皇家攀上亲戚就是因为他母亲还在,若他母亲出事了,那就真完了。他气得一脚踹在夏翰榕身上,“瞧你干的好事!家法呢,上家法!”
夏翰榕这回是真怕了,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任凭夏方毅的脚不停踹在他身上,连躲一下都不敢。
“不必了。”林清对这出闹剧没兴趣,“本官此次过来,是为夏二姑娘来的。”
那原本站在一边看热闹的姑娘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一抬头就见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忍不住后退一步。
林清顺着大家的视线看去,落在这姑娘脸上,“看来这位便是夏二姑娘了。”
夏月瑶身着一席嫩绿襦裙,瓜子脸,柳叶眉,单看外貌,在京中也算是能排上号的,只是眼里时常带着算计,让人不喜。
她撑住身子,对林清盈盈下拜,“小女月瑶,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找小女所为何事?”
林清鼻间微动,一股淡淡的药味忽然窜入她的鼻间,她深深看了一眼夏月瑶,“你初次进入德福戏楼是何时候?”
第114章
夏月瑶身体瑟缩了一下, 一双眼闪躲的微微垂下,正要开口,就被林清给打断了。
“不要想用谎话欺骗本官, 天禄司可不是吃素的。”林清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夏月瑶低垂着头, 咬着唇,“是去年的……八月初五。”
福慧长公主好歹是在宫廷长大的,后宫阴私不但见过, 也经历过不少,夏月瑶只是说了个时间,她便反应过来, 看向夏月瑶的视线凌冽如刀。
林清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坐在椅子上垂眸看着桌面的茶盏, “每月会去几次?”
夏月瑶撇过头, “小女只是去听戏罢了,伯爷这般问话,难道是怀疑小女不成?”
“夏月瑶, 本官在这问话,是给长公主面子, 若你只想狡辩抵赖,那便去天禄司里说吧。”林清站起身, 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世上还没有天禄卫撬不开的嘴,只希望夏二姑娘进了刑房, 嘴也能像这般硬朗,否则就太过无趣了。”
明月跟在她身边,眸里闪过一道杀气,没有人看见她是怎么动的, 只是下一瞬已然捉住夏月瑶的手腕。
客堂里所有人几乎都被吓住了,害怕的看着林清和明月,生怕下一个被抓的就是自己。
福慧长公主只是冷漠的看着这一幕,并不言语。
夏月瑶现在是真知道怕了,直接被吓哭出声,求助的看向夏方毅,“爹爹救我!”
夏方毅怎会舍得女儿真被抓,可他比夏翰榕看的更明白,知道如今威武侯府已经衰败,哪里敢得罪林清。
他只得耐心劝道:“月瑶,你赶紧把事情都说清楚,昭勇伯明察秋毫,定会还你公道。”
夏月瑶这下是彻底绝望了,眼皮一翻就要晕过去。
但明月速度更快,对着她手心的穴位就是一按,一股剧痛袭来,瞬间让夏月瑶晕不下去了,她快要疯了,以前明明百试百灵的手段,如今却是一样都不能用了,“我说,我说!每月初六、二十二日,两次!”
林清接着问道:“每次见面,你们会做什么?”
夏月瑶快速的喘息着,抽噎着,“只是饮酒谈天,聊些诗词歌赋。”她飞快的瞄了林清一眼,却正好对上林清的目光,那双眼明亮而又锐利,好似一柄利剑,只能直接撕碎人心的伪装,洞察到人心里最深处的欲望,“还……互送了一些东西。”
夏方毅没想到自家女儿竟然也与那戏子有一腿,所有的担忧瞬间化为怒火,一张脸漆黑无比,抬起手照着夏月瑶的脸扇了下去,“啪”的一声,在那白嫩的脸蛋上留下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夏月瑶尖叫一声倒在地上,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疼。
夏方毅指着她的手都在哆嗦,斥道:“你怎能这般不要脸!”
夏月瑶捂着脸低低哭泣,不敢说话。
林清安抚道:“威武侯不要急,若是伤到她腹中胎儿可就不好了。”
这话不说还说,一说出来,便如水入沸油,一下便炸了。
原本已经看傻眼的公子和姑娘不敢置信的看着夏月瑶,有些承受不住的姑娘直接晕死过去。
都是威武侯府的姑娘,一个名声毁了,其他人哪里还能落得下好。
福慧也没想到夏月瑶竟然怀了孩子,一时间也被惊了一下,回神后迅速给旁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会意,将客堂的人麻溜都带了出去。
最后就只剩下福慧长公主、夏方毅、夏月瑶和林清,以及几个心腹嬷嬷。
福慧长公主张了张嘴,却感觉嗓子有些干,“昭勇伯,女子名声不容有失,你这么说,可是有什么证据?”
“夏二姑娘应当刚喝完安胎药,想必应该还没来得及处理药渣。”林清随口说道。
刚刚夏月瑶一靠近,她便闻到了一股药味,就像是泥鳅晒干后跟草叶一起炖煮的腥臭苦,这味道她以前办案子时曾闻到过几次,都是刚喝过安胎药的妇人才会沾染的药味,且里面必定有苎麻根。
但凡换味药材,可能都不是这个味儿。
屋子里的嬷嬷立即出去了,不一会果然带着一个大包药渣回来,交到福慧长公主手里,“东西被埋在二姑娘后院的榆树底下,方才让府医看了一眼,的确是安胎药,而且得是五副左右的药量。”
福慧长公主差点再次气厥过去,下人不停地给她顺气。
夏方毅怒火中烧,再次扬起手来,吓得夏月瑶惊恐的连连后退,到底是疼爱多年的嫡女,他终究是没能打下去,“许清商不过一个戏子,哪里值得你为他护住这么一个野|种!”
福慧怒道:“区区一个戏子竟害我侯府两位女儿,决不能轻饶!”
林清笑了笑,“若真只是许清商的孩子,夏月瑶又为何算计嫡姐与许清商私奔呢。”
她的话犹如一个炸弹,炸得众人脑袋发懵。
福慧浑身都在哆嗦,“林伯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长公主不是猜到了。”林清听见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扭头一看,就见王武已经到了,手里拿着几本册子,几封书信。
王武走进来,将东西交给林清,而后退出门外。
“这孩子的确不是许清商的,而是平阳郡主的未婚夫,兵部尚书家的第三公子钱翎的种。”
“平阳郡主好骑马,经常约钱翎去京郊马场跑马,夏月瑶也去过几次,一来二去跟钱翎也就熟悉了。”林清从册子里挑出马场的记录,谁到马厩选了什么马,马场都是明文记载的,一查便知。
她又拿起几封书信打开看了一眼,全是钱翎和夏月瑶交流的书信,有肉麻的情诗,有私会的地点,还有些不可描述的事情,都是王武让暗卫从钱翎书房里‘拿’出来的。
林清觉得读了有点脏嘴,干脆交给夏方毅和福慧长公主自己看。
其实整件事并不难解,不过是妹妹与姐夫有了私情,于是姐姐就成了碍眼的东西,两个人一算计,就想出这么一个法子,利用许清商料理掉平阳郡主,而后再由夏月瑶替嫁。
至于消息泄露,钱家上门逼问,自然都是这二位做下的好戏。
只是在计划实行的时候,夏月瑶还怀上了钱翎的孩子,至于是为了稳住钱翎,还是意外为之,就不得而知了。
福慧长公主怒极,“夏方毅,看你教出的好女儿!可是真给我们侯府长脸啊!”
夏方毅四处看看,顺手抄起一把椅子就要往夏月瑶身上砸,被嬷嬷们死死拦住,只能大骂:“畜生!畜生!”
夏月瑶身上的皮都被扒干净了,这会反倒破罐子破摔了,“我不过是为自己找条出路罢了,我有什么错,钱家在这京里好歹是有名有姓的,你再看看你给我挑的都是什么人家,不是商贾就是不到八品的小吏,我明明也是皇亲国戚,我明明可以嫁得很好,凭什么要嫁到那种人家被糟蹋!”
她就是不服气,“她夏月珂凭什么就能当郡主,而我却连个县主都当不得,明明我才是威武侯的唯一嫡女!”
夏方毅没想到夏月瑶竟是这么想的,一时间更是愤怒,这回连嬷嬷都险些没拦住。
林清懒得再待在这,抬腿往外走去,证据都搜集齐了,平阳郡主的位置也留下了。
至于威武侯府想怎么解决这桩丑闻,就与她林清无关了。
当她走出威武侯府的门口,脚步顿了顿,朝周虎招招手,耳语道:“查查夏翰榕。”
周虎低声应下,悄然离开队伍。
待回到天禄司,王武方才问道:“那威武侯府可是有不对的地方?”
林清:“也不算,只是夏翰榕的话让我觉得有些奇怪,这春闱还没考,他却一口咬定他能得三甲名次,是谁给他的勇气?”
她叹了口气,“查一查,有备无患吧,省得之后要是真出事了,又要不安生了。”
王武感慨道:“上次舞弊大案还是先帝在位时发生的,当时闹出不少幺蛾子,咱们天禄司的牢房就跟下饺子似的,抓到最后,牢房里都没处下脚了。”
林清幻想了一下,立马觉得头皮发麻心生暴躁,“还是安生些吧,希望是我想多了。”
王武安慰道:“查一下总没大过,没事最好,有事正好赶紧解决。”
一直在后面默默听着他们说话的明月忽然上前一步,脸颊微红,犹豫了一下,道:“我也想试一下,让我配合周百户调查,行吗?”
林清愣了一下,随即爽快的放人,“当然可以,去吧,遇见不懂的就问周虎,实在不成便回来找我。”
明月认真的点头应承,转头就往回走。
王武颇为感慨的望着明月远去的背影,“秋娘捡回来的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
林清调笑:“是啊,秋婶的孩子都这么大了,王叔什么时候打算跟秋婶表述一下爱慕之情,再生几个孩子热闹一下?”
王武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连连摆手,“瞎说什么呢,就我这身子,还是别祸害人家了。”
林清看着王武头发上的银丝,微微有些怔愣,王武只有四十多岁,按理是不该有白发的,只因为以前遭遇过埋伏,逃命时用了透支身体的药物,这才导致华发早生。
用了那种东西,寿数上必定会有影响,这也是王武暗恋人家秋娘却从不表露的原因。
第115章
林清去皇帝那里将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 这事也就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倒是难得平静,她每日早上去天禄司点卯,下值回府睡觉, 偶尔值个夜。
转眼入了十一月, 今日一早天空就飘起了雪花。
林文候在门口,轻声询问:“今日天气不好,是否要下人去司里告个假?”
“不必了, 左右府里无事,过去看看吧。”林清穿着厚实的棉衣,套上官袍, 又披上一件玄色裘衣, 单手拿起长剑就要往外走, 脚步却微微一顿, “穆晚唐最近在做什么?”
林文:“穆公子最近都在房里看书,偶尔会去找顾大夫说说话。”
林清狐疑动作一顿,他找顾春做什么?
“看着那院子点, 干闹出什么幺蛾子直接打包丢出去。”
林文被这说法弄的有点愣,嘴上却是快速应下。
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林清一抬眼就见顾春往这边走。
顾春裹着一件厚实的大氅, 鼻尖却冻得通红。
林清连忙迎他几步,将他拽进屋里,将炭盆挪到他脚下, “这么冷的天不在屋里好好呆着,过来有事?”
顾春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香囊交给她,“之前你找我的事情我想到了一个方法,洗星花的药性虽然霸道, 但若不是密闭的空间,药性也会随之减弱,所以若要让洗星花药效有效,必须使用其他东西增强药效,反之,就会降低。”
“我没有洗星花,只能凭经验配置出这个,按我估计,至少可去五分药性。”
他叹息一声,略有愁绪,“若时间再久些,我定能找到破解之法。”
“这已是极好了。”林清接过香囊嗅了下,只闻到一点淡淡的涩味,并没什么影响,顾春竟这么快就能想到解决的办法,不愧是能跟葛怡对着干到最后的药神,“待赏赐下来,我让林文送到你屋里。”
顾春连连摆手,“不必了,能上忙就好。”
林清话题一转,问道:“听说近日穆晚唐经常去寻你说话?”
顾春:“穆兄对药材似乎很有兴趣,经常去我那问些东西,这次能配出方子,穆兄也出了不少力气呢。”
林清若有所思,“哦,那他还真是难得的好心。”
“穆兄为人确实不错。”顾春赞同的点点头。
林清的视线放在顾春认真的脸上停顿片刻,认命的叹了口气,就顾春单纯的性子,还不得被穆晚唐拆骨入腹啊。
她随口夸道:“顾大夫人更好,我可是听闻你把大家伙的陈年旧疴都给治好了。”
干他们这行的,风里来雨里去,大家伙多少都有些旧伤,平时不打紧,一赶上刮风下雨,那就极为酸爽了,顾春到这的日子可是把大家伙的身体都给调理了一遍。
如今府中除了她,也就顾春的名声是一顶一的好了,谁见面都得喊声小顾大夫。
顾春脸颊唰的一下就红了,“今日寒重,我去给大家熬些驱寒的汤药吧。”
林清想说这事交给府医就行,结果一抬眼就看他匆匆跑走,偶尔脚滑,险些摔倒在地上,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对林文道:“给顾大夫寻两个聪明忠心的小厮吧。”
“诺。”林文跟在她后面快走几步,“可要给伯爷备马?”
“不必了,这天气马也不好走路,我慢慢溜达过去就行。”林清随口说着,向大门走。
门房将已经将大门打开,外面的街道空荡,却停着一辆马车。
两匹雪白大马昂首挺胸,浑身没有一丝杂毛,车厢华贵而精致,车顶四周悬挂着精致的流苏。
林清愣了下,正捉摸是哪位的时候,那马车的门被打开。
一位姑娘被丫鬟扶着从车上缓缓走下。
她也就是十六七的年纪,面若桃花,衣饰精美,只是手中拿着一截短鞭,衬托出几分戾气。
林清打量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马车,抬手作揖,“下官见过平阳郡主。”
夏月珂很是疑惑,“你怎知道是我?”
“郡主的马车上挂着威武侯府的牌子,此时还有闲情来寻下官的,也只有平阳郡主了。”林清再次看向马车,就见马车的右上角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威武侯府。
自从林清将调查来的消息甩在威武侯府,这几天那边的消息就没安生过。
福慧长公主安排心腹悄悄将平阳郡主给救了出来,而后许清商秘密处死,平阳郡主拎着夏月瑶打上钱家大门,硬是把婚事给退了,顺手还把夏月瑶给丢在钱家,连小轿都给省了。
如今京城里的谈资已经变成了郡主休夫。
林清也只当看个热闹,甚至怕威武侯府的人看见她尴尬,连福慧长公主的寿辰都没去。
只是没想到刚过几天好日子,夏月珂竟然直接堵在她伯府的大门口。
夏月珂微微扬起下巴,“我已经听我祖母说过了,这次我能没事,多谢你了。”
林清稍稍后退一步,“所有消息都是天禄卫查出来的,下官只是将消息传递给长公主罢了,当不得郡主一声谢。 ”
夏月珂的视线在林清身上转了几个来回,像是下定决心似的,道:“林清,你来当我的郡马吧。”
林清一连后退三大步,“下官心有所属。”
夏月珂:“是谁?”
林清寻思一圈,张口答道:“明月!”明月知道她的身份,正好借力一下。
“好吧。”夏月珂有些失望,等她抬头时,又恢复之前的张扬,“你不是在调查夏翰榕么,我知道有个地方他经常去。”
林清愣住了,究竟是哪个业务能力差成这样,竟让人家郡主给逮住了?
降薪!必须降薪!
夏月珂:“是你那个侍卫明月,昨天她跟踪夏翰榕,被我发现了。”
林清:“……”
人家还是个孩子呢,降薪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夏月珂:“怎么样,林大人,要不要跟我走?”
“好。”林清顺手将剑藏在宽大的裘衣里,唤来林文给她告假,而后让家丁牵匹马来。
夏月珂又回到车上,马车缓缓驶离,林清翻身上马,慢慢跟在后面。
然后她被带到了西大街一处街角,这里只有一处面摊,角落处搭起的土灶正在烧着火,大锅里的面汤热气上涌。
雪还下着,老板已经架起了油布,将下方的桌椅全部遮挡住,已有两桌人正吃着面。
夏月珂从马车里钻出来,坐在剩下的那张空桌旁,朝林清招招手。
林清古怪的瞥了她一眼,挪到那破旧的木凳上坐下,“您这是……”
夏月珂认真道:“我想吃面。”
林清:“……要加肉吗?”
夏月珂点点头。
林清点了两碗肉丝面,这家面摊她吃过两回,量大肉多,满满腾腾的两碗面,上面满满盖上一层肉丝。
耳朵里是热面出水时的声音,鼻间是肉与面交杂的香气,再看着眼前这满满的一碗面,她即便吃过早饭依旧口舌生津,大口吃了起来。
一碗面吃完,当她抬头的时候,夏月珂也吃光了。
林清:“……”就很震惊。
夏月珂脸颊微红,“饿怕了,自然就能吃了。”
她撇撇嘴,“你是不知道,我只是闲着无聊跟夏月瑶去听了几次戏,后来我觉得听戏没劲,就不爱去了,夏月瑶和许清商就带我去四处玩乐,上次我本以为也是一样,哪知道被他们一碗迷药就给灌倒了。”
“还得谢谢你,要不然只怕那孩子生出来了,我都不知道夏月瑶竟然和我未婚夫滚到了一张床上。”
林清:“你就没想过,事情闹这么大,以后怎么办?”
大家伙都想尽办法把事情压下去,结果就这么被夏月珂抖到了明面上,日后威武侯府的姑娘们怕是会婚姻艰难。
夏月珂不在乎的挥挥手,“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是郡主,还会怕嫁不出去,大不了让陛下给我赐婚。”
林清叹了口气,成吧,左右这也不是她能管的事,眼下还是拿到线索为重。
然而没多久,她就知道她想简单了。
等吃完了面,夏月珂带她去了首饰铺子,一口气买了两套头面。
接着他们去了茶楼听书,听完书又去书肆买话本,买完话本接着去了点心铺子……
黄昏之时,林清看了眼已经半满的马车,又看了眼她无处下脚的马鞍,整个人陷入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
她居然逛了一整天的街!
就挺不可思议的。
再走进第三家成衣铺子之后,夏月珂换上一身男装从里面走了出来。
月白色的长袍,镶嵌着金丝玉石的腰封,手拿一把有大家墨宝的折扇,头上甚至配了个白玉小冠。
夏月珂下巴微扬,啪的一声把折扇打开,“林大人,看看本公子俊不俊?”
林清:“……”
这俊不俊的她不知道,但她能看出一个字——贵!
而且若想扮男人,咱是不是得把这胸收一下?
罢了,她不太想说话。
夏月珂显然对自己很满意,打发掉车夫丫鬟,拉着林清一路西行,又转了两道弯,站在了花街入口。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雪早就停了,除了屋顶和高处留下一层雪白,地面上就只剩下融化后的泥水。
尽管天气不好,但花街上仍旧热闹如常,或美艳或妩媚的姑娘们站在屋檐下说着话,偶尔传来阵阵娇笑。
这会便是林清也难免有点脸色发黑。
什么情况,白天逛街,晚上逛青楼?
赶上这一天是在消遣她呢?
第116章
夏月珂还是第一次来花街, 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看见林清的脸色,总会回过味来,小声道:“我没骗你, 威武侯府如今怎么回事你也清楚, 我那二叔文不成武不就, 全靠我祖母一人撑着门面,夏翰榕压根交不到什么真正的权贵子弟, 倒是跟一个名叫高入春的举人关系很好。”
“这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嘀嘀咕咕, 也经常一起出门,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花街的一处名为落花阁的青楼。”
林清:“你是如何发现明月的?”
夏月珂道:“我养了一只猫, 名叫豆包,昨日我路过园子的时候,忽然听见豆包在在叫,叫声很是凄惨, 我以为豆包出事了, 就跑过去找猫, 正好与那个明月撞上了。”
林清脸色惊变, “那豆包呢,可找到了?”
夏月珂叹气一声, “还没,府里人还在找。”
林清:“许清商呢?”
夏月珂:“死了啊,陛下让禁卫悄悄杀了的。”
林清的脑海里将事情从头到尾的过了一遍, 原本这只是一场后宅阴私, 查夏翰榕不过是随手为之,可如今这一只名叫豆包的猫,却仿佛将一切蒙上了一层迷雾。
林清的目光愈加冷厉, 好似寒冰利剑,夏月珂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心里莫名浮现出恐惧。
她揉了揉胳膊,“林……林清,你这是怎么了?”
林清问道:“明月便是被你发现,也断然不会告诉你她的目的,你是如何知道的?”
夏月珂理所当然的回道:“是我家一个丫鬟发现的,她说她看见那个叫明月的跟在你后面进了威武侯府。”
林清:“那也只能证明明月是我的人,却并不能说明我让她潜入威武侯府是为了谁,而且比起夏翰榕,福慧长公主不是更有调查的价值吗,便是威武侯也要比夏翰榕有用吧,你为何一口咬定,我要查的人会是夏翰榕?”
夏月珂懵了,是啊,她为什么知道?
花街上灯红酒绿,人来人往,明明是热闹至极的场面,可她却感觉到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气。
无论她怎么想,脑袋里都是一片空白,“我……我不知道啊……”
林清仔细的观察着夏月珂的神情,不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可她怎么看,夏月珂的反应都不像有假。
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她下命令的时候只有周虎、王武和明月三人,这三人都不存在背叛天禄司的可能性……
眼见夏月珂越来越惊慌,林清只得先放下疑虑,道:“罢了,你既然想见识一下花街,我们就落花阁看看吧。”
夏月珂点点头,仍旧沉浸在她的思绪里,直到落花阁门前。
落花阁的门面也是极大的,却不如春雨楼那么奢华,老鸨和几位姑娘正在门前揽客,时有人进出。
老鸨看见林清过来,一眼就瞧见林清那裘衣乌黑柔软的毛领,眼中精光闪烁,立马迎了过来,却又在看见夏月珂那傲人的胸部时呆住了。
夏月珂刚缓过神来,正兴致勃勃等着老鸨揽客的行话呢,结果老鸨她卡壳了。
她不满的看向老鸨。
老鸨看看夏月珂,又看看林清,笑容尴尬,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清低咳一声,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老鸨手里,“我家公子就是瞧个新鲜,找个安静的地儿上些酒菜就行。”
老鸨看着手上的银元宝,顿时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麻溜将银子塞进袖子里,这可是她主顾,今儿个谁要说她落花阁不是酒楼,她就跟谁急!
老鸨谄媚的前面引路,“咱这落花阁的酒在整条花街都是顶顶有名的,保准您二位喝了这辈子都忘不掉。”
夏月珂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你可别说大话,本公子若是尝了这酒不好喝,可不给赏钱。”
老鸨很是自信,“您可把心放进肚子里,别的话咱不敢说,就这酒,保准让您满意!”
说话的功夫,老鸨瞪开要上来的姑娘们,一路将林清二人引至三楼角落的房间,轻敲了敲门,“瑶琴啊,来客了。”
房门被打开,门里站着一位温柔娴静的姑娘。
她一身素衣,妆容清雅,对二人扶身行礼,“瑶琴见过二位公子。”
语罢侧过身,请二人入内。
夏月珂直接看直了眼,还是林清看不过去,悄悄推了她一把,夏月珂才回过神来,讪笑着走进房中。
林清紧随其后,房门被关上,里面就只有她们三个。
这房间并无过多布置,却又处处透着精致,唯有角落处一个铜狮烛台,与这房间格格不入。
林清下意识多看了一眼那个烛台,约有人半臂高,狮嘴朝天大张,一根尖钉从它的嘴中伸出,上面才是烛火。
瑶琴也注意到她的视线,柔声解释:“这烛台是一位恩客所赠,瑶琴觉得有几分趣味,便放在那里了。”
“确实别致。”林清收回视线,与夏月珂在桌旁坐下,不一会就有伙计送来酒菜。
瑶琴为她二人斟酒,而后便走到琴案后坐下焚香弹琴。
琴声时而悠扬婉转,时而如泣如诉,原本是令人沉醉的画面,然而夏月珂随着那琴声一会笑一会哭,宛若精神分裂。
林清忽然就代入不进去了,她干脆坐在那面无表情的看着夏月珂发疯。
看多了,忽然觉得看夏月珂发疯比听琴有趣多了,毕竟琴什么时候都能听,但想看一位郡主撒泼可不容易。
直到一曲结束,夏月珂红着眼眶跑过去,一把拉住瑶琴的手,感动又崇拜,“瑶琴姐姐,你跟我走吧,我给你赎身!”
林清用手遮住眼睛,简直没法看。
瑶琴也被夏月珂这举动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唇边扬起一丝微笑,“姑娘好心,瑶琴在此谢过了,可瑶琴乃是罪臣之女,无法赎身。”
夏月珂愣住了,“怎么会这样?”她猛地扭头怒腾腾的瞪向林清。
林清:“……”
跟她有什么关系?
瑶琴牵着夏月珂来到桌前坐下,“瑶琴的父亲本是刑部侍郎温照云,因错审冤案,家中男丁流放边境,女子则冲为官妓,瑶琴那时只有八岁,被老鸨相中,买入落花阁中。”
夏月珂怜惜的看着瑶琴,“瑶琴姐姐好可怜。”
她瞪向林清,“你想想办法啊。”
林清:“……”
她能有什么办法,都说是错审了,十有八九被人拨乱反正了呗。
林清站起身往外走,“我出去一趟。”
夏月珂:“他在这有固定的包厢的,二楼转角第三间。”
瑶琴忽然开口“你们是在说夏公子?”
林清停住脚步,转身看向瑶琴,“瑶琴姑娘知道什么?”
瑶琴道:“瑶琴知道的也不多,那间包厢是以夏翰榕夏公子的名义包下的,但夏公子很少来,反倒是那位高公子时常带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