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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老婆我最大》》 · 危栏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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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出,已经是你爹阻拦我们的理由,却不知我的出身更加……配不上你。”他微笑着,却难掩眸中的苦涩。

她怜惜地抚上他的脸颊:“什么叫配?什么叫不配?自古英雄不问出处,何况你是你爹娘相爱的结晶,只是因为命运的捉弄,他们才没有名正言顺在一起。”

婚前性,未婚妈妈,这些在现代都不是什么石破天惊的事情。不过没想到,他小时候,竟这么辛苦。四岁就帮娘亲做家务,懂事得让人心疼呢。

心中,不由漾起酸楚的柔情。

她叹息一声,站起身,从他背后轻轻抱住他:“你给我的白玉扳指,原来藏着这样凄美的故事。你娘亲,好可怜。所幸,你爹没有真的辜负她。多少夫妻,虽然相处一世,却没有真感情,而你爹娘,心中守着一份真爱,虽然历经生离死别,但最终必是死也无悔。”

他坐在那,一动不动,眼圈却红了:“阿恒,你看人看事一向与众不同。这个故事,连我姨母都不知道。毕竟,未婚有孕,有损我娘亲的名誉,我不想张扬此事,让她在天之灵不得安宁。娘一生辛劳孤苦,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情”字。情是何物?自从认识你,我才真的了解,也才真正听懂了娘亲的故事。”

“那天来提亲的,就是玄冰门的人吧?现在,他们的门主是你么?”她好奇。

“我现在,还不算。”他站起来,转身把她抱坐到腿上,“玄冰门的人当然希望我能继任门主,但我不想像我亲爹那样,卷入江湖是非。现今门中事务都是李护法打理,他很希望我能尽快举行继任仪式,所以隔断时间就会派一帮人来轮番游说。我都拒绝了。”

“李护法?就是来提亲的人么?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好相处啊!”

“他天生就那脾气吧,在玄冰门里倒是很有威信的。”他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就是他教我扎纸灯的。”

“什么?他是——李菩提?”不会吧?想象中,那个大名鼎鼎的李菩提,应是温文尔雅,仙风道骨,卓尔不群的。

“千真万确。他卖纸灯只是爱好,所以做得极少,一盏卖得很贵。偏偏有很多人趋之若鹜。”

“下次我去买,他打不打折?”连恒开玩笑地问。

他笑着摇头:“我去买,他也照原价叫我付银子的。还说是看在我是门主的儿子才卖的,否则门中事务繁杂,他还没那闲工夫做呢。”

“这么有个性啊。既然如今玄冰门的事都是他掌管,干脆你不要做门主了,叫他继任吧!”

“是啊,我也有此意。”他点头,拉起她的手,“还有一件事,我爹虽然是一门之主,但门下的财产都是大家公有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钱并不多。平日里他又疏财仗义,所以出家前只留给我五千两银子。不过,我用这笔钱买了家茶场,目前生意刚刚开始顺利,但盈利仍是不多。”

他深深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我,并不富有。但婚后,绝不会委屈你,一定不让你比在连家过得差。相信我,好么?”

她被他的真诚和体贴感动,抿着唇重重点头。

“丑时(凌晨一点)了,赶紧送你回去吧。明早,我去你家请罪!”

“不要了吧,我跟我爹娘说就行。”她能想象到他将面对什么。

“可是,我不能让你一人面对责难。哪怕,是来自你爹娘的责难,我也舍不得。”

她紧紧抱住他,生出浓浓的不舍。

★★★

翌日,连府自然是闹得人仰马翻。

一大早,就有人来府上负荆请罪。语气沉痛,态度诚恳,实在是勇气可嘉。

紧接着,连恒向娘亲出示了罪人的犯罪证据——染着处女红的床单一条。

连正大老爷听说竟然有人敢夜间入室,行下不轨之事,气得那是七窍生烟呀。

他狠狠拍裂了一张桌子还不解恨,还摔了一只古董花瓶加两个白玉茶盅。

原本,他并非真想拆散女儿与狄纭,只是看到白衣瘦子不可一世的样子有些气不过,便想为难一下狄纭,并在心里盘算着:等狄纭再次上门求情的时候,他可趁机提出招赘的要求。

“没想到啊没想到!女生外向!枉你爹平时那么疼爱你!哼!女儿都是帮人家白养的!哼哼!”

“这事都是我的错……”跪在地上碎磁堆中的罪人忍不住开口。

“闭嘴!懒得搭理你!”连大老爷吹胡子瞪眼,继续一个劲骂着闺女:

“女大不中留!你跟这小子有多远给我走多远!”

“可是我不会带阿恒私奔,我会用八抬大轿来迎娶他!”被剥夺了发言权的罪人闻言又立即抬头插嘴。

“闭嘴!!!我管女儿,轮不到你这个采花大盗插嘴!”又一个茶盅在罪人周围碎裂,溅得他一身的水。

慑于未来泰山大人的漫天怒火,采花罪人只得乖乖地噤声不语。

连正见大家全都安静地望着他,开始一个人滔滔不绝地控诉着女儿的大逆不道没良心。从宝贝闺女出生时抱她扭到自己胳膊的往事说起,一直说到她被莫笑天掳走他急得夜不能寐,真是声声悲凉,字字血泪啊!

“可叹我命中无子,就你一个独养闺女,你竟然这么不争气!真是气死我了!”越说越生气啊,连正捶胸顿足,恨铁不成钢。

“我和阿恒成亲后,让第一个男孩姓连,不知岳丈大人意下如何?”不该发言的“罪人”又插嘴。

这次,可插到了连大老爷的心里。

“当真?”他眯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真。”语气坚定。

“一个还不行,两个。”不愧是成功商人啊,讨价还价是强项。

“好。”罪人在生意之道上段数还很低。

“哈哈哈!小子你爽快!!!那还不快回去准备准备?二月二十六,迎亲队伍够风光,我就把闺女嫁你!”连大老爷见好就收,露出了谈判成功后舒心的笑容。

警报解除,周围众人都舒了口气,赶紧过来道喜。

★★★

二月二十六,很快就到了。

大清早,连家人就开始忙碌起来。

闺房里,喜娘给连恒用五彩棉纱线开了面,然后小杉、小枫、小桥等丫环和罗妈一齐上阵,梳头的梳头,敷脸的敷脸,忙了一个半时辰(三小时),才打扮停当。

连恒头戴镶着各色珠玉的黄金凤冠,穿着一身大红云锦绣花喜服,妆容精致,肌肤若腻,眸含春水清波流盼,樱桃小嘴娇艳若滴,加上身上环佩叮当,美得宛若神仙妃子,一颦一笑都动人心魄。

小杉赞叹道: “小姐太漂亮啦!姑爷真是好福气,居然能娶到小姐为妻!全县的男子,可都要羡慕死了呢!”

连恒一笑,刚准备答话,却见于落英在一旁眼含热泪。

“娘,新房离家里近得很,家中又没有公婆需要侍奉,您每天都可以去看我,不必伤心啊。”

于落英擦擦眼睛,笑道:“娘是开心的,阿纭不错,娘把你交给他,放心!以后没事常回来,要记住你永远是连家的大小姐!”

连恒轻轻抱住她:“娘,我不在,你要学会自己寻找快乐。”

忽听外面有人大声喊:“花轿到门口啦!花轿到门口啦!快快快!”

于落英连忙亲手给连恒带上大红盖头:“别担心娘!和阿纭好好过日子!”

在喜娘的带领下,连恒心潮起伏地慢慢往外走去。

这是她来到古代的第一站,从出生到出嫁,留下许多的温馨记忆。未来的日子,她将和狄纭共度,不知道,她对流星许下的愿能否成真?如果八年后,重复着狄纭父母生离死别的结局,那么她今天的出嫁,究竟对还是不对?

鞭炮声震天响起,耳畔一片欢声笑语。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容不得她再胡思乱想。

“哇!花轿好漂亮哦!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轿子!”小枫的惊叹传来。

“姑爷带了好多人来迎亲哦!”小桥也大呼小叫。

她暗笑:傻狄纭,肯定把老爹的话当真了,果然风光。

“新娘——上轿——”

连恒被喜娘和陪嫁丫头扶着,送进了金碧辉煌的八抬大轿里。

轿子,真的很大。他对她,总是不计成本。

“起轿——”

随着欢快的唢呐锣鼓之声,轿子被稳稳地抬起,在鞭炮声中带着新娘离去。

婚礼进行曲(二)

阵容豪华、气势壮观的迎亲队伍一路上引来了无数百姓围观,轰动了整个县城。他们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在城里转了一大圈,最后才在狄府门口停下。

花轿未落地,就听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喜气洋洋的礼乐声震耳欲聋地响起。

喜娘和陪嫁过来的乳娘罗妈扶着连恒出了花轿,跨过马鞍,踏上红毡,走向喜堂。

两进房子到处都贴满大红的喜字,挂满喜庆的灯笼,喜堂里挤满了前来观礼的人。

狄纭结婚,不可能不通知他的师父。追风剑雷恪素来喜欢这个徒弟,虽然自家儿子提亲被拒,今日爱徒如愿以偿,也同样深感欣慰,主动要求担任主婚人。

雷恪素来敬重狄纭的母亲,在他的坚持下,清音坊的陆巧巧女士作为新郎唯一有血缘关系的长辈,被众人推上了喜堂上手的主座。

陆巧巧今天打扮得特别高贵端庄,受到雷恪如此尊重,在青楼见惯场面的她倒有些局促了。看着姐姐的儿子娶得如此良妻,她又忍不住流下欢喜的眼泪。

玄冰门人则全部都换上了色彩喜庆的衣服,正好也掩饰他们的身份,只说是狄纭的江湖好友。那位终年板着脸的李菩提李大护法难得穿了件金绿色的袍子,显得十分滑稽。没法子,谁叫他今天是婚礼司仪呢?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随着李菩提一声吆喝,三拜仪式结束,众人都欢呼起来。

连恒在红盖头下,心中百转千回。

这样热闹的场景,这样喜庆的红色,是每个古代女人的梦想。就如同在现代,每个女孩都希望能穿着洁白的婚纱跟爱人一起步入礼堂。

不过,有过一次结婚经历的连恒,深深知道:婚礼,并不是故事的圆满结束。

所以,童话故事都在王子带着公主住进城堡之后戛然而止。事实呢?不幸福的,太多了,就像戴安娜和查尔斯王子。即使如美丽的巴伐利亚公主茜茜和英俊的奥地利皇帝弗兰茨那般天造地设,婚后也有种种不愉……

结婚,只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以前的经验告诉她——未来,尚不可知。

希望,自己和狄纭,能共同谱写一段快乐的、幸福的故事。

狄纭,却沉浸在晕眩般的快乐和激动中,没有新娘万分之一的清醒。他牵着红绫的那一头,带着连恒向第二进院落的卧房走去。想象着连恒盖头下的表情,定是娇羞万分,美艳不可方物,他不禁心旌摇曳。

“你小子好福气啊,快进去喝交杯酒,喝过了出来敬酒!”人群中,传来一个人的大叫。

是云紫星。

今日,雷奔没有来。要他真正想通,还需要一段时间。不过,这个小小遗憾和与阿恒成亲的巨大喜悦比起来,完全可以忽略了。

★★★

进了洞房,在喜娘的指点下,新郎颤抖着手用秤杆挑起了新娘的红盖头。

连恒本身长相只能算清秀可人,五官不是那种夺人眼球的耀眼漂亮,但是十分适合上妆。她在化妆美容方面造诣又深,所以成功地让新郎一见之下,神魂颠倒,目眩神迷,两眼不断放射出心形图案。

“请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喜娘拿回秤杆,掩口而笑。

狄纭却只痴迷地望着他那眉眼含情、风姿迷人的美丽新娘,恍若未闻。

“请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喜娘只好大声重复一遍。

“纭哥,喝交杯酒了。”新娘子轻启朱唇,低声提醒。

新郎这才回了魂,微微颤抖着伸出手去端酒杯,小小的杯子好似有千斤重,端了半天才颤颤巍巍端起来。

连恒一瞬不瞬地瞅着他,心里暗暗好笑。难道,结婚还能使人染上帕金森综合症?

狄纭被新娘子这般注视着,不由更加紧张,酒差点泼洒出来。

连恒忍俊不禁,终于大笑出声,引来喜娘瞠目。

连恒收敛笑容,主动配合狄纭完成了交杯仪式。

喝完交杯酒,新郎就必须出去应酬客人。这人拉起新娘子的小手,心中是千般无奈,万般不舍啊。

“去吧!别让客人们久等。”新娘子不想让人家笑话她老公,含笑把他推出去。

新郎一出门,连恒就听见一片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起哄声:“喝酒!喝酒!一醉方休!”

连恒一笑,知道这下有得闹腾了。她坐在徽州传统的满顶床上,吃起房中备下的糕点。

那大床是家里最精巧的一件家具。因为床顶、床后和床头均用木板围成,故称“满顶床”。床前挂着一锦一纱两层华美的帐幔。床柱用上好榧木制作,榧木数年花果同树而生,取“四代同堂”和“五世昌盛”的彩头。床板有七块,寓“五男二女”之意。床的正面,雕饰精美讲究,左右两侧刻着“丹凤朝阳”,上牙板雕着“双龙戏珠”,床周栏板雕有“凤凰牡丹”、“松鼠葡萄”、“鸳鸯戏水”等彩头好的图案。

陪嫁的罗妈细细打量大床一番,抚着胖胖的手笑道:“这床真是漂亮!没想到姑爷是个有家底的,虽然比不上咱家老爷,但也不会委屈了小姐!”

连恒微笑道:“生活上自是不会委屈。目前看来,纭哥他是诚心待我,恨不得把他能给我的好东西全部给我。以后日子还长,受不受委屈,也不敢打保票的。这个家里的事情,罗妈您要多费心了,今儿先出去喝喜酒吧,席上看着姑爷若喝多了,就拿白水悄悄换了他的酒。”

说罢,拿出赏银给了罗妈和喜娘。二人连忙谢了出去。

★★★

宴席之上,请来的大厨卯足力气烹制出各色佳肴,狄纭茶场的仆佣们也被抽调过来帮忙,宴会菜式丰富,秩序井然。狄纭挨桌敬酒,以云紫星为首的一帮年轻人拼命地灌他酒。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陆巧巧的好友柳四四还带清音坊十二美人前来演唱喜庆而不媚俗的歌曲助兴。于是宾主尽欢,一直闹到天黑。

狄纭在罗妈暗中照应下,虽然有些醉,但神智还是很清醒,最后那帮人见他“酒量”实在太过惊人,也便不再闹酒。

婚宴结束,狄纭把赫连玄留给他的象征门主身份的紫金麒麟,正式交给了李菩提。

李菩提竭力推拒,奈何狄纭心意已决。

他,不属于江湖,只属于他的妻子——连恒。

从此,他只是一个茶场的老板,一个普通的生意人。

交出紫金麒麟,他觉得如释重负,心情愉快,摆脱了那些江湖弟兄后,他直奔新房。

★★★

那夜在她的香闺,他明白了什么是人间极乐。那种男女之间水乳交融、心魂荡漾的快感,让他连日来念念不忘。

是以,进了新房,他便有些迫不及待,奔到床边紧紧抱住他的新娘。

“急什么?从此,我每天都属于你……”她咬着他的耳朵,娇声低语,说不尽的妩媚。

“可是,今天是真正的洞房花烛夜!”他脸色酡红,有酒的缘故,更多的是害羞。他没有想到,原来素有“君子”之名的自己也很急色。

她沏了杯茶,柔柔地看着他:“纭哥,先把酒味去掉,好么?”

他心醉神迷地一饮而尽,然后狂热地吻上她的红唇,滚烫的双手在她窈窕的身子上激情地游走。

那烈火般的热情,迅速点燃了她。她情不自禁地呻吟着,粉脸嫣红、媚眼欲醉,向他发出无言的邀请。

甜美如蜜的声音,让他顿时像浑身着了火,低叹一声,他把她抱到了床上,行起那合卺之礼。

锦帐遮住了无边的春光,遮不住此起彼伏的幸福呻吟。

从此,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

幸福的开始

屋外敲起了三更的鼓声。高烧的红烛透进低垂的锦帐。望着在枕畔酣睡着的男子,她觉得命运真的很神奇。

原本,她应该继续生活在21世纪,被女鬼小素那么一推,成就了她和他——一段跨越时空的姻缘际会。

他是个聪明却内敛的人,敏而慎言,温柔宽厚,看起来也很有责任感,和前世的那一位有着云泥之别。优秀的男人,身边总不乏觊觎暗恋之人。之前有司徒海鱼,还有在“龙阳事件”中听说过的楚云翘、林娇娇之类的,都是隐患,有可能让婚姻蒙上阴影。

过去那段感情的每分每秒,都只证明情比纸薄。时间的手,把“相爱”写成了“相爱过”。她不想再让历史重演,在自己的婚姻里出现小三。偏偏,自己来到的,是《金瓶梅》那本书产生的时代,有小三、小四,甚至小五……都是很普遍的现象,还获得了法律和舆论的认可。有点小钱还没有妾室的男人,真的很少。不过,如果自己始终常保魅力,狄纭始终待她一心,谁也无法撼动情比金坚的爱情。

沉睡的他,带着孩童般的纯净,还紧抱着她的手臂不放,性感安适的模样让她看得着迷。忍不住俯身,轻轻亲了下他薄薄的唇,

他动了下,仿佛感觉到她的触碰。她看见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一醒来,就看见她凝望着他,温柔,沉静。莹莹柔光映照着她红晕滟滟的雪丽双颊,媚艳得令人屏息。

“这个场景……我以前梦到过……”他喃喃说道,声音有些嘶哑,脸上带着梦呓般的迷离。

“傻子,我们真的成亲了……”她凑到他耳边,轻咬他的耳垂。

他一颤,一把把她揽紧怀里:“阿恒,我的阿恒……”

他轻吻着她,灼热的气息萦绕着她,漾起酥痒之意。

“成亲了,你开不开心?”她明知故问。

“当然开心!”他肯定的语气还是让她愉悦。

她清醒时,那双眼睛清亮美丽,艳红的小嘴散发着如同成熟水果般的引诱气息。想到之前她在他身下陶醉痴迷的情景,他的□又开始蠢蠢欲动。

“你喜欢我什么呢?”她真的不太明白,他为何对她如此用心。

“就是喜欢。一见你,就喜欢……”他含糊其词。确实,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迷恋上了她的温婉纯净和灵秀理性,丝毫没有寻常女子的那种庸凡俗艳和骄纵势利,清雅如空谷幽兰,澄澈如秋日溪水。

“好,那你以后要一直喜欢下去……”她知道,和男人说话,有时候不能打破沙锅问到底。

两人搂抱着说着些甜蜜的废话,很快急色的新郎又化身为“新狼”,心痒难耐地分开她的双腿,吃起属于自己的可口美味。

★★★

她不算放荡,但知道男女除了精神的相知,在床上的契合也极为重要。淑女形象是做给外人看的,在床上,还是妖女比较受欢迎。

他年轻的身体瘦削强健,时而在她身上勇猛地驰骋,时而温柔地轻轻□,每动一下,她就会娇吟一声,宛若水晶瓶中流出的花蜜,甜美动人。

“哦!狄纭……”她腻声呻吟。

“叫纭哥……”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声音低哑地在她耳边低语。

“纭哥……纭哥……”她的呼唤让他更加充满激情,更加迅猛深入地攻占她的身体。

她喜欢这样的鱼水之欢,待他一阵猛攻势减,她主动直起身来,飞快地在他身上起落摆动着,迷蒙的双眼在晃动的青丝中若隐若现,脸上洋溢着令人兴奋不已的愉悦。

幸福轻松地任她动了一会儿,他终于受不了美丽和热情的刺激,一把将她翻压在床上,发动新一轮的攻势。她的头扭向一旁,乌黑的头发像瀑布般披散在床上,散发着诱惑的气息。

“嗯……嗯……啊……”彼此难以抑制的呻吟在新房中萦绕不绝。

他提气深呼吸,继续挺腰加速摆动,如狂风暴雨般疯狂至极。

她忘了一切,两腿紧紧勾住他的腿弯,翘臀用力向上挺送,迎合着他,摇曳着,承受着,给他最大的快乐。

“太舒服了!你呢?”他喘息着,倾身轻咬着她红艳艳的嘴唇。

“嗯.……好舒服……”她从他那充满激情的动作中,同样体会到销魂的快感。

见她变得如此痴狂、他便更费气力地讨她欢喜,硬硕如雨点般地冲击着她。

她发出尖锐的吟叫声,媚眼如丝,拼命地摇摆挺高身体,配合着他的动作颤抖呻吟。妖娆甜美的叫声持续了片刻,随着他几下激烈的抽动,彼此感到一阵酥麻抽搐,她近似哭喊的叫声中,令人亢奋的狂浪快感排山倒海而来。

“好快乐!”他和她异口同声地感叹,然后相视一笑,大口大口的喘息。

平静了一会,他披衣下床,帮她去打水清洗。

“我自己来!”她坐起来。

“外面有些冷,且让为夫我为娘子效劳!”他微笑着按住她,一本正经的语气让她失笑。

“什么为夫,娘子的,好酸腐。以后没人的时候,我叫你老公,你叫我老婆,好不好?”她真觉得古代这种称呼肉麻又别扭。

“老公?老婆?好的!那就——且让老公我为老婆效劳!”他从善如流,出去帮她端来热水。

他小心翼翼地擦洗她光裸的身子,看到刚才让他欲仙欲死的地方还缓缓流出很多属于他的液体,脸不由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帮她擦拭干净,穿好贴身小衣,他自己也清理了下,然后上床抱着她继续睡。

两番激烈的欢娱,她也有些倦怠。

躺在他的臂弯里,她模糊地想:有夫若此,还有何求呢?

★★★

再次醒来,已是阳光满屋。身畔,不见了狄纭的踪迹。

看看时间,已过了巳时(上午九点)。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叫声。昨天吃得少,夜间运动量又大,真的好饿。

她起床穿好衣服,刚准备开门,就听有人轻轻叩门。

“谁?”

“夫人,我是青苑!是公子派来专门侍奉夫人的!”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端着洗漱水进来。

“你是从茶场调过来的吧?一共调来三个是么?”

“是的,夫人!除了我,还有厨房的田婶子和门房的小叶。”小丫头还算伶俐,“公子说了,以后这家里都由夫人来管,谁惹夫人生气,就是惹他生气。”

她抿嘴一笑,默默洗漱了。罗妈闻声进来,给她梳起新妇的头。

“姑爷呢?”她小声问。

“在厨房里忙了半个时辰了,”罗妈笑道,“厨房里那个田婶被他支到街上买东西,也不知道姑爷一个人瞎忙活啥。”

★★★

连恒第一次发现,狄纭的厨艺和武功一样,很高很高很高……

悄悄推开厨房的门,她看到他那曾经挥舞着长剑英勇制敌的右手,正潇洒地挥舞长长的大汤勺,翻搅着大铁锅里里沸腾着的什么汤。左手,竟然同时拿着菜刀,在圆砧板上麻利地切着一根春笋状的东东。

手起刀落,春笋迅速被切成丝状,然后凌空一抛,笋丝在空中排着弧形的队伍,又准又稳地落进汤锅里。

紧接着盖上锅盖,端起旁边一个装面粉的盆子,倒水,搅动,动作流畅不带一秒停顿。雪白的面粉被迅速搅拌成筋道的面团,然后搓成长条状,掀开锅盖,汤水正沸。

右手换拿一把小刀,飞速地削出片片又薄又细的面片。那些面片仿佛都长了眼睛,离开面团后一个挨一个,自动地一一跳进翻滚着的热汤里。

她站在门口张口结舌,却见他处理完面团,又用汤勺在锅里一阵翻搅,然后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法往锅里洒入各种调味料。香气,袅袅地飘逸而出。

最后,他拿出一把大漏勺,利落地把煮熟的面片全部捞到一个大碗里,淋上热汤,洒上碧绿的蒜花,又从汤锅里夹出一个鸡腿斜斜插在碗里。

他转身,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早!知道你快醒了,赶紧来做早饭。尝尝我的鸡汤双菇笋丝刀削面。”

他英俊的面庞在缭绕的热气后,散发出居家男人特别的吸引力。

她长叹一声:“老公,你不要这么完美好不好?连做饭都做得这么潇洒震撼!”

他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做饭,很平常的,以前我娘在雷家做饭,有空我都去帮忙。”

她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下,端过碗笑道:“会做饭的男人,最可爱。”

他心里一热,出身卑微才学会做这些,在她眼里竟也是优点。果然,她是不同的。

“还做了几碟小菜,我们端到外面吃吧。”他用大托盘,把金针菇拌鸡丝等冷菜端出去。

她开心地连汤都喝完,一点也没浪费。

“好吃!好饱!”

看她吃得香,他很有成就感:“喜欢吃,每天都做给你吃,可好?”

她心蓦然一酸,觉得这对话竟是这般耳熟。

忽然想起,在久远的以前,她曾经专门去学过做菜,然后为另一个男人下厨。

记得第一次,主打菜是藕节黄芪猪肉汤,那人吃完饭、喝完汤后,也说:“好吃!好饱!”

她沉浸在被肯定的喜悦中,对那人说:“喜欢吃,每天都做给你吃,可好?”

……

如今,却有一个会做菜的优秀男子,对她说:““喜欢吃,每天都做给你吃,可好?”

没有人,比她更能理解,这是怎样的一份生活的诚意。

前世,今生,一切皆不相同。

婚后八要务

狄家新鲜出炉的当家主母连恒,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礼单,清点贺礼。

新婚期间的狄纭同学无所事事,便充当勤劳的搬运工,按老婆的最高指示把礼品摆到相应的地方。

那些贺礼真是五花八门。其中,居然还有人送来一箱子书。

书,装在一个做工极其精美的小红木箱子里,一共十二本。

“谁这么高雅?”连恒随手打开一本,“哇!《大乐赋》!还有图!”她把书往狄纭手里一塞,“老公,你念一下这页的内容!”

狄纭不明所以,拿起就念:“……含□嗍舌,抬腰束膝。龙婉转,蚕缠绵,眼瞢瞪,只蹁跹。鹰视须深,乃掀脚而细观;鹘床徒窄,方侧卧而斜穿。”

念了一半,脸开始变红,声音开始变小,左顾右盼一阵,发现四周无外人,遂继续道,“上下扪摸,纵横把握,姐姐哥哥,交相惹诺。或逼向尻,或含口嗍,既临床而伏挥,又骑肚倒踔……”

连恒看他的样子,掩口偷乐。何方妙人送来一箱子高H的处男启蒙读物?对着单子找找找,终于发现了一个人的名字——“哇!清音坊柳四四!”

“真是强人啊!也只有她敢了!来来来,这箱子得搬到我们房里!”她眸光流转,嫣然下达了指令,然后贴在他耳朵上悄悄道,“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哦,千万千万,莫要辜负柳阿姨一番苦心!”

说罢,娇笑着一溜烟跑开。

狄纭连忙扛起箱子,嚷道:“别跑啊!我们一起学!现在学……”

连恒闻言定住身子,转身大笑道:“白天——先自学!”

狄纭跑上去,一本正经道:“子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然后扯出一抹笑,压低声音一字字道,“我、们、一、起、学!”

“你、很、好、色!”她也压低声音。

他目光潋滟,笑意闪烁:“我不好色。我是好学。”

“你就是好色,而且,你还胆敢乱用孔夫子的名言。”她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吹气,一分指责,九分引诱。

他挑眉:“你,是自己回房呢?还是我现在连箱子带人一起扛进去?”目光,示意她看向窗外。

院子里,罗妈和青苑正准备晾晒衣物。

“我自己走!”若被他扛着,就太有损“狄家当家主母”的光辉形象啦!

看到小两口打打闹闹地回了房,罗妈不由露出笑意。

新婚燕尔,真是让人羡慕得紧哪!

★★★

新婚,当然是很有激情的。

但是,相爱容易相处难,就像那个王保国,也曾满眼深情地对她说过:“如果我有幸能有人陪我共度余生,那人,我希望是你,而且只要是你。”听得她热泪盈眶,感动得不行,委身下嫁。过了几年,还是原来那个男人,却语气低沉地通知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知道这辈子我不会忘了你,但我现在爱她……”

以后的日子还长,而变数,无处不在。

连恒凝望着躺在身边午睡的狄纭,有些不敢相信这份幸福的真实。那种感觉,就像随手买了张彩票,一下子刮出个头奖,让人如在梦中。

老爹嫌弃他出身不高贵,家底不厚实,其他的,再也挑不出毛病。而她,根本不在乎这些。在她眼里,他近乎完美,相处越久,对他的喜欢,亦越来越深。

然而,要拥有成功的婚姻,仅仅靠一颗真心、一份诚意去维系,仍然是不够的。还需要把这真心、这诚意化作行动。所以有人说:婚姻,需要“经营”。 经营,原是商业领域的词语,说明夫妻之道,有时还需要像从商那样多动脑子、多费心。

傻瓜仲青蓝,行动都是跟着感情走,而不是跟着大脑走。太过真诚,太过直率,什么都写在脸上,水晶透明人似的,一点心机也没有,最后让小三长驱直入。

如今,既然义无反顾地开始一段全新的感情,而且,比原先体验到的更美好,就希望能有圆满的结局。

小孩子都是经过跌倒、再跌倒,才逐渐长大的。

跌倒了,爬起来,就是成功。

★★★

三朝回门这天,于落英把女儿拉进房中交流夫妻相处之道。

“刚才听罗妈说了,阿纭跟你好得蜜里调油似的!这么好的夫婿,你要好好把握,千万别让他以后变成你爹那样。”做娘的,最怕女儿受自己受过的苦。几女共事一夫的日子,不好过。

“爹当年和娘亲也是一见倾心吧?”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爹娘也很亲密的。

“是啊。但后来,慢慢地,情分就淡了……三妻四妾的,一个个带回来。现在二房三房是抓的抓走的走,但保不准你爹哪天又带回一个!”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男人。我觉得成亲后,做妻子的一定要做好八件事。”这是她根据亲身经历和在连家多年的观察感受总结出来的心得。

“哦,哪八件事呢?”于落英洗耳恭听。女儿年纪虽不大,但一直以来,很多想法却是异乎寻常的成熟理性。

“第一,要始终牢记——他最喜欢你什么?是你的纯真可爱,还是温柔理性,抑或开朗豁达?无论如何,对方喜欢的,就要坚持如初,并时时展示给他。要知道,这些他喜欢的东西,都是他情不自禁眷恋你的原因。 第二,要让他感到——他对你很重要。也许男人的天性使然吧,越觉得你离不开他,他越不会轻易离开你。例如,娘亲你多年来一直保持着温柔、和善、识大体的优点,而且以夫为天,所以爹怎么样也不愿意离开你的。”

于落英点点头:“是有些道理。不过你爹他不离开我又怎样?他想娶小老婆的时候,哪个拦得住他?”

“所以,第三,要时刻不忘——体现女人味。”连恒眼波流转,举例道,“比如,梳一个新颖独特的发式,换一套漂亮的新裙子,时常换换衣服上的熏香等等,所有能体现女人味的你都可以展现,此时,在对方熟悉的眼睛里,便会闪耀出热情的欣喜来。”

“这倒是。男人都有些喜新厌旧的。”于落英深感在理,不由叹道,“阿恒,你真是个小人精啊!”

连恒拉住她的胳膊笑道:“娘,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的!”

“好!继续说!”

“第四,在独处之时——要保留少女的娇羞温柔。新婚夜揭开红盖头,新娘子那种羞羞答答的妩媚与柔情,必定让新郎终身难忘,所以,成亲后的女人虽然和夫君日益熟稔,但也得保留羞涩的面纱,偶尔展露一下,丰富生活的情趣。第五,是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他——你喜欢他。”

“哎哟,那哪好意思说啊!过日子就是要平平安安的,把这些话挂在嘴上……”

“娘,你太保守啦。一般人总觉得成亲后好好过日子就行了。这种想法,正是导致夫妻关系缺少温情的重要原因。两人独处时告诉他你喜欢她,他会开心的。有时,往往就是一句话,让他心生牵挂,继而投桃报李,更加喜欢你。”

于落英连连摇头:“呵呵,这么大年纪啦,我可说不出口。第六呢?”

“第六,就是要记住,在相夫教子的同时——别忘记对自己好点儿。很多女人成亲后,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整日无怨无悔地为家庭累死累活。虽然这也是种幸福,但很快就容颜憔悴,最终夫君只会嫌弃你人老珠黄,心心念念着外面的桃红柳绿。你若不对自己好,谁又会对你好呢?吃好、喝好、睡好、穿好、玩好,一样都不可少。娘你虽然不是青春少艾,但也不过三十出头,怎么就甘心老去呢?其实,年不年轻,看的不是年纪是心情!你看那个清音坊的柳四四,也快三十的人了,看起来也就双十年华吧!”

“哎呀,你怎么能把我和她比?”于落英不乐意了。根深蒂固的门第观念,让她素来看轻青楼女子。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既然很多男人喜欢到青楼,这青楼女子就有值得研究学习的地方啊!”连恒努力说服娘亲。自己不可能陪伴她一辈子,她的幸福要自己去争取。

“第七、第八是什么?”

“第七条娘你做得很好,就是——人前给足自己的夫君面子。为人之妻,立身处世,应常怀仁善之心,处世从容得体。愚蠢笨拙的女人,骄纵自私的女人,盛气凌人的女人,喜言是非的女人……一点也不可爱。”

“正是!若要夫君敬你爱你,大度得体的言行是很重要的。”于落英连连点头。

“第八呢,就是以柔克刚——给他一家之主的虚衔。夫为妻纲,家里的事,都是男人做主。我们得表面上非常尊重丈夫,私下以温柔的方式、方法,把自己的想法变成他的主张。如此这般,男人要足了面子,而女人则是‘垂帘听政’,在家里地位巩固,怡然自得、”

于落英听到女儿一番话,震惊不已:

“以柔克刚,垂帘听政?哎呀,你这丫头真的太厉害了!”

紫星的婚事(一)

三朝回门,连恒和娘亲于落英进行了女人之间的深入对话。自此,于落英再也不为女儿牵肠挂肚。她相信,她的阿恒能把一切都处理好。

三朝之后,狄纭带着新妇到东临溪雷家老宅拜见师父雷恪,紧接着又到清音坊拜望了陆巧巧。

然后,狄纭带着连恒去了黄山脚下的赫连茶场巡视,顺便让茶场众人拜见主母。此间叶管事来把账册给狄纭审阅,连恒随意就查出几处错漏的账目,问得叶管事汗流浃背,恭恭敬敬地回去重新做账。连恒又委婉地对焙茶流程和茶叶包装提了些意见,自此,茶场众人对当家小主母肃然起敬。

巡视完,狄纭带连恒去游黄山。

农历三月,天气渐暖。春光明媚,暖风拂面,人也感觉特别轻松惬意。虽然竹子尚未返青,满山的杜鹃也还未开放,但路旁那一丛丛紫微微的野花,山上郁郁葱葱的松树,还是令人眼前一亮,心旷神怡。

在文殊台,狄纭夫妇竟然遇到了只身游玩的大帅哥云紫星。于是三人结伴同行,一路洒下无数欢声笑语。

★★★

黄山之行不久,云心楼头牌姑娘玲珑来狄家拜访连恒。

“夫人!那位玲珑姑娘非说要求见您!”青苑一路小跑过来禀报道。

“她好好来找我干什么?”连恒正在研究一种新的珍珠霜,闻言大是奇怪。她俩只不过曾在十六岁生日宴上近距离见过一面,而且没说过一句话,有什么事情需要登门呢?

“奴婢不知道!不过她已经坐在前面偏厅里面啦!夫人你见不见?”

“算了!见见也没什么损失!”连恒收拾好几瓶化妆品,正了正衣衫,走出去。

到了前面偏厅,见到装扮得艳丽绝伦的玲珑已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她蹙着秀眉,绞着手帕,仿佛有无尽的苦恼之意。

“玲珑姑娘,不知来此所为何事?”连恒坐下,命青苑去沏茶。

“连小姐!哦,不,应该叫你狄夫人……”玲珑哀婉地开口,眼圈微红,颇有“欲语泪先流”的架势,“狄夫人你娘家家大业大,你生下来就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使不完的金银财宝,现在又嫁得良人,根本不像我们这样的女孩子,在欢场里苦苦挣扎……”说着,有点哽咽。

确实,青楼女子身世堪怜,但找我哭诉又为何事呢?

连恒压下心中的不解,劝慰道:“玲珑姑娘也是当红清倌、花国魁首,以后自会有个好出路的。”

“是啊!我也这么想!但这几年,对我有些真情意的,都是些又蠢又丑的土财主!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年轻英俊、知情识趣又不那么穷的人,而且他既无父母,又无兄弟,没人会阻拦我和他的事情……”

说着,她的眼泪簌簌地落下。

交浅言深,交浅言深啊……连恒很是纳闷,见她哭得伤心,便试探着问:“你说的,可是云紫星云捕快?莫非,他让你伤心了?”

不过,感觉以前玲珑根本没把云紫星放心上啊,一直都是云紫星颠颠地去奉承她、追求她。

玲珑霍然抬头,带着泪定定看着连恒半晌,然后又垂下头:“是啊!我好不容易遇到紫星公子,原以为可以修成正果……可是……如今……如今,他又不要我了!所以,我才来找狄夫人……”

说罢,彻底哭成个泪人。

连恒讶然:“玲珑姑娘,你今天来,就为了说这些事吗?可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啊!”

“怎么无关?”玲珑擦了把眼泪, “他就是为了你才不理我的!我求求你了狄夫人!你都已经嫁人了,求你以后不要再和紫星公子来往好吗?”

说着,抓住连恒的袖子猛摇,有点纠缠不清的味道。

连恒有点头晕。

一般说来,小三找上门哭诉的戏码很多,但现在是什么状况啊?整个风马牛不相及,太莫名其妙了!不由瞥青苑一眼,嗔怪她不该让玲珑进来……

“玲珑姑娘!我想你误会了!”连恒淡淡开口,“我和你、和云捕快都毫不相干的!你还是请回吧!青苑,送客!”

玲珑就当没听到,哭得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你骗我!你骗我!要不是你,紫星公子昨天下午怎么对我说,他以后不来找我了?他还叫我向你学学大家闺秀的风范!”

越说,情绪越激动。

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

连恒彻底晕倒,刚准备转身离开,却看到厅门口多出两个人。

一个是那平素自命潇洒,此刻尴尬不已的云紫星,一个云淡风轻的狄纭。

★★★

连恒见到狄纭,心里蓦然安定。她知道,狄纭不会对她有任何怀疑。两人目光相绞,久久无语。

不过很快,云紫星一声大喝,成功把两人纠缠的视线剥离:“玲珑!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原先,这位当红美女一直对他若即若离的,最近怎么一副“非君不嫁”的架势?

此刻,做出这般哭哭啼啼的样子,又是为了什么?

女人心,绝对是海底针,云紫星琢磨得心烦意乱,也不明所以。

“紫星!你说你不要我了!难道不是因为她?你昨天喝醉酒,明明说她比我好十倍!可是她已经成亲了呀,和你是不可能的!”玲珑跑到他身边,掏出帕子擦干眼泪,颤声道。

此言一出,连恒不由一怔,狄纭也蹙起眉,迅即把没有温度的目光投向云紫星。

这位仁兄,难道厌倦了青楼名姬,动起了阿恒心思?

念及此,狄纭的目光不由更加冰冷。

云紫星尴尬地扫了一眼连恒和狄纭,然后冷了脸对玲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在乎我了?即使我们有什么误会,也不必在人家家里闹吧!你以为,你是谁?”

他好像越说越生气,白玉般的面庞仿佛染上了一层寒霜,凤目中闪着厉芒。

玲珑从没见过他这副冷冰冰样子,知趣地闭上嘴,噤声不语。

“还不回去?秦大娘托我来这里找你呢!我还有其他事情,你不要影响我执行公务!”云紫星冷冷道。

他的态度让玲珑颜面大大受损,她瞪圆眼睛,咬着牙恨恨看着他,然后毫无预兆地把手中的茶盅砸向连恒。

云紫星大惊失色,连忙扑上去一把拉过连恒。

茶盅“砰”的一声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玲珑看着云紫星紧紧抱着连恒,脸色铁青,不由更加愤怒。“云紫星,你有种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她一跺脚,冲了出去。

见玲珑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云紫星长长吁了口气。

连恒被他紧紧抱着,很是别扭,正欲开口叫他放开,却见门口的狄纭满面寒霜,一双深瞳紧盯着云紫星,语气却依然温和:“师兄!你可以放开我娘子了。”

云紫星嬉皮笑脸地松了手:“你别听玲珑胡言乱语啊,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狄纭的脸色缓和了些:“既是一场误会,云师兄你赶紧回县衙去吧。”

云紫星理了理衣服,向狄纭打了个招呼,迅即消失。

看师兄走远,狄纭过来抱住妻子:“你信玲珑的话吗?”他早就觉得,师兄看阿恒的神态有异,却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小人之心。

连恒叹口气,嫣然一笑:“信如何?不信又如何?他永远是你的师兄,我已经是你的妻子。”

是的,如此而已。

★★★

但是,伤心欲绝的玲珑却想不开,直直往河边跑去。无巧不成书的遇到华烟山庄的司徒海鱼。

司徒救下了玲珑,了解事情的始末后,直奔东临溪雷府。

她恳求舅舅做主,把自己许配给云紫星。

每天忙得头昏脑胀的雷恪看到外甥女,才惊觉她已经二十岁,再不把她嫁出去,实在对不起九泉之下的妹妹。他见外甥女主动开口,以为她和云紫星从小相熟,情深意笃,就做主包揽了她和云紫星的婚事。

那夜,云紫星虽然曾在小树林被七煞天罗追捕,却没有被带到华烟山庄,所以他根本不清楚司徒海鱼逼婚的事。如今养父加师父做主,定下亲事,心中虽不觉得十分的称心,但最终也拗不过雷恪,不情不愿地允了婚事。

消息传出,狄纭和连恒深感诧异——

司徒海鱼,究竟是什么意思?

紫星的婚事(二)

风如酥,花似火。十里桃花相映红。

三月二十六,是云紫星迎娶新妇的大好日子。

婚礼前一天晚上,狄纭收到司徒海鱼的飞鸽传书,信上只有一句话:

“狄纭,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一定会后悔的!”

“明日都要嫁人了,你说她怎么还放不下呢?”狄纭拿着信纸,第一时间向妻子坦白。

“女人都是有爱才有恨,说明她并非心甘情愿嫁给云师兄的。”连恒看着纸上的字,银钩铁画,力透纸背,似乎用尽全身力气而写。

“可是,明明是她自己要师父把她许给云师兄的!”此男对女人心思还缺乏研究。

连恒蹙眉道:“我琢磨着,她这么做,一是因为老大不小的,总得嫁人,紫星公子的确英俊迷人,在江湖上素有美名,不至于辱没了她。二是因为他是你的师兄,嫁给他,以后司徒还能经常遇见你,嫁给别人就很难与你再见了。三是因为她是救下玲珑后才想起嫁你师兄,玲珑误会云师兄也喜欢我,所以你说司徒是否存着一种微妙的心思……”

狄纭不解:“她嫁了云师兄,就得恪守妇道,好好过日子,难道还能有什么其他想法?”

“她那个性子,谁知道呢?”连恒叹口气,再次端详了一遍信纸,心上浮起一片阴云。

偏执的人,是最不可理喻的。

★★★

翌日中午,小两口应邀前往云宅观礼。新房在县衙附近,是雷恪出钱买下送给义子的,有三进宅院。

门口唢呐声声,屋里屋外到处挂满红罗锦布,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远远地,看到俊美无俦的新郎骑着白马,带领迎亲队伍迤迤而来。

新郎面上挂着玩世不恭的不羁笑容,嘻嘻哈哈地和众人挥着手。一时间,道贺声、欢叫声不绝欲耳。

吉时已到,新郎牵着新娘交拜天地,然后被送入洞房。

“弟兄们稍等!我喝了交杯酒马上就出来啊,很快的!今天——不醉不归!”新郎嬉笑着和大伙打着招呼,一步一回首。

雷恪见他大喜的日子还是这般吊儿郎当,不由皱眉道:“紫星啊!外边义父来招呼,你快进洞房吧!”

新娘子蓦然加快了脚步,似乎很不耐烦。牵着红绫的新郎被她一拽,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哈哈哈哈哈!新娘子等不及了!”众人皆捧腹大笑。

“娘子,你急什么?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但这么多弟兄难得相聚在一起,总要招呼嘛!”新郎悠悠道,美丽的凤目中却有一闪而逝的恼怒。这女人,从小被骄纵惯了,成亲的日子都不识大体。

新娘子闻言却走得更快,喜娘在一旁小跑着都跟不上。众人笑得更加厉害。

雷恪无声一叹,抚须摇头。

这个外甥女,以后得多和她谈谈了。

★★★

喜宴开始。家中侍女一一把客人带到相应的席位上。

按理,狄纭作为新郎的师弟,情同手足,就算不坐主桌,也该离主桌不远。却没料到被一个翠衫侍女带到主厅隔壁的偏厅。

偏厅共设两桌,人还未来齐全。

连恒见那侍女十分眼熟,略一思忖,想起一个人:“飞霞,你可是华烟山庄的飞霞?”

翠衫侍女一怔:“狄夫人好记性。”算是承认了。原来正是昔日在山巅摘星阁随侍的白衫侍女。

连恒和狄纭对视一眼,知道此桌必是经过司徒海鱼的“精心安排”。

狄纭握住连恒的手:“放心,我会留心的。”

开席后,发现此桌宾客仅七人。连恒右手是曾追求过狄纭的天星帮大小姐林娇娇及两个女护卫,狄纭左手是黄河六侠中的大龄美女楚云翘,以及曾在“龙阳事件”中妄想采狄纭的唐门三公子——不男不女的唐霆珠。

简言之,除了狄纭,剩下的都是连恒的情敌。所以,诸人扫向连恒的目光极尽挑剔,极不友善,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幸好连恒心理素质向来强悍,面对所有无礼的目光,皆报以得体的微笑。

终极胜利者,何须和手下败将们斤斤计较呢?

“御风公子,好久不见!”楚云翘收回打量连恒的目光,堆起笑容向狄纭问好。跟着拿起桌上的茶壶,帮狄纭倒了杯茶:“公子……”

却见林娇娇的女护卫七喜一把按住她的手:“慢着!我们小姐已经帮御风公子倒好茶了!”

另一个护卫九香也嘲笑道:“哼,就你这老女人也想勾引御风公子?”

林娇娇款款起身,无视楚云翘勃然色变的脸,绕过连恒,一摇三摆地走到狄纭面前,把自己的茶盅递上:“狄大哥,这是小妹给你倒的茶!”

狄纭起身抱拳道:“多谢林小姐,不过我夫人在你们来之前,已经倒过茶给我,马上就要走菜,不必再喝了!”然后无视林娇娇的尴尬,坐回位子。

楚云翘冷声骂道:“哼!下作的小娼妇,你以为你是谁啊?送上门人家不是一样不要?”

林娇娇的脸当场气得像烟堆里出来似的。七喜九香齐齐拔剑指向楚云翘:“放肆!”

唐霆珠掩口“咯咯”笑道:“你们两个,哪里比得上狄夫人的娇美风韵,人家啊,早把御风公子的魂勾走啦!所以呢,好好喝喜酒,别闹啦!马上多向狄夫人敬几杯酒,学着点……” 他长得本就唇红齿白,加上声音尖细,语态娇嗲,实在酷似女子。连恒不由多看他两眼,估摸着他对狄纭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非分之想,存心就是想扇扇风,点点火。

正好,仆役们开始走菜。林娇娇当众也不便闹事,遂狠狠瞪了楚云翘和连恒各一眼,忿忿回座位坐下。

连恒知道气氛微妙,自己不宜和狄纭表现得太过恩爱,便默默吃菜。偏偏狄纭是个实心眼,频频给老婆夹菜,每夹一次,都为连恒引来数道嫉恨的目光。

七喜对九香道:“哟,不知这女人什么来头啊,把男人迷得团团转。”

九香大声道:“还不是晚上那个伺候男人的功夫好啊!”

这女孩年龄不大,嘴巴却很放肆。狄纭闻言停住筷子,对向九香的深眸,看似古井无波,实则火焰升腾。连恒按住他,灿然笑道:“好不好呢不必说与你们知道,不过有一点,你们是没有机会试了!”

林娇娇嗤道:“有没有机会试,还很难说。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狄大哥以后难道不会纳妾么?”

“不错!”楚云翘破天荒应和林大小姐的话。她端起酒杯,语出惊人:“御风公子,云翘对你真的是一番真心,如今你已娶得正室,云翘甘愿为妾,只要能随侍公子身旁。”

她对着连恒一饮而尽:“妹子敬姐姐,希望姐姐成全。”

连恒哭笑不得。论年龄,楚云翘好像比她大很多呢。终于理解那些买彩票突然中头奖的人,为什么总担心有人来抢、来偷、来骗了。这位女侠,好歹也算有些些江湖地位的人,莫非想嫁人想疯了?

“纭哥纳不纳妾,是他的事情,与我何干?”她怡然舀了勺绿豆沙炒元宵,开始细嚼慢咽。

“咯咯咯,狄夫人倒贤惠呢!两位妹子,你们机会来啦!”唐霆珠不怀好意地笑。

狄纭苦笑道:“唐兄,你尝尝那松鼠鱼,味道很好。”然后扫了二女一眼,沉声道:“狄某此生只要我娘子一人相随,断然不会纳妾。两位姑娘以后自会觅得良人,莫要给彼此造成困扰。”

二女闻言一愣,俱是脸色晦暗。

唐霆珠挑眉道:“美男啊,话不要说得太满!若你夫人日后罪犯七出,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你也只要她一人?永不纳妾?”

狄纭哈哈一笑:“口舌、盗窃,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若我夫人无子、有恶疾,本就孤苦,更需要我的照顾,不可离弃。至于妒忌,那是她在乎我;如果她有了其他男人,那必是我做得不够好,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众皆愕然。半晌,唐霆珠击掌道:“御风公子真乃大丈夫也!可恨我不是女身,否则非要永世缠住你。”

连恒闻言,亦是心中一暖。这番对“七出”的新见解,让她对狄纭更加刮目相看。抬头,林、楚二人都是满脸妒意。

“这番话语,确实少有听闻,感人肺腑,难怪能够赢得佳人芳心!”一个少年端着酒杯进来。

他穿着一袭银衫,古铜色的脸显得比以前瘦削,浓密上扬的眉下,有一双幽深冷峭的冰眸。

★★★

“雷奔!”

狄纭心中一沉。场面,已经够诡异混乱的了,再添一个,实在吃不消。

雷奔却扯起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二师兄的婚礼,我没有时间参加,今天借着大师兄的喜酒,过来补敬一杯。我祝师兄和嫂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他仰起脖子,饮尽杯中酒。

连恒见他神态、语气虽不热络,却也非虚伪,知他终于想通了,便斟满酒,起身和狄纭一起回敬。

“谢谢你!雷奔!”狄纭充满感激。

“不必客气。以后,好好对待连恒。”雷奔深深看一眼盛装的连恒,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第二卷完)

【故里篇】

流水七年间

“口舌、盗窃,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若我夫人无子、有恶疾,本就孤苦,更需要我的照顾,不可离弃。至于妒忌,那是她在乎我;如果她有了其他男人,那必是我做得不够好,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很多个日子,狄纭关于“七出”的话语都萦绕在连恒耳畔。

是上天怜惜她前生为情受过很多的苦,故赐予她这样的良人么?

她感激狄纭的这份情意,但心底清楚,再深的感情,也经不住岁月的磨砺。她为新的生活,也付出了自己的爱和巧思。

女为悦己者容。不修边幅,从来不算有个性。她精于化妆打扮之术,或雍容,或娇柔,或冷艳,或中性,或清纯,或妩媚……多变的造型,总能让他为之痴迷。

每日三餐,早晚由厨房安排,晚上总是他下厨房,而她,负责浪漫就餐气氛的营造,偶尔也会和狄纭一起下厨,切磋烹饪技艺。每一晚,都充满温馨。

狄纭巡视茶场或洽谈生意归来,她会为他表演茶艺,弹奏古琴,偶尔还会客串舞姬,穿起性感撩人的舞裙为他舞上一曲,让生活不那么刻板无趣。

因为生意的缘故,他会经常出席一些宴会,那时,她就是他最信任的形象顾问,把他打扮得大方得体……

★★★

四时兮代谢,万物兮迁化。听春鸟于春朝,闻秋虫于秋夜。日子,是甜蜜恩爱的,幸福得很不真实。

唯一的遗憾,是婚后七年,她都没有和狄纭生出孩子。

果然,她犯了“七出”之“无子”罪。

数名医生前来诊治,都说二人身体康健,皆无疾病。

她暗暗心惊:难道,她不属于这里,所以莫名生不出孩子么?生活太顺遂,她已经快忘了——有朝一日,还须回去。

狄纭重情重义,言出必行,虽然没有孩子,待她始终如一。每到春秋时节,他会放下所有俗务,带着她一起出游,感受山川河岳的钟灵毓秀,尽享二人世界的甜蜜。

倒是娘亲于落英和父亲感情好转,女儿出嫁两年后,两人又生一女阿清。妹妹过周岁时,看到父亲抱着她笑逐颜开的样子,她忍不住生出对狄纭的歉疚之情。

“纭哥……”她抱歉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表达。

他握紧她的手,微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没有人逼迫我们,非要去继承赫连家的香火。”

看到妻子仍有些遗憾的小脸,他非常怜惜:“没有孩子,我不难过;看你不开心,我很难过。我自幼生活清苦孤独,没有真正开心过。自从有了你,一切才不同……你,远比一个孩子重要得多!”

她眼睛一酸,险些当众落下泪来。

★★★

好在,虽然没有孩子,但她也有自己要忙的事情。

她是赫连茶场受人敬重的主母,在她的提点下,赫连茶场引进了现代连锁店的营销管理理念,赫连的零售分号很快开遍大江南北。但她平时从不露面,只做狄纭背后的高参。唯有每年年终盘点时,她会同狄纭一起出现,对二十多位连锁店管事的工作一一点评。

通过协助狄纭经营茶场,她还发现,这时代的人们,没有一点产品包装意识。于是,她发现了一个商机。根据不同的消费对象,她专门在家负责研发各类茶叶的包装,还根据四时节令推出各种各样的套装礼盒,提倡“诱惑消费”的理念,打造“一见钟情”的传奇。

果然,此后茶场销售量翻了数倍,成了徽州的一个传奇。

此外,她还在家研究开发新的胭脂水粉,然后请狄纭出面在徽州各县的闹市区买下铺位,雇人开起了青蓝胭脂专卖店。

“我的前生,就叫青蓝。”当他问起店名的缘由时,她笑着如是说。

“很好听。”他温柔的笑,没有一点大惊小怪的诧异。

坎坷的经历,丰富了她的经验和阅历,成就了她云淡风轻、谜一般动人的气质。

狄纭对她,除了深深的爱,还有莫名的迷恋。她说什么,他都信。

青蓝胭脂专卖店的每样产品,都包装精致,还内附一方锦帕,上面有使用说明和美容技巧,很快在中上流社会引发抢购热潮。连恒做这些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并没有成为行业巨头的野心,是以每样新品都是限量发行。由于供求关系不均等,很快青蓝胭脂变得身价百倍。

钱来得容易,她又捐资办了大型私塾,免费让附近贫困的孩子入学。善举都是匿名进行,知道的,唯有狄纭。

“如果我娘当年遇到你这样的善心的仙女,她就不会那么辛苦。”

六岁时,为了能让他入学,娘亲整夜整夜地做手工。一想起那些往事,他总是心酸不已。

他的阿恒,内外兼具,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

★★★

云紫星和司徒海鱼,是不被众人看好的一对。然而婚后多年,两人虽感情一般,倒也相安无事。

女人的心思,是善变的。司徒海鱼的心思,更加变幻莫测。

云紫星是她自小相熟的男人。因为太熟悉,所以她反倒喜欢上了后来才进雷家学艺的狄纭。

但是,她对云紫星还是很有好感的,俊美无敌,潇洒不羁,又是最亲的舅舅心爱的义子和徒弟。于是,她不排斥嫁他。

此外,正如连恒当日所猜,还有两个很微妙的原因:

一个,就是司徒大小姐听玲珑说,云紫星也喜欢那个姓连的女子。

既然没机会征服狄纭,也不至于真的把狄纭夫妇杀了(毕竟是舅舅的爱徒),她就想去征服云紫星,让他发现自己比那女人好十倍、百倍。

另一个原因是,远嫁他人,和狄纭可能断了联系(毕竟社会对已婚女子的妇德有很高的要求,不能像婚前那么肆意妄为);而嫁云紫星,每年过年过节的,都能遇到一两次。

不过,婚后的情况出乎司徒大小姐自作主张的预想。

首先,是云紫星从新婚夜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制服这条彪悍的鱼。是以,从洞房花烛夜开始,他先用丰富的经验技巧,把她撩拨得从硬邦邦的生鱼变成软嫩嫩的熟鱼,然后像对待阶级敌人一样,毫不怜惜、毫不留情地开始了一场暴风骤雨,一次又一次,一直做得她魂飞魄散,浑身瘫软,气若游丝,求饶不已。

偏偏,这位大小姐很吃这一套。

她深深迷恋于云紫星修长健硕的身体,新婚翌日就乖顺温柔了不少,再也不横眉怒目、趾高气昂的,连说话声音都多了几分娇柔,不像以前那样冷硬。

婚后一个多月,司徒海鱼就有了身孕。

新的生活,让她把对狄纭的仇恨抛到了一边,一心体验做娘亲的神奇。

十月怀胎,她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婴,眉眼之间,酷似云紫星,楚楚可人,极之美丽。

云紫星对女儿爱若珠宝,起名为“绮”。

司徒海鱼生女有功,且能尽到做娘亲的责任,于是乎云大帅哥对她的反感也少了些许。

逗女孩子开心本是紫星公子的拿手好戏,所以虽然谈不上爱,偶尔他也不会吝啬对孩子她娘亲展现一下迷人魅力。

如此这般,司徒海鱼的芳心,彻底转移到夫君云紫星和女儿云绮身上。除了偶尔脾气上来,会蛮不讲理加歇斯底里,大部分时候,她都能安心过日子。

这个偶尔发作的脾气,也都是为了云紫星。

帅哥风采无敌,红颜知己遍布大江南北,甘心做妾的各色女子不胜枚举。还有那个云心楼的贱人玲珑,多少年来就是不愿从良,仿佛等着紫星公子一朝来娶。

成亲七年间,一个又一个女人对自己的夫君不怀好意,让司徒海鱼恨不得杀遍天下所有的贱女。但云紫星每日按时回家,行止有度,她也只是悄悄在怀疑、查证,抓不到什么真凭实据。

她的心情、兴趣、时间、精力,都被那个太有魅力的夫君左右着。那份被狄纭拒婚的难堪和仇恨,她并没有真正忘记,但早已被扔到了心底某个蒙尘的小角落里。没有人去触碰,她很难再想起。

★★★

转瞬之间,到了万历二十八年。

司徒海鱼再次有孕。

云紫星却在司徒怀孕初期,迷上了一个邻县的青楼女子,名叫允心。云紫星每天都像初恋的少年般骑着马去邻县,点那女子相陪抚琴、唱曲。接连一个月,日日晚归。

最罪该万死的,是女子长得并不算美艳,只是知书达理,比较灵秀,还有几分连恒的影子。

司徒海鱼得知此事,气得怒不可抑。她派人去暗杀了允心。

云紫星得知后,允心已经被草草入殓。他跪在那小小的土丘前,泪如雨下,悲痛不已。

“我和她,只是互相欣赏,从无不轨之事。就算我要了她的身子,并且迎她入门,又有什么不可以?!你这个毒妇,此生我不想再见到你!”

回到家,他冲到房里,丢下这几句话,卷起自己的铺盖出去。

从此,他和司徒海鱼分房而睡。白日见着,也是横眉冷对,不言不语。

这,不是司徒海鱼想要的结局。

司徒暗恼自己一时冲动,伤了多年情分。但事已至此,也无可挽回。唯有默默垂泪,心里却把这份恨意,转移到连恒身上。

每年节庆时,夫君也会遇见那贱人,但他从未对那贱人有过什么殷勤热络的举止。她甚至认为,夫君对那贱人根本没动过心思!可是允心的出现,让她证实:果然,自己的夫君是喜欢那个贱人的!只是,隐藏得很深,掩饰得很好,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还没忘记!

她不幸福,她也不会让那贱人幸福!

★★★

七个多月后。司徒海鱼和云紫星第二个孩子出世。

这次,是个儿子。

儿子的出生,让云紫星很是激动。看着那毒妇哺育宝贝儿子的份上,他偶尔开始和她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当然,话题都只是围绕孩子。

很快,孩子满月了。云府摆下十二桌满月酒,邀请亲朋好友前来同庆。

满月宴风波(一)

万历二十八年十月初九。秋风袅袅,晴空万里。

这日,是云紫星的儿子云暃满月。

近午时分,衙门里和江湖上的朋友们,拎着礼物,开始络绎不绝地进入云府。

云紫星穿着一袭银蓝锦袍,站在门口迎客。一时间,寒暄、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连恒随着狄纭乘车同往祝贺。她外罩一袭白色绣金丝牡丹烟罗软纱衣,配着白色烟笼牡丹百水裙,身系粉色软烟罗, 丽若春梅绽雪,神如秋蕙披霜,清新典雅,气质高贵,顾盼之间,光采照人。

一路上狄纭痴痴凝望着她,一副“读你千遍也不厌倦”的表情。

“很快就到了!你别这么肉麻麻地看着我好不好?”她娇声抗议。

“我原本不是肉麻的人,可是你让我染上了这毛病。”他低低笑着,把她拉到怀里,在她颈间深吸一口,问道,“今天是什么香?很好闻。嗯,以前的香也都很好闻。”顺势亲了一下。她就势伸出灵巧的舌头,缠绕住他的,来了个深吻。

久久,他放开她,气息不稳:“你天天都害得我心猿意马。”心里奇怪,明明昨夜有两次,他怎么还这么经不住她撩拨呢?

“拜托,自己定力不够,别来怨我!”她扒开他开始不安分的手,朝窗口挪去,“就快到了!”

车子拐了个弯,云府就在眼前。

“公子,到了。”车夫放缓速度,靠路边停下。

“我先下去。”狄纭跃下车,然后毫不避忌地,伸出双手搀扶着老婆下来,仿佛一个最温柔恭顺的贴身男侍。

忽听身旁有人调侃道:“这么多年还恩爱若此,让人好生羡慕。”

★★★

回首一看,却是不知何时到来的雷奔。

时光,洗去了他身上的不驯之气,脸庞越发清瘦了,浓密的眉间仿佛笼罩着淡淡的忧郁,显得眼眸更加深邃。此刻,他的嘴角慵懒地上扬,视线正投向狄纭夫妇紧握的双手。

狄纭扶老婆站定,笑道:“你和红夫人不也恩爱多年?”

雷奔身畔一个圆脸杏眼的丰满女子不自然地笑了下,好像想说什么,偷觑了眼雷奔,终是不语。

此女正是雷奔外公客栈里那个热情如火的小翠红。雷奔择妻标准严苛,这些年来并没有成亲,四年前,见小翠红够体贴够忠心,便纳为妾室。雷府上下皆称之为“红夫人”。

大家本就关系微妙,加上一年难得见几次,是以每次见面都有些生分。连恒也不想闲扯太多,启唇一笑道:“咱们别站在这路边上,赶紧去和云师兄道喜吧!”

四人遂往大门走去。

云紫星正倚在门前廊柱上,嘻嘻哈哈地和一个老熟人叙话,一转头见到连恒款款走到自己面前,风采绝伦,艳光四射,不由怔怔愣在那里。

第一次见到盛装登台的允心,他仿佛见到十六岁生辰宴上的连恒。如今见到连恒,又忆起那灵秀可人的允心。

狄纭见师兄呆呆不语,心中一叹,朗声道贺。手,却情不自禁牵住连恒的。老婆大人太出色,总是让他有些危机感。

云紫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然后恢复了嬉皮笑脸:“你们来了!好些日子不见,惦记死我了!”他又看了眼连恒,还是忍不住道:“弟妇当真越来越貌美了,狄纭你小子有福气啊。”

狄纭莞尔,拉着老婆进去。雷奔走在后面,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连恒的身影。可惜,那身影旁,早有良人相陪。

他看向身边气质俗艳的翠红,叹口气,快步走进大厅。

★★★

前来道贺的宾客都被安排在了第一进屋宇的正厅和偏厅内喝茶谈天。云紫星作为主人则是四处招呼,忙得不亦乐乎。

至于今日真正的主角云暃,此时正在乳娘的怀里睡得正香。司徒海鱼在一旁逗弄着儿子,满脸是笑,十分开心。

连恒隔着人群,打量着她。发现她生了两个孩子后是丰腴了很多,依旧是浓眉吊眼梢,细长鼻子红菱嘴,但脸庞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狭长,倒显得好看了不少。

一众女宾围着今日的小主角云暃,争向看抱他,不时发出阵阵的感叹。

“这个孩子浓眉长眼,长得很像大师嫂啊!” 红夫人艳羡地看着胖乎乎的娃娃,大声赞叹道。可惜雷大少爷迟迟不肯要她生孩子。唉,不知何年自己才能有个儿子呢!

司徒海鱼对大家的夸赞十分受用,乐成一朵盛开的花:“哈哈,都这么说呢!暃儿长得特别像我!”俗话说“瘌痢头儿子自己的好”,这个儿子其实不如女儿云绮漂亮,但酷似自己,她自然是更加宝贝。

云绮已经六岁了,面如傅粉,眼若点漆,长得小仙女似的,看大家都围着弟弟,她懂事的一个人在大厅一角观察鱼缸里的小鱼。

连恒见狄纭正和一个茶庄的老主顾寒暄,便怜爱地走到云绮身边,蹲下来陪她一起看鱼。

“婶婶你好漂亮哦!”云绮小嘴巴很甜。

连恒帮她把小辫子上的丝带重新系好,笑道:“绮儿你才漂亮呢!看你这眉眼、鼻子和小嘴巴,跟你那个英俊无敌的爹爹一个模子刻下来似的。”

“多谢夸奖!”云紫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凤目含笑,玉面生辉,“原来,你眼里不只有狄纭,我心甚慰!”

“大师兄说笑了!阿恒哪次见到师兄不是恭敬地招呼?哪有目中无人之时?”连恒微笑起身。

他凤目中闪过一丝失落,脸上却笑容灿烂:“确实,你向来和我等都是有礼有距,从开始,就只认得狄纭。”

连恒垂下眼睫,柔声道:“缘分,是很神奇的东西。这么多客人,你赶紧去招呼着入席吧!”

他脸色一黯,笑容隐去,低低道:“是啊,都忙不过来。你也快入席吧!”转身正欲离去,却不期然看见司徒海鱼也黑着脸、瞪着眼走了过来。

司徒海鱼看也不看云紫星,只怒瞪着连恒:“你这贱人,不陪你夫君,跑到这里来作甚?非要所有男人都拜倒在你裙下才满意吗?”

这女人,莫非得了产后忧郁症?不仅出言不逊,眼神也有点疯狂的意味。

连恒微微一笑,坦然望着她,淡淡道:“我没这兴趣。不过。如果你依旧这样毫无教养,让男人败胃,也许会有其他女人有抢你位置的兴趣。”说着,也不看她,穿过人群,径自走到狄纭那边去。

★★★

很快,宴席开始。

云紫星举起酒杯,大声道:“各位师长,各位兄弟,各位朋友,感谢大家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犬子的满月仪式,从暃儿呱呱落地的那一天起,就得到各位的关心厚爱!作为一个父亲,我在此深表感激。其他的也不多说了,来,大家一起举杯,祝愿暃儿无病无灾,健康伶俐!”

顿时,碰杯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坐在主桌的司徒海鱼,却无心享受美食,目光一直扫向连恒这边。见到狄纭殷勤地帮她布菜,一副情深意笃的样子;再看看云紫星只顾和他人说笑,看也不看自己。心中对连恒蛰伏多年的恨意,有了喷薄而出的欲望。

酒过三巡,她来到狄纭面前:“今日小儿满月,狄纭你擅长奏笛,可否演奏一曲助兴呢?”

席上众人立刻附和:“好啊好啊!来一曲!”

顿时,所有宾客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狄纭却之不恭,只得掏出笛子,吹奏了一曲节奏欢快的曲子。

一曲终了,司徒海鱼击掌道:“余音袅袅,果是不凡。来人,给狄公子换个大杯!”

很快,一个黄衣侍女捧着酒壶和一个特大号酒杯,低着头,疾步走过来。

“罗衣,怎么是你?”司徒海鱼蹙眉道,“你初来乍到的,不在厨房呆着,跑这里来干什么?”

这丫头是前日区总管才买回来的,因为太过貌美,她安排其在厨房当值,免得在身边伺候,生出事来。

“回夫人,今日厨房有三名大厨,不需要奴婢。正好大厅人手不够,区先生便调我过来临时帮忙的。”罗衣垂首,恭敬地答道。

连恒听她声音柔美,口齿清晰,不由回首多看了一眼。

一见之下,却是惊诧不已。

那侍女罗衣十分貌美,秀气的瓜子脸上,两条春山含翠的柳叶眉,一双秋水无尘的杏子眼,秀鼻挺直,唇如玫瑰,皮肤更是白里透红,与众不同。

最诡异的是,这女子竟让她感到十分面熟。

迅速在脑中搜索,蓦然间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人来。

★★★

“原本我该第一个进门去投生。可是,我真的真的不想再做女人了!而你,正好不想回去,所以——”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绝丽的女孩用力推进了光门里。

“你会投到个好人家的——”那个女孩大喊道。

画面一闪,想起阎王老头皱眉对她说:

“只得将错就错啊!现在一切都打乱了。你和王保国以及女鬼小素的恩怨纠葛,都会在万历二十九年了却。”

“他们,都会出现么?”

“是的。王保国已经投胎转世了,他比你慢一步,你在万历二十年是十五岁,他才十岁。转世后他嘴角会有一颗痣,你见了自会有熟悉的感觉。那个自私的小素丫头,你也会遇到。到时候善恶有报,你就会回到该回的地方。”

脑中闪现昔日梦中的画面,连恒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她盯着那那黄衣侍女,轻声问道:

“小素?是你么?”

满月宴风波(二)

“什么?”黄衣侍女转过头,一脸茫然。

“你可是小素?你还记得我么?”连恒望着那张丽颜,轻声问,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这侍女和小素长得简直一模一样,真是太诡异了。本应是小素投到连家做女儿的。难道因为自己被迫投生占了她的肉身,她只能以魂魄的原形来到这世上么?

那侍女却垂下眼帘,摇摇头:“这位夫人,你定是认错人了。奴婢名叫罗衣。”

“别磨蹭了!”司徒海鱼不悦地剜连恒一眼,语气很冲地催促罗衣,“快点!给狄公子换大杯子,斟满酒!”

罗衣赶紧低下头,拿起酒壶,斟满大杯,递给狄纭。然后,又把司徒的小酒杯斟满。

“这杯酒,我代暃儿敬你!”

既然是为暃儿,就无不喝之理。狄纭接过,一饮而尽。

正准备坐下,却听司徒海鱼傲慢的声音又响起:“慢着!须得三杯!斟酒!”

那罗衣便又走过来,替狄纭把大杯倒满。

“这第二杯,是我代紫星敬你。”她端起自己的小酒杯,眼神闪烁。

狄纭看她虽挂着笑容,却掩不住满脸的戾气,不知她究竟想怎样。偏偏桌上客人都好奇地看着他和她,有几个不明就里的,还在一边瞎起哄。

本着息事宁人的想法,他一咬牙,再次一饮而尽。

那大杯子,一杯就是四两酒,酒一下去,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连恒赶紧递过热茶给他喝下,稀释一下酒精。

“再拿个大杯来!两个一起斟满!”司徒海鱼斜眼看着他俩,冷笑着再次发号施令。

罗衣依言跑到墙根柜子那边,又找来个大杯子,将酒倒满。

“这第三杯,是我敬贤伉俪的。这杯酒呢,我早想敬了。当年啊,你们的喜酒我没喝到,心里一直遗憾得很哪!来!”她自己端起那一丁点儿小的杯子,却示意狄纭和连恒端起那四两的大杯。

“我娘子不擅饮酒,云夫人的心意我们心领了。”狄纭猛喝两大杯酒,头有些晕,心下十分不耐,语气也不若平时温和。

司徒海鱼灿然一笑:“罗衣,这杯酒就交给你了。狄夫人若不喝呢,”她压低声音,“我就一刀杀了你!”

声音虽轻,连恒却字字听得分明。

这女人死性不改,就是存心找茬。N年前在她的摘星阁,她就以一个女童来要挟过她,今日又故技重施。她厌烦地扫一眼司徒海鱼,真想即刻离席。

那罗衣却是个胆小的,闻听女主人的威胁,吓得手一哆嗦,把个酒杯从手中滑落下去。

“砰”的一声,杯子摔成数片大小不一的碎片,酒水溅得到处都是。

司徒海鱼蓦然色变,大声道:“没用的蠢货!去!把区总管给我叫来!”

罗衣白着脸跑了出去,很快喊来一个白须老者。正是昔日在华烟山庄出题考过连恒的区先生。

“把这死丫头关到柴房里,明天卖到窑子里去。”司徒海鱼冷酷地对区总管吩咐。

“就为一只杯子逼良为娼,至于么?”狄纭觉得这女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怎么处置我家的下人,狄纭你不觉得管得太宽了么?除非……”她眼波一转,在罗衣、狄纭、连恒身上打了个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连恒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脊背蹿起“嗖嗖”的寒意。

★★★

“诸位!请安静!”司徒海鱼转身举起手,用力拍了几下,扬声喊道,“请安静一下!”

四周嬉笑喧哗的宾客,渐渐安静下来。

司徒海鱼笑道:“诸位!今天是小儿的满月,同时,我有一件大喜之事要宣布!”

“云夫人!什么喜事啊?”

“哇,莫非嫂夫人又有喜了?”

有人嘻嘻哈哈地插嘴。

司徒海鱼笑而不语,待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她大声道:“我和我夫君已经育有两个可爱的孩儿,男女双全,此生无憾。但我夫君的师弟成亲多年,仍是膝下无子。今天,我把我们云府最漂亮的姑娘罗衣,送给狄纭狄公子为妾室,让罗衣为狄公子生儿育女,延续香火,大家说,是不是喜事一桩呢?”

“是啊!喜事啊!”周围一片欢呼。这时代,男人纳妾越多越有面子,若婚后无所出,男子纳妾更是合理合法。总之,有人送个美妾,是男人们最开心的事情。

“好!大家继续喝酒!今天一定要吃得开心、玩得尽兴啊!”司徒朗声招呼着。

立刻,就有很多人围到狄纭身边祝贺,“恭喜”“羡慕”个不停。

狄纭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心里恼火得恨不得当场杀了司徒海鱼。这女人,真的越来越不可救药了。

罗衣也顿时成了焦点人物,无数道好奇的目光纷纷向她射来。她涨红着脸僵立在原地,垂着头不知所措。

连恒心绪复杂地打量着她,心里像压了座山似的,透不过气来。

她,究竟是不是小素?

如果是,是否意味着她俩的命运,将开始纠缠不清呢?

抬眼望向狄纭,正看到他幽黑的深瞳也凝望着自己。

“你要她么?”她保持着迷人的微笑,心里却有些发紧。

“我怎么可能会要?!司徒那女人疯了。马上我们早点走吧!”他低声道。

云紫星带着一身酒气从主桌走过来,寒着脸斥责司徒海鱼:“儿子满月,你也不得安生么?好好的,把罗衣送走作甚?”

“怎么,舍不得了?那丫头是挺漂亮的,你又动心了?哼哼,迟啦!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你师弟的妾室!”司徒叉着腰,冷哼道。

“莫名其妙!”云紫星懒得理她,对狄纭和连恒道,“她、一向喜欢胡言乱语,你们别、别当真。”他喝得有些高,舌头有些大。

旁边一个穿宝蓝长衫留着一字胡须的胖老伯蹦出来劝道:“哎,这是喜事啊,没孩子,是该纳个妾的!云夫人考虑很周全啊!”

“是啊,我可是为师弟着想呢!”司徒海鱼对老伯嫣然笑道,然后压低声音,对云紫星恶狠狠道:“我话都说出去了!如果狄纭不要罗衣,明天我就把她卖到窑子里去。人是我司徒家的银子买回来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你!”云紫星气得拂袖而去。

司徒海鱼也不管他,对狄纭笑道:“我送出去的东西,断容不得人家退回的!你今日若不要,我就要了罗衣的小命!哈哈,一个丫头因你枉死,我看你以后后悔不后悔!”说罢,她扭起变粗的腰肢,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去。

狄纭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拉起连恒的手道:“阿恒,我们先走吧!”

★★★

连恒跟着狄纭离席,起身时看到不远处司徒海鱼竟看着她冷笑,心里不禁像吞食了一只绿头死苍蝇般难受。

出了门没几步,就见区管事拉着罗衣一路小跑跟过来。

“狄公子请留步!”

狄纭不想理他,拉着连恒继续往外走。

此地,不宜久留。

区管事凌空一跃,飞身挡住二人去路。

“狄公子这么一走,岂非让我家小姐和你大师兄难堪?”

“如果你家小姐她不让别人难堪,自己也就不会难堪。”狄纭后悔今天来赴宴。

“你们把罗衣带走吧,否则小姐那脾气,肯定会真把她卖到窑子里!”区管事苦着脸劝道。

“区管事,少跟他们废话!”身后,传来司徒海鱼冷冷的声音。

她“刷”的一剑直指罗衣眉心:“你要不带走罗衣,我就杀了她!”

“啊!” 罗衣吓得一声尖叫,继而满脸发白,浑身哆嗦,仰着脸缓缓地跪下哀求:“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夫人饶命!”眼泪也紧跟着哗哗哗哗地流下来,显然是初次见识夫人的疯狂。

司徒海鱼冷笑道:“狄纭,除非你带走她,否则她今日必死。”

明摆着,她就是在逼他。

从小,她就异常执拗,总是无所顾忌,固执己见,无法无天,肆意妄为。只要是她发号的施令,哪怕明知是错,也不许别人违拗,必须无条件、无怨言地贯彻执行。否则,必将闹得人仰马翻,天下大乱。

“杀人者偿命!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若不怕死,想杀人就杀好了!”狄纭冷然道,然后转身拉起连恒继续走。

却只听背后传来罗衣几声惊恐的尖叫,再回身,一个滑溜溜的人被直直抛进狄纭怀里。

怀中人一脸的愕然和恐慌,瑟缩地蜷在他怀中,竟然——已经不着寸缕。

不远处,一地的衣服碎片。

原来,就那么刹那间,司徒海鱼那疯子,用剑割裂了罗衣的衣裙。

此刻,罗衣雪玉般的身子,赤条条的□在众人的面前,美丽的身体曲线,光滑的肌肤,挺拔的胸膛,神秘的花园……全部一览无遗。

罗衣初是惊愕地呆住,然后突然间脸色发白,娇弱的身子一软,又羞又怕地昏了过去。

狄纭措手不及,也愣在那里。

★★★

“啊!迫不及待都脱衣服准备洞房啦?”一个客人出来,正好看到这幕,立刻大惊小怪地喊了起来。

连恒压下心中的郁闷,对狄纭道:“司徒海鱼真的丧心病狂了,人多嘴杂的,先把这姑娘带回去再说吧!做不做妾,也不是她说了算,还不是在于你么?”

说着,径自走出门去。

(话说毒妇也安稳了很多年了,这次发疯,主要还是自己怀二胎时老公找允心且允心像连恒的缘故。恨啊。云紫星主要是看着一双儿女和恩师养父的面上,没有休她。

我保证:以后恶毒的司徒不会有正面出场的机会了。)

老婆你最大(一)

“姑爷,小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咦,这位姑娘是谁啊?”罗妈诧异地看着跟在狄纭、连恒后面的女子。

那女子裹着姑爷的外衫,脸有泪痕,眼神慌乱,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青苑,打水给姑爷洗手。”连恒吩咐道,“罗妈,带这位罗衣姑娘到客房住下,拿件我的衣裳给她换上。”语气和婉,干脆利落。

大家虽有些诧异,但都立即一一去照办了。在这宅子里,当家主母的威信,可比狄纭强多了。

“公子,夫人,我……我……”罗衣来到陌生的环境,有些忐忑,嗫嗫嚅嚅的不知想说什么。

“先去换衣服吧,出来再说。”连恒微笑着柔声道,却自有种不怒自威,不可违拗的气势。

“是!夫人!”罗衣小声答应,垂首随罗妈退下。

那边,狄纭已经洗净了手,坐在紫檀木椅上,略有些不安地望着妻子。

——“做不做妾,也不是她说了算,还不是在于你么?”

刚才,她丢下这句话,独自上了马车,一路上都没有再和他说话。婚后,阿恒从来没有像这样冷淡过他,难道她疑心他的一番心意么?

男女授受不亲。他刚才,确实不该下意识地抱住罗衣。

他自责地凝望着她,看不出她是否真的介意。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找到了当年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连恒款款走到桌畔,沏了杯茶,双手奉上:“恭喜夫君,贺喜夫君!”

狄纭见她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不由心中一荡,待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不禁苦笑:“莫名其妙接到一个大烫手山芋,何喜之有?”

“怎么会烫手呢?人家可是冰肌玉骨,貌美如花呢。”她噙着笑,故意娇滴滴地问道,“老公,刚才,佳人在抱,累了吧?”

说着,站到他身后,柔若无骨的小手滑上他的肩膀,帮他按摩起来。

他一把拉过她的手:“老婆!你明知道……那时我是不得已。”他站起身,把脸对着她,很是苦恼,“我的手,刚才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你,千万莫要怪我。”

确实,她心里很不舒服。

任哪个女人看见自己老公抱着别的女人——还是个裸体的漂亮的女人,心里都不会舒服。

看着他伸着双手老实可爱的样子,她叹口气,暗暗提醒自己切勿自乱阵脚,中了司徒海鱼那疯女人的诡计。

“老公,我相信你。”她轻轻抱了抱他,绽放出一朵绝艳的笑容。

狄纭长吁一口气:“阿恒,你真好!咱们得赶紧叫罗妈去物色个好人家,把罗衣嫁掉!”

★★★

说话间,罗妈带着罗衣进来。

连恒见她穿着一身粉绿的衣衫,和那小素简直一模一样,不免又是一叹。

杜鹃常开,浮鱼易醉。幸福的日子一如指缝流走的沙,静寂无声,待醒觉时,早已时日无几。如今,真的信了:一切皆是注定,一切都是宿命。

万历二十九年,就快到了呢。

“小姐,这位罗衣姑娘——真的是姑爷纳的妾么?”罗妈皱着眉问道,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一进门,她就察言观色,断定罗衣不是新买来的丫头。刚才换衣服的时候,便出口相询,却惊讶地听罗衣说:“我是云夫人送给狄公子的妾室。”姑爷重情重义,和小姐感情那么好,居然也要纳妾了么?难道,当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没个好东西?

“哦?你已经知道了纳妾的事?”连恒挑眉,把目光转向低头绞着衣带的罗衣。

这丫头,这么对人介绍自己么?

狄纭有些懊恼:“罗妈,一言难尽!总之,罗衣姑娘不是我的妾!”他走到罗衣面前,“你放心,我也不会把你送回云夫人那里。过几天,我会送你妆奁,把你嫁个好人家的!”

罗衣只是弄着衣带,默默不语。

狄纭又对罗妈道:“罗衣姑娘甚是孤苦,烦劳您给物色个忠厚些的人家,让她以后不再为奴为婢。”

“是!我这就去打听!”罗妈闻言心花怒放,赶紧跑出去。

罗衣抬起头来,一双水杏眼凝望着狄纭,眼圈有点红。

“青苑,看看客房还需要添置些什么,好好招呼罗衣姑娘。”连恒温言吩咐道,然后转身回后院房里休息。

★★★

阳光透过窗纱,丝丝缕缕洒到卧室里。暖暖的,亮亮的,挟着草木的清芬,带着慵懒的味道。

换上午睡专用的轻衫,她怔忡地坐在床畔。

心,是有些乱的。

罗衣的出现,让她有一丝丝醋意,第一次感到:她的狄纭,也有不属于她一人的可能性。和其他女子共事一夫,她是万万不愿意的。

但更郁闷的,还不在此。

她对狄纭,还是信任的。心烦的关键是,罗衣,应该就是小素。

罗衣转世了,忘记了过去,是很正常的。她长得和小素一模一样,而且还被硬塞入自己的生活,分明就是应验了阎王的话。

天命,真不可违么?

这些年来,自己驻守着一份期盼,一份梦幻,一份缠绵,却只见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小素已经出现,难道,明年,她真的要回到现代去么?

记忆,在漫长的岁月中已被风干,化为一缕轻烟,不留痕迹。她只想把握当下,守住眼前,不想再回到从前。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

一个左手拿着一根长戒尺,右手套着布偶老虎的男人轻轻走进来。

“武松,武松,我是老虎!你快打我吧!”男人恭敬地把戒尺递到她手上。

“不打。老虎是应该保护的动物。跟你说过的,为了子孙后代,我们要环保。”她哼一声,舒适地往床上的靠垫上一倚。

“可是,武松不打一下老虎,老虎心里难受。”男人小心翼翼地把戒尺塞到她手心里。

“奇怪,还有求武松来打的老虎么?”她失笑,抱胸睨着他。

“是啊!老虎看出来了,武松不高兴了。也许打老虎一顿,心里就畅快了。”男人拿下布偶老虎,乖宝宝般把双手送上。

“现在的老虎都很狡猾嘛,武松高不高兴也看得出来?”她好笑地坐起来,接过竹尺,“这么想挨打,那我就不客气咯!”

“嗯!”他摊开双手,伸到她面前。

她轻轻打了他两下,撅着小嘴道:“对,我就是打虎英雄武松!你就是景阳冈那只欠打的老虎!来,趴床上去!打过手,还要打屁股!”

“哎呀,大侠饶命啊!人都说,老虎屁股摸不得!”他配合她,装作很惊恐的样子。

“武松是英雄啊,大无畏的,敢为常人不敢为之事!”她解开他的裤子,用竹尺不轻不重地打了几下。

“奇怪哦,这只老虎都不知道反抗么?”她见他乖乖趴床上受死,丢下尺,轻轻摸上去,贴着他耳朵悄声道,“哼!谁说老虎屁股摸不得?我偏摸!”

她吹气如兰,小手不安分地抚摸着他的臀。他被逗弄得心旌摇曳,猛地翻身压住她,咬住她的耳垂,低喊:“老虎反抗啦!”

他一手托起她的头,狠狠封住她的唇,一手探进她的衣襟,成功地让她灵秀的面庞和粉嫩的雪肌染上了一层红晕。

他吻得无比的狂热、缠绵,她逸出愉悦的轻吟,忍不住紧紧抱住他的腰,双手在他背部无意识地、不停地揉抚着。

久久,他恋恋不舍地放开她,见她星眸微闭,双颊生春,胸脯起伏,柔若无骨地瘫软在他的怀里,他喑哑地低叹:

“阿恒!你太迷人了!总是引得我流连床第…… ”

他扯掉睡衣和里面粉色的抹胸,轻轻地让她无暇的身子仰躺在床上,凝脂般的身体,曲线玲珑,宛若粉雕玉凿;富有弹性的圆润,娇俏挺拔;修长丰腴的玉腿,晶莹剔透,浑身上下,如牡丹盛开,艳媚绝伦。

“真美!”他迷恋地吻上她□的香肩,吻上那雪白柔软的诱惑。那高耸的柔软让他迷醉,他埋首含着峰尖,温柔地逗弄,手也没有闲着,在她的娇躯游走。

只一会儿,她的娇吟就提升了分贝。她不自觉地拱起上身,纤细如柳的蛮腰带动着光洁柔软的小腹,无意识地摆动着,小手也冲动地握住他的雄伟,轻盈地搓揉抚慰。

“哦,老虎!你快点来吧!我实在受不了!”

那娇媚蚀骨的样子,让他冲动无比,连忙迫不及待地扯下自己的衣物,和他心爱的女子融为一体。

激情,如潮汐起伏, 满室皆春,风情旖旎。

他在她身上驰骋着,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快乐感觉,把彼此的身体完全融化在了一起。

“现在是老虎打武松呢……”他喃喃地低语,和着她柔媚的呻吟。心底,是满满的幸福。

闻言,她拼命翻到他身上:“老虎找打啊!”她套住他,激烈地摇曳着身子,挺拔的胸部不住地剧烈起伏,看得他目眩神迷。他配合着她,撞击着她的身子,共同奏出一曲狂野炽热的爱的旋律。

在她一声忘我的呼喊中,他身子一颤,只觉全身飘飘如仙,直欲乘风而飞,又若一叶浮萍,随波而去。两人一起抵达了快乐的巅峰。

两人紧紧相拥,互吻着对方,享受着激情过后的余韵未尽的惬意感觉。

“老婆,我被你打得口吐白沫了。”他在她耳边低语。

“哈!那可是有人求我打的。”她咬着他的耳垂,故意地逗弄着他。

“是啊。谁叫我是老虎,你是武松;我是电视机,你是遥控器呢?”他笑着抚摸着她光滑的身子。

“哇,电视机,遥控器!上次跟你说过一遍,你就记住了呀!”

“是啊,你说过,在那个遥远的国家里,有很多神奇的东西的。有朝一日,我们有足够的财力时,一起出海去寻访,你说怎么样?”

“好啊!”她随口应道。

心中,忽然涌上无边的酸楚之意。不需要“有朝一日”了,明年,很可能就是明年,她就要回去,回到那个文明的国度去。

到时候,他呢?

她曾对流星许下心愿:不管她身在何方,都希望有他相陪。不知,是否有好心的神仙,听到她的心语?

如果,明年即将和他分离,那么,剩下的每一秒,都得好好珍惜。她不希望,在有限的二人世界时光里,有第三个人来搅局。

老婆你最大(二)

万历二十八年十月初十。天气依旧晴朗。

早上,开门准备去吃早饭,连恒惊讶地发现——罗衣弯着腰站在卧室门口。

最古怪的,是她的少女双丫髻,已经改作了妇人的牡丹头。这种发式是将头发掠至顶部,用一根发箍扎紧,然后将头发分成数股,每股单独上卷至顶心,再用发箍绾住,发髻蓬松,以显示成熟妇人的端庄。

“老爷早!夫人早!”她低眉顺眼地躬身请安。

“你,这是做什么?”连恒侧首打量她。莫非,她想就此留下做妾?

果不其然——

“夫人!罗衣看出来,老爷人很厚道,夫人也是菩萨心肠。罗衣出身卑微,不管在哪里,都是给人家做妾,不如留在这里。请夫人成全!”

说着,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夫人你放心,若老爷不要我,我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的。我会好好服侍夫人!”

此番话说得极是流畅,必是想了一宿吧?

连恒回头看一眼身后满脸诧异的狄纭,笑道:“这丫头倒不傻,知道不需要再给她物色什么好人家了,咱们这里就是。纭哥,你看着办吧!”

说罢,她怡然从罗衣身边绕过去,把这个超级烫手大山芋扔回给他。

只听身后传来他焦急的声音:“罗衣,我是不会纳妾的。我们会抓紧时间重新为你选夫婿。你若执意留下,只会误了你的青春!”

“罗衣愿意!”她脆生生地应道。昨天一夜,她都梦见他抱着她的场景,虽然只是从云府门口到马车上那么短的距离,但她光裸的肌肤,因他怀抱的温暖而颤栗,她的心,也随之摇曳、痴迷。她梦到他请来宾朋,宣布正式纳她为如夫人,从此和夫人一样,穿金戴银,在他的宠爱下,幸福地生活下去。

“罗衣心甘情愿留下来服侍夫人!!”她水汪汪的眼睛恳切地望着狄纭。

连恒耸耸肩,继续往前院餐厅走。

看来,这丫头是打定主意赖下了。

什么“人很厚道”、“菩萨心肠”?就是验证了“人善被人欺”的俗语啊!若她和司徒海鱼一般狠毒,当场赏她几巴掌,再拖出去暴打一顿,每天给她吃糠咽菜,让她饥寒交迫地做苦差事挨到三更半夜,看她还想不想留下!

可惜啊,连恒,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反之,若她真的狠下心做了,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去怜惜那个被欺负的弱者,多年的感情也就付之一炬了。

★★★

“先让她留下,就当雇了个丫头。叫罗妈照旧去物色,一有合适的人家,就把她嫁了。”很快,他跑过来跟她汇报。

“嗯。”她点点头,开始享用厨房田婶端上的早餐。

“老婆,下午东临溪茶庄的夏管事要来拜见你,请教关于账目的问题。”他提醒她。

“我记得呢。放心吧,保证把账目理清。”她夹起一只小汤包。

他体贴地把醋碟子移到她手边:“老婆你真能干。”

“哪里有你能干啊!会武功,会经商,人人都说我老公文武双全!”她送他一大顶高帽子。

被老婆夸奖,他很是开心,却也知道经商成功离不开她的功劳。

饭毕,他要去茶场和几个零售的茶庄巡视。

送他上马车时,她上上下下看了他许久。

他今日戴的是四方平定巾,穿了件四周镶宽边的乳白色士人袍,衣长到脚,袖子宽大,显得清爽、飘逸、儒雅。罗衣丫头,可能不仅看中这家人心地和善、家境富裕,恐怕,也看中了这个男人本身呢!

他被她看得有些窘:“怎么了?我脸没洗干净?”

“不是。”她启唇一笑,“老公,我发现你随着年龄的增长,非但不见老,反倒越来越英俊了!”

他更窘:“哪有!英俊的是云师兄。你是情人眼里出潘安!对了,晚上给你做雪梨鸡片、八宝鸭子怎么样?”

“好!还想吃翡翠豆腐羹。你做的羹,最棒了!”

“没问题。”他开心地答应,语气充满宠溺。

她眼珠一转,道:“马上我去胭脂铺巡查,下午呢我反正是要接待夏管事的,这样,你把茶场的黄管事和我们县茶庄的乔管事一起叫来吧,我们一起商量一下腊月里要推出的新春礼盒的事情。”

他怜爱地看着她:“好的,是要早些商量了。你也别累着,中午一定要休息一下。”

她乖顺地点点头,目送他上车离去。

★★★

其实,连恒倒不急着去胭脂铺巡查,也不急着商量什么新春礼盒。青蓝胭脂的管事王大娘很尽职,不需要她操心;现在离腊月礼盒销售旺季还有两个月,时间也很充裕。

她这么做,还是因为罗衣的出现。

既然很重视与狄纭的感情,那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孟子曾经告诉我们: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姑且,先设定罗衣是有心插人她和狄纭的生活的。那么,她可要及早防范。似司徒海鱼那般以暴制暴,未免失之冲动,白白惹人厌恶。

连恒的做法是:

首先,要“以不变应万变”。如果真有人破坏了你的婚姻,那必然是你的婚姻本身有问题。第三者固然令人不齿,做妻子的也未必全部有理。所以,应该继续做好狄纭的柔情贤内助,继续和他恩恩爱爱,让二人感情不因此受到影响,才是根本。很多女人一发现蛛丝马迹就乱了阵脚歇斯底里,一哭二闹三上吊,最终把爱人推向他人身边,把婚姻逼入绝境。

其次,要“知己知彼”。她昨天已经派罗妈悄悄出去打探了罗衣的来历。原来在进云家前,罗衣一直在珠宝商人罗老爷家做侍女,从十四岁直到十八岁。日前,罗老爷生意赔了一大笔,便卖了两个丫头周转。罗衣的优点就是年轻、美丽、温顺;其他的,无论学识、见识、气质、品味、智慧,都不及自己。那么,罗衣具有的优点,她更要保持。罗衣没有的东西,她需要表现。

第三,要让对方也“知己知彼”。 她不想为难罗衣,下午开管事会议,只是要让她明白,这家里,实际的当家人是谁;让她明白,狄纭和她的感情有多么亲密。所以,千万不要存着一颗不安分的勾引之心,以为借着“老爷”的势,就可以在家中占得席位。非要不知死活玩飞蛾扑火,只会心碎地化为灰烬。

第四,要让老公也能清醒地分出妍媸。一般男人遇到新鲜的女人,多半会昏头昏脑,把妻子的好处忘得干干净净。就像亦舒说的那样:当一个男人的心不在原先的女人身上,那么那女人哭闹是错,静默也是错,活着呼吸是错,死了都是错。贪新忘旧是天性,此时要让老公清醒地分出妍媸,必须先保持距离,在“距离产生美”的情况下,用自己的好,对比出小三的不足。好在,狄纭目前待她是一心一意,能很轻松很清楚地分出优劣,不需要她费什么心。

★★★

这日中午时分,罗衣同学有幸收到了夫人赠送的一大套化妆品,光是胭脂就有浅红、肉红、桃红、朱红、深红好多种颜色。

这日下午时分,罗衣同学有幸得到在管事会议上倒茶的差事。让她了悟了这家里谁是老大。

“夫人!中秋节推出的敬老茶和花好月圆系列的礼盒卖得很好,直到现在都还有来购买的。不知道夫人您马上为新年准备什么呢?”

“春节是一年里最隆重盛大的节日。金属盒包装比较好。圆形、椭圆形、方形等都可以,或是单层盖,或是双层盖,金属罐对茶叶的防护性更佳,而且外表美观、高贵,是过年的馈赠佳品。这是我设计的样图,几位管事都经验丰富,一起提提意见,我可以改进。”

三位管事接过样图,研究起来。连恒一一阐明了细节上的设计意图,几个管事绞尽脑汁提出了几个小小的建议。连恒一一采纳,当场作了修改。

“太好了!我明日就叫人找工匠去制作,诱惑他们来消费。”乔管事激动不已。这些漂亮高级的盒子装了茶叶,身价立增啊,那些达官贵人还不抢疯了?

“这几年,茶叶销量翻了数倍,阿恒,你真了不起。“狄纭真心感佩。

“是啊!夫人秀外慧中,真让我等佩服!”夏管事也赞道。

“哪里啊,是大家努力的结果!”然后,她看着着狄纭,低声道,“老公,是你待人至诚,凝聚了人心,激发了大家的干劲!我的雕虫小技,算得了什么呀?”

狄纭深深看着她,心里充满自豪。有妻若此,夫复何求。

而罗衣,目瞪口呆地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绕着的夫人。那种自信的神采,那种智慧的表情,让她妆容精致的小脸增添了无尽的魅力,连自己的目光,都情不自禁被深深吸引。老爷看夫人的那种深情,真让人羡慕呢。

“这个新来的姑娘,怎么不去给夫人续茶!我马上还要请教夫人账目呢!”夏管事吩咐道。

罗衣一怔,随即应声而去。

怎么这些男人,对一个女子这般尊敬呢?夫人在家里的地位,在茶场的地位,好像不是一般的高呀!

★★★

晚上,更让罗衣瞠目的事情发生了。

她心目中的“老爷”,居然亲自出去买菜,然后亲自下厨,煎炒烹煮,端上四道佳肴。

“老婆!喜不喜欢?”他眼巴巴地看着她一一品尝,满脸期待的等着她的评判。

“雪梨鸡片,鸡肉鲜嫩,清香四溢;八宝鸭子,色泽淡红,鲜酥肥浓;翡翠豆腐羹,莹白碧绿,色泽诱人。嗯,这道虾籽茭白口感也很清香鲜美!”她逐一点评,最后拍拍他的肩膀,“大师傅!辛苦了!”

“多谢老婆大人夸奖!”他欢天喜地,“嘿嘿,我觉得这次八宝鸭子是我有史以来做得最好的!”

“的确很棒!不过没有最好,只有更好!相信你下次做得更好吃!”她赠送他语重心长的勉励,看着他一如从前般频频点头,受教不已。

罗衣暗暗咋舌,夫人在这家里的地位,好像是最高最高呢!

她,一点也不像云夫人那么趾高气昂凶巴巴的,总是那么娇柔,那么云淡风轻。偏偏,老爷被她吃得定定的。

胭脂和香粉

那丫头,确实是漂亮的。

十八岁的肌肤吹弹可破,水汪汪的眼睛波光流转。

优势,是很明显的。

此刻她正对着镜子,专心致志地试用着青蓝胭脂专卖店的产品。

脂粉,一点一点,一层一层,盖住了她原本莹白无暇的肌肤,脸颊上出现两坨猴屁屁般的朱红色胭脂,桃红色的唇纸让她原本粉嫩的唇变得艳红,浓郁的脂粉的香气飘荡在整个客房。

她揽镜陶醉了半天,才发现连恒一直带着优雅的笑,站在门口。

“夫人!”她赶紧放下镜子,起身请安,“感谢夫人送罗衣的礼物!”

“那些不值什么,不知你是否喜欢?”连恒笑道。

“我很喜欢!我听人说过,青蓝胭脂的东西很难买到的!夫人你对罗衣真是太好了,罗衣感激不尽!”她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弯腰福了一福,表示衷心的感谢。

连恒暗嘲自己的坏心:化妆盒内附带的美容技巧锦帕,被她拿掉了。看起来,她送胭脂是笼络罗衣,实则是防患未然,把对方优势变为劣势。瞧那张被脂粉蹂躏得红彤彤的脸蛋,艳则艳矣,却实在俗气不堪,让人不忍卒睹。

脂粉,都是最高级的脂粉。只是,真正年轻的肌肤,是不必要化妆的。即使化,也只能淡妆修饰。知道那丫头不曾拥有这些高级东西,见到了自然是心动难抑,也知道她的审美品位不会高到哪去。果然,她一味追求艳丽,遮住了天生娇颜不说,还凸显了自己的愚蠢。

“不必客气,在没有合适的人家前,你尽管安心住下吧。我们家,向来不会苛待下人的,你的吃穿用度,一切都比照青苑来。家务方面,你只需做做针线即可,想出去玩,和我说一声,尽管出去。喏,这串钱,你先拿去,想买什么,可以上街去买。”她笑吟吟地丢下话,让罗衣丫头认清自己的处境。

你,只是一个受到优待的丫头,仅此而已。千万,别存着非分之想哦。

★★★

她,罗衣,没有非分之想。

她看出来,这家里,夫人最大;老爷和夫人感情也很深。

只是,每个人,都想在安逸的环境中生活;每个女人,都渴望着良人在侧,渴望着华服美妆。如果,有机会翻身,谁,又能错失良机?

她不想去和夫人夺宠,夫人的风华和地位,她只能默然仰望。她的小小心愿,就是想真正成为老爷的妾室,留在这个让人衣食无忧的屋子里,照顾好老爷,侍候好夫人。毕竟,那么多人,都知道自己被送给他了。

她只不过顺应着云夫人的意思,不算什么非分之想吧?

但是,老爷说了几次要给她物色什么“好人家”, 好像根本看不上她。

她对着镜子重重叹口气:是啊,老爷他根本没正眼看过她,又怎么会看得上?一定要在夫人把她嫁出去前,成功地吸引到老爷啊!

唉,老爷又出去忙了,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

下午申时三刻的光景,狄纭买了菜回来。

“阿恒!今天做荷香鲜糯给你吃!还有栗子蒸鸡、麻辣肉丁,再加笋干香菇煲,怎么样?”

他跑到书房,找到正在办公的连恒。

“老婆大人,忙什么呢?”他喜欢看她拿着毛笔奋笔疾书的样子,显出另一种灵慧的静美。

“啊!老公!”她搁好笔,站起身,“我琢磨着开一次赫连新品推介会,请江南江北的分号管事邀请当地的大主顾前来参加,在更大范围内推广我们的新春茶礼盒,扩大影响。”这年头做生意难啊,没有报纸、电视打广告。不过这都难不倒她,现代商业社会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好经验,“拿来主意”+“创新精神”=财源广进。

“哦?新品推介会?主意甚好。但路途远的,愿意来么?”狄纭一语说中关键。这年头没有火车,没有飞机,交通也成问题。

“是啊。所以就要想方设法吸引他们。我们这里毗邻黄山,如今还未入冬,天朗气清,可观青松、苍石、红枫、黄菊,正是天时地利人和,老公,你看,这是我的计划书和资金核算书,请审阅!”她眸中含笑,故作恭敬地把写的计划送呈给他。

狄纭认真看了一遍,敬佩道:“以‘感恩回馈之黄山雅集’的名义邀请大家前来,推介会上给大家发抽奖券 ,一边观看徽州最著名的几家歌舞乐坊的表演,一边品茶和抽奖,然后品尝徽州美食,最后每人拿着新产品回去。没游过黄山的,会后还组织他们登山比赛。届时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盛况空前。既可广交朋友,洽谈生意,又可放松身心,娱乐休憩,真是一举两得啊。阿恒,你怎么总有那么多新鲜的主意?让人好生佩服。”

见他又和以前一样完全赞同,连恒微微一笑:“老公,你如果觉得可行,就要赶快着手布置了。”

狄纭过去抱住她:“好。老婆真能干,下面发帖子、准备场地、联络乐坊这些事情就交给我来。你要注意休息,不要太辛苦。最近老刘太医说你身子康健,我不知道多开心。”

“我才不能干呢。你每天在外面那么辛苦,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帮你分分忧也是应该的。没有你去实施,我这些主意都是空想呢!所以,还是老公你厉害。”她送上一碗迷魂汤。

狄纭大笑:“你虽非男子,但真很有谦谦君子的风范呢!我赶紧去把糯米泡软,上笼蒸熟,先做你最爱吃的荷香鲜糯。”他在她额上亲一下,“我动作很快的,马上就好!”

她启唇一笑:“我不急!你慢慢忙哦!”不要每次都跟食神一样,让得她太过崇拜嘛。

却见那人身形一闪,往厨房掠去。

★★★

“老爷!你辛苦了!请喝茶!”

浓妆艳抹的罗衣端上茶盅,在狄纭身边激起香风阵阵。

狄纭正把菜摆上桌,一抬头,被她的“猴臀红妆”吓了一跳,忍不住皱起眉。

“谢谢!你放下吧,去请夫人来吃饭。”

“青苑刚到后院去请了。”罗衣柔声说道,目光像胶水一样粘在狄纭脸上。

老爷他皱着眉,难道是做菜做累了?夫人委实太厉害了,竟然能支使老爷日日下厨为她专门做菜。哪家男子这样啊?老爷太好说话了吧?

“老爷……”她凑到狄纭身边,“老爷您在外辛苦,夫人也真是的,还要您回家来亲自为她忙碌……以后夫人想吃什么,|奇^_^书-_-网|由罗衣来做可好?”

阵阵混合型香气顽固地钻进鼻内,狄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天,好浓烈刺鼻的味道啊,受不了!真要怀疑是不是司徒海鱼派她来做卧底熏死他的。

他倒退一步,克制着面部表情肌尽量不露出厌恶的情绪:“不辛苦。不必你来做。你赶紧和田婶她们到偏厅吃饭吧。”

“老爷……那我帮你去盛饭……”老爷怎么板着个脸,那么冷淡啊。罗衣有些委屈的瞅着他。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

她见他板着脸转身又进了厨房,只得不情不愿地到偏厅里去。

难道,老爷今天心情不好吗?

★★★

“夫人!这个罗衣,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二夫人了吧?真是太不自量力了!”青苑和连恒在餐厅门口把罗、狄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随她。平时白天我在书房里,你替我多留意她的动静就是。”连恒浅浅地笑着,款款走进来。

她听到罗衣那句离间之语,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什么叫“夫人也真是的,还要您回家来亲自为她忙碌”?她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这罗衣,和那小素做事风格也很像呢。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损害他人的利益。

她伸出手,挥散罗衣留下的那股浓香。

罗衣丫头,最大的优势——年轻貌美,已经被她轻松用一套化妆品摆平。而且,比自己预想得还要轻松。

下面,就冷眼看着她还想怎么扑腾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已经不是昔日天真透明的仲青蓝。

“阿恒!开饭了!”狄纭端着一盆汤和两碗饭进来,看到老婆,不由露出笑。

青苑连忙告退,到偏厅去吃田婶另做的饭菜。

“罗妈有没有帮罗衣找到合适的人家啊?”狄纭坐下问道,“叫她多托些人打听,早些解决了。”

“是!老公!”她恭顺地、甜甜地应道。

“嗯!快尝尝今天的荷香鲜糯!”他夹了一块给她。每天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傍晚到夜里啦。跟老婆在一起,放松、舒心又快乐!

她品尝着香醇的佳肴,心里是满满的感动。

外面,荷叶已经开始枯萎了。他知道她喜欢荷叶做菜的清香,每年都专门雇人在室内培植一池,专门供深秋季节使用。

“老公,吃着你做的饭菜,好幸福。”她真心叹道。

“只要你吃不腻,我给你一直做到老。”看她吃得香,他做得就带劲,心里已经在想着明天的菜谱。

“只要你不断提升自己的技艺,我怎么会腻?”她眼波流转,侧首微笑,给他树立奋斗的目标。

★★★

晚饭后,天色已经很暗了。没有电的时代,只能日落而息。很快,整个宅子笼罩在夜晚的静谧之中。

夜空明朗,月华如水,星光寂寥。

罗衣见英挺的老爷拥着娇美的夫人进了卧房,羡慕不已。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得到老爷的眷顾呢?

听松阁雅集(一)

阳光很好。

罗衣在廊下一针一线地绣花,神情专注。

连恒在书房门口远远打量她,觉得一切都很诡异。

该来的,终是来了。

她,明明就是那女鬼小素啊!连恒根本不想报复小素当年的一推之仇——没有她那一推,她也不会认识狄纭;但小素却还是当年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一心想插进她和狄纭的二人世界,真是烦人啊!

看她那样子,分明就是小素了,偏偏叫什么“罗衣”,总觉得别别扭扭的。

“青苑,去把罗衣叫到书房来。”她吩咐。

很快,罗衣低着头、垂着手走进来,一脸恭顺:“夫人,有什么事么?”

“坐下再说。”连恒示意她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我知道,罗衣也非你的本名,是那个卖珠宝的罗老爷给你起的。你本是姓黄的,在家叫小七。对么?”

“……是……的……”她抬眸偷看夫人一眼,不安地回答道。夫人,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这样,以后,你就叫小素,行么?”连恒征求她的意见、

“黄小素?”罗衣瞪圆大眼睛。

“你不喜欢?”的确,跟姓连起来不怎么好听。她略一沉吟,“或者……叫素卿如何?”听起来温雅大方一些。

“素卿?”罗衣想了想,觉得“黄素卿”比“黄小七”、“黄罗衣”、“黄小素”都顺耳些,便点点头道,“好的,谢谢夫人!”

“那行,以后你就叫素卿了。没事了,下去吧!”

“是!”素卿躬身退下。

今天,她穿的是自己给她的粉绿裙子,裙子本身很雅致,但配着她的浓妆,实在是不美。

来到狄家这几天,她都是打扮得桃红柳绿的出现,一找到机会就在狄纭面前晃悠,很含蓄地纠缠不清。

家中人俱不喜她,罗妈每天都在外积极打探有无合适人家。狄纭也每天都会问罗妈事情的进展。偏偏,这种事情急也急不来,不是几天内就忽然能找到的。

“她若不乱打扮,其实很美啊,你急着送她走干嘛?”有一次,连恒跟狄纭开玩笑。

“她的五官长得是算漂亮,但漂亮不代表就是美啊。即使她能天然去雕饰,但跟你站在一起仍是黯然失色的。有一种东西,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他很认真地解释,“再说,即使她是个天仙,跟我有什么关系?咱们一如既往好好过日子是正理,你可莫要乱想伤神。我们若过得不好,就称了司徒那悍妇的心了。”

小素真不及她么?也许尚有“情”在罢了。这些年,狄纭对她,除了深深的爱,还有莫名的迷恋和依恋。

虽说狄纭忠心一片,但眼睁睁看见身边有个女子觊觎自己老公,那种感觉确实不爽。人心最是易变的,不早做防范,难保哪天狄纭对自己厌倦了,或是被小素感动了、打动了、引诱了。可是,胡乱找个人家把小素丫头送走吧,也不是自己的风格。

所以,有时做君子,是要处处受制的。

连恒关起门,叹气,耸肩,微笑,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黄山雅集”的贴子都快马加鞭送出去了。日子定在十月十八,还有四天。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狄纭每天天一亮就要出去奔忙。许多细节的事情都必须他去定夺和把关,好在他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考虑得很是周到。

因为活动是她的创意,所以狄纭安排她负责起草推介会的主持词。这不是什么难事,很快就起草好,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又略作了些修改和补充。

正事做完,她拿出空白的洒金花笺,以茶场名义写下两张邀请函,分别封好。

“青苑,这封叫小叶送给云捕快,这一封送到东临溪雷家给雷少侠。”

★★★

十月十八,很快就来到了。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赫连茶场“感恩回馈之黄山雅集”活动在黄山脚下最大的酒楼听松阁举行。

茶场把整个听松阁全部包下,楼下是推介会主场,楼上是嘉宾休憩之所。来的人异乎寻常的多,狄纭又运用人脉,把距离听松阁不远的观云楼包下,供客人居住。

会议安排井然有序,体现出狄纭日益提升的组织能力。女主人连恒则带着素卿、青苑、罗妈坐在中心主桌,开始品香茗、吃点心。

从小到大,素卿同学第一次不是以侍女的身份来到这样的场合。她坐在位上,一双水杏眼骨碌碌转个不停,显得兴奋难抑。

连恒发现,这丫头还不算笨。这些时日,她留心观察自己的装扮和狄纭的反应,已经渐渐领悟“猴臀红妆”是不被老爷欣赏的。但这丫头对脂粉的热爱还是很疯狂,所以今日仍是浓妆艳抹,只把颊上朱红色胭脂换成了肉红的。打扮之后,配合那可怕的牡丹头,反而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出好多岁,跟自己坐一起,如同个假面美人般,丝毫不见年轻水灵的优势。

来自四面八方的宾客正陆续走进大厅,在桌上大红席卡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有秩序地入座。

客人们有的捏着抽奖券,仔细研究;有的热烈地议论着此次活动流程的新鲜有趣;有的已经听说活动是狄夫人的点子,纷纷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主桌。

连恒今日自然是盛装出席。一身银朱红的细云锦银色飞凤暗纹长衣,凤凰羽翼刺绣处缀上数百颗珍珠,与银色丝线相映生辉、贵不可言 ;细细挽了惊鸿归云髻,鬓边的海水纹玉簪上明珠濯濯瑟动,灿然生辉;淡淡的妆容,精致夺目,整个人散发着高贵成熟的知性女子的绝代风华,宛如一抹绯红的云霞,让人不可逼视。

面对一道道惊艳的目光,她保持着大方得体的笑容,怡然端座。

倒是旁边的素卿,看到那么多男人的目光都扫射过来,再也不敢四处乱看。她低下头,端起茶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有些局促不安。

“小姐!你今天可真漂亮!这场子里那么多家的女眷,没一个及得上你!还有这活动谋划的,真叫一个绝妙!小姐你真是女中诸葛亮啊!”罗妈看着自己带大的小姐,充满自豪,“我们小姐这么出色,那些痴心妄想飞上枝头的,真该好好去照照镜子!”最后一句,摆明是讽刺素卿。

毫无意外的,看到素卿一怔,继而两朵红云顽强地突破层层脂粉,显现颊端。

连恒温婉地一笑,并不言语。

这,就是她策划这个活动的第一个目的——借这个机会,充分展示自己。

平时在家,难得盛装,不能充分凸显自己的气质,也没机会充分显示自己的才智。今天一可向素卿展示,让她也“知己知彼”;二可向狄纭展示,让他更加明白自己的好,更加珍惜自己;三可向狄纭的社交圈展示,让他们知道狄纭有个多么好的妻子,从而获得最广泛的支持。

青苑也顺着罗妈的话说道:“是啊!夫人你这么美丽,这么能干,多少男人羡慕我们公子啊!哎呀,夫人你看那边那个穿深蓝袍子的胖子,直勾勾望着你,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公子知道了可要紧张了!”

连恒莞尔。这就是她策划这个活动的第二个目的——让狄纭找到危机感。

在她苦苦防着有人抢她老公的同时,也得让老公同时防着有人抢他老婆。嘿嘿,这才公平嘛!也最有效果。因为,男人的占有欲都很强的,那些“外面彩旗飘飘”的,都是吃定“家里红旗不倒”,才敢胡来的。试想,老公整天担心自己家的红旗被人扛走,紧张都来不及,哪有心思去到外面插彩旗啊?

此刻,何止那个深蓝胖子,还有东边坐着的那个灰衣瘦子,西边那两个油头粉面的年轻公子哥……都直愣愣地打量着她。

嗯,还有——门口刚进来的那个年轻冷傲的男人——黑色发带,黑色织锦长衫,手持一把古朴的黑色宝扇,脚踏一双黑色厚底官靴。不带温度的黑色深眸,在望见主桌上高贵出尘的女主人的那一刹,迅即燃起炽热的火焰。

她和他眸光相对,看见他眼中的火焰一闪而逝。

她款款起身,走到门口,嫣然招呼道:“雷公子,这边请。”

★★★

雷奔冷然点头,随连恒来到主桌,根据她的安排靠着素卿坐下。一时间,他还没有适应身旁女子脂粉的浓香,忍不住皱了下眉。

“素卿,这是雷奔雷公子,你好生招呼好。待会云紫星公子来了,由青苑招呼。”连恒柔声吩咐道。

说曹操,曹操到。

云紫星大帅哥从门口大步流星直奔主桌而来。乌黑的长发依然只随意地用一根和衣衫同布料的银色缎带系着,白玉般的脸上也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气,长长的凤目,正上下打量着连恒:

“弟妇真的是越来越美丽了,真真是风华冠天下啊!”

“云师兄过誉了!怎么?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莫非尊敬的师嫂大人不在家?”连恒笑着打趣。其实她早得知司徒海鱼回华烟山庄了,才给他发了邀请贴。否则,那毒妇来闹场就惨了。

“哎呀!丫头你就是聪明!”云紫星坐下,大笑道,“快到年底,她回华烟山庄去打理那边的事情。嘿嘿,巴不得她不回来。”

猛然想到那毒妇是雷奔的表姐,顿时有些尴尬:“雷奔,你可别去跟她说什么呀!”

雷奔“刷”地一声收起乌木古扇,仰头看向天花板,酷酷地说道:“懒得烦你!休了她算了!”

云紫星大喜过望:“什么?你叫我休了她?她可是你表姐!”

雷奔“哼”一声,接过素卿递过来的水果:“司徒海鱼只适合一个人在山顶上称王称霸!不适合嫁人!”

做人老婆,当学连恒。

他看着巧笑嫣然、光彩照人的连恒,暗叹自己当年太君子。

那时,抢都抢到手了,干脆生米煮成熟饭算了。事后,她难道还能杀了他?只怪自己从小被老爹啰嗦得不够狠辣,否则哪里轮到狄纭那傻小子享福。现在还被司徒那疯女人弄了个小妾在家里,不知道连恒心里怎么想?

冷眼看那小妾,长得还算标致,但和连恒一比,整个就和那小翠红一个德性——俗物一个。

“素卿,今天事情特别多,你就负责替我把雷公子招呼好就行了!”

他抬眸,对上那频频叫小妾“招呼”自己的美人的视线。电光火石间,明白了自己被特别邀请的原因。

他缓缓扯起嘴角,对连恒露出了一个十年难遇的笑容:“这位素卿姑娘,就是我表姐送给狄纭的那个妾吧?狄纭应该是不愿纳妾的,所以两人还不曾圆房是吧?”

素卿闻言,立刻羞得垂下头去。

连恒灿然笑道:“是啊,所以今天你可以尽管差遣她。如果有比狄家更好的去处,我们是不会阻拦她的幸福的!”

听松阁雅集(二)

雷奔瞅着连恒,但笑不语。

难得见他笑,连恒不由多看了两眼。说实话,他笑起来很handsome,就像冬日寒冰霎时间化作春日溪水,别有一种缱绻的味道。

“谈什么呢?大家这么开心?”狄纭拿着张大红金笺过来。一切准备停当,过来想喝杯茶水,却见到一向冷酷、傲气的雷奔正和妻子相视而笑。

心里,忽然间堵得慌;自雷奔他娘亲去世后,多少年都没见过他笑了,总是冷着脸,跟人家欠他二五八万似的。此刻,却显露出罕见的温柔笑靥,偏偏这温柔,是对着自己的妻子。

“纭哥!累了吧?来,喝杯茶。”连恒体贴地把茶端给他,并掏出帕子帮他擦擦额上的汗。

听着妻子温婉的话语,闻着妻子帕子的清香,他心里舒服了很多,觉得未免有些小人之心了。他对两位师兄弟展颜道:“今天事情多,招呼不周,你们随意啊。”

云子星嘻嘻哈哈寒暄了几句。雷奔收敛笑容,向他点点头,然后低头端起杯子抿了口茶。

连恒已经留意到狄纭刚才那一刹的不愉,暗暗偷笑。哈哈,知道有人觊觎自己的爱人是什么心情了吧?偶尔让他喝几滴醋,只会让他头脑更清醒。

恰在此时,一阵欢快的鼓乐声响起,全场顿时安静下来。乐声中,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登上舞台左侧的主持台。

正是茶场的黄管事。

“尊敬的各位嘉宾,各位朋友!大家好!”大嗓门司仪黄管事开始充满激情地致辞,“十月的黄山,钟灵毓秀,风光怡人,在这橙黄桔绿的好时节,我们赫连茶场隆重举行“感恩回馈之黄山雅集”活动。出席此次盛会的有……”

第一个环节是介绍来宾,第二个环节就是狄纭致欢迎词。连恒赶紧帮狄纭了正衣冠。

“嗯,很整齐!很英挺!”她点点头,低声赞道。

“下面有请狄老板致欢迎词!”黄管事在台上大声道。

狄纭快步上台,开始致辞:“各位嘉宾,各位朋友!大家好!首先,我代表赫连茶场对大家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对始终如一关心和支持赫连发展的各位嘉宾表示衷心的感谢……”

几年的经商历练,使他更加沉稳。这样的大场面,他竟是游刃有余的。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意气风发、风采卓然的男子,在家里会亲自下厨给妻子做菜,会吹笛子、捏泥娃娃、做布老虎哄老婆开心。

他不是皇亲贵胄,不是豪门巨子,只是一个靠自己努力经商的踏实男人,甚至,他都不会说太多动听的话语,但却赢得了她的爱。

而她,原本是不准备再爱的。

回首看向素卿,那丫头也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满眼的痴迷。

心里,真的很不舒服。此时此刻,她恨不得站起来大声问:“谁要这丫头?免费大赠送了!”

若能够赶紧嫁掉她就好了。唉!她微微蹙眉,无声一叹。

“素卿,给我剥个橘子。”忽听雷奔吩咐道。

只见素卿一怔,赶紧收回崇拜又迷醉的目光,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过橘子剥起来。

★★★

狄纭致辞完毕,在掌声中回到座位上。

紧接着,进入了歌舞表演环节。

整个舞台被妆点得花团锦簇,徽州最著名的几家歌舞乐坊轮番上场竞技。

“首先上场的是清音坊的若飞姑娘。桌上有绢花,舞台右侧有一排空花篮,上面写着每一位姑娘的名字。大家可以给自己喜欢的姑娘投票。得花最多的前三名奇Qīsuu.сom书,可以额外得到由青蓝胭脂坊赠送的豪华粉妆套盒两套。四到六名,可以得到青蓝胭脂坊豪华粉妆套盒一套。”

乐声中,一个穿着碧绿轻纱长裙的女子姗姗上台。女子化着梨花妆,头上峨髻高耸,对称地插着六根镶嵌着细小而浑圆的蔷薇晶石的银簪子。身上的轻纱隐隐有些透明,裙摆很大,臀部围着金色的流苏,流苏穗儿又长又轻,摇曳生姿,很有舞台感。

“我叫若飞。我手上的这个礼盒,是赫连茶场新春礼盒中的一款。里面的茶叶就是各位正在品尝的屯绿新品,而装茶叶的盒子是特制的,圆形象征着……”若飞姑娘根据之前准备好的台词展开介绍。

“每个节目开始前,都由表演者先介绍赫连茶场的一种产品,是么?”云紫星回头问连恒。

“不错!”连恒用赞许的目光看了眼云紫星。

“好主意啊!”云紫星由衷地赞道。

在场的客人都觉得这种推介新产品的方法很新奇,个个聚精会神盯着台上。

其实在现代,这种方式广为所用,一点也不稀奇。连恒暗笑自己是典型的“拿来主义”。不过呢,不拿白不拿。

若飞介绍完毕,把产品放在舞台前一个空的陈列架上,开始边弹琴边唱歌。

琴音,如涓涓细流,远岸细来,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歌声轻扬,宛若天籁之音。果然是清音坊的最新头牌的水平。场上众人皆如痴如醉。

“是三娘一手调教出来的吧?”连恒低声问。

“嗯,她现在每天忙得很,不过好像很有成就感。”狄纭在她耳边说道。陆巧巧如今已经看透一切,大隐于市,笑骂由人。

雷奔看着他二人神态亲昵,又恢复成万年冰山,眼睛定定对着台上。

★★★

接着上场的是雅音阁的赛黄鹂,继赛百灵之后新一代的红牌。

姑娘约莫十八九岁,头上勒着翠蓝销金箍,戴着黄金簪环并几朵颜色通花以及淌着莹光的木桑花玉簪,脖上挂了繁琐的颈饰,身上却是一套素白的无袖罗裙,款式及其简单,□的双臂上绑了长长的轻飘飘的白丝带,手腕上戴了好多五颜六色的珠串,缀着“丁丁当当”作响的小银铃,腰上系着坠着小银铃的同色丝绦。

赛黄鹂介绍了另一种新品,然后开始载歌载舞。她舞动时,丝带飘飞,给人一种衣袂飞扬的飘逸之感,宛若飞天仙女。

一曲完毕,掌声雷动。

“请来的都是技艺精湛的红牌姑娘啊,不仅漂亮,才艺也出众!跟这些高档的礼盒真是相得益彰。”云紫星感叹。

都是托陆巧巧帮忙选的人,自然是不会差的。

连恒回首观察众人反应,不期然看见雷奔的目光正停驻在自己脸上。她对他点头微笑,然后转过脸来,仍时不时感觉到他的眸光深深地落到自己脸上。

狄纭似乎也感觉到涌动的暗流,悄悄伸出手,握住连恒的。

素卿偷眼看着老爷夫人甚是恩爱的模样,脸上满是艳羡的神色。

雷奔忽然凑到素卿耳边,问道:“你会跳舞么?”

素卿脸一红:“公子,我不会跳舞。”

“弹琴呢?”

“不会。”

“以后,我教你弹琴吧。”他淡淡道,然后坐正身子,继续看向舞台。

素卿一愣。

这个英俊的公子,在说笑吧?

★★★

三个节目后,到了第一轮抽奖环节。

在黄管事的主持下,抽出两个一等奖,三个二等奖,五个三等奖。

拿到礼物的老板们都激动不已。

然后是云心楼的芳墨姑娘出场。姑娘甚是貌美,头上没有任何饰物,仅在耳朵上戴了两个丁香米珠耳坠,蓝绸子明花薄上衣,蓝色潞绸螺纹裙子,端庄秀丽。她抱着琵琶坐到舞台正中,手腕曼妙轻柔地挑出几个音符,一段旋律“叮叮咚咚”地响起,台下瞬时鸦雀无声,

芳墨气定神闲地弹奏着,并不急着唱曲,一直把一整段旋律弹完,清雅的歌声才响起。

唱完了,她向大家表示了谢意,展示了一下和她的衣服同种颜色包装的新产品,迤迤下去了。

过了几个节目,又是第二轮抽奖。

新品发布完毕,时候也不早了,伙计们鱼贯进入会场,送上一道道美味徽菜。台上,清音坊众乐师开始演奏轻柔的雅乐。

宴会气氛和乐轻松,宾客们纷纷称赞活动有意思。

宴会结束,在场的每个人都拿到两大盒新产品。金属盒外是特制的印有赫连标记的袋子。狄纭的事业经过此次活动开始如日中天,一时间,大江南北都以购买赫连记的产品为尊。

本次活动,连恒的绝代风华和经营智慧充分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让狄纭一颗心更加死心塌地,彻底把素卿比到尘土里。

素卿丫头看着散发着美丽光华的夫人,认清了自己的斤两,回去默默伤心了很久。

诱惑的考验

万历二十八年十月二十。

已是深秋。

木叶萧萧,早由碧绿转为枯黄。此刻,正无可奈何地随那飘忽不定风儿飞落。它们翻卷着,做着最后的挣扎,仍逃不脱坠入尘埃的命运。深秋的树木,却因此获得了自由,一身轻松地站立在大地上,享受着秋日温柔的阳光。

连恒凝望着院中的树木,感叹着时光的易逝,季节的无情。

秋天之后是冬天,很快就是又一年。万历二十九年,这个遥远的魔咒,一下子近在眼前。

关上窗户,连恒准备到街上走走,却见罗妈欢天喜地从外面跑进来。

“小姐!小姐!喜事啊!” 她眉毛上扬,眼睛发亮,笑容像那常开的九月菊,灿烂无比。

连恒猜到七八分缘由,嘴上问道:“何喜之有?”

“刚才在桥头碰到王媒婆,她说帮我打听到一户人家要纳妾,就是那个城西的赵员外。王媒婆她就去说了我们家这一位。哪知道,赵员外的兄弟竟然是在听松阁雅集之上见过素卿样子的,跟赵员外描述了一下样貌。就这么着,一说就同意了!”

连恒喜道:“那王媒婆人呢?”

“我知道小姐要上街,就赶紧先回来禀报,王媒婆她随后就到!”罗妈擦了擦汗,进去倒茶喝。

过了片刻,果然有一个公鸭大嗓门的媒婆来登门说合,未见其人已闻其声。

“狄夫人,大喜啦,大喜啦!”

紧接着,一个上穿金黄团花小薄袄,下穿墨绿洒紫红小碎花百褶裙的中年妇人,从门口一摇三摆地扭了进来。她头上斜斜插了好几根金簪、银簪、木簪,鬓边压了一朵丝绢大牡丹,打扮得真叫一个“花枝招展”。

青苑忙招呼她坐下,奉上茶水。

连恒微笑道:“是王大娘吧?您说说,这喜从何来啊?”

王媒婆眉飞色舞地说道:“城西的赵员外,很想收了罗衣,哦,对了,现在改叫素卿了是吧?不管啦,反正赵员外挺诚心的,他还愿意出一百两银子呢!说只要狄老爷狄夫人没意见,随时可以过门!真是爽气啊!” 那涂得红红的嘴巴说得唾沫星子乱飞,临了还重重拍了下大腿。

“请问这位大娘,他家已有几房妻妾、几个子女?”身后,传来轻柔的女声。

连恒回首,看见不知何时已在身后的素卿。她垂着头,望着地面,看不真切脸上的表情。

不过,问的问题,倒是切中要害的犀利。

王媒婆干懈声:“呵呵,这位就是素卿姑娘吧?赵员外家大房还在,不过年纪比赵员外还大五六岁,是个极不得宠的。原先有一个妾室,如今难产没了。子女目前尚无一个。”

素卿捏着裙带,仍不抬头,顿了顿,继续问:“请问,那赵员外多大年纪?做何营生?是何模样?是何脾性?”

王媒婆“嘎嘎”笑道:“姑娘原来是个精明伶俐的人。赵员外今年三十有三,正当壮年啊。家中有田有地,钱庄里有使不尽的银子。脾气可好啦,经常在周围派粮发米,赈济穷人!姑娘你可放一百个心!就是这模样嘛,怎么说呢?俊俏是谈不上的,但一脸福相,姑娘你跟着保管是享福的!”

“素卿,你看怎样?”连恒征询她的意思。

素卿脸色微微泛红,低着头绞弄着裙带,看起来心思像有些活泛的样子。

“哎呀!还犹豫个啥?多好的人家啊!那大房夫人是个老实巴交,年老体弱的,自是不如你青春年少花朵般的样貌!以后指不准赵老爷专宠着你,还有翻身做正室的机会呢!”王媒婆舌灿莲花,卖力游说。

“素卿,你看怎么样呢?”连恒再次询问她的意思。

素卿抬起头,瞄了眼连恒,又迅速低下去,红着脸沉默半晌,挤出一句话:“但凭夫人做主!”

闻听她爽快答应,连恒顿觉拨开乌云见了青天,不由笑逐颜开:“那好!有劳王大娘传话,就说请赵员外择个吉日来迎接素卿。”

“是!”王媒婆大声应到,然后甩着帕子急急离开。

★★★

没想到,那赵员外竟然是个心急的。当天下午,就托王媒婆带路,捧着银子亲自到了狄家。

正如王媒婆所说,赵员外果真是长得好“福相”!

但见:圆圆的肚子肥猪样, 灰白的脸皮像粉墙,小小的眼睛如绿豆,乌黑的鼻孔朝天长。他个子很矮,身穿一件蓝底团福字员外锦袍,手上戴着几个玉扳指,腆着大肚子晃进来,首先对着连恒和从茶场刚回来的狄纭长长一揖。

“在下赵中秋,见过狄老板,狄夫人!”声音倒很洪亮。

狄纭回了礼,与他寒暄一番,请他坐下喝茶。

连恒见到这位赵员外的尊容,禁不住蹙起眉,担心素卿变卦。

“青苑,你去叫素卿出来!”这边狄纭吩咐道。

等了很久,素卿才姗姗走进客厅,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在狄纭脚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表示她不愿离开狄家。

果然,是变卦了。

“老爷!素卿愿意为奴为婢,伺候老爷夫人!请你不要赶我走!”

连恒和狄纭相识苦笑。敢情这丫头是嫌弃人家生的太“有福相”了?

“你,当真反悔了?”连恒一字一字问道。

“素卿悔了!素卿只想陪着老爷夫人!今日若老爷夫人赶素卿走,出了门我就撞死掉!”

赵员外尴尬地搓着手,一个劲道:“上午不都说好了么?上午不都说好了么?到我家断不会委屈了你,山珍海味随你吃,你这刻要死要活的作甚?”

素卿跪倒在赵员外面前:“请赵老爷开恩!原谅素卿不识好歹!素卿就是不想离开这里!您若非要逼我,素卿唯有以死相对!”

赵员外掏出帕子,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擦泪:“你这说的是啥傻话哩?不成就算了,寻死觅活的作甚?快起来!喏,我把银子还拿回去,你就留下吧!”

说罢,甩袖离去。

家境富裕,人口简单,男主人女主人热衷行善、脾气好,以后说不准还有扶正的机会……这赵家确实是个“好人家”了。却只因男人的外貌不俊,白白失了机会。

连恒和狄纭互赠一声叹息,一起去厨房准备晚餐。

★★★

晚饭后,狄纭叫小厮小叶帮忙打水,准备洗个热水澡,消除黄山雅集后奔波忙碌的疲劳。

前院餐厅旁,有间空卧室,狄纭每次洗澡都在里面。

水很热,让人舒服得有点软绵绵的。水汽氤氲,狄纭把头搁在大木桶的边缘,紧闭双眼享受着水的轻柔和热度。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一个袅娜的人影走了进来。

“阿恒,等不及了么?这几天累了,再泡一会儿。”他闭着眼睛喃喃道。

一双柔荑轻轻从后面搭到他的肩膀上,柔情地帮他捏起来肩来。

他觉得那手特别的烫,手指的感觉也不若阿恒的绵软,忍不住诧异地睁开眼。

一回头,竟然看见素卿站在身后。

半明半寐的烛火,映得她的脸很是朦胧,一抹决绝的神色,夹着脸上的潮红,在烛火中隐现。

“老爷!求你要了素卿吧!不要把我送给那些个矮丑痴肥的男人!”她俯下身,在他耳边娇声哀求。

狄纭身子一僵,尴尬不已:“素卿,有什么话等我洗完澡再说好么?你先出去吧!”

素卿眼神似惶似喜,她移步正对着狄纭,玉手轻颤地解开束衣的丝带。

一瞬间,单薄的裙衣滑落在地,□出一个雪玉般美好玲珑的身子。

她紧紧闭着双眼,将娇弱的身子完全展现在烛火之下。胸前的圆润娇小可人,最上方两点淡红如桃花初开般惹人爱怜。

“老爷!素卿愿以身相许,将自己的一生托付于你。”她含羞带怯地说道。站在木桶前的雪白身子,颤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有一种柔弱的凄美。

他的心跳蓦然加速,觉得水更加热了。

“我,不能要你。出去!”定了定神,他理智地、无情地开口。

“你为什么不要了我?我是心甘情愿给你的!难道我真的就那么差?”她不解的脸蛋泛着红晕。

明明,她很年轻,很漂亮啊!哪知猫儿不偷腥?哪个男人不喜欢新鲜漂亮的女人?为什么他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想到连恒正在房里等他,他的心彻底静了下来,语气更加冰冷:“我已经有妻子了,我娶了她,就要对她一心一意。何况你也知道她待我极好,我怎可要你,让她伤心?快出去,免得大家难堪!”

他字字铿锵,惹得素卿悬泪欲泣。她不顾一切地俯身,一把搂住他的肩:“我又不是要做大房正妻!怎么会伤她!让我当你的妾不好吗?”

看来,怎么讲,她都不会明白的。

狄纭一咬牙,甩脱她的搂抱,猛然从水中跃出,捞起衣衫把湿淋淋的身体裹住。然后,捡起她丢在地上的衣服,给她披上:“素卿,此生我永远都不会纳妾。你不是我的妻子,阿恒,才是我的唯一。所以我不会碰你的!快出去吧!”

素卿泪流满面:“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喜欢你啊!我脱光了给你,你都不要吗?!我愿意把这整颗心都交给你,你却这般无情!难道,你真的一点也没有看见我的好吗??”

狄纭叹口气,冷着脸走到门边:“如果,我对你仁慈,就是对阿恒的残忍。我喜欢的是她,真的不能伤了她!你的终身,我会慎重安排的!”

他推开门,大步流星地离去,留给一个她冷酷无情的颀长背影。

素卿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泪滴在木桶的边沿,一滴……又一滴……混入那余温仍在的水中,不见踪迹。

★★★

“话说,陈世美原来在乡下足不出户做书生时,不算是个真正的男人,因为他没有经历过诱惑的洗礼。后来,他在京城高中了状元,见了公主,终于成长为男人。不过他抵御不了权力与美色的诱惑,所以只能成为男人中的坏男人。而我的老公,却是真正的好男人!”

连恒见到浑身湿漉漉的老公,心知有异。待狄纭主动说了刚才的事件,她连日缠绕在心中的阴霾终于被驱散了。抱着狄纭,她开心地表扬着他、

其实,想早些把素卿送走,就是怕老公禁不住引诱。

如今,事实证明,若干年前在湖畔草地上就能够顽强抵御女色的狄纭,依然是好汉一条!

琴音传心语

拥有一样珍稀的宝贝,总不免会提心吊胆;但一旦发现真有小偷来,那珍宝居然有自动防盗功能,确保自己安然无恙,还是很令人激动的。

连恒看着身旁坦然沉睡的老公,心里很欣慰。其实,早在当年遭遇“十度春风”时,就知道他比常人意志力更强。这样的男人,古今少有,有人想去偷、去抢,也是正常。

不过,尽管很认同小偷的眼光,但只要一想到有偷儿在自己家里蹲点,心里还是像吞了绿头大苍蝇般很是不爽。

好在,另一样更容易得手的珍宝,出现在小偷的视线里。

★★★

十月二十一。晴。

午后的阳光掠过屋外高大的紫荆,将温柔的光线投射到连恒的书房里。

连恒捧着清茶,享受着这秋日难得的静谧。

昨晚素卿孤注一掷的纠缠宣告失败,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狄纭到清音坊去了,他和姨母陆巧巧商量,先把素卿送到坊里住段日子,以后再慢慢帮她择个称心的夫婿。家里众人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都察觉到气氛的诡异,说话、做事皆很小心,不若平日喧哗。

家里安静之极,只能听见风起叶落的声音。

就在这一片静谧之中,蓦然,听见一声悠远的琴音。

继而,琴声铮铮然漫延无边,如千骑卷平冈,如横风扫急雨,宛然如筝,不知何曲。

连恒出房细听,乐音是从院门方向传来,遂循着声音,走出院子。

却见家门对面,苍松林前,一个黑衣男子抚着古琴,随地而坐,其色凝冷,其发飞扬,其态潇洒,其音高亢。男子周身似有气流涌动,背后松针阵阵陨落,似是以内力催动琴音。

一曲既终,男子抬眸扫了眼立在门口的连恒,调整了下呼吸,又奏起一阕新曲。

这一次,曲调却是柔和之至,似是朝露暗润花瓣,晓风低拂柳梢,宛若一人独立洲头,愀然远望,轻轻叹息,情丝缠绕。

琴声,飘溢出相思之人隐秘的情愫,仿佛复活了春雨的柔意,夏日的热情,滋润这秋天浮躁的心绪。

连恒静静看着他,倾听着他的心语。这么多年,他青涩不再,鲁莽不再,这般执着,这般长情,真是让她刮目相看。

琴音终了,他怡然起身,背着琴向她走来。

及到眼前,他定住脚步,冰眸中露出笑意:“可欢迎我来访?”

“雷师弟首次光临寒舍,连恒欢迎之至!相信你狄师兄更会欢喜无比!”她粲然一笑,说着客套的外交辞令,只当看不见他渴望的眼神。

多情却被无情恼。他的目光瞬间回复漠然,淡淡看她一眼,大步进了院子。

★★★

他,所为何来?

连恒看见他傲然向前的背影,猜不透他变幻的心思。

狄纭不在家。连恒叫罗妈送上香茗和点心,又命青苑到书房把她的古琴送到客厅。

“听闻师弟雅奏,连恒一时技痒,也想弹奏一曲。还请雷师弟指正。”她决定也以琴言志,阐明自己的态度和心意。

有时,话不必说得太明。

琴声袅袅响起,是那首著名的《流水》。技法娴熟,清越悠扬,浩荡的情怀在指尖流淌,宛若流水之洋洋,深邃空灵,柔内有刚。

高山流水遇知音,感谢你的一番情意,但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的心中,早有良人驻进,希望今后能坦荡相对,浩浩然无私情。

连恒专注地演奏,期待雷奔能明了她的心意。

蓦然,一声悠长、高亢的笛音响起,与她的琴声两相和鸣。

她心中一喜,定住心神,和那玉笛一起奏出江海临风、空旷风吟之豪情。

异世华年,静视苍穹,问谁能笑傲?谁能逍遥?

缘起缘灭,因果相续,问欢愉谁喜?悲寂谁恼?

若梦浮生,聚散离合,山长水阔,天荒地老,愿如迢迢流水,与君暮暮朝朝。

★★★

古琴的真义,不在于技巧,而在于心境的天人合一。

一曲《流水》,回肠荡气,连恒和狄纭奏出最后一个音符,相视一笑。

袅袅余音中,雷奔久久无言。

狄纭收起玉笛,笑问:“雷奔你什么时候来的?”成家七八年了,这还是雷奔第一次登门拜访。

“雷奔冒昧前来,师兄——你可欢迎?”他轻轻转动手中的瓷杯,淡淡问。

“当然欢迎!我们师出同门,本来就应该长相走动。这些年,确实有些生分了。”狄纭端起陶茶壶帮他把瓷杯蓄满。

雷奔默然喝了口茶,悠悠道:“我是来教素卿姑娘弹琴的。上次在听松阁,我和她说好了的。不过师兄若反对,也没什么打紧。喝完茶,我即刻离去。”

“教素卿?”狄纭眼睛一亮,面上流露出狂喜之色,“好啊好啊!素卿只是暂时住在我家,跟我毫无关系的,随时欢迎你来!”

他扬声道:“青苑,麻烦你去把素卿姑娘叫来!”

★★★

素卿被青苑好不容易从房间挖了出来。

她看到狄纭,心里又羞又怨,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看到连恒,更是羞愧得连冷汗都渗出来,赶紧低下头去,连请安都忘记了。

“素卿,雷奔公子是来教你弹琴的。”连恒见她局促不安,开口说明。

素卿飞快地抬头瞥一眼雷奔,想起那天的情景。

这位公子,竟然不是开玩笑啊。

她从茶壶中重新倒出一杯碧绿的清茶,双手奉上,感激地说道:“多谢公子!请喝素卿的这杯拜师茶。”

雷奔一手接过,点头谢了。

“雷师弟教琴,我们就不必在此凑热闹啦。纭哥,我们到后面去吧。”连恒含笑看向狄纭,准备离开。

“我难得来,你们就这么急着离开么?”雷奔的目光投向连恒,带着复杂的情绪。

狄纭微笑道:“哪里?阿恒,我们就一起留在此吧。雷师弟的琴是师父亲传的,集琴艺与武功为一体,若用十成内力催动,可伤人于无形,极是风雅奇特,一般人可是见识不到的。”

许是被狄纭夸得高兴,雷奔忽然展颜道:“我教素卿,怎可教她伤人无形的东西。只是教她用以自娱罢了。”他笑起来,古铜色的脸和雪白的牙齿对比分明,显得那笑容特别灿烂。

“刚才二位雅奏之默契,真是让人艳羡。我再奏一曲吧。素卿,你得留心细看。”

他抚上琴弦,奏了一曲《渭城曲》。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唐代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是一首表现送别的著名诗篇。《渭城曲》的音乐能够紧密结合诗句,将诗中依依惜别的真挚感情作了深刻入微的表现。

雷奔凝神抚奏,琴音之韵,犹如王维之诗:空灵、静谧、深远、彻悟。

曾经,情愫像被偶尔惊动的一粒种子,唤醒了灵魂的冬眠,从此心湖中拂起春风连绵。如今,从音乐的灵感里,彼此心照不宣,从此将放下这段执着,这段痴迷,仅以此曲,作为最后的纪念。

连恒静静凝望着他,曾经对他的怨念,对他的顾忌,全部烟消云散。

她长舒一口气,悄悄握住狄纭的手,绽出一朵欣喜的笑容。

★★★

雷奔一曲弹毕,见到狄纭和连恒十指相扣,虽说已经准备彻底放弃妄念,但心中还是不免黯然。转头看见那素卿托着红红的腮帮一副陶醉的样子,嘴角不由牵出一抹笑意:

“素卿,你可否抚奏一曲?”

素卿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地说道:“公子,你知道的……我……从未学过……一窍不通。”

连恒一笑:“雷师弟你慢慢教吧。我和你师兄去厨房弄点好吃的来慰劳你。”

“谢谢!”他恢复冷傲,“冰冰有礼”地颔首。

素卿见老爷夫人离开,长长出了口气。

经过昨晚的事,她对狄纭已经死了心。一个上午,她都在房里苦恼着以后该怎么办,却始终没想出个一二三。正在怨恨上天不公之际,她再次见到了这位冷漠不羁的公子。

偷觑着他清瘦高傲的面庞,她的脸开始发烧。这位公子,难道看上她了?否则,怎么会纡尊降贵,亲自登门来教她学琴呢?

但是,他看她的目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呀!还不如以前那买珠宝的罗老爷见着她时的痴迷。当初,若不是罗老爷家财散尽,她何至于被卖掉,最终沦落至此?肯定早就成了罗老爷的妾室了!自己昨天的表现简直像个豪放的娼妓,偏偏人家理都不理。真是伤心啊!

她叹了口气,忍住流泪的欲望,端了凳子挨到雷奔身畔,垂首坐下。

“你先仔细看看琴的样子。”耳边传来他波澜不惊的声音。

她仔细看了看,觉得跟以前看过的差不多,数着琴弦,随口问道:“公子,为什么这琴是七根弦呢?”

“传说琴为伏羲氏、神农氏所造。当时琴身是以独木所成,琴面系有七根弦,弦用那细绳子系住,拴绕于弦轴上。后世之人就一直延续下来,所以故称‘七弦琴’。”

素卿听不太懂,但还是接话道:“就七根弦,能弹出这样动听的乐曲,真是神奇啊!”

“这琴虽只有七根弦,但一弦多音,音域宽广,借助面板上的十三个琴徵,可以弹奏出许许多多的声音,音色含蓄而深沉,古朴而典雅。所以‘琴、棋、书、画’,是以琴为首的。”

她茫然地看着他,一点也没懂,但他说完了,她还是应景地露出崇拜的笑容。

雷奔以为她听懂了,继续道:“我学琴,是为了习武。但女子学琴是为陶养身心。琴诀有云:鼓琴时,无问有人无人,常如对长者;掣琴在前,身须端直,安定神气,精心绝虑,情意专注;指不虚下,弦不错鸣,不视右手,只闻其声;目不别视,耳不别听,心不别思,乃得琴之旨焉。”

素卿彻底被说晕了。

“公子,我很愚笨的,你,一点一点教我,行么?”她绽出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请求。

★★★

狄纭准备留雷奔吃饭,差了田婶到街上买菜了,厨房里只剩小夫妻二人。

“雷奔第一次来我们家,总得好好招待的。”他用盘子盛起柜子里的点心,柔声道,“不过,我不以为,他来这里就仅仅是为教素卿学琴。”

“那,你以为是什么?”连恒知道他想说什么,故意让他说出来。

“他可能是借教素卿弹琴的机会,光明正大来看你。”他声音低沉下来,“我了解他,他想要的东西得不到,会一直惦记着的。”

“只要他不再把我掳走,我倒不担心他惦记。”她婉然笑道,然后贴到他耳边,“怎么,难道你不信我?”

他正色道:“我当然信你!”

她眼眸转动,露出小狐狸般的笑:“那么,你是在吃醋么?”

他点点头:“心里是有些不舒服!但他终归是我的师弟,也不能老死不相往来,伤了师父的心。”说着重重一叹。

她环住他的腰:“那个素卿一心想嫁你,我都没乱吃飞醋,你呢也就免啦!彼此信任,好日子才会长久。”

他抿着唇点点头,渐渐露出笑容。

吾心不能归

这晚,雷奔留下来用了晚餐。

素卿一直在旁察言观色,殷勤伺候。

一餐饭吃得也算和睦温馨、其乐融融,雷恪老爷子若在场见了,必会为小一辈前嫌尽释、团结友爱而老泪纵横。

临走时,雷奔同学扬起那招牌式的浓眉,问他的亲亲师兄:“我今日就住在这县里,若明日再来,狄师兄是否一如今日这般欢迎?”那幽黑的冰眸紧盯着狄纭,看似冷峭无波,却隐藏着一抹复杂的意味。

狄纭平静地一笑:“只要你是为素卿而来,我随时欢迎!”他直视着雷奔的冰眸,语气温柔却坚定。特意强调了“素卿”二字,潜台词是:若你为我老婆而来,自然是不欢迎的。

雷奔回首看向双颊做烧的素卿,缓缓扯起嘴角:“那么,我们明天下午见!”

素卿红着脸,声若蚊蚋:“公子慢走!”

雷奔点点头,转而凝向连恒,眼神莫测。

璀璨的灯火下,连恒的小脸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意态婉约,娇俏妩媚,别有一番动人韵致。她看着他,眼波沉静,刻意忽视他的复杂情绪。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深深凝望她良久,他转眸对狄纭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狄师兄好福气!雷奔告辞!”说罢,大步离去。

狄纭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俊逸温雅,淡然恬静,一如往昔。

唯有眸中一闪而逝的心痛,泄露了他的忧虑。

待素卿退下,他一把拉过连恒,紧紧拥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他默然叹息,用下巴缱绻地顶着她的头顶,抑制不住心中的醋意。

“放心,我是你的妻,永远不会随别人离去。”她看透他的心思,低低安慰。

★★★

翌日,因为雷奔要来教琴,素卿被送到清音坊的计划暂时搁浅。

午饭后,茶场的黄管事请狄纭一同去洽谈生意。狄纭原本是在家等雷奔的,见黄管事亲自来请,只得随同前往。

二人前脚刚出门,雷奔就背着琴来了。

难得的,他换了件银色的织锦长袍,显得比往日更加英姿勃发。

连恒出来打了招呼,便回到书房,把客厅让给雷奔和素卿。

醉翁之意不在酒。不到半个时辰,雷奔草草结束古琴教程。

“素卿,今日就学到这里,你马上把我刚教的一段练习练习。半个时辰后我来听。”说着,他起身,理了理衣襟。

“是!公子!”素卿一心讨好雷奔,低眉敛目,认真练习。

雷奔“嗯”了一声,离开客厅。

身后,断断续续的琴声即刻响起,磕磕绊绊,不成曲调。他皱了皱眉,往后院走去。

★★★

后院书房里,连恒正在整理自己平时信手涂鸦的诗词。

看着那些诗稿,她漾起自嘲的笑。原本,对古典诗词是并不擅长的,重生后,连正请来夫子悉心教授,如今也能写上几句不成章法的东西。

一阵风儿吹进来,顽皮地将最上面的一张手稿卷到门外。

门口,信步而来的冷漠男人俯身拾起,低低地念出上面的句子:

“落日西下兮,黯黯然销魂。

新人如玉兮,幽幽然来依。

此心向月兮,世事莫能测。

寒鸟闻讯兮,旋飞作啼悲。

江海滔滔兮,呜咽不胜哀。

岁晚衾寒兮,空庐愁成堆。

深宵不眠兮,情怀可奈何?

从此萧索兮,吾心不能归。”

那是素卿甫出现时,心绪烦乱之作。

她起身,走到书案一侧,对上他略带讶异的深眸。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的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惊艳之色。

因是居家,她妆容清新,鬓发间只斜插一支白玉瓒凤钗,配白色珍珠小耳环。一袭粉蓝色无花紧身宽袖上衣,一条乳白烟罗同色散花裙,腰间用嵌金丝乳色软烟罗随意系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显得体态修长,姿容秀美,于随意间显露出气质的卓尔不凡。

“雷师弟怎么闲逛至此?”她打断那暧昧的凝视,轻声开口。

他也不答,又看了纸上的句子一眼,眸子里浮起一抹怜惜:“新人如玉,深宵不眠。清雅出尘如连恒,也有世俗女子的忧心么?”

那日在听松阁,他见她再三把素卿往自己这里推,就看出了她隐含的心事。他,是希望她快乐无忧的。

“连恒本是俗人,自然无法免俗。小女子的小烦忧罢了!”她启唇微笑,“雷师弟不好好教琴,可是会伤了那玉人之心的。”

“玉人让你伤心,我伤她又有何妨?”他轻哼一声,满脸无所谓。

“她身世飘零,也是可怜之人。若能幸遇良人,我心才能安稳。”

说到“良人”二字,她抬眸凝望着他,眸光闪亮,充满暗示——良人何在?近在眼前。

果然,他的冰眸瞬间融化,燃起狂喜的火焰:“你现在,对我可是大有改观?”

他走近,满眼期待。

“是,你已非当年。”她柔声肯定。

他的脸上现出罕见的温雅神色,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低低道:“谢谢!”

亲密接触来得猝不及防,仿如一道电流穿过全身,心神恍惚间,她竟然忘了挣脱。待她清醒过来想挣开,已被他的手握得死紧死紧。

“放开好吗?罗敷有夫,使君有妇。”她仰起脸,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不放。”他轻声但无比坚定地回答。

“放开!”她用力挣脱,却被他一把拉入怀中。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和狄纭清爽的味道不同。

“我已经有夫君了!他是你父亲的徒弟,你的师兄!”她定下心神,指出事实。

“我知道,我知道!”他拥着她,喃喃低语,带着焦灼,带着痛楚,“忘不掉你,夜夜想你,我知道我不应该……可是,就像你所写的,深宵不眠兮,情怀可奈何?从此萧索兮,吾心不能归……”

他的吻印在她的额上,唇边。最后,他不顾她的踢打,按住那顽强挣扎的小脑袋,强迫她与自己唇舌相绕。

她咬紧牙关,抗拒他的强悍。他却不管不顾地用唇舌进攻,狂热,猛烈,缠绵,带着生离死别的炽烈。

很久很久之后,他挫败地松开她,看着她的脸上浮现恼怒的红潮。

“你就这么坚决不让我碰你?”他很是沮丧。

“如果,以后你的妻子顺从了爱慕她的其他男人,你作如是想?”他的心意,她不是草木,不是无察觉,不是不感动。但他,也该学会换位思考。

他冷着脸,不言不语。

“我已为人妻多年,平生最大愿望,便是与你师兄长相厮守。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应该尊重我的意愿,考虑我的处境,你说是么?”她温柔地望着他,倾诉着心语。

他静静的聆听,沉默代替了言语。只能用假装不在乎的表情,掩饰双手微颤泄露的伤心。

“……以后,不会了。”

他静默许久,冒出五个字。

宛如心碎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

雷奔匆匆地走了。

素卿依依不舍地凝望着他的背影,只恨自己没有立场说出挽留的话语。

连恒独自坐在书房,感受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渐渐黯淡下去。

晚上,狄纭回来,状似随意地问起今日教琴的情况。她大略说了下,隐去了书房中的一段插曲。

没说,是因为,毕竟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不想徒增他的忧心。

★★★

翌日是十月二十三。阴。

狄纭这日无事,下午在前院大天井中练剑。连恒在廊下观看,但见剑花闪动,如同漫天繁星,驱散天空的阴霾。

一套剑法练完,他收住剑,忽见门口立着一个背着古琴、面色凝冷的黑衣男子。

“雷奔,你来啦?”狄纭展颜招呼。

雷奔淡淡点头,眼神幽暗,隐隐透着落寞寡欢。

“来,进屋先喝杯水!青苑,去叫素卿出来!”狄纭热情地说道。

那边素卿闻听雷公子来了,立刻小鸟般从客房里飞出来。

雷奔面无表情地在客厅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

“今天,我不是来教琴的。狄纭,这里是三百两。以后,素卿归我。”他冷然望着他的师兄,开门见山,“你若是没有意见,就把银子收下!”

连恒在旁闻言一怔,探询地看向他。他的深眸却如千年古井,不见一丝涟漪。

“你要素卿?啊,当然没意见!”狄纭听到这天大的喜讯,就差手舞足蹈了。

他欢喜地看了妻子一眼,竭力保持着平静的语调:“雷奔你喜欢素卿,直接带走就是,拿银子来,太见外了!我不能要的!”

雷奔挑眉道:“那怎么行?我不沾人便宜!口说无凭,你收下银票,写张字据,我们两清!”

见他一板一眼的,狄纭也无可奈何,只得叫青苑去拿来笔墨,写下字据。

雷奔接过,瞄了一眼,冷然道:“行!从此,素卿就是我的侍妾了!”

狄纭笑道:“当然!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了!”超烫山芋甩掉了,心情好舒畅啊!回首看一眼妻子,妻子依然是沉静温婉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素卿站在一边,如在梦里。

这个雷公子,比那个赵员外不知好了多少倍呢!就是和狄纭老爷相比,也不逊色呀!他虽然有点冷漠高傲,但哪家有钱子弟不是这样呢?偷眼觑着雷奔清瘦冷峻的面庞,她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雷公子,真的很英俊呢!她呆呆地望着雷奔,幻想着雷府的模样,狄纭连叫三声,她才反应过来。

“什么?老爷?”

“素卿!你去收拾些随身东西,马上和雷公子走吧。”狄纭催促道。早走早安生啊。

“是!”素卿抿嘴一笑,对狄纭福了一福。

“慢着!”雷奔冰冰地开口阻拦。

素卿一愣。狄纭亦不解地看着他。已经,成交了呀!不得反悔的!

雷奔瞥一眼狄纭,缓缓扯出一抹戏谑的笑意:“放心!我不会退货!买素卿的事,我尚未回去禀告父亲大人,不知他老人家的意思。如果他不反对,我明日来带素卿回东临溪。如果他反对,我就让素卿住在外边。”

话亦在理。

狄纭点头道:“行!素卿,那你先回房吧。正常收拾一下。明日等雷公子的消息。”

素卿本以为即刻就能离开这个让她尴尬别扭的地方,闻听此言,很是失望,垂下头道:“是,老爷!”

雷奔扫了她一眼,吩咐道:“素卿,你从此是我的人了。先去拜谢一下你老爷夫人这段日子对你的照顾!”

“是……公子。”素卿低声应了,走到狄纭面前,屈膝一福:“老爷,您是好人,感谢老爷的收留!”又对连恒行了礼:“谢谢夫人!”

雷奔冲狄纭点点头,道:“那,素卿先在此暂住一日,我就告辞了!”

“吃了饭再走可好?”狄纭挽留道。

“不必。”雷奔摇头。他走到一直默然无声的连恒面前,低低道:“玉人已去,以后莫再深宵不眠。且让我从此萧索,心不能归。”

连恒一震,对上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的无奈痛楚,历历清晰,让她的心,也开始漾起丝丝缕缕细微的、真切的痛。

“我走了!”他丢下话,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给她留下一个萧索寂寥的背影。

曾经,她确实有过利用他来解决素卿的心思,但终究没有付诸行动。她不够自私不够狠,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痛苦上的事,她做不出来。

但是,他却主动去做了。

从此,她欠了他。没有该与不该,无关爱与不爱。

只盼望他,尽快能够释怀。

冬日归故里(一)

万历二十八年十月二十四。

一夜之间,天气骤然冷了起来。

迈进冬天的门槛,树上的叶子在一阵寒风之后,全部离开生命憩息的枝头,四下散去,寻找着各自的新归宿。树干和枝条抛弃了深秋最后的颜色,叽叽喳喳的麻雀也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失去了春夏秋赤橙黄绿的斑斓衬托,初冬的天空呈现出单调的灰蓝的色彩。

这是很热闹的一天。吃过早饭,连恒觉得身上寒意瑟瑟,便回房换了夹棉的裙装。刚穿戴好,就听罗妈来禀报:“小姐,吉祥来了!”

“吉祥!是爹娘叫他来的么?”连恒赶紧出去。

前厅里,连家的小厮吉祥正在和狄纭叙话,见到连恒,忙过来行礼请安:“见过小姐!”

“一大早赶来,家里有什么事情么?”连恒有些担心。吉祥很难得来这边的。她一般半月回一次娘家,每次回去,家里都是一片和乐,爹娘和妹妹三人过得甚是美满。

吉祥道:“禀小姐,是这样的:原先老爷说不给二小姐做五周岁生日的,今个又改了主意了,日子就是明天了。他怕你们安排事情,所以一早叫小的来通报一声。明天中午在家里办酒,所有亲戚朋友都会来的。”

连恒舒一口气:“是阿清过生日的事啊,吓我一跳。原本我就准备明天回家的。”

自苏彩云一案后,连正很珍惜现有的平静安宁的生活,于落英也开始注意与丈夫相处的方式,两人倒日益融洽起来。连清,便是连正和妻子在大女儿出嫁两年后生的孩子。小女孩长得甜美可人,全部集取了父母容貌的优点,就像年画里的女仙童,真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连正喜欢得要命,连恒每次回去也都给她买许多吃的玩的东西。

“爹准备请多少人啊?”

“十二桌!”也就是说,请来了一百来人。

“在家办酒,这么多人要招呼,还不把娘累坏了?”老爹喜欢摆排场的毛病还是没改啊,至于请来百把人把家里挤得水泄不通么?

“明天我们一早就过去帮忙。”狄纭婚后对岳丈还是很恭敬孝顺的。

吉祥笑道:“姑爷去了,那老爷夫人自然是高兴的!”

连恒拿出两串钱给吉祥道:“赶紧回去禀报老爷吧!”

吉祥谢了赏,一溜烟回去禀报了。

★★★

这厢吉祥刚走,玄冰门又来了两位穿白衣制服的中层干部。

一个是个面容清矍的白衣中年男子,狄纭称他为“骆坛主”,一个就是那个圆乎乎的白衣姑娘小祝,如今似乎已身为人妇了,但除了发型有所改变,依然是圆圆的脸,圆圆的身材,圆圆的胳膊,满脸乐呵呵的。

他们跟连恒打了招呼,直接对狄纭禀明来意:“公子!又要到年底了!这是今年分给你的花红。”小祝捧上一个银色石榴花包裹。

狄纭推拒道:“我已远离江湖久矣,你们不必年年分花红给我啊!再说我经营茶场,并不缺钱用!”

骆坛主正色道:“这是两码事!我们门里的钱你为什么不要?玄冰门的产业是大家的,每年我们都要平分的。公子你虽然不做门主,但还是赫连大哥的儿子啊。这些财富都是他老人家带领大家创下的,不分给你怎么成?”

“就是!就是!”小祝频频点头,“去年你都没收,回去李大门主狠狠训斥了我一顿,说我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办不好,想活活把他气得更瘦!这回他下了命令:去年的、今年的,全部得让你收下,否则我和骆叔叔全部就地免职!还要被罚到咱们开的酒楼里去端盘子、抹桌子!”

狄纭蹙眉,这个李菩提,还是这么个古怪性子。

骆坛主劝道:“被罚倒是事小,我们来一趟也不容易。门里正在搬家,把总部搬到和扬州一江相隔的z城了,事务繁杂得很。公子别耽误我们时间了,快快收下吧!”

“Z城?”连恒忍不住出声。是她前世的家乡呢!

“是啊!就是z城!小祝打开包裹,拿出一张房契:“这是李门主给你在z城买的房子,他说按你这边房子的样式都给你装修好了,你有空时可以过去住住,顺便到总部看看我们!门主他还说,那z城钟灵毓秀,风景怡人,曾经是梁朝什么太子编什么书的地方,还说三国时刘备在那里什么甘露寺招过亲。总之是个好地方啦,适合你带夫人去小住的!”

“好好的,为何把总部搬过去呢?”狄纭不解。

骆坛主叹口气道:“李门主和赫连门主感情很深啊。如今赫连门主跟着一位高僧转投到z城金山寺去了,李门主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把总部搬过去。再说那里确实不错,比我们原来在黄河边那旮旯水土好。”

金山寺?高僧?

连恒一愣,狄纭也觉得耳熟。继而,两人同时忆起,多年之前,小树林外,荒山之前,那衣袂飘然,仿佛从天而降的老和尚。

是他的灵药,使她合理的重生,如同和阎王演了一出双簧。

——“大师救命之恩,连恒感激不尽!不知大师如何称呼,宝刹何方?”

——“老衲之名不足挂齿,八年后,如果你有空游江南金山寺,我们自会再相逢……”

金山寺,宛如一个神奇的时空标志。连恒心中百转千回,那日死而复生的经历,又一幕一幕在脑海中想起。

“我爹……到了金山寺?”狄纭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那赫连老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一年只肯接见他这个亲儿子一次,如今算来有九个多月没见到他了,竟不知他已经追随高人到金山寺去了。

“是啊!所以,公子你收下这些东西吧。我们得抓紧时间回去帮忙!告辞了!”骆坛主抱了抱拳,带着小祝匆匆离去。

狄纭跟上去,把他们送出门,然后回来把这些财物都交给连恒保管。

连恒拿过那张房契仔细看了一遍,怔怔无语。

万历二十九年,就快到了。似乎,冥冥中一切早就注定,该来的,已经来了。

★★★

下午,雷奔如期而来。

他风尘仆仆,眼泛红丝,有些疲惫地对狄纭道:“老爷子果然不同意让素卿进门,没头没脸骂了我一顿。”

狄纭闻言心中一紧,定定看着他,等待下文。

雷奔嗤笑道:“放心,银子都付了,哪有退货的理?我来,就是带素卿走的。你知道这城里有一处我名下的房子,虽然不大,但也很精致舒适,就让素卿住在那边吧!”

连恒轻轻端起茶壶,亲手给他斟了杯茶水。

他接过,低低道谢:“谢谢……二师嫂!”

二师嫂。

是的,终其一生,她都只愿意做他的二师嫂。

她抬眸歉然地看着他,沉默无语。

什么话语,都是苍白无力,都无法偿还她欠他的人情。

察觉到她的淡淡忧伤,雷奔无声一笑。

这,就是他所希望的呀。希望自己为她做一件事,让她始终惦记着他的好,不至于——从此把他彻底忘个干净。

自很多年前那一日一夜的接触后,他就刻意把有关于她的记忆封锁在心的最底端。不轻易去回想,不轻易让那份美好的感觉延伸成更进一步的思念,进而泛滥成灾。

可是,往事历历,想忘也难以忘记。他还记得,那一夜,在外公家开的客栈里,他抱着她倾诉衷肠,她一直闭着眼睛,装作沉睡不醒。其实,那卷翘微颤的睫毛,早就泄露了她的心情。她的身子那么温热柔软,玲珑有致,抱在怀里他几乎把持不住自己。可是,他不想毁了她,让她真的恨他一世,所以,他毅然放下了她,强迫自己离开她的床,她的房。

那一夜,宛若春夜迷离的梦,至今,只能放在心中低迥浅尝。他不是不想要,不是不想拥有,可当年早已失了先机。既然,明知道终是无望,自然是封锁住所有,斩断情丝,不让自己继续去作无谓的渴望。

但他,还是奢望着:在她的心底,有属于他的一个小小的位置。这么多年,她一直过得很好,没有需要他出力的地方。直到云暃满月那天,司徒海鱼强塞给狄纭一个小妾,他才看见了她脸上刹那的不愉。他知道,也许,他可以帮上忙。

他啜了口她亲手倒的茶,暗暗嘲笑着自己的小小私心。

什么时候,雷大少的要求竟然可以卑微至此?

★★★

素卿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跟着雷奔走了。

临行前,连恒送了她一套虎睛石首饰以作贺礼。

“以后,好好侍候雷公子。”

“素卿知道。”她艳丽的脸庞容光焕发,有着“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喜悦。

是晚,雷奔在自己宅子里摆了酒,邀了狄纭在内的几个熟人,又请来云紫星做见证,算是正式昭告天下,他又添了一房新宠。

★★★

狄纭在雷奔外宅里赴宴之际,陆巧巧来狄家打探情况。闻说素卿不去坊里住,另有出路了,也很高兴。

一起用了晚饭,连恒留陆巧巧喝茶叙话。

陆巧巧捧着小瓷盅,斜卧在贵妃榻上,感叹道:“这男人三妻四妾,自己是开心了,却不知道女人心里的苦!不管是妻是妾,哪个女人不愿意得到男人更多的垂怜?女人多了,是非自然就多了。以后三郎那小子再敢带女人回来,早点告诉我,我来给你解决!”

连恒笑道:“这次也不是纭哥他要纳妾,是朋友强送的。他也很困扰呢。”

陆巧巧叹道:“唉,女人跟牲口似的,被送来送去,也是可怜。”

“是啊!所以我就不忍随便把那丫头解决了,总觉得她也是可怜人,希望能找个条件、人品都好些的。”

“阿恒你就是心善。三郎也是老实孩子。我是对男人没兴趣了,只希望你们小两口恩恩爱爱的过一辈子,不要有第三个人夹在中间生事!”

“姨母大人尽管放心!”说话间狄纭推门进来。

连恒起身迎道:“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雷奔喝得大醉,被云师兄架进洞房了,有新妇在里面伺候着,我们也就散了。”他简单地解释了下。

陆巧巧拍手笑道:“人家那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早些回来也是应该!我也不留下打扰你们了!”

说着出去喊她带来的侍女:“玉笙,我们回去吧。”

狄纭连忙喊小叶跟出去护送一程。

★★★

待陆巧巧走后,狄纭笑道:“老婆!家里终于清净了!这段日子,我天天都担心你误会我!”也担心,有人想趁机勾引自己老婆。好在,阿恒处事得体,没有乱吃醋,没有乱生气,也没有乱报复,一切矛盾都被她很好的化解了。

他欣赏地凝视着她,温柔的眼眸水漾晶灿。就是这醉人的温柔挚爱,轻易地让原本不再相信爱情的她,此生再次沦陷。

“纭哥,我们好好过日子,千万别为其他人再浪费时间精力了。”她走上去,环住他的腰,带着深深的依恋,把脸埋在他胸前,“你还记得么?有相士说,我只能活到二十多岁。后来中了莫笑天的毒,爹给我请来好几个名医调养,都说我活不到十年,正印证了相士所言非虚。不知道,我们的好日子还剩多久了?”

狄纭将她紧紧地拥住:“那些话,我一直记得,所以这些年一直定期请名医来为你诊治,可是,都说你身体虽然有些气血两虚,但并不严重,身子基本算是康健啊!也许那相士没有真才实学的,他的话做不得准。”

她心中一酸。

她知道,那些话不是相士说的,是阎王。

——“你二世姻缘未散,前世又阳寿未终,唉!实在是麻烦!”

——“只得将错就错啊!现在一切都打乱了。你和王保国以及女鬼小素的恩怨纠葛,都会在万历二十九年了却。”

——“欠你债的两个人,会在长江运河交汇之处等你。那里,是你前世的家乡,还记得么?”

——“到时候善恶有报,你就会回到该回的地方。”

——“天意啊……”

已经死过两次了,第三次,真的就是明年么?

和小素的恩怨已经提前了结了,明年,就快来了。如今,赫连玄都出家出到z城的金山寺了,玄冰门甚至帮他们把z城的房子都安排好了。

那长江运河交汇处的灵秀城市,就是她前世的家乡。

命运之神的巨手,正一步一步把她往那既定的人生轨道上推……

“唯爱门前双柳树,枝枝叶叶不相离。”她抬头,深情地凝望着他,念起一句唐诗。

几乎要溺毙在她的温柔眼波中,他呆了半晌,轻声回应:“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她的心一颤。

他啊,选错了句子呢。接下去两句,正是那千古悲吟——“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此恨绵绵。

无绝期。

会么?

她,真的会离开狄纭吗?

会有——奇迹出现吗?

冬日归故里(二)

翌日,是妹妹连清的生日。

连家张灯结彩,充满喜庆的气氛。不到中午,宾客就陆续到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来宾中既有富商巨贾,也有官场要人,显现出主人连正老爷的交际广泛。

此时,连家几间厅室里,人头攒动。 宴会还没有正式开始,宾客们品着茶三三两两闲聊着,主人连正应接不暇,忙得不亦乐乎,在各贵宾群中往来穿梭。而宴会的主角——连清小小姐则在后面闺楼里打扮。

连恒带着礼物来到自己曾经住过十六年的小楼,看到五周岁的连清小美女正在梳辫子。

“阿恒,你看看这小丫头,才几岁啊,辫子重梳了三次才满意!跟你小时候一样,小人精似的!”于落英看到连恒来,笑呵呵地“告状”。

连恒过去捏捏妹妹粉嘟嘟的小脸蛋,打趣道:“小妹,你已经够美的啦!芍药不及你美,樱桃不及你红,再打扮下去,人家女娃娃都要伤心死了。”说着递上礼物,“生辰快乐!”

连清撅着红艳艳的小嘴:“人家要像姐姐你一样美!你穿的衣服都好漂亮哦!”说着,挣脱乳娘,凑过来在连恒身上东摸摸西拽拽,小脸满是艳羡之色:“等清儿长大了,全部给清儿穿好么?”

连恒笑道:“好啊!就怕你长大了,全部都看不上啦!”

“看得上的!等我长大了,就是全大明最厉害的大老板!我除了姐姐的衣服,还要买好多好多的新衣服!”连清比手画脚、充满神往地宣布着。

这,这……真是宏伟理想鼓斗志,幼小心灵开红花啊。

乳娘惊叹道:“哪家小姐从小就想着当大老板啊,二小姐真跟男娃一般呢!”

连恒和于落英相视一笑。

“对啊,爹爹就说我赛过男娃娃,我以后不嫁人,我也要娶媳妇,伺候爹爹和娘。”连清叉着腰,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再出豪言壮语。

“我们阿清真是好贴心呢!”于落英欢喜地抱起她,亲了几口,然后专心地帮她戴上发饰,系上外裙。

看着娘亲围着妹妹忙碌不已,满脸幸福的笑意,连恒心中很是安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看来,即使自己从此离开,娘亲也会过得很充实很快乐。

“娘,过些天,我和纭哥可能到z城去住一年。”而且,可能从此一去不归。

“那过年要回来啊!”娘亲忙着去给小妹系着裙子上繁复的带子,头也不抬。

“会回来过年的。”她点点头,“娘,你忙,我到前面去帮爹招呼客人了!”

“去吧,去吧。”于落英的心思全在小女儿身上了。

★★★

连恒来到前厅,竟然在人群中见到了雷恪,连忙去见了礼。

“阿恒跟我客气什么?徒弟和儿子是没有区别的,儿子的岳丈家做生日,我焉能不到?”雷恪豪迈地笑着。

狄纭也瞧见师父来了,从人堆里挤过来请安。

连恒招呼道:“还没开席,底下人多,我们先到楼上书房喝杯茶可好?”见雷恪颔首同意,便引他上楼坐下,又亲手斟了茶奉上。

雷恪抚须感慨道:“还是阿纭好,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若奔儿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知足了。”

狄纭温言劝道:“雷奔这些年成长很多,上回遇到知府大人,他说奔儿工作时候很认真的。前些日子破了个大案,最近知府大人特地让他休假一月以作嘉奖,真是视他如左膀右臂呢。”

雷奔叹气道:“我不是说他工作不好,是生活上太随便了!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正经媳妇不肯娶,小老婆一个接一个往家里讨。那个翠红,俗不可耐的,已经让我看了心烦,再来个素什么的,又是个丫头出身,这怎么行?想进我雷家门的,我也不计较什么身家财产,至少得贤淑大方、出得厅堂吧!所以我把他臭骂了一顿,那死小子也是个混账的,到今天都没照我面!真想好好揍他一顿!”

“父子哪有隔夜仇?说不准他今日就会去找您认错了呢!”连恒为他又加了些水。

雷恪有些恼火地说道:“这小子从小就总跟我叫板,自他娘亲去了后,简直没有人能管得了他!我的要求也不高,先正经娶房媳妇,这媳妇须得是个懂事本分的,一得大方得体,不浓妆艳抹;二得处事大气,不矫揉造作;三得待人温柔,不咋咋呼呼;四得心胸宽广,不小肚鸡肠;当然,还得孝顺父母,能安心相夫教子……你看他讨的两个小老婆,唉!都是些什么人?哼,除非那个素什么的丫头变得符合我的要求,否则这辈子别想踏进东临溪一步!”

说着,仿佛想起什么,板起脸来,对狄纭道:“那个丫头,听说原来是紫星家的,后来送到你那,怎么雷奔那小子又看上了?你也是的!就这么大方的给他了?你们都纵着他作甚?”

狄纭尴尬地解释道:“我们家不缺使唤丫头,我也没有纳妾的意思,既然雷师弟要,就给他了。师父若生气,就尽管责罚徒儿!”

雷恪缓了面色,站起来长叹一声:“唉,是奔儿不懂事!怎可责罚你?人家二十五岁,孩子都得有连家二小姐这么大了,他倒好!整日家胡来!罢了,不提这个逆子,我们赶紧下去吧,莫让大家等了。”

连恒垂首跟在后面下楼,心里满是对雷奔的歉意。

★★★

连清的生日宴如流水席般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连恒帮着爹娘照应着,一天下来,腰酸腿软。

一回到家,连恒便疲累地倒在床上。

狄纭端了茶过来,柔声道:“累了吧?先喝水,待会我给你捏捏。”

“先捏一小会吧!真累了。”她柔柔地要求。

他一笑,让她在床上趴好,轻柔地为她按摩起来。

盈盈的月影在寂静的窗外淡泊清亮。幸福的感觉,蔓延一室。细节的体贴,总容易让女人的心灵倍感熨帖,但很多男人,偏偏不愿展示这小小的温柔。

“纭哥,你也累了,先去洗了早些歇着吧,顺便叫青苑给我放水。”她也舍不得他太辛苦。体贴,是相互的,没有谁天生该为谁付出。

“好。“狄纭应声而去。

月白风清,坐下来,静听万籁之音,品味一杯清茶,心中期盼着自己能如手中茶般,恬淡地、沉寂地,度过一生。那复杂的前世、今生和来世,她真的无法参悟透彻。

“阎王的话,是不是真的呢?”她自言自语。

“当然是真的!”一个洪亮的声音回答她。

不期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墙壁中闪现。

虬髯,黑脸,大眼,阔嘴,腆着肚子。

“陆判!”她放下茶杯,惊讶地起身,“你怎么来了?”

陆判夸张地叹口气:“我早就来了,你们太恩爱,我没好意思出声。”

想起刚才她趴床上给狄纭按摩的情景,脸不禁红了:“你也是冥界的神仙,怎不知道‘非礼勿视’?”

陆判抚着胡子呵呵笑道:“谁知道你们这般要好?!其实这在21世纪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我可是见多了,你呢在古代待久了,脸皮子倒薄了。咱们来谈正事。”

连恒心一颤:“正事?”

“我特地来提醒你,阎王的话就是真的,天意不可违逆!马上,就是万历二十九年了!你看,房子也有了,狄纭的父亲也在那里,你这一世的父母又有了可以养老的孩子,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可以搬到z城去了。业报不还,你将永远是错来此时空的异数,必将永远不得轮回。而且,即使你心中再不情愿走,明年到了既定的时间,也一样会意外身亡的!何必磨磨蹭蹭地让自己不得轮回呢?”

她的心彻底冷下来。

“就没有补救的办法么?”

“没有。你本不应来此,所以你必须立刻动身完成因缘业报,然后回到你该去的地方。这是天意,我不能泄露太多的。”

“我已经让小素成为永远不得进门的可怜外室,算是了结了么?”

“她还得为你做牛做马九九八十一天,才算圆满。”

“可是,这不太可能啊。她已经是人家的妾了。”

“上天自有安排的!你赶紧动身去z府吧,你去之后,转世的王保国很快会出现的。到时候一切圆满,我会去接你!”

“可是……你也看到了,我和狄纭他,情深意笃……”心中泛滥起无边的悲伤,她快要哽咽。

“这个……我不好说啊!”听到外面传来狄纭的脚步,陆判吐了吐舌头,低声道:“我先走了。”

说着,即刻消隐无形。

★★★

狄纭进来,面色凝然,四处看了下,低低道:“老婆,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奇怪了!”

连恒挤出笑道:“没有啊,你听错了。有一种现象叫‘幻听’!”

狄纭蹙眉再次看了看四周,也笑道:“大概吧。青苑把热水放好了,你也快去洗吧。”

“好。”她有些郁闷地起身出去。

泡在热水里,心里感慨万千。

不想万历二十九年到来,不想浪费精力去与那些不值得报复的人周旋,不想,离开狄纭回现代。

这里,有她的新生活。曾经的沧海,焉能从头再来?

如果有一天,她突然离开,狄纭该是怎样的肝肠寸断?他是个不轻易动情的人,一旦爱了,就会坚定执着一生一世。相比于红尘中浮华的男子,他比国宝熊猫还珍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