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老婆我最大》》 · 危栏 · 2026-07-25
想到他会心痛,她的心,也绞了起来。如果说当年接受他,感动大于心动,如今这么多年相处,他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重要的就像血液,像心脏。失去他,她苟活在21世纪,又有什么意思?
“阿恒,你……为什么哭?”
狄纭无声地站在大木桶前,忧心地望着她。
“对不起……”她让他担心了,“我想起一些伤心的事情。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但,以后一定会告诉你的。”
说出来,他会信么?会不会把她当成精神错乱的疯子?是否,可以把自己两世的故事以第三人称写下来,让他看?一般说来,看别人的故事,会多一些包容心,不至于太惊骇。
他拿起浴巾,蹙着眉忧心地望着她,酸涩地说道:“水凉了,快出来吧。只盼,你不要告诉我——是为雷奔而哭,其他的,我都能接受。”
她愕然看着他。
人家是为生离死别落泪,这男人,想到哪里去了?!
“磊落如狄纭,也有小肚鸡肠吃飞醋的时候?”她忍不住想笑。
“是,我也是个很平庸的男人,所以也会吃醋。今天见到师父,我已经能肯定,雷奔为何要买素卿了。他,是希望你快乐。”有其他的男人,为自己老婆牺牲。他的心里,真的有前所未有的难受的感觉。
“刚才,我,我还以为,他偷偷跑到我们房中来……会你。”他嗫嚅着,不好意思地承认,“我真的,很……小人之心了。”
“狄纭!你好过分哦!”他吃醋的样子实在很可爱,她撩起桶中的水泼向他,“过分!过分!”
他好脾气地任她泼,然后猛地把她从水中抱起来,用浴巾一裹。
“老婆!娘子!我是不好!待会上床你好好罚我便是!”他把她打横一抱,飞身出了浴间的门,也不管伺候在外的青苑如何瞠目结舌,径自把她抱进了卧房里。
是夜,彼此埋下心事,把那份忧虑,全部化作抵死缠绵的激情。
★★★
翌日,连恒提出到z城住段日子,看望赫连玄,顺便庆贺玄冰门搬迁,然后游览当地山水。
理由充分,狄纭欣然同意。
收拾了两日物品,又处理了些生意上的事情,然后和亲友们一一告别,拖拖拉拉到正式动身时,也进入了农历十一月了。
北风起,天地寒。
天空一片灰濛濛,太阳失去了往日的精气神,无力地俯视着苍生。
河面结了薄薄的冰,河水在冰下潺潺潜行,同样失去了往日张扬的神气,只在急流处还能看见她奔走的脚步,听到她哗哗的歌声。似有若无的细碎雪花,开始缓缓飘落人间。
连恒留下罗妈在家看房子。罗妈自小生活在这个县城,每天都要回连府哈拉几句的,留下她,她本人也很开心,只是担心小姐不习惯。
“放心,青苑从十四岁跟着我,这么多年很了解我了。再说田婶、小叶也一起去呢。”连恒递给她一包银子,“给你留着用。过年我们还会回来的!”
“小姐,这银子实在太多了!”罗妈不敢收。
“不多的,你尽管吃好喝好!”狄纭笑道,“阿恒,可以上车了!“
连恒正欲上车,一抬头,看到了街角策马而来的雷奔。他穿着滚着黑色裘边的纯黑棉袍,表情和季节一样寒冷。
他定定看着连恒,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走到车旁,对狄纭道:
“云师兄他不来送了!他正忙着和司徒海鱼在房顶上打架!”
“打到房顶上了?又为什么事?”狄纭讶然道。自从允心事件后,这对夫妇活着的目的仿佛就是横眉冷对,互相折磨,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雷奔懒懒扯起嘴角,嗤笑道:“我们敬爱的师兄说,到房顶上是怕吓着绮儿和暃儿。打架的原因,是我那疯狂的表姐去打了玲珑,师兄恼火了,要休了她。我说是早休早好,这么下去迟早吓坏孩子!”
连恒听了不禁一乐。雷奔,言之有理啊!
狄纭叹气道:“不错。两个孩子最可怜。”
雷奔默然半晌,道:“你们保重!”然后无视狄纭复杂的眸光,走到连恒面前,掏出一个锦囊道:“二师嫂,这是我求来的护身符。你带着吧。”冰眸里,竟有千言万语无法言说,那一闪而逝的哀恳,让连恒心一软,伸出手接过。
他淡然一笑,深深注视着她。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感情被你搁浅,你也将消失在我的视线。所有的梦,都已成空。就让伤心丢给旷野,化为蝶,抵御无情的雪。
前尘的记忆(一)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马车行了一日工夫,到达Z城时,正是暮色满天。
Z府和徽州府一样同属南直隶,地理位置属于“吴头楚尾”。这里曾经是三国时的东吴都会,南朝时帝王刘裕的故里,山水城林,风景如画,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长江滔滔,运河悠悠,千百年来,古城流淌着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千古绝唱,流淌着辛弃疾“何处望神州”的壮志豪情,流淌着白娘子“水漫金山寺”的浪漫传奇。
来到古代二十多年,她从未回过z城。
婚前做闺秀,足迹能遍布小县城就已经是父母的开明,不可能远行。婚后,可以自己做主了,她反倒害怕回去了。
那是她——心中的禁地。
★★★
这里,是仲青蓝最后的伤心地,也将是连恒明代生活的终结地。
下了马车,连恒听到了阔别经年的乡音。虽然古今城市面貌大不相同,但很多地名,还是引发了她心悸般的熟稔之感,心中满是酸涩惆怅悲凉之意。
仲青蓝,那个天真美丽的女子,从出生到十八岁上大学前,一直生活在这里。
20岁,她与那个看似忠厚痴情的男人在校园偶然邂逅。
从此,生命有了交集;从此,“王保国”成了她两世的梦魇。
那年,他22岁,刚刚从扬大机械专业毕业,来南师找一个做助教的同学办事。南师校园地势起伏,楼宇古老,外观相似,转得发晕的时候,看见她和女伴姗姗而来,便上前向她问路。
仲青蓝,素来是美丽出众的。中等个子,身材窈窕,五官精致,肌肤幼嫩,一双美目,顾盼神飞。较之连恒,多了几分天生的明艳,即使不化妆,也一样光彩照人。
她是个和婉有礼的人,对路人甲的问题作了认真解答。于是,那个年轻的男人对她一见钟情,开始了疯狂的追求。
王保国,身高1米65(只比她高1厘米),黑皮肤,小眼睛,阔鼻,薄唇,长方脸上四下散落着无数红艳艳的青春痘。离“英俊”、“帅气”的标准差了何止是十万八千里?
刚出社会的他,在一家中德合资企业上班,事业的前景并不明朗,经济状况更是一穷二白。他的老家远在徐州某个矿区,经济状况普通,不要他接济已经谢天谢地了。
仲青蓝的闺蜜小樱,只给王保国打30分。这30分,还是看他身体健康、不是文盲的份上。
“青蓝,你搭理他干什么?你周围所有的追求者,都比王保国优秀!”小樱不理解好朋友的心怎么那么软,又不是没有人要,干嘛赴那个“蛤蟆男”的约?
仲青蓝出身小康之家,从小生活优渥,对男方的经济情况看得不重。至于外表,她同小樱一样,觉得王保国长相实在乏善可陈,但是,评价一个男人怎可“以貌取人”?不是应该看人品、看学识、看能力么?最关键的,他要对你一心一意。
★★★
王保国看起来忠厚、能干而细心,最重要的,是对仲青蓝绝对一心一意。
但是,爱情不可强求。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虽然知道他人很好,对自己也很好,仲青蓝还是不喜欢。
所以,第二次单独赴他的约,是为了跟他彻底说清楚,请他以后别来纠缠。
听到她掷地有声的拒绝话语,他答应了远离她,然后默默地把眼泪低落到咖啡里。
他投之以桃,她无以为报。看到他伤心欲绝的样子,她心里很过意不去。
走出咖啡馆,他失魂落魄,声音飘忽得宛如来自天国:
“丫头,你可能笑我。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我可以改掉我所有你不喜欢的习惯!我什么都可以改!”
低低的嗓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有那么夸张吗?”她抿着唇,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他的爱情来得太突然,就像一场戏剧:一见倾心,一片痴心,一段真情可动天。
“真的!我会用一辈子时间追求你 ,绝不停歇 !我只能用我对你的好,感动你!”
他焦灼地凝望着她,小小的眼睛里是坚定的决心,是不悔的痴情。
“一辈子?”她更加不信了。
“一辈子。没有你,我的人生就没有任何意义。”他招了辆车,把她送上去,“以后,等我更有实力的时候,我还会去找你,放心,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从此,他的人,在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半年。但问候的消息和信件是不间断的。
——“青蓝,想你。经常躺下睡不着等你消息,抱着手机想你想睡着,在我眼中你真的什么都好。”
——“很想见你。但现在还不行。有时想,就算你杀了我,我都无悔!跟你在一起真的好开心,能望着你,心里就很舒服。”
——“真切的感受到:想你的时候,血液跟平时流动得都不一样。感受到想念的身体时而平静时而不安。这种思念,是出自真心的爱吧。”
——“秋凉了,你记得加衣服。想你想疯了。真的,夜里不睡觉一直想你,是发疯;走路想着你傻笑,是发疯;现在老板发火的声音掀翻屋顶,其他人动都不动,我却在跟你发消息,绝对是发疯!”
——“我一直在努力。一直认为只要喜欢就去争取,只要努力了,争取不到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后悔的是没有去努力的事情,很多时候人都是这样的。人也就这么几十年,我不想有太多后悔的事情。你是我喜欢的类型,可以说一直是我追寻的。美丽,可爱,有气质,有灵气,善良,坦诚。喜欢你带点小天真的动作,喜欢你优雅的气质,喜欢你孩子气的神态,为你努力,为你耗青春,我不后悔。”
礼物,也是不间断的。
他为了迅速积累财富,全国各地四处跑销售,每到一处地方,都会快递一件礼物给她。所以,半年来,他的行踪,她了若指掌。
★★★
半年后,已经是冬季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一夕之间把城市变得洁白耀眼、幽静纯洁。
他披着满身的雪花来学校看她,给她买来新的羽绒服和羊毛垫子。
她不缺这些东西,但他的深情让她感动,他的哀恳让她心软。
好友小樱已经给他打70分了,在原来30分的基础上,加30分“此情不渝”分,再加10分“收入提升”分。
“你瘦了很多,最近很忙吗?”她打量着他,半年不见,许是奔波劳苦,他面色蜡黄,满面倦容。
“我在努力为你建造家园。就像小企鹅,为了吸引异性,必须做个好看的巢。我不仅要建,还要舒适,迎接我爱的人到来。”
他对自己没有经济实力而耿耿于怀,他愿意离开她半年,是因为自己确实囊中羞涩:“青蓝,你就是让我甘心改变的人。如果我有幸能有人陪我共度余生,那人,我希望是你,而且只要是你!”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是坚如磐石,铿锵有力。
“小企鹅”的比喻,从此像一粒柔软的、甜蜜的种子,在她心中生了根。
“保国……”看着他为她而憔悴的脸,她鼻子有点酸,心里已是感动得一塌糊涂。虽然没有答应他的求爱,但心中的防线已经全面崩溃,“你……保重身体……”
“没关系。”他深情地凝望着她,“我爱你,为你累死都愿意。没了你,愿孤独一辈子。”
短信、电话、信件,依然是每天问候不绝;鲜花、礼物,几乎花完他所有的金钱。他为她的拒绝而呆呆流泪,他为她的赴约而傻笑不止,他为她的关心而欣喜若狂。
不管何时看向他,他眼中的深情都会让她觉得——如果他不爱她,这世上还会有谁?
她是善良的女子,常怀感恩之心,对于他的深情,她感动到感激,狠不下心坚拒。
父母去学校看她,偶然见到了他,态度是反对的,且旗帜鲜明地说他不适合她。
“我们不是以貌取人,也不是迷信,但看他的面相,不像你所说的那种脾性。你别一时冲动,以后后悔莫急啊!”母亲、姨母、舅母等女性长辈,用了好几天时间轮番来做她的思想工作。
他知道她父母反对,很忧伤,很绝望。几日不见,瘦得不成人形。
他陷入了刻骨相思,不可自拔。
她,心生不忍。
★★★
21岁,仲青蓝大学一毕业就迫不及待嫁了他。
嫁得好早!连恒想穿脑袋,也不明白是因为什么缘故。这段故事,属于那口孟婆汤抹杀的范畴。
只记得新婚不久,父母随舅舅一家一起移民澳洲,想带她一起走,她却独自留下来,坚守对王保国的承诺。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当然不能抛弃他出国。
他在扬州工作,住单位宿舍,没有自己的房子。两人的爱巢筑在一江之隔的z城。父母怕女儿过得不好,留给她两户公寓套间。
尽管“京口瓜洲一水间”,两个城市只隔着一条长江,但毕竟是两地分居,很不方便。她希望他调过来,因为她是在国家机关工作,工作轻松,待遇优厚,而他是在企业,不卖力随时会被炒鱿鱼。
但是他不愿意。
这是他第一次忤逆她的意思:“工作刚刚有了起色,我也才刚刚有了一些成就感,真的不愿放弃!”
男人有事业心是好事。
她不是那些胡搅蛮缠不明事理的,于是,她放弃了稳定的“金饭碗”,卖了一套房子,到扬州来支持他。
她上大学时,对自己的专业不感兴趣,功课一般,但却对美容美发这些很感兴趣,经常和同道中人一起参加相关的社团活动和社会上的竞赛,于是她把卖房子的钱投资了一家女性美容养生馆。
她蕙质兰心,待人真诚,有丰富的专业知识,再加上自己就是个天生丽质难自弃的大美女,宛如美容院的活广告,很快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她不是女强人,事业只是她打发时间的方式,她很珍惜自己的家庭,对丈夫也尽心。
★★★
“审美疲劳”,原本是美学术语。具体表现为:对审美对象的兴奋减弱,不再产生较强的美感,甚至对对象表示厌弃,现在一般指:在生活中对任何人或任何事物失去兴趣,甚至产生厌烦、厌倦或麻木不仁的感觉。
不知不觉,在一起四五年了。
激情渐渐退去。不知从何日开始,丈夫王保国开始有了脾气。
昔日那个任劳任怨甚至被打被骂都感激涕零的男人,开始挑她的不是。
她自然受不了,于是吵架偶尔会发生。
当然,事后都是他道歉。
他已经在那家企业站稳脚跟,作为销售部长和总经理助理,年薪很高,压力很大,非常忙碌。晚上回家,也是电话不停。原本他接电话总不回避她,直到有一天,开始支支吾吾、压低声音。
开始,她是很迟钝的。
或者说,他素来表现优良,她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直到某一天,他在浴室洗澡,手机不停地提示有短消息。她拿过手机,看到发件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看了他的短信。
那些亲昵的话语,让她大脑进入真空状态,无法思考,无法言语。
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他这样的男人,也会感情走私?
还有什么男人,可以信任?
他说:“没有你,我的人生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说:“没了你,愿孤独一辈子。”
可笑,一辈子的长度,竟不足五年。
前尘的记忆(二)
他从浴室出来,头发滴着水。
看着美丽的妻子握着自己的手机发呆,他知道暴露了,面色瞬间变得青白,心中大呼不妙。
“青蓝,你,你误会了。”他竭力镇定地开口。
“误会?你说说看,我误会了什么?”她冷笑,声音森寒。
“……”他哑口无言。讲多错多,还是知趣地闭嘴。
她的俏脸笼上寒霜,按下上翻键,念起其中的一条短消息句子。念了两句,她觉得恶心,恼怒地把手机砸到墙上。
他看着碎裂的手机,有些紧张,尴尬地启齿:“你,你别动怒啊!逢、逢场作戏罢了。”
“你不是说,外面的女人你看都不看一眼?你不是说,你从来不跟其他人一样逢场作戏?”
巧言令色,鲜矣仁。
越是说的好听,越是让人伤心。
她有深深的受骗上当的感觉。
“青蓝,青蓝……”他焦灼地瞅着她,知道事已至此,狡辩也无济于事。
“你们怎么开始的?”
“在外面吃饭的时候……”
他的工作,总是没完没了的要应酬。每晚回来,他都做出奔波辛劳、辛苦不堪的样子。
“你和她到了什么程度?”其实,短信已经能看出来,但还是想听他亲口承认。
“我……”他艰涩地开口,“我,我们……没什么……”
“没什么?”她抬头,悲愤地望着他,“这也叫没什么?”
那张脸,真的好丑陋,好虚伪,那小小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光焰,可不正叫做“狡黠”? 为何以前,她竟从这张脸上看出了“忠厚”,看出了“真诚”?
她为这段感情,疏远了父母和亲戚,辞掉了稳定的公职,卖掉了家乡的房子,这一切,只为“回报”他的“深情”啊!
“真的没什么。”他已经镇定下来,“青蓝,你听我说,现在短信互发这些东西很正常的,成年男女嘛!过过嘴瘾而已!你的圈子全部是女性,当然没机会收到。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回复她的这些消息了好么?我知错了,求你原谅我!求你了!”
她看他那种真诚得简直有些无辜的样子,不免动摇了。
“就凭短信,你不能这么冤枉我啊。我对你的心,你还不知道么?这么多年,你对我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他揽住她,有些痛心地问。
基本的信任?
她,一直很信任他,所以今天的状况让她有些头晕。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她不知该怎么办。
静默半晌,她乏力地说道:“如果你真没做出对不起我的事,就把这手机卡号换了。你的工作总是离不开觥筹交错,实在令人不放心。我们回z城发展好么?”
“你何必这样逼我?”他放开她,皱起眉。
“我逼你?现在是谁逼谁?”她悲愤欲绝,有些疯狂。他这么说,她对他恢复的一点点信任又崩溃了。
“你这么咄咄逼人干什么?你明知道我为工作付出了太多!”他有些恼火,提高了声调。
咄咄逼人?
他骗了她、负了她,还说她在“咄咄逼人”。
当初,他卖命工作是为了她,是为了完成“小企鹅”的承诺。如今,她在他心中,已经远远没有工作重要了!
她怒不可遏,捡起手边的东西就砸向他。
他们冷战了三天,以王保国的指天誓日赌咒下跪结束。
手机卡号换了,工作没有换。日子又不咸不淡地继续下去。
心中多了根怀疑的刺,一触碰就疼得慌。她开始时常找机会看他的手机,手机里却是异乎寻常的干净。去查通话记录,也查不出什么。
一个月,两个月……慢慢地,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
生意场上,有时男男女女开开玩笑说些麻辣的话,在这个开放的社会中,确实算不得什么大罪。
然而,就在她准备好好跟他过日子的时候,他再次露出了偷情的马脚。
这次,他冷着脸对她说,确实,有那么个女孩,他和她在一起大半年了。
“不过,我那时喜欢你,绝对是真心的。”他其实是想说,现在不喜欢,也是真的。
“你为什么欺骗我?你明明早有了她,你明明不爱我了,为什么还要瞒着我?你上次跪下发誓和她没什么的!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扮演情圣?”
仲青蓝依然是美丽的,但泪水和歇斯底里的愤怒破坏了一贯让他迷恋的可爱、娇柔。
他久久无言。
“你说啊!为什么?为什么?”女人总是喜欢刨根究底。事实是明摆着的,自己也猜到,但非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对不起……”沉默半晌,他说出这苍白的三个字。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可以结束这么多年的感情吗?”她已经心痛得不能呼吸。
“我爱她,我真的爱她。”他终于决定不再扮演博爱的情圣。游走在两个女人之间,说谎,说一个又一个谎,也很疲累、很耗心力。更何况,仲青蓝这么顶真,这么爱发脾气,他已经招架无力。
“你——爱她?那,我们的爱呢?”事实早已料到,亲耳听见仍如晴天霹雳。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知道这辈子我不会忘了你,但我现在爱她……”
她再也听不下去,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
离婚的时候,她生着病。
签字时,看到他的决绝,她真的控制不住眼泪。那种被欺骗、被背叛的恨,让她的心彻底碎裂。
王保国看着她的泪,只有一句话:“对不起。”然后,毫不留情地挽着新欢离去。
那个新欢“娟”,没读过大学,没有工作,没有气质,唯一的优势就是小她几岁,年轻,新鲜。娟个子不高,容貌中等,娇滴滴地挽着王保国的胳膊,像小鸟一般柔情。一双金鱼大眼瞥向仲青蓝时,写满胜利者的得意和深深的心机。当然,这得意,这心机,只是给仲青蓝一人看的,在王保国面前,她纯如水,柔如棉,完全满足了他大男人的保护欲和征服感。
仲青蓝从来不会撒娇,从来不会学小鸟,喜怒都在脸上,就像一个水晶透明人,和他生活多年。
★★★
离婚后,她回到家乡重新开始。
她把美容店开到家乡,自给自足,自立自强。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接触的客人都是女性,生活单纯平静。
没有他的日子,她过得很好。
爱情生活是一片空白,因为,她不再相信爱情。寄情事业,是让自己充实、幸福的最好办法。
八年后,她已三十四岁。岁月待她不薄,没有在她脸上留下无情的痕迹。看起来也就二十六七的样子,美丽依然,高雅依然,还多了分岁月积淀出的淡定。
在她的美容院门口,她和他重遇。她忙于招呼一个熟悉的客户,只怔怔瞥了他一眼,就推开玻璃门走进店堂里。
他在她的店前驻留,隔着玻璃深深看着她。
她淡淡地和人说笑,肌肤吹弹可破,白嫩无暇,身材没有走样,纤秀窈窕;整个人明艳照人,气质出尘,就像初相遇时让他着迷。
他想到自己的“娟”。
如今,娟已经成了他合法的妻。婚后,她柔情了一段时间,然后渐露峥嵘。
他这才发现,原来,每个女人结了婚都会有变化。而他的娟,则是变得特别懒惰、贪婪、霸道、俗气。每天无所事事,只负责逛街、购物、看电视,没事就爱打电话查他的岗。新妻子自己是小三转正的,当然对小三的力量不敢小觑,所以对他的监管力度,比前妻有过之而无不及;而美貌气质,较之前妻,差了何止千里!
当他发动围城之战,勇敢地突围到另一座城池后,忽然发现,战争是一次错误。
他坐在车里,苦苦等待前妻出来。
等到暮色满天时,她才优雅地迈出店堂。
“青蓝……”
她静静看向他,仿佛看着一个路人。这么多年,没有爱,也没有恨了。也许,原本爱得就不深。
“青蓝,看来这些年,你过得很好。”他讪讪地笑,无视她的漠然,凑近她。
“我下班回家了。再见。”她点点头,开了自己的车迅速离去。
★★★
他每天都守在她的店附近,苦苦等她给他一个独处的机会,宛若初恋般冲动。
当他第三十四天站在她面前,浑身被雨淋得湿透时,她的善良再次让他有了可趁之机。
“我错了,求你原谅我好么?这么多年,我真的没法忘记你。”坐在美容馆隔壁的咖啡馆,他深情表白。
她淡淡地笑,不置可否。
他一向很会遣词造句,他的话语一向很能打动人。
“你等我这么多天,工作不忙了?”她垂首轻轻搅动维也纳咖啡上的奶油,随口问。记得,他是个事业至上的工作狂。
“为你,值得丢弃一切。”他说得那么坦然,完全忘记当年丢弃她时,是多么义无反顾。
她莞尔。喝完咖啡,她起身离去。
“我离婚了,目前是单身。”他追上去喊。
她一怔,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拿出当年锲而不舍的劲头,对她展开了新一轮的追求。
几个月下来,她的心开始软了。
一次生病,她主动打了他的电话。他当时在扬州,却在四十分钟之内过江赶了过来。
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感兴趣的时候,叫他做什么他都甘愿的。
病愈后,她的心被他打开了一个缺口,不再那么冷漠。美容馆里一个要好的同事,开始频频劝说她和他复合。
那天,他开车来约她到南京汤山去泡温泉。
她正好无事,看他那么恳切,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他激动万分,带着她上了他的别克。
车子行驶了半个小时,他的手机开始执着地响起来。他看了一眼,关机。紧接着,另一部手机又尖锐地响起。
“你接吧,别误了事。”她催促到,直觉有些不对劲。
电话铃声声刺耳,他看着她略带怀疑的目光,硬着头皮按下接听键:
“我在外面出差,对,今天不回来。嗯,想,8。”
他捂着手机压低声音通话,虽然是支离破碎的几句,但她已经猜到了怎么回事。
“是你的娟?”那声音,冷得他一颤。
“你多心了!是……我妈……问我今天回不回来。”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她看着他变幻的面色,闪烁的眼神,心里开始绞起来。
“好!你把手机给我,我打过去,给伯母请安。毕竟她也是我曾经的婆婆!”她也不是傻子,知道怎样可以揭穿他的谎言。
“青蓝……”他的表情痛苦之极。
“手机给我!”她厉声道。如果目光可以杀人,他此刻已经暴毙。
“你不要这样……”他放缓车速,望着前方的路,不敢看她。
她气得火冒三丈,探身抢过手机。
不必打,那号码就说明一切。
八年了,那女人还用的原来的号码。
而她,八年了也没有改变,还是那么心软、那么没用,居然又被他骗了!
他还和那个小三一起生活,却对她说已恢复单身,对她展开了新一轮的追求,让她终于心软,愿意陪他一起去泡温泉!
她一直是个无忧的公主,却为了他,不顾一切走进凡尘。可是最终,他一次又一次地,将她践踏到尘埃里。
“是的,我……没有办法离开她……”他弱弱地解释,继而又热切地保证,“但相信我,青蓝,我真的还喜欢着你!你也没有男人在身边照顾你,(奇*书*网^_^整*理*提*供)我们这样……不是很好么?”
“很好?!你怎么忍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我原来是你老婆,你不仅抛弃我,现在还妄想让我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么?你怎么有脸——说这样‘很好’?”
可笑啊,现在小三登堂入室合法化了,她倒被他人为地变成了小三。
“我……”他确实汗颜。生平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了。
“我什么?停车!我要下去!我要下去!!!”她的心彻底死了,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而就在这时,后面突然亮起了强烈的灯光,一辆大卡车风驰电掣而来,像发了疯似地向他们撞来。
她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已经是在冥界了。
新年的曙光
这段前尘往事,连同两次到冥界见阎王的遭遇,连恒全部用笔详细记录了下来。
《青蓝纪事》,专门以第三人称的口吻写给狄纭看的故事。有朝一日,万一她暴病而亡或平地消失,她希望狄纭能看到这个故事,不要太悲戚。
她,只是到了另一个世界生活而已。
在古代生活已经二十三年,在这漫长的新生岁月里,她对王保国的恨意早就淡了。谁叫当年自己纯如白纸、天真幼稚呢?连感情的真伪都无法辨析。
往往,越是不帅的男人,越会采用“情深不悔死缠烂打”法来追女朋友。因为他除了所谓的“真心”,没有其他有力的竞争资本。
往往,婚前越是花言巧语、热情如火的男人,婚后越不安分。因为他的性格不是那种稳重踏实、甘于平淡的,而婚后生活必然比恋爱时平淡得多,于是这类男人就容易不甘寂寞、蠢蠢欲动。
相较之王保国,狄纭就显得内敛质朴了许多,几乎没说过“我爱你”。但,他用行动证明了一切。结婚经年,感情宛若醇酒,日久弥香。
所以,现在的连恒,根本不想遇到转世后的王保国。那个男人,根本不值得她再花费时间和心力——去报复。
天日昭昭,他,必遭天谴。
★★★
不知不觉,来到z城将近一个月了。
这二十多天,连恒忙碌异常。
搬过来后,首先是得跟四邻打招呼。
狄纭要到周围每家每户派送连恒事先在家准备好的礼物。根据习俗,礼物须得是一份红纸包好的糕点,两节用红纸包的甘蔗.,一串铜钱。通过这种方式,向邻里介绍自己。
周围人家收下寓意着吉利好彩头的礼物后,一般都要回礼。
好在,李菩提帮他们买的房子是个闹中取静的好所在,聚居于此的都是些成功人士,一条街巷并没几户人家。是以往来礼节也不复杂。
老李帮小两口选的房子是座黑瓦白墙的宅院,有一个宽敞的院子和一栋简朴的二层小楼。楼上楼下各有三间正房,全部和徽州的宅院一样以紫白二色装修,格调简洁大方。房子离城市中心并不远,但却十分宁静。
左邻是家姓万的,主人还在京里做官,房子是留着养老的,目前只有个老管家守着;右舍的男主人是个做布匹、刺绣、成衣生意的,姓洪,年龄和狄纭相仿,平时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鲜少碰见。
倒是青苑有次出去买布,回来说洪夫人是z城第一美女:“我是听他家的管家婆福嫂子说的,洪夫人原来是个翰林小姐,才貌双全!洪老爷花了很多心思才娶进门呢!不过我可没有亲眼见着!在青苑心里,夫人你才是最最美丽的!”
连恒一笑:“不及人家洪夫人也是很正常的,一山还有一山高,美丽无止境。”她压低声音,笑道,“我知道青苑你是忠心一片,不是溜须拍马。你这么好,我啊,一直记挂着你的终身幸福呢!”
青苑害羞道:“哎呀,人家在说夫人,夫人怎么反倒拿起我开心了?”
“这可不是拿你开心。你如今已是双十年华。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妹子的,怎能不关心你的婚事呢?我已经托罗妈给你张罗婆家啦!”说罢,她抿嘴一笑,上楼继续去写现代生活记录。
★★★
正式安顿下来后,连恒随狄纭去金山寺求见赫连玄。
金山寺在z城西北,寺门朝西,依山而建,殿宇栉比,亭台相连,遍山布满金碧辉煌的建筑。苏轼在《游金山寺》中写下传诵千古的名句:“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闻道潮头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 中泠南畔石盘陀,古来出没随波涛。试登绝顶望乡国,江南江北青山多……”
可惜,金山寺的和尚对苏轼是殷勤恭敬的,对狄纭却是不理不睬。他进寺求见三次,都遭到了老爹赫连玄的拒绝。
第三次,负责传话的小沙弥都认识他了,满怀悲悯地劝道:“这位施主,无嗔师父说他已与这尘世无关了,请施主也不要再牵挂。施主请回吧!”
正在此时,连恒见到那个神仙般的白眉老和尚正从山门口悠悠走进来。
“看来,老衲和二位是有缘的。”看见他俩,老和尚笑容可掬。
“参见方丈大师!”小沙弥行礼退下。
狄纭也认出他来,和连恒一起上前行礼。
连恒恭敬道:“原来,大师您是金山方丈!”
老和尚微笑道:“阿弥陀佛!老衲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何人,来自何方。”
连恒一听,不由肃然:“大师分明洞察天机,可否指点一二?”
老和尚念声佛,笑道:“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大师,连恒愚钝,还请明示!”连恒暗暗记住这几句话,但参解不透。
老和尚敛了笑容,语重心长道:“一切成败生死,都不过是过眼云烟。顺应天意,一切随缘就好!”
“我此生唯一的心愿,只是期盼能与自己的夫君长相厮守。大师可有成全之策?”她热切地望着老和尚,满怀哀恳。
狄纭虽不明所以,但闻她如是说,心中不禁一热,感动地望向妻子。
“随缘吧。上天慈悲,若是情缘深厚,一切苦厄自会迎刃而解!”
说罢,老和尚念了声“阿弥陀佛”,飘然进了天王殿。
连恒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一颗心漂浮在半空中。
狄纭见妻子似有心事,便去捐了香油钱,拿来几柱高香,和连恒一路参拜。
“阿恒,我的心愿和你是一样的。”每到一处神佛像前,他都是心诚意敬,双手合十,低头弯腰,两肘两膝及额头着地,口中默默祷告。
前世不信佛教的连恒,也虔诚地顶礼膜拜,默默祈祷。
拜完最后一尊菩萨,她抬起头,望向他。
烟雾缭绕中,他深情的眸子正凝望着她。
情之所系,心之所归,千言万语,尽在不言。
★★★
茶场黄管事每隔十日就赶到z城汇报工作。
连恒提出在z城也开一家分店,之前邻城应天府已经开了一家,生意火爆。狄纭和黄管事都觉得可行,连恒便派人筹备此事。
此外,玄冰门搬家也是个大工程。
狄纭有空就到玄冰门总部去帮忙。连恒一般都随之前往。
总部设在z城最大的酒楼醉香楼。大隐于市,越是人来人往的地方,门中集会越不引人瞩目。
不过,那个圆乎乎的小祝坛主因为收了连恒送的两套超昂贵的化妆品,每天见到连恒来帮忙,都很不好意思,想着法子带她出去玩。所以,这段日子,连恒故地重游,焦山、北固山、南山、竹林寺、招隐寺、鹤林寺、西津渡……统统跑了个遍。
很快到了腊月初八,玄冰门正式举行了搬迁庆典。
庆典结束后,连正就派人来催女儿回去过年。
★★★
腊月中旬,连恒最后一次踏上了徽州的土地。
古徽州过年很有气氛。家财万贯的连正更是讲究热闹和排场。
“赶忙三十夜,清闲初一朝”。
年夜饭前,爆竹声是不绝于耳。
连家的除夕夜,主仆加远亲,开了四桌,每桌都上了三十六道菜,杯盘碗盏堆得高高的,吃得一大家子满嘴流油。连恒是光看着这阵势就觉得很饱很饱了。
“这才叫过年啊!”连正喜滋滋地和女婿喝着酒。
饭后,狄纭策马狂奔,把裹得严严实实的连恒带到不远的黄山脚下。
“这么冷的天,来爬山么?”连恒惊叹于他的“雅兴”。
“不用你爬的,我背你上山。”他施展轻功,轻松把她背到山顶。
他升起篝火,驱走夜的寒冷。顿时,她觉得浑身暖融融的。
冬日黄山玉砌冰雕、银妆素裹。火光映照下,冰挂、雾凇清晰可见,玉树琼枝,美不胜收。
“原来冬夜的黄山这么美!”她赞叹。
他温柔地揽住她:“是的!很美!阿恒,以后,每年除夕,我们都到山顶来吧。看看美景,然后一起迎接新年的第一道曙光!”
她一震,继而绽出欣喜的笑容:“第一道曙光!你很少玩浪漫,但每次浪漫起来,都很够水准啊!”这男人,偶尔为之的事情总能制造惊人的效果。
他眷恋地看着她:“我不知何为‘浪漫’,我的愿望就是,每一年,都能和你在一起。”
他没有告诉她:就在回徽州前,他已经看到了她写的那本《青蓝纪事》。她曾说:“我的前世,就叫青蓝。”所以,她开的店就叫“青蓝胭脂”。他信她讲的每句话。以前就一直惊奇她懂得很多闻所未闻的东西,看了这本《青蓝纪事》,才觉得一切那么合理。
但是,如果阎王的话都是真的,他和她天人永隔之期就不远了。
火光中,他看到她眼里的不舍和深情。
“阿恒,阿恒!”他抑制住自己的悲戚,把她紧紧拥在怀里,“我相信,以后,每一年,我们都能够一起迎接新年的第一道曙光!有一日,我们会慢慢老去,老得牙齿也掉了,路也走不动了,可是我们还是会这样拥抱在一起,迎接太阳的升起。真的,一定能!”
她觉得脸上湿湿的,凉凉的,不知何时,她已潸然落泪。
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大新年的,不应该哭呢!
她迅速擦干眼泪,抬首绽出绝美的笑容:“是的!我相信!”
★★★
大年初一,大家都穿戴一新聚在连家,先是幼辈向长辈拜年,然后大家依次向祖宗拜年。这一天,讲究忌讳,不动刀剪,不拿针线,不下锅煎炒(忌吵),不沾扫帚,不向门外泼水,不打碎杯碗器皿,不打骂儿童。
连正年纪不算老,却是这些习俗、规矩坚定不移的拥护者。他坚信犯忌为不吉,本年就会有破财、生病及其他灾祸。
家里人都拜倒,还得到朋友处拜年,总之大家迎来送往,天天走东家、跑西家,吃吃喝喝。
到了正月十五,就得闹元宵。家家户户吃元宵,上花灯。晚上还要送祖宗回山,在祖宗画像前摆上酒菜,焚香祭拜。
过了正月,狄纭夫妇又带着几个贴身随从回到了z城。
★★★
二月初二。
趁着新年的喜庆,赫连茶场第二十二家销售连锁店在z城开张了。
这日上午,雷奔居然赶到了z城。
还记得某年的二月二,连恒到西郊参加百花盛会,行至半路,杀出一黑马黑脸的冷漠劫匪,正是当年雷死人不偿命的雷奔雷大少。
如今,连恒在古代度过的最后一个二月二,雷大少又出场了。但跟上次“黑马劫人”不同,他这次改用“马车送人”。
“到了!还不下来!”他冷冷地对车内那人喊。
车帘一掀,一个穿着粉红小袄、葱绿棉裙的少妇赶紧下来。那俗艳的造型,可不是他的第二位妾室素卿?
许是不见容于雷家老爷,雷奔对她也非真心,素卿气色反倒不如在狄家那短暂的二十多天里养得好。但她瞅着雷奔的眼神,简直是恭顺、仰慕到谄媚的程度。
雷奔冷着脸子走进赫连分号No.22,顺利把狄纭老板从人堆里抓了出来。
“我爹说,除非我把素卿调教得符合他的要求,否则再不认我这个儿子!他那要求,就是比照着二师嫂来定的,所以我带素卿来拜师,希望二师嫂能调教几个月。这几个月素卿她若行差踏错,或是敢不听师嫂差遣,我立刻带她走。”
“这样不妥吧?”狄纭连忙出声阻止。
“可你忍心看我爹不认我?你这次去拜年也看到了,老爷子过年都绷着脸不搭理我!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
狄纭看他一脸的严肃认真,叹口气:“她毕竟是你的三夫人,怎么可以住到我家呢?”
“什么三夫人?不过是我的一个女人罢了。我这也是为她好,她不长进,我爹根本就不许她进门。”
素卿泫然欲泣:“求狄老爷成全!素卿已经是雷公子的人,可是到今天连雷府的模样也没见到!”
★★★
狄纭正在店铺门口苦恼着,连恒坐着马车来到店门口。
雷奔看到她,点了点头,又把来意重复一遍。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陆判的话:“她还得为你做牛做马九九八十一天,才算圆满。”
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笑着拉起素卿的手:“妹妹,我答应你。但只教你八十一天,学不学得成,得看你的悟性。时间一到,还得请你回徽州去。”
“我一定会听夫人的话,服侍好夫人!”素卿谦卑地说道。
雷奔掏出一叠银票塞给狄纭:“亲兄弟,明算账!这是素卿在你家三个月的生活费用!我有公务在身,马上就先回去了!”
又寒着脸对素卿道:“你自己好生学着,学不成闺秀的气度,莫要整日家跟我哭诉你命苦!”
他深深看连恒一眼,终是什么也没说,上了马车疾驰而去。
“纭哥,那我先带素卿回去了,这店里你和李掌柜照应吧!”连恒看着深思不语的狄纭,柔声道。
“好!你们先回去吧!”狄纭点点头。
素卿对狄纭福了一福,随连恒上了车。
“最近新店开张有些忙,你先自己在家练习写些最基本的字,过半个月我再细细调教你。”连恒淡淡道。
“是!夫人!”素卿恭敬道。她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变得和夫人一样,比大家闺秀还要大家闺秀,让小翠红看到她就自惭形秽得抬不起头,让雷恪老爷子看到她就欢喜。凭她的美貌,若添上不凡的气度,说不准公子还能娶她做正室呢!
所以呢,一定要伺候好夫人,让她尽心尽力地教自己。
怪异的报复
到狄府门口下了车,连恒带着素卿正准备进屋,却看到邻家一前一后出来两个年轻女子。
前面一个容颜清丽,神色淡漠,气质秀雅,看发式和衣饰,似乎是洪家的夫人。
后面一个,则有些不伦不类。
她装扮浓艳,长相一般。一张长长的小马脸涂得白里透红,走两步就会抖落粉尘;一双细细长长的小眼睛,正神气活现地四处乱看;鼻子不够挺直,嘴巴却偏大。唯一有些可看性的是她的身材:个子虽不很高,但够得上“S”形的标准,波澜壮阔的胸部十分抢眼。她穿着婢女的衣服,却没有婢女的恭顺,蛇形狐步,一扭三摇。
两个女子,都让连恒觉得有种古怪的熟悉感,仿佛曾经在哪里遇到过。
但,怎么可能呢?
一辆大型豪华马车“辚辚”而来,然后在洪府门口停下。清丽的洪夫人先上去了,那妖冶婢女却立在车前,摸着发辫,上下打量着连恒和素卿。
连恒望着她,心里一紧。
好诡异!那婢女的嘴角——似乎有一颗痣!
连恒走近几步,真的看见了一颗痣。
那婢女仰天翻了个白眼,赶紧上了车。
连恒凝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陷入沉思。
——“王保国已经投胎转世了……转世后他嘴角会有一颗痣,你见了自会有熟悉的感觉。”
阎王,如是说。
★★★
回家嘱咐青苑安顿下素卿,连恒坐在书房里心绪不宁。
两个女子都是第一次见着,为何有那么强烈的熟悉的感觉?特别是那个嘴角长痣的婢女,那双细细长长的小眼睛,好熟悉。
已经是万历二十九年了。而那婢女,则是她今年看到的唯一一个嘴角长痣的人。
是巧合,还是——就是他?!
“不会吧?难道,王保国投成了女儿身???”她自言自语。
“这有什么奇怪的?把他投成人都不错了!还没把他变成猪、变成狗呢!”耳畔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
“陆判!你来了!”
她惊讶地看见那个爱腆着肚子的虬髯老头又从墙里钻了出来。
陆判叉着腰哈哈大笑:“那个王保国油嘴滑舌,说谎骗人,死后本来是不给他投胎的,都已经被打入拔舌地狱了!那个被小鬼拉舌头的滋味可痛苦了!你瞧!”他掏出面镜子,念了几句咒语,给连恒看。
果然,镜子里,那个负心男正被绑在一根粗大的铜柱上,有个青面獠牙尖脑袋的小鬼专门负责掰他的嘴,然后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地拉长,慢慢地拽出,一下一下又一下,声声凄厉的惨叫从镜中传出来。
“这就是当日他被惩罚的情景么?”她不敢继续看下去。王保国若知道死后会受这茬罪,当年还会那么花言巧语么?
“对!很惨吧!要不是出了你这意外,也不可能让他投生了。一切都是天意啊!”陆判感慨道。
“言归正传,隔壁那个古里古怪的婢女真的是王保国转世么?”连恒想想就觉得离谱。
“不错!”判官老头肯定地回答,“不过,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My god!”王保国=钱宝带!!!
她真有些晕了:“陆判,我没兴趣去报复一个已经变成婢女的人!那个恶男已经下过‘拔舌地狱’,我心中已经很平衡了。”
“呵呵,你倒心善啊!”陆判抚须大笑,“因果循环,不是你想不想的!不过呢,虽然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子,但还得按规矩提醒你:若报复她,千万不要太狠辣,要是你做了过激的事情,会折了你的福泽。”
连恒黯然道:“你放心,我在这里日子无多,真没兴趣报复。死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恩怨不能化解?”
陆判点点头:“如此甚好!”说罢,身子一闪,就消失无踪了。
★★★
那个曾经恩怨纠缠多年的男人,如今竟然就在自己隔壁,而且还变成了女人,那种感觉,实在诡异而恶心。她给青苑几串钱:“青苑,你去打听一下:隔壁随洪夫人出去的那个婢女是何来历?”
“是,夫人!”
青苑领命而去,很快送出钱,完成了任务。
“隔壁洪夫人叫朱晚词,本是翰林家的独养小姐。她有两个丫头,年纪小的那个是陪嫁来的,叫小禾;另一个喜欢涂脂抹粉的是洪夫人上香时遇到的,姓钱,叫宝带。”
钱宝带!
“她是何来历?”
“钱宝带是本地人,家住汤圆巷,老爹好赌,家里没钱了,她爹就要把女儿卖到窑子里接客,洪夫人心善,买下她带回家。”
王保国此生倒很惨呢,投到这种人家,遇到这种爹!也算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了!
“这钱宝带什么时候到洪家来的?”
“两个月前吧。洪家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她,洪家厨房的李婶说这女人整天探头探脑的,时常背着洪夫人,凑到洪老爷面前撒娇发浪!”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那婢女生得并不算美,洪老爷就纵着她这样?”连恒纳闷。
“是啊!李婶也奇怪呢,说洪老爷被迷住心窍了!”青苑摇头道。
那洪夫人看起来是个单纯、清高的模样,想必要着了那贱男的道了!
“青苑,你没事就帮我留心着隔壁的那个宝带!”连恒赏了青苑银子,让她下去。
★★★
日子一天天过去,连恒的《青蓝纪事》已经写到正在发生的事情。
关于——转世和报复。
每隔几天,狄纭就会在夜深人静时分,悄悄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厚厚的册子,偷看连恒又写了些什么。
和老婆大人生活多年,听了很多关于某个遥远国家的事情,神奇的电视机、不需要油的电灯、转动方向盘自己会跑的车子,还有千里传音的电话、日行万里的飞机……当时,他还惊叹她小小的脑袋里究竟装了多少闻所未闻的神奇东西?却未曾料到,她就是来自那里!
成亲以来,他对她呵护备至,定期请名医来诊治,就是希望她无忧无虑,身体健康,哪知道一切都是宿命的安排!上天怕她有太多羁绊,甚至连个孩子都不曾赐予他们。
这世上,老婆是他最亲的人。多年来,彼此心有灵犀,相濡以沫,和谐融洽,恩爱美满。究竟是万历二十九年的哪一天,她会突然消失呢?
“阿恒,阿恒,怎样才能把你留下?”
她前世受了太多苦。他愿意用自己所有的岁月去呵护她。可惜,情深缘浅,幸福就快尽了。
看着她沉睡的清秀面容,他的心充满无法言说的恐慌。
★★★
很快,到了万历二十九年二月二十一。
早晨起来,心里莫名烦闷。一出房门,看见素卿还是不长进的把自己打扮得花红柳绿,连恒不禁有些恼火:
“这半个多月叫你留心观察我的穿衣打扮,可曾见我把脸上涂得那么厚?可曾见我把珠翠插得满脑满头?可曾身上出现这么多种色彩?可曾桃红配过柳绿?太艳,则非美矣!学习是靠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心!你若不用心,即刻回去吧!”
素卿被训得脸色羞红,垂首不敢言语。
连恒压下怒火,耐下性子道:“去把脸洗干净!只可淡淡抹些珍珠粉,再把眉毛画一下就行了!嘴唇不可涂得血红血红的吓人!除非参加重大的盛会,否则头上不要插两种以上的首饰,那会显得头重脚轻!衣服也换掉!”
素卿一一应了,火速离去。
狄纭笑道:“老婆大人可是恨铁不成钢?其实眼光、品位,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素卿只要能学到你两三成,我们就可叫雷师弟来领人了!”
连恒叹道:“我是心急!前日雷师弟来询问了情况,又骂了素卿。我也希望素卿能变得大方得体,让雷师弟称心些!”
狄纭知道她存着一种补偿心态,伸出手握住她的,叹道:“你就是心太好了!”
连恒展颜笑道:“你比我心好!走,去铺子里吧!”如今,除非偶尔去谈生意,一般情况,狄纭出门都会邀连恒同行。
相聚日短,只争朝夕。
★★★
两人一出院门,就看见洪夫人从洪府大门里狂奔了出来。
她一反往日的温柔沉静,满脸都是愤怒和决绝的泪水,拼命地往外面跑着。
“怎么了?”连恒和狄纭诧异地对视一眼,在门口停住脚步。
很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跑了出来。
“小姐!小姐!你去哪呀!你等等小禾啊!”她大声哭喊着追上去。
紧接着,那个年轻而威严的洪老爷也快步走了出来。
“这晚词,怎么变得这么蛮不讲理!”他拧着眉、瞪着眼,恨恨地说着,朝着小禾奔跑的方向快步走去。
最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驾着车跟了上去。
“洪家出事了!”狄纭低声道。
“必是洪老爷欺负了洪夫人!”连恒道,心里猜测着是不是和那个转世的无敌淫贱男有关。
就在此时,天色刹那间暗了下来。
“变天了!我们还是不要出去了!”狄纭拉着连恒赶紧回屋。
乌云似乎就在头顶聚拢着,翻滚着,慢慢地遮天蔽日,仿佛要把大地吞噬。继而,一片刺眼的光芒划破了乌云的黑暗,恐怖的霹雷惊天动地般炸响。
“阿恒,别怕!有我在!”狄纭紧紧抱着连恒,感觉到她在瑟瑟发抖。
不会是上天来带阿恒了吧?
狄纭死死抱住她,险些落下泪来。
天空一片墨黑,倾盆大雨“哗啦啦”从空中倾泻而下,院子里很快积起半尺高的水。
★★★
大雨之后,连恒安然无恙。
云收雨住,晴空万里。李菩提派了瓦工师傅来看狄纭的房子有没有漏水的地方,又送了火腿、牛肉等食物,说给小两口压惊。
连恒愈来愈感到古人是多么有人情味啊,连那个冷冰冰古怪怪的李大师都这般暖人心扉。
送走李菩提的特使,连恒命青苑去打探洪家刚才出了什么事。
青苑出去一会,垮着脸回来:“李婶说了,下雨之前,洪老爷宣布要纳那个钱宝带为妾!那个宝带粗鄙、俗艳,哪里比得上洪夫人一个手指呢?洪夫人自然是很生气很生气,砸了家里好多古董,然后说要永远地离开洪家!”
果然和那个恶男有关。这人可真是好手段啊!跟上辈子一样,骗人很有一套!
连恒点头道:“这洪夫人倒是个刚烈的性子!现在人找到没有?”
“后来洪老爷去找她,在运河边上把她找回来了!衣服都被雷霹得不成样子,还好人没事!”青苑道。
翌日。
洪府热闹非凡,下午时分,一个个油光满面、身穿华服锦袍的男子,拎着贺礼走进那朱红的大门。满脸喜气的洪老爷在门口打躬作揖。
青苑汇报道:“哎呀!那个叫宝带的丫环真的成了洪家二夫人了!洪老爷的眼光真怪啊,冷落那么美的原配,收了那妖里妖气的女人!”
连恒一笑。对于已经审“美”疲劳的男人来说,女人只需新鲜、风情就行了,何况眼下的王保国身材还挺有料的。
★★★
又一日,到了二月二十三。
随田婶出去买菜的青苑,一回来就上楼汇报:“夫人,我今天又听说一件隔壁奇怪的事!”
“哦?”连恒正在训练素卿的站姿,闻言停下课程。
“洪家那位表少爷,就是夫人你上次说像什么混血儿的那个,他今早在运河附近到处问:前天下大暴雨时,有没有人见过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
“运河附近?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连恒蹙眉。情况,好像更加复杂了。
“是啊,我听去菜场买菜的孙婆婆和刘大娘说的。她们两家就住河边上。今天早上,那个洪家表少爷缠住她们拼命问个不停呢!”
正说着,小叶来报:“夫人,邻家的洪夫人来拜访您!”
连恒嫣然笑道:“这倒奇了,那位夫人看起来很冷漠的,好好的来拜访我做什么?”
她起身,对素卿和青苑道:“勿让客人久等了!”说着,迈下楼梯。
★★★
那位年轻的洪夫人已在厅中落座,见连恒下楼来,连忙起身问好:
“晚词见过夫人!冒昧来访,还请夫人莫怪!”声音清亮,落落大方,不似以前那般孤芳自赏的模样。
连恒仔细打量着她,越看越觉得她眼熟,却实在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夫人夫人的叫着别扭,我叫连恒,晚词妹妹请坐吧!”连恒爽朗地招呼,“素卿,你快去倒两杯茶来!”
朱晚词依言入座,一双乌溜溜的澄澈眸子,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连恒和素卿。
连恒也优雅地坐下,寒暄道:“素闻妹妹是这城里出名的大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毕竟是初次正式会面,礼节性的废话还是需要的。
“惭愧。”晚词露出很不好意思的笑,带着小女孩般的率直。
连恒脑海中忽然浮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那句话。如今的洪夫人,真的有些不同呢。
她微微一笑,柔声询问朱晚词所来何事。
朱晚词略一沉吟,开始缓缓地诉说自己妻不如妾的处境和矢志报复的决心。随她而来的小丫环比洪夫人还激动,一起恳求连恒出手相助。
原来当年洪非尘追求佳人时和王保国一般穷追猛打、死缠烂打,花样百出,信誓旦旦,翰林小姐一时感动,便委身下嫁。
朱小姐嫁到商贾之家后,洪老爷希望她管账、管家。这违逆了朱小姐的雅洁性子,自然是不肯的。起初洪老爷对妻子很宠爱很包容,每天都准时回家陪妻子,结婚一年多都很幸福。去年翰林老两口都去世了,朱小姐日日以泪洗面,洪老爷便开始渐渐嫌弃她。腊月里,她好心救回了钱宝带,没料到却是“引狼入室”。如今,转世贱男已经成了洪家的如夫人,直接威胁到她这个大房的地位,保不准哪天就给休掉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连恒觉得这晚词简直是“古代版仲青蓝”。
如今,洪夫人上门求教怎样报复负心男、赶走无耻小三。而那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小三,可不正是那个转世贱男么?
冥冥中,果然一切已注定啊。
连恒想了想,建议朱晚词先征服有除妖大权洪老爷,借他的力对付狡猾阴险的小三。哪里料到朱晚词当即垮下脸,像小孩子般嚷嚷道:“我才不要!”
这姑娘,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啊。
连恒叹口气,肃然道:“借洪老爷赶走钱氏,是唯一合理合法的办法1”她压低声音,故意吓唬道,“要不,你只好不着痕迹下毒杀了她!我有一种药……”
朱晚词和她的小丫环面面相觑,然后有些害怕地望向连恒。
连恒大笑。这姑娘,一看就是心地善良的。
她轻轻喝了杯茶,苦口婆心给那晚词讲授心得。
往往,知道丈夫有外遇的女人,喜欢去吵闹,这是最无济于事的,唯一的效果是把男人更加往别人怀里推。另一种强悍的女人,选择“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也找个外遇,给男人戴顶绿帽子,扯个心理平衡,这样其实也不解决任何问题,万一再遇到个坏男人,又是一段情殇。
“这伤其颜面,只是低境界;伤其心魂,才是高境界。当负心人回心转意再次深深爱着你时,自然会赶钱氏走;彼时,你再跑得无影无踪,留书一封,告诉他你正和情郎逍遥快活,必使之丧了三魂七魄,一生一世难解其痛啊!”
这才是对付负心的当事人最好的办法。让他自己一生后悔、心痛。
朱晚词闻言深表赞同,却不知该如何让洪老爷回心转意。
★★★
连恒略一思忖,定下连环计策:
计策1:“主动疏远、韬光养晦”:
要让小妾继续嚣张,而自己恍若隐形,为“距离产生美”作铺垫。同时,不要封闭自己,要积累些私房钱,为以后离开做准备。
计策2:“修炼仪容、贤惠大度”:
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要默默提升自己,这不仅仅是为了重新勾引她,即使是个婚姻幸福的女人,也要不断完善自己,让自己各方面保持最佳状态,不要做黄脸婆。此外,不能和小妾正面冲突,既然必须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就伪装成大度的样子。因为在小三得宠期间,你去找她晦气,男人只会更厌恶你,会对你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之类的鬼话,却完全忘记是那个第三者先为难了他的妻子。
计策3:“勤劳贤淑、暗设圈套”:
继续让奸夫淫妇朝夕腻在一起,因为男人素来喜新厌旧,新人天天见,很快成旧人。同时强化自己勤劳贤淑的形象,衬托小妾的缺点。暗中搜寻小妾的错处,布下圈套,使之中计。
计策4:“惊艳亮相、小妾下堂”:
在小妾暴露得差不多,已经让男人心烦的时候,选择一个时机盛装亮相,展现默默修炼的气质魅力,艳惊全场。根据男人的“贪心好色”的普遍心理,他必然会重新来套近乎,届时就可借他的力量,光明正大赶走小妾。到那时候,想继续做洪夫人,就留下;不想做,就带着私房钱逃走。
朱晚词闻言喜不自禁,就差手舞足蹈。
连恒深深看她一眼,越发觉得和先前远远望见的那个冰美人判若两人。
★★★
正在此时,狄纭回来了。见到连恒有客,他打了招呼先上了楼。
朱晚词见二人神色亲密,连忙主动自觉地起身告辞了。
连恒嘱咐她回去后一定要远离洪老爷,以期彻底漠视;一个月后再来具体商讨计策2的内容。
送走朱晚词,连恒长叹一声:
“王保国!我真的没兴趣报复你,但你死性不改得罪人,我也只好顺应天意啦!”
他人瓦上霜(一)
因为不知自己何时会离开这里,连恒连续数日埋头为洪夫人编写《媚夫术》手册。内容分九个方面:第一册是针对女子仪容、笑容、眼神、仪态、声音、味道提出极为详细的要求,附加kiss技巧;第二册是专讲房中术;第三册是从心理学角度阐述男女之间的相处秘诀。
看起来,那洪夫人很聪明灵秀,是个一点就通的,加上她做军师,估计王贱男不是二人对手。借洪夫人之力让贱男受罪被逐,也算彻底了结了与王贱男的往日恩怨。
总之,连恒纯粹是抱着赶紧完成任务的态度,内心对报复一事兴趣缺缺。
这日手册终于大功告成,一套三册,连恒把它们放在楼下东房的桌子抽屉里。
“青苑,若洪夫人来访而我又不在家,你就把这三本小册子直接给她。”
“是!夫人!”青苑点头应道。
这丫头做事稳妥,她很放心。
交代完毕,她长舒一口气,看到门外阳光灿烂,决定到街上shopping慰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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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阳春时节,天气和暖,万物芳盛。
连恒带着青苑逛到五条街上一家珠宝行,买下一支攒花珠钗。
却见门帘一挑,那个转世贱男钱宝带和洪老爷洪非尘也进来了。
冤家永远路窄。
看到连恒手上的精美珠钗,钱宝带的两只细眼立马熠熠闪光:“老爷!!!好漂亮的珠钗!人家也想要!”
“那支珠钗就剩一件,刚刚已经卖给这位夫人了!”掌柜忙说明情况。
“既然如此,宝儿就算了吧!”洪非尘劝道。他第一次见到连恒,还不知这就是邻家狄纭老爷的夫人。
“不嘛!我想要的东西若得不到,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香!”宝带拉长脸、撅着嘴撒娇。
那模样让连恒有些受不了。
王保国,钱宝带,都是这样不顾别人的感受,自己想怎样就怎样。
连恒微微一笑,把珠钗给了青苑,低低吩咐了几句就先到隔壁书铺去了。
青苑领命留下,笑道:“这位是洪记的老爷吧,您的小老婆估计是没见识过好东西的,眼眶子真是浅得很,什么都想要!”
宝带闻言,气得脸色“刷”地一红。
不待她发作,青苑又悠悠道:“我们夫人说了,如果您这位脸上涂得像粉墙的小老婆当真看中了这珠钗,而您又买得起,转卖给您也无妨!”
宝带怒道:“像粉墙怎么了?谁说我们老爷买不起?”
洪非尘被青苑说得噎住了,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他本是不想买给宝带的,但不买,这伶牙俐齿的丫头又会说洪记的老板连支珠钗都舍不得买给如夫人,传扬出去脸面丢尽,徒增笑柄。
“多少银子?”他不悦地看着两个女人,闷声问。
“一百两!”青苑按连恒的授意坐地起价。
“这么贵?”洪非尘蹙起眉。
“嫌贵我走咯!”青苑收起珠钗,抬脚出门,“我也说了您买不起,再说,那丑女人也不配戴!”
“你站住!你再满口喷粪信不信我打你?”宝带被气疯了,眼睛凶狠地瞪着青苑,“我买了!”
然后做出委屈无比的样子,哀哀凝望着洪非尘。
洪非尘郁闷地叹口气,犹豫了半天终于掏了钱。
宝带拿起珠钗,恶毒地对青苑笑道:“小老婆怎么了?你想做小老婆还没人要呢!去啊,你也叫个爷们来送你一百两的首饰啊!”
青苑也不恼,收好银票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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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二,连恒再见到朱晚词时,得知那转世贱男当日一回家就向大房显摆去了。
“那宝带对我说:这珠钗来得可不易呢~!老爷为我专门订制的,费了好大的劲呢!然后晃着珠钗对我道,瞧瞧,这形状,这光泽!还不停地咂着嘴!真是面目可憎啊!”朱晚词皱着秀丽的眉,诉说着银剑女的恶行。
闻听此言,连恒忍俊不禁:“妹妹,这女人也就这点斤两!你继续沉住气。别看洪老爷表面宠她,其实心里对她的贪婪任性哪有不恼之理?再说她的仪容气度恶劣之极,洪老爷只是一时贪新鲜,过不了多久就会弃之如敝屐的!”
朱晚词点点头,感谢了连恒的帮助,拿了手册起身告辞:“姐姐刚才讲的这七个方面,真的很详尽,让我茅塞顿开。回去之后一定会好好练习的!”
“‘女为悦己者容’这话是不对的。女人的美丽,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取悦男人!不管妹妹以后是否留在洪家,学习这些总没有错的!”连恒殷殷叮嘱。
朱晚词钦佩地向她行了礼,带着小丫环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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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朱晚词,就看见雷奔骑着匹很酷的黑马疾驰而来。
到了院子里,雷奔向连恒点点头,下马把缰绳系到楼前桃树上,随她进了客厅。
“公子,你来啦!”素卿连忙从房里飞奔出来,满脸娇羞地请安。
她已经是雷奔的人,所以二十来天见不到他,还是十分想念的。
雷奔见她今日穿了件淡蓝衫裙,脸上只薄施脂粉,心情没前次来那么恶劣。
“不必多礼。在这里要好好伺候夫人,认真向夫人学习,不得怠惰任性!”
“素卿不敢~!”素卿见他不像上次来时那么恼怒,忍不住喜上眉梢。
雷奔点点头,挥手让她退下,转而看向连恒: “这女人终于有些长进了。有劳二师嫂费心了!”幽暗的冰眸露出难得的笑意。
“雷师弟你满意就好。”连恒微笑着给他倒茶。
雷奔也不再多言,专心品味着茶叶的清香。
喝到第二杯茶时,出去会客的狄纭回来了。
寒暄一番,狄纭问道:“徽州那边大家都还好吧?”
雷奔蹙眉道:“除了两个人,其他人都很好。”
连恒一听便知道是云紫星和司徒海鱼:“上次你来不是说司徒海鱼被休掉了么?”
“不错!但我表姐无法无天惯了,被休后整天找云师兄晦气!三天前两人还在云家门口打了一架。不过我爹知道后把表姐抓回去狠狠教训了一顿。云师兄已准备带着孩子到京城去了,我爹为他写了推荐信,找到了一份差使。”
“那就好了!”狄纭长舒口气。
“那个玲珑还缠着云师兄么?”连恒想起那个美艳执拗的昔日红牌。
“不知道云师兄怎么伤她心了,她一气之下嫁了一个六十岁的土财主。”雷奔感叹道。
连恒默然。
“不早了,我还有事。告辞!”雷奔喝完茶,起身就走。
狄纭把他送到门口,目送他离去。
“纭哥真是师兄弟情深呢!人都走远了,还呆呆望着干什么呢?”连恒到门口把他拉进屋。
狄纭有些羞赧地说道:“我刚才是存着小人之心在想:雷师弟留下素卿,是不是制造来看你的借口呢?”
他叹口气:“我老婆,不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但绝对是世上最有味道最有魅力的女子,有人念念不忘也是正常。我比其他人都幸运,已经拥有了你八年!”他低低道,“却不知上天是否还会这样慈悲下去……”
“我想——会的!”连恒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
“今晚想吃什么?我去买菜。”狄纭转移话题。连恒拉住他:“我们出去吃吧!舍不得你天天辛苦。我想吃川菜。”
狄纭粲然笑道:“老婆大人想怎样便怎样。说吧,去哪家酒楼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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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川府酒楼二楼择了个位子坐下,连恒的目光被过道对面那桌人所吸引。
一张八仙桌旁坐着三个男人,居左是个圆脸白胡子管家模样的老头,居右是个青衣瘦子,中间那个却是熟悉的:容长脸,白皮肤,修眉入鬓,星眸微凹,希腊雕像般挺直的鼻子特别引人瞩目,虽只静静坐着,却有种光芒四射的耀眼。
“是——隔壁洪家那位表少爷吧?”连恒低声问狄纭。
她只远远见过慕风一次,却对他印象异常深刻。因为有一种人,不管他在哪里,永远都是夺人眼球的焦点。曾经,年轻的云紫星也有这般炫目的俊美,但成亲后就失去了昔日那股神采。
“朱老爷一生清正廉洁,和夫人也是情深意笃,怎么可能在外面生孩子呢?”只听那个圆脸白胡子老头大声道,似乎有些生气。
“也许,朱老爷他在外面秘密养了个外室,却惧怕大老婆,不敢说出来?”他对面的青衣瘦子猜测道,“慕风,你说有这可能吗?”
居中坐着的美男慕风点点头,对白胡子老头道:“我也有些怀疑的,所以特地邀请林管事您来问一问。”
白胡子老头一摆手,声音更大了:“我跟着朱老爷那么多年,他绝对不是这样的人!再说,如果真有其他孩子的话,还不认祖归宗?他老人家可就只有一个独养小姐呀!若还有其他孩子,为什么把家里房子给他远方堂侄!”
连恒颇有兴味地望着似乎有些失望的慕风,脑中飞转:难道,他还在怀疑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姑娘”?难道,那个朱晚词是假的??
狄纭也听出古怪,低声道:“那位慕风公子在秘密调查着什么事呢!”
慕风察觉到对面有人窥望,挑起挺秀的长眉,一瞬不瞬地看向连恒,璀璨深邃的眸子里满是问号。
狄纭咳嗽一声,对连恒道:“老婆,非礼勿视!”
正好小二端着冷碟和第一道热菜过来,连恒收回目光,对着狄纭绽出不好意思的笑,开始专心享用美食。
自家屋前的雪还没扫好,还是别管人家瓦上的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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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日子,连恒天天揣度着老和尚的话,总觉得大有玄机,却又参解不透。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一切成败生死,都不过是过眼云烟。顺应天意,一切随缘就好!”
——“上天慈悲,若是情缘深厚,一切苦厄自会迎刃而解!”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她好像感到一切大有转机似的?
这天是四月十五,天气晴好。上午,狄纭说出去有事,中午回来吃饭。连恒便决定独自去一趟金山寺,找那老和尚聊聊。
马车穿过街口,连恒从车窗看见一副奇景:
卢记糕点铺前,一群灰衣黄脸的中老年大妈大婶中间,静静站着一个宛若天人的美男。
美男一头飘逸的长发仅用银白色丝带松松扎了个辫子,配上那一袭宽松的银白色长衫,显得长身玉立、风采卓然。阳光从他侧面照射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上了一道金色的光晕。
这位慕公子,据说是洪记衣铺的总管兼总设计师,应该是很忙的,挤在一群中老年妇女中间作甚?心中十分好奇,她吩咐车夫放缓车速,在卢记糕点铺附近停下。
只听店铺老板大声道:“客官,您还是买椒盐饼吧,刚出炉的味道好!水晶饼和豆沙卷要等呢!”
“她只喜欢吃您这的水晶饼和豆沙卷,说又粘糯又香滑。我等等没关系。”那美男垂下浓黑的长睫,对老板道。脸上,有着迷离的幸福神色。
“早上做的全部卖掉了!您若真肯等,待会我就给您现做!不过,要等小半个时辰哪!”老板怕美男不耐烦等待。
“我等。”他淡淡道,然后继续气定神闲地站在一群大妈大婶中间。
这种甜腻的食物,这样苦等的耐心,必是买给女孩子吃的。不知他的意中人是谁呢?
鬼使神差的,脑海里浮现起那个z城第一美女朱晚词的身影。
俊男美女,很登对呢。但是叔嫂相恋,在这时代可是会浸猪笼的!如果真是这样的不伦之恋,祝你们好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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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恒无声一笑,继续往金山寺赶。
每月的初一十五,是进香高峰期。
进了山门,只见从第一座天王殿开始,就挤满了虔诚的香客。一只特大号香束在殿前石鼎中燃烧。微风中烟雾袅袅,空气中有硫磺混合着焚香的味道,有种神圣庄严的感觉。或许,那些气息里就有凡人堪不透的玄机吧!
肃穆的气氛中,连恒虔诚地走进大雄宝殿叩拜,却意外看见大殿里苦苦求着菩萨的狄纭。他在每一座佛像前三拜九叩,每一个动作都极为虔诚,仿佛不是在完成一个动作,而是在完成一种神圣的仪式,希望能够达成自己的心愿。
连恒看着他英挺的背影,眼泪情不自禁地滑落。
他人瓦上霜(二)
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
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狄纭拜完最后一尊平安观音菩萨,满面肃然地起身,意外看见身后站着泪流满面的妻子。
“我还以为,你是去谈生意……原来……”她哽咽着扑进他的怀里,不顾周围人来人往。
“我……”他揽着她,压下心中的酸楚。
自从发现她的秘密,他哪里还有心思去谈生意?钱财是身外物,若没有她陪在身边,即使他拥有一生一世享用不尽的金银,也不会感到快乐。
一切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他默默地抱紧她,任她的泪水洇湿自己的衣衫。
香雾缭绕,帷幔飘拂,在庄严的大殿内,在诸位神佛前,两个人紧紧相拥。是什么样的缘分,让他们穿越生死,在这古老的时空相遇?
“这殿里供着过去佛、现在佛、将来佛,如果佛祖也懂得情为何物,就一定会让我们过去、现在、将来都在一起!”许久,狄纭放开她,在她耳畔低语。
她点头,再点头。
两世为人,寻寻觅觅,终于能遇到最爱自己的人。虽然未来渺茫不可知,但此刻的幸福,足以让她铭记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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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是四月二十二。
仿佛是上天为了驱逐狄纭和连恒的伤感,狄府的邻人引发了一场超级闹剧。
首先,是大街小巷开始流传一则桃色新闻:洪记慕风公子在南山私会清俊少男!被人撞见时,慕公子和那名少年男子神色暧昧,衣衫不整!
原来,这位z城著名美男竟属于“南风一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整个z城散播。
洪府门口,开始有许多衣饰光鲜、油头粉面的特殊性向男子在探头探脑。洪府楼内,传出慕公子惊天动地、怒火澎湃的琴音。(具体见《小妾当然不如妻》第22章)
狄纭看到这阵仗,向邻家小厮问清原委,唏嘘不已:“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当年,“御风公子”被误传成龙阳之徒时,也是这般倍受困扰啊!
狄纭把昔日遥远的记忆化作今朝对慕风滔滔的同情,悄悄用暗器帮他驱赶走若干心怀不轨的变态男子。
回家说与老婆听,连恒却大胆猜测道:“我说这慕公子正常得很,只不过他去相会的女子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所以便女扮男装!”
狄纭大笑:“你那什么力,哦,想象力——还真丰富!”
连恒眼波流转,低声道:“说不准,我还知道,那个女子是谁呢!”
★★★
翌日,是和朱晚词约定的“授课日”。
那朱晚词一反常态,有些魂不守舍。连恒瞥她一眼,猜到城中传得热火朝天的“南山清俊少男”必是她无疑。
慵懒地躺在临窗卧榻上,连恒调侃道:“果然有了情郎了!只有这‘情’字最是伤人心魂啊!”
朱晚词满脸沮丧,避开话题,说自己差点被洪老爷占了便宜。
连恒听她说话语气,根本不像个曾和洪老爷生活两年的妻子,联想到以前见过的冰美人和慕风的调查,开始确定:她,不是真的“洪夫人”!
但,这与自己毫无关系。自己要做的,只是帮人家对付转世王贱男而已。不管那人是谁!
连恒从袖里掏出一个绣工精细的荷包,递给了晚词,告诉她是用来以防不测的药。
这种药很神奇,半丸即可让人昏睡不醒,一丸会产生性幻觉。
说到这药的来历,可谓历史悠久了。N年前,连恒被莫笑天抓走时,在他仓库桌上顺手牵羊得来此药。当时拿回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便请懂行的人去解析、实验,最后得出结论,是致幻药的一种,吃下去能激发人潜意识的性幻想。例如洪非尘,一心想得到疏远他的晚词,吃下去后就会美梦连连,“心愿成真”!
朱晚词面露惊喜,赶紧贴身收好。
连恒从紫檀长桌的小屉里,拿出第二本册子——《房中术》。
和狄纭结婚时,清音坊的柳四四曾送来《大乐赋》等一箱子违禁读物,小夫妻俩热情高涨,整天腻在一起学习。连恒觉得现代人ML相对直接些,而古人则情趣丰富许多。这本《房中术》,是她融古通今的学习心得。
朱晚词红着脸,翻看着图文并茂的小册子,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这本手册的招数,连恒并不主张朱晚词用在洪非尘身上,而是希望她和真正的爱人一起尝试。
驱逐小妾的计划已经进行到第三步:“勤劳贤淑、暗设圈套”。
连恒叮嘱晚词回去后,一定不能引起洪非尘的注意,灰头土脸,不辞劳苦,进一步衬托出钱宝带骄奢放纵、好逸恶劳的本质;房事上使洪非尘与小妾的亲密达到极盛,以期实现“新人天天见,很快成旧人”的目标。
月盈,则必亏;盛极,则必衰!不信洪非尘天天对着小老婆没有败胃的一天!
朱晚词满目崇敬,又说了那宝带和表哥眉来眼去的事。
连恒皱眉。这王贱男转世后还是这般“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已经勾搭上大老板了,还舍不下青梅竹马的小表哥么?
看来,驱逐他的计划可以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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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连恒和狄纭在家恩恩爱爱包粽子。
粽子是端午节的节日食品,古称“角黍”,传说是为祭投江的屈原而发明的,是中国历史上迄今为止文化积淀最深厚的传统食品。
北方的粽子,多是简单白米,或者杂以赤豆、枣子,蘸白糖食用。江南的粽子名声最盛,做法也复杂,尤其是馅,变化多端。特别是酱油鲜肉馅粽子,出锅时香味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连恒懂得南北各类粽子的做法。因为,仲青蓝曾经为了那贱男,专门到烹饪班里学习厨艺。而这一世,连恒嫁给狄纭,却是天天吃着现成饭。但每逢过年过节,她都会下厨为狄纭忙碌。端午包粽子,中秋做月饼,腊八烧八宝粥……那种柴米油盐、一汤一镬里的幸福,每每让她倍感踏实和满足。
一早起来,连恒将香糯米、去皮绿豆、红枣等主配料分别用温水浸泡起来。然后,把粽子叶放水里煮,煮十分钟后再用冷水洗干净,剪掉两端多余部分后滤干。再剪若干根一尺来长的棉线备用。
狄纭也不愿袖手闲着让亲亲老婆一人劳累。他施展“食神”的神奇刀工,分别将两大块肥猪肉、瘦猪肉切成一指粗、两寸长的肉条,放入少许精盐、酱油、料酒、姜片、麻油等调料,用筷子搅拌均匀备用。又把另一种豆沙馅和果脯馅飞速剁好,分别盛在瓷盆里。
连恒包的是酱油鲜肉粽子。将两张粽叶一头一尾的反方向重叠在一起(但不需完全重叠),折成漏斗状放入适量糯米,用食指在米中间轻轻划一字,放入一匙绿豆,接着放肉条,再放同等绿豆于肉条上,最后舀些米盖住绿豆。先把外端粽叶往里折叠并向后折去,包好一端再以同样手法完成另一端,用细绳绑好。粽子的捆扎也大有说法:肉粽如果用肥猪肉,就不宜扎紧,松紧得适度;如果用瘦猪肉就要扎紧,因为瘦肉熟了以后会收缩,粽馅的肥汁会漏入水中,不能保持粽子的肥糯。
包好酱油肉粽,她又麻利地包起豆沙粽。豆沙粽不能捆得太紧,如果米粒挤进豆沙中,煮不透会出现夹生现象。这些对能干的连恒同学来说都是小事一桩。
狄纭则负责包小枣果脯粽。这种粽子包法和肉粽相似,最大差别在于粽子馅:红枣子用温水泡好后,去要剪成豆大颗粒,然后与果脯泥、滤干的糯米一起均匀地混合在一起,适量放些糖。
粽子馅全部包完,剩下的糯米就做成白粽子。
全部搞定,连恒将其一一摆到大铁锅里用慢火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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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好第一锅,连恒决定给晚词送一些尝尝,顺便借机把两张重要的“邀帖”送给她。
明天醉香楼开戏,而洪非尘将出门到姑苏办事,连恒和晚词设计转世贱男和她表哥一起去看戏,然后让洪家几个资深仆役去捉奸。
“不知道洪夫人喜欢吃哪种口味的,你各拿一些吧,酱油肉粽子稍微多点。”连恒差狄纭亲自去趟隔壁。
狄纭依言拣了一些,领命而去。
连恒看他穿着一身儒雅飘逸的长衫,宛若文人墨客,却如跑堂小二般拎着几串粽子,忍不住掩口而笑。
很快,狄纭完成任务回来:“洪老爷不在家,去河边看龙舟了,不如我们也去瞧瞧?”
“好啊!”连恒欣然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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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边人头攒动,民间龙舟大赛正在举行。
河边上,摆下许多临时赌桌。头张桌子旁,一个中等身材,五十来岁的半秃老头正拉着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赌钱。
“我出三十两赌黄老大的船赢!”老头眯缝着小眼趾高气昂地喊。
那油头粉面的青年男子怪叫道:“三十两!你哪来这么多钱?难道是非尘兄给你的?”
老头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我那好女婿可有钱得很,这点小钱算什么?”
“哟!钱老六现在牛得很呢!“周围人跟着瞎起哄。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冲进来,对老头气急败坏地大喊道:“爹!你怎么这样啊?”
正是钱宝带。
赌钱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看好戏地盯着这父女俩。
“我怎么了?不就是赌个钱嘛!”老头吐了一口浓痰,斜睨着女儿。
“宝带!跟我回去!”一个冷冷的男声蓦然响起。
隔着人群,连恒看到洪非尘同志黑着脸来在宝带身后。
钱宝带做贼心虚,闻言吓得一抖。她恨恨剜老头一眼,低头跟洪非尘离去。
“这妾室必是私拿了洪家财物!可惜原是孝心,却遇到这样的父亲!”狄纭还保留着昔日做捕快时的敏锐洞察力。
“不错!”连恒低声赞同。
看那洪非尘乌云罩顶的样子,连恒知道晚词那边一切进展顺利。贱男转世后,嚣张不了几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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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城中最大的醉香楼请来著名戏班子演戏。被邀请来的人都是当地有头脸的人物。
由于醉香楼是玄冰门的秘密总部,所以狄纭从李菩提那里不费吹灰之力得来四张“入场券”。 两张自己留着,两张通过晚词送给宝带。
整个酒楼,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歌台暖响,金光灿灿,装修得无限奢华。中间布置成戏台,一楼和二楼的三面走廊被隔成一间间半开放的包厢。
连恒和狄纭所在的包厢正好可以观望到钱宝带那边的动静。
果然,贱男再生后花心不改当年,趁着洪非尘不在家,带着她表哥一起来了。
两人一进包厢就开始不规矩。那叫罗子良的男人先是拉起宝带的手,后来就到处乱摸。宝带笑得前仰后合,然后也在罗子良身上乱摸一气。
狄纭见老婆一直笑嘻嘻地望着那边,也跟着看过去。待看清是邻家的妾室时,不由大吃一惊。
那边两人却只顾着调笑,根本没注意到有人窥视!
“老婆,难道你在帮隔壁的洪夫人查那妾室么?”狄纭大胆推测。
连恒微笑道:“我老公就是聪明!”
那个罗子良也是个豪放派,此刻不仅在宝带身上摸来摸去,还凑过嘴喂她什么东西吃。两人肆无忌惮,连包厢门被推开也不知道。
连恒看到洪家的管家婆福嫂在门口张了下脑袋又迅速离开,不禁微微一笑。
可想而知,这位对洪家忠心耿耿的资深管家婆,回去一定会把这一幕汇报给洪老爷!
连恒长长舒口气:驱逐小妾的计划,已经成功一大半了!下面的事情,朱晚词一定会做得更好!自己在古代报复转世贱男的使命,基本完成啦!
狄纭轻轻拉住她的手,有些哀怨地凝着她:“老婆,咱们难得一起看戏,你别管人家好不好?”
连恒莞尔,绽出灿烂的笑容:“遵命!下面绝对不再管了!我的心里,只有最亲爱的老公!”
狄纭一乐,握紧了她的手。
躲不过别离
连恒不想再烦邻家的事情,但邻家美女却遭遇到了生存危机。
这日是五月十二,连恒正在客厅里教素卿插花,却见晚词惶惶不安地进来。
连恒引她入东房密谈,得知有人想和洪记抢一桩贡品生意,而拥有决定权的知府大人提出要美女朱晚词出面洽谈,他才肯安排时间。这明显是不怀好意。晚词想到后果不寒而栗,产生逃离之意,但又担心安排仓促,被洪老爷抓回来。
的确,这时代,女人只有等着被休的份,绝对是不可以主动离开丈夫的。远走高飞的事情,需要好好谋划,不能说走就走。不计划周详,走也走不远,很快会被男方抓回来。
连恒细细询问了洪家的形势,得知王贱男在家中地位已经是江河日下了,便建议她提前实施第四步计划:“惊艳登场,小妾下堂”,然后借洪非尘的力量保护自己,
邻家美女闻言如醍醐灌顶,道了谢,赶紧回家部署。
晚词刚走,那个爱腆着肚子的黑脸虬髯老头就从墙壁里闪了出来。
★★★
“哈哈哈!连恒丫头,你在这里的任务终于圆满结束了!”陆判叉着腰仰头大笑。
连恒吃了一惊,脸色瞬间变得雪白:“结束?难道——我大限已到?”
“呵呵,什么‘大限’不‘大限’的?你本就不属于这里,留下来是为了将错就错,化解和王保国及小素的恩怨。如今,一切大功告成,你可以回去了!”
看着陆判笑吟吟的样子,连恒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半晌,她弱弱地辩驳道:“我……还没看到王保国的结局……等亲眼看到她被赶出去……”
“哈哈哈,你是儿女情长想拖延一些时间吧?如今钱氏已经朝不保夕,这都是你的好谋略啊!过不了几天,她就将被赶出洪家,最后穷困潦倒而死!”陆判笑道,“如今你任务完成,明日巳时我就带你离开此地!”
“陆判!”她哀切地开口,“我真的不愿离开此地!这里,有我最重要的人,您也知道的,我和狄纭情深意重……”她哽咽着拉住陆判的袖子,“陆判求您了!您慈悲为怀,帮我留下来好不好?”
“你忘记了我上次说的话了么?上天是不会让你留在这里的。即使你心中再不情愿走,到了明日,也一样会意外身亡的!而且,还将害得自己永世不得轮回!这又何必呢?回去后,你能活到99岁哪!”
明日,五月十三。
巳时,上午九点。
留在这个时空的时间,不足24小时。
从此,她将和狄纭永别。
“陆判,陆判!求求您了!”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她哭着跪在陆判面前,“请让我留下来……求您!”
“傻丫头你莫要哭了,我真的无能为力啊!明天巳时,你一定得找辆车跟着我离开!”陆判苦着脸劝道。
忽然,他眼睛一亮,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你看,你不回去的话,他怎么办?”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可观过去未来的的神奇镜子,凑到连恒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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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初是一片雪白,然后,出现了一张病床。
病床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氧气罩扣在她毫无血色的面孔上,心电图上的线条间隔很长时间才会起伏一次。
女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整个世界都已与她无关。一个十三四岁的俊秀少年僵直地坐在床边,攥着冰凉的白色床单,满脸都是泪。
连恒仔细看着镜中画面,越看越诡谲。
那昏迷的女子,虽然被透明氧气罩盖着脸,但仍能看出来是仲青蓝的模样。可是,那伤心欲绝的少年——是谁?
“唉!”看她一脸疑惑,陆判重重叹口气,掏出一颗巧克力豆般的药丸,“你喝过一口孟婆汤,丢失了一些记忆!喏,吃下去,什么都会想起来的!”
连恒颤抖着手,缓慢而谨慎地接过那圆溜溜的小药丸,犹豫着要不要吃下。
陆判吹口气,那药丸自动飞进她的口中。她还来不及含住,药丸就“咕嘟”一声滑到了咽喉里。
一瞬间,她的头有些晕,很快,又恢复了一片清明。
“再看看,他是谁?”
那少年在病床前无声流泪,面庞酷似仲青蓝。
她的心一紧,血液像大海的波涛一样沸腾起来。
“仲……恺!”
她嘴唇发颤,低声喊出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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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年轻的仲青蓝被王保国的“深情”打动,大学一毕业就嫁给了他,同年生下一个可爱的儿子王恺。
离婚时,孩子才5岁。因为王保国已经有了朱晓娟,仲青蓝不愿孩子跟着继母受罪,便坚持要孩子归自己。王保国付了一大笔抚养费,允诺以后再也不来争抢这个孩子。
离婚后,王恺随了母亲的姓氏,跟仲青蓝离开扬州,到了z城。仲青蓝在家乡经营美容院,生活宽裕而顺心。孩子聪明伶俐又乖巧,6岁不到就进了当地一所寄宿制的实验小学。学校使用的是北京景山学校编写的五年制实验教材,所以仲恺11岁时就以优异的成绩进入当地一所一流初中就读。近乎天才的儿子,在学习上从来不用她操心,在生活上也很独立、懂事,使她一点也没有单亲妈妈的窘迫和劳累。
转眼,离婚八年了。
远离她生活的王保国又一次以情圣的姿态卷土重来,展开了一波波疯狂地追求。
仲恺知道父亲“浪子回头”的行为,表示自己不发表任何意见。内心里,他对父亲是不满的,但大人的事情,他不想干涉。
倒是仲青蓝,因为同事一直劝她破镜重圆,又看到王保国言辞恳切,开始考虑——要不要为了儿子,和那男人重新开始?
于是,有了第一次温泉之约。哪知,第一次正式约会,王保国“惯谎”的嘴脸就再次暴露。再于是,有了冥界的遭遇和明代的重生。
重生后,关于现代的记忆,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梦中回忆起来的。但是梦里,从来没有仲恺的任何痕迹。到狄纭出现的那一年秋天,往事再也不曾入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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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为什么不早些恢复我的这部分记忆?”连恒颤抖着嘴唇,喃喃问道。
那口孟婆汤,覆盖的竟然是所有关于孩子的记忆!
在明代,她以自由之身重新开始了一段铭心刻骨的感情,如今却忽然发现——在现代,自己还有为人母亲的责任!
“如果早点让你恢复这部分记忆,那么,你在明代一天也待不下去!每一日,你都会为孩子牵挂煎熬,却又无法回去,那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
是的!连恒惨然点头:“不错!我在这里二十四年,要是早想起来仲恺的事,确实一天也待不下去!”
“就是啊!”陆判点点头。
“那你们为何不早些让我恢复记忆,早些让我回去?非要等到今年干什么?”
“这……怎么说呢?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然你已经意外转世,宿命就有了新的安排。不到今年,也走不成的!一切因果循环,都是冥冥中注定的!唉!”陆判重重叹口气,有些怜悯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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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恒垂下头,望向镜中的男孩,自责不已:“仲恺,仲恺……对不起……对不起……”
到了明代,居然完全想不起自己有个孩子,自己算什么母亲呢?如今,孩子虽然很独立,但还未成年,需要母亲的照顾。
陆判似乎看透连恒的心思:“只要你明天按时跟我离开,你就会回到车祸的那一天!你和你儿子,将很幸福地生活下去!”
“好!明日巳时,我跟你回去!”看着镜中悲伤的儿子,她恨不得立刻飞回现代。
陆判哈哈大笑:“这就好!到时候你别用家里的车,在门口找辆车等我。”
“好!”她晕晕地点头。满心都想着回去,回到21世纪去。
陆判闪身离去,留下一阵舒心的笑声。
★★★
近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映射到墙的另一侧,几个方格的影子就在贵妃榻畔斜斜地爬升着。
连恒斜倚在榻上,心乱如麻。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那个俊逸、温雅的男子端着一盘水果进来。
“刚上市的桃子,来尝尝!”
狄纭拿过一个水灵灵红艳艳的桃子,递到妻子手边:“洗得很干净了!”
见妻子怔怔无语,他觉察出她的反常,心里蓦然一沉。
放下桃子,他坐到她身侧,温柔地揽过她:“怎么了?有心事?”
“我……”她心绪复杂地望着他,心中涌起阵阵酸楚,却不知该如何启齿。
她反过来紧紧抱着他,埋首于他的怀中。
这个怀抱,温暖、宽阔,是她今生的眷恋。但是,她不可以自私地沉醉在儿女情长中,忘记自己的责任。
她要走了,就是明天。她想说:狄纭,我舍不下你,但我更舍不下孩子。然而,终究是说不出口。
曾经,苦苦哀求过各路神仙菩萨——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饴;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失去一切都不可惜!但现在,她违背了誓言,背叛了爱情。纵有万般无奈,她也必须离他而去!
泪水打湿了狄纭的衣衫,也湿透了他的心。
有一种爱,如春雨无声,却如春草缠绵,足以铭心刻骨。经过岁月的浸润,那种爱,早已融进血液、骨髓。
知恒者,狄纭也。
她伤心至此又无法言说,聪敏如他,已隐约猜出原因。
“阿恒,不要离开我!”他低哑地开口,说出自己的忧心,“不要离开我!你说过,唯爱门前双柳树,枝枝叶叶永不离。你讲话——要算数!”
她一颤,继而哭得更加厉害。
他紧紧抱住她窈窕的身子,拼命忍住泪意。
★★★
午餐吃得无滋无味,家里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午饭后,连恒调整好情绪,笑着提出陪狄纭去巡查店铺。狄纭压下心中的担忧,展颜带她上了马车。
到了店里,一向喜爱“垂帘听政”的连恒,破天荒地对店里掌柜和伙计滔滔不绝地训话,还针对店铺营业情况提出数条发展建议。李掌柜对夫人的敬仰之情瞬间泛滥成滔滔江水。
狄纭看着她事无巨细殷殷叮嘱,脑海中“倏”地想起“遗言”这个词。看着温婉能干的妻子,他心里一阵绞痛。
然后,连恒又要求狄纭陪她一起上街闲逛。本就是24孝老公,更何况妻子难得如此,狄纭焉有不从之理?
于是,鞋帽店、成衣铺、书画店、扇子店、打金铺、杂货铺、南北香料铺、绸缎店、竹货、漆店、书坊、磁器店……每一处都留下二人不离不弃的身影。直逛到狄纭两手拎满无数包“战利品”才打道回府。
“哇!夫人给老爷买这么多衣服帽子,不会准备十年不买新的了吧!”青苑接过东西打趣道,却意外发现——老爷夫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她,说错什么了么?青苑吐了吐舌头,一溜烟退下。
“哈!我不管,今年买了新衣,你明年还得跟我买!”狄纭拉过老婆的手,毫不意外地对上她满目的歉然。
连恒吸吸鼻子,垂下头不敢看他。
“累了吧?先喝点水,我到厨房看看,要不要到菜市场添些菜。”狄纭也不忍逼她,松开手,笑着起身。
她一把拉住他:“我和你一起去!”
难得阿恒这般粘人,狄纭心里更加沉重。
★★★
逛了一圈菜市场,买了一大堆食材。走到洪府门口,连恒豁然开朗。
“原来是像她!”记忆的闸门,一下子全部打开了。
“谁?像谁?”狄纭看着惊喜的妻子,不明所以。
“我不是说过觉得洪夫人面熟么?现在终于想起来了!”
“她像谁?”狄纭好奇道。
“呃……怎么说呢?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我饿了,回去做饭吧!”她挽起他,拉他进家门。
狄纭一笑,也不再追问。
★★★
阵阵香味从厨房里飘逸而出,狄纭正在厨房里卖力地煎炒炖煮。
连恒怔怔坐在餐桌前,感慨万千。
不跟狄纭说,是因为,真的没法说。
记忆全部恢复,才知道朱晚词为何那么面熟。她长得竟然酷似仲恺的初中班主任——容老师!
虽然,她和容老师只见过两三次(因为仲恺太优秀,老师从来不需要家长到学校,他自己也不愿家长没事往学校跑),但对这个年轻美丽的女教师印象很深刻。
真的很像,特别是“朱晚词”来家里拜访的时候,一改原先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一举手一投足,活泼可喜,简直和那个小容老师一模一样。
联想到慕风关于朱晚词是否有同父异母姐妹的调查,她甚至怀疑,这个“朱晚词”是否就是那个容老师穿越过来的!
“青苑!”她扬声喊。
青苑赶紧进来:“夫人,什么事?”
“你去隔壁看看:洪夫人在不在家?在的话,把她请过来。”
青苑领命而去,很快跑回来禀道:“洪家小厮说了,他们夫人上街去了,还没回来。”
想必,晚词按上午商定的计策去置办新衣、首饰了。
连恒点点头:“好的,你去吃饭吧。”
也罢,不管邻人是谁,认识都是一种缘分。明日,她就将回去了,这里的一切将与她无关。
“老婆!开饭啦!”
耳畔,传来狄纭快乐的声音。
抬首,看他端着个大托盘走了过来。天气渐热,他的额上挂着晶亮的汗珠,几绺发丝也被汗濡湿,贴在额上。
“香酥鸭掌!玉米虾仁!酸笋煮鱼!鱼蓉豆腐!青椒牛肉丝!黄瓜里脊涨蛋!清拌西红柿!清炒豆角!木耳丝瓜汤!”他一面摆着菜,一面朗声报着菜名,双眸晶灿,脉脉含情,仿佛期待着她的点评。
“八菜一汤,好丰盛!而且速度奇快,色香味俱全!”她由衷赞叹,“老公,你真的很厉害!”
他摆好筷子,露出朝阳般的笑容:“喜欢,就全部吃光!”
她笑着点点头,压下心中的悲伤。
一定,会吃光。
因为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吃到了。
生死永相随
月光皎皎,满室生辉。
怀中的佳人,被月光映照得宛然如玉。长长的秀发散落下来,衬得她如同月光幻化的精灵。
“还记得九年前,你被玉钟推到水里,你的发也是这样披散,在河水里飘扬……当时我的心都快不跳了!”他低低柔柔地道,“抱着你的时候心才安宁,哪怕有一天你青丝成霜,成了老婆婆,我也想这样抱着你。”
青丝成霜?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会一起走到青丝成霜的那天?
连恒眼中隐忍的泪,终于缓缓流了下来。
狄纭心一痛,低头轻吻着她颊上的泪水,缓缓褪去她身上薄薄的藕色衫裙。
皎洁的月光映在她身上,使她柔腻润泽的冰肌雪肤更加娇嫩艳媚,狄纭深深凝视着她,然后眸光被她雪胸上的白玉扳指吸引。
那是——他给她的定情之物。多少年来,她一直贴身挂着。虽然身边有那么多倾慕她的优秀男子,但她只要他,只爱他。
他的目光定在那扳指上,如波涛涌动的暗夜深海,应和着心潮的起伏澎湃。
叹息一声,他蓦然俯身,激狂地扯掉她贴身的肚兜,狠狠地在她的雪肤上烙下火热的炙吻,迅速在她身上燃起一股烧灼般的激情火焰。
自认识他以来,始终见他温雅如玉,从未有过这般全然失控的模样。突如其来的狂野让她惊诧,几近窒息。他与她纠结厮缠,捏揉吮吻着她的冰肌玉肤,恨不能将她揉进身体,锁进心肺。
在她的低吟中,他狂悍地一举攻占了她的领地,失去自持地在她体内肆虐驰骋,誓死纠缠。
她紧攀着他,迎合着他,取悦着他,唇里逸出一声声如叹似喘的呻吟,全身涌起一波波快感。心,却遏制不住地疼痛;泪水,无声滑过脸颊,耳畔。原来,心痛可以痛到这程度。爱一个男人,可以爱到这样的程度。
随着一阵濒死的快感蔓延开来,身体宛若一片轻飘飘的木叶漂浮在浩瀚的海洋。海浪,盖过了心碎的声音。
他俯身吻去她的泪,带着决绝的神色,继续肆狂地进攻,如兽般悍烈,一往无前……豆大的汗珠滴落到她的额际,混着她的泪,纠结成不朽的缠绵。
许久之后。
他撤离她的身体,躺倒在床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失控到这种地步。 她轻轻把脸贴到他的胸膛上,紧紧抱着他汗湿的身体。
“纭哥……”
明天,我就要离开你。
她的心在流泪,却无法亲口宣布别离。
“阿恒,什么也别说……”他侧过身,捧起她泪湿的脸蛋,这么多年,早已心有灵犀。有些话,不必她说出来,他也能体会。
他深深凝望着她,用眼睛告诉她——阿恒,我爱你。如果有来生,我还是爱你。
她听到了他的心语,越发哭得抽抽噎噎,难以自抑。
这世上,为什么偏偏有他这样的好男人?好到她一想到分离,就遏制不住地悲伤哭泣。
狄纭拥紧她颤动的身躯,亲吻着她每一寸肌肤。他的爱抚,宛如和煦的春风,吹拂过她的身体和灵魂,引发阵阵颤栗的心碎……
她止住泪,依偎在他火热宽阔的怀中,感觉着他的伟岸和强健。这个男人,是她两世为人的唯一真爱,而上天何其残忍,自己何其薄命,相爱的人却无法长相厮守!
“我爱你,狄纭!如果有来生,我还是爱你!”她低低地告白,感到他蓦然一颤,然后,翻身把她压在身底。
他知道,他抗不过天意,但渴望着——能出现奇迹。
他在她身上驰骋,就想这样在极乐中死去。无边的凄楚,化作抵死的缠绵。
一阵微风吹来远处的草木的清香,明亮的月光映照着两人纠缠的身影,定格成恒久的记忆。
这一夜,对他俩来说,很长,很长……
★★★
外面的街巷,响起了五更的鼓声,蒙蒙晓色透进了温暖的卧室。
一夜不寐的连恒,侧首望着睡在枕畔的温雅男子,心中无限忧戚。
早就知道,有一天,她可能离开。但始终抱着幻想,不相信上天真的如此安排,更不曾料到,离开他,就在今天。
一夜疯狂,他睡下不到一个时辰,此刻的心跳轻而缓,呼吸悠而稳,开始进入了沉睡状态。
他俊美清逸的容颜在沉睡中仍带着一丝忧心,有着毫无防备的脆弱,像一个受了委屈却无法言说的孩子。这样的他,更加令她心疼不舍。
有人说,世界上最美好的爱恋,是对一个人默默付出时的勇敢。而她的狄纭,就是爱的勇士。在相识不久,他默默为她做孔明灯祈福的时候;在湖畔草地,他为她默默忍受□煎熬的时候;在他无法接近她、保护她,只能默默制作魅影给她防身的时候;在他留心到她裙裾的玫瑰,默默定做万朵祝福的时候;在他深宵不眠,为她吹奏玉笛的时候……她的心里,便有了他。
勇敢的他、温柔的他、体贴的他、敏锐的他、隐忍的他、为爱一往无前不求回报的他……她原本坚硬的心因他化作绵软的云,从此将他的身影永远驻扎。
婚后,他为她辞职经商,为她下厨做菜,为她夜半盖被子,为她抵御美色……她对他的爱,在平凡而又多彩的生活中日益加深,深到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程度。一生中,能被自己所爱的人深深爱过,是真正的幸福。因为他,她不枉此生。
无力地伏在他身上,她将脸埋在他心口,眼泪默默往下落,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灼烫着他的心窝。
有一种泪水,叫做难以割舍;有一种凝眸,叫做不能忘怀。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然后覆上他起伏平稳的心口,感觉到他的心跳与温暖……喉头窜上一股无法压抑的酸楚,几乎让她哽咽出声,她掩住唇,拼命忍住那即将控制不住的哭泣。
这么多年的身心交融、心意相通,他已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对他,有太多的依恋和眷恋,舍弃他,她真的感到了不可承受的痛。
不想走,不想走……她真的不想走,可是……
★★★
她狠下心,轻轻下了床,蹑手蹑脚走出卧室,在《青蓝纪事》里写下最后一页:
“狄纭:在这本小册子里,和你说了很多关于仲青蓝的故事。都是真实的。这个仲青蓝,就是前世的我。离开你,情非得已。五月十二,才知道青蓝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儿子。他尚未成年,不能没有母亲。而你,以后一定会遇到比我更好的女子,然后你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我走了,不要为我惦念,在那个时代,我会过得很好。请忘记我。”
潦草写罢,她心碎神摧,头晕沉沉的,几乎站立不住。
忍着心痛,把手册放在书房桌子正中,悄悄出去洗漱了,来到厨房。
昨晚,他为她做了丰盛的晚餐。他还不知道,这是最后的晚餐。而她,也要为他亲手做一顿丰盛的早餐。她恨自己,以前为他做得太少,所以今天,她要把握最后一次机会。
点心、主食、小菜……一样都不能少,每一样,她都要亲手做出来给他。
★★★
第一道,是点心,具有挑战性的蟹黄汤包。
先取出雪白的面粉倒入瓷盆,加水和匀揉透,放在一边。再取出猪肉洗净,用心地、细细地剁成肉茸,放在白瓷碗中备用。
比较复杂的是蟹肉和蟹黄。这个季节的螃蟹太小了,肉少黄少,取出来很费力气。昨天和狄纭逛菜市场,转了半天,也买不到大些的螃蟹。当时,狄纭还诧异她买来干什么用,她回曰“山人自有妙用”。想到他虽不解却依然热烈支持的样子,她忍不住漾出笑意。细细地剔出蟹肉和微量的蟹黄,放在水晶碗中。虽不多,但只做一笼也足够了。
锅内加猪油烧热,放入蟹肉、蟹黄、姜末煸出蟹油,与肉茸、皮冻、酱油、料酒等调拌成馅。然后将和好的面团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小小的面坯,细细擀成极薄的圆皮,把蟹黄肉馅包进去,仔细地捏成小巧的提褶包,摆到蒸笼里待蒸。
连恒拿出一只醋碟,倒上香醋,撒上姜丝,放在一边。吃汤包时蘸点姜醋,味道会更鲜美。
第二道点心是水晶烧卖。馅心是糯米、虾仁、菜汁搅拌蒸熟,用特制的面皮精心包好。做好后上笼屉,和蟹黄汤包一起蒸上。
第三道是鸡肉山珍煎饺。
鸡肉、猴头菇、肉苁蓉、香菇、木耳、笋丁等切成碎末搅拌均匀,放在瓷钵内,加上适量盐、葱花、姜汁和清水搅匀。将馅心包入做汤包剩下的面皮内,捏拢成元宝的形状。
平锅里倒入适量油,先在火上烧一下,待油有些热的时候,把饺子整齐的放进锅里,加水至饺子的半身位置,小心控制火候,待水烧干饺子底部发脆即可起锅装盘。
点心做完,金黄色的晨光已经涂满了天空。
农历五月中旬,天气渐热。连恒擦了擦汗,开始煮一道具有淮扬特色的菜:鸡汁煮干丝。
这道菜是以干丝、鸡丝为主要原料,切的时候要特别细心。连恒拿着菜刀,把干子和鸡肉一点一点切成火柴杆般粗细。入锅加上白色的笋丝、红色的火腿丝、黄色的金针菇、姜丝、绿色的青蒜丝等,一起以鸡汤煨煮,干香味爽,鲜美无比。
干丝煮开,天色更亮了。连恒叫青苑去伺候狄纭洗漱,自己开始做主食。
主食是具有z城特色的“锅盖面”。
拿出一个大号青瓷碗,放入酱油、麻油、鸡汁等调味料,撒些葱花。大铁锅里烧水,把青椒、小青菜等蔬菜和肉丝等放在漏勺里,在开水里烫熟后放回青瓷大碗里。
然后把刚才烫菜的水再烧滚,放进面条。锅盖面所用的面条必须是买来的特色手擀面。将一只极小的锅盖撂在大大的锅里,让它漂在水上,这样汤汁溢不出来,又透气,下出的面条嫩而不软。水再次沸腾后,浇点冷水进去再继续煮,重复两三次面就熟了,把面捞起放入青瓷大碗里,浇入小半碗面汤,撒点胡椒粉,然后把面拌匀,面汤鲜香,口感润滑,有韧性,有嚼劲,其味诱人。
第六道是爽口的燕麦粥。一到厨房就煮上了,面条好时,粥也沸滚。燕麦粥口感润滑清淡,吃完丰盛的早餐后喝上半碗,可以去除油腻,倍感舒畅。
最后,连恒又用准备了麻油拌乳黄瓜莴苣丝、麻辣腐竹、百叶咸菜、豆腐乳等几碟小菜,一起放入大托盘中。
★★★
狄纭梳洗罢,来到餐厅,发现妻子正端着大托盘进来。
“我来。”他舍不得她端着辛苦,赶紧接过。
“好丰盛!你做的么?难怪醒来没见到你,吓死我了。”他一边摆菜,一边诉说刚才的惊恐。
“当然是我做的,趁热吃!”她故意忽略他的恐惧,笑吟吟地夹了个煎饺到他嘴边。
“还有,面条别沤烂了。现在还很筋道的!”她又用筷子卷起一团面条。
狄纭接过筷子尝了一口,赞道:“好吃!”
连恒自己装了碗燕麦粥,坐在他身边一起吃起来。
他吃得很香,不知道确实是特别好吃,还是因为是她做的。总之,这一刻,他是幸福的,她,也是幸福的。
平淡的幸福,真实的幸福,足以让她第三世永远不能忘怀的幸福。
★★★
狄纭吃着早饭,渐渐地,渐渐地,吃出了凄楚的味道。
阿恒,实在是反常的。
他没有看到最后一页纪事,但已经猜出大半。离别的气息实在太浓,他宁愿自己是傻子,能够无知无觉。
装作高兴的样子吃完早餐,他轻声道:“今天我哪里都不去,在家陪老婆。”
“也好,昨夜没休息好,再去睡个回笼觉?”连恒原本也是计划在他睡着的时候离开。
刚才那杯饭后茶里,她悄悄下了少量的安眠药物。
“好。你陪我睡。”他不顾青苑小叶在附近,一把抱起她,走进卧室。
无力挽留,却仍是要留。
明知要走,却舍不得走。
★★★
药物很快发挥了作用。
原本就比较疲倦的狄纭,不一会就沉沉地睡去。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睡颜,一直到陆判出现在房中。
“你这丫头,别磨蹭啦,时间已经到了!”陆判摇着头,叹着气。像这对小夫妻这么恩爱的,实属少见。料到她不舍得走,专门来催她。
“巳时,都到了么?”她惊愕地看向沙漏,“我真的要走么?”
“是啊!你总是要走的,多看一眼也改变不了什么啊!”陆判拉起她,往房外走去。
连恒无可奈何地跟着隐身的他走出家门,招了辆马车。
“你说往钟山方向走。”陆判指示道。
钟山?那在邻城应天府界内,还有段距离啊!
看到她的诧异,陆判提醒道:“忘啦?你出车祸那天是和王保国到哪里的?当时就从那边绕的!到了地方,直接施法把你送回车祸那一天!”
她点点头,拿出银子,对驾车的人道:“大叔,到钟山。”
小厮小叶站在门口喊:“夫人,你一个人去钟山吗?要我去叫青苑陪你吗?”
“不必,我一个人出去。若公子醒来,告诉他书房桌上有重要的东西请他看一下。”连恒坐上马车。
小叶应了一声,赶紧往卧室跑。
公子交代过他,不能让夫人一个人出门。他得赶紧去报告。
★★★
初夏时节的野外,暖风轻拂,山花烂漫,绿树葱茏,空气清鲜。
陆判知道她不熟悉古代的路,一直隐身坐在她旁边,叫她告诉车夫怎么按照当时的路线走。很快,绕上了应天府地界内的一条山路。
山路崎岖狭窄,一侧是山崖。虽然不是特别高的山,但掉下去一样粉身碎骨。马车夫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战战兢兢地驾着车。
“干嘛绕路从山上走?”连恒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陆判翻翻眼睛,低声道:“因为你和王保国当时经过这里!不过若干年后这里的山已经修成平坦的大路,比现在好走多了。”
正说着,身后传来马蹄“得得”的声音。陆判掐指一算,叹气道:“你家那个狄纭神得很,居然追来了!”
连恒闻言心急如焚,从车窗探出身子往后看,果然看到狄纭骑着白马飞驰而来,距离马车不到两丈远。
“连恒!你很过分你知道吗?”他的怒吼随风传了过来,“你居然就这样不告而别!”
“陆判,怎么办?”连恒心慌意乱。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凶。
“这小子真是对你一往情深啊!”陆判再次叹气。人类的情感,真的很神奇呢。
“那你可否不要拆散我们!一起带狄纭回去,或者把仲恺送来?”听到狄纭的怒吼,她心乱如麻。
“我可没那么大的权力和法力啊!”老头摸着胡子道。
“停车!”
随着一声怒喝,狄纭从马上凌空一跃,飞身到了马车前。
“吁——”马车夫只好紧急刹车。
“连恒!你给我下来!这样悄悄地走了算什么?!”他的吼声夹杂着哽咽。
连恒欲掀开车帘下车,陆判一把摁住她:
“就快到地方了,你和他胡闹什么?你当真想永世不得轮回?你就狠心让你儿子当孤儿?”
“我……”连恒从未感觉到像今日这般的无助,不由失声痛哭。
“连恒,你下车!我知道你在里面!”狄纭吼道。
陆判皱了皱眉,嘟囔道:“这人真执着,居然来堵路!我不想伤他,咱们不坐车了!”他凝神施法,一举击破车顶,拉着连恒从顶上飞出。
陆判现出真身,吼道:“狄纭!你和连恒缘分尽了,不要逆天而行!我是地府的陆判,此刻必须带她走!请你顺应天意,否则莫怪我无情!”
说罢,他拉着连恒飞起来。
狄纭突见陆判,心下自是震惊,见对方带着妻子凌空飞行,他未加多想,便飞身追赶。
在漫长的山路上转了五个弯,终于到了昔日出车祸的具体地点。
陆判收了法术,带着连恒徐徐落下:“到了!待我念个咒,你看见光门便跨进去,直接就会到了那天的车祸现场!然后你会得到救援回去。”
陆判低下头,双手合十,屏气凝神念起一串无人能懂的咒语。随着一道刺眼的光芒,山崖边真的出现了一道炫目的光门。
光门外,就是山崖。
连恒暗自心惊,回首,看见狄纭已经追了上来。心中涌起万般眷恋,双腿有千斤重,怎么也迈不出。
“还不快走!”陆判一声大喝,凌空一掌,用力把连恒往门里一推。
“不!!!”
刚刚追过来的狄纭,眼见连恒要从那道光门坠下山崖,跃上去一把抱住了她。但陆判那把推力委实力道惊人,狄纭抱着连恒随着那推力的惯性进入了光门。
陆判气急败坏地大叫:“狄纭!你坏了我的事!你坏了我的事啦!!”
★★★
光门内,狄纭抱着心爱的女子,幽黑的眸子里是生死相随的坚毅。
她睁大眼睛凝望着他,千言万语无从说起,感觉到两个人的身子正在往下坠,往下坠,不知会坠落到哪里……
失去意识前,她听到他说:
“要死,我们一起死!”
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你,就算我们注定会分离;
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你,为你付出生命也愿意。
有一种爱,注定成为传奇。
(第三卷完)
【余音篇(喜剧版大结局)】
七日七夜情(一)
这一生只要有你,什么都愿意,
有欢喜,有哭泣,一切变成甜蜜。
我的心从未曾犹豫,
最真的爱,全都献给你。
我和你相守相依,真爱生死不移。
我和你永不分离,千千万万世纪。
爱是永恒,因为爱是你。
——张学友《爱是永恒》
阎罗殿。
黑色的大殿上,乌云罩顶的阎王正在和月老商谈着什么。
两个老头时而长吁短叹,时而皱眉不语,时而头碰头嘀嘀咕咕个不停。办事不力的陆判,苦着张老脸,被五花大绑着押在一边。
整个地府异常安静,需要侧耳细听,才能从隐隐的风声中捕捉到十八层地狱里传来的阵阵哀号。
连恒和狄纭跪在大殿台阶下,静静地等待发落。
刚才,狄纭抱着连恒穿过那道光门,并没有按陆判预计的那样直接落到车祸现场,而是被一种强大的力量卷到了阎罗殿。
刚刚站定,就听见阎王老儿的怒吼在耳畔炸响:
“陆判!怎么有脸带两个生人回来?好端端的计划又搞砸了!你瞧瞧你,这么点简单的事情你都做不好,真是气死我啦!”
陆判自知有错,耷拉着脑袋任凭阎王发飙。被怒发冲冠的阎王劈头盖脸地痛斥一顿后,可怜的老头儿被另一个判官用仙索绑了起来。
恰在此时,月老匆匆赶了来,急急地不知和阎王密谈什么,一直谈到现在还没结束。
“狄纭……”连恒看着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狄纭,满心歉然,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启齿。
“什么都别说,任何事,我和你共同面对。”他深深看着她,眸光闪亮,语音轻柔,似带着喜悦。
自从决定娶她,便决定和她生死相依,不论命运有多坎坷,只要能够永远在一起,便是幸福的归依。多年前,私行“六礼”的那一夜,他第一次带着她来到自己的家里,曾经对她说过:“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生生死死在一起,这是早就说定了的事。
他是个重信义重承诺的人,对外人尚且言出必行,何况对自己心爱的妻子。
★★★
很久之后,阎王洪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连恒、狄纭!给我上殿来!”
“阎君,那就这么说!我先走啦!”月老跟阎王作了个揖,然后冲走上殿来的小夫妻俩嘻嘻一笑:“祝福你们啊!”
阎王朗声道:“月老慢走!”
待月老身影消失,阎王老头清了清嗓子,威风凛凛地开口:“狄纭,你真是胆大,敢逆天而行!你可知错?”
狄纭朗声道:“狄纭愿与妻子同生共死,何错之有?您既然将阿恒送到明代,成了我的妻子,就不该再生生拆散我们!君子有成人之美,还请阎王成全!”
“你可知她前生阳寿未尽?你可知她前生还有一个儿子?”
“这些阿恒都写了下来,我全都知道!”狄纭看连恒一眼,“恳请阎王让我随她同往!”
“你可知到了21世纪,连恒就不是你的连恒了?她叫仲青蓝,生活在文明程度远高于明代的时代,你去了,会像没头苍蝇一般,这样又怎么会幸福?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看——你就算了吧!”
看狄纭似乎不认同自己的说辞,阎王变出一把时光之镜,凑到狄纭面前:
“看!这是电脑,21世纪学习、生活、工作必备的机器,你会用吗?”
画面一转:
“看!这是轿车!你会开吗?”
画面又一转:
“再看!这是手机,这是信用卡,你会用吗?”
阎王收了镜子,得意地一笑:“生活,不是靠冲动就能幸福!”
狄纭黯然道:“但没有阿恒,我肯定不会幸福!如果有机会和她在一起,我愿意学习这一切!”
阎王叹口气:“实不相瞒,刚才月老受观音等各路神仙菩萨的委托,来跟我协商你们的事情!我呢,原本是不希望打乱既定秩序,但月老说,不知何时,你们记录在三生石上的姻缘居然自动延长时间了!”
狄纭眼中蓦然一亮。原来,一次次去拜各位菩萨,还是有用的!
他和连恒对视一眼,激动地等待下文。
阎王老头好像要故意吊两人的胃口,偏偏沉默了起来。
“阎王,既然我们的姻缘延长了,事情就有转机对吗?”连恒轻轻问。
“不错!”阎王摸了摸胡须,“你们还可以继续在一起。但是回现代还是回古代,要看你们的意思!如果你们两人意见不能一致,那缘分就留待下一个轮回时再继续!我主张你们来生再聚!”
“我们意见是一致的!阿恒惦念着她前世孩子,我便随她回去吧!”狄纭抢着开口。
他理解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牵挂,真的不愿阿恒有一丝丝为难。
“纭……”连恒凝视着他,无法描述自己的感激,唯有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阎王深深看着狄纭,很受震动:“古往今来,痴情人儿我看得不少,像你这样的却是不多呢!纵我这般铁石心肠,都被你打动了!”
“那是因为我娶到阿恒这样的老婆!若换做别的女子,我未必这样!”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阎王点点头:“这样吧,你们俩的真身先封存在我这里。先让你的魂魄到21世纪感受七天吧!如果你七天内很不适应,那就不要委屈自己,还是回到属于你的生活去!如果连恒你能够放下孩子,也可以随狄纭一起回到明代。总之,你们的缘分还有65年。”
“多谢阎王!”二人异口同声的道谢。
阎王摇摇头,手一挥,幻化出一片耀眼的光芒,包裹住两人:
“去吧!七天后,我会派人去找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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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短暂的意识消失,狄纭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一间雪白的屋子里。
自己身上,接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一个面罩般的物品,盖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他拔掉身上的东西,撑着床坐了起来。
房顶上,悬着奇怪的白色发光体,周围有好几件奇奇怪怪的家具,还有三张空着的雪白的床。一个戴着白帽子,穿着白大褂的女孩,瞪圆眼睛盯着他,满面惊喜。
这,就是四百年后的世界吗?
一切,都很不同啊!难怪,刚才阎王说他适应不了!这个穿戴古怪的女孩,又是谁?
他心急火燎地挣扎着下了床,看见衣服上有着斑斑血迹,手脚也变得粗大了,身体还传来阵阵酸痛感。
怪异的感觉浮现心头:阎王不是说让自己的魂魄来此七天吗?怎么还有身体?怎么身体还会痛?
罢了,且不管这些,先打听连恒的下落要紧。
他对白大褂女孩抱拳道:“这位姑娘,在下要找一个叫仲青蓝的女子,不知你可知她在哪里?”
白大褂女孩一愣。
这个人被车撞傻了吗?又是“抱拳”,又是“在下”的,在演古装剧吗?
狄纭见她不语,越发着急,又重复一遍:“在下要找一个叫仲青蓝的女子,这位姑娘可知道她在哪里?”
白大褂女孩呆呆瞪着他,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那女孩终于回过神来,咋咋呼呼地跑了出去:“张大夫!张大夫!病人又活过来啦!”
很快,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匆匆跑进来,上下察看一番,激动道:“奇迹!奇迹啊!刚才明明心跳都没有了!”又吩咐那个女孩,“快!把王医生请过来!”
恰在此时,又一个白大褂女孩从门口跑过,边跑边喊:“张大夫!急救二室的仲青蓝苏醒了!急救二室的仲青蓝苏醒了!”
狄纭听到“仲青蓝”这个名字,不禁大喜,连忙跑了出去。
张大夫看着健步如飞、生龙活虎的病人,当场目瞪口呆地僵化在原地。明明,20分钟前救护车送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呀!
★★★
隔壁房间里,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正和一个清秀俊美的少年在抱头哭泣:
“仲恺!仲恺!别哭了!妈妈不好!妈妈不该丢下你!”
叫仲恺的少年掏出纸巾擦干眼泪,又帮美女擦了擦眼泪:“妈!你不该偷偷瞒着我和王保国在一起!刚才吓死我了,接到电话10分钟不到我就赶过来,你却已经昏迷了。幸好只昏了几分钟!”
美女挑起秀气的眉,有些讶然:“才几分钟吗?”
“几分钟还短啊?害我流了一升泪!”仲恺皱着眉怨道。
美女吐一口气,很是欣慰:“原来,我只离开你一会。”
狄纭定定站在门口,仔细打量着那美女,心“突突”地跳得厉害。
只不过一瞬间,物非,人也非。
那美女肤光胜雪,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无法相信她是那么大孩子的母亲。一头乌黑的长发丝滑顺直,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晕,眉似弯柳,眸似清水,睫毛长而浓密,整个人宛如美玉莹光,明珠生晕,温柔高雅,丽色超群。
容貌,虽然迥异阿恒,美得有些让他不敢逼视,但那神态,那语气,却都熟悉得让他心悸,特别是她眉目间那股从容淡定的神气,让他觉得万分的亲近。
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不清楚这是现实,还是迷离的梦境。
“阿恒!”
他哑声开口,心中忐忑万分。
美女抬起湿湿的长睫,怔怔看向门口,晶灿的美眸中次第浮起疏离、疑惑、惊喜、诧异等种种情绪。
倒是仲恺按捺不住,起身冷冷道:“你把我妈害得还不够惨?这里不欢迎你!”
狄纭一愣。
“你妈妈,可是仲青蓝?”他轻轻问这个目光冰冷的少年,不敢造次。
仲恺立刻火冒三丈:“你少在这里莫名奇妙了!快走!”
这就是青蓝的儿子仲恺吗?为何如此敌视自己?
“仲恺,莫要无礼!”美女缓缓下了病床,走到门口。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轻启朱唇:“我是仲青蓝。”
“我是狄纭。”他颤声道。
“狄纭?”仲青蓝脸色一白,她上下打量着他,神色复杂:“你——是狄纭?”
“我,是狄纭。”他的心,跳得更不规则。
莫非,认错人了?可是,她给他的感觉,是那么那么熟悉……
她怔怔看着他,目光飘渺起来:“我,对狄纭说过,唯爱门前双柳树——”
“枝枝叶叶不相离。”他立刻接道。
她定定看着他,声音颤抖:“狄纭曾说,若我夫人无子、有恶疾,本就孤苦,更需要我的照顾,不可离弃。至于妒忌,那是她在乎我;如果她有了其他男人……”
“那必是我做得不够好,给了别人可乘之机!”他深情地望着她,惊喜万分,“阿恒!你真的是阿恒!虽然你面貌改变,但我能感觉你就是阿恒!”
连恒百感交集地凝着他,半晌绽出一抹绝美的笑:“没想到,你的魂魄竟然附在王保国身上!阎王那老头,真的很过分!”
“王保国!”饶是一向沉着镇定的狄纭也不免大惊失色。
难怪,一切都怪怪的!
★★★
一群医生、护士及时出现,打破了怪异的气氛。
两人回到各自的病床,接受了全身检查。检查结果是除了有点皮外小伤,两人一切正常!
张医生和王医生面面相觑,决定把病人留下来再观察24小时。
“你们出了车祸,刚才送来后,都有心跳停止的迹象,所以不能立刻让你们出院。现在已经不早了。等明早做个脑部CT,看看脑部有没有淤血什么的。”
“好吧。麻烦医生了。”连恒感谢道,又对仲恺道,“妈妈没事了,你早点回家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学呢!别为妈妈担心!”
仲恺瞥一眼又从隔壁跑过来的“父亲”,有些不高兴:“妈!原本,我不想干涉你的事。你们离婚也好,复合也罢,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和我不相干。但现在,我坚决要投反对票了!你不要和姓王的再在一起了!他除了带给你痛苦和麻烦,还能做什么?”
“妈妈有分寸。你先回去吧。”连恒柔声道。
仲恺瞪一眼“父亲”,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哦,我刚才和外公外婆联系过了。他们听说你出车祸,立刻去买机票了!”
“外公外婆?”他们,好像定居国外了啊。
“嗯,估计他们明天一大早就会飞回来!”仲恺再瞪一眼“父亲”,提醒母亲道:“不要和某些抛妻弃子的人再来往了!没什么好处!我先回家,你好好休息。”
★★★
仲恺终于走了。
狄纭叹气道:“阎王老头真的很不爽气,好事也不做到底。难道,他故意给我设置障碍,让我知难而退吗?”
“是的,看到你是他的样子,心里真的很不舒服。明知道是你,还是很难受。”连恒喃喃道,“为什么我最爱的灵魂,却偏偏寄居到我最厌恶的人身上?”
虽然已经放下怨恨,但看到那张脸凑那么近,不愉快的记忆总是挥之不去。
“如果你讨厌,我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恼恨阎王的安排,却又无可奈何。
她叹息一声:“也许,他故意让你在这里处处受挫?”
“也许吧。其实,能来到这里已经很好。以前听你描述这个神奇的地方,我十分向往,如今正好可以亲身感受一下。七日后,我还是会坚持我的决定,只望阎王能如约把我的真身还我。”
★★★
“王保国!”
狄纭和连恒正沉浸在感慨和惆怅中,忽然被一个尖厉的女声吓了一跳。
随着门外高跟鞋“得得”地响声愈来愈大,病房的门被一个年轻女人推开。
女人有一张涂得雪白的面孔,大大的金鱼眼,圆圆的鼻头,丰润的红唇。
“朱……”这不是那个叫朱什么娟的吗?连恒眨眨眼睛,静观其变。
朱晓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该死的王保国,居然痴痴地望着仲青蓝!那个该死的仲青蓝,八年不见,居然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王保国!你告诉我加班,怎么又和这贱人勾搭到一起!刚才医院打电话给我,害得我连忙飞车过江来看你,没想到啊!”她冲过来,抬手就想甩青蓝。
“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随着一声厉声呵斥,朱晓娟只觉得手腕要骨折了。估计,还是粉碎性骨折。
抬眼,看到那个花心骗子“王保国” 双目喷火,紧捏住她的手腕,一副不共戴天的样子。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竟然问我是何人?”朱晓娟立刻进入歇斯底里状态。转头看向仲青蓝,对方竟然露出淡淡的笑。
那笑,刺痛了朱晓娟敏感的神经。
河西河东,风水轮流转啊!
八年前,她自己就是这样笑着,挽起王保国的胳膊扬长而去,留下仲青蓝伤心落泪。如今,却换成她痛得流眼泪。
“如果你承诺不莫名其妙地撒泼打人,那我就放下你!”狄纭沉声道。这女人,怎么和那司徒海鱼差不多呢?
“你!”朱晓娟气得浑身发抖,金鱼眼珠瞪得要炸了,“你把我捏得痛死了呀!放开!放开!!”
狄纭松了手,护在连恒面前,戒备地盯着朱晓娟,冷然道:“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嚣张!轻率动武,哪里像个女人!”
“你这个混蛋!好马不吃回头草,你都和她离婚了,还搅和在一起干什么?!”朱晓娟鄙夷地瞥“仲青蓝”一眼,冷笑道,“这个老女人有什么好的?年纪一把,还敢出来勾引人!哇——”
话没说完,她胸口一痛,整个人被一阵强劲的掌风击出门外,重重跌倒在走廊里。
“我从不打女人,你是第一个!”从来没见过说话这么逆耳的女人,狄纭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什么叫‘勾引’? 什么叫‘老女人’?麻烦你说话放尊重一点!要说老,你看起来比她老!”
他走到房门口,把门重重带上,再也不要看见这个面目可憎的疯女人。
“啊……”走廊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然后是抽抽噎噎的哭泣。
★★★
“这个女疯子是谁?”狄纭奇怪地问。
“她,就是曾经让仲青蓝家庭破碎的那个女人,是你这具身体的现任妻子。”连恒微笑。
真是报应不爽,没想到那个女人也有今天。莫非阎王想为她出口气,才让狄纭进入王保国的身体?
“那我岂非要被她烦死?我的魂魄怎样可以离开这具身体呢?”狄纭大是苦恼。
“不知道啊!”连恒摇头。
“唉,你这般秀雅美丽,刚才那个女人姿色平庸不说,还如此粗鄙!真想不明白那个王什么怎么会伤害你!他的眼光很有问题!”越想,越费解。
连恒笑道:“你们男人不都是贪新忘旧的?再美丽的人,看久了也不觉得美了,渴望着新鲜的刺激。”
“可是,娶一个人,不是为了有朝一日遗弃她,而是要一生一世爱她、照顾她。让她伤心落泪,你娶她干嘛?”
“也许,很多人求婚之时,诚意就不够吧,或者是为了结婚而结婚;或者是为了占有一个美好的女人。一开始方向就错了,怎么能到达幸福的终点?”
狄纭黯然道:“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到达幸福的终点呢?”
正说着,门外传来惊天动地的砸门声:
“王保国!你给我出来!王保国!你给我出来!”朱晓娟以惊人的分贝鬼叫着。
狄纭大窘:“怎么办?我不认识她!她这几天缠住我怎么办?”
“你就直接告诉她,你不认识她!”她笑。
“王保国!你再不出来,我就砸门了!”朱晓娟恶狠狠地说道。
“好!我赶紧去打发她!”狄纭走到门口,却遇到了困难,“阿恒,这门……怎么开?”刚才,锁起来好像很容易的。
“我教你。”连恒走过去,手把手示范给他看。
门开了,刚才在门口使泼的朱晓娟却神奇地不见了。
急救一室的那个小护士对狄纭微笑道:“刚才那位女士被保安带出去了。不早了,请您回自己的病房吃晚饭吧!”
狄纭看了看连恒,见到她点点头,只好跟着小护士回去。
★★★
夜已深。
21世纪的夜空,好似没有古代的美丽。
是心理作用,还是环境污染,连恒不想深思。她惦记着隔壁的病房,住着最亲爱的狄纭。结婚以来,两个人还是第一次分离。
她想念狄纭,却又不想见到那个男人的样子。
很矛盾啊。她自嘲的笑。不过,若拘泥于皮囊,感情也太不牢靠了。佛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主宰那具身体的灵魂,是狄纭,她最爱的狄纭。
她起身,准备出去找他好好谈谈。
打开门,却看见他在走廊里踟蹰。
“……狄纭……”对着这个身体,叫着那最亲的名字,总觉得怪异。所以,她只愿意看着他的眼睛。那真诚清澈的目光,专属于狄纭。
他也有同样的感觉:“阿恒,真没想到变成这样!”
她一笑:“我们不必把时间浪费在别扭上。七日七夜,也很短暂。且让我带你好好感受21世纪的生活!”她低下声音,“我很自私,希望你能适应良好!”
“我理解,我会适应,不让你为难。”他保证。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不管外貌怎样改变,那灵秀慧黠的目光,还是一如往昔。
阿恒,这就是他的阿恒。
七日七夜情(二)
20世纪后,世界文明的发展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推进。如今的人们,已经完全离不开“电”和“电子”、“电磁”类的东西,也逐步离不开互联网带来的e时代生活。
然而,现代人类往往觉得一切科学技术发展带来的物质享受都是理所当然的,生而有之,司空见惯,唾手可得,不知眼前生活的幸福和便利。奇Qīsuu.сom书但是,对于生长在四百多年前的狄纭来说,却充满震撼。
这一晚,连恒教了他很多东西。让他连连感叹:“古今大不同,世界真奇妙”!
好在,他素来聪敏,以前也曾略略听连恒说过一些,是以见到王保国身上的手机以及医院的电灯、电话、自动门、电梯、微波炉等东西,很快就学会了怎样使用。
“那电视机,就是千里眼;这手机,就是顺风耳!这些传说中的东西,原来都存在啊!人的智慧,真的很伟大!”
当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用手机通话时,狄纭赞叹不已。
这个时代,真的很神奇!
连恒又细细讲了很多现代生活常识,例如手机上的时间和古代时辰怎么换算;例如现代的各种面值的钞票是什么样子的,和明代银子怎样换算;例如怎样打车到达目的地等等。
★★★
不知不觉,病房外已是晨光熹微。
两人各自回到病床,和衣躺下不久,护士便来测量血压脉搏,然后又带二人去做脑CT,照X光,血检,折腾了一早上终于大功告成。
“你们这儿看个病真的复杂之极……”某位明代来客感慨万分。
“这还复杂?要是门诊的,那检查都得一项项去排大队!就是查一天也查不完这些项目!你们是急救室的,一切都很优先啦!”小护士以为狄纭是抱怨医院服务,立刻噼里啪啦解释一番。然后,她把狄纭安排到连恒这边:
“急救一室又来了位煤气中毒的,你们反正是一起的,就在这房等结果吧1”
“好!”狄纭喜不自禁。
在等待检验结果的时候,正好遇到青蓝美容连锁的几个经理闻讯前来探视。
对她们来说,与仲老板不见面也就昨天下午的事情;可对连恒来说,却是隔了24年!
那种乍逢故人的激动,连恒一时无法控制,几个经理虽觉得老板忽然变得莫名热情,却怎么也料不到她已三下地府,几世为人。
连恒听几个经理汇报了下阶段工作安排,提了些建议,跟大家打招呼说这七天自己都不到店里去了。
狄纭看着她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样子,十分钦佩。
这个老婆,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是个很优秀的女子。但上天给了她一切外在的优越条件,却没有给她一条平坦宽阔的幸福之路。如果经过这次劫难,两人能相携到老,他会用每一天的关爱,弥补她之前受的苦。
中午,仲恺过来探望,依然对“父亲”充满不满。
“妈,这罐乳鸽汤是我请隔壁刘阿姨专门煲给你的,可别给某些人喝!”仲恺同学虽然身高已经超过一米七,但毕竟才十三岁,说起话仍然流露出小孩子的脾气。
“呵呵,我不喝。”爱屋及乌,狄纭温柔地看着这个率性少年,满心都是欢喜。这孩子,长得很像青蓝,长大了必是如云师兄那般俊美无畴的翩翩美男。
“外公外婆还没到啊?我先回学校了,要是下午能出院发消息告诉我,我放学就直接回家。”仲恺殷殷交代一番,出了急救室。
★★★
到了下午,所有的检验报告都出来。张医生和王医生看着各项数据显示二人身体非常健康,只得宣布可以出院。
正办着手续,父母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医院。
听到二老轻唤一声“小蓝”,她的泪水还是止不住落下来。
和王保国新婚不久,父母便随舅舅一家一起移民澳洲,想带她一起走,她却独自留下来,一心和那个看似没她就活不下去的男人好好过日子。
离婚后,父母也回来过,重提带她出国的话。但她是个内心坚韧的女子,在哪里跌倒,就想在哪里爬起,不愿依附在二老的羽翼。
每两年,她飞去澳洲拜望双亲,发现他们在那里过得很好,有自己的生活圈子,日子多姿多彩,充满乐趣。于是,更加安心地留在国内。
然而,割不断的是血脉相连的亲情,纵然中间夹杂了二十四年明代的记忆,再见二老,心中仍是百感交集。
“呵呵,听仲恺哭着说出车祸了,我们吓死了,赶紧过来。没事就好。”仲父笑道。
“是啊,小蓝你是大人了,自己要注意啊。出了事,仲恺怎么办?不要总是上某些人的当!”仲母不悦地瞥一眼“王保国”,直言不讳。
狄纭尴尬地赔笑,暗暗祈求阎王老爷子赶紧让自己离开这具“人见人厌、鬼见鬼嫌”的身体。
连恒知道父母特别恼恨王保国,便先和父母出院回家了。她把自己住的地址发送到狄纭手机里,嘱咐他到自己家附近的一家宾馆先住下来。
★★★
把父母在家里安顿好,连恒建议父母去看望老同事老朋友。
待二老出了门,她来到狄纭安顿下的那家宾馆,然后带他去本市最大的超市去购物。
巨大的卖场,涌动的人流,琳琅的商品,让狄纭目不暇接,再次长了见识。
内心里,他更喜欢古代宁静的生活氛围,但为了阿恒,他愿意去学习。
连恒看着他在每一个货架前都驻足流连,一副认真研究的样子,忍不住叹息:“你为我,受苦了!”
“不苦!我们那里的人想有这样的见识都没机会呢!而且,适应总有个过程,毕竟我才来这里一夜加大半天而已!”他真心说道。
连恒心中一暖。最欣赏的就是他的胸襟气度,凡事都能想得很开,并且对她无尽包容。
付了帐出来,狄纭的手机响了起来。
“肯定是找那个人的,”他指着红色按钮问,“这个是挂机键,对吧?”
见连恒点头,他立刻按了下去。
“谁的电话?”
“屏幕上显示是那个朱晓娟。”他有些烦恼。在这具身体里一天,这女人就会缠住自己一天,可自己不是王保国啊。
“说不定她还会打的。”连恒推测。
果然,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起来。
狄纭看一眼连恒:“干脆我接吧,叫她别打了!”
连恒一笑:“那又得把她气疯了!”
狄纭按下接听键钮:“请你不要再缠着我!”
朱某女却一改昨晚的歇斯底里,铿锵有力地丢下几句话:“我知道你出院了!你既然又和那女人好上了,也不要再耗费我的青春!我们离婚!明天上午9点半,请你回家一趟签协议!”
说罢,她挂了机。
狄纭把对方的意思复述一遍,征询连恒的意思。
“还剩六天六夜,为她浪费掉一天不值得,等她找来再说吧。”连恒一点也不想与那女人有什么牵扯,“走,我带你去吃下午茶。今晚你回宾馆住,我们就电话联系,我要把我们的事情全部告诉我父母,征求他们的意见。至少,希望他们能够让你住进家门。”
★★★
傍晚时分回到家,连恒却发现父母已为她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小蓝,我们想把仲恺带出国读书。”仲母一见她进门,就直截了当地宣布道。
“出国?”她放下手上大包小包吃喝用的东西,蹙眉道,“太突然了吧,以前从没听你们说起!仲恺愿意吗?”
“马上仲恺就快读完初中了,我们早就在谋划着这件事情,没把握也不好跟你提。如今你表哥已经在Canberra联系了两家高中,都很不错。”仲父解释道。
“已经联系好了两家学校?”
“是啊。”仲父点头。
“小蓝,你一个人带个孩子也不容易。你还这么年轻,爸妈这样安排是为你好。”仲母语重心长地劝道,“仲恺出国,一来他可以受到更好的教育,有助他全面成长;二来你也轻松些,趁着风华正茂,重新找个疼爱的你人组织个家庭。拖着个这么大的儿子,毕竟影响你!”
没有不希望子女幸福的父母。仲母最大的心愿,就是女儿能有个好归宿。
“澳洲那边学生负担比较轻,国内的学生过去,数理化学科是绝对有优势的。仲恺可以从题海和考试中解脱出来,去增长见识,丰富阅历。”仲父也做她的思想工作,“小蓝,我们就你一个女儿,就仲恺这么一个外孙,这样安排绝对对你、对他都有好处!在Canberra读高中,然后随他是在Sydney、Canberra,还是在Melbourne读大学。”
“这样,仲恺会好多年都在外国了。”连恒还是舍不得的。
这个孩子,虽然从小懂事独立,但毕竟没有从来离开过自己。
“一直读到硕士,大概要九年的样子。”仲母笑道,“在国外有我们,有你舅舅舅母和你三个表哥一大家子,还怕照顾不好仲恺?他那么聪明,会适应良好的!你正好可以考虑下自己的个人问题!”
连恒犹豫道:“不知道——仲恺愿意吗?”
“愿意啊!”仲恺打开门进来,“中国的教育总是在改革,越改我们学生越辛苦!原来我们容老师最好了,作业留得不算很多,但一些老师反而说她不够认真。其实我们最喜欢听她的课,可惜她现在不教我们了!妈你就答应外公外婆吧,我们俩都可以轻松啦。”
连恒还没想好该不该答应:“爸妈你们反正也要住段时间,容我再考虑几天吧!”
自己从明代回来,就是为了年少的儿子。如果他一走九年,她和狄纭留在这里就失去意义。可是,如果七日期限后选择回明代,就永远也见不到仲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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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纭来到21世纪的第二个夜晚,辗转难眠。
曾经以为,婚姻不外乎就是和一个心爱的女子白首偕老,相濡以沫,在和乐温馨中度过每一个平凡的日子。从不曾料到,自己能够有一份穿越古今的惊世姻缘。
如今,他的愿望很渺小,只要能和阿恒这样的红颜知己天长地久,一起变老,有没有孩子都不重要。因为阿恒,他彻彻底底懂得了什么叫铭心刻骨,什么叫魂牵梦绕。
惆怅满怀,推窗望月,闻到紫藤淡淡的香气,蔓延在初夏的风里,沁人心脾。
独自一人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一切都很费事。插卡取电也是第一次听说;服务员来提醒他浴室24小时供应热水,但那个自动有热水出来的机关,却让他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使用成功。
这个世界太过光怪陆离,令他眼花缭乱。要学的实在太多,阎王给的时间却实在太少。真的,是在逼他么?
他很想去找妻子,却被肉身所困。阿恒这世的父母不会让他进门的。
夜已深,望着窗外的月亮,感叹着“月已圆,人难圆”。很想,打电话给阿恒,却又怕影响她休息。昨夜在医院,她就没好好休息。
正在犹豫着,手机响了。
是连恒。
隔着电话,看不见彼此的新面容,反倒更觉得亲近、熟稔。
“我已经跟我爸爸妈妈讲了我们的事情,可是他们一个认为我是车祸后遗症,满口胡话;一个说我是对王保国余情未了,变着法子让他们接受他!怎么办呢?”连恒有些郁闷。
狄纭安慰道:“事实胜于一切,阿恒你莫要着急,明天我去登门拜访二老。不能让你独自承受这些质询和责难!”
“纭,你真是天底下最有责任心的男人!还记得吗?我们私行六礼的第二天,你也是跟着我到我家去负荆请罪的!”
“当然记得……”
浓重的彷徨和思念,踯躅在心间。在这个亘古以来独一无二的初夏夜晚,两人在电话里絮絮回忆着以前的甜蜜,说了一个多小时才依依不舍地互道“晚安”。
打开电视,一个装扮冷艳奇特的瘦弱女子在投入地唱:
“愿意深陷的是我,没有确定的以后,没有谁祝福我,反而想要勇敢接受……
我们的故事爱就爱到值得,错也错的值得,爱到翻天覆地也会有结果……
是执着,是洒脱留给别人去说。用尽所有力气不是为我,那是为你才这么做!”
他痴痴地听着,觉得这奇怪的歌曲,简直是专门为此刻的他而唱。
人世间有风情万种,他独爱阿恒那一种。为了阿恒,一切都值得。哪怕,努力一场,只得到昙花一现美丽的瞬间。
用传说中的“遥控器”,关掉了以前一直很神往的“电视机”,他安然入睡。
★★★
第二个白天很快到来了。
早晨,父母大人被老朋友喊出去打太极,跳秧歌,连恒开车来接狄纭一起去酒楼吃早餐。
连恒的车是国产的标致206,外形时尚,内部空间较小,纯为个人代步。
“你是我这辆车上载的第一位男士。”她笑道。就是遗憾不是狄纭本人的身体。
“没想到你也会开车。”
“我马上准备教你开呢。”连恒边操作边讲解,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家专营地方特色餐点的酒楼,在z城是出了名的。狄纭接过菜单,心中立刻泛起一片酸楚。
他点了“蟹黄汤包、水晶烧卖、鸡肉煎饺、大煮干丝、锅盖面”,和诀别那天一模一样。
连恒一叹:“对不起。”
想到那顿“最后的早餐”,心中,有太多的歉疚。
“不,我点,是觉得它们确实很好吃,汤包鲜美,烧卖滑糯,煎饺脆嫩,干丝香醇,面条更是筋道味美,唇齿留香。”
“喜欢,我以后常做给你吃。”她笑,满腔柔情。
“做得太辛苦,我们就一起到这里吃,一直吃到老。”他笑,充满希冀。
一顿早餐充满浓情,可恨朱晓娟的电话却煞风景地响起:
“你到哪里了?不要告诉我还没出发!”
狄纭忽然想起昨晚这女人自顾自定下一个约定,但……他明明不是啊!
“告诉你,你一个小时后不回来,别怪我去带人找仲青蓝的麻烦!”某只朱在电话里要挟。
一刻钟后,刚出酒楼,电话又响:
“现在已经快9点了,我再宽限你一点时间!否则别怪我给那女人难看!”
自顾自挂机。
2分钟后:
“这样,你也别回家里。我们就在四望亭茗典咖啡见!我定了01号包厢,等你到10点钟!”
又自顾自挂机。
“只要你一日在这身体里,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宁,”连恒略一思忖,“她是为了离婚分点
钱财,事实上王保国阳寿已尽,离不离都一回事,去一下也没什么,就当去扬州游玩。”
“说到底这麻烦是阎王带来的,要是七天全这样也算凄惨了。”狄纭苦笑。
★★★
从z城西城区到扬州四望亭,正常车速只不过四五十分钟。
连恒和狄纭刚到达指定地点,脸色难看的朱晓娟带着一个男人也走了进来。
男人西装革履,有张棱角分明、俊美英挺的脸,看似温文尔雅,但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让人不敢小看。
朱某女一见仲青蓝也跟了过来,怒火立刻飙升到最高级:
“姓王的,这是我请来的律师,我要离婚!我要你所有的财产!我要你和这女人没有好下场!”
那律师连忙拦住她:“所有的财产怎么可能呢?是你要求离婚的啊!冷静些,按协议办吧。”
“总之他对不起我,李律师,你要帮我争取最大的利益!”
“你当初嫁人,就是为了钱吧?”狄纭淡淡道。
很憎恶这样的人,既然这个社会允许女人出去工作,提倡她们和男人一样自食其力,那她好手好脚的,为什么不正正当当生活,非要和人家有老婆孩子的搅和在一起?
这种不讲感情,只为钱结婚的女子,跟青楼女子一样,都是用身体换取钱财,只不过一个是短期,一个是长期。
“你!混账!”朱某女立刻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向狄纭,却不小心砸到进来送菜单的服务员。
李律师摇摇头,赶紧去帮当事人打圆场。女服务员恨恨瞪了朱某女一眼,丢下菜单,站到一边。
朱某女点了几杯咖啡和水果,待服务员出去后,她示意李律师开始工作。
“这是朱女士委托我起草的离婚协议。”李律师一人发了一份,“王先生,我了解过,你和仲女士原本是夫妻,因为朱女士的原因才离婚。如今你和朱女士的感情出现问题,又回到原配妻子身边,所以论到本次离婚中 的双方过错,是和一般丈夫出轨的情形不同的。所以,我拟的这份协议,在保护婚姻内妻子的合法权益的同时,也考虑到您的感受,请过目。”
朱某女却拿着协议先冲李律师叫嚣起来:“什么!你才分我百分之五十的财产?我要全部!他背叛我,我要让他身无分文!哼!看他没钱还怎么和这贱女人在一起!”
“你再说个贱字,休怪我出手无情!当时王保国和仲青蓝离婚时,有没有把所有财产都给仲青蓝,你比谁都清楚吧?要说贱,还有人比你这种故意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贱吗?人家孩子才5岁,你就让他没有父亲!你不仅贱,还心肠恶毒、贪得无厌!”
和她比起来,阿恒真的是太单纯太善良。
“王保国!你去死!!!”某女的脸面被彻底撕碎,只觉大脑一声轰响,然后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又撕又咬。
狄纭一挥手,把她挥到地上。
“哇!”惊天地、泣鬼神地嚎哭,顿时响彻整间包厢。
狄纭懒得理她,对李律师道:“我现在就签,签了请她别再烦我!”
就在他低头拿笔签字的空档,彻底被气疯了的朱晓娟从地上爬起来,从狄纭身后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我就不让你快活!我就不让你快活!我就不让你快活!”
狄纭刚想甩手摆脱她,却忽然感觉自己飘出了王保国的身体。
包厢门口,端着咖啡进来的女服务员,发出一声惊恐无比的尖叫:
“啊!杀人啦!”
七日七夜情(三)
狄纭只觉自己被一股无形而强劲的力道,被迫悬在了空中,动弹不得。
朱晓娟被那句“杀人了”吓得连忙松开手,却眼睁睁地看着王保国的身体斜斜地、软绵绵地倒在了沙发上。
一时,大家都惊呆了。
李律师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这位当事人,满心震惊:“你好好地动手做什么?”
“我没想到他……”某只猪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同样不可思议。
连恒担心着狄纭的安危,趁他俩说话,她焦灼而小声地喊:
“纭!”
“我在!”她立刻听到狄纭在自己右上方小声答,抬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女服务员的尖叫,让小小的包厢门口,探进无数观望的脑袋。不便说话,连恒压下满腹惊疑,心中暗暗祈祷。
不久,110和120都来了。
医务人员初步判断,王保国已经死亡。但尽管如此,还是立刻抬上担架到医院急救。
120呼啸着离去。直到此际,狄纭才能自由飘动,他悄悄来到连恒身侧:“我出来了,你别紧张,别害怕。”
连恒听到狄纭在耳边说话,却看不见他的样子,不着急是不可能的,不清楚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情。
三个警察检视了一番现场,把相关人员带到公安局录口供。相关人员包括:朱晓娟、李律师、连恒、01号包厢的女服务员和第一个被尖叫引来的一位男服务员。
★★★
“我是法正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李凉笙。我的当事人朱晓娟女士和伤者是夫妻关系,刚才为了离婚财产分割的事起了冲突,我的当事人比较激动,在就从后面掐住了他。(奇*书*网^_^整*理*提*供)”李律师如实说道。
朱晓娟已经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惊恐地喊道:“我是冤枉的,我没杀人!我没杀王保国,我没有!”
目光扫过仲青蓝,见那女人安静地坐在那,一言不发,沉静美丽,似乎在等着看自己的好戏,朱晓娟不禁激动地嚷道:“是仲青蓝这个她杀的!肯定是她之前对王保国做了什么!我连只鸡都掐不死,怎么能掐得死人呢?”
飘在一旁的狄纭闻听她如此恶意攻击阿恒,勃然大怒,出手如电,扇了她一巴掌。
某只猪立刻捂着脸跳了起来,四处张望一番,发现众人都皱眉瞪着她。
“谁打我?出来!谁?是谁?”她回瞪大家,大大的金鱼眼珠子快瞪掉下来。
“朱女士,你冷静些!现在伤者还在抢救,也许没有生命危险。”李律师利眸盯着她,不悦道。
一直接的都是离婚案子,看多了离婚时歇斯底里的女子,但这一个,是最最疯狂的。所以对女人,他以前敬而远之,以后依然决定敬而远之。
那个女服务员看到“贼喊捉贼”,立刻指着朱晓娟道:“我证明,那位先生如果死了,就是她杀的!我亲眼看到的,她还好意思诬赖人!”
一个胖警察示意女服务员说得具体点。
“我端着咖啡一进来,就看见这个女的在掐那位先生,她那个样子很凶很可怕,简直就像疯了一样!之前点餐的时候,这个女的就用烟灰缸想砸那位先生了,却不小心砸到我了。”女服务员指着自己额头上的小瘤对警察气愤地说道,“你看,这是烟缸子砸出的伤,她肯定跟那位先生有仇!”
男服务员也点头证明:“我听到喊杀人的时候冲进来,这女的还在掐着那位先生!后来人多了,她才松手。”
胖警察点点头,示意连恒说明情况。
连恒吸口气,缓缓把以前仲青蓝被王保国追求得回心转意的事情简略说了一下,然后道:“王保国想和小朱离婚与我复合,我为了孩子也就同意了。今天早上,我和他在z城一家酒楼用早餐,小朱急匆匆地催他出来签字离婚,打了几通电话。因为他的车在车祸中撞坏了,我就把他送了过来。到了目的地还没几分钟,小朱就为了财产分割的事发火,王保国想赶紧签字走人,就他低头写字的时候,小朱从后面扑上来狠狠掐住了他。”
口供录毕。李律师和两个服务员被批准可以回去了,但朱晓娟和连恒要留下。
“我为什么要留下来?”连恒不解。
“稍等一下。”胖警察笑道。
好在,很快医院有消息来了:
王保国经抢救无效,医院方正式判定为死亡。经检验,除了脖子上的掐痕,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可疑之处,特别是胃部内容物检验下来,一切正常。
“仲青蓝,你可以回去了。”
这次,警察只留下了朱晓娟一人。
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者将被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过失致人死亡者,将被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
与王保国的纠缠终于彻底宣告结束了。出了公安局的门,连恒长吁一口气。
“阿恒,你真的看不见我么?”狄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不见。”无奈啊。
“怎么办?”他的声音充满焦灼。
“哈哈哈!急什么!”阎王老头的身影闪了出来。
连恒惊喜道:“阎王!不是说七天吗?”
“你们两个人啊,这两天加起来一共骂了我九回!我怎么着也要好事做到底啊!”阎王老头微笑道。
“好事做到底?”
“嗯!是我把狄纭拉出王保国身体的!因为我重新找到了一具身体!狄纭你在他身上附几天,时间到了我来带你!”
“又换人?”狄纭有些郁闷,“这次换谁?”
“就是他!”阎王指着警察局对面的韩国石锅拌饭料理店。
透过落地玻璃,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坐在卡座椅子上,独自吃着石锅拌饭。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在不说话的时候,收敛了凌厉与锐气,变得温和平静,竟然还有几分像狄纭。
“李凉笙律师?”连恒惊讶不已。
阎王抚须点头:“他单身一人,无牵无挂。而且今明后三天里,他除了朱晓娟离婚案没安排什么其他工作;然后正好是双休日。附在他身上,对他不造成任何影响的!”
说话间,李律师已经站起身准备结账。
“狄纭,他一出店门,我就把你放进他的身体。”
“等等!”连恒大声阻止。路过的行人被她的声音吸引,纷纷向这位大美女行注目礼。
连恒自知失态,往僻静的角落走了两步。
阎王跟过来,很不解:“又怎么了?这个身体你们还不满意啊?”难得想做件好事,怎么这么麻烦呢?
“阎王您法力无边,干脆让狄纭的真身来此岂不更好?如果到时候他不愿留在这里,你再带回去不是一样吗?”连恒低声请求。
“狄纭的真身?”老头又一愣,“不可不可!你俩的真身我都用法力封在一起了,设定七天后才能破解的!”
“我也不喜欢附在别人的身体里,那种感觉……很古怪!”狄纭的声音响起。
此时,那李律师已缓缓走出了店门。
“他出来了,就他吧,不是挺好的?”阎王顾不得多想,立刻施法幻化出一道七彩光芒,裹挟住狄纭的魂魄。
“不!”连恒死死拉住他,“求您了!”
阎王生生顿住动作,眼睁睁看着李律师钻进他的小车里。
“您说要好人做到底的!求您了!”狄纭和连恒异口同声。
阎王叹口气:“要知道,我的封印是定死七天时间的!如果强行解封你们的真身,你们的身体都会受损!”他想了想道,“或者,狄纭你就谁的肉身也不附,这么飘几天吧!”
狄纭点头赞同:“我宁可这样!”
“哈哈,那随你!”阎王挥出一道白光,一闪而逝。
★★★
年少的时候,她是个绝对的唯物论者,现在,却感受到了大千世界的神秘和奇妙。
连恒回到车上,与扬州告别。
这里,是她的伤心地。希望从此离得远远的,把过去的不愉快记忆,统统抛弃。
“狄纭,你在吗?”关上车门的那一刹,她的心忽然很慌乱,“你不说话,我一点也感觉不到你。”
虚幻的灵魂,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不停地通过声音来确认。一时间好惶恐:会不会有一天,连这抹声音都会离开自己?
前路茫茫,情路茫茫,心中漾起微微的苦涩。
“我在。”他温柔的声音响起,“我就在你右边的位子上。”
她微吁,发动车子。
“现在没有肉身,可以随时跟着你了。也不过见不到我五天,没事的!”他安慰她。
她点点头,沉默片刻问:“你信我们还有未来吗?”
“当然信。”很坚定地回答,“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超过一尺之遥。”
“可是,看不见你,我心难安。”
“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信有未来,就真的不会有了。”
她一颤,久久道:“是的。”
“阿恒,能陪伴在你身边,我很开心。”
她柔柔地叹息。
能如此痴心的男人待她如此,她又有何求呢?
“纭哥,我选择留在这里,对你并不公平。原谅我。”
“别自责。我没有做过母亲,却做过儿子,明白母子连心的感觉。回去,我和你一起把事情向二老解释清楚,希望他们能够理解我们。”
“可是他们看不见你……会不会受惊吓?”这是个新的问题。
“你顾虑得也有道理。可是让你独自面对,我岂能安心?”
“嗯,我怕他们更难接受。还是让我再去谈谈吧。反正,还有几天,实在不行你再出场。”
“那好。我想学习开汽车,阎王说我不会,我得快点学会。”
★★★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这些名言警句,狄纭从小就铭记在心,并积极践行。
连恒放缓车速,边驾驶边讲解。很快,他就基本熟悉了要领。
车子在中途一块空地上停下,他请连恒下车,自己独自在空地上一遍遍练习。
刚开始,什么离合器、刹车、油门、转向灯、挂挡、方向盘、喇叭,顾得了东顾不了西,后来就逐渐得心应手。
“这么快就学会开车了!厉害!”连恒真心赞。
就像当年学习做生意,他也是很快就掌握了门道。这个男人,聪明而内敛,踏实又稳重,足以让一个女人终身依靠。难怪当年司徒海鱼、楚云翘、林娇娇、小素都想委身于他。其实,她们都很有眼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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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渐渐寂静,暮色开始模糊。
第二个白天的结束,代表着第三个夜晚的来临。
这晚,狄纭不必回宾馆了。隐形的他,可以时刻跟着妻子,也可以很幸福的躺在她的身边。
虽然,她看不到他。但彼此可以交流,足矣。
第三个白天,狄纭提出要循着连恒从小到大学习生活的地方走一遍。
“我想看看你以前读书和居住的地方,很想知道关于你曾经的一切。”
她自然是欣然应允。
就读的小学,位于城西西津渡古街上,如今已经被改建成一所民俗博物馆。
“在明代,我们也一起在这里散过步,纭哥你还记得吗?” 走在西津渡的青石板路面上,连恒感慨万千。
“怎么会忘记?而且这里变化不太大。”
这里是z城保存最完好的古街,石板上那深深的车辙足以证明这千年古渡、千年老街当年的繁华。沿街那错落有致的两层小楼,多为明清时期的遗迹。砖木结构,翘阁飞檐,朱红雕花窗栏,让狄纭看到太多从前的影子,油然生出无限的遐想和思古之幽情。
连恒拉着看不见的狄纭,顺着石阶一级级走。古街上飘溢着夏天的香气,就好像青春初恋的味道。
后来又参观了连恒初中、高中就读的学校。宽阔的操场,高大的教学楼,现代化的设施,古今学校的差异一目了然。
回家时路过金山寺,狄纭惊讶的发现这里已经依托古刹建成了一座大公园。
天气晴朗,来金山寺观景和朝拜的人潮源源不断,盛况宛然如旧。
艳阳下,金碧辉煌的殿宇和挺拔巍峨的慈寿塔,庄严炫目。来往人群密密匝匝,四周香烟缭绕,许许多多的人立在殿里双手合十虔诚祈福——一如曾经的他和她,祈祷着能相守相依,永远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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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夜晚不知不觉来临。紧接着是第四个白昼。
狄纭连恒形影不离,走遍z城的每一处。
看电影,唱ktv,泡网吧……应接不暇的新事物,让狄纭充分感受到现代世界的丰富多彩。
“阿恒,我什么也不懂,但是我会尽快学会。”参观过网吧,对电脑一窍不通的狄纭深表歉意。
“你已经学得很快了!智商超高的!”连恒绝不是吹捧他。
吃了下午茶,连恒忽然想起一件事:
“记不记得我们刚从t县搬到z城时,玄冰门的小祝天天带着我出去玩?我呢,就在南山一棵树下埋了些古董首饰,不知道还在不在。”
“那我们去挖挖不就知道了!挖到正好给仲恺用!”
两人遂驾车来到南山。
群山逶迤,层峦叠嶂,竹木葱茏,泉水淙淙, 灿烂的阳光映照得南山分外静谧美丽,清新的空气中有悦耳的鸟鸣。
这里部分变成了公园,还有部分是原生态的山林。凭着连恒在树根部位刻下的记号,好不容易找到昔日那棵银杏树。幸好,此树不在公园的地界,可以正常去挖掘。
当年那位圆乎乎的小祝堂主很卖力,在树旁挖了个极深的坑,如今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东西挖出来。
“这些东西现在大概值上百万了!如果决定送仲恺出国,钱就不是问题了。”
收好东西,两人信步往山外走。绕过松树林后,远远看见那座“城市山林”的石碑下,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拿着本崭新的笔记本,嘀嘀咕咕个不停。石碑左下方,也有一个小小的坑。
“老容,若若说就是在这里啊!怎么还看不见呢?这孩子会是骗我们的么?”妻子有些着急,声音忍不住提高了。
“别急啊!若若从来不跟我们说谎的!要不我们稍稍移动一下方位?不可能一下子挖那么准的!”丈夫劝慰道。
“再给我看看若若写的东西!”妻子拿过笔记本,念道,“如果我有一天不见了,肯定是回到古代了,我会在南山‘城市山林’的石碑下,埋下报平安的物品。到那里挖东西,不会有人横加干涉的……后面还有呢,石碑往北一尺,再往西一尺!”
“难道他们也在寻宝?”狄纭在连恒耳畔笑道。
连恒心中一动:“说不定呢。他们说的若若,会否是容若若容老师?” 脑海中,容老师和朱晚词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她往松树后一闪,继续观望。
老夫妻量了量距离,又开始挖。挖了十分钟,果然挖出一个青玉石做的匣子。
“啊!若若的信!还有很多金叶子!”丈夫打开匣子。
“看!这块玉上还有字!”妻子捡起匣子里的玉佩。
“若若很幸福!”老两口异口同声地念。
“快把信拆开看看!”妻子有些迫不及待。
老两口抽出厚厚的信,迅速看了一遍,最后发现最后还夹着幅画像!
“他就是我们的女婿慕风吗?长这么英俊,跟电影明星似的!”妻子啧啧赞叹。
“哈哈,我们若若也不差啊!”丈夫立刻笑道。
妻子把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丫头说走就走,真是的……不过幸福就好!”
“别伤心,这都是命运的安排,若若自己也没办法的。何况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想,即使她不走,我们又能陪着她多久?她总要顾着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我们也有我们的生活爱好,而且,总有离开她的一天。”丈夫耐心劝慰着妻子。
妻子点点头:“是啊,人就是这样一代代过下去的。”
丈夫收拾好东西:“回去吧!别忘了今晚我那老同学请咱们吃饭!”
连恒看着老两口离去,心中漾起阵阵暖意。
“还记得常来我们家的洪夫人吗?其实,她也是这个时代的人穿越过去的!”她可以完全确定后来登门的那个朱晚词,是容老师。
“穿越?”
“是的!那位洪夫人,就是那对夫妻的女儿,叫容若若,而且,还是仲恺的老师!我和她,竟然有着这样交错时空的神奇缘分!”
这,真是个奇妙的故事。
★★★————————————————————————————
第五个夜晚。
晚饭后,连恒再一次很认真、很严肃地向父母说明了自己的古代遭遇。
看她言辞恳切,没有一点玩笑意味,母亲已经有些认同,父亲却还是坚持认为女儿被卡车撞出了后遗症。
确实,24年的遭遇,在这个时空来说,只等同于瞬间的昏迷。莫测离奇,匪夷所思。父亲一时无法接受,也是常理。
满腹烦恼地随狄纭在楼下空地散步,却意外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须发皆白、道骨仙风的老人。
皎洁的月光照亮了路边的草木,婆娑的树影和着远处传来的悠扬琴声翩翩起舞。老人站在那棵最高大的梧桐树下,笑眯眯地向连恒招手。
“好熟悉的老人……”连恒悄悄对狄纭道。
“是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的……”狄纭悄悄回答。
老人摇摇头,笑呵呵走过来:“你们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不在老阎王那里才见过的吗?”
“月老!”狄纭连恒异口同声地惊呼。
“正是老朽!”
“月老您专门来找我们,必是有什么要紧事吧?”连恒有些激动。
“不错!”老头捋着白胡须点点头道,“我知道狄纭为了妻子,愿意留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时空。但我从姻缘簿上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也许你们听了之后|奇^_^书-_-网|,就会重新做决定了。”
“什么重要的事情?”狄纭问。
“我查过仲恺的姻缘了。他的姻缘,也是穿越时空的奇缘。九年后,他会和一个叫云绮的女孩在明代万历三十八年中秋相会。”
“云绮?”狄纭和连恒对视一眼,满目惊奇。
“云师兄的女儿,也叫云绮。”狄纭喃喃道。
生当复来归
这真是个不一般的消息。
月老确认此云绮即彼云绮,云紫星的长女,那个面如傅粉,眼若点漆,小仙女一般的女孩。
缘分,很神奇。
连恒还记得,她帮那个可爱的小姑娘梳过辫子。
“我听说老阎王叫你七天里做出决定,所以专门来告诉你。一切,都可以重新选择。”热心善良的月老,特地提醒狄纭。
“那我现在可以带仲恺去明代么?”连恒问道。
“不可以。必须是九年后。姻缘一到,仲恺就会在一个特殊的情况下来到明朝的万历三十八年,也就是公元1610年。”
是在现代陪他九年,还是九年后与仲恺开始在明代生活,确实需要慎重考虑。
“九年后……如果送仲恺去国外读书,九年正好学成。就是在那时到明代与绮儿相会,对吗?”
“差不多吧!我不可以说得太过详细了,哈哈!你回去就和父母说,叫他们带你儿子走吧。”月老笑道。
“多谢月老!”连恒和狄纭连忙施礼感谢。
“您泄露天机,可会遭受责罚?”狄纭十分感激。
“哈哈哈,你们拜佛求仙那么多次,虔诚得让各路神仙都感动不已!关心你们的可不止我一个,所以不会有问题的!”
“真的?”
“真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们的缘分是自己求来的!狄纭这么好的小伙子到哪里去找啊,连恒丫头你是苦尽甘来啊!”月老大笑。
“多谢月老关心成全!”连恒再次表示衷心的感谢。
“丫头这么客气作甚?老夫都不好意思了。罢罢罢!且让我好事做到底!”月老闭目凝神,嘀嘀咕咕念了个咒,一个青衫飘飘、风采翩然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月光之下。
那轮廓分明的俊逸面庞,那璀璨生辉的幽黑深眸,那恬静淡然的独特气质,无不令连恒倍感亲切熟稔。
“纭哥!我看见你了!”她惊喜莫名。
“我施的这个法术,管三天,所有人都可以看得见狄纭,否则你总是对着空气说话,白日见鬼似的,吓煞旁人啊!”
“多谢月老成全!”两人齐齐躬身行礼。
“不客气!不客气!走也!”月老闪身离去。
“纭哥,太好了!”连恒开心地凝望着狄纭,心潮澎湃。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果然!她伸出手,走上前,想抱住他,却只抱住了空气。
“看得见,摸不着……”他尴尬地笑,“我还是一缕游魂。”
“已经很高兴了,因为我又可以看到你。”她满足地笑。
他看着她的明眸,心中泛滥起无边的柔情。
★★★
回去,还是留下?
面对新的情况,可以重新做出决定。
“我们可以回明代去等仲恺。九年后,他就可以和我们团圆!”
“可是我们走了,你的父母怎么办?以前你是被迫到古代,无可奈何,现在你岂非是为了我而选择抛弃他们?这九年,仲恺正是成长阶段,我们不尽些责任,良心怎能安稳?”
狄纭的责任心,永远是那么强。连恒微叹一声:“我们也不必擅作主张,可以去征询他们的意见。”
“那,现在就回去吧。”
匆匆回到家,仲恺正在客厅看电视。
他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母亲带回来的男人。
高大帅气,却造型古怪。盯着那一袭长衫,他揣度这男人可能是个演员。
良好的家教使他压下迅速膨胀的好奇心,有礼貌地喊了声“叔叔你好!”然后静等母亲介绍。
“这是狄纭叔叔,他今天要住在这里。”连恒跟儿子介绍。
“你好,仲恺。”狄纭微笑着打招呼。
“狄叔叔,你——要住我们家?”仲恺更加好奇。这是妈妈首次带进家门的男人,看他们充满默契的样子,也不像刚结识的,但自己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
仲父仲母也都闻声出来。一时间,狄纭成了目光的焦点。
“小蓝,他——是谁?”
“爸妈,我就是阿恒,哦,小蓝,我就是小蓝跟你们说起过的狄纭。前两天,我已经来到这里,只是大家看不见我罢了。”
“什么?”六只眼珠差点瞪出眼眶。
“纭哥,你先回我房间。我和他们谈一谈。”连恒低声道。
“不,我陪你。”他同样轻声,但语气坚定。
连恒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勉强,转而对父母和仲恺道:
“我知道,如果我想再婚,大家都会支持,犯不着编造一个离奇的故事,所以,请大家一定要相信我说的都是真实。”
“除了谎言,其他的我什么都能接受。”仲恺立刻表态。
连恒简略地把三进冥府的经历又对仲恺说了一遍,最后道:“仲恺,这个故事,我已经和你外公外婆讲了几遍,但他们以为妈妈被车撞出脑部问题。其实,大家只要来和狄纭握下手就会相信我的话。”
狄纭“握住”仲父的手,毫不意外地看到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
仲恺连忙过来触碰他,手,却穿越了他的“身体”。
“My god!真的是灵体!”仲恺惊呼着去拿数码相机,“喀喀喀”连拍数张,都拍不出人影。
“什么叫震撼?这就叫震撼!”仲恺呆呆看着照相机,自言自语。
仲母上下打量狄纭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过几天,你的真身就会出来吗?”
“是的。”狄纭点点头。
“小蓝,你真的在古代生活了24年?”仲父开始相信。
“真的。”
“太不可思议了,我的女婿是明朝人!”仲母围着狄纭前后左右惊叹个不停。
连恒紧接着抛出第二枚重磅炸弹——仲恺的姻缘。
首先被炸呆的就是仲恺:“九年后,我也会过去?也太玄乎了吧?难道命运也会遗传?”
“刚才,月老就是这样说的。”连恒知道一切太匪夷所思,儿子不能接受十分正常,“若真的过去,其实也不错,古代并非你想的那么落后。”
她轻轻环抱儿子,征询父母的意见:“我相信月老所说的都是事实。现在,我面临的问题是:该留狄纭下来,还是随他回去?该在古代等仲恺,还是陪仲恺九年,然后让他一个人去那里?”
“如果大家希望我留在这里,我是愿意的。你们完全不必考虑我的想法,孩子最重要。”狄纭表明态度。
“妈,你怎么看?”连恒询问母亲。
仲母沉浸在震惊中好不容易回过神:“老仲,我们还是让仲恺选择吧!”
仲父也很惊愕,同意让仲恺自己做主。
仲恺抱肩沉思了片刻,展颜道:“嗯,如果能回到过去,也挺有意思。不过,我真受不了那些古代女人啊!我更愿意去做个游侠!”
“那,你希望我留在这里,还是先和狄纭叔叔回去?”
仲恺眼珠一转:“妈,你答应带我去迪士尼乐园玩的。明天开始双休,你和狄叔叔带我去玩一趟吧,玩回来我做决定。”
一方面是玩,另一方面正好观察观察这个看起来很不错的叔叔。
“好。”连恒立刻联系旅行社的朋友订机票。
★★★
翌日。香港。
迪斯尼乐园宛如童话世界般神奇、美好,游人如织,络绎不绝。乐园有探险世界,幻想世界,明日世界以及美国小镇大街四个部分,每一个部分都有不同的主题,不同的游乐设施,仲恺和狄纭倍觉新鲜有趣。
坐在形似蜜糖罐子的电动火车车厢里,开始“小熊维尼历险之旅”,穿越虚拟的茫茫大森林,感受大森林里天气的阴晴不定,和小熊分享蜂蜜;一起“飞越太空山”,在飞速行驶的过程中,感受不断地在无涯宇宙和大小星球间火速游走、急坠、拐弯的惊险;自己驾驶着充满童话色彩的飞碟,穿梭大大小小旋转的星球;在彗星餐厅吃烧烤,在火箭餐厅吃汉堡,在美国小镇大街,体验各种古董车,与迪斯尼动画片中的米老鼠、唐老鸭、灰姑娘亲密合影……
第二天又到海洋公园去玩,连恒还为仲恺和父母买了很多很多穿的用的。有狄纭跟着,再多东西也不怕拎不动。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从香港回到z城已经是第七夜,仲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妈!我不反对你再结婚的!看得出来,狄纭叔叔人很好,对你好,对我更好,不像王保国那么不负责任!如果你愿意和他继续回古代生活,就回去吧。”
“回去?”
“是的。我已经决定和外公外婆出国,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外公外婆有自己的朋友圈子,而且有表舅舅他们照应,你不必担心的。九年后,我们不是又能再见面了吗?”
妈妈独力照顾他,这么多年很不容易,难得遇到这么好的叔叔,他再舍不得,也不能流露出来,分了她的心。
希望,妈妈能幸福。永远幸福。
★★★
第七日早上。
仲家的早餐很丰盛。黑米粥,全麦面包,奶油小馒头,水煮鸡蛋,辅以台湾香肠,红心鸭蛋,营养肉松,不喝粥的有酸奶和豆浆可选择,还有一大碗樱桃鲜橙苹果番茄沙拉。
“小蓝,别忙了,快来吃了!”仲母催道。
“来了!”连恒端上一盆炸春卷,听见有人敲门。
仲恺赶紧去开门:
“妈!有个不认识的老伯伯找你!”
“阎王!”连恒一扭头,惊讶地低呼,“您不是有穿墙之术么?还敲门做什么?”
“我入乡随俗,怕吓坏大家!”
事实上,一听“阎王”二字,大家已经吓坏了。
“哎!你们做出这幅嘴脸作甚?你们平时行善积德,而且阳寿未尽,不必害怕的!”阎王老头有些郁闷。
个个跟见鬼似的,他是鬼吗?他可是地府之王!
连恒见他黑着脸,笑道:“初次见面自然有些不习惯,阎王您别见怪!要到今天傍晚才七天,您这么早来——”
老头摸着黑胡子重重叹口气:“唉!本王害怕再出差错,所以掐在这个时间点上来。你们想好了没?究竟是留下还是回去?如果回去,就用连恒的真身,仲青蓝的肉身我另有安排;如果你们留在这里,就没我什么事情了。”
连恒讶异:“请问——什么叫‘仲青蓝的肉身另有安排’?”
“就是有个无处投生的带罪魂魄,以上辈子的样子来到人世,算不得真正轮回。如今此魂魄已经赎完罪孽,我正好安排进来。”
众人皆目瞪口呆。
“老伯,您真的是阎王?”仲恺好奇地问。
“那当然!不信?瞧着!”老头施展小法术,让仲恺离地一尺。
“啊!”仲父仲母大惊失色,连忙打招呼道,“阎王,小孩子不懂事,恳请您赶紧放他下来吧!”
阎王手指一点,仲恺即刻稳稳当当地落地。
仲父彻底相信了所有的一切,他沉思了一会道:“如果九年后仲恺真的会回明朝,那么就让小蓝也回明朝吧,以后也有个照应。小恺你有意见吗?”
“我没意见!昨晚我就和妈妈说了,希望她跟狄纭叔叔回去!”
“那就这么说了!” 仲父做主道,“狄纭,你们姻缘不易,可要自始至终好好爱护小蓝!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是!”狄纭立刻应道。
仲父又想了想,道:“刚才阎王您说有人到我女儿身体来,那不是乱了套了?”
“放心,她用了你们女儿的身体,就等于是你们的女儿,会代替亲生丫头孝顺你们的!今晚五时半你们丫头一走,她就来。到时候她会忘记一切,记忆从今天傍晚开始。你们可以把她一起带出国!”
仲母过来抱住连恒,默默无语,久久之后,方喃喃道:
“小蓝!这一切,太令人难以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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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王走后,仲母带着大家一起做馅心、包汤圆。黑芝麻汤圆、大红袍赤豆汤圆、芋头枣泥汤圆、桂花核桃仁汤圆……吃汤圆,盼团圆,祈祷着一切圆圆满满。
女儿离奇的命运,母亲无力改变,唯有亲手包上祝福,让女儿多吃点,再多吃点。
让仲母最开心的是,这个新女婿手很巧,包汤圆又快又好;脾气好,对女儿体贴又周到。这次,女儿的眼光,她是认同的。
一天过得很快,转瞬到了傍晚,绚丽的彩霞已经燃烧在天边。
这次,阎王没敲门,直接从墙里闪了出来。
“决定没改变吧?”
“我,和狄纭回去。”连恒低声道。
对父母,对儿子,她有太多的歉意。而他们,却微笑着向她点头。
“别惦记我们!若你们留下来不幸福,我们不会开心的!去吧!跟狄纭回去好好过日子!九年后,小恺还要你们照应!”仲父仲母选择顺应天命。
“哈哈!你们老两口以后不会孤单的!相信我,一切,必将圆满!”老阎王豪迈地大笑,
他挥出一道金色的光芒,把连恒的魂魄带出仲青蓝的身体。
“走吧!时辰到了!”光芒随即化作一道光门,连恒觉得自己身不由己地飘了起来。
“小蓝!”
“小蓝!”
“妈!”
一声声惊呼,让连恒情不自禁一颤。
如果灵魂可以流泪,那一刹那,她必是泪流满面。
但愿,一切真能圆满。
★★★
秋之于时,后夏先冬;八月于秋,季始孟终;十五之夜,又月之中。稽于天道,则寒暑均,取于月数,则蟾魄圆。
万历二十九年的中秋,对徽州t县的连家来说,是悲喜交集的。
徽州人过中秋时有“摸秋”的习俗。每年的农历八月十五之前,就要把月饼准备好。到了中秋节那天,讲究早上要吃月饼、鸡蛋,晚上则要全家在一起吃“团圆饭”。如果有家人在外地未能赶回来过节的,也要为他安排个虚席,放碗、杯、筷一套,表示“合家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