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赤翼》》 · 锦轩 · 2026-07-25
“把兜帽摘下来。”司长放下手中的笛子,审视着这个衣着破旧,有点脏兮兮的乐师,心想把他送到这里来的将领也不过是个粗人,哪里懂得欣赏音乐,不过也不能不给面子,不妨考考这流浪乐师,如果真的有本事就把他留下来,否则赶出去就行了。
兜帽拉了下去,露出一张清瘦的美少年的面孔,虽然有点脏,但是瑕不掩瑜。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是哪个国家的人?师从何人?”司长坐直了身体,认真起来。
“我叫畅音,今年十七。我是被师傅捡到的弃婴,四处为家,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国家的人。师傅从来不说来历,月琴也是私下教我的,平时卖艺的时候是不会演奏的,师傅说月琴是高贵的乐器。两年前师傅病逝了,我除了擅长月琴,实在没有其他谋生的方法。”畅音有一副好嗓子,几句话回答了司长的问题,脸上露出一种追忆过去的伤感,声音里浸透了伤感。
司长心软地点点头说:“原来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演奏一曲我听听。如果还不错,我可以把你留下来,以后就不必流浪了。”
畅音满怀感激地鞠了一躬,在一张独凳上坐下,调好琴弦,深吸一口气,手指便在琴弦上跳跃舞动起来,清亮明朗的琴音随着他的手指流淌出来。
月琴的音色清冷幽婉,如果演奏哀婉的音乐简直催人泪下,但是用来演奏欢快的曲调却会别有一番清雅的味道,洗尽尘嚣,换得一份古朴天然。琴声流淌在乐司里,引来不少乐师倾听,谁都想知道这个能将月琴演奏到如此地步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曲终了,司长还在回味,老半天才回过神来,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果然是月琴高手,流落民间真是可惜了这技术,畅音,你如果愿意留下来,我会给你安排好食宿,以后就在这里落户吧。”
“谢谢司长大人。”畅音抱起月琴,深深鞠躬,司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玛拉城居民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被那位年轻的月琴师吸引过去了,谁也没在意两“兄妹”几乎和畅音同一天进城。这对“兄妹”正是雅清和雏翼。
玛拉城的旅店大多集中在西区,雅清和雏翼就住在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旅店里。
“呵呵,亚索公国的特色菜原来味道挺不错,咦,雅清,你怎么不吃?”雏翼嘴里还叼着一块亚索公国的特产——乌脊鱼。
雅清脸色不佳地看着雏翼——虽然知道这个孩子是尹轩带来的,聪明伶俐,有着成年人都很难达到的智慧,但是再聪明也只是一个小孩子,阿冉把救蛟瞳的事情交给她真的没问题吗?这次来是救人的,可是雏翼现在的样子简直就是来旅游的。
雏翼把鱼肉吞下去,往雅清的碗里夹了一块:“你觉得我的态度很不严肃,精神很不集中对吧,你一定在想这个小丫头为什么不慌不忙的,对吧?呵呵,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清雅,你知道蛟瞳姐姐现在进没进皇宫吗?你知道她如果被送进宫会被安置在什么地方吗?还有还有,你知道国王什么时候会和她举行婚礼吗?”
一连串的问题令雅清的脸色更难看了。“我不知道,可是你又知道吗?雏翼,我知道小孩子对陌生的国度充满好奇,但是你可不可以有点着急的样子?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旅游的,你明白吗?”
“着急就可以解决刚才我的问题吗?”雏翼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畅音已经顺利进入乐司,并且骗过了司长,如果国王要娶蛟瞳,就算不能正大光明地昭告天下,最基本的宴席还是会有的,有宴席就不可能少了奏乐。畅音用的是几乎绝迹的月琴,乐司司长不可能不让他出场。在正式演奏之前,肯定会进行排练,这样就可以知道具体的日期。”
雅清挠挠后脑勺,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却依然很不放心地问:“蛟瞳是被使者雇人劫走的,亚索公国的国王完全可以否认蛟瞳到了这里,他如果根本不打算娶蛟瞳,而是……而是把她作为玩物,哪里还用得着宴席?”
“你果然考虑得很周全,但是——”雏翼摇摇头,“他不会的。你一直没有考虑到蛟瞳的作用,她绝对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欺负的人,不要忘了,她是你的老板,而把她养大的人——是幽寒。”呵,暗血四大辅席之一幽寒养大的小孩要是可以任人鱼肉才怪,另外,嘿嘿,她被带走以前,我扑上去抱住她的时候就用反弹结界罩住她了,如果有人不顾她的意愿强行侵犯,将会遭到成倍的力量反弹。当然,这些都不可以告诉雅清。不过真的很好奇,为什么幽寒没有教她一点拳脚功夫防身?
“幽寒不过也只是医师,而且,万一那个混蛋给蛟瞳下药怎么办?你是小孩子,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
“你是大人你就懂了!”雏翼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雅清的话,“我说过,蛟瞳有着对一切毒物药物免疫的体质,就算喝砒霜都死不了!如果你有心情这样胡思乱想罗罗嗦嗦,不如好好去打听一点有用的情报!雅清,相信我!”
与雏翼强势的眼神对视,雅清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眼前这个可爱的女孩竟然会有如此气势,实在匪夷所思,但是那双眼睛却让他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第十六章 - 相似相思—
在西南大陆上,不知道尚神国国王的名字就和不知道太阳的名字一样无知。在这片土地上,尚神国的国王不仅仅是一国之王,更像是整片大陆的王。老国王去世以后,瑟修王子继承了王位,对以前的政策,特别是外交政策进行了大幅度的改革。
亚索、盖若、西华三个公国一直在军事上依附于尚神国,相互抗衡,勾心斗角,但是一旦联合起来就将成为尚神国最大的威胁。出于安全考虑,也为了试探三大公国对尚神国的态度,瑟修拒绝了对它们的军事支援,并且在商业贸易上对输入商品加重税收,同时抬高输出商品价格,使得三大公国的外交利益大减,引起了不满。瑟修近乎一意孤行的决定也令一些大臣腹诽不断。
亚索公国一直有称霸西南大陆的野心,这次尚神国的外交政策改变坚定了他们脱离依附地位的决心,于是一边与尚神国的死对头御龙国往来,一边筹备攻打尚神国。只是时机尚未成熟,还得装出恭顺的表象。
亚索公国的国王特雷纳正值三十壮年,身材高大强健,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却有着一张仁慈的脸,但是仅凭外貌就认为他是一个仁慈的人,那就绝对是个错误。
头晕……这是蛟瞳醒来以后的第一个感觉,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绘着七色团花图案的天花板,视线往下,是彩绘的墙壁以及简单的摆设。坐起来,发现双脚被一根小指粗的链子拴在床脚上。
这是一间并不大的房间,门窗紧闭,外面没有一点声音。蛟瞳坐在床边缓和着头晕的症状,仔细打量起这房间来——彩绘的房间装饰风格是亚索公国皇宫特有的,那么这里应该是亚索公国皇宫了,墙上的彩绘不是特别精致,家具简单而且有些古旧,所以这屋子大概在皇宫某个无人问津的偏僻角落。
揉揉脖子,还真疼,那个黑衣人居然给她一记手刀,把她劈晕以后送到亚索公国来了。蛟瞳算了算日子,从东大陆御龙国到西南大陆亚索公国,最快也要三天,再加上被黑衣人囚禁起来的时间,大概已经过了五六天,这五六天里佑达堂会有什么动静?希望他们不要做出太冲动的事情。
嘎吱——门开了,一个侍女打开门,另一个侍女端着一盘东西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你醒了?国王殿下要见你。”开门的侍女冷淡地说着,她只知道这个女子的存在是不能声张的,既然来路不正,想必将来也爬不到多高的位置。
另一个侍女放下盘子,蛟瞳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是一些头饰和一套衣服,这些东西之间有一个黑色的小药瓶,她大概也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喏,先把这个喝了,放心,不是毒药,只是让你暂时没什么力气而已。”
“送我来的人有没有告诉你们,我吃了毒药‘青丝’,你们不怕这药喝下去会和青丝反应,让我马上送命?我就算有力气也不可能逃得掉,不是吗?”蛟瞳身上有月蛟咬出的月印,药物对她无效,但是她暂时不能泄露这个秘密,所以只能装做胆怯地拒绝。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不敢冒险,在她换好衣服后,从床下拖出来一段绳子,把蛟瞳的手反绑起来,这才开始给她梳头。
眼睛被蒙上黑布,蛟瞳由侍女引向国王所在的地方。脚下的路由泥地变成砖地,越来越平整,看样子快到了,只是一路上都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大概走的是一条隐蔽的路线。只不过这种手法不像一个国家的皇宫,反而像土匪强盗。
当眼前的黑布被摘下来的时候,蛟瞳已身在一间金碧辉煌的房间。这里比关她的房间大了不止一倍,彩绘描金,自然档次高了不少。正对面,特雷纳坐在一张软椅上,看到蛟瞳被带来,挥手屏退了侍女。于是整个房间就只剩下他和蛟瞳两个人。
“蛟瞳医师,请坐。”特雷纳示意蛟瞳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蛟瞳也不客气,但是却坐到了靠窗的椅子上。
“你怕我?”特雷纳看着蛟瞳冷漠的表情,走了过去,亲自解开绑在她手上的绳子。
蛟瞳淡淡地说:“你是国王,自然有国王的威严,我是百姓,怎么会不怕君威?”说完,揉了揉被绑出红印的手腕。现在是想要显示你的仁慈吗?真是可笑!
特雷纳讪讪地坐回自己的靠椅,有些失落地说:“在御龙国是你救了我一命,那时候你可不怕我。难道是因为我没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我想报答你,可是你什么都不要。”
“你没告诉我,但是你的属下告诉我了。我是医师,进了佑达堂的病人,我一视同仁,贵族百姓都一样。医师治病救人只需要相当的诊金要费,用不着报答什么。更何况你给我的报答无非是做你的妃嫔,也许很多人都想要,但是对我而言却毫无价值。”蛟瞳不紧不慢地说着,没有一点表情。
“真是遗憾,”特雷纳惋惜地摇摇头,“难道你自始至终都对我没有一点好感?”
蛟瞳看了看他,冷冷一笑:“就算当初有一点,也被你那三个无聊至极的使者,以及给我的这种待遇磨光了。”
“真是抱歉,我也没想到他们的手段如此强硬。不过你既然来了,最好还是答应嫁给我,否则你永远走不出这皇宫的大门。”特雷纳的话软中带硬,蛟瞳在他看来不过是手到擒来的。
“使者大人告诉过你没——我服用了‘青丝’。药是我做的,解药也只有我会配制。我既然敢服毒,就不怕死,你若逼我,解药就永远不会出现。”蛟瞳依然是那种平稳的语气,没有感情波动,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普通的琐事。
特雷纳指着蛟瞳,浓黑的眉毛一挑:“我喜欢的正是你这种性格,只要你答应嫁给我,配出解毒药,我可以给你正式的身份——以促进御龙、亚索两国交好的使者身份嫁入我亚索皇宫,成为王妃,你在这里的待遇将与这个身份相符合。其余的,你还想要什么,我可以尽量满足你。”
蛟瞳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或者帝王的感情就是这样专制?你以为我想要的就是身份财富?如果我要这些,早就答应御龙国国王,去做御用医师了。国王殿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你真的喜欢我,请给我自由,放我回御龙。”
特雷纳一愣,随即强硬起来:“我欣赏你的不媚权利金钱的风格,但是我想得到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我要你为妃,就不会再让你离开这皇宫。你好好想想吧。”
蛟瞳低着头,没有回答,眼里是特雷纳看不到的轻蔑。
“我听梵斯说过,”特雷纳看到蛟瞳低着头,以为她已经开始改变主意了,“你和佑达堂一个身份来历不明的人是恋人,那家伙叫尹轩对吧?梵斯他们三个都和他交过手,据说他的身手不错,你该不是等着他来救你吧。嗯,很遗憾,听说他已经离开佑达堂了,你最好不要对他抱什么希望。”
蛟瞳抬起头,嫣然一笑:“我希望他实现自己的理想,并没希望他来救我。他大概还不知道我被送到这里来了。殿下,感谢你看得起我,不过我终究只是个平民医师,过惯了百姓生活,不想高攀。”
特雷纳的耐心已经耗尽:“你早晚会来求我,求我娶你!”
“不知道国王殿下的预言是否准确,我只能说,至少在我死之前,你的预言都不会实现。”
特雷纳被激怒了,一步跨到蛟瞳面前,钳住她的下颚:“你最好明白,这里是亚索公国的皇宫。如果你不像在刚才那间屋子里了此残生,最好乖乖做我的女人!”
喜欢在意志上征服他人——蛟瞳给特雷纳下了判语。
双手被重新绑上,眼睛再次被蒙上黑布,依着来时的路,蛟瞳被送回了那间冷清的屋子。
宫门关上,特雷纳跌坐回那张软椅,喃喃自语:“不要怪我,要怪就怪呢自己的眼神太像那个女人——倔强,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不在乎我身为国君的威严,只是冷眼看着……落枫!落枫!我要拿你怎么办?落枫,她的眼神真是像极了你,只是没有你的清澈……这个蛟瞳……我要娶她,这样的话,你还能一点反应都没有么?”
—第十七章 - 转机突现—
特雷纳对挫败感已经有足够的抵抗力了,他最擅长的莫过于在挫败感里找到动力。即位以来,每次面对尚神国那个年纪轻轻的国王都要做到谦卑谨慎,这一点已经足以令他想要反抗了,再加上贸易制约的问题,他不止一次梦见尚神国的瑟休国王匍匐在他脚下。
但是真正成大业的人必然是能够耐心等待时机的人,现在要推翻尚神国还不到时机,所以特雷纳很清楚自己还需要忍耐一段时间。
就在特雷纳考虑着要怎样才能让蛟瞳臣服于他的时候,一名侍卫紧急递来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条。特雷纳疑惑地看了侍卫一眼,接过纸团,还没有看清里面写的什么,光是看到那字迹,他的手就已经开始轻轻颤抖起来,蛟瞳的事情立即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她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的?”特雷纳小心地把纸条折起来,合在双掌之间。你果然还是忍不住要回来了吗?果然对我还是……
侍卫小心翼翼地说:“在落枫院。其实已经回来好几天了,只是我们现在才发现而已。”
“混蛋!为什么不早些发现?”特雷纳正要发怒,一封来自尚神国瑟休国王的邀请函送到了他的手中。邀请函上说,尚神国的建国纪念日——圣建节将至,邀请亚索公国特雷纳国王参加在首都伊扎德克郡举行学术交流会。历年来都是如此,尚神国的圣建节总会邀请周边国家代表参加,今年也不例外。
特雷纳看着邀请函,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既然她回来了,蛟瞳就没有留下的意义了,不如……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了梵斯的声音。
“殿下可接到今年圣建节学术交流会的邀请函?”梵斯身为辅政大臣时不需要向国王行跪拜礼的,所以他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
特雷纳扬扬手中的邀请函:“刚看完。你有什么事吗?”
“咱们安插在尚神国皇宫里的眼线发来消息,说是瑟休已经知道了御龙国佑达堂的事情,也知道我们亚索的使者把名医蛟瞳‘请’到了国内,想必他也知道了相关的传言。”
“消息这么快?真不愧是尚神国的国王!那他知道我去御龙城的事情了?”
“不知道,至少他还不能确定,但是他能确定蛟瞳在我们手里。这次邀请您过去,恐怕会追究这件事。不知道殿下准备怎么办?”
特雷纳看了看梵斯,把手中的邀请函放到桌上,眉毛一扬:“你们把这件事闹大了,不想知道我准备处罚你们?”
梵斯低下头答道:“要怎样处罚都由殿下裁决,臣无怨言。只是如果瞒不过瑟休,我们的大计就会暴露。瑟休已经对我们的忠诚起了疑心,我们有必要做点什么打消他的怀疑。”
“你想怎么办?”
“佑达堂的前任老板幽寒医师曾经给尚神国先王治过病,如果不是她,尚神国先王一定会死在平叛谋反的齐纳家族之前。蛟瞳是幽寒的接班人,想来对蛟瞳也颇有兴趣,咱们不如将计就计……”
事情的发展出现了转机,但是真正的收益者却尚无定论。
……
畅音在乐司和其他乐司一起排练着司长写的新曲,休息的时候听到了关于圣建节将至,国王将应邀前往尚神国的消息,心底一沉,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吃过晚饭,畅音早早去睡了,等到夜深人静,大家都睡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爬起来,走出了乐师的集体宿舍,摸索着潜入内宫。经过这几天的暗访,大概了解到蛟瞳在内宫西侧的某间房子里,不知道今晚有没有机会找到蛟瞳的具体位置,不知道特雷纳有没有对她做什么。
是谁在唱歌?静谧的夜里,哪怕是微弱的声音也格外清晰。畅音循着歌声而去,遇到了一堵高墙,歌声就来自墙的另一边。怎么办?没用梯子是没办法翻墙而入的,当然也不可能选择从正门进去。畅音在墙角急得走来走去,还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谁在那里!”一声断喝把正在苦思冥想的畅音吓了一跳,借着朦胧的月光,勉强看清是穿着铠甲的巡夜兵。
“我是乐司的,出来找茅房,可是到处黑里咕咚的,所以迷路了,也不知道怎么回去,大哥给我指下路行不?”畅音装作迷糊的样子,故意把声音变得含混些,心里暗暗庆幸出来的时候多了个心眼,没有换衣服,所以现在还穿着一身里衣。
金属撞击的声音靠近了,巡夜兵走了过来,呵斥道:“你这迷路还迷得真够远的。找不到茅房随便找个旮旯也能解决,你究竟是不是男人啊。咦,我怎么没见过你?”
畅音揉揉眼睛,笑着说:“谢谢大哥指教。我是刚被乐司司长大人招进乐司的,平时忙着练习,没怎么出来走动,所以大哥自然不认得我。大哥,还请你告诉我回乐司怎么走。”
巡夜兵还是有点怀疑,但是看畅音长得白白净净,一副瘦弱的样子,也不像什么坏人,想了想说:“这里离乐司有好一段距离,我顺路把你送回去吧。”顺便问问你是不是真的是乐司的人。
“大哥真是好人,谢谢!”畅音连声道谢,打了个呵欠。
巡夜兵的铠甲随着他的走动不停地发出声音,畅音看着他说:“大哥,这身铁衣服够沉的吧。你每天都穿这么重的东西巡夜?”
“我们是轮班的,这铠甲穿习惯了就好。”
“大哥,我刚才还以为自己遇到鬼打墙了,怎么走都有一堵墙挡在前面,那是什么鬼地方啊?”
“那里?建议你最好别再去了,西宫落枫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为什么啊?难道因为晚上闹鬼?那我能遇上大哥你岂不是太幸运了!”
“这里是皇宫,哪来什么鬼。我跟你说,最近落枫院住进了一个漂亮得不像人的女子,说不定不是闹鬼,是妖精呢。”
畅音头上顿时挂黑线——还以为是不信鬼神的,结果冒出来一句“妖精”。
“哇,美女吗?就算是妖精我都好想看看啊,大哥,你还有机会见她吗?什么时候带我去瞅瞅行不?”
“一边去!看你一副小孩样,色心还挺大!我也是她进来那天偶然看见的,你就别想了。算了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赶紧回乐司睡你的觉去吧!”巡夜兵忽然发觉自己说太多了,赶紧闭上嘴,不过畅音也猜到了一二,便不再追问。
巡夜兵把畅音送回乐司,确认了他的身份以后就离开了。畅音躺在地铺上,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真是难眠的一夜。落枫院里住的人会是蛟瞳吗?可是蛟瞳怎么看都比较像仙人而不是像妖精吧。西宫住了不少女人,那个落枫院里住的究竟是什么人?
……
落枫院的高墙里,两三株枫树正在处在由绿变红的时期,密密层层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模糊漆黑的阴影。一个女人坐在窗台上低低地唱歌,白纱为衣,、凤眼流波,丹唇微启,果然是绝妙佳人。
蛟瞳被锁在落枫院的偏院里,夜里倾听着一墙之隔的歌声,心里也泛出了莫名的悲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难道真的要和特雷纳周旋下去?如今也只有拖延时间,但是特雷纳的耐心不会坚持太久,如果……如果……蛟瞳不敢想“如果”,假设只会让她陷入绝望,现在相信命运吧,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天刚蒙蒙亮,畅音带着两个黑眼圈背着月琴离开了宿舍。乐司的厨房有一扇通往宫外的门,畅音悄悄打开那扇门,走到宫外的小巷里,把一张薄薄的纸条塞进砖缝后立即返回厨房,抓了一块昨晚剩下的点心,叼在嘴里,漫不经心地去练琴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街上的早市正热闹,雏翼穿着灰绿色的斗篷,胳膊上挽着一只装满面饼的小篮子走过那条小巷,转眼间,纸条已在她手中。
“那个小孩,站住!干什么的!”厨房门打开了,胖厨子正准备出门采买食材,一眼就看到了雏翼,平时几乎没什么人的小巷里出现了一个小孩,他几乎是本能地叫住了她。
雏翼心里咯噔一下,转过身面对厨子的时候已经将微笑挂在了脸上:“叔叔……要买面饼吗?刚做好的!香着呢!”
“不买不买。你卖个面饼来这里干什么?”
“哦,今天起晚了,怕赶不上早市,回去要被骂,听说这边是近道,所以就……叔叔,你别生气,我马上就走。”雏翼怯生生地向厨子鞠了一躬,赶紧走掉,听到厨子在后面碎碎念,以最快的行走速度离开了他的视野……
呼,好悬!
—第十八章 - 冷艳秋枫—
凉意袭人的风卷夹着清越的琴声从乐司的一间琴房里飘出来,无悲无喜,竟像是离尘凌空,心里只有一片清明,变幻的只有风云,却没有人心。
特雷纳因为蛟瞳的事情和尚神国圣建节的事情思前想后,有些烦乱,信步走出寝宫,听到了风中陌生的琴声,身不由己地循声而去,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乐司外。侍从要进去禀报,被他阻止了。是谁在弹琴,弹的又是什么琴?如此清澈冰凉的音色,如此空旷无物的曲调。
一曲终了,特雷纳示意侍从在外面等着,自己推开了琴房的门。
一面纯白的墙,一个瘦削的背影,一角玉白色的琴身,组合在一起,像是一幅画——白纸上,一个弹琴者的背影。特雷纳站在门口,感到自己无法靠近这幅“画”。
没有任何装饰品的房间里,穿着乐司等级最低的青色制服的乐师席地而坐。特雷纳第一次感到这样难以接近——仿佛那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身体里产生着一种强大的排斥力,谁都无法靠近。这种感觉令他感到惊讶。
“司长……”畅音转过头,刚才平静的脸上已经习惯性地带上微笑,却在瞬间变成了诧异——门口站的不是司长,而是一个魁梧的男人,一身华服彰显着他的地位。
“请问你是……”畅音不确定地抱着月琴站起来,按照司长教过的方式鞠躬行礼。
那个鞠躬礼只是对一般的大臣用的,按照畅音现在的身份,对国王必须要用跪拜礼。司长哪里料到会有今天,自然也不曾教过畅音行大礼。特雷纳还是头一次在自己的宫殿里遇到不认识自己的人,看他行礼的动作,更加确定了这一点,不由得觉得挺新鲜,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就在畅音转头的瞬间,那种排斥外人的压力顿时消失,特雷纳甚至以为那种感觉只是幻觉。
“你弹的是什么乐器?”特雷纳尽量收起自己的王者之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普通一点。
“回大人,这是月琴。”畅音偷偷打量着这个人,为什么觉得他的眼睛里透着野心?难道是有篡位的想法?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穿成这样,地位一定不低。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动政变,说不定有机会趁乱找到蛟瞳……思绪泛滥,便一发不可收拾。
月琴?特雷纳早就听说过这种近乎灭绝的乐器,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的皇宫里。乐司的司长为什么要隐瞒此事?刚才听过他的演奏,特雷纳敢肯定他的才华绝对是世上少有的,可是为什么会穿着最低等级的制服,难道这样的水平还只是学徒?乐司的司长或许该换人了……
两个人各想各的,还是特雷纳先回过神:“你叫什么名字?到这里多久了?家在哪里?”
畅音一惊,才发现自己严重走神,忙回答:“我叫畅音,到这里快十三天了。我随师傅四处流浪,卖艺为生,没有家。到亚索公国后,遇到了城卫队的长官,就被送来乐司了。司长收留了我。”
“你师傅是……”月琴来自北大陆的一个小国家的宫廷,后来因为内战亡国,那么这个乐师的师傅很可能是那个国家的遗民。
“师傅从来不说自己的来历,只教我琴艺。后来染病去世,我就成了流浪乐师。”畅音答完,看了看特雷纳,问道:“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我?我是国王亲卫队的队员。你叫我卡萨就行了。”情急之下,把自己的亲卫队队长搬了出来。
“卡萨大人,你是来找司长的吗?他现在应该在走廊尽头的琴房里指导别的乐师,需要我带你过去吗?”畅音小心翼翼地把月琴放到旁边的支架上。
“啊,不了!你继续练琴吧!我自己去找他就好了!”特雷纳忙拒绝了,要是让司长看见,自己的身份岂不是曝光了。特雷纳赶紧离开琴房,关上门后听到畅音的自言自语“真是平易近人的亲卫队队员呐。”
特雷纳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平易近人”来形容自己,意外之余还有些喜滋滋的。离开乐司以后,特雷纳的心里似乎平静了下来,难得给自己放松一下,于是准备去看看那个倔犟的蛟瞳有没有被关得态度软化。
蛟瞳被锁在落枫院的偏院里,特雷纳要去看她本应该从后门进去,却鬼使神差般地往正门走去。沿着落枫院的高墙,特雷纳的心里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落枫院原本是没有围墙的,因为这里的主人说围墙挡住了视线。但是现在的围墙……两人多高……
正门半掩着,陈旧的红漆门板有的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黄色的木质本色。门没有关,大概是因为平时不会有人来这里。轻轻推开门,红了一半的几棵枫树站在寂寥的院落里,没有风,一切都静静的。多久没来过了?这里是皇宫里唯一一处异国风格的院落,如今近乎荒废。
枫树掩映着一间白墙灰瓦的平房,跟皇宫里华丽的风格格格不入。房间的门也是半掩着,推门而入,一切都显得那么朴素,天花板和墙上原本是有彩绘的,都被白色的涂料掩盖了。靠窗的地方是一张半旧的深棕色枫木桌,带着年轮的纹理,陪伴着同样材质的窗框。窗户却没开。
一袭白衣如雪,青丝如墨,柔弱无骨风姿万千的身体依在枫木桌边,透过破掉的窗纸看着外面的天空。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很久才回头。
一如当年惊鸿一瞥,就算不施脂粉也依旧光彩动人,妖娆妩媚,却有着一种褪尽繁华的清冷。
“国王殿下?这边坐吧。”那清凉的声音让特雷纳想起了月琴的琴声,忽然醒悟过来——原来被那琴声吸引,是为了这种相似的感觉。
“落枫,你……”特雷纳看着她,心里不自觉地隐隐作痛,没有想过要来这里,没有想过要说什么,一张嘴却觉得有千言万语,反而无从说起。这个女人曾是他的至爱,也是今生唯一的至爱,也是心里最深的伤。
她的故乡在御龙国,所以为她建了这落枫院。她如深秋的枫叶一般耀眼夺目,散发着与生俱来妖冶,却又清高自赏。她的美艳从来不是做作,而是一种天赋。清高的美艳,在尘世中嬉笑,又在尘世中冷眼旁观。
看到蛟瞳的第一眼,特雷纳就觉得那种清高的美艳是如此熟悉,只不过蛟瞳没有那份妖冶,更像是一个凡人。落枫的心像是永远在他触碰不到的地方,他无数次想要确定落枫的心里是否真的有他,所以那时他打算娶与落枫相似的蛟瞳,如果落枫离开,她就是替身,如果落枫吃醋了,那么她的利用价值就少了一项……其实,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太软弱,落枫怎么回离开?真的伤透心了么?
“国王殿下,请喝茶。”落枫住的地方永远只有来自故乡的茶,不过很久没人送来了,所以应该所剩无几了。竹杯,绿茶,清水……特雷纳看着杯中温水浸泡的碎茶叶,心里又是一痛。
“落枫,跟我回正宫吧,这里太冷清,连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我喜欢这里,就像故乡的家一样。国王殿下,我是妖精呢,怎么可以去正宫住着。”落枫璀然一笑,满室生辉,就像当年深秋的枫林中那倾城倾国的一笑。果然是妖精,让人甘于沉溺。二十七岁的年龄,十七岁的音容笑貌,不是妖精又是什么。
特雷纳默然,忽然低头一口饮尽还没有泡出什么滋味的茶水,站起来把将杯子放下:“落枫,等我打败了尚神国,亚索公国的皇后就是你!”
“嘻嘻,我真是觉得荣幸呢。不过,殿下还是不明白,我不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哦。”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但是我不会说对不起,我要得到足以让那些诽谤你的人都闭嘴的力量!”
落枫举起手,用衣袖掩着嘴笑着:“国王殿下这个样子真的跟十几年前没什么区别啊。呵呵,殿下,你总喜欢用自己的心情来衡量别人的想法。不管是跟你来亚索公国,住进落枫院,还是后来离开,或者最近又回来,都是我自愿的。嗯,殿下请回去继续工作吧,要是因为一个妖精耽误了正事,可就是昏君了。”
“落枫,落枫,你究竟想要什么?只有你可以视皇宫高墙于无物,来去自如,也只有你能这样对我的真心不屑一顾。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就没有可以留下你的理由吗?!”
落枫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我想听月琴的琴声,你有本事弄来吗?说不定你给我搬来那绝世的乐器,让我听到它的声音,我就不走了呢。”
“你……又在出难题,但是这一次巧得很,我明天就让你听到月琴的声音!”特雷纳咬咬牙,绝然地离开了。落枫看着特雷纳离开,嘴角浮出一抹浅笑——要不是特雷纳把那个乐师留在宫里,她才不要回来呢,不过特雷纳既然会错义了,那就继续误会下去吧。
—第十九章 - 一墙之隔—
亚索公国在尚神国的周边国家里算得上强国了,如果没有尚神国的存在,西南大陆的格局将演变成三大公国掌控大局的局势,亚索公国自然要分一杯羹。特雷纳堪称亚索公国历史上最有“出息”的国王,在他的带领下,亚索公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程度,这不仅引起了另外两个公国的妒恨,也引起了尚神国的警觉。
瑟休虽然年轻,执政时间也不长,但是如果因此小看他就犯了大错。瑟休也许并不是什么政治天才,但是他最大的天赋是招纳网罗人才,身为尚神国的国王,他不是孤军奋战,在他的身后有一个被称为“天威”的秘密组织,为他出谋划策,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天威的成员有多少,是什么来历,一切都是秘密,这里面可能有皇室血亲,也可能有市井平民,他们的共同点是——对瑟休绝对忠诚,并且有着超乎常人的才能。
要和这样一个国王作战,特雷纳只有不断地蓄积力量,为了最终的目标不懈努力,只有在极度疲劳的时候,脑海里才会出现落枫院那一袭白衣。或许,落枫真的已经心灰意冷,如果真的这样,自己还能给她什么呢?耳边飘起了月琴的琴声——对啊,也许音乐比语言更能让一个人快乐,至少可以给她一点安慰。那个乐师,和落枫也有点像——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于是,畅音被带进了落枫院,正巧送他的是那天晚上遇到的巡夜兵。
“我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国王殿下,竟然被送到那闹鬼的落枫院。天,不会把你送去喂妖精吧。不过像你这样的色小鬼,大概就算被漂亮的妖精吃了都还乐呵呵的吧。”什么叫一回生二回熟——巡夜兵就有这特点。
畅音没理会巡夜兵的话,一门心思考虑着为什么要送他去落枫院。这两天正愁怎么打探蛟瞳的下落,这种时候送他过去未免太凑巧了。落枫院里究竟住的什么人?真的是蛟瞳吗?
巡夜兵以为畅音被他吓到了,推了推他的肩膀:“嗨,真吓到了?其实可能也没那么夸张,不就是过去弹琴吗?我刚才逗你玩呢。”
畅音看了他一眼,垮下肩膀叹了口气。
站在落枫院的大门口,巡夜兵很不厚道地把他推进去,自己却离开了,还说什么晚一点再来接他。无奈地推开门,畅音发觉自己的手真的有点抖。
有些荒芜的院子里,野草遍地,叶尖枯黄,靠根的地方却还是绿的,石板路打扫得很干净,几棵快红尽的枫树迎风而立,风姿绰约。没想到高墙里面竟然是这样一番光景。
既然来了,工作还是要做的。畅音抱着琴走到一棵枫树下,坐在软软的枯草上,闭上眼睛弹奏起来。果然,不安的时候拨动琴弦,心里就会渐渐安静下来。
风起之时,琴声微颤,畅音在一只孤鹰掠过天空的时候弹出了最后一个音符。琴弦震动着,渐渐停了下来,余音袅袅。
“这曲《冷红》弹得真不错,可惜你心里有疑惑,所以琴声不够干脆哦。”
畅音心里一震——这是师傅写的曲子,最初的名字的确叫《冷红》,可是后来改名叫《艳霜》了,现在这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冷红》这个名字。这里住的人是什么来历?疑惑地抬头看去,竟然是一位身穿白纱衣的年轻女子,那一张冷艳的脸上带着妖冶的笑容。
“你是国王殿下派来的?”
“是。你怎么知道《冷红》的?”畅音行了鞠躬礼,尽管这个女子的衣着让他看不出任何身份。
“我没有任何身份,不过是普通人,不必行礼。这曲子我听过,不过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遇见御龙国的人。”
“我不是御龙国的人,我没有故乡。我们以前见过吗?”
“呵呵,御龙国的千枫山上,那位老人家是你的师傅吧,弹得一手好琴呢。”
千枫山!畅音心头一滞,不为那倾国一笑,却为这一席话——小时候的确跟着师傅在千枫山住过一段时间,师傅也是在深秋满山枫叶尽红的时候写了这曲《冷红》,那时候,师傅说,枫叶红得热烈炫目,却是冷的,是秋风染出来的冷红。
“我叫落枫,这院子里没什么人会来。国王殿下知道你在御龙国住过,所以派你弹琴给我听?”
“国王殿下不知道,知道的只有你。”
“那还真是凑巧呢。”落枫高兴地笑着,“进屋吧,我还想听你弹别的曲子。”
“嗯。”畅音跟着落枫走向那间小平房。这就是传闻中的妖精吗,果然漂亮妖艳,只不过没有风尘的气息,倒满是秋风的清雅。被关在这高墙之内,独拥这样一个院落,却没有半个仆人,国王殿下却亲自下令送乐师来为她奏乐——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屋里简单的陈设让畅音心里更没底了,如果是国王宠爱的女人,怎么会任由她住在这样的地方。
但是落枫却全不在意,指指窗边的枫木桌:“在这里弹吧,我记得你师傅还会一首《风雪吟》,还有词呢,你会弹吧,我还记得怎么唱的。”
畅音相信她一定在千枫山住过,否则那时候师傅为《风雪吟》作的词她怎么会唱。那时候为什么一点都没有觉察到有人在偷听?尽管心里犯疑,但是畅音还是弹了起来,缓缓地前奏如冬季入夜前夕阳下的炊烟,袅袅升起。
落枫微启朱唇唱了起来,这是她最喜欢的曲子,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唱起,这却是第一次有人为她伴奏。畅音也想起来了,那天夜里听到的歌声就是这首曲子,只是当时听得不真切,没有像起来罢了,那一夜,竟然是被自己弹过无数次的《风雪吟》吸引过来。
偏院紧锁的房间里,蛟瞳正在脑海里配药,这是她无聊的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光用大脑思考,就能想出不少药方来。忽然墙那边传来一阵琴声,蛟瞳的思绪被打断,跳到墙边把耳朵贴在了墙上。
墙那边传来熟悉的歌声,伴奏的琴声好熟悉——是月琴!仔细辨别着琴声,蛟瞳心里升起几分惊喜,又多了几分疑惑。佑达堂里的伙计畅音弹得一手好琴,但是为了避免麻烦,这是整个佑达堂的秘密,因为他弹得是罕见的月琴,而这首曲子,畅音说过,除了他和他的师傅,天下没有第三个人会弹奏。那么,墙那边弹琴的一定是畅音了!
可是……可是畅音为什么会在这里?昨天听到特雷纳和落枫谈话的片段,知道墙那边的女人对特雷纳而言有着不可取代的重要性,那么,畅音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莫非是国王为博美人一笑?怎么听都觉得墙那边不会有第三个人,国王放心让他们独处?畅音……真的是畅音吗?心里一急,不由得叫出声来。
琴声戛然而止。
“怎么了?”落枫停下来问。却看到畅音一脸严肃地盯着靠床的墙壁。
身为乐师,天生就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听觉,如果没听错,刚才是蛟瞳的声音,是蛟瞳在叫他的名字。
“对不起,借你的床一用。”畅音爬到床上,贴在墙壁上敲了敲,“老板!老板是你吗?我是畅音!听到了没?我是畅音!”
蛟瞳没想到刚才自己所想竟是事实,顿时看到了一线光明。
“畅音,我是蛟瞳。我被锁在屋子里。你先不要急,我没受伤,也没饿着冻着。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来这里的,佑达堂是不是出事了?和你一起来的还有那些人?”
落枫伸伸胳膊,感叹着:“屋里太安静了,真无聊,我要出去走走。”说完,出了屋子,走到枫树下去“散步”了。
“老板,佑达堂一切安好,我和清雅、雏翼一起坐船过来的。进宫的只有我,他们两个在宫外接应,大家都想办法要把你救出去。我今天总算找到你了。老板,国王没有为难你吧,他要把你关到什么时候?”
“啊呀,时候不早了,畅音你明天也要过来哦!今天都这么晚了,你该回去了。”门被推开,落枫斜依着门框,畅音一扭头正好隐约看见巡夜兵在大门口探头探脑,果然是来接他的。
“那么我告辞了,”畅音抱起琴,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墙那边的才是御龙国的人。”
看着畅音抱着月琴离开的背影,落枫艳红的嘴角勾出一抹微笑。
—第二十章 - 花间花魂—
蛟瞳抱着腿坐在床上,背倚着那堵墙。畅音的声音犹在耳边,那天连问好几个问题,却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像是有什么人来了,然后畅音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墙那边那个名叫落枫的女子究竟是什么人?雏翼来亚索公国干什么——她一个小孩子,虽然聪明伶俐,也不让人劳神,但终究只是个小孩子,万一遇上危险,以后要怎么向尹轩交待?阿冉怎么可以放心让她过来,虽然有雅清和她在一起,可是雅清也不过是佑达堂的一个伙计,手无缚鸡之力,遇到危险恐怕自身难保……
门外传来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有人在开锁!蛟瞳跳下床,站在地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刚才满脸的担忧被迅速地藏了起来。是谁?难道特雷纳发现了畅音的真实身份?
门开了,两个侍卫,一个侍女。
“蛟瞳小姐,请跟我们去花园,国王殿下吩咐画师给你画像。”侍女没有行礼,因为蛟瞳的地位还不足以让她行礼。
蛟瞳看看那两个身穿轻甲的侍卫,点点头:“请带路吧。”就算不答应也会被强行拉过去吧。不知道特雷纳怎么会想起要给我画像。
好几天没有出房间了,外面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蛟瞳终于觉得舒畅起来。这一次没有被蒙上眼睛,所以一路上尽情地欣赏着皇宫的建筑物和植物装饰。
穿过一条游廊,上了六级台阶,左边是一排精致的全木结构房间,粗略算来大概有十几间,右边是棕漆围栏,栏板上雕刻着着皇宫里常见的团花图案。
带路的三个人在一间屋子前停了下来,侍女推开门,蛟瞳立即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花香。
两个侍卫守在门外,蛟瞳跟着侍女走进那间屋子。
“不是去花园吗?”蛟瞳打量着着房间。
“请你先沐浴更衣。”侍女掀起一张帘子,花香更浓了,帘子后面竟是一个温泉池,水面洒满了红色和黄色的花瓣。
“哦,麻烦你把要换的衣服放在一边,我会很快出来。”蛟瞳看见侍女挽起袖子,一副要帮她洗浴的架势,赶紧拒绝了。这温泉池倒并不陌生,佑达堂里就有,只不过这些花香实在太浓了,熏得人头晕。
侍女犹豫了一下,放下衣服退出去了。
***
落枫院里,畅音的琴声悠扬地响起,这一次弹奏的都是些比较欢乐的曲子——司长说,国王殿下吩咐了,不要奏悲戚的曲子让落枫伤感。
“你的老板好像被带走了。”落枫在一曲结束的时候如是说,畅音的手抖了一下,拨出一个多余的杂音。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畅音紧张地问。
落枫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你昨天走得太急了,我没来得及问你——你的老板既然是御龙国大名鼎鼎的佑达堂的老板,怎么会被锁在落枫院的偏殿里?你说要救她出去又是怎么回事?”
“昨天我离开以后,你没有问她?”畅音有些意外。
落枫魅惑地笑了笑:“我想要你回答,不行吗?还是你信不过我?昨天我可是帮你报了信的。”
畅音苦笑着抚摸着月琴,叹了口气说:“不是我不信你,而是我不知道该怎样跟一个亚索国王宠爱的女人说这件事。”
“哈哈,宠爱?”落枫轻盈地跳上窗户,侧身坐在窗台上,白纱裙裾拂过畅音放在琴上的手指,盈盈一笑,“无非是喜欢这张脸这个身体罢了,而且他不是一个会为女人沉迷的人哦。你把事情告诉我,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怎么说我们也算是旧相识了。”
看着落枫逆光的面容,畅音把视线转向了院子里的枫树。
“亚索国王和三个使者在两个月前秘密到达御龙城,国王忽然病重,被使者以普通百姓的身份送到佑达堂。老板救了国王的命,国王却要纳她为妃。老板不同意,国王也没有强逼她,回亚索公国来了。但是国王不肯善罢甘休,授意三个使者威逼利诱,最后竟然雇用强盗以整个佑达堂威胁老板,老板只能让步,被送到了这里。”畅音握紧了拳头,仿佛又看到了那天晚上青玄树下的一幕幕。
“特雷纳还真是长进了不少呢。”落枫冷笑着拍拍手,但是笑声忽然停了,换上没有表情的面孔问道,“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真的以为可以把你们老板带走?特雷纳真是失败,居然被一家医馆的伙计鄙视了。”
“不是鄙视,我们知道自己的力量多么微不足道,但是并不表示我们不会做任何努力。老板是我重要的恩人,我只希望可以为她做点什么,就算失败了,我至少不会后悔!”
“噢哟,好强烈的眼神,你家老板一定是个大美人了!”落枫的口气有点像在逗小孩子,但是畅音没有觉察出来,满腔热血还在沸腾。
“老板的确很美,很少有见过她而不倾慕她的人,如果只是长得漂亮是不足以让人这样倾慕的。老板坚强,仁慈,聪慧,温柔,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畅音一口气说完,噌地脸红了。这些话从来没有对人说起过,说出来以后实在很尴尬。
落枫脸上那种淡淡的笑容消失了,妖艳的脸上染出了意味深长的感慨。
“畅音,你一直都没长大啊,还是真么可爱的小孩子。看在你给我弹琴的分上,我想办法帮帮你,但是——别指望我去吹特雷纳的枕边风哦。呵呵,又脸红了,真好玩。”
“那……那就拜托你了,有什么要我做的,尽管吩咐,只要能把老板救出去,我……”
“好了好了!舌头都打结了,我又没说一定能帮上忙。再弹一曲吧,我今天挺高兴的。”
“是!”畅音用力地点点头,手指落在琴弦上……
落枫跳下窗台,走到门前的那棵枫树下,坐在枯草垫上聆听着窗户里飘出来的琴声。
***
这里只是皇宫无数花园中的一个,规模不大,却种着很多名贵的品种,说是花园,其实更像是花圃。一个须发全白的老者正在花丛中架起画架,旁边的小桌上整齐地排开十几只白色的小碟子,里面装着调好的颜料。
花海中飘来一袭鹅黄,香风盘旋,吹动着飘带裙裾,楚楚动人。蛟瞳这还是第一次穿上亚索公国的宫廷华服,颜色样式剪裁都算上乘,唯一的缺点就是露得太多(其实这算是正常的装扮,只不过蛟瞳习惯了佑达堂那种极为严谨正式的制服,才会嫌这衣服露了太多)。
白色水缎做的底衣,外面罩着鹅黄色的暗花珍珠蛟纱,腰间系着流光丝绦,装饰着镶着翡翠的腰坠,把蛟瞳婉约的一面衬托无余。略施脂粉,简单却贵重的头饰,透明的白水晶项链,令蛟瞳显得内敛却光彩照人。
画师为这宫中无数女人画过像,上至王后,下至贵族千金,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难以落笔的女子——有如百花之魂,虽然繁华绚烂,确是天地精华所养,骨子里是脱俗的清雅。
蛟瞳没有笑,她笑不出来,因为这华服,这红颜——只该为一个人璀璨。
花园边的阁楼上,一扇窗户微启,特雷纳左手搭在窗框上,右手端着一只嵌金描彩酒杯,杯中是上乘的烈酒。浅抿一口酒,目光却流连在花园里那一袭鹅黄上,纯粹的欣赏,纯粹的品味,眼中所见却并非心中所想。
烈酒通过喉咙流进胃里,像是吞进了一团火苗,也许是醉了,恍惚间竟看见花海中的人那张倾城倾国的脸上浮现出妖冶的笑容。
凤眼流波,丹唇微启,落枫,华丽果然不适合你,还是那一身白衣如雪才能承受得住你的妖冶,才配得上你的冷艳……
—第二十一章 - 人性感染—
尚神国的首都伊扎德克郡四处张灯结彩,外来人流猛然大增,城卫队虽然早已做好准备,但还是忙得晕头转向,今年很可能有大事发生,所以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加紧巡逻。
圣建节将至,一切都在忙碌而有序地进行着。但是在看不见的地方,血腥的气味散发着。
这里是尚神国外交部的办公区域,外交部部长雷?真堂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右手食指上的戒指震动起来,黑色的水晶渐渐散发出淡淡的黑色烟雾,雷?真堂放下手中的公文,起身看了看窗外——那些讨厌的东西竟然敢跑到这里来?!就算人类看不见,但是……
楼下是一片修建整齐的草坪,秋天的草坪已经变成了一片金黄。空气在草坪的某处有些扭曲——是隐身结界的作用。雷看到结界里面的东西以后,看看天色——太阳快下山了,差不多也到下班时间了,于是整理好资料,走出了办公室。
雷没有骑马,而是步行离开了外交部。街上的人稍微少了些,饭店旅店的生意却正是火爆的时候,每年圣建节前后总是这样,雷已经习惯了。今天大概要晚一点回家了,很早就跟洛说过,如果到晚饭时间他还没回去,就不要等他吃饭了,可是他不回家的话,洛总是吃得很少,等他回去的时候再一起吃第二顿晚饭。最近太忙了,只有晚餐时才有时间和洛好好说话,等忙过了以后,带他去郊外骑马吧,他应该也很久没出门了。
感知着周围的能量波动,确定没有被跟踪以后,雷转进了一家饭店,片刻后从后门拐进了一条荒僻的巷子,在巷子中的一处墙前站定,伸出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射出一道光芒,在墙上映出一个拳头大的三角符号,墙面顿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洞口。
雷看看左右,走进了洞口,墙面立即恢复原状。
这是一条通往皇宫地底深处的密道,雷进去以后,立即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和腐败的气味,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仍然觉得恶心。圆筒形的密道很宽,容得下三个人并排行走,弯弯曲曲,像是通往昆虫的巢穴。
密道里没有任何光源,雷的双眼发出紫色的光芒,黑暗对他而言没有任何障碍。
越往里走血腥味和腐败的气味就越浓。在地底深处,有着他厌恶却无法摆脱的东西。两年前,溯夜把这种东西交给他,让他带到尚神国来,其实那只是半成品,但是却在这里以极快的速度不断地进化,雷忽然感到害怕——这种东西将会进化到什么程度,如果它们的进化速度失控了怎么办?人类……怎么会想这些?呵,从效忠溯夜,带上这枚戒指开始,我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蓝绿色的磷火出现在眼前,两个人站在磷火的光芒中等候雷的到来。看到雷出现,立即跪下行礼。
“我说过不要去外交部找我,你们竟然抗命!”
“请魔使大人原谅,我们的确有很紧急的事情。”左边的人俯下身,不敢去看雷那双紫色的眼睛。
雷冷漠而严厉地说:“到底出什么状况了?难道你们出去猎食的时候被发现了?”
“我们一直都很小心,”右边的人战战兢兢地说,“不过因为城里人口失踪量太大,引起了城卫队的高度注意,我们只能偶尔去郊区或者远郊寻找猎物。幼仔的出生率很高,食物已经供不应求了。”
“你们是要我解决你们的食物问题?”雷忍着对密道里气味的恶心,脸色越发难看。
“不是,现在有个比食物更重要的危机。魔使大人,我们发现部分幼仔出现了人性感染,而且范围还有扩大的趋势。”
“人性感染?”雷没听说过这个词,皱了皱眉。
“魔使大人请随我来,您去看看被感染的幼仔就知道了。”左边那个人站了起来,在磷火的光芒下,来迎接雷的两个人带着他走向密道更深处。
“魔使大人,人性感染是我们自己造的词,就是一种传染的疾病,主要症状是厌食,流泪,胆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解决。”
随着两人的解释,雷跟着他们到达了地下室。这里距离地表三百米左右,是一个立方体的空间,有土墙隔开成几个区域,除了雷来时的密道外,还有另外六条密道,通往郊区或首都周边的城市。血腥味和腐败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地下室的入口有一道淡蓝色的结界,当雷和那两个人进入结界以后,那两个人开始变形,最后变成了两只奇异狰狞的怪兽——黑色的狼头,金色的鹰眸,黑色斑纹的身体近似野豹,皮毛到了后腿的地方渐渐过度成鳞甲,鳄尾一般的尾巴布满黑色的鳞甲,离尾尖一尺的地方两侧各有两根长约二十厘米的骨钉——这就是他们的本来面目。
感觉到有人类的气息,黑暗中不断有同样外形的怪兽靠近。雷的身体渐渐发出黑色的气场,双眼变成近乎白色的亮紫。怪兽感觉到能量压迫,纷纷退开,和雷保持一定距离,纷纷跪了在了地上。
这些就是妖兽——溯夜在北大陆那个试验场创造出来的怪物。这些东西和魔不一样——魔没有思考能力,一切行动不是依靠本能就是依靠魔使的操纵,但是妖兽以人类为食,不断地从人脑中获得信息,再由此进化,它们用了一年的时间就可以将自己的外形变得与人类无异,智力也在飞速进化着。
但是妖兽有一个特点——它们畏惧着溯夜的力量,畏惧着魔使的力量,但是它们畏惧的只是可以置自己于死地的力量而已,只要雷不再拥有这样的力量,它们会立即扑上去把他撕碎吞食掉,所以每次来这里,雷都要开放自己的能量,镇住这些怪物。
到了养育幼仔的区域,雷果然到了哭声,心里一阵苦笑——这些怪物的幼仔竟然也学会了人类小孩的哭声,如果不知道这里面全是怪物,他还真的会以为都是人类的小孩。
靠墙的地方码放着三排铁笼子,一共有十二只笼子,每个里面都关着一只幼仔,感觉到有一个散发着强大能量的人靠近,它们都瑟缩着往笼子最靠里面的角落挤。
“魔使大人,这些就是被感染的幼仔。”一只妖兽站在雷的身边,它是这群妖兽里进化最快的,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首领。
另一只妖兽叼来一块生肉推进一只笼子,却被里面的幼仔推了出来。不用怀疑,那块肉绝对是人肉。
“它们严重厌食,会流泪,会胆怯,认定是人性感染。妖兽吸取人类的智慧和形态,但是却因此感染了人性,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魔使大人,您认为应该怎么处理比较好?”妖兽首领询问着。
雷在一只笼子前蹲下来。笼子是新做的,很小,妖兽的幼仔只能维持蜷缩的状态。
年幼的妖兽眼睛特别大,站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在黑暗里看得令人毛骨悚然,但是雷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害怕和悲伤——果然已经人性化了,竟然懂得悲伤。明明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却还是流着泪不肯食用人肉。
真是天大的讽刺。
雷站起来,冷冷地说:“这是你们种族内部的事情,按照你们的意愿处理吧。只要对主人的计划没有阻碍,我不会插手。”
“谢谢魔使大人!”妖兽的首领树起尾巴,白色的骨钉在雷的眼里犹如寒光闪烁的兵刃。
笼子被打开了,妖兽首领一甩尾巴,笼子散落下来,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回响在地下室里。
幼仔们被处理了,方法很简单——用骨钉刺透心脏,然后被成年的妖兽吞食,虽然是同类的肉,但是在食物短缺的情况下还是不错的选择。
“食物来源的事情我会想办法,混进皇宫的那几个会尽快给你们答复。”雷说完,不慌不忙地离开了,黑暗中,眼前晃着幼仔临死的时候那流着泪的金色的大眼睛。
怪物,不过是一群怪物,和怪物为伍的我……是否也已经不算是人类了……
—第二十二章 - 哀歌初唱—
星空下,一抹艳红站在尚神国皇宫的最高处,探知着皇宫地底深处的能量波动。
呵,尚神国的国王应该还没注意到自己宫殿的地下竟然是以人类为食的妖兽的巢穴吧。不过我暂时还是做一个旁观者吧。雷?真堂,你这个魔使还真是与众不同,我喜欢,有机会一定要跟你交流一下感情,呵呵……
艳红如流火般划过深蓝色夜空,向居民区飞去,最后降落在某条寂静的街道。空气扭曲着,一个拳头大的气旋渐渐扩大,最后截断了街道,艳红的流火坠入气旋的中央,气旋随之消失。街道依旧寂静,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雷有些疲倦地走在回府邸的路上,忽然顿了一下——刚才好像感觉到了能量波动,是暗之力的能量波动!可是转瞬即逝。难道是幻觉?雷摇摇头——就算是,那也应该不是冲着我来的,我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现好了,真的很累了。
回到真堂家族的府邸,这诺大的宅院已经冷清多年,许多房间都布满了厚厚的灰尘,但是这却是雷唯一钟爱的地方。
管家纳肖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洛有没有好好吃晚饭?”雷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不经意间瞥见管家捂了一下鼻子。
“小少爷吃了一碗菜粥,四个八宝豆饼,还有一碟合欢酥。”管家跟在雷的身后。
雷皱了皱眉:“怎么吃这么一点?纳肖,你刚才为什么捂鼻子?”
管家一惊,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动作竟然被发现了,但是既然被问到,那么只有实话实说了:“少爷,你身上有一种腐败的味道,还混合着血腥味,虽然很淡……但是如果你要去看小少爷,最好还是……”
“该死!”雷暗骂一声,妖兽的气味居然这么久了都没有散尽,如果不是管家提醒,恐怕就真的这样去见洛了,当然洛不会说什么,但是一定很难受,会怀疑这个哥哥到底干什么去了。
“纳肖,谢谢,我这就去洗澡。晚餐端到洛的房间去。”
“是,少爷。”
纳肖看着雷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少爷真是越来越像老爷了,小少爷却更像夫人,看着这两个孩子从蹒跚学步到现在长大成人,点点滴滴都记得清清楚楚。小少爷从出生开始就得了怪病,身体虚弱至极,都是因为老爷当年被卷进了政乱,夫人在怀孕的时候被下了毒,小少爷虽然保住了,但是却时刻可能断气。
小少爷五年前差点一命呜呼,但是少爷拿回来一种药,小少爷靠这药竟然奇迹般地活过了过来,而且这些年身体渐渐好转了。但是,少爷从来就不说那药是哪里来的,问起这事,他总说是一个游医给的。少爷为了支撑这个没落的真堂家族,支撑这个只剩他们两兄弟的真堂家族,不要命地工作,虽说是接替了老爷在外交部的工作,而且已经成为了外交部的部长,成了皇室的左膀右臂,但是他毕竟也只有二十一岁,总是把最强的一面展示给别人,可是脆弱的一面谁有能看见?
这两个相依为命的兄弟……老天,不要再为难他们了。
洛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门被敲响——是管家纳肖常有的节奏,于是放下书:“纳肖,进来吧。”
纳肖把饭菜送进屋,洛看到那一桌清淡但是营养丰富的菜肴,立即猜到是哥哥回来了。
“哥哥回来了?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还不过来吃饭呢?”洛向门外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雷的身影,有些不解。
纳肖一边摆着菜,一边说:“少爷累了,去洗个澡,很快就过来的。”
“哥哥他总是很累……”洛自言自语着,却不知纳肖听得清清楚楚。
“小少爷,我先回去了,有事再叫我吧。”
“嗯。”洛应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门刚刚关上,一支木签就从窗外射进来,擦着洛的耳朵飞过,扎进墙里。洛却没有丝毫惊慌的神情,快速走过去拔下木签,把上面细小的文字看了一遍,不禁眉头微皱,淡紫色的眸子里流露出复杂的心情。
“洛……”门外响起了雷的声音,洛飞快地藏好木签,收起眼里混乱的神情,乖巧地坐到桌边,看着雷推开门,走过来。
“今天你晚饭吃得太少了,所以现在跟我一起在吃点!不许说‘可是’!”雷在板凳上坐下,拿起勺子,给洛舀了一大勺水晶鱼羹。
洛没有拒绝,而是面无表情地用碗接了,眼里却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隐忍的笑意。
雷忽然放下筷子,扯了扯洛的脸:“呵,你小子是故意吃很少的吧!我叫你不要等我吃晚饭,所以你就只吃一点点,等着我回来加餐?!你以为你瞒得过我?!”
“嘿嘿,哥,你一直都很忙啦,平时都没时间聊天,只有吃饭的时候才有空,我当然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机会咯!”洛说完,往嘴里送了一勺鱼羹,自以为狡黠其实看起来很傻地笑了笑。
雷沉默了片刻,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苍凉:“洛,抱歉,不能常陪着你,你很无聊吧。”
“这么多年了,早学会怎么打发时间了!哥哥有什么可抱歉的,你不是一直都在为这个家尽心尽力吗?要说抱歉……也应该是整天吃白饭,还让你总是担心的弟弟说吧。”洛把一碟炒肉片推到了雷的面前。
“好了!谁都不要说抱歉了,像现在这样就很满足了。洛,等我休假的时候,一定会带你去周游世界,去你想去的地方,吃遍天下美食。”
“好啊,哥你说话要算数啊,我可是记着这话,等到七老八十都不会忘记的!”
“知道你记忆力好,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洛啊,溯夜说过,只要把这次的事情办好,他就把你的病彻底治好,等到你好起来,我们两兄弟就去周游世界,把小时候丢失的东西都找回来,把我们一路丢失的东西都找回来!不会太久了,洛,你一定要等着,我决不会食言的!
天色已晚,雷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了,洛坐在床上,从褥子下翻出刚才的木签,跳下床,翻开床底的一块地板,掏出一只小盒子,把木签放进去,然后再把一切还原。
重新回到床上,洛却睡不着,干脆披着衣服看着窗外夜空的星星。这一切都是秘密,绝对不可以让哥哥知道,这虽然是欺骗,却是善意的欺骗,只是想默默地帮他做些什么。时候不早了,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
雷的房间就在洛的隔壁。他半卧在床上,摩挲着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像脱缰野马一样飞驰,但是真正平静下来的时候却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空寂。这枚戒指是一个契约,一个交易的契约,永远都不能毁约,代价是什么雷早已不去考虑,从戴上这枚永远取不下来的戒指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再去想代价了,他不后悔,因为他得以保全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戒指忽然震动起来,雷握起拳头,戒指传来了声波:“雷,实验效果如何?”
“进展顺利,妖兽进化速度比您预期的还快,已经侵入尚神国的高层。”雷的语气恭敬起来。
“很好。实验继续,我要看看妖兽的终极状态。”溯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嗜血的期待。
“遵命!我的主人。”雷低下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妖兽“人性感染”的事情,大概不需要吧,毕竟已经全部处理了。
戒指停止了震动,雷闭上眼睛,像是松了一口气,轻轻哼起小时候听到的母亲哼过的歌……
—第二十三章 - 特别贺礼—
一只云香木雕的盒子送进了尚神国的皇宫,摆在国王瑟休的书桌上。
瑟休身边站着两个人,左边是亲卫军总领——吉威森?斯特,穿着一身软甲,腰间挂着佩剑,比起在圣卢斯学园的时候更多了几分英气,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一双犀利的眼睛。右边是一个全身被罩在灰色纱蓬下的神秘人,身材瘦削,戴着一顶纱帽,一尺余长的纱帘遮掉了整张脸,全身上下露在外面的部位只有一双白而瘦的手。
瑟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卷轴,系着红色的绸绳。吉威森接过来,拉开绸绳,缓缓将卷轴展开——那是一幅肖像画——姹紫嫣红的花海中,一袭鹅黄飘然若仙,衣袂翻飞,略施脂粉,含蓄内秀,清雅脱俗却不显张扬,像是凡人,却有仙姿,说是神仙,却有尘韵。
“殿下,这是……”吉威森看傻了眼,画中人穿着亚索公国的服装,模样却不是亚索人,反而更像是御龙国的女子。
瑟休示意吉威森把画放到桌上,指着装画的盒子说:“是亚索公国的特雷纳送来的,他准备在来我们尚神国参加圣建节学术交流会的时候把画中的女子献给本王。”
吉威森仔细看了看画中人:“这个女子不是亚索人,倒是很像……殿下,这个莫非就是他从御龙国佑达堂夺去的医师——蛟瞳?!特雷纳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瑟休轻轻一哼:“特雷纳大概已经知道这件事传到了本王耳朵里,怕我追究他和御龙国的关系,所以先走这一步,他大概也知道佑达堂的前任老板幽寒曾经给先王治过病,而蛟瞳是幽寒的接班人,我不会亏待她。”
神秘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句清晰:“特雷纳怕我们对他的忠诚起疑,不过是借花献佛。只是不知道蛟瞳医师有没有成为他的心腹,会不会用两重身份接近殿下。”
“据说这个蛟瞳虽然年轻,但是性格却刚烈,特雷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她变成心腹,可能性不大,”吉威森看了看瑟休,“殿下要接受这份‘贺礼’吗?”
瑟休没有回答,而是看着神秘人:“天景,你怎么想?”
“殿下如果不接受,特雷纳会认为您对他亦有戒备,必然会更加小心行事,以后会更难抓住他的把柄。不如这次演一场戏,打消他的疑心,让他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瑟休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欢迎使节的工作有雷?真堂负责,我倒不担心,你和吉威森就各自继续执行上次的任务。”
“遵命,殿下!”天景点点头。
“工作不要太拼命,注意身体,你不像吉威森那样从小习武,体力活都交给他就好了,哈哈。”瑟休拍了拍吉威森的肩膀,快意地看着他哭笑不得的表情。
瑟休对天景笑了笑:“你现在可以回去了,路上小心。”
“是,殿下。谢谢您关心。”天景鞠了一躬,退出了书房。
吉威森等到天景走远以后,终于憋不住笑了起来:“殿下,您可把他给震撼到了——这小子成天窝在家里,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美女,就算他遮着脸我也能猜到他一脸惊艳的样子,肯定老半天没回过神来!哈哈哈!”
瑟休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开玩笑地一掌拍在吉威森的额头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事就去花街逛!你最好注意一点,好歹是我的亲卫军总领!”
吉威森立刻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遵命!我的殿下!”
瑟休把画卷起来,在椅子上坐下,金色的阳光照耀在他金色的头发上,融为一体,仿佛他就是阳光的化身。吉威森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眼里不经意间流露出敬仰的神情。
“我会接受特雷纳的‘贺礼’,还因为蛟瞳的医术,如果她得到幽寒医师的亲传,那么也许有办法治好天景的顽疾。”瑟休把卷轴放回盒子。
“也许吧。等他的病治好了,我一定要让他好好感觉一下做体力活的滋味!”吉威森咬着牙。
“都说你心胸宽广,大概也只有我才知道你是个小气鬼!对了,吉威森,你们斯特家族的血案查得怎么样了?”瑟休很明智地在吉威森爆发前转了话题,气氛一下变得低沉起来。
吉威森摇摇头:“凶手只有一个人,手段残忍,剑术高超,到现在为止都找不到他的踪影。最可疑的人莫过于艾卢,他有最充分的动机,但是他的实力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提升那么多?就连父亲大人也不是他的对手,整个斯特家族都不是他的对手。”
“通缉令发了那么久,也没有一点消息?”
“艾卢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而且我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就是他干的。”
“吉威森,灭门这种事情是深仇大恨,你要报仇我支持你,但是,”瑟休走到吉威森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你是我重要的朋友,重要的臣子,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你要记得,尚神国这华贵但是冷清的王座上,有一个把你视为最亲近的兄弟的人。”
“殿下!”吉威森猛地抬起头,瑟休的脸上是绝对的信任。他单膝跪下,行着效忠礼,掷地有声地说着:“殿下,吉威森?斯特再次向您宣誓,今生今世永不背叛,永随左右!”
沉默……沉默……
“谢谢!”瑟休发自肺腑地说,“另外,亲卫军的例行操练你已经迟到了,如果再不过去,你就要自罚更多了。”
“天!殿下!怎么不早说!告辞了!”吉威森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得没影了。
瑟休摇摇头,目光落回那只云香木雕的盒子——特雷纳,有什么把戏尽管使出来,我可不是一个人。
***
亚索公国的皇宫。落枫院。
畅音随意地拨着琴弦,断断续续不成调,清秀的脸上愁云惨淡。落枫实在看不下去了,从后面靠过去,冷不丁捏住畅音的双颊,把那张脸扯变了形。
“疼!”畅音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世界,挣扎着逃离落枫的“魔爪”。
落枫毫不客气地敲了一下畅音的额头:“你怎么可以这样虐待我的耳朵?!心里不舒服就说出来!”
畅音叹口气,用支着头说:“说出来有什么用?老板不知道被国王带到什么地方去了,不知道有没有被怎么样。她原本跟你只有一墙之隔,现在却不知道身在何方。”
“我不否认特雷纳是只色狼,但是却是一只还算有道德的色狼。他应该不会霸王硬上弓的啦。他喜欢女人心甘情愿臣服于他,他要的是心不是人,要人的话,多少都没问题,但是心却不是谁的都能得到。”
“比如说你的?”畅音脱口而出,才发觉大为不妥,但是已经迟了。
落枫咬紧贝齿,狠狠捏着他的脸,秀眉一扬:“怎么扯到我身上了!看在你给我弹琴这么久的分上,什么时候特雷纳再来这里,我帮你打听一下!”
“谢谢!”畅音揉着被捏疼的脸,含糊地说着,往向窗外的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而此时,雏翼和雅清也在焦急地等待着畅音的消息。
雅清虽然一向稳重,但是等了这么久都没有动静,还是坐不住了:“雏翼,听说尚神国的圣建节快到了,亚索公国的国王特雷纳要去参加圣建节学术交流会,我们可以趁机想办法把老板救出来。”
特雷纳把蛟瞳关了起来,虽然不没有过分为难她,但是天知道他的耐性能坚持多久,总之蛟瞳在皇宫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嗯,也只能这么办了。”雏翼咬着指甲,她实在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现在蛟瞳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清白就……她在哥哥心里的分量很重,是哥哥爱上的第一个人,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哥哥怎么受得了……不管怎样,一定要把蛟瞳救出来!
—第二十四章 - 皇宫陷阱—
黎明时分,天微微亮,太阳还不见踪影,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街头。
雏翼披着一件青灰色的小斗篷,挎着装了面饼的篮子,走过乐司厨房外的小巷,从砖缝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条后,警觉地疾步离开。
身上带的钱是不够支付住旅店的费用的,雏翼和清雅以兄妹的身份在玛拉城的西北角找到一户人家,寄宿多日。这户人家只有两位老人,子女都在别的城市谋生,偶尔过节回来一次,然后又匆匆离开。清雅靠给周围邻里治病收取微额诊金,维持生计,雏翼则走街串巷卖面饼,顺便到约定的地点去取畅音的情报。
这一次会有怎样的消息?
雏翼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寄宿的那户人家,清雅正准备开张治病,被雏翼拉进了屋。
“这是畅音的最新消息,你看看。”雏翼把纸条递给清雅,放下胳膊上挎的篮子,揉了揉胳膊。
清雅的眼里闪烁着欣喜地光芒,刻意压低声音说:“后天上午特雷纳离开,我们晚上就进宫吧。”
雏翼笑着点点头,搓搓手说:“现在就开始准备吧。晚上我去给畅音送信,把时间约好,他会在宫里接应。”
此刻的畅音却满心疑惑地在落枫院里弹琴,一不小心弹错了尾音,正听得专注的落枫被吓了一跳。“怎么了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家老板的下落我不是打听到了吗?特雷纳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只不过不让她出门而已。”
“真的没问题吗?我怎么总觉得心里不安,总觉得事情不会像我期待的那样发展?”畅音茫然地看着渐渐停止振动的琴弦,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喂!”落枫把畅音的头转来过来面对自己,嘴角带着妖冶的笑意,眼里却是一片真挚,“你听好了——你是我的琴师,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我都会尽最大的努力保护你。现在不要担心,好好弹琴,不要对我说谢谢,真的要谢我的话,就好好弹琴给我听。”
落枫放开畅音的时候,畅音的脸早已红得快冒烟了,晕晕乎乎的感觉说不上难受,反而隐约觉得挺愉快的,落枫身上与生俱来的香气还弥漫在空气里,畅音深呼吸七八次才勉强恢复过来。
流畅的琴声再次从落枫院飘出来,在离落枫院不到百米的地方,特雷纳斜倚在团花彩绘的宫墙上,带着一脸复杂的表情。
两天后……
天色渐暗,畅音推说身体不舒服,早早去睡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却悄悄潜出宿舍,溜到厨房,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那扇门,早已等在外面的清雅和雏翼跟着他一起赶往蛟瞳被囚禁的地方。
蛟瞳已经被特雷纳转移到了飞花冢旁边的奇葩苑——她还不知道,那天画师为自己画像的那个花园就叫飞花冢,明明美得耀眼眩目,却偏偏有这样一个哀伤的名字。
奇葩苑不大,算起来也就只有四五间屋子,落枫刚来的时候还没有修落枫院,那时她就住在这里,后来有了落枫院,奇葩苑也就空置了。难怪落枫可以准确地画出飞花冢奇葩苑的地图交给畅音。
特雷纳今天早上就离开皇宫,动身去参加尚神国圣建节,蛟瞳不明白为什么他还不肯放过自己。也不知道畅音他们怎么样了,满心担忧。真该让他们回佑达堂!
尹轩,尹轩,我可以指望你来救我吗?
畅音在前面带路,小心地绕过夜巡队的巡逻路线,雏翼在中间,清雅殿后。
飞花冢离落枫院并不远,若是白天,凭借地图并不难找到,但是晚上黑灯瞎火的,还要时时提防被发现,三人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
畅音忽然在一堵墙前面停了下来:“落枫说这里有个地洞,直接通到奇葩苑的主卧室,找找看。”
清雅和畅音摸索着,雏翼看了看周围,忽然推向一块砖,一声闷响后,地上果然露出了一个地洞。但是真的要下去?
“雏翼,你怎么知道机关在什么地方?”清雅不解地问。
“直觉。”雏翼的回答无比简洁,不等清雅发表意见,便纵身跳进了地洞。
经过一番不算艰难的爬行,终于碰到了一块木板。清雅往上推了推,木板被推开了。
“哇,真的是卧室啊!畅音,那个落枫究竟是什么人?能在这种地方弄出一条那么大的地道!”清雅一边感慨,一边环顾着四周,但是很遗憾地没有发现蛟瞳的身影。
雏翼感知着周围的能量波动,很快便捕捉到了蛟瞳身上的结界的波动,于是往另一间屋子跑去,畅音和清雅也不多问,直接跟了上去。
“蛟瞳姐姐!”
“老板!”
“蛟瞳!”
蛟瞳愕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三个人,屋里没点灯,她只能看到三个人影,但是这三个声音她却一点都不陌生。
“你们怎么来的!畅音,你怎么把清雅和蛟瞳都带来了?!你那天话还没说完就走了,我一直担心你是不是被发现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让清雅和翼儿也身陷险境,马上离开!”蛟瞳的手被反绑在背后,双脚被一根绳子拴在房柱上,完全逃不了。
雏翼走过去,一边用事先准备好的小刀割着绳子,一边说:“蛟瞳姐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哥哥回来我该怎么向他交代?特雷纳那个坏蛋真不知道怜香惜玉,居然把你绑成这样,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好好教训他!蛟瞳姐姐,我们既然冒险进来了,你就跟我们一起逃走。特雷纳今天上午去尚神国了,机会难得,我们马上走。”
“对啊,老板,”畅音附和着,“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偷偷跑进来的。不要辜负我们的一番苦心好不好。”
蛟瞳手上的绳子已经被割开了,她揉了揉手腕:“这里是皇宫,你们怎么可能随便进出,万一是陷阱怎么办?特雷纳没有把我怎么样,他对我大概已经没兴趣了,你们……”
“好了,蛟瞳,不要任性了!”清雅咬了咬牙,“我知道你是一番好心为我们着想,但是你好歹也为自己考虑一下。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是已经来不及了!”一个沉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把他们吓了一跳,蛟瞳脚上的绳子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被割断了。
“翼儿!”蛟瞳压低声音轻唤,雏翼却没有回应。几乎与此同时,门被推开了,特雷纳竟然在十几个举着火把的卫兵簇拥下出现在他们眼前。刚才还是一片黑暗的屋子顿时被照得透亮。畅音看了一眼周围,蓦然发现雏翼竟然不见了,就像凭空消失一般,怎么回事?!
“呵,那个小丫头不在吗?给我搜!”特雷纳一声令下,五个卫兵开始在房里搜索,发现了那个密道口,但是原以为雏翼躲在那里的清雅松了口气——雏翼不在那里,可是她到底去哪里了?
“殿下,似乎这里没有其他人了。”卫兵报告说。
特雷纳皱了皱眉:“把这两个非法闯入者关进大牢,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是!”卫兵走向畅音和清雅,给他们一人一记手刀,待他二人晕过去以后,抬了出去。
蛟瞳咬着牙,攥紧了拳头,瞪着特雷纳:“果然是你设的陷阱!特雷纳,他们只是佑达堂的伙计,为了救我才冒险进宫,没有伤害任何人,你不要为难他们!”
“不要忘了,你还是阶下囚哦,”特雷纳用手指托着蛟瞳的下颚,让她不得不抬起头仰视,“我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蠢,还真以为皇宫的戒备如此松懈。蛟瞳,这样看起来,你真的很漂亮,所以我要把你当作礼物送给尚神国的瑟休国王,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会考虑放了那两个伙计。”
“礼物?”蛟瞳挣脱了特雷纳的钳制,“你果然够卑鄙。”
“我会当成赞扬来听的。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特雷纳冷冷地笑了笑,带着卫兵离开了。
门锁上了,房间再度陷入一片黑暗,蛟瞳抱着腿,把头埋在膝盖上,欲哭无泪。
—第二十五章 - 奔赴尚神—
月光下满树枫叶在夜风中轻摇,艳红的色彩与漆黑的阴影参杂在一起,过度区是一层灰蒙蒙的暗红。最后一片叶子也红了,红得热烈的色彩下,是冰凉的质感。
落枫坐在顶端的树杈上,沐浴着月光。一袭白衣掩不住红颜如酒,清洌醉人,那张让人见过一次就无法忘记的脸上带着最安详的神情。她没有唱歌,只是闭着那双秋水般的眼睛,安宁地被一树火红簇拥。
“你不是人类。”一个声音轻轻地响起。落枫睁开了眼睛,却没看见人,但是她知道说话的人就在树下,离她很近。
“我从没说过自己是人类噢。”落枫的身体忽然倾斜,从树上掉了下来,却轻得如一片落叶站到地上那一片枯草中,“你是人类,但不是普通的人类。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来是要告诉你,畅音和清雅被特雷纳抓住,关进了大牢。”
“但是你逃脱了,不是吗?小姑娘,是来找我帮忙的吗?”落枫忽然笑了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
“你知道……”
“我知道你叫雏翼,知道你和畅音还有那个清雅是来救蛟瞳的。我已经给了畅音一张地图,但是你们失败了。我不会帮你去救蛟瞳哦。”
“你站在特雷纳一边?”
“我站在自己这边,谁也不帮。要怎么救你家老板可与我无关。”落枫笑着,风变大了,吹动着她松散的衣服,露出细滑洁白的脖颈和锁骨。
雏翼严肃的脸上忽然出现了符合她年龄的可爱笑容:“我没让你帮忙救蛟瞳。不过,如果你希望你的乐师畅音的手从此废掉,再也没办法弹琴,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呵呵,我还有其他事,再见了!”说完,忽然消失了。
“呵,是吗?”落枫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风更大了,艳红的枫叶在空中飞舞起来。
雏翼趴在远离皇宫的一家马场的草垛上,像是要把肺掏出来一样使劲地呼吸着——为了不让幻岛的人发现她的下落,墨羽当初几乎封印了她全部的能量,今天为了逃出来,不管冲击极限地使用了隐身结界,然后感觉到了一股非人类的能量波动,见到了畅音提到过的女子。
畅音从未描述过落枫的模样,但是在那一刹那,雏翼就猜到她就是落枫,如果是她的话,应该可以把畅音和清雅托付给她。
肺有点痛,雏翼咬着牙揉着,一口气跑这么远,所有能用的能量都用光了。再要进宫救蛟瞳是不可能的了。所幸蛟瞳还没有没有被特雷纳怎么样,以蛟瞳的性格,被人拿自己同伴的性命威胁着,她肯定会同意把她当作礼物送到尚神国,那么最迟后天他们就会出发,要救她大概就只能等到尚神国再说了。
畅音、清雅,对不起,都是我太心急,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陷阱,我真是笨死了,这么简单的陷阱竟然都没有看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雏翼抓着稻草,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哥哥,尹轩哥哥,你在暗血总部怎么样了,翼儿好想你啊……蛟瞳姐姐被抓人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把她救出来,如果蛟瞳姐姐出了什么事,你打我骂我都好,但是不要太伤心……哥哥,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蛟瞳姐姐。哥哥,你回来好不好,我害怕啊,哥哥,抱抱我,我冷,哥哥……
眼泪越来越多,雏翼怎么擦都擦不干。
谁来帮帮我?校长干爹,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蛟瞳姐姐要是有什么不测,哥哥会疯掉的,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办啊……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雏翼泪痕已干,只觉得脸上绷得难受,昨晚竟是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在草垛上睡了一夜。
“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跑到这里来睡觉了?”一个穿着马场工作服的女人在雏翼的面前蹲下来,把她拉了起来。
雏翼揉揉肿了的眼睛,渐渐清醒过来,委屈地说:“我和哥哥要去尚神国,结果走散了,我太累了,所以就跑到这里睡着了。阿姨,您别生气,我马上就走!”
“回来!”那女人拉住雏翼,用衣袖擦了擦她脏兮兮的脸,“你一个小姑娘能跑到哪里去?你跟你哥哥去尚神国干什么?你家在哪里?”
“我……我没有家,我跟哥哥卖艺求生。哥哥说尚神国的首都在举行圣建节,一定有好多人去,一定可以赚到不少钱的。”雏翼在心里拼命道歉——我不是故意说谎,我只是情非得以。
那女人悲悯地叹了口气说:“真是可怜的孩子。这样吧,我去帮你问问有没有运货去尚神国的,要是有的话,你就搭趟顺风车。哎,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就这么遭罪,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只可惜……”碎碎念一开始就没完,雏翼心里苦笑几声,脸上却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雏翼跟着那个女人去了她住的屋子,这才知道她叫迪娅,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迪娅给雏翼换了身衣服,吃过早饭就出去打听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迪娅带着好消息回来了——下午就有一趟去尚神国的车队!雏翼对迪娅千恩万谢,临出门了还不忘深深鞠一躬。迪娅大婶,真的很抱歉对你撒谎,但是我也没办法对你说真话,请你一定不要怪我。
……
就在雏翼从亚索公国赶往尚神国的时候,身在御龙国暗血总部广御城的尹轩正藏在一丛灌木里看着血噬的例行训练幽寒说过,要教尹轩引导暗之力必须要另外三位辅席一致点头才行,可是血噬的修灵却一直在北大陆调查什么事情,尹轩引导修行暗之力的事情就一拖再拖。但是修灵没有回来,并不代表尹轩就要一直在广御城无所事事地等下去。偷看暗血的训练也是很不错的学习。
除了幽寒,尹轩是不可能让其他辅席教的——若玄和修隐虽然使用的是暗之力,但是若玄的身体跟普通人类不同,她的心脏甚至都不在自己体内,而修隐,根本就不是人类,当然,远在北大陆的修灵也不是人类,所以和尹轩体质最相近的幽寒是唯一一个可以教他的老师。
尹轩在广御城的正式身分是城主修隐的专用厨子,他没想到当初在鹰隼山别墅随便跟缥缈学来的厨艺竟然可以派上大用场,广御城里被他征服了胃的不仅仅是修隐,还有暗噬和血噬的若干队长。
历来行事谨慎的暗血部众并不是没有怀疑过尹轩的身分和来历,但是尹轩是幽寒辅席带回来的,又被城主重用,一切行动都应该在辅席们的眼里。另外尹轩为人和气,对谁都是很温和的模样,所以大部分广御城的人都不讨厌他,当然,不管谁都会有被某人或者某些人讨厌的时候,尹轩也不例外,不过在目前,这不是重点。
血噬是佣兵性质的武力团体,说得通俗一点就是拿人钱财帮人打仗的那种,不过血噬可不是一般人请得起的,他们的雇主一般都是财团、皇室或者某个政权。血噬的训练场就在城北,驻留广御城的血噬部众每天都要绕城跑三圈后才进入训练场开始训练。
令尹轩惊讶的不是血噬的训练程度,也不是血噬的整体水平高度,而是血噬的组成——在这支精锐部队里,人类只占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竟然是妖族,另外还有七八个灵族。早就听说妖族最不屑与人类为伍,在这里却能亲眼看到妖族和人类一起训练的样子,当然,训练强度还是有区别的,毕竟二者的体制有着根本差异。但是不管怎样,尹轩还是看出了妖族对人类的鄙夷,那像是一种根深蒂固浸透血液的本性。
不知道为什么,尹轩看到这些总会不自觉地想起紫镰锦——他是妖族的王,比任何妖族都要强大而且高傲,但是他竟然为了寻找链禁轩的转生而在自己厌恶的人类世界里生存了一百多年,就算没有住在人口密集的地方,可是终究那也属于人类社会的范围,不仅如此,他还和我这样的人类一起生活了八年,八年啊……他真的是妖族中的异数。
尹轩自嘲地笑了笑,眼神有些苦涩,有些事情隔远了,搁淡了,也就想开了,不再纠结了,但是从前的那些事情也跟着远去了,变作水印一般。
—第二十六章 - 冰雕玉砌—
尹轩趴在灌木丛中,尽最大努力压制自己的能量波动,但是不管他怎样压制,其实训练场上的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只因为城主事先暗示过他们不要在意,他们才让尹轩免费“参观”,否则,尹轩已经不知道抓住多少次了。
不知为什么,训练场所有人的动作忽然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但也只是一瞬间,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当尹轩发觉有点不对劲的时候,身体已经完全动弹不得——不是因为趴久了导致身体麻木,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被浸泡在零下几度的水中,可以呼吸,但是肺部却因为冷空气刺激,针扎般疼痛,身体明明贴着地面,可是却感觉自己漂浮着,想要活动一下身体,才发现自己就像是被冻结了一般,意识清醒,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忽然觉得意识像是在渐渐脱离身体。
张开嘴想要呼救,但是并不确定获救的几率,更何况声带也像被冻结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尹轩看看训练场上的人,捕捉到一个细节——几乎所有的目光到了他这里都会自动地跳过或者返回。尹轩心里一沉——这说明什么?第一,这说明那些家伙早就知道自己的存在,只是装作不知道;第二,这种强大的能量他们早就感觉到了,但是不是针对他们,所以他们视而不见。
是谁?究竟是谁?能让血噬的精英畏惧到这种地步!尹轩正试图释放体内的能量(当然不敢使用光之力,何况用膝盖想想也知道,他能使用的那点光之力在束缚自己的这种能量面前,简直连灰尘都不如),他要释放的是一点点暗之力,但不是神噬的,而是当初墨羽留在他体内的那片羽毛,虽然那时候墨羽没有作任何解释,但是尹轩还是感觉到了他的能量和神噬的暗之力几乎是同频的。
就是那一点暗之力的释放,立即让尹轩后悔了——伴随着寒冷,强大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的压下来,就像是站在堤坝上看着百年不遇的洪峰从面前袭来,但是如果仅仅是这样的感觉会好很多,那种压迫感像是能实体化一般,尹轩感觉到身体像被无数冰柱刺穿一般。
幻觉……幻觉而已……尹轩安慰着自己,但是疼痛的感觉却分外清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振动,准确地说,是血管——不是脉搏的那种频率,而是真正的震动。共振?!尹轩头上的汗滴如豆——再这样下去只有一个结果——达到最大共振频率,然后全身血管爆裂而亡。
怎么会这样!这种能量波动的强度……幽寒和修隐不可能感觉不到,为什么……对了,是不知道我在这里吗?不,我的行踪他们了若指掌,怎么可能不知道?难道是要借刀杀人?这样对他们而言有什么好处?!
尹轩的思维因为寒冷、疼痛、紧张而变得有些混乱,眼前出现了重影,然后觉得眼前所有的景象都在远离自己,耳朵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只能感觉到空虚……无尽的空虚。
“我说……是不是玩得过分了一点?”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语气,像一个恶作剧的孩子忽然发现自己捅了篓子。
“还活着,但是……”这似乎是幽寒的声音。
叮叮——叮叮——是忽远忽近的铃铛的声音,清脆却单调。
尹轩睁开眼睛,身上疼痛的感觉倒是没有了,但是却没有力气,就像浑身的能量都被抽光了一般。嗅到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原来是面朝下趴在地上,可是……手掌触碰到的是草皮——这是什么地方?尹轩咬着牙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生机盎然的绿色刹那间填满了尹轩的视野,一片鲜绿的草地在身下延展着。
远处有一团火……嗯,是一个火神般的人形生物——烈火般的红发,深麦色的皮肤,火红的瞳孔——不用细看也知道是谁。还有一团黑色,大概这里只有幽寒才喜欢这种黑底白边,丝毫不能凸显身材的宽袍,上次看到她一身黑色的杀手紧身服,才知道其实她的身材相当好,只不过在显露这方面,跟若玄是两个极端。
尹轩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身体也渐渐暖和起来,但是瞬间,他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到了一个走向自己的人身上。
叮叮——叮叮——
那个人每走一步,身上的银铃都会发出悦耳的声音,步子轻得像是浮在空中,如果没有银铃的声音,谁都感觉不到他的靠近。
那是一个冰雪般纯白的少年——银白色的头发冰凌一般折射着阳光,看上去那么柔软,如山涧清瀑泻下,流淌到鲜绿的草地上,最后渗入草根。修长的眉下是一双有着淡紫色瞳孔的眼睛,睫毛竟也是霜花一般。白皙的皮肤如同冰雕玉砌。一身白色的衣袍,领口袖口用银丝线绣着精致的花纹,脖子上是一串透明的玉珠,缀着白色的穗子。
他走近了,身上散发着凉气,真的宛若冰雕,尹轩不自觉地望了一眼太阳,明明知道不可能,却仍然担心他被晒化。但是就在金色的阳光映在眼中的刹那,尹轩僵在了那里,脑海里像是被金色的长刀猛地劈过,身体迟钝起来。
像一个年久失修的木偶,尹轩讷讷地转过头,眼中还残留着太阳的金色,冰雕般的少年再次映入眼帘,这一次,那双清亮的黑眼睛里是一张面孔的特写。惊愕和无端的慌张蔓延开,尹轩的喉咙里破音而出了两个字——神王!
惊慌、恐惧都是正常的,可是那一声“神王”却让站在远处的修隐和幽寒不约而同地冲到了尹轩身边。
“尹轩!你……你刚才说什么?!”幽寒的冷静在这个时候有点失效。
“他……他……像神王……”尹轩的声音也像是老化掉的磁带,干涩而颤抖。
冰雕少年愕然地后退一步,身上的银铃响了两声。
修隐拍拍尹轩的肩膀,尽量温和地说:“你好好看清楚,这个可不是神王,别害怕,他不吃人的。”
尹轩强迫自己静下来,头脑开始恢复正常运转。这种地方也不该出现神王才对,可是眼前这个冰雕少年实在是太像了!仔细看来,冰雕少年比神王年轻许多,如果说在幻岛看到的神王有着三十岁左右的面孔,那么冰雕少年就是他十五六岁的模样,还有一个区别——神王是金色的,不管是头发还是衣着,冰雕少年却是从头到脚浑身全白。但是不管怎么仔细看,尹轩都没能看出本质的差别。
“知道不是神王了吧?你在感觉一下他的能量属性。”幽寒的声音总算恢复了正常的调子。
尹轩闭上眼睛探知着,惊愕地睁开眼睛——这个冰雕少年竟然是一个纯暗之力体,没有任何生物的能量波动,也就是说——要么他不是生物,要么他是死人。
叮叮——叮叮——
冰雕少年走到尹轩的面前,俯视着他,尹轩立即感觉到了刚才令自己动弹不得的那种压力。
“你说我像……神王?”冰雕少年的声音虽然冰凉,但是却很悦耳。
尹轩看看幽寒,点点头,不安地看向冰雕少年,却看到了让他更惊愕的景象——冰雕少年的身体竟然开始变得透明,尹轩竟然透过他的身体看到了他身后的草地。
其实尹轩不怕鬼,可是看到这样的景象发生在离自己不到一尺的地方,不害怕似乎是不可能的。
空气再度降温,几乎在几秒之内就降到零下温度,尹轩的身体又开始不听使唤了,这一次的压迫感比刚才趴在灌木丛的时候要大得多。再这样下去,非变成速冻活人不可。
“他心情不爽的时候就是这样,别怕!”修隐叹了口气,正想再说什么,话却卡在了喉咙——尹轩竟然在努力往他身上靠拢。也难怪,冰雕少年身上的冷气像是暴走一般,人类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但是修隐的身体却是天生的高热源,快被冻得失去意识的尹轩自然会本能地寻找温暖。
“幽寒,你把这尹轩拖回去歇着。这里由我处理。”修隐叹了口气,有些悲悯地看了冰雕少年已经接近全透明的身体,把尹轩推给了幽寒。
幽寒抱起几乎已经失去意识尹轩,无奈地叹了口气,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
—第二十七章 - 辅席修灵—
鲜绿的草叶被冻结起来,看不见冰,却不管有多大的风都不再摇曳,稍微用力地触碰一下,便碎了。空气还在降温,冰雕少年的身体已经看不见了,一团有着淡紫色核心的乳白色球体漂浮在空中。看到这一切,修隐微微皱起了眉头。
“修灵,好了,没事了,”修隐张开红色的透明结界,将冷空气的中心笼罩起来,“你能感觉到那孩子体内有首座的灵魂对不对?我们只能感觉到首座的能量波动,只有你……只有你才能感觉到他的灵魂。修灵,首座还没有重生,但是他的转生——尹轩已经在我们的手里了。”
“他……他说我像神王……神王。”那团乳白色的球体泛起了亮白的螺旋花纹。
修隐的结界里开始飘散起花瓣一样的小火苗。“修灵,我们谁都没见过神王,谁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尹轩被你冻得神志不清,看错了也是有可能的,等他彻底清醒以后,你收敛起自己的寒气再去问清楚不好吗?”
结界里渐渐出现了透明的影子,影子渐渐实化,白色的冰晶颗粒以那团乳白色的球体为中心渐渐凝聚起来,冰雕少年的身体再次出现——现在应该称呼他为修灵——暗血四大辅席之修灵,血噬的首领之一。
修隐松了口气,撤去结界,空气的温度终于稍微恢复到正常状况,但仍然比其他地方低一两度——修灵所到之处的温度总是会降低,所以他在冰天雪地更容易隐藏自己。
“你刚才像幽灵一样忽然变透明,把那孩子吓惨了。”修隐笑着扑过去给了修灵一个大大的拥抱。
修灵像块木头一样任他抱着,身体周围的温度终于恢复了正常——没办法,他自己无法把温度完全调整得跟周围温度一样,这种时候只能靠修隐这个“先天高热源”帮忙了。
“现在正常多了,幽寒应该让他稳定下来了,我们过一会儿再去,记住,不要再体现你的非人类性质了,吓人是不对的,我还指望着他给我做晚餐呢。”修隐身上的红色光晕渐渐散去,揉了揉空空的肚子。
紫阳殿侧殿的寝宫里,尹轩正坐在床上发呆,他需要时间来消化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尹轩!清醒一点!”幽寒拍着尹轩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神王的脸又这样的反应,但是最令她惊讶的是,尹轩竟然会说修灵长得像神王!这对修灵而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打击,他有那样的反应也难怪,所幸没有对尹轩出手,是因为感觉到了首座的灵魂吧。
“我刚才……不是在做梦吧?”尹轩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现在是清醒的,可是刚才呢?
幽寒坐到床边,轻轻叹了口气:“他是修灵,是暗血集团四大辅席之一,他不是人类,所以你也不必太惊讶。尹轩,你在幻岛亲眼见过神王吗?”
尹轩点点头。
“他真的和修灵很相似吗?”
“修灵像是少年时代的神王,不,不是像,应该是一模一样。”尹轩肯定地说着,发现幽寒的脸色渐渐变了。
幽寒把右手覆在尹轩的头顶,轻声说:“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不仅修灵受不了,暗血集团的每一个人都受不了。要知道,我们是与幻岛绝对对立的,你这样说的后果……你明白吗?”
尹轩看着幽寒复杂的眼神,感觉到她在压制着某种心情,抓住了她的手腕:“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修灵不是人类,那是什么?幽灵?鬼魂?”
“他是灵体,强大到无法估计的灵体。至于其他的,我不能告诉你,如果想知道就去问他自己。”
尹轩却令幽寒意外地说:“我虽然好奇,但并不急于知道答案。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他是否会点头同意让你教我暗之力的引导修行。”
幽寒的眼里流露出欣赏的神情,尹轩的理智和倔强让她感到高兴。
“他很快就会过来找你,这一次应该不会再吓到你了。尹轩,修灵的身体变透明的原因只有两个,一是悲伤,而是愤怒。所以,你如果不想死,最好不要再让他变透明了。”幽寒留下善意的忠告,起身离开了侧殿寝宫。
尹轩揉揉太阳穴,跳下床,活动了一下身体,被低温速冻以后还能活动自如是否也算幸运?一想起那种刺骨的寒冷和穿透身体的压迫感,尹轩心里惴惴不安。修灵是灵体?是灵族的一类吗?如果是,那么他和灵王空痕凯岂不是同族的?天,暗血到底有多少……多少……物种?
一抹火红的身影出现在尹轩面前。
“哟,已经恢复了呀。刚才修灵把你吓惨了吧,没事没事,他就这样,你习惯了就好。”修隐笑得有些不自然,露出一口白牙。
“你……”白色的身影从修隐背后绕到了修隐身边。
“你……”尹轩的目光正好对上修灵的目光,心头一滞——这个“强大到无法估计的灵体”竟然会有这样腼腆的模样!他怀疑自己又开始做梦了。可是……尹轩看到了那双接近白色的眼眸里有着极力掩饰的悲伤——似乎怎样都无法哭出来的悲伤,像是被永远解不开的封印束缚在身体里。
“我……”修灵走了几步,身上的银铃响起,却生生停了下来,站在离尹轩五米外的地方细细审视着他——首座的灵魂就在这个人类的容器里,要怎样才能让首座重生?
“我……”尹轩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感觉到修灵的目光不再是看着他了,而是透过他的眼睛看着他灵魂深处,甚至……甚至像是要立即把他砍碎,把他身体里的灵魂掏出来。
“停!”修隐头疼地打断了这种令气氛凝结的端详和猜测,“修灵你不是有问题要问吗?怎么不说话?再这样下去,他又要被你吓到了。”
修灵这才收起自己挖掘机一样的目光,开口问道:“你见过神王?我和他真的很相似?我是说外貌。你要诚实地告诉我。”
尹轩背上有点冒冷汗,耳边回荡着幽寒的声音“你如果不想死,最好不要再让他变透明了”。
“我被带去幻岛过,修隐和幽寒都知道,我见过神王,但只是匆匆见过一面。你的能量虽然和他属性不同,但是那种压迫感……我不否认,你的确有点像神王,但是我没有仔细看过神王,所以也不确定,我只是觉得你们给人的压迫感……真的很难承受。”尹轩用自己最大的努力演戏,提心吊胆,却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
“哈哈,我就说怎么可能!这次清楚了吧,笨蛋!”修隐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修灵的后脑勺,这个动作让尹轩紧张地看着修灵的手——不要变透明!千万不要变透明!
修灵只是皱皱眉说:“你要是再拍我,我冻死你!”
“不好意思,忘了忘了!我下次注意!”修隐挠挠火焰般的头发。
修灵飘走了,眨眼间消失在尹轩面前。
“他心情很好了,你躲过一劫,但是不要忘了他还没有点头。嘿嘿,好自为之,想想怎么说服他答应你修行暗之力好了。”修隐哼着极度跑调的歌离开了。
房间里有只剩下了尹轩一个人,窗外明媚的阳光依旧,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雏翼,不知道她在佑达堂过得好不好。把蛟瞳的安危交给她似乎太过勉强,但是……但是有能力保护蛟瞳的也只有雏翼了,虽然她被墨羽封印了大部分能量,可是还能制作结界,虽然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可是她的头脑比普通人聪明许多,虽然……可是……无数个转折句下来,尹轩的心思渐渐转移到了雏翼身上,修灵给他的震撼与压力暂时被忘在脑后。
—第二十八章 - 白凤惊鸣—
清晨的阳光温柔地照耀着广御城。尹轩皱着眉,还陷在那个灰暗的梦里。有什么唾手可得,却在接近的刹那又变得遥不可及。
醒来,在睁开眼睛的刹那,因为心脏一阵猛烈的悸痛,梦被遗忘的干干净净。痛觉还在心脏上盘旋,没有因为清醒而减轻,反而更严重。尹轩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襟,冷汗顺着脸颊流成一条线。
“尹轩,现在……”幽寒推开门,看到尹轩痛苦不堪的脸,快走了过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心脏……疼。”尹轩咬着牙,双肩微微地抽搐起来,心脏像是下一秒就会支离破碎。
幽寒把手压在他的胸口,试探着释放出暗之力,但是紧紧一点点暗之力就加剧了尹轩的痛苦。怎么办!尹轩身上没有光之力或者暗之力的能量反应,却会受到暗之力的刺激。这……跟修灵有关吗?难道是首座的能量被修灵唤起共鸣,才会……
“首座!是首座的灵魂在叫我的名字!”一道白影掠过,待幽寒看清时,修灵已经抱住了尹轩,但是他没能完全收敛住身上的寒气,低温的刺激让尹轩的心脏疼痛得更加厉害了。
“首座!首座!你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对不对!为什么现在才回应我啊?首座,重生吧!重生吧!我等了两百多年,已经够久了,不愿意再等下去了!首座,”修灵抬起头,眼神像是见到多年未见的父母的小孩,轻轻把脸贴在尹轩肩头,“好久没有感觉到这种温暖了,重生吧,首座。”
修灵把脸埋在尹轩胸前,银白色的头发披散开,流淌到地板上。
尹轩被冻得不行,身体渐渐麻木起来,感觉到这个看上去很无害的家伙在吸取自己的热量。现在神智还算清醒,能做的就是推开修灵,可是……目光落在一边——为什么幽寒用那种表情站在旁边,为什么不来帮帮我?噢,她其实也希望神噬重生吧,我都快要忘了呐。那么,只有靠我自己了。
用力推……没用!尹轩感觉到修灵就像干冰粘在皮肤上那样,怎么推都推不开,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冻死的,但是又不能惹怒他,怎么办!怎么办!
“修灵,你这样我喘不过气了。”尹轩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温和,脸上那种愤怒隐忍的表情也变得温和起来,就像是……至少在修灵看来,就像是当年的神噬。
修灵顿了顿,竟然渐渐松开手。
尹轩只是猜测着神噬的口吻,胡乱学了学,没想到竟然骗过了修灵,可是当他看到修灵的脸的时候,心里那一点点欣喜立即飞到了九霄云外——修灵在哭。
修灵的眼泪沿着冰雕玉砌般的皮肤流淌下来,落到地上迅速凝结成冰晶,那种眼神……尹轩看到的是欣喜的眼神,刹那间竟然和记忆重合——曾经自己何尝不是用这样的眼神去迎接许久不曾回家的锦的!这种心情……这种心情只会让自己的欺骗显得格外可耻。
神噬……你对修灵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绝不仅仅是首座,更是……更是父亲一样的朋友?兄弟一样的朋友?比一切都重要!但是呐……修灵,抱歉,我只是一个叫尹轩的人类!
尹轩猛地推开修灵,跳下床,一个趔趄重重摔在地板上,装作摔得很重的样子,抱着头,露出痛苦的神情,这时候一阵暖流从门口的方向传来,尹轩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修灵!够了!”修隐不由分说地把修灵勒住,强行把热量送给他,同时给快要冻僵的尹轩张开了屏蔽结界。真是头痛——四个辅席里,修灵活的时间最长,本性却是最孩子气最任性的一个,虽然已经改了很多,但是经常依靠本性行事。
“首座!首座!不要走!首座!”修灵挣扎着想要扑向尹轩,尹轩的腿软得站不起来,隔远了才突然发现——修灵竟然又开始变透明了!幽寒的话回响在耳“修灵的身体变透明的原因只有两个,一是悲伤,而是愤怒”,难道是……刚才推开他让他感觉到悲伤?不知道为什么,跟幽寒离开佑达堂时,雏翼满脸泪水的模样浮现在眼前,那一瞬间,尹轩鬼使神差地竟向修灵伸出了手。
“你想死也不看看时候!”幽寒重重地一巴掌拍掉尹轩的手,把他拖了出去。
到了修灵听不到的地方,幽寒吼道:“你在演戏对不对!你这样卑贱的人类怎么配演首座!你为什么要骗修灵!你知不知道他盼首座重生都快盼疯了!不仅他是这样,若玄是,修隐是,我……也是!尹轩,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可耻——我们知道你体内有首座的灵魂,所以不敢杀你,但是你却以此为盾,一直拖延时间,你以为你真的有本事操纵首座的力量而不让首座重生?!你做梦!”
幽寒性情冷淡,很少发脾气,但是却因为这个原因,不止一次怒火大胜。
尹轩的世界突然变得很小,小得只剩下幽寒带着泣声的怒吼和带着泪光的愤怒的眼神。第一次……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幽寒,第一次听到她一口气吼出这么多字。难道我真的错了?我只想做我自己也有错?我从来都不奢求什么,只想作为自己好好地活着也有错?
神噬呐神噬,你究竟是怎样的人?都说你残忍卑鄙,都说你无情冷酷,可是残忍卑鄙无情冷酷的人又怎么能得到这样的爱戴?神噬,你能透过我的眼睛看到这些吗?他们崇敬你,爱戴你,一心期待着你的重生。我忽然觉得你很幸福,至少比我幸福,甚至比链禁轩幸福——我从出生开始就是多余的人,谁都不期待我活着;链禁轩虽然被期待着,却不是被爱着,链禁家族需要的仅仅是他的力量,是“人王”这个存在,而不是他。
“幽寒,”尹轩抬起头,直视着幽寒的眼睛,“教我修行暗之力!我想知道要到怎样的程度才能让神噬的灵魂醒来,我要……我要问他一些问题,一些很重要的问题。”
“你又在撒谎?难道你不怕自己的身体被首座的灵魂支配?尹轩,你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一开始就不是,我真是看错了你。”幽寒冷静下来,眼里却写满了失望。
尹轩生生承受了那重锤般的目光:“我从没说过诚实是自己的美德,但是——为了活下去,我不介意撒谎。我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你可以说我卑鄙,说我庸俗,说我不择手段,我要说的只有一句——我要以尹轩之名活下去!”
幽寒默然,尹轩的眼神让她有些不敢直视。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越来越暴躁?明明知道如果首座若是真的要重生,怎么可能会被一个人类的灵魂压制!可是,还是这样愤怒……手不知不觉地滑向腹部——那里有妖王的幻云剑留下的伤痕,即使伤口愈合,能量也在不断流失,为了保住来自首座的暗之力,为了活着看到首座重生,跟“恶魔”做了交易,那道永不消失的伤痕就是契约……首座,为什么不肯重生?为什么?我只想看到你重生。
尹轩不知道为什么幽寒忽然不说话了,突然一声高亢的鸟鸣声从紫阳殿旁边传来,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夜风!”幽寒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尹轩还来不及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她就已经从尹轩面前消失了。
“是从天知阁传来的!”金色的影子拖着一个白色的影子擦着尹轩的耳边飞过,一掠而过的寒气让尹轩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是修隐和修灵。
出什么事了?怎么所有的辅席都出动了?天知阁?
只知道天知阁是广御城唯一一个被神噬用永恒守护结界包围的地方,能毁掉这结界的只有跟他力量相当的神王。能走进永恒守护结界的除了神噬本人意外,只有若玄。
可是现在若玄在尚神国侦查妖兽的情况,幽寒他们再怎么着急也进不去。
结界内的天知阁里住着一只名为夜风的白凤凰,平时总在睡觉,只有当有预言的时候才会醒来,像今天这样尖叫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尹轩冲到天知阁的时候,看到三位辅席都站在结界外,一筹莫展的样子。
“尹轩,今天,你可以进来了。”天知阁里传来了一个有些稚嫩,却清冷的女声。
三位辅席不约而同地惊讶起来,尹轩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表情,径直走向天知阁,永恒守护结界竟然就那样被轻松地穿过去了。
—第二十九章 - 夜风预言—
天知阁从外面看上去是一座两层的阁楼,通体纯白,如八角玲珑塔,但是里面却只有一个巨大的空间,空荡荡的天知阁内,中央立着一根白水晶雕成的柱子,像一朵马蹄莲,“花朵”中央赫然站着那只名为夜风的白凤凰。圣光溢满天知阁的每个角落。
推开没有上锁的门,尹轩走了进去,不得不仰着头看着那只白凤凰。
“尹轩,”夜风俯视着尹轩,口吐人言,“我等你很久了。现在,你已经开始走上自己的道路了,再也回不了头,所以,我们见面了。你无法停在原地,命运会把你推向前方,现在你的面前有两条路,你若不选择,就会永坠深渊。在深渊里,有一个叫溯夜的灵魂会夺走你的一切。”
“你知道溯夜!他……他究竟是什么人?”尹轩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那个名字了,没想到夜风竟然知道这个神秘的存在。
“他不是人,他是无数人类黑暗灵魂的聚合体,他可以随时更换肉身,就像人类换衣服一样。”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让我作出选择吗?”
“是。”
“可是我……”我只想做自己,不想走那两条路中的任何一条。
“我知道你的想法。尹轩,首座是我的恩人,是我唯一的神,也是暗血唯一的神。我希望你选择暗之力,成为他的重生,但是我是占梦者,是预言者,我不能欺骗你,所以我要告诉你——你重要的人将陷入劫难,这场别人的劫难也是你的劫难,但也是你选择的契机。不管你怎么阻止,这劫难一定会发生,你谁也救不了。”
“我重要的人……蛟瞳吗?!还是翼儿?!她们会遇到什么?她们……她们会怎样?!”尹轩相信夜风的话,但是这样的预言无论如何都不想听到。
“我的能力是有限的,只能预测到这么多。你走吧。你的心现在还不属于广御城,不属于暗血,我会让幽寒他们放你离开,让你看看自己真实的模样。只是……尹轩,不管你怎么努力,你都救不了任何人。”夜风的声音里流露出淡淡的悲悯。
尹轩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听见自己心里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就算拼上性命,我也会好好保护我重要的人!”
夜风轻叹一声——些东西不是拼上性命就能保护的,而有些东西不必拼上性命也能保护。
当西南风刮起的时候,一艘客船从御龙国的码头出发了,白色的船帆顶端绣着御龙国的国徽。尹轩站在甲板上,看着遥无边际的比利亚海,心如一个装着半瓶水的玻璃瓶子,水在里面不断地震荡,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手边是一柄匕首,是当初在星影训练时的“断水”,曾经将它遗忘,却被蓝麒当作生日礼物送了回来,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丢下它,这把匕首在尹轩的心里是一个纽带,联结着第二次元空间。想知道蓝麒是不是真的能从雪狸的阴影里走出来,想知道白鱼和紫镰漠过得是否幸福平安,想知道隆纤是不是学会忘记这个叫尹轩的人,想知道校长和他的夫人是否安好,想知道……
总是这么无力呐,尹轩自嘲地笑着,想知道那么多,却又什么忙都帮不上,什么事都做不了,背负着牵挂,接纳着关心……甚至是爱,但是却无法回应,无法给予。果然还是太弱,没有力量保护什么,没有力量争取什么,这条道路上何时才能出现一块里程碑?但是,我还没有绝望,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增长,如果不能保护所有人,那么……那么至少这次要保护那个重要的人,不管是蛟瞳,还是翼儿,我想看到她们幸福的笑容。
……
广御城紫阳殿里,修隐和幽寒头疼地看着又开始变透明的修灵,这已经是他从北大陆回来以后第三次变透明了,一百多年以来,他还是头一变透明,而且一来就是三次。
第一次尹轩误把修灵当作神王,绝对不是意外,虽然后来把这件事敷衍过去了,但是修隐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首座会把修灵的身体做成自己的敌人——神王的模样。那时候修灵真的是被打击到了,难道以后再次攻上幻岛讨伐神王的时候,部下问起神王长什么样子,要告诉他们——喏,神王和你们的辅席修灵长得一样……
第二次尹轩体内神噬的灵魂和修灵发生了共鸣,其实已经处于清醒的临界点了,如果尹轩没有本能地压制,只怕神噬的灵魂真的会醒过来。四个辅席里只有修灵的能量和神噬完全同源,所以只有他才能随时激发尹轩体内神噬的灵魂。修灵认人主要是靠能量波动识别,而不是靠视力,所以在尹轩推开他的时候,他真的感觉到是神噬推开了他……
至于今天早上这第三次……等修灵知道尹轩已经离开广御城的时候,尹轩已经在开往西南大陆的船上了。修灵的愤怒完全在意料之中。
“为什么要放他走?难道夜风说什么就是什么!在广御城什么时候轮到那只鸟发号施令了?!你们两个辅席也跟着它一起瞒我!”修灵吼着,声音依然清凉悦耳,但是紫阳殿里的气温绝对不是人待得住的。
修隐张开结界,将低温范围控制在紫阳殿内,叹了口气:“修灵,夜风的预言从来没有错过。它说,这次尹轩离开,选择光之力的最后可能就会被断掉——这对我们而言是好事!”
“说不定以此为契机,尹轩就会选择暗之力,首座就能很快重生了。这是机会,我们不能放过。修灵,我知道你在担心出意外,但是——要相信夜风。”幽寒也发话了。
修灵飞舞的银发渐渐安静下来,过低的气温却仍然持续着:“那我就暂且相信一次。但是!如果它预言失误,我一定会把它的羽毛一根一根地拔下来,然后把它冻成冰雕!”
“好了好了,”修隐拍拍修灵的肩,“我们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我知道你不放心,其实我和幽寒又何尝不是这样?但是只要有一点点机会让尹轩选择暗之力,我们就不应该放过。夜风说尹轩最后会去尚神国,现在若玄在尚神国调查妖兽的事情,她会监视着尹轩的动静。现在你坐下来,正常地,平心静气地告诉我和幽寒,你在北大陆发现了什么情况。”
修灵被修隐按到椅子上,深呼吸一下,渐渐收敛起自己暴走的冷气,压着嗓子说:“我发现了从极和恒荒的能量波动。”
“从极神戒,恒荒神镜?那不是首座的神器吗?怎么会在北大陆?”
“嗯,但是两件神器守护灵的能量波动却很弱。我想找到具体的位置,但是恒荒的结界笼罩了北大陆广大的区域,完全屏蔽掉结界内的能量波动,所以我只知道那两件神器在北大陆。”修灵严肃起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冰雕的模样。
幽寒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修隐:“两件神器的守护灵恐怕已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首座有三件神器,但是现在修灵只发现了其中两件,那么第三件神器呢?”
修灵摇摇头,银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漾起一波光晕:“不知道,一点能量波动都没感觉到。”
“这样吧,”修隐想了想,“修灵你去北大陆继续调查,尹轩有什么消息我会立即通知你。”
“修灵,还有一件事,尹轩应该还没有跟你说——他想让我教他修行暗之力,现在修隐和若玄都已经点头了,就差你的意见了。”幽寒的话让修灵的神情一滞。
“他说的?他不选择首座的灵魂,却想要利用首座的能量?他果然……够狡猾!”修灵咬着牙,冷笑一声,“他以为他真的能做到?幽寒,我同意,但是你要把他往极限引导——首座的能量爆发出来的时候,灵魂会苏醒,这也是首座重生的机会。”修灵冷冷地哼了一声,起身飘走了。
修隐撤掉结界,长长地舒了口气。
尹轩,你好自为之。
—第三十章 - 潜入王府—
尚神国首都——伊扎德克郡。
莱勒亲王的亲王府后门出现了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脸上虽然糊得像只小花猫,一双眼睛却清亮机灵得很。厨房总管亚玛跨上篮子打开后门准备出去的时候,被这个小丫头吓了一跳。
“你是谁家的小孩?站在这里干什么?”亚玛本来想斥责这个叫花子似的小孩,可是看到那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却忍不住心软了。
那双明亮的眼睛顿时流露出了悲伤的神情,两行眼泪开始刷刷地往下掉。
亚玛有些慌了,难道刚才自己太凶,把她吓到了?“乖,不哭,告诉婶婶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亚玛历来是个干练的女人,可是这孩子却轻易激发了她的母性。
“我……我叫雏翼。婶婶,我三天没吃饭了,我饿,婶婶……婶婶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吃得很少的,就当是喂小猫小狗行不行?”雏翼真的三天没吃饭了。送她来的车队到了收货处以后,她就一个人在城里晃,最后瞄准了莱勒亲王府。当然,要从前门突破是不可能的,唯有后门有希望。
“乖,不哭了,跟婶婶进去。”亚玛虽然知道不能随便带闲杂人员进府,就算是厨房也不行,但是这个孩子实在太可怜了,而且一个小孩子,又能做什么呢。
雏翼牵着亚玛的手走近那扇门,泪汪汪的眼睛里充满感激,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能进这道门,就是向成功迈进了一步。
“萨缪尔,你代替我去买些油棘果,快点!”亚玛把篮子递给一个正在擦碗的女人。
萨缪尔接过篮子,看了一眼雏翼,竟然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她是哑巴,不会说话。你跟我来,不要乱跑,不要乱碰,我给你拿些饼子。”亚玛把雏翼带到了厨房里,从餐柜里拿出了一张饼子,递给雏翼,谁知道雏翼竟然没有接,而是跪了下去。
“婶婶,我不能白吃你的东西,请让我在这里帮忙,我什么都会做,一切听婶婶吩咐。”雏翼仰起脸,满眼期望和感激。
亚玛意外地看着雏翼,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饿了整整三天,竟然还能在食物唾手可得的情况下说“不能白吃你的东西”,这个孩子还真是有骨气!亚玛的同情里添了几分欣赏。
“雏翼,你叫雏翼是吧,快起来。告诉婶婶,你家在哪里?你的父母在哪里?你为什么会到伊扎德克来?”亚玛把饼子塞到雏翼的手里。
雏翼咽了咽口水,眼里又蓄起了泪水:“爸爸妈妈死了,我跟哥哥相依为命,卖艺求生。哥哥说这里要举行圣建节,一定有好多人来,一定可以赚到不少钱的,可是……可是还没到尚神国,我和哥哥走散了。哥哥一定会来伊扎德克,我想找哥哥。婶婶,我真的会做很多事,我不要工钱,只要你给口饭吃,给个住处就行,只要找到哥哥我就走,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呜呜……哥哥……”前面是演戏,可是到后面却真的伤心起来。
“好孩子,”亚玛的眼圈红了,情不自禁地把雏翼搂进怀里,“吃了很多苦吧?不哭了,你一定能找到你哥哥的。以后就跟着我在这里住着,但是一定不要到处乱跑。来,先吃饼填肚子,我去给你盛碗水,吃饱了我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看看你,跟只流浪的小花猫一样。”
雏翼呜咽着搂紧了亚玛的脖子:“婶婶,谢谢你收留我,我会努力工作的。”
……
就在雏翼顺利进入莱勒亲王府的时候,亚索公国的车队离到达伊扎德克还有两天的路程。
天色渐晚,特雷纳一行在专门接待外国贵宾的旅店住了下来。车队被安置在旅店的后院,这次除了主车和副车以外,还有一辆等级介乎主车和副车之间的车,由两匹黑马拉着。
“蛟瞳,下车。”特雷纳掀起那辆车的车帘——这辆车里坐的是双手被特制铁锁锁住的蛟瞳。
蛟瞳一言不发地走下车,跟着特雷纳的随从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就像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特雷纳一样。
被如此忽视,特雷纳却并没有发怒,或者说,他根本没心思跟这个“礼物”计较什么。特雷纳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落枫奇迹般地出现在自己的寝宫,微笑着说:“如果你敢伤害我的乐师,你这一辈子都看不见我。”
特雷纳一时还没有从那抹倾城倾国的微笑中回过神来,落枫的话如同当头棒喝。
“畅音?他不过是个小角色,我能毫不费劲地捏死他,为什么你会对这种人如此上心!”
落枫邪魅地笑着,靠在墙壁上:“我会在落枫院等你从尚神国回来,前提是你把自由还给畅音和他的同伴,让他们回御龙国。”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总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谁知道你会不会在他们走之后也离开。”特雷纳的双手撑在落枫两侧,凌厉的目光直逼落枫的双眼。
“呵呵,”在特雷纳的威慑下,落枫却笑出了声,“你不是不信我,而是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可以留住我。特雷纳,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哦。要么你相信我会在这里等你,要么,伤害那两个人,代价是我从你生命里永远消失——你自己选择。”
“落枫,哈哈,落枫!”特雷纳卡住了落枫的脖子,却像是没有力气掐下去,“只有你,只有你让我感觉到彻头彻尾的挫败感。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你知不知道我多想看到你哭泣着求我?!”
落枫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男人真是奇怪的生物。特雷纳,我流泪的时候你是看不到的。放了那两个无辜的人,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说到做到。”
“你爱我吗?或者说……爱过我吗?为什么当年要跟我回来?”特雷纳松开手,憋在心里许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落枫默然,忽然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在特雷纳的唇上留下一个吻,然后在特雷纳发愣的时候离开了……
特雷纳坐在窗前,唇上仿佛还残留着落枫那个吻的温度。他不是没有找过别的女人,可是……不行!谁都不行,谁都代替不了落枫。大臣们都说落枫是妖精,也许,她真的是个妖精,就算有毒,就算有刺,就算无心,就算无情,特雷纳还是一厢情愿,那样一个根本算不上答案的吻也能让他回味很久。
在特雷纳的隔壁,蛟瞳疲惫地趴在床上,她已经不愿意再去思考特雷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那么一个冷酷无情,不择手段的男人竟会在提起落枫的时候露出满脸温柔,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样的表情会让人产生错觉,误以为他是个深情的人。现在,雏翼已经和畅音、清雅回御龙国了吧,特雷纳说过,只要她乖乖被当成礼物送给尚神国国王瑟休,就立即把畅音他们送回去。
尹轩,你现在在哪里?跟幽寒学了些什么?你要怎样才会不把自己逼得那么紧,要怎样才算对自己满意?尹轩,我曾经对我们的未来充满希望和肯定,但是现在我犹豫了,我迷惑了——我们真的有未来吗?真的可以在一起吗?我不是怀疑你对我的感情,也不是对你变心,我只是不知道在你心里,排在我前面的有多少人……
这一次,我被当作礼物,也许……也许就和你再也没有可能了。尹轩,对不起,我还是有点恨你——我们一起平静地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去自找苦吃?离开我,离开雏翼,去追寻你那不知所谓的梦想,可是你自己心里真的清楚你要什么吗?我还记得当初在集中治疗营满眼绝望地冷笑着说,你杀过人——那时候的你显得好陌生。
尹轩,你瞒了我很多事情,如果你真的信任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怕我担心才不告诉我?为什么你总是一厢情愿地把关心强塞给别人!
半轮月亮挂在天空,透过窗户却看不到处在房顶正上方的它,只能看见被它的光芒晕染的房屋。
—第三十一章 - 王府贵宾—
莱勒亲王府的厨房突然比平时忙碌得多,厨房总管亚玛指挥着人手,倒还游刃有余。
今天亲王府总管奈斯临时通知说有两名贵客来访,让厨房准备一桌一级宴席。亲王府的宴席有六种档次,分别用来招待不同身份的客人,今天这一桌一级宴席要招待的只可能是皇室的人。
亚玛监督着厨房工作人员的工作,忽然想起奈斯先前说过,在午饭之前要把菜单先送去给他看看,菜单是早就写好的,可是现在人人都忙得不得空,眼看就要到开饭时间了,这怎么办呢?奈斯也真是的,竟然对我这么不放心,好歹我也在亲王府当了九年厨房总管,一级宴席也不是没做过,怎么对我这么不信任?不过腹诽归腹诽,菜单还是要送的。环视一下厨房,亚玛看到水池边正在努力洗碗的雏翼,纤弱的身材混在几个妇人中间格外显眼。
“雏翼,过来过来,我有别的差事给你!”亚玛冲着雏翼喊着。
雏翼立即放下碗,一边在围裙上把手擦干,一边小跑着过来。
“这个是今天一级宴席的菜单,要在宴席开始以前交到奈斯总管手里。现在时间不多了,他大概在贵宾室做最后的准备。”亚玛把菜单交给雏翼。
“好的,请你放心。”雏翼收好菜单,调皮地冲着亚玛笑了笑,小跑着离开了厨房。
果然在贵宾室的门口看到了奈斯,这个行事严谨得近乎古板的瘦老头在亲王府的威信仅次于莱勒亲王,他向来心思极细,绝不允许在工作上有任何马虎。这个从来没有微笑过的老总管最亲切的待人态度也仅仅是没有表情,雏翼心里本能地有些怕他。
“奈斯总管,这是厨房总管亚玛托我送来的一级宴席菜单,请您过目。”雏翼牢记着亚玛说过的规矩——在对奈斯报告的时候,必须用规整的语法,完整的句式。
“你是谁?”奈斯接过菜单,一边浏览,一边问着。
“我叫雏翼,是厨房新到的小工,负责杂活。”雏翼回答着,悄悄打量着贵宾室的布置——果然富丽堂皇,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华贵,按宴席等级来看,可以确定客人是皇室,再看这贵宾室锦上添花的布置,说不定今天要来的是国王殿下!但是圣建节将近,瑟休国王怎么可能有闲心跑到这里来?或者……有什么紧急状况,不能在议政会议上说,而要秘密私访莱勒亲王?
咳咳——奈斯一声清咳,雏翼立即收回了思绪,不经意间抬头正好对上奈斯探究的眼神,她顿时觉得有些心慌,像是被看穿了所有心思,一边紧张着,一边迅速思考着对策。
奈斯却开口了:“亚玛真是糊涂了,竟然忘了招人要跟我报告。你长得不像尚神国的人,是御龙国的人吧?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雏翼没想到奈斯会这么开门见山,心里一紧,干脆把那天遇到亚玛时说的一席话全部说了出来。
奈斯听了,没有说什么,而是紧紧逼视着雏翼的眼睛,雏翼哪里敢移开眼神,虽然心里咚咚直打鼓,脖子却硬是没动丝毫。奈斯的眼神终于不再那么咄咄逼人,雏翼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他便说道:“今天有尊贵的客人到访,你既然是卖艺的,不妨献唱一曲,客人高兴了,亲王大人一定重重有赏,要是惹得客人不高兴……你是个小孩子,我最多也就把你轰出亲王府。”
没有商量的余地,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奈斯的眼神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雏翼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因为不会唱,也不是因为不敢唱,而是因为奈斯敏锐的感觉和高度的戒心,不过这也是一个机会,当初混进亲王府不正是为了这样的机会吗?只是机会来得有些突然罢了。
雏翼郑重地点点头:“愿意尽我所能为亲王府效力。谢谢总管大人给我这个机会。”
“那么,你先去准备准备,等时间到了,我自然会派人去叫你,需要什么只管告诉我派去的人。”奈斯说完又看了看雏翼的眼睛,“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雏翼行了礼,转身离开。奈斯的安排让她不解——按照奈斯的习惯,他不可能安排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工去给皇室的客人(很可能是国王)献唱,这种场合怎么也应该有亲王府专用的乐师上场才对。奈斯最后的眼神有些奇怪,难道他看出了什么破绽?
越想越乱,雏翼索性什么都不想了,回忆着在佑达堂学来的御龙国民歌,一边在心里默默哼着,一边回去准备了。既然都点头答应了,那就不能白白放过这个机会,至少要给那位“贵客”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色香味俱全的珍馐佳肴有鱼贯而入的侍女端上了桌,可容十二人用餐的圆桌上却只摆了三副碗筷杯碟。半透明的帘幕后面,亲王府的专用演奏队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开始奏乐。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主人和贵宾上场。
雏翼正在赶往贵宾室的后厅,那里有一扇门连接着贵宾室的幕帘后。算算时间差不多快到了,来接她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所以她只能自己赶过来。再过一个转角就到了,雏翼正准备减速,却撞上了一个并不结实的胸膛,她只是连打了几个趔趄,被撞的人却跌坐在了地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赶着去贵宾室,所以跑太快了。真是抱歉!你受伤了吗?”雏翼过去扶那人,这才注意到这个全身被罩在灰色纱蓬下的人浑身散发着一种类似新鲜草药的清香,唯一能看到的身体部位就是一双苍白纤瘦的手。
“我没事。你要去贵宾室?我正好迷路了,你能带我去吗?”温柔清澈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
“啊,您就是今天的贵宾吧!真是对不起!请跟我来。”雏翼把灰衣人扶起来,不急不缓地走着,心里思索着这个人的身份——从来没听说皇室有这样的病人,但是他的待遇怎么会如此高?他虽然穿着灰色的纱蓬纱帽,但是衣服的质地却是一流的,动作姿态很有贵族气质却没有贵族的架子,说话的声音和气息听起来像是久病不愈,刚才扶他的时候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极瘦,脉搏也很微弱,只怕活不了多久,这个人究竟是谁?
正在雏翼疑惑的时候,灰衣人开口了:“我不是贵宾,是贵宾的随从。你是谁?”
“我是府里新来的小工,奈斯总管听说我以前是卖艺的,让我今天为贵宾献唱。来接我的人很久没出现,我怕耽误了时间,所以擅自跑了过来,撞到了您,真的十分抱歉。”雏翼解释着,转眼间已经到了贵宾室的后厅门口,只见奈斯已经站在门口,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看到雏翼身边的灰衣人,脸色瞬时有了变化。
“天景大人,您怎么会跟这个卑微的小工在一起?殿下找不到您,已经着急了。”奈斯完全忽略了雏翼的存在,迎上去要扶着他,却被天景有些不快地躲开,奈斯反应过来,立即缩回手,向他行了一个正式礼。早就知道这位神秘的天景大人身体不佳,但是他似乎很不愿意被别人当作病夫。
天景也感觉到了奈斯的尴尬,语调里有些歉意:“我迷路了,是她带我来的。这个孩子挺乖巧的,听说你让她献唱,我很期待。殿下现在已经到贵宾室了吗?”
“到了。委屈您从这后厅的门进去,因为……”
“没关系,请总管带路。”天景向雏翼微微点点头,算是感谢过了。
雏翼思量着——这样的贵宾不能从正门进去,而要走后厅的门,是因为什么?看他的打扮,再加上总管的半截话,这个人的身份对外一定是个秘密。
瑟休和莱勒亲王正在贵宾室的茶几边喝茶,看到天景进来,没有不高兴地神情,只是露出善意的嘲笑:“迷途的羔羊终于找到回来的路了。莱勒,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迷路高人——天景!”
“亲王殿下,您好。”莱勒亲王是瑟休的弟弟,天景第一次私下见到他,立即要行跪拜大礼,却被莱勒先一步挡下了。
“你得到王兄特许,可以不行跪拜大礼,我又怎么可以让你行这礼?天景,王兄刚才可是好好取笑了你一番,你没什么要说的?”莱勒哈哈大笑,这个表情倒是跟瑟休极其相似。
“习惯了。”天景不亢不卑地说着,想必帽纱下的脸也是没有半点表情。
“不说了不说了,莱勒,你别挑拨我和臣子间的关系!再不吃,一桌美食可就凉透了。”
“好好好!王兄请就座!天景,你也随便些,不要拘谨。”
纱帘后的演奏队开始奏起轻快的音乐。雏翼坐在角落里,对这个天景的身份越发好奇了。
—第三十二章 - 雏翼入宫—
酒至半旬,奈斯对莱勒亲王耳语几句后走到了纱帘后,示意雏翼开始献唱。
让奈斯意外的却是雏翼并没有唱御龙国的本土歌谣,而是唱了一首不知出处却沁人心脾的歌。
……遥远的夜空盛开的雏菊,
火焰的翅膀划破天际,
茫然寻觅,找不到昨日的踪迹。
风啊,带着雏菊的香气,溢满我的呼吸,
倾听海浪的声音,蓦然想起,有一个梦中的圣域。
风啊,托着自由的羽翼,吹散我的思绪,
仰望夜空的神秘,不知不觉,看到晨曦……
本来是准备唱御龙国的民歌,可是一开口,却忍不住唱起了这首自己编来打发时间的歌。雏翼忍不住泛起了光——还记得在幻岛的时候,尹轩就是循着这首歌的歌声找到界灵塔,找到了她,可是现在却不知什么时候能再相见。
尽管隔着纱帘,帘外人看不到雏翼的脸,却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思念的味道。莱勒示意奈斯把纱帘揭起来。
穿着白莲纹素衣的雏翼正端坐在席垫上,头发在脑袋两侧挽成两团发髻,系着绿丝带,清纯可爱,漂亮的眼睛里泪光犹闪,显得楚楚动人,天景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之前撞倒自己的那个跑得风风火火的女孩子。就连已经有点审美疲劳的瑟休也被吸引住了。
“莱勒,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府上有这么个色艺俱佳的小丫头?”
“奈斯……”莱勒也不明就里,只好让奈斯解释。
“她是府上新来的小工,她说她叫雏翼,十二岁,和哥哥卖艺为生,想趁着我们这儿圣建节人多,多赚些钱,结果兄妹失散,她被厨房总管捡回来,在厨房做些杂活。”奈斯陈述着,向雏翼招招手,让她走近些。
瑟休轻轻叹口气:“刚才唱得那么好听,却又些思念之音,是想你哥哥了吧?”
雏翼点点头,却没有把头低下去,而是有些失礼地直视着瑟休——这是她头一次近距离看到尚神国的国王,她很清楚,特雷纳即将把蛟瞳献给这个人,也就是说,这个年轻的国王将决定蛟瞳的命运。如果不考虑尹轩,雏翼觉得瑟休也许是一个很适合蛟瞳的丈夫——论身份,他是国王;论财富,他拥有整个西南大陆最富裕的国家;论相貌,他英俊挺拔……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假设,蛟瞳的心里只装得下一个尹轩,所以,瑟休再怎么优秀,也只是局外人了……
瑟休哪里知道这个大胆的女孩脑袋里正想着什么,只觉得她有些乖巧,有些迷糊,单纯天真,善良可爱,像只迷路的小猫,于是不去责怪她忘了行大礼,又如此失礼地注视着自己。真不知道这孩子长大成人以后会是什么模样,想必是倾城倾国。
“莱勒,你真是好福气,府上的人随便捡捡都能捡来这么一个漂亮的孩子。”瑟休的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莱勒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虽然叫瑟修一声王兄,可是实际上只比他大一天,坐在王座上的时候君临天下,俨然圣明神武,下了宝座却常常是小孩子脾气爆发,不像是哥哥,反倒更像是有些被惯坏的弟弟。看他这么喜欢这个孩子,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他,省得他老惦记。
“王兄,你既然喜欢这孩子,就收进宫里吧,这种模样端正,歌声动听,还能打杂的孩子可不容易碰到,你可别欺负她。”
“莱勒你忍痛割爱,真是本王的好兄弟!说吧,要什么东西作补偿!”
“要补偿就不是兄弟了。”莱勒苦笑着摇摇头,却没有在雏翼的脸上看到预料中的惊喜,心里有些感叹——果然是走南闯北卖艺为生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宠辱不惊,想必也吃了不少苦。
“哈哈,真开心,莱勒,我就不拒绝你的好意了!雏翼,愿意跟我去皇宫吗?”
“国王殿下,”雏翼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行大礼,赶紧跪下,“谢谢您!我愿意跟您去皇宫,只是……只是……”
“有什么只管说。”瑟休饶有兴致地看着雏翼。
“我跟着您进了皇宫,至少吃穿不愁,可是哥哥却不知在什么地方吃苦,不知道国王殿下可不可以体谅我和哥哥相依为命,相隔想念的心情,可不可以麻烦您张贴告示,让哥哥知道我进了皇宫,也好让他放心。”雏翼说这番话也是临时想到的,这样一来,自己在尚神国皇宫的消息就放出去了,迟早能让佑达堂的人知道,万一尹轩真的回佑达堂了,也能更快地找到自己,不管怎么说,这样做应该没有什么坏处。
瑟休拍拍手说:“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原来是这样的一件小事。没问题!如果你哥哥来皇宫找你,我一定让你们兄妹团聚。”心里暗暗赞叹其雏翼的品性来。
“谢谢国王殿下!”雏翼诚恳地感谢着,瑟休越发满意了。
既然是秘访,自然坐的车就不敢铺张。离开的时候,瑟休还是坐的来时的车,雏翼则跟天景同坐一车。马蹄声声,车轮滚滚,两辆马车从亲王府后门往皇宫去了。
“天景大人,我叫您哥哥好呢还是叔叔好呢?”雏翼坐在天景身边,好奇地看着他。
“随你喜欢吧。我……咳咳……”车轮大概碾着石头了,车身突然颠了一下,天景便咳了起来。
雏翼赶紧给他拍拍后背,等他缓过来:“该不会是我在亲王府把您撞坏了吧?国王殿下对你那么好,要是我真把你撞坏了,他一定会气得杀了我的。”
“我哪有那么不堪一击?你这小丫头也能把我撞坏?”天景顺过气来,声音虽然依然有些沙哑,却能听出几分笑意,“再说,殿下可不是暴君,怎么会随便杀人。”
“那就好那就好,您可吓着我了。天景哥哥,您的衣服用什么香料薰的,这清香真好闻。”
“我没用熏香,也没闻到自己身上有什么清香,不过别人总是这么说,我想大概是从小吃药染上的味道。记着,以后背着人可以叫我哥哥,也不需要用敬语,但是在别人面前最好装作不认识我,或者称我天景大人,知道吗?”
“知道了!”
“你不问为什么吗?”天景的语气有些意外——小孩子不都是好奇心很重的吗?
“什么为什么?”雏翼反而露出不解的神情。
天景解释道:“别人听说我从小吃药,总是问为什么吃药,得了什么病。我让你人前人后用不同的称呼,你一口答应却不问原因,你明明对我觉得好奇,却反而有机会问了又什么都不问了。”
雏翼歪着头说:“你身体不好才吃药,我不是医生,知道你的病也不能治,所以不问,而且你好像不喜欢被别人当成病人。至于第二个问题——你是好人,也应该是国王殿下很重要的人,我相信你,你这样吩咐肯定有你的道理,我只要听话就好了。”
“雏翼,你真的让我惊讶,这些都是谁教你的?你哥哥?”
“不是,我走过不少地方,看得多了也就学得多了。”雏翼笑着,心里却在道歉——校长干爹,对不起了,我可不能把你说出来,不过你教的那些东西真的很管用!
“真羡慕你,去过很多地方,我因为身体不好,还没有出过伊扎德克郡呢。”
“嗯……没关系的,以后有机会我可以讲给你听嘛,我还知道好多故事,只要你愿意听,我都讲!天景哥哥,你可别嫌我聒噪。”雏翼甜甜地笑着,任谁都会忍不住喜欢上这个孩子。
莱勒亲王府里,奈斯目送瑟休的车辇消失在拐弯处,回到书房,莱勒正在烧一张纸条。
“奈斯,那个雏翼究竟可不可靠?她的身份来历你调查清楚没有?我总觉得她不是那么简单。”
“她是从御龙国来的,卖艺只怕是个托辞,但是她对尚神国并没有敌意,倒是乖巧机灵,拿给国王殿下调教一番,说不定能成大器。”
“我还是头一次从你嘴里听到‘说不定’这个词。奈斯,你最好祈祷她对王兄无害。关于天景的来历你调查得怎么样了?”
“他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国王殿下安排在他身边的暗卫不少于八个。我只知道他是‘天威’的军师,国王殿下十分倚重他。”
“他脑筋的确不错,只可惜身体不好。”莱勒亲王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好了,奈斯,你去忙吧。”
—第三十三章 - 皇宫迷雾—
白玉台阶镶金护栏,碧彩花窗朱漆拱门……金碧辉煌的宫殿,奢华,却不繁华,热闹的色彩、耀眼的光芒背后,是荒凉的空虚,用来打发这种空虚的,只能是明争暗斗。
……
雏翼被带到了瑟休的书房,平时就负责端茶送水一类的工作,瑟休还特许她没事的时候翻阅书房里的书。瑟休很少会留人在书房,所以雏翼的待遇让不少人眼红起来,也有想拉拢她的,可是雏翼一副天真小童的模样,时不时在瑟休面前“口不择言”,想拉拢她的人都被抖落了出来,要怎么处置自然是瑟休的事,与她无关了。
灰色的身影从后门走进瑟修的书房,静静站在书架边,叫了一声:“殿下。”
“天景,坐吧。”瑟休放下书,门打开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是谁来了。
天景在靠墙的软椅上坐下,问:“雏翼呢?听说她被你调到书房当近侍,外面的人难保不眼红。”
“我派她去亲王府送东西了。倒是这几天你查到她的来历没有?”
“她不是什么卖艺女子,而是御龙城佑达堂的人。几个月前,一个叫尹轩的人把她带到佑达堂,说是捡来的小孩,然后没多久就离开了,然后蛟瞳被抓到亚索公国,她和佑达堂两个伙计赶去想救人,但是特雷纳抓住了那两个伙计,让她逃脱了。在特雷纳启程来我们尚神国之前,他下令释放那两个伙计,并将他们遣送回御龙国。”
“那就是说雏翼是一个人从特雷纳手下逃出来,跑到我们这里来的?这个孩子真的只有十二岁吗?”瑟休顿了顿,“天景,有没有发现什么人在背后指使她?”
“没有。雏翼之所以这样冒险潜入,完全是冲着佑达堂老板蛟瞳而来,她想救回蛟瞳。”
瑟休不解地说:“她和蛟瞳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怎么肯作出这样大的牺牲?她就不怕死了?”
“把她带到佑达堂的尹轩和蛟瞳似乎感情颇深,雏翼管尹轩叫哥哥。她做这一切,只怕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哥哥。”天景停顿下来,过了片刻,叹了口气,“殿下,请您不要责怪她的欺骗,她并不恶意,只是想救回蛟瞳罢了,这样的心情还希望殿下怜悯。”
瑟休笑了起来,笑得让天景有些不安:“我是国王,她骗了莱勒亲王又来骗我……不过我不会定她的罪,我们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看看她为了救蛟瞳还会做些什么事情。天景,这个孩子决不简单,你知道吗,我特许她看我书房的书,这些治国大策军事谋略我小时候都看得头痛,她却看得津津有味。我不管她是什么来头,我只要留住她。”
“殿下不准备放她回御龙国了?如果她执意要离开呢?”天景有些担心。
“你真是太善良了,天景,不过我的身边像你这样的人已经快要绝迹了。你放心,我不会杀她,我既然要她为我效力,自然不会过分禁锢她,只是无论如何,她最后都会回来,我会好好待她。对了,答应她要贴的告示也不必贴了,既然‘哥哥’只是个幌子,我们也没有必要费力了。”瑟休看着天景,没有听到答复,有些不悦地说,“你总是带着纱帽,遮了整张脸,让人看不见你的表情,你不回答,我也不知道你的意见,你是我‘天威’的军师,怎么能一言不发。”
天景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殿下心里打定了主意要留她的心,她自然走不掉,我也觉得雏翼是棵好苗,如果殿下用心栽培,将来必将是我们尚神国的栋梁之材。”
瑟休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她的事情我会处理,特雷纳一行有什么动静没?”
“他们已经进入伊扎德克郡的地界,正在向皇宫赶来。蛟瞳也被带来了。殿下对她有什么打算,是纳娶为妃还是送回御龙?特雷纳正在聚集力量,离策反不远了,如果您纳娶他送来的这个礼物,也许能暂时让他放松警惕,但是御龙国那边却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两国争战已久,这将会是新的开战借口——御龙国不可能不知道亚索公国掳走他们优秀的医师,但是一直装聋作哑,等的就是特雷纳向我们尚神国献‘礼’。可是如果把蛟瞳送回御龙国,特雷纳必会有所察觉,而且亚索公国一直对我国有依附关系,御龙国仍然可以说这里面有牵连。”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天景有些喘,瑟休毫不顾忌身份差异地给他倒了一杯水,天景有些惶恐地赶紧接过来,道声谢谢。
瑟休用手指轻轻敲击着上次特雷纳送来的那个装画像的盒子:“天景,御龙国要跟我们打,还会找不到借口?他们不过是想借助亚索公国的策反削弱我国的实力,毕竟他们太远,借刀杀人远比自己动手方便。蛟瞳的事情我已经有打算了,但是暂时保密,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天景喝了口水,“我不知道自己承不承受得住,这惊喜可别太大了。”
瑟休不再敲那盒子,一转手,盒子飞到了天景的腿上:“这幅画像你好像挺喜欢,就送给你了。你那么辛苦,我却不能给你任何爵位或者财富,还要让你一直站在暗处,也挺委屈你的,这个就算是谢礼吧。不许说可是,不许说不要!”
“谢……谢谢殿下。”天景有些无奈却又有些惊喜地捧起了那盒子。的确,第一眼看到画上的人,他就喜欢上了,两天后殿下在大殿会见各国来的贵宾,画中人就将出现在大殿上,只不过身份不是贵宾,而是“礼物”。
虽然看不见天景的表情,但是瑟休看他那僵硬的动作也能猜到七八分他的心思。看来这礼物算是送对了。就算天景再怎么无所求,瑟休还是希望能给他一些什么,可是天景总说他已经很满足了。
天景想起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放下盒子,从怀里拿出一卷本子,递给瑟休:“这个是最近关于人口失踪案的调查。主城的人口失踪数目已经减少到零,但是郊区和郡外人口失踪却增加了。失踪的人全部都下落不明,能找到的也只是一些鞋子,破布什么的,连骨头都找不到。另外,受害者的身分地位似乎在逐渐变高。”
“究竟是什么人,目的何在?天景,你觉得这些人可能去哪里了?”瑟休翻看着调查记录,目光忽然停住了,“这是怎么回事——贵族被盗尸?你觉得这和人口失踪有关?”
天景点点头:“被盗尸的贵族是自然死亡,下葬后第三天就被盗尸了。盗尸者是从地下挖出地道,出口在护城河边。被盗尸的贵族不止一个。”
“等等,你有没有觉得漏了什么?”瑟休皱起眉头,金色的发丝垂下,遮住了眼睛,这种无力和未知的感觉磨蚀着他的自信。
天景心里也很难受:“我总觉得失踪的不止这些,但是人口数据又总能对上号,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以为是错觉,但是没想到殿下也有这样的感觉。”
“圣建节在即,这件事要对外界绝对保密,天景,你身体还扛得住吗?要不要再增派些人手?”瑟休有些担心地看着天景。
“我没关系的,殿下,现在大家都在忙,我怎么能闲下来,我会尽最大努力调查这件事的。”
“嗯,特雷纳策反的事情我已经全权交给莱勒亲王处理了,圣建节外交的事情也由雷办得妥妥帖帖,现在最重的任务就是这人口失踪案,天景,我给你的那道令牌可以调动城卫军,如果还不够,吉威森也可以使唤,不用客气!”瑟休想起吉威森无奈的表情,偷偷笑了起来。
天景在帽纱下也不由得微笑起来。
……
“殿下,任务完成了!”雏翼走进门,立即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左顾右盼却没看见人,“殿下,天景大人来过吧?怎么都不多坐坐就走了?”
瑟休刮了一下雏翼的鼻梁:“你当他是大闲人?”
“哼,”雏翼撇撇嘴,“他身体不好,您还让他那么忙,忍心吗您?”
瑟休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些异样的眼神,揉揉雏翼的头发:“你还是个孩子,不会懂的。”
雏翼第一次看到瑟休露出这样的神情,也不再多嘴,赶紧泡了一杯热腾腾的茶端过来:“殿下,您累了,偶尔也放松一下吧。”
瑟休抬起头看着雏翼,他在那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里只看到了真诚的关心。接过茶,瑟修知道,自己真的已经不愿意放走这个孩子了。
—第三十四章 - 御用法师—
真堂家族的府邸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夕阳的光芒给它渲染上梦幻般不真实的红色光晕。
一双兄弟,一静一动,一个剑舞斜阳,一个静立浓荫。
雷正在庭院里练剑。一身玉白底色浓紫镶边的里衫将他精实的身材衬得越发挺拔,紫色的长发用一根白色的绳子随意地系成一束,伴着银亮的剑影翻飞。凌乱的影子在染着血红余晖的地上变幻着深浅浓淡,变幻着快慢角度。
洛站在门前那棵常青的潇雨树下,身上穿着和雷一样的衣服,右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尖指地,静静地站在树荫下看着,淡紫色的眸子里满是羡慕和惊叹,不经意间流露出几许惆怅。
收了剑,雷发现洛竟然没有移动一步,忙走过去。
“怎么了?要练剑还是很勉强吗?”雷看着洛的手,白得没有血色,骨节明显,就像是只剩一层皮,再没有分毫血肉。尽管雷早已看惯这双手,但是每次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洛恐怕不是练剑很勉强,而是……而是就连把剑稳稳举平都很勉强。
洛却淡淡一笑,把放在旁边的外套递到雷的手里:“哥,穿上吧,你出了汗,这里风大,当心着凉。哥,你的剑术又精进了不少,如果你要参加圣建节学术交流会,剑术冠军一定还是你!”
“就你会说好听的!”雷穿上外套,把剑插回剑鞘,看到洛单薄的样子,装作不在意地说,“你也回去加件衣服,天冷了,站这么久都没活动。纳肖已经准备好晚饭了,你先去,我洗个澡就过去。”
“嗯。”洛笑了笑,把自己的剑也插进剑鞘,转身进屋了。剑,你也在为这样一个主人悲鸣吧。
看着洛的背影,雷的心里平静下来——他已经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要弟弟还能跟他说话,还能对他笑,他就已经很满足了,他发誓再也不要失去这唯一的亲人。
……
快到冬天了,但是尚神国的冬天从来不下雪,这里的气温是西南大陆最温暖的。
洛换上一件米色的风衣,望着潇雨树厚厚的树冠——这种树一年四季常青,到了冬天,会变成墨一般的浓绿,等到春天满树嫩绿的时候,这些苍老的叶子才会掉下来,到最后也是绿色的。
餐桌上的菜照旧是最有营养的摆在洛的面前,雷几乎是不吃那些东西的,他总说自己身体已经很好了,再进补肯定流鼻血。
“哥,圣建节学术交流会后天就开始了,外交部的工作还很忙吧。”
“还好,至少还能应付得过来。想去看比赛吗?我给你留个好座位。”
“可以吗?哥,你真好!”
雷轻轻弹了一下洛的额头:“我什么时候不好了?不过……要去是有条件的。”
洛傻乎乎地笑着说:“我知道——按时吃药,好好吃饭,注意身体,不许感冒——对不对?”
“对!你早背熟了啊。”雷笑着摇摇头,“明天殿下要在大殿会见各国使臣和三大公国的国王,会见结束以后会有一场盛宴,殿下特许大臣们可以带一名家属。啊,一定很热闹,想不想去?”
“想去想去!”洛使劲点头,都有些晕了。
雷有些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肯定想去!成天待在家里一定很无聊。要怎么感谢我呢?”
“咱们俩兄弟谁和谁啊,还这么客气干什么!”洛埋着头,看着碗,努力吃饭。
雷宠溺地笑着——只要听主人的命令,洛的病一定可以治好的,到时候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到处游山玩水了,那时候,这小子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
在瑟修的书房待了几天,雏翼也渐渐熟悉了一些大臣。谁都知道国王殿下现在宠爱这个小丫头,变着花样跟她套近乎,雏翼虽然渐渐有些嫌烦了,但是表面上还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毕竟要救蛟瞳离开,这些人或许能派上大用场,现在就得罪他们绝对是下下策。
天黑了,瑟修还在书房翻阅明天的仪式流程以及各国使臣的资料,雏翼安静地坐在书架后面的矮几上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明天,三大公国的国王以及西南大陆其他小国的来使会在大殿拜见瑟修,不知道特雷纳会不会在大殿就把蛟瞳献上。晚上还有一场接风盛宴,特雷纳也可能在那时候献出蛟瞳。不管怎样,下一步计划都要看瑟修会怎样安置蛟瞳,不管纳妃还是收做侍女,中间都有一段准备时间,那时候就是最佳的机会……雏翼正想着,肩胛骨之间突然一阵疼痛,她差点“哎哟”一声叫出来。回头透过书架的空隙看看瑟修,幸好没有惊动他,雏翼舒了口气,背上的疼痛发散开来,却不那么难忍了。
自从在亚索公国冲击极限,使用了隐身结界,雏翼的后背就时常疼痛,时间没有规律,疼痛程度也没有规律,只是每次痛觉都最先出现在肩胛骨之间。墨羽给的封印还在,没有一点受损的样子,雏翼算是领教了——要知道,这世上结界能力仅次于神王和神噬的就是幻岛的五位界灵了,但是恒荒神镜的守护神却能够封印界灵的能量,不知道和神王比起来又是谁高谁低。
胡思乱想地想开了,瞌睡跟着就来了,再次回头看看瑟修,他还是那样笔直地坐在书桌前看资料,朦胧的睡眼中,那个背影有些模糊,雏翼喃喃地叫了一声“哥哥”,声音很小,但是瑟修还是听到了,却装作没听见,继续看着资料。
就在雏翼的脑袋几乎要碰着桌子的时候,一个寒噤让她立即清醒过来——是类似墨羽的能量波动,但是没那么纯净,只是暗属性的能量,不是暗之力。谁!
门外响起一个侍卫的声音:“殿下,御用法师希兰?艾尔大人求见。”
“让她进来。”瑟修放下资料,捶了捶肩膀。
门开了,一袭宝蓝色的斗篷随着门外一阵寒风出现在书房,雏翼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是这个人的能量波动!御用法师——希兰?艾尔,怎么会这么晚了来找瑟修?或者说……瑟修在等她?雏翼把自己所剩不多的光之力压到了最低极限。
希兰?艾尔拉下斗篷的兜帽,那一刻,雏翼感觉到一个完全屏蔽结界张开了,压制住的光之力也散开了,虽然极少,但是这样近的距离,只要接触过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下真的被发现了,不对!应该在希兰?艾尔进来之前她就已经被发现了,否则和瑟修这样一个普通人类相处,根本没必要张开完全屏蔽结界,这结界分明就是冲着雏翼来的!
雏翼紧张地侧过身,借着灯光,她没有忽略希兰?艾尔嘴角那一闪而逝的笑意——嘲弄的笑意。
“殿下,书架后的人留在这里听我们谈话没关系吗?”希兰微笑着,却让雏翼有些发寒。
“雏翼,过来,你还没见过希兰吧。”瑟修冲着书架说完,回头对希兰说,“她是我新招的近侍,挺机灵的孩子,你有些日子没来书房了,还没见过她吧。”
雏翼深呼吸一口气,走到了瑟修身边,丝毫不差礼数地向希兰行礼道:“拜见御用法师希兰?艾尔大人。我是殿下近侍,初次见面,请恕礼数不全之处。”
瑟修满意地点点头:“希兰是我们尚神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御用法师,也是极少见的双属性法师,毕业于圣卢斯学园,现在是皇室御用法师的首席法师,是个优秀的大臣。”
雏翼抬起头仔细看着希兰——银灰色的长发反射着柔润的光泽,不对称的银色耳环精致奇特,她身上那种压迫感极强的能量波动告诉雏翼——绝对不可以轻易和她接近。
“殿下过奖。”希兰散发出的那种能量波动忽然尽失,完全屏蔽结界也在瞬间撤去,雏翼被着突然的改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看到瑟修示意她回书架后继续看书,她才赶紧走开。
“大殿的结界布置得怎么样了?”
“已经完成,混在使臣中的法师名单也已经整理出来,请殿下过目,他们只要进了大殿就不可能再使用魔法。”希兰从宽大的法袍袖口里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双手呈给瑟修。
……后面的谈话内容雏翼什么都没听见,她已经趴在矮几上睡着了,奇怪,今天为什么这么困?
—第三十五章 - 大殿献礼—
当第一缕阳光照耀在尚神国皇宫大殿前的承天道中轴线上时,大殿厚重的雕花门缓缓地打开,金色的阳光随之前行,最后照耀在尊贵无比的王座上。
大殿内四周柱间的金色纱幔全部挽起,大殿里充溢着庄严尊贵的气息。
早已等候在承天道两侧的大臣和使臣们鱼贯而入,按照自己的位置坐好,王座右边最近的三张椅子分别坐着亚索公国国王特雷纳,盖若公国国王凡瓦里奇,西华公国国王夏姆。
尚神国等级制度森严,贵族的头发颜色就是血统的最佳证明,所以大臣们是不戴帽子的,但是外国来的使臣和三大公国的国王都必须带上帽子或者头巾,以示区别。
瑟修坐上王座,金色的头发立即像是和阳光融为一体,耀眼如太阳之神。
王座两侧各是三名亲卫军,吉威森?斯特站在右边第一位,穿着正式的礼服,腰间是国王钦赐的宝剑,金色的亲卫军臂章上的三柄剑彰显着他的军阶。
接见仪式开始了,首先由右丞宣读贺词,内容和往年一样,无非是祝贺圣建节到来,祝愿各国能与尚神国在西南大陆和平共处,永无干戈,祝愿圣建节学术交流会顺利举行,希望大家都有所收获。最后祝愿伟大的尚神国国王瑟修殿下健康,长寿,在他的领导下,尚神国将如何如何如何……
瑟修心里很厌烦这种千年不变的套话,但是这个程序却又不能删除,所以必须耐心地听着右丞念下去,然后等着大殿里响起掌声,等到掌声结束再开始第二个程序——由各国献礼。
献礼这种事情本来并不是强求,但是谁敢空手来朝见整个西南大陆的霸主?于是献礼就成了不成文的规矩。最开始是由那些小国家的使臣献礼,瑟修能清楚地叫出他们的名字和官职,这也是一种礼节,昨天晚上看的那些资料就是为这个时候准备的,当然目的不仅于此。
三大公国国王亲自率使臣前来,他们的献礼自然是放在最后压轴用的。
盖若公国国王凡瓦里奇是个胖子,走起路来有些笨拙缓慢,滑稽得模样像是个不倒翁。当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王座正前方行礼的时候,险些被自己的脚绊住,众人都拼了命地憋着不笑。
凡瓦里奇献上的是一尊上好的白玉雕像,雕的是王座上的瑟修。当雕像上的盖布揭下来的时候,众人发出了惊叹的声音——这尊雕像和真人一样大小,雕工精湛,惟妙惟肖。凡瓦里奇一边展示着雕像,一边歌功颂德,瑟修怎么会看不出来他是在努力巴结。
西华公国国王夏姆也不甘落后,献上了西华公国的特产——彩丝石。这是一种罕见的天然矿石,有拳头大小,外表像透明的白水晶,但是内部结构却是盘丝般的细孔道,孔道里面充满七种颜色的液体,咋看去就像是彩色的丝线盘绕流动。彩丝石的外壳至今也没有人砸开过,所以谁也不知道里面的液体是什么。夏姆献上的彩丝石虽然不大,但却是罕见的纯球形,让大殿里的人顿时大开眼界。
轮到特雷纳了,只见他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说:“尚神国贵为西南大陆最强大、最繁荣、最富裕的国家,珍奇无数。这些精妙的礼物虽然难得一见,价值连城,但却是死物,本王要献上的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诸位请看——”
大殿的门口,金色的阳光中出现了一抹鹅黄,盈盈走来,脚步轻若踏云,薄纱遮面,环佩轻响,飘然过处,淡香萦绕,竟让人有些恍若升仙的感觉。
“参见国王殿下,我是亚索公国所献之礼——蛟瞳。”蛟瞳暗暗咬牙切齿地行跪礼,低着头心里嘟哝着,怎么还不叫我站起来,这地板又凉又硬,膝盖都跪麻了,如果不是……
“起来吧。”瑟修的声音很平和,但是他心里却有些惊讶,没想到真人竟比那副画上还要动人,这样的美丽是一种凌然不可侵犯的美丽,就连行跪礼的时候也显得心性清高。
蛟瞳站起来,抬起头,看清了瑟修的模样,她没想到传说中那位年轻有为的国王竟是这样高贵英俊,神一般端坐在王座之上,周围一切都只是他的陪衬,谁都遮掩不住他的光芒。蛟瞳在心里苦笑一声,如果不是尹轩先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此时恐怕会对这位年轻的国王一见钟情吧,只可惜当初在无忧谷就那样傻傻地喜欢上了从天而降,半死不活,狼狈不堪的尹轩。
“不知道亚索公国献上美女一名是何用意?”西华公国的夏姆最先沉不住气了,他忘了自己刚才还口水欲滴地看着蛟瞳。
特雷纳微笑着回答:“她的美貌和身姿大家有目共睹,但是她最擅长却不是歌舞琴乐,而是医术。大家可知御龙国首都的佑达堂,她便是佑达堂的新任老板,如果不信,各位大可调查。”
大殿里顿时议论纷纷。
“特雷纳,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道御龙国和尚神国素来不和?!她若真是佑达堂的老板,必定是御龙国大名鼎鼎的名医,又怎么可能甘愿被你当作礼物?!”夏姆咄咄逼人,却有些得意的神色,自以为抓住了特雷纳的尾巴。
“你不妨听她所言。”特雷纳不急不慢地回击着。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蛟瞳身上。
“蛟瞳医师,你的师傅——前任佑达堂的老板幽寒医师医术极高,你师承于她,想必医术不凡。只是不知道你怎么会让亚索公国的国王以‘礼物’之名献给我?你可知道你的祖国跟我尚神国向来不睦不和?”瑟修直接地问道,特雷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医者天下为家,我只知道当初两国交战死伤无数,佑达堂为了治疗伤员连续多日不眠不休,想必贵国也是差不多的。我前来尚神国之事已经告知御龙国国王,国王殿下愿以我为使节,望尚神国国王不计前嫌,从此两国交好,只为苍生。”半真半假,蛟瞳的声音抑扬顿挫,说得众人连连点头,惊叹这个女子的胸襟仁慈。
御龙国国王确实知道这件事,他暗中支持特雷纳策反,为了先稳住瑟修,他不会反对特雷纳的这份“赠礼”,他料想蛟瞳是御龙国的人,再怎么样也不能损害自己的祖国,如果得到瑟修的宠爱,将来必定能让瑟修减少对御龙国的敌意,说起来这也算是和亲政策。其实御龙国和尚神国的主要矛盾是御龙国的菲拉洛家族和尚神国的斯特家族之间的矛盾,双方都是自己国家大部分的军权的控制者,家族之间的矛盾不可能不影响到国家矛盾。但是现在菲拉洛家族被御龙国国王削权,斯特家族惨遭灭门,仅吉威森?斯特一人幸免,双方出现了化干戈为玉帛的一线转机。
“既然如此,”在众人的期待下,瑟修终于发话了,“为了不辜负御龙国的一番好意,也为了不辜负亚索公国国王的美意,本王接收这份贺礼。蛟瞳贵为佑达堂老板,医术精湛,本应造福百姓,本王宣布,从今天开始,认蛟瞳为王妹,封号济世公主。”
殿下哗然,一开始谁都以为瑟修会纳这样一位举世无双的女子为妃,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认了妹妹。特雷纳也没想到会这样,只能满怀疑虑地坐回自己的座位。瑟修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蛟瞳也有些意外,但是稍微松了口气,本来准备在瑟修开口纳妃的时候说的那一大段拒绝的辞令就派不上用场了,不禁有种逃过一劫的庆幸感,可是从今往后要离开尚神国就难上加难,虽然已经私下答应了特雷纳的要求,但是总要找机会让瑟修整治特雷纳一番,出出气。
蛟瞳一边谢恩,一边神游天外地想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想法多么像任性的小孩,也没有注意到那些注视着她的人各怀心思。
—第三十六章 - 晚宴赐婚—
国王殿下新认了一个妹妹——这消息当天就从宫里传到了宫外。都听说这位“公主”来自御龙国,是传说中那家著名医馆佑达堂的新任老板,长得倾城倾国……
“哥,听纳肖说,今天亚索国王送来一个女子作贺礼,你有没有看清楚?怎么样?”洛满眼期待地看着哥哥——接见仪式只有大臣能参加,所以雷一定亲眼见到了。
雷扫了站在旁边的管家纳肖一眼,纳肖很无辜地低头看地板。
“消息传得还挺快。那个女子是御龙国佑达堂的老板,名叫蛟瞳,据说医术精湛,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虚名。年纪轻轻,长得一副好相貌,言谈举止不像个医馆老板,倒像是贵族千金。殿下认了她做妹妹,以示和御龙国友好,赐她封号为济世公主。”雷忽然有些好奇地问,“你怎么会突然对一个陌生的女子这样在意?”
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纳肖说外面的传闻奇特,说这个蛟瞳如何如何漂亮,如何如何有气质,如何如何……”
“纳肖!以后这些闲言杂语少说给洛听,省得他总是记挂些杂事。”
“是!”纳肖缩缩脖子,怎么觉得雷越来越威严了。
洛扁扁嘴,有些不服地看着地板,雷看到他这个样子,语气骤然缓和下来:“今天晚上的宴会我带你去,殿下肯定会让这个新认的王妹露露脸,你想知道她如何如何,就自己看看。”
“你确定殿下会让她出来?”洛迅速抬起头,满脸惊喜之中又有几分疑虑。
雷用力点点头,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傻极了,脖子立即硬了起来,洛却早已满心欢喜地开始想象起来。
……
晚宴热闹非凡,与以往相比过之而无不及。
晚宴设在皇宫御花园的天籁阁,天籁阁呈半圆形,以一个半圆的台子为中心辐射开,今晚宫廷奏乐队将在这台上演奏尚神国的名曲,台下几十张圆桌将垒满美味佳肴。阁外是冬雪艳的花圃,这种只在冬天开放的鲜红色花朵绽放后足足有碗口大,朵朵娇艳鲜红,香气醉人,故称冬雪艳。
舞台上演奏着轻快的音乐,大臣们带着自己的如花美眷盛装赴宴,行礼寒暄,门童报客人名号的声音时时响起。
“外交部部长雷?真堂大人到!”门童大声地报着来者名号,一辆由四匹白马拉着的马车停在天籁阁外,马车上雕刻着真堂家族的族徽。
客人们的声音在几秒内消失了,就连叽叽喳喳的女眷们也闭嘴了——她们早就听说雷?真堂是一个多么英俊完美的青年俊杰,二十出头就成为了外交部部长,用实际能力让所有开始轻视他的人都闭嘴,对他慢慢从俯视变成了仰视,这样的黄金青年竟然还是单身,怎么可能不吸引她们的眼球!
奇怪,为什么雷?真堂大人没有骑马,而是坐车前来?众人正疑惑着,绘着真堂家族族徽的车帘掀起,雷跳下了车,一身雪白的礼服,一条紫色的藤纹从下摆绕至胸前,末端正好卷曲在右肩,紫色的长发用紫水晶嵌银丝的发箍束在脑后——完美!
但是就在众人唏嘘不已的时候,雷却没有走进天籁阁,而是站在车前,继续托着帘子——车内还有人!众人的好奇心立即又起——国王殿下只允许带一个家属,车内的会是谁?总不会是那个传说中病怏怏的拖油瓶洛?真堂吧?
一袭淡紫色的身影下了车,洛紧张得不知道手脚往什么地方放,这还是他头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着,下车那一刻他甚至有离开的冲动。洛低着头,本能地想往哥哥身后躲,偏偏雷总是不动声色地移动着,让他无处可躲。
洛的礼服和雷是一样的款式,区别只在于他身上那件是淡紫底色,白色藤纹,发箍是用一枚水滴形紫水晶装饰的银丝带。
“哇,这就是真堂大人的弟弟吗?好可爱!”
“天呐,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真堂大人那么帅,他弟弟长大了也一定是个大帅哥!”
“呵呵,真是腼腆,瞧那脸红得跟个姑娘似的。”
……
雷难得好心情地微笑着,带着洛大大方方地跟大臣们打着招呼。带着兄弟或者姐妹来的大臣也不只有他一个,但是却没有谁会比他们两兄弟更令人注意。谁都知道真堂大人极其爱护这个弟弟,都热情过度地跟洛打招呼。
洛紧紧跟着哥哥,生怕走丢了,面红耳赤地按照哥哥的指示跟大家打着招呼,头一次在这么多人里晃悠,洛有点晕晕忽忽的,总觉得不真实。看着洛紧张晕乎的样子,雷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发笑。
终于到了晚宴正式开始的时候,客人们都坐到了桌边,雷特意带着洛坐到了离舞台最近的一桌。醇香的酒在酒杯里微漾,瑟修果然带着蛟瞳出现在舞台上。
瑟修穿着白底绣金的衣裤,华丽高贵,他身边的蛟瞳穿着蓝缎低领大摆的礼服,围着一领白色毛皮披肩,颇有几分贵族风范。洛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蛟瞳。
“各位,本王今天很高兴多了一个妹妹,为了庆祝这件事,请大家举杯共饮!”瑟修端着酒杯一饮而尽,下面的客人们也纷纷饮尽杯中酒。侍女们立即又给满上。
“接下来,我将宣布另一件喜事,请大家先举杯!”瑟修忽然转过身,面对着雷所在的那一桌,看到洛?真堂竟然出现在这里,瑟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被浓浓的笑意覆盖,“自从我登上王座以后,得到了诸位大臣们齐心协力的辅佐,尚神国才能像今天这样繁荣,我要代表我的子民感谢各位。圣建节学术交流会即将举行,各国使臣以及三大公国的国王亲自前来参加,这个盛会促进了各国的友谊,也是我国选拔优秀人才的盛事,现在的首席御用法师希兰?艾尔、亲卫队总领吉威森?斯特、外交部部长雷?真堂都是当初在圣建节学术交流会上崭露头角的人才。今天,在这里,我将荣幸地宣布——将济世公主赐婚给外交部部长雷?真堂!为祝愿他们白头偕老,请干杯!”
安静……瑟修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仰头饮尽杯中的酒。
安静……所有人都没有从这个突如起来的消息里回过神来——殿下给真堂大人赐婚了?把今天才认的王妹赐给外交部部长?那么……那么……我的(女儿)(妹妹)(姐姐)……怎么办?
安静……特雷纳怎么也没想到瑟修会来这么一招,他也搞不清楚瑟修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安静……躲在幕帘后的雏翼差点摔一跤——瑟修赐婚了!蛟瞳还是要嫁人,只是对象不是国王。那么哥哥怎么办?这突发状况……现在该怎么办?
安静……蛟瞳完美的微笑僵在脸上,渐渐消失,赐婚了?怎么能这样!瑟修你这个混蛋,不要擅自作决定!不行,我要逃走,逃不掉也要逃!尹轩,尹轩你在哪里!
安静……站在角落里负责天籁阁安全的希兰?艾尔咬紧了牙,魔法杖的下端发出轻微的破碎声,竟是地板被魔法杖压出了裂缝。
安静……雷端着酒杯的手悬在空中,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安静……一声脆响,一只酒杯做完自由落体运动后摔得粉碎,香醇的酒溅洒开,顿时酒香弥散。
这一声脆响就像一个开关,让仿佛停滞的时间恢复了正常的流逝。
“恭喜真堂大人得此美眷,怎么,乐坏了?还不赶紧谢谢殿下牵的这根红线!瞧瞧你弟弟,激动得都失手跌了酒杯!”吉威森?斯特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端着酒杯走到了雷的面前。
瑟修笑着说:“雷,平日里你勤勤恳恳工作,廉洁自律,品行端正,是我极为欣赏的臣子之一,你年龄不小了,也该成家了,本王把妹妹嫁给你,你可要好好待她哟。”
“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殿下体恤臣下,真是让人感动!”
“就是啊,真堂大人能娶到公主,真是有福啊!”
……
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甚至忽略了雷的表情。
—第三十七章 - 喧嚣背后—
“请恕臣不能接受殿下美意。”雷的声音在众人的惊叹和议论声中显得那么轻微,谁都没听见,除了吉威森和瑟修。
不知是谁忽然发现国王殿下变了脸色,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瑟修脸上的微笑依然保有完美的皇家风范,但是眼中却没有了笑意。
雷放下酒杯行礼道:“请恕臣不能接受殿下美意。”
“理由是什么?”瑟修微微眯起了眼睛。
“臣要照顾弟弟,曾经发誓若不能安顿好洛,绝不娶妻。”雷说的是实话,但是在别人听来更像是推托,可是为什么要推托呢?
“洛,你是什么意见?”这一次,瑟修没有理会雷,而是把目光转向双手撑着桌子的洛,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殿下!”雷把洛挡在身后,他能感觉到洛在发抖,是害怕?是紧张?是惊愕?还是……
瑟修不理会雷,继续温和地问着:“洛,你哥哥要为了你拒绝本王的赐婚,你怎么想呢?蛟瞳是御龙国的名医,年轻貌美,现在又有公主身份,她做你的嫂子对你和你哥哥都没有坏处,你认为呢?”
“哥,”洛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极小,但是在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的安静里,却格外清晰,“哥,殿下是一番好意,”洛拉拉雷的衣袖,“公主很漂亮,又是有名的医师,你……你……娶她吧,我也想有一个……大嫂。”
雷忽然用力地把洛从背后拽了出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洛不知所措,“你再说一遍!”雷的眼里再不复平日的温和,充满严厉逼问和刻意压制的愤怒。你懂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蛟瞳只是一枚棋子,她带给我们真堂家的绝对不是眼前这些好处,洛,你什么都不懂!
洛从来没有看到过哥哥露出这么凶的表情,但是瑟修鼓励般的微笑却很不是时候地闯进他的眼帘,洛运足气,却因为紧张导致声带失控,竟是吼了出来:“你娶她吧!娶她做我大嫂!”回音久久不绝于耳,跟刚才蚊子哼一样的声音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是说真的吗?”雷突然不那么凶了,声音低了一个八度。
洛点点头,可是不明白为什么心里突然空落落的。瑟修刚才的话像带着倒刺的针扎进心里,生疼,却拔不出来,拔出来更疼。
雷垂下眼睑,右手握住刚才放下的酒杯,微微颤抖着,过了一会儿才将酒杯端起来,用只有他和洛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那好,我娶她,只要你高兴就好。”
平举酒杯,雷露出了一个将军得到勋章时的表情,直视着瑟修的眼睛:“感谢殿下恩赐,将来臣必将一如既往勤勤恳恳,努力工作,为殿下分忧!”声音不大,但是掷地有声,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清楚。雷潇洒地将酒一饮而尽。
本是坚决的拒婚,却在瞬间出现了反转,等众人反应过来,天籁阁里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酒香四溢,伴着外面冬雪艳的花香,浓郁得让人有些头晕,有些呼吸不畅。
“等等!我还没有答应!”蛟瞳顾不得那么多了,攥着拳头喊了出来。这些人究竟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是一件物品——一件国王赐予臣子的礼物?!
瑟修不慌不忙地转身面向蛟瞳:“哦,觉得真堂大人配不上你?”
不知道为什么,被瑟修那双蓝色的眼睛注视着,蛟瞳有些心虚,但仍然忍住了后退的冲动,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示弱:“感谢殿下看得起我,但是蛟瞳有自知之明——不管殿下给我怎样的身份,我都是出生乡野的丫头,怎么能嫁给一个贵族。真堂大人既然是重臣,自然能有比我好得多的贤妻。”
一干心里失望的人忽然又看到了希望,竖起耳朵听着国王殿下的回答。
瑟修朗声笑了起来:“没有事先通知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蛟瞳,我就欣赏你这性格,你这风骨,你是医师,我们也是久闻佑达堂的盛名,你哪里是什么乡野丫头,你啊,是最得百姓尊敬的人物!你让大家看看,谁看不出来你有良好的教养,若是初见,谁又敢一口咬定你不是大家千金?你就不要推辞了,真堂家族仅余这一双兄弟,雷的人品是我们有目共睹的,嫁给他决不委屈你。”
“我……”蛟瞳有嘴也说不清,不知道在这场合说出“我有喜欢的人”这样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就不要害羞了,等会儿还有表演呢,我们先下去坐坐,你也调节一下心情。我知道,这种事情需要时间消化、接受。”瑟修的话在旁人听来无疑是温柔备至,对这个认来的妹妹关心爱护,蛟瞳不管在怎样拒绝都会被当作无礼取闹,要知道她突然从平民变成公主,再突然得到一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丈夫,是何等荣幸!但是在蛟瞳眼中,瑟修温柔的目光后是寒气逼人的压迫感,是一个万人之上的帝王特有的权威。
瑟修把蛟瞳带下了舞台,奏乐声重新响起。晚宴终于进行到实质性的内容。
到雷面前敬酒的人络绎不绝,平日里很少与人深交的雷今天出乎意料地好说话,几乎是来者不拒,有酒必喝,大家这才认定他刚才一番拒绝只是假意,想想也是——国王殿下的妹妹啊,就算不是亲的,那也是难得的啊!白痴才拒绝呢!
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洛忽然起身说:“哥,我有点晕,想先回家了。”
雷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带着几分醉意,摆摆手说:“纳肖在等着,你让他把你送回家。”
“哥,那……我先走了!你……别喝太多。”洛的声音被喧闹的人声淹没,默默地离开了天籁阁,走向自家的马车。
纳肖见洛一个人出来了,脸色极其难看地上了车,有些担心地问:“小少爷,你不舒服?怎么不见少爷?”进去的时候还是高高兴兴的,怎么一出来就这样了?
洛放下车帘,闷闷地说:“人多,很吵,我不习惯,想回去了。哥在和别人喝酒,他让你先把我送回去。纳肖,走吧,我累了,到家了再叫我。”
嘀嗒嘀嗒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蛟瞳推说自己不会喝酒,低着头装作害羞的样子坐在一边,拼命思考着怎么逃出去。今天只是赐婚,离婚礼肯定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一定要想办法逃走,万一逃不掉,也得暂时躲起来,躲一天算一天。
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正在被人灌酒的雷?真堂,蛟瞳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的笑容很假,那张帅气的脸上虽然满是笑容,可是眼睛却没有丝毫笑意,为什么这个人会这么奇怪?为什么会觉得他其实很伤心?呵,我竟然还有心思担心别人,真是够傻的。
莱勒亲王和吉威森就坐在瑟修旁边的一桌。
莱勒亲王压着嗓子问:“你早就知道殿下今晚的决定了吧,我却还蒙在鼓里。你说雷那小子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没想到他还挺能喝。”
吉威森笑了笑:“谁知道呢,殿下的决定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只是早就猜到了,心里有个准备。他大概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不知道怎么挡酒,谅他酒量再大,今晚也得趴下,敬酒的人里有人可是想看他笑话的。”
“这倒也是。蛟瞳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安静了?我总觉得她不该是这个性格。”
“姑娘的心思你别猜,猜了也白猜,反正猜不着。”吉威森品着酒,感叹这样的好酒被那帮人这样糟蹋真是暴殄天物,余光扫过蛟瞳,心里暗暗笑着,装淑女装害羞?还挺像的,只不过现在是想着怎么拖延时间,怎么藏起来,怎么逃跑吧,呵,心里还惦念着那个来历不明,去向不明的尹轩吗?其实雷?真堂倒真是一表人才,嫁给他你也亏不到哪里去。
“哼,你倒是经验丰富。”
“过奖了。”
……
隆重的晚宴渐渐平静下来,车如流水,人尽散去,雷平生第一次喝醉,甩开侍从跌跌撞撞地闯到了御花园的荡舟湖边,趴在回廊的栏杆上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吐得昏天黑地。
暗处,希兰藏身在湖对面的树林里,看着雷颓废的模样,皱着眉,咬着嘴唇,想要过去,却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就连安慰雷,也做不到。
月光在湖面上跳跃,夜,越发沉寂。
—第三十八章 - 绝不放手—
御龙国。御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