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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求栀》 · 灯桃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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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栀出去的时候,没有人阻拦她。

她跑到了外院的位置,外面的寒风呼啸,直接钻进她的毛衣中,钻进她的四肢百骸中。

可她不觉得冷似的,喘出口的白气一下接着一下,随即很快消失不见。

她也不知道现在要跑到哪里去,只是本能地不想再留在那里。

刚要继续向前迈步,她的胳膊却被一阵猛烈的力道扯住,随即拉进一个宽大而温暖的怀抱中。

贺伽树的脸上酝酿着薄怒。

“不穿衣服就出去?”

他这么说着,就要把自己刚才出门时随手拿下的外套盖她的肩上。

明栀起初是没什么反应的,她垂着头,任由他说些什么。

直到她被那件带着熟悉气味的外套包裹,她才像是应激了一样,用力推开他,将身上的外套扯下,就这么摔在地上。

因为眼角尚有泪痕,在寒冷的气温下甚至凝结成了冰晶,鼻头处也是一片通红。

她盯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明明哪里都没有变化,她却觉得如此陌生。

就好像,她根本不熟悉曾和她朝夕相处过的这个人。

“明栀。”他叫她的名字。

“不管怎么闹脾气,也得把外套穿上。”

都这个时候,他竟然可以风平

浪静说出这样的话。

看到他要上前一步,明栀突然失控地尖叫:“你别过来!”

贺伽树顿住脚步。

他看着明栀被冻得发红的鼻尖,以及她眼眸中如有实质的崩溃和愤怒。

然而,她疯狂的模样,映照在贺伽树的眼里,只让他心中升腾出一个想法。

明栀是因为他打了贺之澈,才和他生气的。

她就这么在乎贺之澈?

贺伽树倏地笑了,笑得好看极了。

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如此失魂落魄,甚至抗拒他的触碰。

一股邪火混合着刚才未发泄完的暴戾,直冲头顶。

他一把狠狠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明栀被迫与他贴近。

只见他垂下颈,两人几乎鼻尖相抵,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像两只缠斗的困兽。

“你就这么心疼他?”

贺伽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冰冷。那双眸子更是阴鸷得吓人,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沉郁的戾气。

“你还喜欢着他?”

到这个时候,他还在质问她这些事情。

明栀什么都不想解释了。

见她不说话,甚至连眼睛都闭上了,一副不想与他交流的模样。

贺伽树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节很轻柔地蹭着她脸颊的软肉。

“那是因为什么呢?”

他问出口,而后自问自答道:

“因为他是个废物?因为他挨了打?所以你就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

他把她所有的崩溃,都归因于对另一个男人的心疼。

这个认知让他嫉妒得发狂,也愤怒得失去理智。

听见这句话,明栀终于有了反应。

他话语里的笃定和嘲讽,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紧绷的神经。

她睁开眼,里面通红着,却又无比清明。

“之澈是废物,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她道。

贺伽树眸色微变,抚在她脸颊上的指尖停滞了一瞬。而她的手在此时也盖上了他的手背,如此冰冷。

下一秒,她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

因为激动,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几乎站不稳。

她仰起头,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劈裂,听起来像是在哀鸣。

“他至少不会让我觉得……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不会让我觉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她指着自己,一字一句,像是要把心都呕出来: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之澈打成那样。你把你家弄得一团糟,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们?!”

贺伽树是多心思缜密的人。

他今日刻意在自己的脖颈上留下痕迹,不就等的是别人发问,然后顺水推舟地公布两人的关系么?

只是没想到,被贺之澈提前开了口罢了。

“贺伽树,我承受不起。”

她说得断断续续,“我承受不起。这太恐怖了……你明不明白!”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来的,然后脱力般地蹲了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小动物般无助的、压抑的呜咽。

倪煦那句“引狼入室”,像是一把利刃,刺进她的心口位置。

随即,无边无际的羞耻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灭顶而来。

曾经所有精心伪装的平静,所有努力维持的得体,都在那四个字面前,土崩瓦解。

在倪煦和贺铭的眼里,她所有的谨小慎微,所有的努力讨好,甚至她这个人本身的存在,都变成了处心积虑的觊觎和入侵。

她的哭声传进贺伽树的耳内。

可他仍旧垂着眸,看着她蹲在地上哭。

“你说,承受不了是什么意思?”

他随即也蹲下身来,用手指抬起她瘦削的下巴。

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刃,割裂明栀脸上未干的泪痕,刺得生疼。

她的双目已经哭的通红,听见他很轻声问:“明栀,我不想听见我不喜欢的回答,不然后果你是知道的。”

说完,他站起身来,将那件外套捡了起来盖在了她瑟缩的肩膀上。

明栀看着他从自己的身边经过,突然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慢地站起,膝盖已经因为长时间的下蹲而酸痛无比,只能将步伐放得更小一些。

她向前走了没几步,身侧便有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经到她的身边。

是贺家的车。

司机将车窗降下,道:“明小姐,您要去哪里?我送您。”

明栀知道这车是谁派来的,便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可这车没有离开,而是保持着极为缓慢的车速跟在她的身后。

明栀转过头,只看见一脸无奈的司机。

她叹口气,不再决定为难他,自己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内的温暖空气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明栀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她的反应变得迟钝许多,直到司机再次出声询问,她才从恍然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去南曲岸吧。”她道。

“好的,明小姐。”司机恭敬道:“这是您的手机。”

她没想到那人会考虑的这么周全。

出门的时候她连外套都没穿,哪里还顾得上拿自己的手机。

她接过手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道谢。

-

重感冒来的猝不及防。

上午的课程明栀昏昏沉沉,连笔记都没有记下多少。

好不容易下课,孟雪说帮她从食堂带一份饭回去,让她直接回去休息。

明栀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好。

回到宿舍后,她刚吃下感冒药,却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在看清发信人是谁后,她甚至没有勇气点开。

可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她解开锁屏,深吸一口气后才点进去。

下午四点。

明栀结束了第二节课,向着校外的咖啡馆赶去。

她提前半个小时到达,却在靠窗的位置已经看到那道端庄秀丽的身影。

倪煦本来就在望着窗外,已然注意到了她,向着她招了招手。

明栀坐下后,低垂着头。

听见倪煦依旧温柔的声音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喝的东西。

她知道倪煦约自己见面肯定不是为了简单喝个下午茶,便摇了摇头,示意面前已经倒好的白开水就好。

倪煦倒也没有勉强她,而是垂眸将方糖加入自己的咖啡杯中。

咖啡馆的空气里漂浮着咖啡香与舒缓的爵士乐。

明栀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终于问出了从坐下起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之澈他,还好吗?”

倪煦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地、极其优雅地将银质咖啡勺放在碟盘旁,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然后,她抬起眼。

“没什么大碍。”

倪煦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过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谈他。”

不是为了谈他。

那就是来谈她与贺伽树之间的事情的。

明栀的心倏然下坠。

虽然她尚且不能接受贺伽树那天所做的事情,但是她也没有要和他分开的想法。

至少到目前这一刻,还没有。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眼眸中的微弱坚定,倪煦微微向前倾身体,那股清冷的、带着距离感的高级香水味飘来。

她很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并不是来直接拆散你们的,而是在你知道真相后,自己决定要不要和我的儿子在一起。”

“真相?”

明栀终于昂起头看她。

不知为何,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不可名状的东西攥紧,沉甸甸地往下坠。

“你就没有好奇过,我们会收留你的真正原因吗?”

明栀当然好奇过,甚至困惑过。

在她看来,贺家夫妇并不是那种心善慈悲的人,怎么会好心收留家里司机的孤女呢?

倪煦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是因为,你父亲的死,并不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明栀愕然地睁大眼睛,瞳孔因为震惊而猛地收缩。

倪煦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叙述故事般的、对于自己无关紧要的口吻,在平静无波的池水中扔下一块巨石。

“你还记得吗?那天下着暴雨,之澈本来是有课外实践,和同学偷偷跑出去玩。但是呢,我的丈夫临时让他参加一场宴会,就在课外实践的附近。”

“之澈害怕被他的父亲知道自己没参加课外实践,于是连忙联系你的父亲,让你父亲‘无论如何,立刻、马上’赶去接他。”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

极淡的、对儿子年少时不懂事的无奈,却没有丝毫对那条被催促的生命的惋惜。

“你父亲……他或许是因为着急,或许是因为雨太大,”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最得体的用词,“后来的事情,你就全知道了。”

多么平淡的口吻。

就这么精准地撕开了明栀记忆里最深刻、也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明栀的呼吸骤然停止,脸色瞬间褪成惨白。

她仿佛能想象到暴雨那天,爸爸在电话铃声的催促下,焦急地打着方向盘,然后……一切天旋地转。

她想起那天班主任将她从教室叫了出去,告诉了十五岁的她,父亲因为车祸抢救无效的消息。

咖啡馆播放的背景音乐明栀已经听不见了,只有一次比一次更为尖锐的耳鸣声。

倪煦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怜悯”的情绪。

但这丝怜悯,也没有让她放过明栀。

紧接着,是最终宣判。

“我们收养你,不是因为贺家乐善好施。”

“是因为我的之澈,从那天起,内心就一直背负着枷锁,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是他欠你父亲的,也是我们贺家,选择承担下来的……责任。”

责任。

明栀的脑中在不停地重复着这个词。

原来,那些贺之澈毫无保留的善意,那些她小心翼翼珍藏的温暖,甚至连那次告白。

全都建立在一条人命和沉重的负罪感之上。

她是贺家为了安抚儿子良心而圈养的赎罪券。

倪煦那句未曾明说,却贯穿始终的潜台词,此刻在她脑海里轰鸣作响:

你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我的儿子好过一点。

明栀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再也发不出任何像样的音节。

眼泪不是缓慢流下来的,而是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淌过她冰凉到麻木的脸颊,最终滴落在白开水的杯内,与其融为一体。

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端庄、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棘手家务事的精致贵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骨髓里透出,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好像是过去了良久。

又好像只是过去了一个瞬间。

明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苍白的指尖支撑在冰冷的桌面上。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缠紧了她的心脏。

在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她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信的希望,声音破碎不堪。

“那,贺伽树呢?”

明栀问得没头没尾,但倪煦瞬间就明白了。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于慈悲一般的关怀。

可从那两片涂着端庄口红的唇瓣里,吐出的字眼,却如此冰冷。

“栀栀,”她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他当然知道啊。”

“当然”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精准地、缓慢地,捅进了明栀最后的心防,并且恶劣地搅动着,直到里面变得鲜血模糊。

也就是说,那个在她被欺负时站出来,那个在她迷茫时给予指引,那个让她又怕又忍不住靠近,那个她鼓起所有勇气才去喜欢的贺伽树,

从头到尾,心知肚明。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感恩戴德地生活在由他全家编织的谎言牢笼里。

那他所有的帮助,那些别别扭扭的维护,是不是也带着那份高高在上的责任与补偿?

在他眼里,她是不是一个可怜的、需要被施舍以及安抚的物件?

这一刻,明栀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是死死地盯着倪煦那张看似悲悯的脸。

仿佛要将这张脸,和那句话,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