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求栀》 · 灯桃 · 2026-07-28
贺伽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
话梅实在是一只聪明的猫,在敏锐察觉到这几天贺伽树的情绪不好,甚至都没有再扒着他的裤管撒娇过,而是缩在猫窝里,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偌大的客厅内,只有落地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贺伽树却一眼便注意到放在沙发背上的独角兽。
那是上次在电玩城,他费了些力气才抓上来的。
当时他将两个玩偶拿回家,将它们摆放在沙发靠背上,让它们紧紧地肩靠着肩。
可现在不知为何,其中一只竟从上面掉落下来,侧躺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贺伽树的第一反应就是向着猫窝的方向瞥去。
接收到他暗含着警告的眼神后,话梅很委屈地“喵呜”一声,来表达自己的无辜。
他迈步走过去,弯腰将那只掉落在地毯上的玩偶捡起。
指尖传来柔软绒布的触感,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沉。
他盯着玩偶傻乎乎的表情看了两秒,然后抿着唇,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力道,将其重新塞回在它的同伴身边,让它们恢复之前紧密依偎的姿态。
可平日里稳稳当当的玩偶,今天不知是什么原因,摆放了好几次都立不住,一副将掉未掉的模样。
一股不怎么好的预感在贺伽树的心头浮现。
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再次摆放着。
甚至用手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其中一个的头能像之前一样,恰好靠在另外一个的肩膀上。
这一次,两只独角兽彼此依偎,彼此依靠。
似乎永远不会分开。
他站立在客厅中央,在极致的静默中,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垂眸去看,眼眸中的漠然顿时消散了不少。
是明栀问他,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在这一刻,他突然很想见到她。
于是他发去了消息,问她今天在不在这边。
在得到了她肯定的回答后,他没等待电梯,而是从步行梯奔了上去。
等到明栀打开门后,看到的便是气息略有不稳的贺伽树。
下一秒,她就被搂进一个宽大的怀抱中。
在贺伽树看不见的角度,明栀的面容略有些空洞。
但她还是很缓慢地,抬起手抚上他的后背,算是回应了这个拥抱。
在意识到她的回应后,贺伽树心中那股不安的气息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将明栀拥得更紧,像是要融进他的骨血内。
漫长的拥抱过后,他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看见她红肿的眼睛。
“怎么哭了?”
他问。
明栀笑了笑,因为重感冒,她的鼻音显得很浓。
“今天,有点想爸爸妈妈了。”
明栀很少会在其他人的面前提起这件事情,而贺伽树平日里也尽量避忌,就是怕她想起伤心的事情。
听见她这么说,贺伽树心中的某块位置不可避免地塌陷下去一块。
他揉了揉明栀的发顶,认真地看向她。
她的眼睛红肿,甚至鼻尖也红红的,因为垂着睫,所以看不见眼底最真实的情绪。
“今天,我们在一起睡觉,好不好?”
他询问,随即补充道:“什么都不做。”
原以为明栀会拒绝他,毕竟前几天两人实在闹得不欢而散。
但明栀竟然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屋内的暖意很足,两个人盖着同一条被子,共享着彼此的体温。
明栀刚刚喝下贺伽树为她冲下的感冒药,此时药效正在发作,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她温热的呼吸喷薄在贺伽树的鼻梁附近。
明明
已经将她揽入怀中,两人紧密地贴合着,但贺伽树仍觉得不够,方才还涌起的那股安全感此时也莫名其妙地殆尽了。
他斟酌片刻,道:“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冲动的。”
借着月光,依稀还能看见她脖颈上他留下的暧昧痕迹,似是在提醒着他的冲动与疯狂。
明栀没有回答,他便自顾自地又说道:“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不会这样子了。”
说到这里,他的眸色变得暗沉一瞬。
“对了,他们没有来找你麻烦?”
明栀终于有了些反应,她轻声道:“什么?”
“就是我妈,她有没有来找过你?”
在夜色的遮掩下,明栀终于可以做到坦然地说出谎话了。
她说:“没有。”
贺伽树轻轻嗤笑一声,“那还真是,有点不符合她的作风。”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握着明栀的双肩,很认真地对她说道:“要是她来找你,说给你五千万离开我什么的,你可不要傻不拉几地答应她。”
“你老公我,会给你很多很多很多个五千万的。”
许是他此时的表情是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幼稚,明栀笑了下,不过没有说话。
“不用太担心,我正在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着。”
贺伽树这么说着,“直到他们所有人都不敢阻拦我们。”
未来。
听见这个词,明栀的睫毛缓慢地眨动,像是震动翅膀的翩跹黑蝶。
他们从此以后,还有未来吗?
她突然对贺伽树升起一股由衷的歉意。
一个人还在畅想着彼此的未来时,
另一个人却早已在内心宣判,这段感情没有未来了。
明栀在此时此刻,很想流下眼泪。
可或许是今天的眼泪流得太多,以至于她的眼睛已经极度干涩,再也流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倪煦下午在咖啡馆的话语犹在耳侧。
她没有直接提出给现金这种俗套的话,而是给出了明栀另一个听上去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极为诱人的条件。
“我没记错的话,栀栀你好像学的是建筑学?”
“不管是曼彻斯特建筑学院,还是米兰理工大学,建筑专业都是世界排名很靠前的。”
“当然还是要看你想去哪里,我会帮你拿到那边的推荐信,而且无论在哪个城市,我都会在市中心的最好地段送你一套公寓,总之你在那里产生的所有费用都可以覆盖。”
说完后,她笑了笑。
“你不用觉得难以接受,毕竟这是我们欠下你的。”
“聪明的孩子,会利用起旁人所给的一切资源,不是吗?”
当时明栀并未回答。
但倪煦并不急于这一刻,只道:“你想清楚后,联系我就好。”
说完,便姿态优雅地离开了这里。
思绪回转。
明栀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暗哑。
“我也会努力的。”
只是,是为了我自己的未来。
贺伽树的眼眸中终于带了点笑意。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说道:“对了,生日礼物你给我个惊喜吧,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会很开心的。”
“好。”
-
在贺伽树的生日前一天,明栀终于完成了为他准备的礼物。
很俗套的,是一条围巾。
不过不是按照那个舍友说法,从某个二手网站购入别人织好的成品。
是她自己从网上购入了针线,对着视频教程,一遍又一遍学习织法,然后完成的。
围巾不长,没到一米。
可以看出她的手艺从生疏到熟练的变化。
甚至于她的手指,也密密麻麻地遍布着被不小心扎伤的痕迹。
不过伤口很小,而且很快结痂。
11月22日。
贺伽树的生日,外加他与明栀恋爱六个月的纪念日。
明栀白天有课,两人便约定在常去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那家咖啡馆距离学校颇远,是当时明栀为了避开熟悉的同学,特地选择的。
两人经常会在里面约会。
说是约会,其实是一个学习,另一个在工作而已。
但有彼此陪在身边,似乎也并不觉得学习和工作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贺伽树提前到达了。
他坐在两人常坐的临窗位置,用手托住下巴,目光散漫地看向窗外。
外面不知何时落下了细碎的雪粒,将整个世界迅速染上一层不太真实的纯白。
他垂眸发着消息:
「下雪了,要不要我去接你?」
明栀很快回复:
「没事的,我马上就到了」
放下手机,贺伽树继续看着窗外。
因为等待对于他实在是一件太过漫长的事情,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起雾的玻璃上写着什么。
贺伽树明栀
在两人的名字中间,还有一个略显笨拙的爱心。
在往常他认为是很幼稚的事情,今天却很满意。
他甚至拿出手机,对准两人的名字,拍下了照片。
刚准备要发给明栀的时候,他看见了她。
她从那片缓缓飘落的雪花中走来,穿着米白色羽绒服的身影,几乎要与雪景融为一体。
推开咖啡馆门的瞬间,几点还没来得及抖落的雪花栖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在室内温暖的温度下,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明栀也看见了贺伽树。
她走过来,在他的对面坐下。
“久等了。”
她道。
“我就说我去接你。”贺伽树看着她泛红的鼻尖,视线又放在她手边的咖啡杯上,“你喜欢的卡布奇诺。”
明栀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去喝。
她转过身,从背来的帆布包内取出一个礼盒来。
“给你的。”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像羽毛拂过,却似乎比往日更沉,坠着某种他未能察觉的重量。
“你的生日礼物,也是......六个月纪念日的礼物。”
贺伽树这才垂眸,打开了礼盒的盖子。
里面正摆放着一条手工织成的灰色羊毛围巾。
针脚不算顶好,甚至有几处能看出编织时拆补的痕迹,但用料极其柔软,能想象出它包裹脖颈时的温暖触感,以及织成那人的用心程度。
“你织的?”他挑了挑眉,眼底是难以掩饰的惊诧。
“嗯。”明栀低低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几乎是立刻就将围巾绕在了脖子上,羊毛细腻的触感包裹住他,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窗外风雪俱静,他颈间的温暖和眼前的她,如此完美的场景。
贺伽树也拿出了自己的礼物。
是一张美国运通黑卡,无任何限额。
“纪念日礼物。”
显然,明栀的这份礼物送到了他的心坎上,就连他此时说出口的尾调,也带着自己都尚未察觉的餍足和欢欣。
可明栀白皙的指尖,却将那张卡推回到他那边。
贺伽树微微蹙眉。
“别太给你老公节省了,我赚钱就是为了给你花的,知道吗?”
可明栀摇了摇头。
下一秒。
他听见她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响起,如同一把淬着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毫无防备的心脏。
“抱歉,贺伽树。”
她道:“我们分手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摩挲着围巾的手指,就那样突兀地、僵硬地停滞在原处。
前一秒还让他眷恋不已的温暖织物,在这一刻变成了滚烫的刑具,紧紧勒着他的脖颈,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灼痛。
贺伽树几乎是极其迟缓地抬起头,颈骨发出了艰涩的“咔哒”声。
他的目光,带着全然的、未曾掩饰的难以置信,死死锁住她。
那张从来温软怯然的脸上,没有赌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后,万念俱灰的平静,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破碎之后的疏离。
而在他视线的余光里,玻璃窗上,他亲手写下的那两个依偎的名字,正随着水汽的彻底蒸发,边缘开始模糊、溃散。
最终,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
刚刚还盈满胸口的滚烫欢喜,在瞬间被冻结与击碎,巨大的落差形成毁灭性的风暴,在他体内疯狂肆虐,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死死地盯着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脏里挤出来,带着濒临失控的沙哑与危险:
“你再说一遍?”
面对他狠戾的眼神,明栀没有任何波澜。
她重复着那句话:“我们分手吧。”
贺伽树的双目变得猩红,他没忍住低吼出声,引得周围的人纷纷看向这边。
“是不是我爸妈找你说了什么,还是......”
他试图从外部找着原
因,似乎这样就能挽回她。
可明栀摇了摇头,道:“不是的,是我自己想和你分手的。”
贺伽树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他的脸上变为死一般的极致漠然。
“为什么?”
明栀吸了吸气,即使她此时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窒息了。
但她还是道:“抱歉,就这样吧。”
“什么叫‘就这样’?”
贺伽树重复着她的话,“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
“如果是要分手,为什么选在今天?为什么还要织围巾送给我?”
贺伽树生平第一次,在眼角处有酸涩的胀痛。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流泪了,只觉得每说出一个字,胸腔都已经疼到没有办法呼吸。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的眸色阴沉如渊。
“明栀,把我当条狗一样玩,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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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心动于初雪,心碎于初雪。
在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在听杜宣达的《雨》,感觉很符合这一章的氛围[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