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新中华再起》》 · 淡墨青衫 · 2026-07-25
他顿了一顿,又鼓动道:“吴穆大伙儿知道吧?和你们一期出的讲武堂,人家在扬州破江北大营一战,打的多漂亮?听说新一镇出来,他直接就做镇总参,瞧瞧,人家干的多漂亮!你们都是同学,又都是聪明人心眼多,这才选进了讲武堂,难道就这么认怂了?”
这一番话却是把各人激的红了眼,当下都是胸膛一挺,有人抢先叫道:“咱们一定拟个漂亮的计划出来,让吴穆那小子瞧瞧!”
“好,有这股劲头就成,不过,我看这计划很难。”
把各人的劲头鼓了起来,刘铭传却没有直接与这些青年军官商量,却把那些老成的参谋军官叫到自己身边,围成一圈,将聂士成拼命弄来的镇内情报,摊开让众人观看。
看完之后,众参谋却都是龇牙咧嘴,都甚觉为难。
一个年轻参谋轻声道:“这是死地啊,太难打了。对面又是胡以晃在指挥,这个人在战场的年头比咱全部淮军的将官都长,经验足,诱敌,围攻断粮,激将,这些法子,怕都是对他无用。”
他说的显然都是事实,胡以晃怎么也是太平军中的名将,领的军队也有不少精锐,这种军队战斗意志强,主帅经验丰富,想用巧力来轻取,怕是绝无可能。如吴穆那样用三百人兵不血刃的拿下两千人的营盘,却是占了清军绿营腐败无能,领军将领根本全无能力的便宜,若是换了三河镇这里,三千人他也未必打的下来。
只是年轻人甚重颜面,这话说出来就是坦承自己没有办法,那参谋话一出口,当下就是脸一红。
刘铭传却是不以为意,只微笑道:“好,能看到难处就好,这就算是出师了。要是一个个抱着兵书不放,想当然就脑袋一拍主意就出来,咱反而不放心了。”
在他这样的鼓励之下,众人无不感奋,当下俱道:“请大人放心,咱们一定尽全力,不使大人失望。”
“好,诸君努力。”刘铭传自己并不喜欢这种头疼的事,把所有人的劲头鼓励起来,他自己却是笑嘻嘻返身一旁,听着各人商量,唯有重要关头出声点上一两句便罢。就这么一直从傍晚到第二天凌晨,各人都是熬夜熬的两眼发红,到得最后,破城寨,追歼残敌,防御敌人骑兵突袭的办法与详细计划都已经拟定,唯有大炮一事无法解决,破河堤太平军营寨,只有用火枪的火力压制,然后强冲一法了。
刘铭传稍觉失望,不过这原本也是意料中事,倒也不足为奇,原本就只是打算以步兵配少量火炮强攻,现在唯一指望的,就是淮军将士的英勇奋战了!
计划拟定,在上报总镇同意之后,淮军将士还有一万多团练以及召集来的各地民便忙碌起来,现在的时间是三月十八,在两天之后,所有的淮军团队都进入了攻击位置,随时准备进攻。
十九日晚,张树声派人禀报此次战事的参谋军官出发,赶往淮安汇报这一次的战事汇要,同时,下令后勤部门杀猪宰羊,犒劳全军将士。是夜,淮军营地内一片欢声笑语,肉香与笑声随风飘向半空,直入对面的太平军营内。
对面显然也是有经验的军官在指挥,淮军这样的异常气氛瞒不了人,显然是攻击在即,随着淮军的动作,少量还在外面侦察的淮军侦骑也发觉对面太平军的营垒内有异常举动,士兵来回的调动,不少土枪抬炮被架在了营垒的栅墙之上,值夜的军人明显有增加,细微的说话声汇成了清晰可闻的声浪。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40)冲击
这一股股声浪与空气中那种莫名的骚动使得侦骑们心中明白,对面也在准备着与淮军来日清晨的大战,这种事情其实用不着多做打探,也不需要看在眼里才算清楚,在战场上待过半年以上的老兵,都会有这种敏锐的嗅觉。
他们平时没有感觉,与新兵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然而老兵一接近战场,与战场相通的那一点直觉轰一下就打开了,对面的敌军有多少,态式如何,士气高低,将领排兵布阵和营垒的搭建,火力的配置强弱,士兵的战场技艺,包括箭术枪法,骑术刀法剑法,这一些细节上的东西这些老侦骑只要稍稍接触,他们就会明白个大概,虽然不能与聂士成那样潜入到敌营里看的真切,不过也八九不离十。
得知这一动向的淮军高层并没有特别重视,淮军已经引弓待发,对面是何举动,已经并不重要了。
凌晨时分,东方的天际刚露出一抹艳红,启明星还在闪亮,淮军的营地却已经是人声鼎沸,第一波攻击队列的几个营头都已经准备完毕,士兵们全部轻装,那些在战场上用不到的物品全部拿下来了,只有两个子弹盒与一个火药盒,再加上火枪与刺刀,就是以前绝不离身的水壶也都放了下来,后勤营的伙夫厨子与子们把一桶桶的吃食与热汤担了上来,先分给那些早就准备完毕的将士们。淮军将士也知道一会苦战起来,很难在战场上补充食物与热水,于是就算是有些忐忑不安的新兵这时候也放开了肚量大吃大喝,吃完之后,大伙儿倚着背抱着枪静静坐着休息,在第一波冲锋的几个营身后担任续攻任务的主力们便也开始准备。
第三镇的几个主官早就起来,他们一早就在警卫的护卫下骑马出营,在距离对面太平军营垒很近的地方选了一块高地,镇总警卫营撒开防线,中级军官们簇拥在张树声和吴长庆的身后。参谋们则拿着标尺等工具站在刘铭传身旁。随时准备依据战场情形调整做战计划。
在不远处的后方,炮营和辎重工兵营地士兵们早在半夜时就起身了。他们利用各种器械和马力,吃力地把四十多门中小型的火炮推到最佳地射击位置。相对于人与马匹来说,现在淮军的六磅炮已经是小口径的火炮。炮身炮架加起来也就六百多斤重,所以勉强能拉到战场附近架设起来,而更重地超过千斤以上的大口径铁炮,却是无法拉到这种年年过水的洼地里来的。这些洼地在这种枯水季节看起来是干躁的,其实一层薄薄的干土下面,先是半湿的土层,超过一掌以下,就是淤泥了,炮身自重太重的话,走上一段时间。就会越陷越深,直到无法拖拉前进。稍轻一些的当然也会下陷,不过凭借人力和马力可以勉强拉进战场,只是炮击的效果如何,事前已经大概知晓,不过淮军既然有此利器,不用也是可惜,况且起效再小,终究比没有地好。
炮兵们在辎重工兵的协助下已经到位,负责第一波攻坚的淮军将士也列队到战场之上。淮军没得选择,进攻的点也只能是对方防御最严密的地方,参谋处权衡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只能从正面攻坚。
当时的火器威力还不足以用稀疏的散兵线来冲击。不管是哪个国家的队伍。在冲锋也好,防御也好。攻坚也罢,都得使用相应的队列来把火力的发挥最大化。淮军使用地是法军的散兵线,后来也经过一些普鲁士军官的改良,算是结合了普法两国阵地战的优点,淮军不到九千人,真正用来攻坚的主力大概是七千五百人左右,第一波攻击是以队为单位,从各部里挑选出来地敢死精锐一共六队近两千人,以三百人为一阵排开,六个队地淮军排成了一个接近三里长的宽大正面,正好与太平军地九座营垒相对峙起来。
天气渐渐明亮起来,除了第一波的攻坚集团已经在战场上就位外,后续的主力兵团也准备完毕,开始在攻坚集团身后列阵。原本这种近万人的战场列阵及其困难,哪怕是英法强军,在战场机动时想始终保持阵形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炮火的打击,人在战场上的亢奋情绪,天气的影响,比如大风大雨,还有地形的限制等等,诸多原因,都使得战场列阵不似平时的训练那么顺畅,而在当时的战争来说,大家几乎全是排好列势,最大程度的用火枪击发和炮火配合的火力输出,在打击杀伤敌人的同时,尽量保持自己的队列,如果一方有着临阵指挥优良,而且始终能保持住自己属下的队列,同时运气又好,军官没有死掉的话,那么得到这么多优势的一方就会胜利。
拿破仑是这个时代最强悍的元帅,他之所以能百战百姓,就是因为他擅用火炮打击敌人的方阵,同时最重要的,就是他的麾下有一大批勇敢善战而且战场经验十分丰富的中下级军官,在他们的带领下,法军始终能保持着高昂的斗志和整齐的队列。等到拿破仑进攻俄罗斯失败后,损失惨重的法军从此就是一蹶不振,在滑铁炉,还是拿破仑的指挥,还是那一些元帅与将军,还是勇敢的法军士兵和一样的枪械,可惜就是损失了大量的有经验的中下级军官,法军惨败后,这个国家虽然在现在还号称是世界第一的陆军强国,它的步阵与火炮的配合仍然是最好的,不过究其实底来说,法军已经彻底毁了。这些当然是张华轩的认识,而且灌输进了淮军将士的心里,所以不论怎么样的大战,淮军都非常注重对军官和有经验的老兵的保护,战场救护非常及时,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死伤。所以淮军打了几年的仗下来,军队中已经有了相当数量的有着丰富战场经验的军官与老兵,这些都是淮军不可取代不可用金钱衡量的宝贝。
在军官们的指挥下,一队队士兵已经列队完毕,每一排的横队都站着一个棚长级的军官,在他们的军刀指挥下,负责一个横队的士兵的前进与后退的步伐,当然,开枪射击,也是一起击发,以达到前膛火枪的最优最大的火力。
同时,每一个方阵的一侧,则是一队的主官在指挥,他们随时注视着每一棚的动向,每一棚的步伐的紧凑与否,棚长们用军刀来操纵指挥,队长们则是用身边的鼓手来代替自己的军令,在鼓声的操纵下,每一队三百人左右的方阵都会如同一个人一般,进退有序。
因为是队一级的冲锋,很多营的管带都没有直接指挥自己的部属,而是由各团的团长在前线直接带着管带们直接指挥,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就是镇总指挥的所在,张树声他们可以随时调整战场的节奏,换上新队撤下伤亡惨重的部队,同时,也会根据情形调整攻击的强度,或是更改计划。
现在太阳已经把自己的脸全部露了出来,虽然还是红艳艳的,不过天色已经不似刚刚的那种灰蒙蒙的白,在阳光的照射下,天色已经大亮了。
正值四月,三河镇附近水网纵横,虽然地处皖北,其实已经是一派江南风光,在河沟纵横的战场附近,一阵阵潮湿的水气在风的吹动下被带到了战场上,温润的风吹打在人的脸庞上,令人觉得异常舒适。放眼看去,四周一片垂柳拂水,葱翠碧绿,在淮军身后,更是大片大片的密林,这个时代没有工业污染,只是在皖北这样人丁密集的地方,能有如此美景,也只有三河这样的水网密布的地方才有了。
张树声适才也是沉浸在这种四月的好天气里,他就是皖北人,在外征战多年,几乎要忘记了家乡的景色,一时之间,竟然是忘记了自己身处战场。
不过他很快从这种情绪中抽离出来,不远处的河堤上,太平军正在试射自己不多的抬枪与鸟统,砰砰的火枪声响令人警醒起来,稀疏的白烟也提示淮军将士,对面的火器实在是太少,这种火器击发的威力,实在是不值一晒。
相比之下,淮军将士手中的火枪已经平举起来,因为是要攻坚,所以刺刀已经上在枪头,太阳一照,整个淮军大阵中滑过一道道流窜的白光,冷森森的刺刀如密林一般,令人望之而胆寒。
看到将士们已经准备完毕,张树声大觉欣慰,第三镇中毕竟有不少都是团练中的精锐选拔进入淮军队伍的,他们对火枪的掌握可能不如淮军最早的那一批将士,不过在执行军纪与训练强度上,却是丝毫不差,现在,冲锋集团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杀气在战场上弥漫开来。
“进攻吧!”张树声不再犹豫,挥手下令。看到他的手式之后,身边的传令旗兵立刻挥舞着手中的红旗,在旗语的命令下,后阵的所有鼓手一起敲响了大鼓,轰隆隆的鼓声中,淮军将士一起呐喊起来,枪刺如林,向着对面的太平军营垒冲击而去。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41)炮火准备
随着淮军将士第一波冲击的开始,后阵身后里许距离的炮阵也开始发炮了,淮军的炮兵向来受到重视和优待,因为这个年代中国人中的文盲实在太多,光是一个抛物线就会让很多人不知所以。便是李鸿章这样的大臣,在后世学习抛物线时也有一个著名的笑话,一个堂堂翰林都是如此,更遑论其它!
一个炮手不仅要熟习火炮,还要学习很多的相关知识,在张华轩看来,一个普通士兵招手可得,一个精锐老兵就要做养,而一个有经验有胆色的熟手炮兵操炮手,却几乎是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要保住的宝贝疙瘩。
因为主帅有这一种认识,所以在珍视士兵性命的淮军中,炮兵军官和炮手们更是重中之重,不管是待遇还是普通士兵们看他们的眼神,都明白无误的说明一点,炮兵,是淮军的重中之重,是犹为重要的关键!甚至,炮兵的军服使用的是更好的料子,脚上的靴子也与普通的步兵军官的质量相同,对这一点,淮军将士都并没有什么怨言,毕竟,不管哪一次淮军征战,炮兵兄弟们总是在他们的身后给敌人最凶狠的打击,给自己的兄弟以最大的胜利保障。
这样一来,淮军中炮手们的自信心与荣誉感都特别的强烈,与这种自尊和荣誉感不对称的就是,这一次攻坚战炮兵起到的作用将会非常有限,甚至有的将领反对费事把火炮拉到战线上来,对淮军的炮兵们来说,这是一种不可原谅的羞辱。
六磅炮八磅炮是这一次炮群攻击目标的主力,与当初淮军使用的一磅小炮相比现在的所谓轻型与中型火炮已经是不折不扣的重炮,那种小炮现在连淮军最低级的部队也不配给了,因为杀伤力太小,也不过几十斤重,干脆就下发给了内卫部队。要知道内卫在剿灭一些心怀叵测地异已份子时,也会遇到不同程度的反抗。
现在在淮军炮阵中,已经有二十四磅炮这样的庞然巨物,一颗炮弹就足以轰跨一段城墙,虽然现在铸造不多,而且还没有下发到各镇,不过装备部队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除了二十四磅炮外。还有十八磅炮与十二磅炮,这些口径的火炮威力极大,不论是野战还是攻坚,都有着普通火炮难以替代的作用。
只可惜,现在在众人眼前的却只有这些中型口径地火炮。甚至在利用它们之前,淮军上下,已经不抱太大的希望与信任了!
火炮手们憋了满肚皮的气,听到鼓声和看到军令旗号后,炮队的主官们纷纷下令,于是炮组的所有成员一起动手,清膛上药填弹瞄准。主炮手拿起火把,其余人按照条例要求退后掩耳,火把上地火苗迅速把引子点燃,一阵火花激闪过后,炮口处一阵火苗喷薄而出,各人耳边都听到轰隆隆的巨响,然后是一缕缕白烟在炮身内外弥漫开来。
炮组其余的成员忙着为下一次的击发做着准备,而军官和炮长则是扬起脖子远望,去看第一轮炮击后的效果如何。
如果单论射击的技术与落点的准确而言,淮军地火炮手们已经做到了最好。他们经验十足,经历过无数次战场上与敌人的交锋,当日在淮北打捻子时,常有成千上万的捻子齐冲过来,要轰击移动的目标都不是问题,今天炮击的不过是这一些死靶子,如果再打不中,那也可太过丢脸。
一道道烟柱在对面的太平军营垒中腾空而起,因为营垒建立在河滩地上,淮军炮手并没有使用攻坚的利器实心炮弹。而是使用了可以杀伤人员的霰弹与实心弹各半的策略,果然也不出事先所料,虽然准度高,每一发炮弹都落在了敌人的阵地上,不过大片地河滩地与湿润的泥土吸收了炮弹的威力。不少实心弹打在地上根本不弹起。而是直接溅起了一道道泥土形成的烟柱,可是威力明显不大。霰弹的杀伤原本就是弹射伤害,现在太平军将士基本都趴在地上,很多弹片在着地后立刻被湿润的泥土吸收,不再弹跳收割人命,而那些打在空地上的实心弹,在激起一道道烟柱后就不再翻滚,对营垒建筑的伤害除非是直接一炮命中到建筑上,不然效果亦是有限。
看到如此的效果,炮兵们自然是沮丧的很。这样地炮击成果对他们的骄傲与尊严有着极大的损害,这时候不需要军官们再进行动员,所有的炮组成员一起快速动作起来,虽然面临着极困难的局面,不过发炮地速度却要比以往快上三分之一左右。
一颗颗炮弹如雨点一般落在了河堤沿岸地太平军将士的头顶,虽然这些火炮地口径不足,炮弹小,又被地利所限而杀伤力严重减弱,不过炮声就是炮声,炮弹毕竟也还是炮弹,纵然知道那铁家伙不一定能炸死炸伤几人,不过每当一排黑漆漆的炮弹带着尖利的啸声快速飞到自己头顶时,负责把守营垒的太平军将士还是情不自禁的把头低下,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很多人紧张之下,双手紧紧抓地,连指甲断裂都不清楚。毕竟,淮军的这么多火炮的齐射的声势太过骇人了,以这些太平军将士的做战经验,是不能理解对面为什么能用这么多火炮来攻击自己的。
一个连炮口破损后一样使用在大沽炮台的国家,一个连二百多年前埋在地底的火炮挖出来一样用的国家的起义农民们,如何能理解近代国家集群火炮齐射的威力?
如果他们知道眼前的火炮还只是淮军所拥有火炮的一半不到,而且大口径火炮一门未至的话,脸上的表情想必就会更加丰富一些了。
与惊慌的士兵们不同,太平军的各级旅帅卒长司马伍长们却只能站着或是弯着腰在原地指挥,士兵们趴在躲避炸弹,他们却要时刻观察着淮军的动向,以做出相应的举措。甚至,除了胡以晃外,连陈享荣这样的副帅都到了前线阵地,在他的督促之下,几个原本自恃身份的军帅也带着护卫稍稍向前了一些,预备随时指挥将士守备淮军的第一波攻势。
只是他们想不到淮军的火炮打击如此的坚决,尽管火炮的杀伤效果并不好,可是炮击从开始后就没有停歇过,一轮紧接着一轮的炮击送来了无数颗炮弹,这些炮弹多半被松软的泥土吸收去了,可是也总归会有那么一部分打在营垒的栅墙上,打在房舍顶上,弹片也会直接打在人的身上。
陈享荣开始还是站直了身体在观察淮军打炮,当他亲眼看到有一个将士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脑浆和着血水沽沽流出,犹如豆腐一般的脑浆还在冒着鲜腾的热气……他不觉软了双腿,再也站不住了。
身为一军副帅,陈享荣也是身经百战才有今日地位,远的不说,就是这庐州地界就是他与胡以晃两人合作,几进几出,面对着湘军和八旗绿营再加上团练,巍然不惧,任尔千百处来,我只守一处的强悍做法,保得庐州这几年的平安。其间凶险处也不必细说,反正见的死人都快比活人多,这话也并不算全然夸张。
倒是此时,见得淮军火炮如此凶猛,营垒处处到处都是断臂残肢,还有被击碎的木栅墙的碎处四处乱飞,让人胆战心惊。他当然不知道这只是淮军火炮三分之一的威力,反而是暗暗吃惊害怕,只是不敢把这种情绪带到脸上去罢了。
在陈享荣的临阵指挥下,太平军将士渐渐也从惊惶中缓了过来,不少人开始悄悄抬起头来,观察着对面淮军炮兵的动静。
“个龟儿子,这炮打的凶哟。”
说话的显然是一个来自四川的卒长,做为一个中层军官,显然也是最早一批参加太平军队伍的凶悍勇猛之士,刚刚一颗炮弹就打在他脸旁几尺远的地方,把他吓的魂飞魄散,差点儿就尿了裤子,好在那颗实心弹正打在一块湿地上,炮弹几乎一沉到底,激起一点泥土后就没有了踪影,算是让周围的人捡了条性命。
与这个卒长有相同感觉的人显然很多,当即就有不少人一起出声附合,不过嘴上虽然说的很凶,各人的神情却明显轻松起来了。
是的,与山崩海啸声势惊人的炮声相比,炮弹所带来的杀伤是极其有限的,淮军已经打了一刻钟的炮了,直接被炮弹炸死炸伤的太平军将士只有几百人,其中多半是被弹片划伤,伤势都并不很重,在伤兵被送下去包扎后,这些没有受伤或是被炸死的人突然发现,原来这比打雷来可怕十倍的炮声,其威力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恐怖。
与交头结耳神色渐渐轻松起来的部下相比,陈享荣的脸上却并没有半点儿轻松的模样,淮军的炮火杀伤人员虽然不多,不过后来显然也是改变了策略,调整了射程,炮弹多半不再企图杀伤人员,而是力图直接打在营垒之上,用炮弹的瞬间爆发力来毁坏太平军建筑在河堤上的工事。
显然,敌军的步兵就要冲上来了。
想到这里,陈享荣面色铁青,他一边半躬着身子躲避着可能飞过来的弹片,一边下令道:“快点修复被毁坏的栅墙和土垒!”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42)交手
在陈享荣的军令下,不少从炮击中渐渐恢复了信心的胆气的太平军将士们纷纷起身,使用着预先早就准备好的器材来修补被炮弹损坏的防线,而就在他们紧张的修复防线的同时,淮军的第一波攻击已经开始了。
“来了,来了!”
一群小兵扯着嗓子鸡毛乱叫,声音中满是惶恐害怕之意,陈享荣不觉凛然,眼前这些兵丁可是身经百战的勇武之士居多,今日先被炮打,此时见到敌军来袭,居然有些士气低落。
他一边暗自警惕,一面派人去知会胡以晃知道,然后便叉腰而立,打量着从不远处袭来的淮军大阵。
随着淮军将士越走越近,炮声也越发低沉下去,不停打来的弹丸显然也变的稀疏起来,这会子不但是一些胆大的士兵爬起身来了,就是那些刚刚还吓的全身发抖的新兵蛋子们,|奇^_^书-_-网|也是一个个伸头探脑的,胆子稍微大一些的,便站直了身子,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越冲越近的淮军队伍。
看着新兵们的菜鸟模样,老兵自然都面露鄙夷之色,一伙老兵也不理会那些神色呆滞的新兵,自顾自的议论道:“一次上来两千人,这手笔可真不小。”
“这是要用火器压制,尽量从正面打开缺口,正面不成,也可以在两翼给咱们压力,看清楚没有,他们纯是火器,一色的洋枪,啧啧。”
一个新兵不明所以,看到老兵们说的热闹。不觉插话道:“都说淮军厉害。我看也一般,这会子来冲阵,一个个还走地一摇一摆,凭地慢。”
“你懂什么。”话音一落,便有一个老兵斥责道:“这是省力。现在便步走,到百步以内,咱们弓箭和抬枪一打,人家就开始大步跑着冲锋。”
这个老兵显然之前也没有和淮军打过仗,说的似是而非,淮军这时候当然是节省体能,不过在进入太平军的射程之后。却也不会跑步冲锋。那种打法是冷兵器时代军队干的事,淮军却不能为之,淮军将士经受的训练就是在箭雨中保持阵列不乱,继续保持队形前进,然后在适合地距离内开枪还击,用自己的火力压制敌方就可以了。
所以,如这个老兵所说的到了距离就大步跑着冲我锋,也是不明白火器战法的太平军老兵的一种臆断罢了。
在战阵上指挥的各级将领们可无暇去猜测对面这支军队的打法,事实上。所有地人包括陈享荣等高级将领在内,都很是紧张。这些年来,太平军上下对淮军都很是关注,两边自从在扬州一战后也很少有直接地冲突,这使得淮军对太平军将士而言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不过淮军敢战能战这一点是太平军上下都清楚的。不论以往的战绩如何。现在呈现在各人眼前的却是一支不折不扣的铁军!
两千多人的淮军将士组成了第一波的攻击梯队,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两千多张面孔也渐渐在太平军将士们的眼前清楚起来,战场之上,每个人地脸孔都会有不同的变化,因为紧张而痉挛,因为紧张而僵硬,因为害怕而变形,因为狂暴而狰狞,不论是哪一种情绪,反映在士兵脸上的却是不同的效果与不同的模样。而此时此刻,展现在太平军将士们眼前地却是一张张平静地脸孔,久战沙场的老兵心里都清楚,在战场上越是能保持冷静地人,想必就是身经百战,双手染满血腥的百战精锐之士!
除此之外,淮军几乎人手一支的火枪与闪闪发光的三棱刺刀更是让人胆寒,而整齐的步伐与一直敲打着的鼓声更是让人心中发寒,这样一支穿着整齐的灰黑色军服,连每走一步的步伐都相同的军队,就这么一步一步的逼将过来。
“传令,射箭,放炮!”等淮军逼近到大约百步左右的时候,陈享荣不再犹豫,而是断然下令,让军中的弓箭手与鸟统手和抬炮手们纷纷开始向着敌人射击。
太平军的营垒建立在河堤之上,所以算是一个对淮军以上制下的地形,而且今天的风力虽然可以几乎忽略不计,不过风向始终也是对太平军一方有利的。随着陈享荣一声令下,九座营垒的栅墙之内全是乒乒乓乓的的抬枪土炮声响,一颗颗黑色的弹丸向着不远处的淮军将士们飞去,在这之后,便是不到两千人左右的弓手开始引弓搭箭,嗡的一声巨响过后,箭雨飞越人群,直落入对面的淮军阵中。
第一阵的抬枪鸟统的杀伤对淮军而言完全可以忽略,对面的土枪射程短,威力小,在这么远的距离打过来,那些小铁丸的杀伤力和挠痒也差不多了,倒是这第一波的弓箭射击给淮军将士带来了一定的死伤。
淮军毕竟是完全热兵器的队伍,没有盔甲,也没有盾牌这样抵御弓箭的最佳防具,在箭雨袭来时,按照教条范例的标准要求,所有人不但不能躲闪,还必需保持原本的步伐不能有一点儿混乱,这种标准和要求都是淮军将士在一入营训练时的重中之重,不要说弓箭,就是对面有人用火枪的枪口对准你,你也得照样用原本的便步老实走着,若是不然,先打军棍,再记过,超过三次在队列中遇到情况就躲闪躲避的情形被记下,这个士兵就要被革退了。
=奇=原本张华轩也对这种训练方式和办法很是不喜,这样太过僵化的方式并不与他理解中的现代军队相同……不过训练中的欧洲教官还是一种解释,最大限度的保持队形好输出火力,然后用残酷的训练让士兵从有意识到无意识,然后是下意识的继续沿着鼓声的敲击声而前行,在做战前进时,除了鼓声与军官的军刀,这些士兵应该对战场上的任何事物都视若不见。
=书=在第一轮的箭雨中大约有几十人被射死,还有一百多人受了重伤,没有办法保持前进队形,只得被后勤的医护兵架走让开一边,其余轻伤的淮军士兵则保持着完好的队形,仍然在沉默中用着典型的军便步向前前进。
=网=很快,在淮军走了不到十步后,第二轮的箭雨如约而至,这一次因为离的更近,淮军的死伤就更加重了一些。不过处理的方法仍然与刚才相同,医护兵上前拖走重伤者,轻伤的淮军将士自己处理一下伤口,或者干脆置之不理,依然前进。
鼓声仍然是不疾不徐,很多淮军将士手中的枪口端的也是四平八稳,在刚刚箭雨临头的时候,不少太平军将士的呼吸都屏住了,可是这些要被箭雨笼罩的敌军却是如同在阳光下春游一般,连走动的步伐和呼吸声响都没有一星半点儿的改变。
“副帅有令,继续射箭!”
负责传令的太平军军司马显然已经被这种场面所震撼,传令之时,嗓音也不觉颤抖起来。
在他的命令之下,太平军的弓箭手几乎是抖着手把弓箭又准备好,预备在军令之后,一起拉弓射出。
不过淮军的将领们显然认为这足够了。在两轮箭雨的打击过后,淮军与敌人营垒的距离已经接近到六十步左右,在这个距离,火枪的射击威力已经可以让淮军将士们用自己手中的武器,向着对面的敌人讨还血债了。
在一个个营官或是队官的指挥下,鼓声节奏变了,淮军将士们开始举枪,第一排的士兵跪下,第二排则半蹲下,第三排的士兵则站在他们射后举起了自己手中的火枪。
“开火!”
一个身形高大,面色沉毅的年轻淮军管带挥刀下令,在与他一排的三个队一千人左右的淮军将士们一起开火,爆豆般的火枪击发声掩盖住了对面太平军将士们的惨叫,在这样近距离的密集的火力打击下,对面的太平军将士死伤极为惨重,不少人不知道火枪厉害,在淮军举枪的时候还在好奇的张望,此时被打烂的脑袋和脸孔的他们就象被人用重锤打在脸上,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
在距离这么接近的情形下开火,淮军将士根本不用瞄准,子弹密集的打在对面的营垒内部,把那些把守第一线的太平军将士打的根本不敢露头,不少子弹打在那些木栅墙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就好象啄木鸟在敲击这些木头一般。第一轮的火枪射击后,刚刚举枪开火的淮军将士停在原地不动,开始填塞火药,重装子弹,而其余三队的淮军将士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火力打击。
“左冠廷,这打的漂亮啊,难道就咱两千人,对面就顶不住了?”聂士成满脸的狂喜,刚刚还差点蹦了起来,不过显然是扯动了自己屁股上的伤势,话音一落,不免得就龇牙咧嘴的呼疼。
被他叫做左冠廷的便是刚刚指挥的营官管带左宝贵,与聂士成的军衔与军职一般相同,不过他加入淮军可就比聂士成早的多了,左宝贵虽然是山东人,又是回族,却是长期寄居在淮安府城内,在淮军刚成军时,他便加入张华轩麾下效力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43)肉搏
几年下来,与左宝贵一起入军的有人已经做到了总镇,而他只是一个管带,究其实里,不过是左宝贵拙于言辞,而且并不识字,虽然做战勇武,不过失之灵活,在淮军中武勇并不是考核将领的第一标准,所以这个在历史上一参军在几年内就做到副将的大将名将,在淮军中并不算非常得意。
不过按年纪来说,左宝贵比聂士成相差仿佛,两人都是二十来岁年纪,正是人之一生身体精神最为强劲的时候,所欠缺的,唯有经验罢了。
从军已经几年的左宝贵显然在经验上也比聂士成要强上许多,他的部下现在正在装填弹药,而刚刚正准备第三轮弓箭射击的太平军将士显然已经被刚刚的枪击打的溃不成军,只有少量的箭雨飘了过来,不用躲闪那些绵软无力的箭矢就已经飘的不知哪儿去了,而在另外几个管带的率领下,其余的淮军将士也正在向着敌营开火,密集的火枪射击压制着对面的太平军将士,压的他们抬不起头来。
左宝贵一边督促着部下装填弹药,一边观察着战场情形,看了半响之后,方向着聂士成摇头道:“哪有这么轻易的事情。发匪显然是没想到咱们的火枪如此犀利,这一接近开火,就压的他们抬不起头。不过,现在发匪留在第一线的也只是一些杂兵,真正的精锐,还留在后头没动咧。”
聂士成心中一动,知道这是个讨教的好机会,当即向着左宝贵认真求教道:“冠廷兄。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左宝贵失笑道:“这还用我多说?你看看这营盘有多长。一队兵能防多大,所用兵器如何,盔甲如何,旗帜多少……功亭,这些东西你带兵久了。自然就晓得了。”
聂士成老大地不好意思,他确实是很受张华轩地赏识,在每个位置上做的时间都并不长,论起带兵的经验来,当真是浅薄的可怕,而张树声要让他先做一阵参谋工作,显然也是看出来这一点。不大放心让这样操切性子的人再去担任一营地管带了。天知道这个聂士成一冲动之下,会搞出什么样的乱子来。
由此可见,张华轩毕竟不是圣人,对聂士成的事情处理,他算是拔苗助长,刻意的提拔反而起了极其严重的副作用了。
左宝贵山东人,性子向来直爽,这会子见聂士成颇有脸红的意思,不觉拍拍他肩。笑道:“这算得什么,谁也不是从娘胎里出来就会打仗。不瞒兄弟,咱第一次随张大帅了战,还是在扬州城头放放枪罢了,就这样。也差点吓的尿了裤子。嘴里说地响有啥用。还得见过真章才成!”
他如此一说,立刻就把聂士成刚刚那一点小小地羞臊给赶的无影无踪……对方显然也是个善于开解自己的人。
当下两人不在说话。只是专心的看着战场上的变化,两千余人的淮军现在已经逼近到四十余步的距离,而队形保持完好,火器击发一直没有停止过的淮军将士已经把对面的弓箭手压制地根本就没有办法还击了,所有在第一线的太平军将士要么被击毙击伤,躺倒在地上,要么就是整个人趴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在两千淮军将士的身后紧接着就是淮军的主力了,仍然是以队为阵形,每队三百人的淮军将士已经把身后地战场排地满满当当,显然,淮军前锋已经压制住了太平军在九座营垒前的防御,打地敌方的远程兵种溃不成军,防线上的太平军将士几乎不敢露头,这样的情形下,主力出动扩大战果,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而左宝贵回头之时,还看到淮军的主力并没有直接在自己的身后列阵,而是有意加强到了两翼,当下不觉暗自点头。
以现在的火力输出和人数,用来压制正面是足够了,当务之急,是在敌人反扑之前扩大在两翼的优势,同时,防备敌人的骑兵夹击淮军前锋的左右两翼,如果等一会淮军前锋和主力一并会合,把战场上的有利地形全部囊括在手,这一仗就已经可以算是淮军赢了。
不过敌军显然不会让淮军打的这么轻松写意,回首再看对面时,只见军旗招展,不知道摆在哪里的几十面大鼓轰隆隆的敲打起来,如雷鼓声中,太平军的营垒大开,范围数里之内,唯见头裹巾布手执刀矛的太平军将士站的满堤都是,为首的几个军将连连挥旗,超过五千人的太平军精锐将士齐声呐喊怒吼,向着堤下的淮军将士冲杀过来。
“看看,功亭,这便是今日死战之时了。”左宝贵已经两眼冒出红光,他原本就用的是佩刀,厚背而锋锐,用起来极是趁手,而现在此人已经将刀出刀鞘,预备上前厮杀了。
借着交战前的一点点空档,他还不忘向着好学不倦的聂士成笑道:“看,两军前锋接触,咱们火力完全压制住了发匪,甭看他们缩在营垒里,咱们照样打的他们抬头不得。这样一来,岂不是任咱们突入营垒之内?到那时,军心就散了。所以,早早备好锐卒,如有不利,就以精兵锐卒出垒死战,打退咱们这一阵,咱们的军心就衰竭了,底下就是咱不好打了。”
他瞪起双眼,狠狠呸了一口,挥刀喝令自己的部下冲杀上前,然后又对着聂士成道:“功亭你受过伤,还是避在后阵的好,而且我料敌人不止这一手,必定还有后招,需多加小心为上。话音尚且未落,聂士成却已经挥刀冲了上去,左宝贵苦笑之余,却也只得带着自己的几个亲兵一起冲了上去。
冲锋与反冲锋向来是攻坚或攻城战的关键,自古以来,未有面临攻坚只凭死守就能成功的,再高大巍峨的城池都不能光靠死守而不陷落,所以保持一定的机动力量,在敌人的软肋处给予狠狠一击,是为兵法中的上手。
面向着淮军前部冲来的显然就是太平军中身经百战的老卒精锐们,他们战场经验极其丰富,而且勇悍擅斗,从大约两里宽的河堤营垒中冲出来后,便如同出柙猛虎一般,向着淮军猛攻而来。
冲杀在第一线的却是军帅吴定规,本来以他的职位可以不必亲自带队了,可是刚刚一阵接触后,连胡以晃在城寨中也呆不住,红着眼跑到前方来,若不是几个军帅和陈享荣拦的及时,怕是连胡以晃自己都要赤膊上阵了。主帅都如此,他一个军帅还敢懈怠害怕吗?
对太平军的将帅来说,淮军的火枪实在是太可怕的武器,特别是在近距离的击发后那种震耳欲聋的响声与刺鼻可闻的硫磺味道叫人胆战心惊,而密集的枪击所带来的铅子却是实实在在的血腥。刚刚就在吴定规眼前,他亲眼看到一个太平军将士被火枪轰烂了脸部,整个五官血淋淋的不成模样,连眼珠也掉落了下来……哪怕是见了再多的厮杀,这样的场景仍然是不折不扣的恶梦。好在,他率队冲锋时已经安排了刀牌手护卫在身前,刀牌手在太平军或是清军将士的眼中都是一种昂贵和实用的兵种,和那些拿着腊杆枪的新兵不同,刀牌手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胆量过人,谁都知道,在前一阵发生在镇江的解围战中,燕王秦日纲的忠勇部下陈玉成就是使用了刀牌手才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盾牌护身,刀削马足,打的镇江城下的清军骑队溃不成军,这才大胜。
对三河的太平军将士这还只是一种传言,并没有得到天国上层的证实,不过刀牌手的思路却是让三河镇的守将们灵机一动,既然刀牌手可以防骑兵的刀砍斧削,那么对面淮军的火器厉害,用刀牌手防备推进,又当如何?
在太平军冲出来的一瞬间,训练有素的淮军将士们已经就地停住脚步,相隔四十步左右的距离敌人显然瞬息间就到,不过这么一点时间,已经足够淮军将士装药击发了。
“砰,砰砰砰。”
连续的火枪击发声迭次响起,虽然敌人近在咫尺,不过淮军将士们也并没有慌张,所有的将士依次上前,把自己火枪里的子弹打出,然后排着整齐的队列,向着前方的敌军猛冲过去。
白刃相交,血肉横飞。两支强军迅速接战在一起,在两支铁流汇集之初,几乎所有在阵后观战的太平军将领们都松了口气。不管是宣传也好,还是真心相信也罢,所有的太平军高层都深信一点,淮军再强,靠的全是火器,而两军交手肉搏,以几千老卒冲击的太平军则必定会是胜利的一方!可惜时间只又过去一瞬息间的功夫,几乎所有观战的将领们又倒吸了一口冷气!
烈日阳光之下,众人看的清清楚楚,那些着灰黑色军服的淮军士卒居然在挺身向前!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44)何等猛士
或许是春天的阳光也变的太炽热了,也或者是战场上的情形太过焦灼,闻迅从城寨上赶过来的胡以晃,此时额头上居然是豆粒大的汗珠,一滴接着一滴,直落下来。
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保持自己的主帅风范,也顾不得在一众手下面前显的没有成算,没有城府,没有大帅之风,他只是瞪大双眼向前看去,心里却是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弄不清楚,为什么两千人不到的淮军,用他看来除了射击没有大用的火枪,就能把自己麾下超过对方三倍左右,全部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将士组成的队伍赶鸭子一样,东一群西一堆的分散驱赶开来,而更让他惊怖的是,居然还有一小股一小股的淮军将士在密集的阵式中以飞快的速度向前穿插着,看来是想要在营门大开之际,直杀入这河堤上的大营之内?
“太疯狂了!”满头大汗的胡以晃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不过眼前的现实又让他分外警惕,六千人的精锐老兵,用这支兵马,胡以晃有信心和全盛时的同样数字的湘军打个平手,就算败退,双方的战损也会在一比一点五左右,太平军多损伤一些,不过湘军一样讨不了好。而除了湘军,几座清军大营里的所谓精锐,胡以晃没有见识过,也不晓得战力如何,至于说北方的八旗……当年大伙在一起议论时,都是满脸冷笑,语气不屑,是的,林李二位丞相带着几千疲惫之师被十几倍的满蒙八旗围住,还能坚守,还能突围。所谓女真铁骑。不说也罢。
放眼天下,胡以晃原本也想不到,还有这样一支军队,用自己三分之一的兵力,打自己最精锐的老兵。居然不落下风,居然在步步紧逼!
淮军三人一组,哪怕是与对手冷兵器交战时,队列也是纹丝不乱,一人格挡,两人分别斜刺,不论对面有多少太平军将士。始终有人在正面。有人在侧翼保护和突刺,与冷兵器时代那些莫名其妙和作用不大地战阵来说,这种近战对刺地训练已经是后世列强军队中的必修课,而且,做的显然比冷兵器时代的军队更好,更残酷,更加的冷血致命。
在淮军地穿刺之下,几乎没有一合之敌。三棱军刺锋锐之极,不管刺在身体的哪个部位。穿透力强,拔出之后受刺的太平军将士就如同身上开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血水不是在流淌,而是泉涌一般的喷薄而出!这样的流血量,也就在几分钟内。人就由晕眩到人事不知。然后休克,死亡!
太平军将士虽然占着人数优势。而且自以为自己在武器上也有优势,可是一接战之下,这种自信就被人数占着极大劣势的淮军将士击地粉碎!刺刀装配在火枪上地长度几乎与长矛相同,锋利的刺刀在锐利程度与杀伤力上却是远远超过太平军手里的长枪与铁矛,但这并不是关键,关键就是这个时代的冷兵器做战的水准不但没有上升反而是下降了,如纪效新书里描写的那些训练有素的冷兵器军阵,在这个时代是看不到了,而装备盔甲,也根本不及二百多年前,更不要说与盛唐强宋相比。如果眼前这些太平军将士装备着陌刀,有着娴熟的配合,在穿着五十斤左右的步人甲地重装步兵的掩护下,再有横刀与步槊这样锋利和沉重大力相叠加的武器配合,淮军的刺刀阵与配合再强,也断然不是对手。
可惜,这个辉煌的帝国在这个时代已经堕落到连冷兵器地锻造水平也不如古人,盔甲地打造不及古人,对士兵的培养训练不及古人,对战场格斗阵式地变化演练不如古人的尴尬地步,而就是这样一支几乎还是与农民武装水平相当的军队,也号称是精锐强悍之师,照样与当时的朝廷正规军打个旗鼓相当,这只能是整个华夏民族的悲哀了。
处于亢奋之中的淮军将士显然没有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在几倍于自己的敌军冲过来时,所有的前锋将士没有一人露出惊慌之色----原因很简单,能担任前锋的部队,都是从各团里选出来的精锐,老兵数目占七成以上,很多老兵的胸口都挂满了郧章,有一个棚长的胸前在阅名时极为变态的挂满了目前淮军所有下发的全部郧章:有扬州守卫功郧郧章,宿州功臣章、淮北一等英勇郧章等等,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舒城平叛纪念章。
谁都知道,舒城之变可是淮军转向把枪口对准朝廷的重要一个转折点,那次事变杀的全是朝廷大员,杀到后来,武官低于守备,文官低于州县的一档的首级都没有人希罕了……要知道跟在和春与福济两人身边的,戴着道台顶子的就有好几十人,更甭提更下一等了。参加舒城之变的老兵,就算是张大帅铁杆中的铁杆了,能带着这个郧章还在第一线冲杀的,只能说是个天生的厮杀汉子,离开第一线离开这血腥的战场,就是浑身的不得劲。
与这个棚长相同经历的老兵当然不在少数,象太平军这样倚仗着人多和近距离肉搏战想把淮军打跨的对手实在是太多了,这种小小阵仗也实在是不看在各人眼里了,淮军会让手里的刺刀教会对方明白,在这样一支身强体壮,体能与格斗训练到达变态的程度,而军规军纪让军人明白战场退后生不如死,福利与待遇让军人的荣誉感变的极强,最后又是一支以老兵为主的近代军队,会让对手明白什么是战场格斗!
刚刚冲出来还士气如虹以为自己占着极大优势的太平军将士已经有溃败的迹象了,在淮军一声声的呐喊声中,越来越多的袍泽兄弟被淮军刺翻在地,与太平军恐怖的死伤相比,被优势敌军围攻着的淮军将士死伤却是有限的很……对手配合差,装备差,格斗技巧差,看起来是五六个人围攻三个淮军士兵,可往往是一照面后,淮军将士格挡穿刺,对手已经倒下两个,血水沽沽流出,其余的人都傻了眼,然后又是格档,穿刺,对手的下场仍然是一般相同。淮军真正的死伤是在两军刚接触时,太平军将士借着一股悍勇之气,然后以上击下,惯性冲刺冲乱了前几列淮军将士的队形,以多打少,在付出惨重的代价后,造成了淮军将士一定的死伤,等两军开始缠斗后,在格斗技巧与配合上的差距开始显现出来,时间越久,太平军几乎已经是陷入了被单方面屠杀的境地了。
节节后退,无计可施,然后再节节后退。在太平军身后的营垒内,几十面牛皮大鼓敲击的咚咚做响,声音越发高亢,而援兵也源源不断的从营垒里继续冲出,又有军帅一级的将领,亲自带着自己的亲兵队冲了出去,就在离营盘几十步的地方,与淮军这只吃人的怪兽做殊死的搏斗。
这样的添油战法根本就是无济于事,现在添出去的不过是一些普通的士卒,真正的精锐还有一些,不过还要留在营垒和城寨内做第二道防线的中坚,不能撒手全部放了出去,而之前派出去的精锐,满打满算,可以击跨淮军的这一股前锋,让对方的攻势受挫,然后主力再上来时,摸准了淮军战力和战法后,就可以如法炮制……可惜想法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之极,早先冲出去的太平军将士已经被打跨,淮军步步进逼,打的敌人成倒卷之势,添油过来的生力军裹挟在溃败的乱军里,那些军帅旅帅刚刚稳定阵脚,后面的淮军将士又穿插了过来,就在这距离营垒前四十多步的地方,就在这坚固的九卒营垒之前,人数占优,地利占优的太平军将士,却被人数远不如自己的淮军打成倒卷之势,不但不能寸进,反而步步后退,而穿插的淮军如同一把把利刃,或者是烧红的烙铁,总是打在太平军最疼最虚弱的地方,如果不是敌军一直在不计死伤的添油做战,淮军早就能穿插成功,把冲出来的敌军反包,或是直接冲入敌营之内!
前方步步前进,而在后方不远处,淮军的第二波攻击的主力,整整十几队近四千人的主力集群已经慢慢逼近,如果这部分淮军再与前锋集团汇合,两部的人数相加起来与冲出营来的太平军将士缠斗,慢慢借着倒卷之势杀入敌营,那么,原本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营寨,就会一鼓而下!胡以晃的眼角几乎都要滴血了,眼前的这种可怕的情形,在他做恶梦的时候都不曾想象到过,原本在他的理解当中,淮军会一直用炮击和围困,再加上火器之利来占小便宜,在他坚守之后,淮军士气低落,到时候锐卒死士冲击敌主阵,骑兵夹击两翼,或许还能有胜利之可能,可是他无论如何想象不到,对方就凭两千人就牢牢吸住了他超过一万人的主力部队,而这一场仗,还明显是自己的麾下将士在节节溃败!
“这是何等猛士……骑兵,出动吧!”胡以晃满脸痛苦,不得以手遮面,下达军令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45)三河大胜
现在出动骑兵当然不是最好的时机,甚至是最坏的时机,不过这一场战争打成这个模样,再把主力精锐骑兵藏着掖着,只怕阵线被破之后,就悔之晚矣。
胡以晃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身边的大将都是披坚执锐百战余生的悍将,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各人看眼前淮军的表现,却是对骑兵是否能够建功感到担心。
确实,淮军步卒都如此强悍,而众所周知的是,淮军的骑兵也比太平军的骑兵要强上许多,如果在自己一方骑兵全出动后敌骑也出动的话,只怕到最后还是捞不到好处。
“不过,事已至此,犹豫也是没有用的。”陈享荣一向是一个好好先生,很少会干涉胡以晃的指挥,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他也觉得没必要再客气了。
正在各人满怀悲凉的看着自己一方的骑兵接到指令冲出去后,却突然有人眼尖,在淮军的阵后看到一小队一小队的骑兵在来回策应游骑,虽然做出一副戒备的模样,不过显然,淮军并没有把这为数不多的骑兵派上战场的打算。
看到这样的场景,众人不免得喜上眉梢,有一个不老成的旅帅干脆自己猛一击掌,大叫道:“这淮军欺人太甚,也忒不把咱看在眼里,骑兵不出来护着,一会咱们一冲,铁定玩完!”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不少人都赞同他的想法,不过在刚刚的奇迹面前,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这样地信心便是了。
胡以晃麾下共有四千余骑兵,做为一支战略预备力量早就埋伏在距离战场数里之遥的村庄里。隔的老远看到战场上的令旗飘扬,带队的骑兵军官虽然奇怪这么早就让骑兵出动,当下却也没有半点犹豫,四千余人分做几股,瞬间冲出,向着不远处的淮军主力狂冲而去。
他们埋伏的村庄距离战场并不很远,只是茂密的树林遮住了骑兵藏身的迹象,而等数千精骑一并冲出之后,村庄外面立刻尘土飞扬。几千骑兵踩踏出来地尘土扬出一股几十米高的尘土,犹若一条黄龙,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的盘旋飞舞。
这样大的动静,淮军上下自然看的清楚,不过出乎敌军意料的是,淮军并没有变阵。主力仍然用一种奇怪地空心方阵的阵势,用着不急不缓的脚步,与刚刚的第一波冲锋集团一样的速度,依然向着前方压去。而在这一队淮军身后,最后的殿后集团亦是准备完毕,两千余人也是排成方阵。却是稍稍展开了阵形,与中军主力隔了不远地距离后,便是三股淮军汇合一处,一起向着对面的河堤营垒压去。
这样的态度,自然是对骑兵极大的藐视。从古自今。步兵交战时。遇到骑兵突袭,要么以骑兵应之,要么就得以坚盾长矛严阵以待,而如果骑兵是精锐敢死之师的话,不论步兵如何善战,在相同数量地步骑交战时。还没有过步兵能打赢骑兵地道理。
几里之遥距离转瞬即到。等到不到两里的距离时,看到淮军将士还在大摇大摆的向前推进。而不是就地停止脚步结阵等待骑兵冲阵,冲刺中的太平军将士们几乎要把心都跳出胸腔了……这就好比色鬼在床上看到裸女,----天予不取,反受其祸啊!
感受到战功和人头在招手的四千多骑兵们挥舞着手中长短不一的兵器,嗷嗷叫喊着夹着马腹,催促跨下地战马加快速度,现在距离不到一里了,这个距离加速最合适不过。现在摆在太平军骑士们地眼里,就只有非常显赫的战功了。
骑在战马上看着矮小地步兵感觉非常之好,特别是对面的步兵们装备还能单薄,一个骑士一边策马疾驰,一边还有闲暇品评着对方的装备。
火枪是好东西……不过和骑兵对抗,看不出有什么优势,一发之后,骑兵的马刀就砍到脖子上了,黑军服看起来是漂亮,配上那棕色的小牛皮靴子,那就更加的威风……不过这东西比起盔甲来,还是太不让人放心了。
在马上风驰电掣的狂奔之后,四千多太平军骑兵已经迅速逼近了正好在距离上与他们最为接近的淮军主力集团。对手同样是四千人左右,论起装备,只有火枪和刺刀,什么绊马索,三角钉,壕沟拒马等对抗骑兵的设施一样也未曾见到,适才突击如此之顺,带队的几个骑兵将领还颇有些担心,不过在冲到对方不过百步左右的时候,所有的骑兵都放下了心,这点距离,也就是瞬息间事了,淮军有什么埋伏后手,拿出来也没有用了。
淮军倒是没有任何改变的计划与打算,在敌骑逼近之后,四千多人组成了庞大的十余个方阵一起转身,以正面相向,准备迎敌。
硕大的空心方阵只是用雪亮锋锐的刺刀组成,没有重甲步兵,没有盾牌,一应相对的骑兵克星俱是没有,为首的太平军骑士已经面露狂喜之色,手中长刀挥舞,在战马跳跃之际,觑准一个距离自己的淮军一刀砍了过去,动作之时,口中犹自喝道:“杀!”
几乎与他相当时间,对面被他瞄准的淮军士兵也提气开声,手中的刺刀向前一送,然后也大吼道:“杀贼!”
然而喊声大概一样,目标却完全不同,这个淮军士气举枪刺向的,却是自己左手边的目标,那个骑士正在袭击他的袍泽兄弟,而在对手挥刀砍人之前,他的刺刀已经送入了对手的胸膛之内。
右手持柄,左手握在枪膛正中向上一点的位置,这个淮军士兵几乎是把自己的火枪抡了一个大半圆,力道很顺,速度极快,所以杀伤力也极其致命,对面被他刺中的骑士几乎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瞪眼茫然的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胸前的血花已经泉涌出来,在淮军士兵迅速抽出刺刀前,还留在马上的骑士事实上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刚刚凌厉的一刀,正刺中他的心脏,在刺刀抽出之后,骑士就如同一段木桩一般,砰然一响,便栽倒在地下。
收回刺刀的淮军士兵不知道刚刚有人冲着他挥刀,那个挥刀的骑士已经被别的淮军将士解决了,所以他没有过多的犹豫和关注自己的安危,而是瞅准了一个又在挥刀向前的敌骑,暗暗算准了距离,手中的刺刀又一次猛然送出,口中又是一声响亮的:“杀贼!”
“杀贼,杀贼!”绵延几里长的战场上,到处都是这样高亢的叫喊声。与和步兵对刺不同,步兵对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骑兵,眼里的敌意就更加明显一些,而手中的力道,则又重了几分。
摆成了空心大阵的淮军阵线上处处开满了一朵朵艳丽的血花,无数名骑兵被捅了个对穿后栽倒了下来,有人当场就死了,也有人在地上翻滚着呻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迅速的灰败惨白下去,在几分钟后被放干了身上的血液后死去。
整个战场上已经呈现出了一边倒的局势,在淮军主力集团的前面,两千不到的淮军将士把超过一万人的太平军步卒撵的步步后退,在添油战法失效后,超过万人的溃卒绝对会冲跨自己一边的防线,如果不是看到了这一点,胡以晃也不会在这样战局不利的情况下让骑兵出击。
而与此同时,骑兵与相同数量的淮军步兵的战斗,却也是完全占不到任何便宜。事实上,淮军步兵打的更稳,更有信心,办法也比骑兵更多。如果注意到这支军队的历史,就会清楚的明白,动用骑兵冲击原本就是一种很无聊的举动,这样的动作,在淮军与捻子做战时,超过十万人的捻子就已经使用过许多次了,而每一次的结果,都是骑兵被使用了标准的欧洲空心步兵方阵的淮军打败。
事实上,这种用刺刀形成的空心方阵威力巨大,也是最有效的对付骑兵的防御,就在几十年前,法国的拿破仑使用的战无不胜的胸甲骑兵比现在中国所有的骑兵更加强大,他们拥有骑枪,拥有更优秀的战马,拥有强健的多的体格,还有锻造精良防护能力极佳的胸甲,就算如此,胸甲骑兵也不可能突破防线完好,没有被炮兵和自己一方步兵火力打跨的方阵!
“败了,败了!”在骑兵冲出来之后,很多被淮军撵的后退的太平军步卒有了一线希望,不需要长官的督促,他们自觉自愿的返回头去苦斗,虽然一样在流血和死亡,不过有了胜利希望的军人并不害怕,而在骑兵被相当数字的步兵打的节节后退,根本取不到任何战果之后,所有在战场上的太平军都不相信自己一方会取得今天会战的胜利,老兵们还在咬牙苦撑,而被添油加进来的新兵却没有这样坚强的神经,他们开始丢掉武器,把后背交给敌人,而丧魂落魄的他们,却在口中呼喊着动摇自己一方军心的惊慌话语。
“好了,三河一战,算是打的当真漂亮!”一直用瞟远镜看向远方的张树声显的满意之极,他移动身体,侧身向着吴长应和刘铭传等人笑道:“准备一起进庐州吧。”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46)收尾
事情的发展果然也如张树声所料,在付出了一千多人的死伤后,太平军的骑兵颓然后退,不少骑兵丧魂落魄之下,在后退的过程中居然自己栽倒在马下。相同数目的步骑大战,居然是以骑兵的惨败而告终,这样的心理打击,确实不是那么容易承受就是了。
骑兵败退,淮军主力与前锋迅速会合之后,彻底打跨了一直后退的太平军步卒,两军纠缠一处,太平军闭营不及,淮军主力汇合在一起冲上了河堤,刺刀闪亮过处当者无不辟易,在大战之前想象的极为坚苦困难的一场血战,淮军付出的代价虽高于用火器致胜,不过明显也没有到不可接受的地步。
打下了河堤,那座看起来雄伟坚固的城寨就显的可笑的多了,赶跑了大量太平军步卒的淮军将士原地停步,囤兵于城寨之下暂时休整,这一仗从早晨打到现在不到一个时辰,不过在当时号称大战的战事,一般白刃相加超过半个小时,死伤超过一成以上,就必定会有部队下去调整休息,以便恢复战斗力,今日一战,淮军前锋军团两千多人顶住对面太平军前后相加超过一万人,做战时长最少一个半小时左右,这样高强度高对抗长时间的对战,特别是在敌军冲出,企图用人数优势拉近距离抵消淮军的火器优势时,两千多淮军将士抗住了巨大的压力,极其漂亮的与占着人数优势的敌军白刃血战,最终咬住了敌军,形成了倒卷之势,最终与溃败的太平军一起,冲上了营寨。
现下虽然城寨还在敌军手中。不过所有的淮军将士都坚信胜利就在眼前了,连这样地困难的地形与坚苦的战斗淮军都不费力的拿了下来,区匹一个用条石与木灰堆起来的城寨,还不放在淮军将士的眼里。
做为第一波攻击带队的营官,左宝贵与聂士成等人受到了张树声地接见,与其一起的,还有在做战中表现特别英勇出色的士兵。虽然战争尚未完全打完。不过胜利在望,连张树声这个堂堂总镇也到了河堤之上,身后太平军原本的营垒中弃尸满地,兵器盔甲旗帜扔地满地都是。这支号称精锐,倚仗地利防守的太平军,败象已成了。
张树声是一路走过来的,几个亲兵要牵马给他骑,却被他严辞拒绝了。身为一军总镇,在这个时候亲自步入战场,总镇的左纛紧紧跟在他的身后。被春风吹的猎猎做响。而在周围,尽是将士们如雷般的欢呼声与敬仰地目光……人生际遇如此,合当慢慢享受,为将者,如此风光,一生中能有几回?
等到了河堤之上,这种如沐春风地心情却又慢慢消失不见了。身为一镇总帅,他自然也能设身处地的去想象一下胡以晃现在的心情。在战事打响之前,淮军负责情报的张五常自然已经派人送来了胡以晃的详细情报。而事实上,在庐州附近做过团练的张树声对胡以晃也很是了解,对方是什么角色,他心里清楚的很。想想一个统带几万雄兵,坐镇一方的悍将。一生英名尽丧此处。想到此处,心中一时似悲似喜。居然不知道该做何是想方对。
当着困守城寨的太平军将士们地面前,一群淮军将士把敌军刚刚丢弃的军旗收罗了来,虽然太平军不似淮军那样,军旗代表着团队与指挥,作用极其重要,与清军一样,它的军旗也是驳杂不堪,很多就等于是一块破布染上色汇上图案后挂在了竹竿上,就这么弄成了军旗模样。等几十面军旗收罗完毕,在战场上休息调整的淮军士兵们排成了一个简单的队列,一个个手执对方地军旗,在走过张树声身前时,投掷于地。
本来这种仪式是要等彻底打完这一仗才进行地,而最终还会把战场上的旗帜都收罗起来,捡一些完好和有代表性地,派军官带回淮安,在淮安的市民广场当众掷旗,这种仪式在淮安已经形成了固定的传统,不但军人乐之不疲,就是淮安的百姓,每当有这种仪式举行的时候,也都是欢欣鼓舞,兴奋之极。
在军旗投掷到地上之后,所有正在休息的淮军将士一起蹦了起来,不少人仰起脖子把最后一口水喝光,然后振臂举枪,大叫道:“淮军万岁,第三镇威武!”
这种口号也是慢慢深入军中,现在都约定俗成,很多士兵喊起来时很富有情感,想到刚才那一场苦战,不少身上带伤的淮军士兵眼中居然都泛起了泪花,确实,在习惯了用火枪搞定敌人之后,再经历这样一场白刃苦战,成就感就会变的特别的强烈。也正因如此,在敌军还在城寨上奔走忙于防御的时候,张树声就下令搞一场献旗仪式,用来提升兄弟们的士气,而放眼看去所有淮军将士脸上的表情,这一招显然是用对了。
几十面旗帜被一面又一面的丢在了张树声的马靴之前,在丢旗之后,不少淮军将士还忍耐不住往上面吐上几口唾沫,或是故意踩上几脚,在这种献旗仪式之初,对面的太平军显然不知道淮军的用意,在看到这样的场景之后,再蠢的人也明白对面的淮军在做着什么样的事,原本没有一点军旗意识的太平军将士们脸色立刻变的灰白,不少人眼光中也同样泛起了泪花……不过显然含意与淮军将士的不同。很多人低声的咆哮和怒吼着,不过却并没有人敢去找军官请战,刚刚一阵战败,带队的军帅都被胡以晃下令斩了,而在被败兵裹挟着进城寨之后,胡以晃还兀自红头涨脸的叫道:“耻辱,奇耻大辱!”
气的差点胃痉挛的胡以晃不听任何解释,在逃进城寨之后,立斩一名军帅与十余名旅帅,卒长司马以下的军官,也斩了一百多人。在这样一个得了失心疯一般,用通红的眼睛冷冷瞧着自己麾下将士的主帅,将士们哪怕是再愤怒,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摸胡老虎的屁股。
------不过也没有人知道,胡以晃在下令杀人稳住军心后,已经由着陈享荣镇守城寨子,自己却带着收罗好的三四千精锐兵马离开了阵线。城寨太小,两三万人的太平军根本不可能全集中在寨子里固守,在河堤的营垒失守后,就是以城寨为犄角之势的军营了,刚刚那样乱糟糟的情形,走掉了几千人根本无人注意,就算有人看到了,也没有人敢出声说话。在刚刚的骑兵败退和营垒失守后,胡以晃就认识到三河守不住了,而他斩掉部下稳住军心,换来的就是一点点时间罢了。
“总镇,你看那是什么?”一个随着张树声等人赶到战场最前端的参谋指着远方大呼小叫道。
火光!漫天的火光腾空而起,黑灰色的烟柱腾摇直上,直窜云霄,艳红色的火舌看起来也有十几丈高,虽然隔的老空,也能看到红色的火星在空中飞舞爆炸,令人不自觉后缩几步,好象那炽热的气浪就要舔到自己的身上来一般。
“可恶!”张树声久历沙场,在与刘铭传吴长庆等人对视之后,都是明白了远方发生了什么事。
灰白着脸孔赶到的李鸿章也是手搭凉棚,沉着脸看了一会之后,便是冷笑道:“这敌将倒也有决断,战局一有不利,也是害怕咱们去扫他们的粮食,这便全烧了,倒也心狠手辣的很!”
所谓的“扫”是皖北土话,在场的人全都明白,李鸿章话音一落,诸人都是苦笑。张树声斜瞟李鸿章一眼,却是满脸的无所谓:“淮军不缺他们这点粮食,倒是他们的南京,没有粮食就要心慌!”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是气恼,对面如此大火,显然烧掉了不少物资,淮军从年前开始扩军训练,钱财物资用的极多,工业化的成果虽大也经不起以几府之地养十万现代雄兵的重压,所以现在淮军做战,物资缴获其实也很重要了……不过些也不必细说,看着城寨后面的大火,张树声知道不能再延误,不然什么也烧光了,当下将手一挥,喝道:“半个钟点之内,给我把这鸟寨子拿下来,然后去灭火!”
得到了休整和士气提升的淮军并没有费太多的力气,先是一个突击就打跨了寨子四周的太平军军营,然后并没有蚁附破寨,而是用火枪和手榴弹形成了绝对的压制火力,寨子的四周墙上就看不到一个活动的敌人,然后好整以暇的淮军将士用刚砍出来还散发着新鲜木料香气的擂木连连撞击,在寨子大门被撞开的那一刻后,里面尚余的几千太平军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投降。
破寨之后的事情便简单的很了,收容俘虏,收缴武器和军旗,武器淮军用不着,连内卫都用不着,不过各地的城管和巡警并不能全部装备火枪,在武器中择其精良的使用,剩下的便回炉重造了。再之后,便是去救火,查封太平军库存的物资,在三河镇内清点物资的淮军诸将士心里都清楚,这一仗后,庐州之役算是彻底的结束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47)军人荣誉
三河一下,淮军在救火之后收拾残局,一天之后,第三镇的主力便向着庐州出发,到得城下后才知,胡以晃在烧船之后便返回了庐州城内,召集兵马,席卷了城内的粮草与军资后,仓皇出逃,淮军进城之后扫视了几个仓库后发觉一无所有如同水洗一般,据后来知情的人说,淮军总镇指挥部的几个总镇副总都是满脸铁青,李鸿章更是恨声骂道:“什么都教他扫走了,咱们吃啥?!”
李鸿章是团练出身,不免得有点夸大其辞,不论如何,淮军是不可能会吃饭的事情担忧的。不过第三镇在给了胡以晃重重一击之后,对手的回应却也是极尽狠毒,三河烧船烧仓,庐州的仓库居然在一天多的时间里就扫了个精光,而且据淮军的探马回报,败走的太平军逃的飞快,每个人的肩头还都有一小袋粮食,闻报之后,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张树声也勃然大怒道:“以晃这一手闹的太毒,将来见面,一定要给他颗好果子尝一尝。”
淮军打的这极为漂亮的一仗却被对手这样果决的应对破坏了好心情,无奈之下,只得接手庐州这个烂摊子,连年打仗,庐州城内百姓还是很多,平时难得太平时尚且无妨,在这种大战之后的城市里,就需要军队张榜放赈,以安人心,然后计算得失,清点两方死伤,押送俘虏到淮安------在淮军的战果计算里,战俘也算是一种资源,好在胡以晃再牛逼,也没办法把淮军到手的俘虏再抢走了……
四月中旬,整整两万名的俘虏被第三镇押到了淮安,押送队伍只出动了两个营,正是在三河之役立下赫赫战功的左宝贵与聂士成。
左宝贵说是山东人。且是个回子,不过自幼就生长在淮安,说的一嘴漂亮的江淮官话,这一次三河大捷,他在冲锋集团与太平军白刃战时地表现可圈可点。临阵指挥纯熟老练,在敌人攻下来时应对沉稳,而反攻之时不急不躁,并没有一下子把败退的敌军打跨,而是用缠斗的办法咬住了节节败退的敌军,一直等到主力赶到后,一起冲入了敌营之内。这一仗左宝贵打的极其漂亮精采,他又是淮军中地老行伍了。如他这种资历的军官随时都能提拔重用,在立下这样一场战功后,做个团副或是直升团长是题中应有之意,便是到新成立的地方军镇做总兵官,怕也是绰绰有余了。花花轿子人抬人,既然左宝贵高升在即,张树声索性再卖一个人情。就由左宝贵押送俘虏回淮安,现在淮军一旦有大批俘虏都会有隆重的献俘仪式,而负责献俘的军官,算是那天最风光的人物之一,不论是百姓或是军中袍泽,或是张华轩本人,都会对带队的军官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由左宝贵统军,便是抬举重用之意了。
至于聂士成……这是个让人头疼地家伙。三河一役,聂士成立功也不小。张树声对这个皖北汉子也极是欣赏,毕竟有胆子潜入敌营,汇制详细情报的军官并不会太多,而且一个明显有远大前程的军官更会谨慎从事,免得在扛上将星前就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而聂士成显然不同,他更纯粹一些,至于此人后来伙同左宝贵一起立下的战功也是不心,张树声原本要处置他,让这个鲁莽的家伙进入参谋部做一段时间的参谋再说,偏这一次对方战功立地不小。如果还如前议如置,怕是有心人要议论他张树声打压功臣,便是聂士成自己怕也会有不好的想法。张树声左思右想,没来由做这种恶人,索性便也让这个二百五一般的营官与左宝贵一起回淮安。如果大帅赏了他新职再说。若是不赏,回来后再做区处。便可以随心所欲了。
左、聂二人带着两个营两千余人的队伍,却是押送着十倍于自己兵力以上的俘虏,一路上却是如同闲庭信步一般。从庐州到淮安的所有州府县治已经都归淮军的地盘,不少地方打下来都有几个月之久,以淮安政务处料理地方政务的水平,如果一个打下来超过三个月的地方还存在着安全隐患的话,那就是一种不折不扣地侮辱了。事实上,淮安现在的政务体制已经极尽完善,每下一地,淮军先驻防军管一段时间,以内卫部队强力的手腕,狠杀一批反抗者敲打人心,然后就是政务处派驻官员,恢复秩序。然后,全是城管部门恢复城内的生产与卫生等等,接着,全是警察部门的建立,以维持日常的治安。到了这时,内卫部队渐渐不再干涉平常的地方事物,而是查探情报,靖安地方匪盗,防备镜外敌袭等等。
在咸丰六年的三月中旬,正式在所有的控制区域成立内镇,每镇有一定数量的正规军,大量地内卫部队为辅助,这样,在主力部队离开防区进攻敌境之后,新成立的内镇军区可以完全接管原本野战部队的防御任务,甚至按照淮军营务处的设想,就是在主力部队存在的前提下,仍然可以由内镇来做防御地主要工作,负责协调境内地军力配置,刺探敌情,稳定地方,甚至征发军事物资与民这样的辅助性地任务,也可以让野战主力腾出手来,交给地方内镇去进行。这样一来,淮军的野战军镇与地方内镇形成互补之势,可以有效的弥补淮军主力人数不多的不足,而把内卫部队正式编入内镇,也让营务处不少人松了口气……毕竟,这样一支屠刀上染满鲜血的部队以后有了节制,总是会让人放心许多经过锻炼拥有新思维和务实精神的官僚,加上城管与警察,对每个城市人口不一的皖北城市的治理都显的卓有成效,地方迅速安定,土改进行之后农民对淮安政府的拥戴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在得到百姓拥护之后的治理就显的更加容易,而在早期内卫部队的铁血压治下,领地内不可能有任何反对的力量与声音,地方的乡绅们老实的配合土改,安份守已,而商人们则欣喜若狂,在并入淮安管理后,显然在商业上的发展前途比原本清政府统治下要更加顺畅与前途光明。再加上内镇成立,相当数量的内卫部队配合少量的原主力淮军负责沿途地方的防备工作,这使得庐州这个新下的战区到淮安的沿途道路顺畅而安全,根本不必担心俘虏有所异动。
从四月中开始行军,到了月底的时候,大队的俘虏在两个营的淮军看押之下,终于进入了淮安境内。
这个时候的苏北是最美好的,沿途看去,全部是绿油油的麦地,成熟在即的麦子长的半人来高,在微风的轻拂下整齐的摇摆着,让人见之心喜。天气则是不冷不熟,阳光的热力很足,长时间在太阳底下会晒的人额头冒汗,不过也仅限于此了,天气并不炎热,一阵阵的微风吹在人的身体上,令人觉得异常舒适。除此之外,就是道路两边的树木,还有一条条蓄满了绿水的沟渠……在这样的道路和风景下行军,而且是献俘告捷,无论如何,是一件让人非常愉快的事。
淮军献俘是一件大事,虽然这样的形式已经有好几次,在英勇善战的淮军将士的努力下,这几个月来淮军连战连捷,整个苏北和皖北都落入了淮军的掌握之中,如三河之役这样规模的大战已经并不能让人觉得特别的振奋------不过无论如何,胜利毕竟是胜利,况且克复徐州后,以往的矿山已经恢复了开采,又同时开发了不少新的铁矿铜矿与盐池,人力缺口很大,这一次新解来的俘虏正好能解决不小的人力缺口。
有鉴于此,政务处在这一支队伍距离淮安尚且有数十里之遥的时候就派人前去迎接,计算人数,调查俘虏的年龄与健康状况,甚至把确定名册,分发至各矿山与田地的具体事务都确定了,最先一批两千人的俘虏将被发往海州,那里的海港建设已经进入了二期工程,同时还在修建不少的永固式炮台,需要的人手正是各地州府中最为缺乏的,这些只需要一日三餐就能苦干的俘虏在海州的官员眼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宝贝,只等献俘仪式一结束,就会把他们直接送到海州。
入城之后,献俘仪式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激动人心。左宝贵已经参与过一次,他在被调入第三镇之前,却正是在第一镇中担任副管的职务,在攻打江北大营立功后的献俘仪式上当然也大大风光了一次,后来他升了半级,加入了第三镇征战庐州,所以算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的献俘了。而聂士成则是第一次,沿途山崩海啸一样的欢呼声令他分外激动,等到了张华轩检阅之时,他亲自带队献上敌旗,并且踩踏而过的时候,差点儿连眼泪也落了下来,在他正在心里痛骂自己没有出息的时候,却是愕然发现,在自己的身边左右,不少淮军子弟都激动流泪……其实每一个淮军子弟,在经历这样的仪式之后,其军人的荣誉感与自豪感,总会上升好几个台阶,聂士成的表现,一点也不足为奇。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48)召见
日暮时分,庞大而激动人心的献俘仪式终于结束了。俘虏们被淮安政务处与营务处瓜分一空。政务处当然需要大量的俘虏,营务处也有一些地方需要免费的劳力,因为张华轩一向往政务处倾斜,结果弄的淮军很多事反而要花钱去做,营务处对此大为不满,丁宝桢接掌营务之后威望渐增,军头们发现这个文人大当家有一股天生的蛮霸之气,这一年多来,在淮军军头们的怂恿和支持下,营务处也渐渐把手伸到俘虏中来,虽然大头还是给地方民政,终于淮军也不再是一点好处也捞不上手了。
百姓们在昏黄的路灯的照映下四散离开,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淮安的市政建设进入了一个新的轨道。城内所有的道路被换成了由本地水泥厂出产的水泥铺设,水泥厂要想获得更大的营利,就非得让人见识到水泥的妙处,这种妙处不单是盖房时看得见,而是要踩在脚下。在下水道工程峻工后,就是水泥道路工程,现在进入淮安城内的外地人都会惊诧于脚底下平如境坚如铁的道路,没有灰尘,没有高洼不平的路面,更加没有晴天三尺土,雨天没脚泥,在当时那个时代,就算是在北京也不可能享受到如此先进的道路,而就算是当朝一品,在北京也会容易吃到满嘴沙,在雨天也会尽量减少出行的次数,就算有马车或轿夫。
在淮安。水泥道路与极其负责地下水道工程保障了城内交通地风雨无阻。这里没有什么百年不遇的雨水会让城市淹没在水里。也不会有北方草原刮来的风沙,在道路的两边是刚刚长成型的梧桐树,这种在当地百姓看起来很稀奇的树木引自海外,虽然距离长成材还有不少年地距离,不过将来绿树成荫为百姓遮蔽烈日的暴晒已经是必然之势。而在绿树之间,便是由铁杆与玻璃所制成的路灯。以当时淮安的工业水准。制作这些路灯不难,而以经济来算,却又是严重的不合算。之所以如此,不外乎是要把淮安建成一座新城市的标杆,日后打下的所有城市,俱依此例罢了。自然,还有一些振奋人心地作用。不论是士农工商。还是百战百胜地淮军,能够亲眼看到自己的城市日趋繁荣,总会是一件特别欣慰和长志气的好事。这样一来,几千盏煤气灯就静静的矗立在了淮安府城的大街小巷内,与那些栽种不久的梧桐树一起,默默地注视着一个崭新的时代在淮安这个内陆城市慢慢揭开大幕。
煤气灯算是这时代最好的灯光了,虽然看起来还是发黄,真正论起亮度上,一盏煤气灯却是胜过百盏油灯。在一盏盏煤气的灯地照映下,军队与百姓四散而行,在居住在淮安城中的百姓脸上全是热情洋溢的笑容,在他们看来,张大帅的军队百战百胜。也就代表着淮安城安如磐石。淮安安稳,就代表大伙儿的生活会越过越好。对这一点。所有人都不会有一星半点地怀疑,从张华轩主政淮安地那天起,阖城百姓就生活在了无时无刻不发生的变化之中,所幸地是,这种变化无疑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少人私下议论,大帅称王称帝怕是迟早的事,以淮安府现在的城市发展速度,很快就得拆掉城墙再扩建新城了,将来淮安一大,淮军又打下天下,怕是王气要从北向南转移,淮安没准也会成为新朝首都,到那时,日子怕是要比现在更加好过一些了。
百姓们三三两两的议论走散,淮军们则排成整齐的队列,踩着正步向着城外开拔,他们的牛皮军靴把水泥地面踩的啪啪作响,成百上千人行军时踩正步时产生的共震竟然让沿路的房屋有些摇晃,路灯之下,沿街的百姓都用喜爱中带着敬畏的眼光目送着这支刚刚献完俘的铁军离开城中,到城外的军营里驻扎,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眼光中,则有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这种火辣辣的眼光让行军中的淮军将士们把胸膛挺的更直,用整齐的步伐前进之时,忍不住也踩踏的更加用力一些。
“功亭,今天咱们回营后就可以休假,三天后才到营务处报道,你在淮安没有家,休了假还留在兵营里做甚?不如到我家里,让你嫂子做点好菜,咱哥俩好好喝上几场,如何?”
左宝贵比聂士成不过大了几个月,言谈之间却是老成的紧,而且当仁不让的以老大哥自居,让心高气傲的聂士成大为不满。
他白了左宝贵一眼,在队伍前带队的步伐却是纹丝不乱:“好容易闲下几天,又在淮安,酒有什么好喝,什么时候喝不得?依我之见,今晚早些歇下,明儿一早,咱们就到讲武堂去旁听课程,艺不压身,多学点总是好的。”
左宝贵却是猛然摇头,乌黑的脸庞上的腮肉被他摇的直晃:“这咱就不去了。行军打仗,咱凭的是战场经验,学的那些东西太过高深,那都是大将总镇们的玩艺。我老左能干个团长就知足了,总镇?不敢想,呵呵。还是早点回家,喝点酒和老婆上坑是正经,再早点生个大胖小子,我左家有个后人,在战场上便也更无心事了。”
聂士成被他说的苦笑连连,却也知道左宝贵所说是出自真心,若是不然,凭他的赫赫战功,再加上出身淮安嫡系,年纪又轻,怕是想进讲武堂早也进了,倒也不必与自己跑去旁听。而看着左宝贵满脸自得的神情,怕是这一次立功升官献俘这么多好事,也不如和新婚不久的妻子见面团圆更让这个老粗军汉高兴。
想到这里,聂士成便也不去勉强,只微微一笑道:“冠廷,你当真是可惜了的。”
左宝贵也知他意,想来以他的战功,若是肯下些水磨功夫学习,再凭战场经验,将来成就必定比现在强过百倍,不过他生性豁达豪爽,倒也不以为意,只是让他去学堂上课,做笔记背战例,学做沙盘重新如新兵一般从头学起,这种滋味想也难受,倒也罢了。
两人一路谈谈说说,却也愉快。攻打庐州一役算是轻松写意,不过在战场上的一切毕竟不如后方,身处前线,神经中的某一点便被打开,一举一动都是在意紧绷,兵凶战危,再强的汉子也有战阵失手身亡的危险,等到了这淮安城中,放眼看去天空中星光璀璨,而城中景色竟也不遑多让,高楼林立,绿树成荫,沿途马车三轮不绝于途,深目高鼻的洋人寻常可见,至于沿途商号繁多,买卖兴旺,行人如织,而且衣饰讲究,男子红光满面,女子娇艳如花,在这样的城市中漫步而行自然是放松的紧,脑中的弦一松,整个人便是懒洋洋起来。若不是淮军的荣誉感使得这些军官与士兵们不能松懈,也是那些沿途女子的目光做祟,不然,只怕这些刚从战线上下来的淮军将士将不会走出这样漂亮的正步来了。
聂士成几乎也是被这种气氛所感染了,看着抿着嘴一路急行的左宝贵,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左大哥看来是想媳妇了,走路还是这么虎虎生风。他不愿放弃取笑对方的机会,正要开口说话,却是看到一小队骑兵正向着自己疾驰而来------他当即就闭上了嘴,对方一身红色的军服与黑色的军帽,淮军中如果不是傻子,都会认出来这是大帅的中军护卫,用淮军中私底下的玩笑话来说,这些中军护军就是不折不扣的御前带刀侍卫。
“是左冠廷管带与聂功亭管带吗?”隔的老远,就有一个肩带一颗铜星的青年军官笑问道:“奉大帅之命,请两位管带到府中相见。”
左宝贵与聂士成两人闻言一震,几乎是不敢相信。两人这一次一起立功不假,而且张华轩赏识也不假,不过淮军现在几近十万人,一营管带这样级别的军官几千人,张华轩是淮军大帅两江总理,不折不扣的开国之主,文武诸事哪一件不要他操劳,如眼前这两人的地位,应该是要等一批军官汇合之后,由营务处安排去见大帅,方为合理。两人当下惊疑不定,却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而眼前的传令军官,脸上却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左宝贵知道厉害,中军护营虽然人数不多,却不仅仅是衣饰华美的样子兵,其中不少骄兵悍将充斥其中,其负责的,却只是张华轩一人的安全,亲贵之重由此可见,而更为重要的,便是其中有不少张华轩的亲族故旧好友门生之类,一营之内哪怕是寻常小兵,也不是可能随便得罪的。
当下自己先行举手抱拳,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向着那军官道:“多谢老弟了,咱们这就过去!”
聂士成也是醒悟过来,亦是有样学样,与左宝贵一起抱拳相谢。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49)晋见
前来传令的军官却果然是张氏宗族里的子弟。张华轩之前明争暗斗的张华筑等人早就被踢出淮军之外,当初宗族中人还不以淮军团练以为然,谁料几年过后,淮军却是渐有成大事的迹象,宗族中人这个时候自然是悔的肠子都青了,每日都有不少宗族中人在张府老爷子面前求告,请张华轩分一杯羹给族中人也好,张华轩不厌其烦,便也只能在宗族青年中择其善者培养,只要能堪一用的,便多半留在中军护营里担任军官,毕竟,这样一支近卫强军,还是要掌握在家族手中,心里才会觉得更加安全放心一些。毕竟,与普通的军官和官员不同,张华轩扯旗谋反,别人或可免祸,而淮安的张氏宗族却是不折不扣的生死同命,成则富贵,败则全族玩完,这种利害关系就会使得宗族中人无限忠心,比起外姓军官来毕竟还是更可靠许多。
对眼前这个中军护卫军官的身份,左聂二人自然是心知肚明,他二人虽然是嫡系却也毕竟不能与这近卫侍卫相比,当下两人俱是不敢怠慢,各自召来副手,传令下去,让淮军仍然按着原定计划出城解散,他二人连护兵也不带一个,就这么匆匆上马,与那传令军官一起向着张府赶去。
张华轩的帅府在这个时候已经历经了几次的扩建,其外表与内质的内容都与原本的盐商张府完全不同,整个帅府也就是两江总理府坐落在淮安城的最中心之处,而为了防备安全的需要,四周百米内的所有建筑都被迁走拆除,为了视线需要,也没有栽种任何品种的树木。放眼看去,唯有一小队一小队的淮军中军护兵持枪来回巡逻,而在百米方圆内,到处都是***通明,任何不经允许地身影只要敢于靠近,则必定是不需警告,就地射杀。
聂士成与左玉贵在几个月前分别来帅府晋见。所以对帅府四周的防备森严了解于胸,两人随着传令官到了帅府百步开外,便自解佩刀,聂士成还有张华轩赠赏的象牙柄的左轮手枪,也是一并拿出,交给护兵们暂且保管。
在等传令回去复命请示的当口。左宝贵与聂士成却是心中不安,只是想来猜去,却是一时不得要领,这两人无论如何来说,都是彻头彻尾的军人武臣,上大人们的心思,就是想破他们地脑袋。也是未必明白的。
既然想不到。两人相视苦笑,便也索性不想。聂士成的性子要跳脱豁达的多,当下索性眯眼背手仰头,偷眼去看那在这小小广场四周不停巡逻的中军护兵,看了片刻之后,他却是向着左玉贵偷笑道:“中军的兵看起来也不过就这么回事,倒是手里地枪,当真是好货色!”
聂士成如此没有忌讳,令得左宝贵大为皱眉。不过与聂士成一起看了一会。他便也展颜一笑,道:“中军的兵,号称是兵样子,个个身高体健,品貌端正。排起仪仗来。令人不敢逼视,不过终究是没有上过战场的兵。看起来似模似样,其实没有杀气,没见过血,怕是打不得硬仗。”
确实也如他俩所说,中军的兵原本多半是新兵,淮军的老兵极为珍贵,没道理留在张华轩身边坐镇淮安,虽然中军关系着淮安城的安全,也不能等闲视之,所以只在军中充实了部份的老兵为军官,便也罢了。其余地新兵,倒也地确多半是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充实其中,在左聂这样的悍将看起来,自然少了几分老辣杀气,多了一点青涩笨拙。
不过再看看中军将士们手中的枪,连左宝贵也啧啧赞道:“果然,功亭你说的没错。中军的配枪,实在是高出咱们太多了。”
现在淮安的后膛枪出产已经很快,不过当然还不足以配发全军,按照计划,在今年内会编成十万淮军,而把十万淮军全部配发后膛枪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现在的后膛枪只是配给骑兵部队,还有每镇中特选精锐一营来配给,还有一些负责特殊任务地部队,比如总镇的警备队,或是特侦队等等,除了这些特殊部门之外,就是各级军官想弄一支后膛枪使使那也是绝无可能的事。而此时此刻,就在左聂二人眼前,加起来足有几百人的中军警备部队使用的却全是清一色地后膛枪,而且明显是刚出厂地新货,做工更加精良细致,隔的不远,两人都是看地清楚,一时之间,都是大起艳羡之感。
虽然如此,这两个悍将却是相视一笑,就为了这一身漂亮的军服加上这一支后膛枪,让他俩加入中军镇守淮安也是全无可能。虽然这些中军护卫看起来个个都超过一米八,个个都是膀大腰圆,满脸肃然,黑色高圆帽加上红色军服,配上新式火枪之后更显威武,不过这支军队再怎么装备,也不过只是一支“样子军”罢了。
适才前去传统的军官显然不知道眼前这两人正在腹诽自己存身的军队,若是他知道,必定会指出对方的看法完全不对,中军负责张华轩的安全,岂可能等闲视之?训练严苛之处远超其余各镇,而在新兵入选之时,也是挑选的一等一的精锐敢死且又忠忱厚重之士,这才方有资格入选。再加上装备极其精良,不但远超敌军,便是在淮军内部,中军在装备上也是傲视群雄,所以小视这样一支军队,只不过是对中军在军人仪表上更加修饰,衣饰更加华美一些的来自古老传统的偏见罢了。并不是灰头垢面就能打仗,也不是衣裳华美漂亮就不能打仗。
“两位管带,请这就随我入内见大帅。”
适才进入的军官片刻之间便又折身返回,看到左聂二人正用艳羡的眼神看向中军士兵手中的淮安一八五五时,这个年纪不到二十的年轻军官的嘴角也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纹。奇Qīsuu.сom书毕竟,从适才到现在,左玉贵与聂士成两人身上的傲气与老兵悍将特有的杀伐之气压的他喘不过气来,身为一个一入伍就入讲武堂,然后毕业后就到中军的张家人,他是不大有可能亲临战场的,然而身为军人没有打过仗,无论如何不能说是一种遗憾,而这种遗憾,使得这个年轻人在见到这样战功赫赫的战将时总有一点腼腆与紧张,职业化的笑容可以掩盖住外表,不过内心里的局促却使得他很不舒服,到了这个时候,看到这两个悍将终于在喜欢羡慕自己拥有的东西,这就使得年轻军官的心里显的舒服了许多。
左宝贵与聂士成两人却没有心思打量这个菜鸟军官的脸上是哭是笑,一听说张华轩即刻就见,这两人就慌了手脚,两人先是呆头呆脑的跟着那个中军军官前行,先入七开间的巍峨门楼,然后由侧门夹墙一直前行,绕过五六个院子,一路上都是***通明,很多军官与幕僚模样的人物匆忙自这两人身边赶路而过,左聂二人满脸是笑,不停的和这些文官与军人们揖让,笑的久了,简直觉得自己与对方成了两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走了一刻钟功夫,眼前的灯光却是黯淡了下来,与适才那些灯光闪烁处相比,一座垂花门隔开了正院与后园,一门之隔,前方只有一个花厅稍大,***也更明亮一些,其余的亭台楼阁水榭等建筑都在黑暗中显的隐约而庞大,只有挂在枝头树梢的羊角风灯,在风中摇摆不定,却是闪烁出微弱的黄色亮光,偶尔灯花一暴,火光亮闪之时,竟是四周花草树木映射分明,放眼看去,却显然是盛春时节,当真是好风景。
左聂二人都是赳赳武夫,哪里知道个中滋味,只是呆头鹅一般站在花厅门前守候,借着***余光,两人还七手八脚的整理着自己的衣饰是否整齐,等引路的中军军官入内后不久,里头便有人传令道:“大帅叫左宝贵与聂士成都进来说话。”
“是,标下遵令!”
两人满口大声应答,然后便举步往花厅前的石阶上去,这两人说起来都是胆色过人之士,左玉贵身上伤疤十余处,俱在胸前,为兵卒时便以敢战浪战著称,为将之后其部下也以敢打敢杀闻名,聂士成更是气盛,以管带身份潜入敌营冒险查勘,而立功之后坦然受刑,接着又与左玉贵搭挡指挥前锋,三河一役立下大功的悍将,这两人当真都是天不收地不管,满心满眼没把世间几个人放在心上,可是当此张华轩召见之时,两人答腔之后,居然浑身有些颤抖,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怕还是以为这两个淮军悍将,竟是两个胆小鬼,听闻上司召见,便吓的如此模样。
两人进房后便立刻跪下行礼,虽然张华轩一直强调淮军将领与他军礼相见便可,不过此时此刻,没有人愿意犯这种政治上的低级错误,不论如何,只要见到张华轩必定是大礼参见,张华轩也不愿意为这种小事情与众人较真,也只得无奈而罢。这件小事,倒让他晓得千年积习难改,做起事来,减少了不少操切和急利近利。
左宝贵与聂士成趴伏于地,却听得不远处张华轩温言笑道:“冠廷和功廷来了?呵呵,不必多礼,起身说话吧。”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50)内镇总兵
张华轩越是这么平易近人,可左宝贵与聂士成两人却偏是越发紧张。两人索性碰一下头,这才站起身来。
虽然如此,好在淮军中确实规矩比之清军要宽松许多,而张华轩虽然现在手绾十万大军兵符自号两江总理,将来建号称帝也是必然之事,虽然身份如此显赫,而淮军的将领们也对他特别的尊重,不过总体来说,张华轩仍然不失谦和的一面,所以将军们与他对答谈话时,倒也并不是特别的畏惧而致误事便是了。
现在左玉贵与聂士成已经起身站好,他们并不敢直接打量张华轩,倒是用眼角余光偷偷在这厅房里扫了一圈。现下天气虽然不寒不热,傍晚之时却也有点闷气,所以花厅之内门窗大开,房内烛火通明,两人眼光一扫,就立刻看到金星与银星闪成一片,第一个与他们目光相接的便是内卫总镇肩扛金星的苗以德。
见这两个管带看向自己,苗以德倒是不以为意,反而微微一笑向两个年轻的管带点头示意,而以他的身份,其实是在第三镇的总镇张树声之上的,就是与第一镇的总镇王云峰相比,在张华轩心目中的份量,怕也是只高不低,而王云峰已经号称是诸镇之首,苗以德这个内卫将军的份量,由此可见。
聂士成与左玉贵二人自然也知道其中关节,两人虽然被苗以德肩头将星吓了一跳,当下却是不敢有半点失礼之处,便也立刻点头还礼,不过,这两人却是再也不敢胡乱张望了。
“两位管带远来辛苦,这一次三河大捷,两位也是立有殊功郧劳,我听闻之后,很觉欢喜,今日大阅因故未至。想来想去,还是召两位来府里见见的好。”
张华轩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两个猛将的小小失礼之处,仍然依循着自己的思路。向着左宝贵与聂士成二人笑首说道。
在场诸人如以年纪而论,张华轩也不过二十五岁,而论起城府气度涵养风范,却是比之一样二十来岁的左聂二人强上许多了,两人一边躬身听着张华轩说话,一面心中大是感动,待张华轩说完之后。左玉贵便先答道:“三河一点功劳算不得什么,倒教大帅这么欢喜,标下实在也是惭愧的紧。听说就要对河南和山东用兵,标下不材,愿意到前方效力,或是能亲斩僧王与胜保之人头,到时候来献给大帅一观。这才值得大帅夸赞一回!”
他这话说的算是滴水不漏。隐约间也有请战之意,第三镇的人心里都是清楚,打下庐州之后,第三镇在短时间内算是没有大仗可打了,非得北方战事尘埃落定后,大军一直南下时,这才会主动攻击皖南,若是不然,除非有天赐良机方可动兵。然而天赐良机这种东西谁也说不清楚,所以在短时间内若是想打大仗,还是转镇向北才有机会。
左宝贵的心思聂士成当然也是明白,当下不觉暗中白了此人一眼,心中暗骂左宝贵这厮奸滑。心里有如此大事却不同自己商量。当下却也是不甘人后。立刻也向张华轩回道:“标下也愿意,或山东。或河南,打僧王还是胜保,标下绝不会给大帅丢脸!”
两人如此请战,张华轩看在眼里自然欢喜,左宝贵勇武精明而不失厚道,聂士成聪明干练,骨子里却也有股子蛮劲,所用得当,自然也是良将之选。
他心中赞赏,嘴上却是向这两人道:“稍安勿燥,两位之任用,自有营务处来做区处,今日我见两位,不必谈及于此。”
左宝贵与聂士成岂能愿意如此就做罢?身为武将,自然愿意到有战事的地方去,越是兵凶战危,反而越是引动这些军汉去厮杀,想想未来一年内甚或是两三年内都要呆在庐州不动,当真是闷出鸟儿来,此时能见着大帅,如此良机不来争上一争,那也岂不是再蠢不过?
当下对视一眼,两人一起躬身,俱道:“恳请大帅恩准,标下等到得前方,绝不会给大帅丢脸。”
张华轩今日召见他们,确实有想见见这两个史上名将忠臣地突发冲动,不过总的来说,对这两人甚至是第三镇的人员分配,这几天来营务处已经商量了很多次,费尽周章这才确定了下来,而且为主帅者,对营管一级军官地任免也未必要事必躬亲,否则,岂不是成了人主与臣下争权之举,那是满夷建奴方会如此,张华轩自然不屑为之。
他正在为难,旁边却是有人搭腔接话道:“大帅欣赏尔等,自是尔等福气,还不该谨言慎行,不给大帅丢脸?岂有当着大帅之面强求调动的道理?”
这话一出,左宝贵倒还罢了,聂士成殊不是好脾气的人,眼角一跳,看向说话那人,便欲还嘴,只是眼光一扫,自己倒先软了一截。
原来淮军以文人掌管军务,一切军官调动,任免,军事做战计划,俱是营务处来管,至于粮草调配与军队驻扎才是政务处的首尾,而此时开腔训斥这两个年轻悍将的人,却是一个进士出身,论起凶悍劲头来却比很多大将勇将都还要彪悍几分的署理营务处的丁宝桢。
一见是此君,左聂二人顿时哑火,要知道丁宝桢掌握营务处,等闲军事调配人员升迁调动,俱是此人掌管,张华轩虽然是一军主帅,有时候也会让着此人三分,毕竟淮军现在要扩编至十万众,淮军事务繁多,丁宝桢能言敢干,能力甚强,若是惹得这贵州佬儿一怒之下撂了挑子,到时候却上哪里寻更合适地人选来相助管理淮军之士?也亏得此人脾气甚是火暴倔强,而且为人甚有手腕,也并非是一味的强横,所以淮军上下这几年来被他管的甚是服气,便是一镇总镇,遇到丁宝桢也需得十分客气,如聂士成与左宝贵这样的一营管带,平时想见丁宝桢都是千难万难,更不要说敢于丁宝桢顶牛犟嘴了。
只是他两人服软,丁宝桢却是不打算放过这二人。当下又是冷着脸开腔道:“左宝贵当为良将,不过格局尚小,其实以你资历,团长也做得了,至今不过一管带,岂不是以武勇而得名,却又以武勇而害名?为将者,非武勇不能激励士卒,然而到了一定地步后,就不能以武勇自传,不然,始终不能改格局太小之弊!”
他见左宝贵要答腔辩解,却是不肯给对方这个机会,当下又接着道:“我知道你当年同僚多有还任棚长的,甚至任普通军士的也不乏其人。不过你左某人却不是那种笨人蠢人,读书不少,讲武堂不曾去,堂里的讲义却读了不少吧?现下地总镇中,有不少当初和你同级地,男儿大丈夫,宁不愧乎?左冠廷你不必辩,淮军少人才,总镇一方的人才更少,你想偷懒只做武夫,只愿将千人,我却不能遂你之愿。海州重地,有海港和水师,现下又大兴土木,建炮台,修城市便宜通商,这等重要地界,淮军主力镇守有些浪费,然而又不能等闲视之,所以要在海州建内镇,以淮军一营,内卫四营一并镇守,若有事,所有海州执械的官府中人,并归内镇总兵节制。你是老行伍了,资历够,腹中学识也不差,便是差,到讲武堂学上三月也尽够用了,今晚回去好生歇息,后日便到讲武堂报道,三月后,去海州做内镇总兵官。”
这内镇一事,却是营务处与政务处,再加内卫系统一并协调后的新举措。内卫其实已经是分权,不过现在淮军每至一地都成立内卫部队,绥靖地方杀伐异已,权力仍然不小,张五常不过问内卫的事了,不代表苗以德管内卫就能让所有的人放心,而苗以德也不愿意如张五常一般,到最后因小罪而去职,与其那般,倒不如自己主动削权让权,把内卫放给新成立的内镇总兵去管,这样一来,或是一州府,或是三五州府成立一镇,设总兵管统领全责,内卫也在其管辖之下,苗以德这个内卫总镇官的职责就要小上许多,在很多人眼里的形象无疑也会好上许多。而据可靠地小道消息,除了营务与政务两处外,张华轩有意新成立的军法务将会取代内卫的很多职权分配,专责对淮军和内镇军人的内部管理,而外部的肃反则交给内卫,而这个军法处地管理人选,想必是非他莫属,所以倒也不必守着内卫这一亩三分地不放了。
所以内镇一事,与淮军系统内争权夺利地斗争有关,自然也是委实需要,所以成立之事是刻不容缓,而内镇总兵官的人选,自然也是要慎之又慎,不是寻常武官就能当得地。
只是这个当口,左宝贵显然不觉得内镇总兵是什么好差使,他却没有胆量在张华轩的面前顶撞丁宝桢,而且,看张华轩笑吟吟的模样,显然也是事先就知道。他不禁在心中暗叹:“果然大帅不是那么好见的。”
当下却是不敢耽搁,立刻向着丁宝桢行了一个军礼,正色答道:“标下遵令!”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51)大麻烦
丁宝桢把左宝贵训斥的满头大汗,见对方不敢强项果断听令,当下颔首而笑,却是转瞬又冷了脸,把脸一掉,又向着聂士成冷笑道:“这位就是聂功亭聂管带了?”
这位总管军务的幕僚如此问话,聂士成虽然讨厌对方的态度与口吻,却也不能不答,当下也是冷着脸答道:“标下正是,大人有什么吩咐?”
丁宝桢总管营务,众将私底下常以中堂或是本兵大人戏称,其实他自己也是以兵部尚书自诩的----虽然他自己觉得中堂大学士也未必就不合适。两年他总理营务,威权渐重,总镇大将见了他也是改颜相向,不成想这聂士成居然敢冷颜相对,倒是噎的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华轩看的忍不住微笑,其实聂士成的这点傲气全是他的干系,如左宝贵这样的悍将,都是从泥途中被张华轩拔擢而出,所以对张华轩极为敬重,而且淮军初立起就极重军纪,所以不论是张华轩本人亲令,还是他任务的营务处总理都会让淮军诸将服气,并且听命无疑。倒是聂士成这样的后起之秀实是受了张华轩很多明里暗处的照顾,大帅青眼相加,自然会使得聂士成添一点骄纵之气,便是丁宝桢这样的顶头上司的上司也敢顶撞。
丁宝桢自然知道其中关窍所在,看到张华轩如此,便是忍不住翻一下白眼。今晚召见这两个管带,实是营务处事先与张华轩勾通好之后的结果,对左宝贵是一种敲打,对聂士成则是另一种管束,以丁宝桢私心认为,聂士成在三河的表现不能说不是勇敢与机智的结合,而论起军规军纪,则这个年轻气盛的管带却是让人不那么满意了。
当下也不理会聂士成的这种态度,他身为上官。若是与部将争执这点子态度问题,不免会自失威信,反被人笑,只能不管不顾冷着脸道:“不必言吩咐,总归都是公事----我听说聂管带在三河一役立下大功,这一条毋庸再说,淮军上下都是知道了。不过聂管带有违军纪之处,却也是不少。”
他此时贵州蛮子性子发作起来,故不得再给聂士成这个张华轩的爱将稍留体面,当下竟是冷面冷口。板着脸竖起指头,一条一款的详细来说,把聂士成擅离驻地,擅自主张前去敌营的举措所触犯地军规军法解说清楚,说的兴起之时,竟是拍桌骂道:“若是淮军上下,俱以聂管带此举为样。大伙儿一窝蜂般学将起来,姑且不论是否每人都有运气立下这般功劳,便是全数立功,前方的总镇大将,还如何再带得兵打得仗?”
聂士成说到底还是有些年轻气盛,适才冷脸相对便是一口气咽不下来,而此时对方虽然等若指着自己的鼻子痛骂。以他军人的见识。却是知道对方所言俱都是实,而竟是辩解不得,他涨脸了脸孔,直欲出声反驳,而几次三番话到嘴边,却都是咽了回去,待得丁宝桢喘了几口粗气住嘴后,聂士成也是红头涨脸,却是行了一个军礼。向着丁宝桢答道:“大人教训的实在是,标下确实有干犯军纪之处,无甚辩解之处。”
话虽如此说,以他的强项性格终究是不满对方的态度,行礼之后。却又是一抱拳。满脸促狭的笑道:“好在标下立下些须微功,请大人折扣后再处置便是了。”
此人刚刚还在认错。丁宝桢原本铁青的脸色也有些回暖,便低头饮茶,不承想话头一转,竟又是如此惫懒,丁宝桢含着一口茶水,竟是不胜其苦,半响过后,方才摇着头将茶水咽了下去。
“哈哈,聂功亭你当真是胆大包天。”张华轩这时候却是不能不说话了。他放下手中文书,手指着聂士成道:“丁大人是何等人,等闲总镇也不敢与他这么说话,偏你聂功亭胆敢如此!”
聂士成淡淡一笑,答道:“标下实在是一心为大帅效力,此人可鉴日月。”
“这个我自然知道。”张华轩敛了笑意,向着聂士成正色道:“军中人都知道,我对功亭你甚是赏识,而功亭以我重视之意而极为奋发,一心要为常人多出些力,这心思我也是明白地。”
“不过……”张华轩话锋一转,又道:“设若是你适才并没有先认错,只怕功亭你在我心里的形象,不免得要大打折扣!”
见聂士成有些发呆,张华轩微笑道:“军纪便是军纪,不论你心里如何是想,毕竟犯了军纪是实,这一条若是认识不到,只以自己本心出发而论,与上官质辩不休不肯服罪,这样的人,说到底不过是个悍卒,用来冲锋陷阵便是了,不堪大用,功亭你若是那等人,也便让我失望了。”
张华轩这话算是说的极重,聂士成涨脸了脸,单膝跪地,答道:“标下并不敢,这一次委实也是标下有大错在先,丁大人指责的原是不错。”
“说的好。”张华轩笑吟吟上前将聂士成扶起,然后又笑道:“大丈夫能知错便能改,所以聂功亭你能先认错,其余的事就不必多说了。年轻人些许傲气也是好地,总比那些暮气十足之辈,只懂唯唯称诺俯首言好要好上许多。”
说到这里,张华轩面露沉思之色,便是丁宝桢也是神色一凛,张华轩城府渐深,就是身边这些幕僚又有几人知道他的真实想法?而他每一句话,几乎都有深意,或者说,这些麾下的文臣武将会帮他设想出多层的含意来,适才所言,到底是向谁表达不满,却是颇费思量之事。
张华轩却是不管眼前这些人脸上的神情表现,只顾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既然知道敬畏军法,余者皆不足道了。不过聂功亭你到底是年少气盛,而且我对你拔擢太过,反而让军中侧目。所以这一次就不赏你了,你可心服?”
这话算是张华轩难得的交心话语,他开始欣赏聂士成不过是因为对方在历史上地功绩,时日久了后,却对这个小自己几岁地年轻将领当真欣赏,而其实若以历史上的功绩来算,目前他麾下的刘铭传与左宝贵等人,无不都是史书名将,而且都以爱国忠君著称的。
这一番话出自张华轩真心,聂士成虽然傲气,却又如何不懂?当下大是感动,只是适才已经跪过,这会子便强忍心中激动,只是向张华轩抱拳道:“标下明白大帅用心良苦,日后绝不会再给大帅丢脸便是!”
“好,好好好!”张华轩连声赞好,既然聂士成心服,便又转头夸赞了几句左宝贵勇武,向着对方调笑道:“冠廷初入淮军时,常常受罚,有一次也是违了军纪,被我亲自下令长跑二十里,回来后差点累断了气,现在想起,是否有怨?”
“标下哪里敢!”左宝贵表面上做出一副惊骇模样,其实心里大是高兴,张华轩身为一军主帅,此时竟是记得自己当初为一小兵时的事迹,这种待遇,淮军里管带一级的军官,却是不多。
“好了,不说笑了,来谈正事。”张华轩连日公务繁忙,和这两个老粗军汉说笑几句,心思不觉一开,眼角的疲惫之色也减轻了许多,其实张府已经成为一个行政与军事的决策中心,此刻众人虽然呆在这后园的花厅之内,前院却是人声鼎沸,虽然隔地老远听不清楚,总归是一派繁忙景像,淮军现在占地越发广大,政务越发繁劳,而北伐之后势在必行,军务上的事也是瞬息万变,不可稍有耽搁,因此这堂堂帅府每日前来传令报信的使者不绝于途,在府内议事的文官武将也济济一堂,仅在这花厅之内,就有十数人之多,而在张华轩所居座位之前,便是一座硕大的沙盘,将淮军布防与清军防御情形标明真切,而在场知兵之人一看就知,负责北伐地三个镇已经都赶到预定地位置准备,北伐京师之事,眼看就要进行了。
一想到此,聂士成与左宝贵两人都不免得还是面露狂热之色,身为军人与数万袍泽一起誓师挥戈北上,革旧立新,此何等英雄了得之事?追溯以往,唯有明太祖出身草泽,任用徐达、常遇春,领大军北上赶走蒙元,恢复中原汉家江山之事可以相比拟了。
只是他两人愿意如此,在张华轩与营务处的心里,他们却已经被当做棋子放在了别地地方,这种事,原就由不得当事人做主的。
张华轩沉吟片刻,以指敲桌,半响过后,方向着聂士成笑道:“北伐是由三镇进行,多也是强兵悍将,你二人就不必挂心了。淮军不是以将打仗,实是以兵而战,只需稳住军心不绝粮道,北伐胜利则是必然之事。倒是南方,我颇为挂心。发匪自打败湘军后只有三河一败,而三河败后到底是何等情形淮安不能尽知,若是彼辈借北伐之师,有识之士以数十万人北上,则是淮军的大麻烦!”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52)敌情
此语一出,在场诸人俱是神色凝重,一副如临大敌模样。确实,太平军虽然与清军正规军,特别是与湘军的做战中并没有占到便宜,这使得除了北伐军以外的太平军的战斗力很让人怀疑,不过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而太平军的西征精锐,特别是石达开部与秦日纲部的战斗力还是不在湘军之下的,石达开能围死曾国藩,而秦日纲部能破九华山大营解镇江之围,俱是明证。特别是秦日纲部下的李秀成与陈玉成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悍将,在镇江之役时已经崭露头角,特别是陈玉成,在镇江之役时先是潜入镇江城中,与守将吴如孝取得取系,然后率精锐死士一战冲下清军大营,这一战后名声大振,已经俨然是太平军中的后起之秀。
这样一支也在上升期的军队,其战斗力还是不容小觑的,其实如果不是天国上层的腐败无能不思进取,其实直到天国晚期,太平军仍然能保持着局部的军事优势,这一批杰出将领的能力由此可见一斑。
只是看着眼前诸人的表现,张华轩肚里暗笑。他熟知历史走向,知道这一年会发生天京事变,天国事业从此就走上下坡,大批的精兵强将,特别是上层经历了连续两场的血洗,足有四五万人还有几位名王丧身在这一场事变之中,从此之后,天国就只能被动挨打,而不能进取了。就算是后来再破江北。江南大营,下浙江。攻上海,也都是局部地反击,而没有全盘的攻打清朝地计划了。
只是他现在也有些疑惑,历史的走向在他的干涉之下已经有所改变,石达开在去年并没有与秦日纲一起回到江南,而是继续在江西围攻湘军,直到把曾国藩消灭为止。而湘军主力虽然损失了一部分,还有相当的战力维持在湖南与湖北等地。在淮军反清之后,太平军一时半会没有了清军的绞索威胁,所以石达开等部精锐仍然留在了湖北等地,至今仍然未回天京。
历史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原本的走势是否还会继续进行,天国上层在失去庐州后是否会警醒,在没有打跨淮军之前先不会内哄。这几点疑问在这些天来一直横亘在张华轩的心头。很难让他完全安心。
如果太平军当真因为庐州一役而警惕起来,缓解矛盾,重新抱成一团地话,以目前南方清军的实力,根本没有资格拖住太平军的主力,当真到时候杀过来几十万精锐,长江防线那么大的范围,淮军吃亏在人少,战斗力再强。也经不起对方大兵团大范围的骚扰和合围包夹做战。如果再稍有不慎,可就不止是一点麻烦那么简单了,而是当真的不折不扣的大麻烦了。想到这里,张华轩倒是理解了眼前这些人地表现。不过他是一军主帅,却仍然是一脸地笃定。只是向着众人淡淡道:“所谓知已知彼方能百姓百胜。淮军在南京当然也有军统的人,不过他们多半是下层军士或是商人百姓出身。搞搞普通情报还可以,观察敌情研判大局,却是不成。”
他半开玩笑的打着哈哈道:“我总不能把军统的总镇派到南京去?这一次听说聂功亭潜入三河刺探情报的事做的漂亮,倒教我心念一动,既然功亭还有这种本事,不如加入军统,替我前去南京看看对岸情形如何,功亭,这样可好?”
到了这个时候,聂士成总算是知道今晚召见的实际原因。对左宝贵,是要脱离野战部队,到新成立的内镇去当总兵,这样的任命自然是很大地提升,内镇虽然不及野战军镇,不过好在也是挂着一镇总兵的名头,肩膀上的铜星换不成金星,换颗银星是绰绰有余的事了。只是野战军的将领脱入内镇防御系统,心里总归会有点不对味道,张华轩这次给了天大面子,即刻召见,又提及当年之事,不外乎是在军令之外以人情感化,这就使得左宝贵无话可说,也无法陈说自己不愿,而到了后天,这个一直粗枝大叶地军汉就要到讲武堂学习,然后去海州当内镇总兵。适才想到这些,聂士成还颇有些幸灾乐祸,他只要能留在野战部队,哪怕是个棚长,也觉得比左宝贵去干个内镇总兵强,可到了这时,却又是青天霹雳,张华轩居然开口让他去做军统!
军统是什么玩意?其骨干份子多是当年在淮安搞肃反地内卫营的铁杆核心,肃反太伤人和,而且张五常出权力太大,捅了一个漏子后,被张华轩找到借口一分为二,从此军统对外,内卫对内。这一年来,军统地成绩不能说不大,很多南方两边的重要情报都由军统辛苦得来,而且地图汇制,物价调查,军统都做的有模有样,可以说是淮军征战各地的有力臂助。可惜这种处在秘密战线的部门总是隐藏在阴暗的角落里,再加上当年内卫营干的极为血腥,在民间和军队的形象都不是太好,特别是在淮军野战部队里,军统向来都是嘲笑和打击的对象,可偏偏就在此时,一直对聂士成信任有加特别关照的大帅让他加入军统,这可真是天大的玩笑。
聂士成想不到自己一时心血来潮的英勇行动居然让张华轩记在心里,以为他有干军统的特质,而此时此刻话说到这里,他却也是不能直接拒绝,当下极为紧张,再加上天气和暖,居然已经是满头大汗。
“罢了,我看功亭你对军统没有兴趣,不过你为我走一次南京,这个该是没有问题吧?”
张华轩倒也没有当真让这个悍将加入军统的打算,适才只是一句玩笑,却不成想把聂士成吓成如此模样,一时间大不忍心,立刻便言明真相。
聂士成如蒙大赦,他也知道南京之行的重要,当下不敢再犹豫,立刻双脚一碰,答道:“标下愿效犬马之劳,战场上干冒矢石,此事又岂敢推辞!”
“好,这样就这么定了。”张华轩意味深长的一笑,又向着聂士成吩咐道:“这么着,你便回去驻地休息,明日自会有人寻你出发。”
“是!”生怕张华轩改变主意,聂士成立刻答应,左宝贵也无可不可,当下两人一行军礼,便即告退而出。
待两人离开之后,丁宝桢却是向张华轩道:“左冠廷看起来是个人才,有大将之风,到讲武堂几个月磨磨性子,再干一两年内镇统筹全局,将来统领一军也绝无问题。倒是这聂功亭,看起来有些燥性,只怕不是那种沉得住气的人,新镇以他统领一团,怕是不成。”
淮军中军官的缺乏在这个时候已经是极为严重的问题,讲武堂的学制是两年,第一期毕业的军官已经充实到了各部队,就算这样,也远远不能解决军官短缺的麻烦。而第二期开班时间尚且很短,虽然人数远超了第一期,不过想得到大量的军官补充最少还有一年半的时间,而淮军扩军已经进行了颇久,军官的缺口越来越大,高级军官和低级军官还勉强能敷衍过来,唯有团一级和镇一级参谋的缺口却是越来越大,已经快到了影响淮军总体战斗力的程度,而新成立内镇之后,在各地防御加强的前提下,又得从野战部队调一批有经验有能力的军官充实到内镇,这段时间以来,张华轩与丁宝桢可谓是头疼之极,两个人就差拿放大镜在淮军军官的花名册上寻找合适的军官了,对任何一个可能胜任的军官都是极尽考察试探之能事,而一旦确定,就会立刻下手任命,然后又再去重新寻找。
对左聂二人的处置就是如此,两人在三河一役的战斗报告中极为出色,而能过见面观察,对两人的性子也更加了解。左宝贵老行伍,就是有点不思进取,而且性子直爽豁达,在功名利碌上追求的动力不够,只要让他磨磨性子,再放在合适的位置上锻炼一下,将来就可堪大用,在现在也算是解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倒是聂士成有更多的不足之处,与左宝贵相比,性子上好勇斗狠极为相向,不过不如左宝贵的豁达宽容,颇有些年轻气盛的味道,张华轩让他去南京刺探敌情,不能说这不是一个极为冒险的决定,用的好,这一行能让聂士成获得战场之外更多的经验,大局观也会变的更好,用的不好,可能就会坏了大事,画虎不成反类犬。
对丁宝桢这样的担心张华轩自然很是了解,他倒也不肯多加解释,当下只是微微一笑,答道:“南京一行甚是紧要,淮军在三五日内就要大举北伐,军火粮草都准备到位,北伐之后南京的动向就值得关注,放几个可信的钉子过去,对掌握敌情还是极为关键的。至于聂功亭你且放心,在他身边,我放了一个足以制报他,且又相辅相成,可以互补的人选一同前去,你只管放心便是。”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53)动身
聂士成满脸郁闷,出得府来,左宝贵知道他着实郁闷,当下不但不取笑,反向他安慰道:“功廷,这也是大帅垂爱,若是换了旁人,反倒不能如此。”
此语虽是安慰倒也所说是实,聂士成苦笑点头,答道:“确是如此,大帅如此垂爱,非得将这一次的差使办好不可。”
“你这般想,反而是错。”
聂士成闻言愕然,转头去看左宝贵,却见此人满脸郑重,聂士成与他相识至今,两人一向嬉笑怒骂惯了的,却是从未见他如此脸色,当下也知道左宝贵所说必定有因,于是也是正色道:“冠廷兄如此说必有以教我,请说。”
他这般郑重,左宝贵微微点头,笑道:“大帅教你去南京,你知也是锤炼你的意思,正如教我去内镇的意思一般相同,我生性粗疏,虽然从军的早,立下不少战功,不过向来不喜在人前出风头,也不喜欢事事去细想,所以这么些年下来还是在管带位子上蹉跎岁月,这一番大帅断然把我放在内镇的位置上,内镇关系全局,要统领淮军,内卫,还需协调军统与地方官员,不仅是野战与敌争雄,还需费上许多精力,关注全局。如此这般,我日后便是想偷懒也是难了。而教你去南京,却是因为你性子太过好强,既然三河一事出来,索性便差你再去敌镜,磨磨你性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好,若是你太过要强,万一出了甚事出来。兄弟在这里说一句,以后你想回淮军就难了!”
左宝贵这一番分析虽不全中,却也是与张华轩及丁宝桢等人的盘算一般相同,聂士成待他说完,心中已经明白对方所言出自肺腑,实在是金玉良言。
当下纳头拜倒,向着左宝贵长揖到地,起身之后。方向左宝贵笑道:“冠廷兄这一番话教小弟茅塞顿开,当真是多谢了。”
左宝贵先是微笑,然后却又是暗自摇头,其实以他自己地心愿,实在是在淮军中立些战功,将来封子荫子了少不了他的,至于封公封候。博一个青史留名。却也不是他心中所愿,只是淮军之中向来讲究纪律,并不能让将领们自专如意,便是不想出人头地,却也不能自主,其中况味,也只能自己体会了。
两人经此一事,倒觉得交情更胜一步,于是一路谈谈说说。待到得淮军在城外的临时兵营之后,便是挑灯夜谈,到得东言既白,左宝贵方打着呵欠笑道:“此后便是分道扬镳了,功廷珍重。”
“冠廷兄珍重。”因知此后相见甚难。淮军打下地地盘越来越大。驻地也越来越远,已经与以往大不相同。一旦分开之后,再想相见一次,却是异常困难的事了。
“各自珍重吧。”左宝贵倒是潇洒,长揖之后,便是不再回顾,翻身上马,先回淮安城中自己的住处,然后便会到讲武堂中报道。
至于营中之事,已经交待清楚,倒也不必他来烦心。待左宝贵走后,聂士成怅然若失,良久之后,一阵困意上来,自己又仰而而躺,不一会便呼声如雷。
他这一睡却甚是香甜,从前方回来之后,还是头一次在淮安营中居住,安心之下,不免沉沉一梦,直至傍晚时分,方才睁开眼来。
昏黄的阳光已经照在军帐之内,也照映在聂士成的身上,暖融融的甚是舒服,一阵阵微风吹打在军帐的门帘上,发出轻微的拍打声响,聂士成揉眼起身,只觉浑身上下无不舒适,正要唤自己地勤务兵进帐来,却见对面一个肩扛银星的军官正坐在自己对面,见他起身,却是含笑点头致意。
聂士成一阵愕然,当下不自禁问道:“贵官是哪位,却为何在我的帐里?”
那军官含笑起身,先是向着聂士成行礼,聂士成慌忙还礼,却听对方笑道:“下官吴穆,淮军营务处参谋官。”
吴穆的大名在淮军征伐江北大营之后便是名闻大江南北,在淮军系统内更是声名大振,很多将士可能不懂别镇总镇是谁,而吴穆是谁,却是人近皆知。
聂士成自然也听闻过吴模的大名,而他当然也知道吴穆在半年之前还只是个普通的团级参谋,江北一役后吴穆得到第一镇总镇的赏识,同时也得到淮军营务处与张华轩本人地重视,短短半年之内,吴穆被从第一镇调离,然后去第二镇拟定攻打徐州地计划,在徐州之役又立下大功,于是又被调入营务处直属,现下淮军各镇的进攻计划,多是出于营务处参谋本部的指令,而其中,自然也有不少是吴模的功劳。
这样一来,此人也是年纪轻轻便已经肩扛银星,再进一步,便已经是总镇一级的军官,而此人加入淮军时间极短,只是一个讲武堂的经历而已,其际遇之奇,运数之高,委实让很多人佩服非常。
而这样一个类式传打奇的人数就站在聂士成的面前,而看一眼对方的年经,也是与自己相差仿佛,而气度从容,军容齐整,那种温润如玉地谦谦君子的气质,却更是让聂士成自觉矮了三分。
其实他倒也不必枉自妄薄,吴穆现下见识已经不与当日相同,不要说寻常的总镇,便是丁宝桢这一类的人物,也是天天相见,而此时看这聂士成的模样也是英姿勃勃,眉宇之间英挺之气十足,这一类出色地人物,尽管吴穆见识极高,却也是寻常难见。
两人乍见之下,倒也是互相激赏,当下又客气寒暄几句,吴穆便肃容道:“淮军地军统其实极为优秀,很多发匪的消息都是军统费尽心力,甚至是性命得来,咱们不可轻视军统之力,此去南京,当与军统地人合力协作,不可以偏见傲视同僚,如此可好?”
淮军内部,轻视与敌视军统已经成为一种传统和乐趣,听得吴穆如此一说,聂士成心中虽觉勉强,却也只得答道:“如此就依吴兄的意思便是。”
“好。“吴穆展颜一笑:”既然功亭兄已经休息好了,咱们今晚便即动身。”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54)入城
吴穆既然肩扛银星,说起来军衔已经远在聂士成之上,他虽然用商量的口吻,聂士成却是绝对不能有所异议,当下便答道:“标下自然听从将军军令,今晚出发便是。”
他这般答,却是正经的公事对答口吻,原本绝无问题,怎料吴穆听完后,却是正色道:“功廷兄,以后咱们便是淮南的商人到庐州做生意,淮军攻下庐州后强令百姓剃发,咱们被剃头后逃了出来。”
吴穆将一些商号的账簿欠条递给聂士成,然后笑道:“以后咱们的称呼也要改,有时称表字,有时就兄弟相称,南行数日,先把称呼改了,相处之时也要随意一些,这样比较不容易露出破绽。”
聂士成一边将这些物事接过,一面惭道:“这是兄弟的不是,居然忘了这一层。”
吴穆哈哈一笑,乐道:“其实我也是刚学会这些,军统的人足足教了我十来天,负责培训我的那个军统的小头头气的差点吐了血,据说,我是军统有史以来最笨的学员,连五常大人都听说了我的名声,如果不是公务繁忙,差点儿就要亲自来点拨我了。”
此人明明是在军统出了大丑,或者是军统的人整治于他,虽然往南边是大事,需要军统与淮军的军方协力配合方可,不过军方向来看军统不顺眼,军统未必也对军方的人服气,两边明争暗斗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还得加上两边与内卫部队的一些纠葛……这热闹可真是大了去了,如果说想把其中的恩怨厘清,非得写出一部上百万字的著作出来。
如此一来,吴穆在军统的培训生活想必不会和风细雨,以他讲武堂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又怎么可能是一个笨蛋?军统如此折磨刁难。最后差点把老大张五常也给惊动了,可是此时此刻在此人嘴里,居然也不过就是一点风雅趣事罢了。
短短功夫,聂士成对眼前此人地观感却又是大有转变。适才只是佩服,现下却已经渐渐明白,张华轩安排他与吴穆一起公干的良苦用心了。
此时天气尚且明亮,两人当即换了早就准备好的衣袍,早又有人将走骡备好,两个淮军的将领在片刻之后,就打扮成了略带狼狈之态地逃难商人,换装之后。吴穆与聂士成相视一笑,各自骑在青花大走骡上向着南方挥鞭而去。
按照军统的方案,两人事先早就伪造好了一应的相关证件与家世,再加上原本就是皖北人,口音生活习俗相近,只要小心行事,倒也不必担心露出马脚。从淮安到南京两人昼夜不停的赶路。不过三天时间。就到了江北大营的防区,待引路军官再将两人带至江边,又早就有军统的人领着小船等候,然后半夜时分偷渡过江,待第二天天明的时候,两个满脸疲惫风尘之色,双眼布满血丝的商人已经通过了南京城门口地太平军将士的检查,随着清晨入城的人流,一起进入了南京城内。
南京。六朝古都到此时在太平军的官方宣传里,仍然是有着郁郁王气。前明的故宫仍在,大量的官衙与贵人的府邸犹在,只不过是换了主人而已。这个东南第一重镇人口仍然众多,因为以前有江南大营这个枷锁地存在。城内地太平军驻军也是极多。足有超过十万人的太平军精锐驻扎于此,防备来自几个清军大营的包围。在打破九华山与江南大营后。对面的江北大营又被淮军攻破,在庐州事变之前,整个南京都沉浸在一种乐观与兴奋的情绪当中,王爷们志得意满,便是寻常的太平军将士也是骄气十足,在他们看来,湘军不是对手已经被打跨,江南大营跨了,九华山大营跨了,这说明清军根本不是太平军的对手,而清朝也是山薄西山,连清妖的高级官员,位列一省布政的大员都举旗造反了,这充分说明江山易主近在眼前,待数年之后,天国得了天下,大伙儿就全是打下天下地功臣,富贵锦衣还乡的日子已经不远啦。
等吴穆与聂士成潜入城中的时候,庐州惨败的消息显然还没有在下层中传达,在城中游弋的巡兵脸上都是轻松地神情,并没有对行人做认真地盘查,有一些骑马路过的低级军官也是优哉游哉,根本看不出什么紧张地表情,至于城中的百姓也是神情漠然,看不出什么天国即将面临紧张局面,导致城中气氛突变的症状。
在搜集情报方面,吴穆与聂士成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菜鸟,一般来说,向这种潜入敌境,收罗敌情与细节情报的任务都是军统中的老鸟,要有敏锐的观察力与在当地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再加上人际手腕、口才、记忆力与情报分析能力,缺一不可。而吴穆只是有过十来天的短暂训练,聂士成根本就是被赶鸭子上架,对情报搜集工作一窍不通,两人在繁华的南京街头来回游荡,似乎看了个满脸的情报,似乎又是一无所得,两人从清晨时分就牵着骡子在南京城内大街小巷子里乱转,看来看去,到了中午时分,皆是走的两软发软,吴穆不觉苦笑道:“就算是跑上二十里,也感觉不似现在这般疲惫劳累,我看咱们不如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如何?”
聂士成也是深有同感,不过吴穆是他上官,这一次行动又是以吴穆为主,况且现下他对吴穆也极为佩服,抱着学习的态度跟随左右,自然不敢擅做主张。现下吴穆自己提出,他便喜道:“这自然甚好(奇*书*网^_^整*理*提*供),我也是累的不成。眼里要看,耳里要听,还要记,可惜记来记去,就是觉着一无所得。”
吴穆听的呵呵一乐,笑过之后方觉不妥,当下又向着聂士成安慰道:“咱们刚到,想一口吃成个胖子不成?前面有个茶馆,那里人多嘴杂,咱们坐下歇息,顺便听听,看看有什么斩获没有。”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55)听闲话
这话聂士成极其爱听,当下眉开眼笑的应了,与吴穆两个牵着青花健骡到得茶馆之外。要说南京的茶馆与北地的规模不同,应承不同,吃的茶水不同,小吃点心不同,便是器具,同样都在路边的茶档,用的器具也是更加精致一些,不似北方,路边解渴的茶档,就是一条长凳,一张条桌,放上几个豁边的海碗,只管解渴便成,余者不问。
南京这里的茶摊却是不同,五六张桌子搭在几张草席之下,还是用的盖碗茶盅,墙角根上,便是给客人拴马的一堵矮墙,在南京城里找这么一个敞亮地方弄这么一个茶摊,倒是一个听闲话的好地方儿。
聂士成与吴穆都是高个儿,两个人牛高马大,牵着骡子走到茶棚边上,早就有伙计迎上前来,帮着两人把骡子拴好。原本还都喝茶聊天的茶客们看到这两人坐在边上,各人一时便都停了话头,不少人都拿眼打量着这两个明显在身高与气质都不同常人的外地客人。
吴穆额头冷汗直冒,军统的人与营务处算来算去,都是没有算到自己与聂士成这两人都长的太显眼了,都二十来岁年纪,都英气勃勃,都是经过严苛的军事训练,一举手一投足都不同于常人,特别是聂士成那个家伙,唯恐不知道别人看不出来他是个军人,腰杆挺的那个叫直,到茶棚里坐下后双手就搭在膝上。腰间笔直。目不斜视,这倒是标准地淮军将士地坐姿,不过现下两人都是戴着瓜皮小帽遮住了光头皮,还穿着一身青色大褂。腰间扣着褡裢,都是一副典型的商人打扮,这会子配上军人的姿态仪表,这模样儿要多虽扭就有多别扭,要多扎眼就有多扎眼了。
这些年来军统一直在往南京渗透,开始天国上下还不以为意,以为军统与清朝的探子是一个档次地玩意儿,在屡次吃了大亏,泄露过不少军事情报之后,天国上层才意识到谍报工作的重要。虽然在组织与投入程度上还不能与军统相比。不过在人数上却是扶摇直上,很难说,眼前这些人畜无害看起来老实喝茶的这些老百姓们,里面是不是会有一两个天国的探子在观察着,一旦发现真有不对,便是会立刻调人过来拿捕。
吴穆素来以急智闻名,这会子虽然心里发急,却是一点儿不乱,看到众人注视。便立刻歪斜着身子坐下,故意再把两条腿搭在对面的长凳上,然后从褡裢里扣扣索索,居然掏出一杆烟锅来,啪嗒一下打着了火。小火苗一闪。吴穆深吸一口烟再吐出来,已经是满脸的陶醉。
他这么一捣鬼。原本那点子军人气质荡然无存,虽然聂士成看着还有点扎眼,不过已经无妨大局,而那些注视着这两人的人也纷纷扭过脸去,仍然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这么一会功夫,聂士成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虽然别扭,还是把腰板给松了下去,看到吴穆来了这么一手,他不觉暗中向着对方比了一下大拇哥。
“我也是烟瘾真犯了,着急忍不住。”吴穆倒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不把聂士成地夸赞放在心上。
一会儿功夫,伙计送上茶来,聂士成嗑瓜子喝茶,吴穆喝茶抽烟,两人一副老实巴交地模样,混在人群中,已经看不出来什么异常了。
只是呆坐了半天,听了一群茶客侃了半天的大山,却是一点儿收获也没有。南京城里的市民已经被天国弄的傻了,这几年来,先是太平军刚入城后的大屠杀,很多当日忠于清朝的官绅被杀了全家,然后还有被阉割了当太监的,也有很多普通的百姓遭了池鱼之殃,当日下手太狠,这几年来天国的权力中心就在城内,所以使得南京不比寻常地方,管束地特别严格,百姓自然不敢胡乱说及政治,谈来说去,不过是普通的诸如年景,收成,城内城外的新鲜新闻罢了。
聂士成听了半天,只觉得索然无味,转头去看吴穆,却见此人倒是听的津津有味,聂士成忍了半响,终于按捺不住,向着吴穆低声道:“吴兄弟,这有什么好听的?”
吴穆头也不转,只是也低声向他答道:“这怎么不好听?简单几句话,便能听出来很多东西。”
他并不明说,聂士成一气掉转头,却也不再胡思乱想,也去仔细听着众人闲聊,再听一会,果然也被他听出不少门道来。
南京这几年来是风调雨顺,年景极好,不过百姓地日子却是越过越艰难,很多殷实之家破产,贫苦地越发难以渡日,不少青壮年都被太平军强征入军了,而诸王们都在南京城内与天王有样学样,一个个大兴土木建筑王府,虽然现在天国不似后期那般封王都封滥了,小小一个地方政权光是诸王就有几千人,不过天国官制在这个时候已经是混乱不堪,六官丞相,点检,军帅,再加上王侯等类,一个南京城内到处都是修筑和改建王府的工地,王爷们修府邸当然不会自己花钱,工钱木料石料漆器家具花鸟鱼虫假山花木,这一些当然都得从百姓地嘴里去夺,按说一个新兴政权应该修明政治体恤百姓,等夺了全国政权再去享乐,可太平天国偏生就是这样一个怪胎,在它刚刚立脚不稳的时候,几乎是所有的天国上层都陷入了享乐的怪圈中不能自拔,其中的代表人物当然就是天王洪秀王与东王杨秀清等人,而其余诸王当然也是有样学样,不甘人后,诸王之下,什么丞相大将,自然也是向着榜样学习,这么一来,种种腐败与贪污的情状就不比清朝好上什么,甚至有诸多更加过份之处,清朝毕竟开国两百年,很多事情上了轨道,而天国,说到底是一群泥腿子突然发了横财,想克制一下自己也是不成。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56)圣库
天国上下大兴土木,再加上连年征战,盘剥浪费民财的情形极其严重,南京城内的很多中产之家首当其冲,助饷助工的催科这些年来就没有停止过,众多茶客虽然不敢直言抱怨,却是一个个摇头叹息,苦笑不止。按说这几年来天国境内风调雨顺,而且除了去年的一次大战外,清军虽然设了几路大军分路包围南京,然而其实并没有能力进攻,甚至两军之间连小规模的磨擦都是极小,说起来是兵荒马乱战火连结,其实在南京附近,根本没有遭受过严重的兵灾,这样的情形,说起来百姓的日子应该好过许多,就算是天国大兴土木,百姓也不至于太过难受才对。
这其中关节,聂士成与吴穆却是清楚明白的很。这几年来,淮军上下都知道淮军与太平军迟早必有一战,而知己知彼方能战而胜之,所以不论怎么嘲笑军统,对军统搞来的情报,淮军的军官们却还是一样的重视,wωw奇Qisuu書com网有识之士,都会认真研读分析。
现在太平军境内百姓难过,最重要的原因当然还是天国从出了金田之后就实行的圣库制度。
太平军初兴之时,大伙儿都是一群光棍穷汉,打下城池金银珠宝并马匹粮食布匹再加上女子,如果平均分配太过麻烦,所以把这些缴获一并归入圣库之内,到了咸丰三年,天国占据的地盘变的极为广大,圣库制度也在各地推行开来,比如南京城内,百姓们手里的金银和口粮之外的粮食便要全部上交到水西门的灯笼巷内的圣库里,有专职人员负责管理,整个南京城的所有居民包括普通的太平军将士手里地财富,都有圣库统一管理。
在天国早期。这种办法不能不说是行之有效的,在咸丰三年颁布的《天朝田亩制度》里云:“天下皆是天父上主皇上帝一大家,天下人人不受私,物物归上主。则主有所运用,天下大家处处平匀,人人饱暖矣。”
在圣库里堆积如山的全是来自普通百姓手里的金银,还有战场上的缴获,从安徽运来的粮食把圣库堆成了一座小山。其余兵器绸缎布匹棉花药材,一切物品应有尽有,极尽丰富充实。这种圣库制度,有效的支持住了太平天国早期地一切战争活动,虽然普通百姓的财富被剥夺了。还不愧是一种行之有效的集体财富共有制度。可以说,这个时候的南京城内的天国圣库,不愧是:“金银如海,百货充盈。”
然而就在几年之后,由洪秀全本人带头地腐败开始盛行,天国的王爷们增多了,开始贪图享乐的人自然也增多了。圣库制度开始被破坏。很多王爷开始提取圣库内的财物为自己的享乐服务,到了陈玉成封王后。圣库制度已经完全败坏,诸王大将们在战后根本不上缴金银与贵重物品了,只是上缴少量的粮食,就算交差。就连当时掌握天国兵权的陈玉成对这种现象也是没有办法,只能苦劝道:“诸位王兄王弟切莫私藏金银,概行要买米粮为要。”可惜,在天国早期还算是有点朝气地天国上层早就腐败多年。到了那个时候。根本不会有人理会这种劝谕,而在天朝田亩制度根本就是画饼充饥。根本得不到民心并发展民力,而圣库又崩坏后,天国后期地财政之紧张,根本就是越打越穷,力量自然也越打越小了。
在目前这一段时间,虽然诸王们已经开始享乐,不过圣库倒还算充足,天国将士的战斗力自然也不容小视,在庐州一战地消息传来之前,诸多闲聊的茶客倒还算是悠闲,不论如何,日子总算还能过的下去便是了。
聂士成与吴穆两个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笑咪咪听着这些南京城内的百姓们聊天说话,待各人提及圣库一事时,两人却是对视一眼,彼此都是心照不宣。
天国自从出了广西以来,征伐的地盘足有半个中国,而每到一处,必定搜罗当地的财帛金银,这些财物特别是金银多半都入了南京圣库之内,所以民间传言也好,还是军统的情报也罢,提到南京圣库时,都是简简单单四个字:金银如海。
甚至不止是淮军关注,就是清廷也极为关注太平军搜罗来地这些金银,历史上曾氏兄弟破南京后,发掘圣库一无所得,因为此事老曾极为尴尬,他当然不知道圣库地金银已经被王爷们挥霍掉了,到了那个时候圣库里被三千王爷糟蹋的都能饿死老鼠了,因为此事,湘军很受天下人地瞩目,很多人都以为湘军得到了天国的圣库发了横财,曾家兄弟一时间也成为了众矢之的,很长时间内都是焦头烂额,苦恼不堪。
而在此时,圣库里却是不折不扣的金山银海啊,聂士成与吴穆二人一想到此,两人都不是什么贪财的人物,却也是两眼开始冒起了绿光。如此多的金银,如果被淮军起了出来,得多造出多少枪炮,多武装多少的军人,除此之外,又能多盖工厂码头,多建船只,两人一想到张华轩辛苦了四五年创下的家底,加起来可能也就和南京城内太平天国的圣库里藏着的金银相当,甚至远远不如,当即便觉得心中愤愤不平,只欲现在就带来兵马,把这鸟圣库起了出来带回淮安去。
若是张华轩知道自己这两个麾下将领的想法,怕也只能摇头苦笑了。以中国之大,当然能积攒出不小的财富,所谓的清朝的GDP还领先世界的说法也不能说不对。只是他走的是一条新路,荜路蓝缕杀出一条新路,地方小以自身之力投入,想要一下子与太平军这样搜刮了半个中国的财富比,自然还早了一些,假以时日,却也不必再把这些金银看在眼里了。
吴穆与聂士成到底年轻一些,两人倒是想做便做,一想到圣库之事,立时觉得沉不住气,蹲在这里听着旁人闲聊也无趣起来,两人使一个眼色,当即便站起身来,吴穆微微一笑,向着聂士成道:“左右无事,不如到灯笼巷去转悠一圈看看如何?”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57)意外之获
聂士成自然也是心领神会,现在两人满脑子都是南京圣库到底是什么模样,何等规模的想象,虽知这一类地方必定防备森严难以混入,不过若是来了南京一次,不能看看这圣库在哪在什么位置,又是何等模样,到底心里颇有些不足之意。
到了此时,两人对自己的任务已经心中有数,城内看来看去也就是这样了,军统虽然在南京花费了不少的精力,不过要打入天国的高层还是面临着不小的困难,所以聂吴二人虽然在此,想与天国有身份的高官要员接触仍属绝无可能,坊间传言听听也罢,听其言,观其色,然后再详细分析,也便罢了。
倒是城外驻兵的情形,两人一路来已经见了不少,对其中关节,已经比军统的情报人员看的更清楚明白。
现下太平军的主力仍然是龟缩在南京城内为主,吴穆与聂士成一路行来,再根据以往的情报来判断,知道除了在南京城内外还保留主力之外,相当数量的太平军已经在城外各战略要点布防,比如孝陵卫,原本是江南大营主力所在,江南大营一破,孝陵卫便已经由相当数量的太平军将士驻防,其余上河镇、毛公渡,乃至小水关一带,这些南京城外的战略要点,也被太平军囊括在手中。然后,便是由南京到镇江一线,直至常州前方,俱由精兵强将驻防。
其实若不是破江南大营打的太过操切,一心只想解南京之围为主的话,而是扩大包围圈,以歼灭清军主力为要,此时江南大营已经攻破,太平军完全能由镇江至常州,然后下苏州、上海。将整个苏南并入治下,只可惜天国上下俱是目光短浅之辈,与清军交战只以击溃为满足,每次大战之后,看起来清军被打的狼狈不堪抱头鼠窜,这一次江南大营被破后,向荣忧惧自杀,九华山大营被破后。江苏巡抚吉尔杭阿一说是被杀,一说是自杀,除了这两个钦差巡抚外,大将总兵也是死伤不少,只可惜清军主力却是未损太多。不少兵将在被打散逃走后又重归建制,现在都在苏州的两江总督何桂清手中,人数也约有三万余人,这样一来,加上浙江等地驻防的军队,如果历史走向不出意外的话,这些清军就能在不短地时间后卷土重来。重新在南京附近建立起大营。把南京半包围起来。
如果没有庐州三河一役,很可能在石达开等人在湖北打跨剩余的湘军主力后。就能回师江南,与秦日纲等人会合一处,一起彻底把盘踞在苏南的清军势力彻底根除,而在庐州战事之后,太平天国将走向何处,将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对,却是谁也不知道了。
聂士成与吴穆两人会过茶钱。牵过自己的骡子。便欲离开此地,向着水西门一带去观察一下圣库的情形。两人都是年轻,在淮军中都算是胆大包天的人物,嘴里俱说是去看看热闹,心里却是打好了主意,将来若是随大军一起来攻南京,一定要把这圣库原封不动的起了出来,交给张华轩去搞工业设施,或是多招募兵马,多铸枪炮。
正欲行间,却见茶馆地众伙计突然间变了脸色,各人原本或坐或站,顷刻之间,却都是趴伏于地,众多茶客见众伙计如此,当下也是各自急忙放下手中的茶碗,有几人还匆忙间将抿在嘴唇之间的小吃点心瓜子等物一口咽下,然后也是跪在原地,尽管脸色憋的通红,却是不敢发出半点儿声响。
如此作派,吴穆自从入军就在淮军体系内,张华轩是从来不讲究这些没用的礼仪,所以未曾得见过,而聂士成却是在和春与福济等人身边见过多次,只是清朝督抚钦差权力虽大,百姓自然也要在路过地道边下跪回避,脸上却是从未有过如此害怕紧张的神情,他心念一动,知道必定有极其厉害的大人物就要打此地路过,而众人都知道此人厉害,手段必定残酷,所以不敢稍加怠慢,而脸色也是变的如此害怕惶恐。
既然心中明白过来,聂士成当下也是把吴穆一把拉住,两人亦是在原地跪了下来。只在片刻之后,吴穆与聂士成偷偷抬眼去看,却是只见一队接着一队的马队接连不停的从自己眼前经过,而诸百姓都是如自己一般相同,一个个老老实实跪在原地,不敢乱说乱动,饶是如此,那些路过的太平军将士还是挥舞着皮鞭,鞭梢经常在下跪地百姓脸前掠过擦过,很多人只觉得自己地脸上一阵阵火辣疼痛,却是不敢发出半点儿声响。
吴穆与聂士成趴在地上,却是悄然对视,两人出是不敢出声,脸上却都是会心一笑。原说在南京见不到什么大人物,不成想,眼前就有一个显然是显赫之极的人物就打自己身边路过,虽然见不真切,不过看这做派与气势,一会子寻茶客打听一下,便可知道天国上层地这些大人物们,到底在平时是个什么模样。
两人正暗自里打着小算盘,路过的仪仗却是停了下来。
各人正自诧异,却是有几个束着绸缎头巾的将官按剑而来,吴聂二人心怀鬼胎,当即心里便是咯噔一声,两人均是在想:“莫非自己有甚不对,露了马脚?”
正在紧张之时,那几个太平军将官却是一把将茶棚老板拎起,喝问道:“这里有井水没有,井水可凉?”
“有有有,回将爷,小人这里就有一口百年老井,井水森凉!”
那茶馆老板显然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虽然被人拎小鸡一般拎在半空,一张脸憋的通红,当下却是对答如流,唯恐一个字说的不对,就惹恼了这些军爷。
“好,如此甚好。”拎着茶馆老板的太平军将官展颜一笑,向着自己身边的同僚笑道:“我就说这里有茶棚,就必定有水。”
“不要多说了,一会王爷他老人家恼起来,不是耍地。”有人却看不惯此人洋洋自得地模样,冷言打断适才那将官的话头,却向着茶馆老板吩咐道:“快些让人打冷水来,记得要干净,要打地深一些,越是冷水,越好用,快去!”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58)水轿
这茶馆的老板显然不知道这一次差使是何用意,不过却是一点儿也不敢怠慢,吴穆偷偷抬眼,发觉这一条街已经被净道,大约有一两百人的骑兵远远布开了防御,其余也有二三百号的兵丁家将模样的人物手持兵刃仪仗,正在散开护卫。
如此规模的仪仗加上护卫,隐约间又有王爷称呼,想想天国诸王中不少已经出外,并不在南京城内,有一些如秦日纲之样的,虽封燕王资历却是不够,私底下很多天国将士仍然是以顶天侯相称,除了当初册立的诸王外,其余赐封的王爷们在尊贵与人望上自然是远远不及。而在所谓的天京城内,敢摆上步骑几百人的仪仗护卫,隐约间看去,还有不少高官大员相随左右陪伴的,其人究竟是谁,自然已经是不言而明。
倒也果然不出吴穆的猜测,片刻之后,茶馆老板便带着一群伙计担着刚从井里挑出来的冷水,这会子刚交四月,天气也就是刚开始变热,远非盛夏时节可比,从深井里挑出来的冷水自然是冰冷非常,两个伙计担着一桶井水路过之时,吴穆与聂士成便在那桶一旁,只觉得路过之时,一阵阵冰冷的寒气袭来,两人情不自禁之下,竟是均打了一个寒战。
“妥了,这里的井水果然不错。”
几个太平军的军官看着伙计们担来的冷水,居然一个个都是面露喜色。他们非比淮军,吴穆眼都看的酸了,也看不出来谁的职务是高是低,这会子情形一乱,几个没成色的便欢欣鼓舞起来,倒是一个中年军官面色如常,当下只淡淡道:“王爷性子燥。刚交四月就嫌热了,不赶紧着把水送过去加在轿子里,你们个个都得被打三百小板才过得这关。”
这话一出,刚刚那些还在欢喜的众军官俱是变了脸色,显然这三百小板的话语并不是随意恐吓,跟随在这王爷身边的,想必是个个都挨过板子才对。
果然便有人立刻将这井水接了去,茶馆中人都被换下。并不能靠近仪仗地边上,几个留在远地的显然是在远眺,又过了片刻,终有人松了口气道:“井水送到轿子里了,看来是没事了。”
又有人笑道:“这南京天气是怪。刚交四月就这么着闷热,到了五六月,更是热的人喘不过气来,还好咱王爷有了这水轿,轿壁四周全部可以装水,到了夏天走一段就换过刚打上来的井水,那轿子里我收拾的时候上过一次。当真是凉意森森。满头的热汗,进了轿子没一柱香的功夫。可就全没有了。”
吴穆听到此处,暗地里噗嗤一笑。这显然是个没成色的货色,应该是王爷身边地小角色,连打扫轿子的事也干的这么起劲,还公然吹嘘,显然在王爷和诸人眼里,应该无甚地位。
果然。此人说完之后应者寥寥。根本就是无人答理,此人一发急。便又直眉楞眼的道:“漫说轿子,咱府里的水亭子又有多少,还有王爷地床边,挂满了奇珍异宝,这些里面,全有我的功劳,便是抬轿的八十三个轿夫,也全是我找来的。王爷前儿还冲我笑了一下,我看哪,是说我差使办的好。”
这人叽叽嘎嘎的只顾着说,适才威胁众人的那中年军官早就变了脸色,待他略顿一下,便是喝斥道:“府里地事,你只管到外面来说什么?”
“是是,是我错了。”那人显然也醒悟到了这一点,立时便是闭嘴不语,同时眼神凶狠,扫视全场趴着地众人,若是方便,怕是要全数杀了灭口才是。
其实天国王府里的这点子破事早就天下皆知,圣库地事都瞒不了人,更别提天国诸王的豪爽阔气奢靡浪费了。这一队人马,显然就是跟随东王杨秀清的府内心腹,东王坐水轿,家中奇珍异宝可以当垃圾来扫,出门坐轿抬轿的轿夫接近百人,这已经在清廷上层传为笑谈。满清那些王爷虽然也是没成色的多,不过三代才出一个贵族,这些建州出来的土蛮早就摇身一变,如杨秀清这样的穷奢极欲倒不算什么,清朝上层看不上他地,就是这一点土财主式地享乐,为上位者,对自己完全没有节制与约束,连从古至今的规矩也不管不顾,就只轿夫一样,就已经足以为笑谈了。
况且除了东王之外,天王洪秀全也完全是个笑话,这个落弟秀才进了南京就只管享乐了,占据南京这么多年就没出过城一次,甚至在南京城内,也很少出他地天王府邸一步,他的正牌老婆都已经八十多人,选入宫中的美女已经超过千人,而且每天都有新人进入。洪秀全又不愧是秀才出身,到底还有几把刷子,他为了教训自己的这些老婆们守妇道,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来写诗,用几近白话的打油诗的方式,教训自己的老婆要听话敬夫云云,其文字浅白,内容可笑,常令天国以外读到的人笑断了肚肠。
吴穆想到这里,虽然此时此地危险,却也是忍不住憋红了脸皮,差点儿就要笑出声来。他下死劲抓住了地面,用力克制自己,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摇晃起来。
一伙东王府的亲随军官眼见轿子就要起行,却也顾不得许多,当下众人便一起跟随而去,虽然有人看到吴穆的情形不对,却也无心探查,只当他是吓的打起了摆子。
东王的仪仗宣宣赫赫,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走完,吴穆与聂士成也随着众人起身,吴穆满脸通红,向着聂士成小声笑道:“今儿当真是险,差点儿便露了马脚,这真是我的罪过。”
聂士成看着远去的东王仪仗,却也是满脸的鄙夷之色,当下也向着吴穆轻声道:“百人抬轿,这当真是太过荒谬,若非亲眼看到,直以为是人有意造的谣言。就是这样的人,窃掌大权,麾下精兵强将几近百万,占据数省膏润之地,管辖千万百姓?”
他连连摇头,叹道:“大帅把这些人当对手,未免得太过高抬,淮军对此丑类,牛刀杀鸡耳。”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59)机关算尽
眼前这几百人的太平军将士显然没可能会知道吴穆发自内心的鄙视,给杨秀清的水轿换了水之后,主事的心腹上前,到得东王轿前,俯首躬身,哈腰带笑道:“王爷,轿子换好水了,可还生受得?”
轿内并没有声响,禀事者额头上已经是沁出黄豆粒大的汗珠。他正在迟疑间,轿夫却感觉到轿内有人跺了一跺脚,知道是让他们起行,当下也不理会,八十三个轿夫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动作整齐划一,漂亮之极。
旁人不知,适才那禀事者心里却是清楚,就这些轿夫一起停一起止一起起身等诸多关节,那是打了无数小板,甚至砍过几颗脑袋才训练的如此,此事就是他经手负责,而此人也深知杨秀清的个性与脾气,这东王殿下最苛求仔细的人,凡是只要交办下去,稍有不慎做的不对,轻则打板子,重则斩首,那更重的,便是凌迟点天灯等等。想那北王韦昌辉,对东王一口一个四王爷,四哥,凡事悉听指示,弟弟犯事惹怒东王,北王居然亲自下令将弟弟五马分尸,才算摆平此事,寻常王侯,东王想打就打,想杀便杀,天国上下,谁在他老人家的眼里?便是天王,前几日还被东王托言天父传话打了几十小板,天王也得老实下跪受刑,这天国明着是天王万岁,可实际上已经是东王万岁,而眼前的这位主子,连表面的万岁也要争,现下所向便是天王府邸,要向天王提出加封万岁一事,想来以东王的权势威望,天王非得答应不可。
想到这里,禀事者做官的心不免得又焰腾腾向上了几分。当下更陪了几番小意,十倍的小心,如同小脚女人一般跟在东王的轿子身边,张罗着仪仗护卫一起动身,把东王的轿子护在了当中。
刚行几步,他却突然想起一事,当即又向着东王地轿子轻声道:“听人说,北王今天可能会赶回天京城内。他已经派人前来传禀,说是前方军情战事,想与王爷商量一下。”
轿里这一次却是传出声响来了,杨秀清皱着眉头拉开窗帘,禀事者看到他清瘦的脸上满是怒气。当即吓的差点儿跪在地下,待东王开口后,他晓得怒气不是冲他,这才放下心来。
却听杨秀清大怒道:“这厮摆明了是来保胡以晃的,胡某想必也是同他一道进城,来,传我令。去抓胡以晃过来!”
庐州兵败的事天国上层特别是东王害怕影响到军心民心。已经下令保密,严禁外传。这会子他自己盛怒之中忘了此事,居然就在大街上传令抓胡以晃,均令一下,身边的几个心腹大将都面露迟疑之色,杨秀清虽然大权在握生杀予夺随心所欲,却显然也不是个笨人,微微一征。便是明白过来。
当即自己便摆手道:“昌辉想必会带他过府。表面上让我处置,其实想说情。他自己必定没有这个胆子。不经过我手令就敢回来,这一次想必还有人撑他的腰,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
此人这些年来手握天国大权,一纸手令可让千万人的人头落地,威福自用惯了地人说话自有一股杀伐决断之气,这会子压着盛怒出口,旁边的心腹跟在他身边很久,知道此人已经是怒到了极点,若是胡以晃现下就在他身边,自然不免得人头落地,怕是连想保此人性命的人,也会连带着一起丢掉性命。
当下各人不敢多说,只是呼喝清道,簇拥着东王向着天王府而去,杨秀清放下轿帘,面露冷笑。他在天国执掌大权多年,连天王也打得,旁人算得什么?他的麾下有不少心腹大将在外,而在南京城内,他也有超过两万人的嫡系军队,仅一个东王府就有两三千人,整个天京城地防务也是由他负责,多年积威之下,等闲的诸王在他面前连大气也不敢喘,他有信心让洪秀全真正交出权力,册封他为万岁,中国向来有句言不正则名不顺的说法,虽然在这之前他一直掌握着大权,不过东王九千岁和天王万岁始终差了一层,很多事情做起来并不痛快,而向来只顾着在深宫享乐的天王洪秀全这一次想必还会妥协,毕竟,从去年开始,太平军在很多战场上节节胜利,可以说,清军在江南江北附近的精锐主力部队都被打跨和打散了,太平天国原本就是攻势,现在更是掌握了很多战场上的主动权,虽然前线有韦昌辉和石达开这几个建国时的诸王在指挥,不过他东王毕竟是掌握着全局,很多决定都是他拍板最终完成,所以江南大营和九华山大营被破后,东王杨秀清地声望大涨,很多人都只知东王,不知天
想到这里,杨秀清地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适才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至于阴谋权术方面,放眼看天国上下,有谁是他地对手?韦昌辉倒是一个阴私小人,他心知肚明这人并不似表面上的那么恭谨,不过也就是如此了,北王的胆子太小了,他发作过韦昌辉几次,此人连象征性的抵抗也不敢做,如此一来,他的手下谁敢跟着他卖命?为上位者,有时候是要有担当的。
秦日纲此人,不过是天王的一条狗罢了,要见识没见识,要担当没担当,这类人物,虽然麾下雄兵大将极多,也只不过是一根墙头草罢了,堂堂东王,到时候给他一根骨头,便能听到燕王地汪汪叫声了。
至于翼王……想到这个排行老六地开国王爷,杨秀清原本极为自得的脸庞阴沉了下来。石达开确实是天国人杰,在行军做战上,一向骄狂地杨秀清也是自愧不如,事实上在前年的湖北与湖南战场的失利,就是他与石达开争夺战场主导权所致,后来的大胜,是他有自知之明后放权的结果。而石达开除了能打仗,还有君子仁人之风,平时城府极深,也极为自重,对家人部将的约束也很严格,这几年来,杨秀清就没有寻到他的错处,以打击翼王在天国的威望。
对这样一个人,无疑是要慎重行事的!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60)北王返城
这一次庐州兵败,翼王人虽不在,胡以晃却是石达开的心腹嫡系,韦昌辉想必也是看出来这一点后,才敢冒着危险包庇胡以晃在他的军中,人未至,求情请告的信函倒是先至了。想想这几年来,韦昌辉向来对他这个四哥东王必恭必敬,哪里敢有半点违拗之处?这一次胆子如此之肥,想必是仗着翼王的势,要给东王一点儿难看了。
想到这里,杨秀清不免面露冷笑。他适才的狂怒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在他看来,无论是谁,哪怕是掌握着重兵,手里有超过十万人部曲的精兵强将的翼王,也不足以利用手中的力量来挑战他的权威!
天国是他杨秀清的,在这一点上,不容许任何人来质疑!
况且,除了这些权术私斗的原因之外,他对庐州一战的结果也确实是份外的愤怒。三四万人的太平军将士,还有两三千人的精锐骑兵,在三河镇那样极利于防守的地形,在淮军做战部队不超过一万人,而且重型火炮不能参战的前提下就把太平军打的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特别值得一提的就是两千淮军以下攻上,在地形极端不利的条件下对抗超过自己五倍的太平军,而那一万多人的太平军装备精良身经百战,都是胡以晃部的精锐,其中有不少参加过湖北与湖南等地的战事,在当年与清军拉锯攻打防守庐州的一系列安徽的战事中,胡部都立下了赫赫战功。
可惜,就是这样的一支精锐部队在与两千淮军做肉搏战时居然是节节败退,最终守不住营垒,也守不住城寨,大军溃败之后,胡部大半被俘。小半战死,还有小半在胡以晃的带领下立刻逃走,在败逃之前还烧掉了几十万石的粮食和大量的布匹与药材等军事物资,而那些物资,原本就是要调配到天京圣库里来的!
在杨秀清看来,胡以晃地三河一战过错极多,其中任何一点都足以诛杀此人全家,更何况胡以晃逃走之后。不急速来天京寻他请罪,而是先避入秦日纲军中,秦日纲不敢包庇于他,此人又躲入韦昌辉的帐下,现下韦某敢带着他回到天京。想必是与秦日纲和石达开等人取得了共识,几个王爷一起来保这胡以晃的性命了。
杨秀清连连冷笑,在他看来,这些人为保一个胡以晃这么大费周章,最主要的原因,不过就是胡某是石达开的心腹爱将罢了。
在他的冷笑声中,嘴角的纹断越发分明。伺候在轿子一旁的人隐约间看到。心里都是咯噔一声,知道这是东王要大开杀戒前地模样。在这样的笑容之下,无数人的人头滚滚落地,血流成河。
在锣声与开道声中,几百人形成的仪仗队伍已经先后起行,向着天王的府邸逶迤而去,多达五六百人地队伍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完全走开,等东王的仪仗全数走完后却也没有人吩咐这些茶馆的老板伙计和茶客们起身。因此各人还都老老实实的跪着。倒是聂士成与吴穆两人一直偷眼看着东王仪仗的动向,待看到人走开后。便各自站起身来,看到各人还跪在原地,两人相视一笑,一起道:“各位老哥,都好起身了,王爷的仪仗走看不到尾巴了。”
听这两人这么一吵嚷,各人才是先拿眼偷看,然后看到仪仗果真走远,这才一个个站起身来。这么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却都是个个额头冒汗,这会子站起身来,都是忙不迭让伙计也从井里汲了冷水来,大伙儿打着毛巾擦起去汗。
吴穆与聂士成两人也是嫌热,南京地天气确实古怪,这会子在淮安还是春天地气候,日头也渐渐厉害起来,风却是凉爽怡人,这南京城内却是无风闷热,温度极大,弄的人身上极为难受,待他两人也取过毛巾擦一擦脸,果然这深井中地冷水凉气沁人,擦在脸上令人精神一爽,整个身体都舒适起来。
吴穆呵呵一笑,故意向着聂士成笑道:“还是王爷会享福,咱哥俩在这就没想起来用这井水。”
果然聂士成还没答话,就有一个小伙计接话道:“天国的王爷们谁还不会这个,东王用这水轿,其余王爷的轿子也不差,天王他老人家等闲不出宫来,不过咱也听说天王也是用的这大轿,也得百来号人抬,听说,轿子和那房子也差不多大了,这坐在里头,能不舒服?”
“不要胡说,安生做咱的生意。”伙计的多话让茶馆的老板极为不悦,城内太平军地眼线很多,不要说东王,等闲地王爷或是官吏又是小老百姓们胡乱议论得的?几句话不打紧,有心人听到了,就是灭门破家地大祸!
“是,知道了。”小伙计顽皮的吐一吐舌头,立刻不敢多说半句话,在肩头搭块旧毛巾跑去打扫桌子了。
吴穆自觉无趣,向着聂士成使个眼色,两人都觉在这里搞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倒不如去水西门瞧瞧圣库的热闹也好。
自从入城之后,两人也没有与城内的军统探子接头,两边的情报体系不一样,办事的手法也不相同,无此必要多生出事来。他俩人此行,其实不过是张华轩亲点的代表淮军将领的高级观察员罢了,看看走走听听,察颜观色分析大局,倒没有必要把自己陷在具体的情报工作里。
两人正打算离开此地,却听得有几个茶客低声道:“听说北王要回城,想来是和皖北的事有关?”
“嘘,小声点儿,这些大事,咱管它做甚。”
“不然,要是皖北真乱了,咱们多加些小心总是没错。”
“我看也是,北王原本镇守湖北,提督大军征战,好端端的,回天京做什么?定是皖北情形吃紧,东王征调他回来。搞不好,翼王也得回来。”
“看来这淮军当真厉害……”
吴穆与聂士成支愣起耳朵来偷听,怎奈这几人再也不肯多说半句,就是夸说淮军厉害的那人也是贼眉鼠眼怕的不行,一副唯恐被旁人听到的情形,两人知道从这些普通的南京城内的百姓嘴里也听不到什么真实情形,当即相视一笑,牵着骡子一一翻身上去,却是往着水西门而去。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61)突变
他们所处的地方距离水西门倒是不远,只是一路行来,除了刚刚过去的东王仪仗之外,一路上居然还有不少文臣武将路过,每遇到一股仪仗这两人就得到路边暂避,随着官员品级的高低还要俯首或是跪拜。
如此这般走走停停,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两人才到得水西门附近。聂士成适才又跪又拜的,对杨秀清还好,这时代的人习惯跪礼,对方毕竟是天国手握大权的亲王,谁知道隔下来随便一个小杂鱼般的丞相军帅也要肃清街道,隔断行人来往让仪仗通过,路边的行人百姓都得跪下相送,如此这般几次,聂士成憋的脸也红了,等到了水西门附近后,聂士成红头涨脸的向着吴穆道:“当真是磨人的臊性,在淮安时,从未想过俺聂某有做这种嗑头虫的一天。”
吴穆知道他在家乡时颇有势力,而且在加入淮军之前从未离开过皖北乡下,所以能够仗义豪侠,性子自然也颇为骄傲,入淮军后,官兵虽不能说上下平等,不过赏罚分明这一条是绝无问题,只要有本事有能力,就能一路向上。况且,淮军中气氛极好,主帅张华轩常和普通士兵一起用马勺捞饭吃,早晨起来一起站桩跑步,军中除了军法官外,任何军官也不能对士兵和属下体罚,在这样的主帅带动下,淮军上下一心,军中袍泽极为团结友爱,阶级分野已经并不那么的分明。
就是在这样的团体内成长,使得淮军中有不少年轻军官都认识不清,虽然不尽如聂士成这样傲气十足,却也不是那么好管束。这一次南京之行,聂士成只觉得后背如被百千万颗钢针刺扎,这种难受非语言可以形容,唯有身临其境方能知晓。
吴穆深知此节。当即微微一笑,向着聂士成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我当年在家当人的佃户,不要说是这些大官大将王爷了,就是田主那狗奴下乡来,咱们乡下人也得摆香案跪迎,自己穷的已经揭不开锅,却还得奉上大鱼大肉去奉迎他。百般小意奉承,稍有不对,就拿下去打板子。除了这些,还得去田主家站班,红白喜事要去出白力。这会子在淮军中,想起以前,当真是天上地下。”
吴穆在聂士成的眼中倒是一个标准的小白脸形象,虽然也佩服他智计与城府手腕,不过总体看来倒象个富家公子哥儿,这会子扮个行商,也是精气神十足地相似。却不成想。吴穆家世居然一贫如洗至此。而在入军之前,又坎坷若此。
见聂士成一脸愕然。吴穆淡淡一笑,又接着道:“咱淮军中如我这般出身的十有八九,现下过的好日子俱是大帅一手拉拔的,所以大帅只要军令一下,水里火里没有人敢说孬话,不然,天底下谁看的起?不但是军官。普通的士卒拿了饷领了银。家里分了田地,这些大伙儿谁不明白俱是大帅恩典所赐?很多人现在身在福里不知福。让他们到南京到北京来转悠一圈,可就什么都懂了。”
他这话是有感而发,倒不是针对聂士成,其实淮军中有很多老乡会与牛棚会党这样的小型组织存在,也会经常开展一些如忆苦会之类的交心会,一方面对大帅张华轩表示忠心,另外就是提醒大家不能忘本地意思。如聂士成这样出身又在淮军内发展顺利的新贵对这种组织自然关注不够,很少参加活动,此时这种感叹听在吴穆耳朵里,却未免有些滑稽可笑的感觉了。
聂士成自己知自己事,老脸微红,呐呐欲言,吴穆知他意思,一伸手将他止住,笑道:“无须说得什么,人是世间最健忘之物,只盼将来扫平南北之后,大伙儿不要忘了以前才好。”
因这里接近圣库,关防森严,吴穆说话也极是小心不敢大声,见聂士成唯唯诺诺,他心中不禁暗笑,如这般的军官就是该让他们到敌境来受些折辱才对,回去后要提醒大帅,多派些军官到天京或是北京,见识一下这些王爷老爷们的作派才好。
两人一边谈谈说说,表面上做出一副大大咧咧地模样来,其实入城之后倒是第一次接近敌人关防森严之所,这水西门附近不远就是圣库所在,想那圣库里金山银海,储藏金银之多名动天下,连后来湘军破城后曾国藩第一件要解释的事就是圣库金银的去向,以此时太平军之盛,军纪尚未崩坏之明的储藏,从城门处放眼看去,除了一队队巡逻的太平军将士外,俱是一排排青砖所砌的库房来储存金银并武器药材与粮食,这里面究竟有多少值钱的黄白之物?吴穆与聂士成想想便是满眼地兴奋,拼命压抑,却还是压它不住。
这两人鬼鬼祟祟,果然不是搞情报地出身,一眼便被人看出不对来。一个带队巡逻军司马看出这两个行商打扮的人神情诡异,当即并不犹豫,立刻对着吴聂二人喝道:“你二人做什么地?在这里窥探徘徊,左右,拿下了!”
此人一声暴喝,身边数十名太平军将士自然听命,各人持矛挥刀,眨眼间将两个楞头青围了个严严实实。
吴穆吓了一跳,知道此事可大可小,他两人的履历行程虽然编造的极其完美,不过落到天国官府或是军队的手中,再想脱身却并非易事。在天国或清朝,只要逮住这种形迹可疑类似探子的人物,富者破产,穷者破家,这都是常有的事,就算他二人花钱买脱身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吴穆脑子急速运转,眼见身边地聂士成想要有所异动,当即吓了一跳,却是连使眼色,制止对方地妄动,他暗自后悔,自己与聂士成的确是太过大意,偷偷摸到圣库这里也还罢了,居然还贼眉鼠眼地打量窥探,这般可疑,不被抓捕才是当真怪了。
说话间数十名巡逻的太平军将士已经将吴聂二人团团围住,聂士成原本还想摸出从张华轩那里求来的短柄火枪,此时看到对方刀矛雪亮距离自己不过数寸,只要人一声令下,随时都能戳到两人身上,他也是在心里暗自埋怨自己,放在胸口的手却是慢慢又垂了下来。无论如何,现在翻脸动手,胜算实在是太小了。不要说眼前这几十号人,便是能打翻了他们,这圣库附近兵马甚多,也无法摆脱,况且此地接近城门,城门附近关防严密,只要一乱起来,就绝无可能跑得出去。
此时吴穆与那带队的司马却是已经对答起来,适才情形虽然紧张,好在吴穆与聂士成两人都是胆大包天的人物,被人团团围住后两人脸上的神情都是夷然不惧,没有半点儿紧张的模样,这样一来,围住他们的太平军将士无形中也放松了许多,不少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漠然的表情,围观着自己的上司在审问这两个可疑人物。
那太平军司马与吴穆对答半响,然后又盘问了聂士成一通,他只觉眼前这两人的对答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所述到南京来的经过情形也很合情理,看打扮模样也是正经的商人,吴穆又把一块银子暗中塞到了他的袖子里去。想来想去,都该当立刻放行才是,只是内心深处却只觉眼前这两人颇有些不对劲的地方,若是断然放走,却是有点主意难定。
吴穆不知这司马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只见对方的脸上阴晴不定,显然是一时半会的拿不定主意,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打算如何,不过要是这样子耽搁下去,只怕就非得到大牢里过夜不可了。
正着急间,距离此地不远的城门处却是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响,由远及近,待到城门处时马蹄声响渐大,各人侧耳倾听,却是大约有数百骑左右。
联想到适才之事,吴穆面露诧色,那北王韦昌辉明明不可能由此处入城,而且根据适才的说话,韦昌辉入城也该是明天早晨的事了,却不知道此时敢带着几百骑兵冲到南京城门的人,却又是谁?
出了这种事情,刚刚还把吴穆与聂士成两人围起来盘问的太平军立刻没了心思,各人翘首而望,却只见城门处旌旗飘扬人声有鼎沸,一时半会的却是看不清楚是哪个高官显贵回城来了。
事情很显然,在天国除了诸王侯爵之外,是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带着几百骑兵来叩门而入的,这种行径不是有担当和实力的人,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而在场的太平军神色紧张,显然也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东王突然下令调精兵入城,这样的话,情况可就复杂和可怕的多了。
好在这种可怕的猜想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一小会儿之后,负责守门的将士们打开了城门,然后恭谨小心的站在了城门口附近,看押吴聂二人的太平军将士也立刻把这两人赶到了一边,自己则笔直立正,向着骑马赶过来的骑兵们敬礼问候。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62)鞭辟入里
“这不是兴国侯吗?”
刚刚还在趾高气扬的盘问着吴穆与聂士成两人的那个军官已经是额头冒汗,天气是有点闷热,不过在春天的时候额头的汗珠涌泉一般的往下滴落,把这样的情形全部归结到天气的异常上去,未免有点太缺乏说服力了。
聂士成只是看的好笑,顺便儿还往着自己的骡子边上又凑了一凑,这里的热闹一出接着一出,不过他没有打算再把自己与吴穆置于危险之中了,如果情形再有不对,这里反正离城门近,准备好的情况下,他有信心打倒一队太平军后,与吴穆一起夺门而出。
吴穆这会子却顾不得自己与聂士成两人的安危了。适才有人一声惊呼,他已经知道适才那一队迎着城门处而去的人马正是天国的兴国侯,太平天国的第七号人物!
天国早期诸王中,萧朝贵与冯云山早就战死了,只余天王与东王、北王、翼王,这四人,算是天国核心的人物,天王不弄权只弄女人,大权早就旁落,东王军政大权在握,而翼王手中军事实力不俗,就是东王等闲也奈何不得。至于北王,虽然军中实力不如石达开,人望也远远不及,不过此人善阴私小意,奉迎拍马,又是开国诸王,在天王那里也说得话,所以东王虽然跋扈,也容了此人留在天国上层,并不动他。而在这几人之下,便是燕王秦日纲,豫王胡以晃和兴国侯陈承熔了。这三人中,秦日纲算是天王的直接部曲,天王对他也是百般栽培,只可惜秦日纲擅治军而不能治民,也不擅理财。更加没有政治手腕,所以不论如何,也只是一军主帅,而不能成一方诸侯。至于胡以晃,则是石达开的心腹,跟随着石达开攻打安庆、庐州后又率部西征南下,立下了赫赫战功,所以在秦日纲后。他也得以封王。这两人,都是太平军中的实力派,手下各自有几万部曲,天国征战,多倚仗这两人而行。而兴国候陈承熔则是东王杨秀清的心腹。历任点检指挥,然后天官丞相,执掌天国大权。此人工于心计,善机谋变化,杨秀清自视甚高,有很多事也不得不倚仗此人的意见而行,所以在天京城内。天王表面最大。东王实际最大,而真正手握实权掌握天京的。反而是这位被封为兴国侯地陈某人!
城门口那里刚进来一队百来人的骑兵,硕大的“秦”字旗还刚刚展开在众人眼前,而这位向来与燕王秦日纲不对盘的兴国侯爵居然又路过此地,这其中的猫腻可就大了去了。
吴穆人缩在墙角,咪着眼打量着两队人马先是迟疑,然后慢慢靠近,表面是一副看西洋景的老百姓模样。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般的思忖开来。
“见过燕王。”
“见过兴国侯。”
两个当事人当然不会明白正有人打量琢磨着他们。秦日纲四十来岁年纪。布满皱纹的黑红脸庞上满是疲惫之色,他原本在镇江驻防。现下却是风尘仆仆在这南京城门附近,看到陈承熔之后显然是一征,然后也只得抱一抱拳,率先向着对方打起了招呼。
陈承熔也是苦出身,不过年纪比秦日纲小了几岁,这些年来又一直呆在南京处理军务与内政事物,不要说出去征战,就是南京城也没有出过一次,等闲都在自己府中,除了每天去东王府上外再无别事,所以一张脸倒是养地白润如玉,举手投足间,也有点儿身居高位者的形象气质,与秦日纲那种庄稼汉的模样绝然不同。
与秦日纲抱拳见礼过后,陈承熔显然也是意外对方出现在此地,当即不觉问道:“燕王不在镇江,怎么突然回天京了?回京也没有先打个招呼,这于理不合吧。前方突然有警,又当如何?”
倒也不怪此人责问,东王府负责提调太平军一切军事行动,秦日纲这个前敌的统帅却也是受东王府的节制管辖,而陈承熔地位只在东王之下,提调兵马地事自然也少不了要经他的手来做,秦日纲此时回南京来,陈承熔一见而责怪,确实也有他的道理。
“呵呵,兴国侯多虑了。”秦日纲断然否定了对方关于前方敌情的指责,他笑着解释道:“最近多雨啊,长江涨水,这时候是不大可能有什么战事的。”
这一说倒也是事实,这会子南京与整个江南都进入了梅雨季节,在这个时候太平天国最大的敌人当然就是长江之北的淮军集团,而梅雨季节长江涨水,在蒙蒙细雨中长江一望无际,烟雨朦胧之下巨浪激流不断,在这个时候渡江做战并不是明智之举。
见陈承熔勉强点头,秦日纲又笑道:“至于本王回天京来,却是天王他老人家手谕召回,令我回京相见,至于何事本王也不晓得,若是兴国侯想知道,随我一起同去天王府如何?”
燕王毕竟是天王在军中地心腹,天王这几年来已经不过问外事,或者说都是在深宫中发号施令,等闲将士根本就见不到他,就算是石达开一年也见不着天王几回。倒是这燕王秦日纲,在南京城里时就常被召见,在外地领军时也常被洪秀全召回城来见面,如此这般,有时候杨秀清与陈承熔私下议论时,倒也佩服洪秀全这个酸丁秀才,虽然做起天王不象那么回事,不过在党援秦日纲这件事上,做地倒是像模像样,结住了这一路援兵,在东王与天王的权势斗争上,天王也算是多了一颗有用地棋子。
不过这显然是没有多大用处了,几处大捷,都是东王提调,在战争的过程中,很多领兵大将和地方守官都换了东王的人,南京城内外,东王也掌握着相当强大的力量,别的不说,就南京城几十处城门全是东王的心腹在把守,超过千人的提调没有东王府地命令根本就不可能进行,而东王凭借着多年来地经营和威信压迫天王,再加上掌握了城里城外相当大的军事力量,也就根本不怕天王在这个时候耍什么花招。
“如此,就请燕王自便吧。”陈承熔自知拿他也没有办法,当下又是自失一笑,向着秦日纲一抱拳,道:“我来查看一下圣库,最近风雨欲来,凡事小心为妙。”
陈承熔此语自然是有所指,这里地人都是知道军机内情的,知道陈承熔所言必定是庐州失利的事情,三河一败,不少物资没有运到南京,圣库的物资关系到战场大局,自然是马虎不得。
秦日纲显然也是会意,原本是一脸假笑,这会子倒是露出一点郑重的模样。他看向陈承熔小声问道:“最近有什么变化?”
陈承熔会意:“没有,暂且如常,并没有什么突发之事。”
这两句对答一出,两人才又都会意过来,无论如何大家都是政争上的敌手,现下是外敌当前,可没准哪天就得内斗,打起来一样要刀子见红!
当下都讪讪各自闪过了脸去,秦日纲一抱拳,道声:“告辞。”然后便打马绝尘而去,陈承熔待他走后却又是变了一副脸色,看着呆头楞脑的众人,不觉厉声喝道:“都做什么?怎么看城门的和巡圣库的都混到一处来了?还不各自回岗,若是东王见了,你们个个人头不保!”
被陈承熔这么一发作,各人不免得立刻作鸟兽散,陈承熔发作了众人,自己也无心久待,冷眼扫视了吴穆与聂士成两人,再看看这两人身后也聚集了一群等着出城的百姓,当下又吩咐道:“把闲杂人等赶走,今日要盘库,城门也暂且关了。”
一声令下,众多想出城的百姓自然是哀声一片,便是聂士成也极为不甘心,原本是冲着圣库来的,不成想这小白脸模样的官儿一来便被赶走,连边儿也沾不上了,怎么想,都是心不甘情不愿。
他的心思吴穆自然明白的紧,当下一把抓住聂士成的手腕子,顺着太平军的驱赶把聂士成一路拉走,直到看看左右无人,这才向着满脸不爽的聂士成笑道:“功亭啊,这一次咱们是要好好儿瞧一回热闹了!”
“怎么,你瞧出什么来了?”一听说有大热闹,想必也就是敌人的大乱子,聂士成眉头一展,眉眼间已经带了笑意。
“那陈承熔与秦日纲明明就是约好了的,适才的对答,也是掩人耳目罢了。那杨秀清如此的跋扈,想必是最近越来越过份,再加上庐州三河一败,那翼王等人拼死要保胡以晃,几下一凑手,洪某人又被逼不过,想必也暗中凑了一脚。你适才听到没有,那韦昌辉也带着兵回来了,再凑上这秦日纲与陈承熔的异状,我看,大乱就在今晚!”
吴穆说的兴起,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唾沫星子几乎喷了聂士成一脸,聂士成一边躲闪,一边向着吴穆问道:“那你说,哪边会赢?”
“嘿嘿。”吴穆一边冷笑,一边断然答道:“你没看到?杨秀清那骄狂样!目中无人,自以为手握全局,我看,这陈承熔说是他的头号心腹,这杨秀清若要事败,肯定败在此人的身上!”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63)黑夜
若是张华轩人在此处,必定是极其惊异于吴穆如此的观察力与分析能力。此人也就看了个事情的皮毛,虽然在来南京之前张华轩已经把天国可能内乱的分析向着此人稍稍透露过一些,而且军统也有不少高层可能内乱的情报分析,对杨秀清最近这一段时间的嚣张跋扈的情报也给吴穆看了一些。
不过就算这些,能够举一反三,根据有限的眼中所见而分析的八九不离十,这种敏锐与对大局全体的把握功底,确实已经是远远超过旁人,算是一个极其杰出的参谋与情报分析的高级人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