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新中华再起》》 · 淡墨青衫 · 2026-07-25
二百多里地,不到两万人的兵力要能守住才是活见鬼,所以在历史上被太平军第二次攻破后就被盛怒地咸丰帝下令裁撤掉了,淮军第一镇从发动日起就很少遇到强烈的抵抗,很多营寨在淮军的枪响之后就逃之夭夭,然后无路可走后投降,也有不少营寨直接选择了投降,真正能做强烈抵抗的不是几乎,而是真真正正的一个没有。这样一来,淮军的战事就打的极其顺遂,从十一月十四日开始交战,到十七日时,从安北到瓜洲,然后由瓜州到江浦的桥林一线,大大小小的营寨扫了几十个,俘虏了七八千清军,打死打伤的却不到一千人,这样形成了倒卷之势后,江北大营的双阿大将知道大势不妙,江浦大营必定镇守不住,于是清军全线撤退,从江浦一路东退,剩余的主力全部龟缩到浦口与江浦之间的徒岗、安定桥、小店一带,第一镇除了一团主力去攻打扬州外,重炮也由第一团带走,其余主力渐渐会合一处,在十七日黄昏时抵达浦口一线。
与此同时,在海州开来的水师也到了浦口一带的江面,开始由浦口到镇江一线巡逻,沿途的清军水师船只多半被击沉或是俘虏,原本从英国请来的道格拉斯等教官担任临时的水师一线指挥官,大副和水手长加炮长以及普通的船员全部由水师学员充任,张华轩坚信一流的海军是在战火中成长起来的,如果不给这些学员实战的机会,就算学了再多再好的理论,最终也是一事无成……
局势如此吃紧,托明阿与德兴阿一面向着朝廷告急,请求胜保立刻从河南前来援助,又请僧王立刻自直隶南下,然后便催促向荣从江南大营里派遣援兵过来帮手,他们也知道绿营兵不堪用,这些绿营兵打打发匪还勉强能够一战,在武装到牙齿的淮军面前,根本就是不堪一击。如是这般,托明阿坚请向荣一定要派精兵强将,要把江南大营最精锐最敢战的部队都派将过来,而向荣也知道淮军的厉害,如果江北不保,淮军渡江南下,他的江南大营也一定瞬息间飞灰烟灭,当下也顾不得门户之争,先派冯子材,又派富明阿,把江南大营最厉害的几倍精锐,全部派到江边,趁着水师船少江防不密时,偷运过江。
到了二十日,淮军在小店先行攻击,击溃来援的冯子材一部,五千冯部在淮军的火炮和火枪面前支持不住,大部溃散,冯子材只带着几百人狼狈逃窜,如果不是第一镇临行前得到嘱咐,张华轩下令不要伤了冯子材这个抗法老将的性命,只怕战阵之上,这个老将一定性命不保难以逃脱。
打跨了冯子材后,清军在浦口的大营再无依托,五千淮军子弟士气高昂,清军闻风丧胆缩在大营里不敢出战,这一场战事确实出乎清军所有的将领想象之外,就在这短短几天时间,二百里的营寨加上一万多兵马全部被击溃,连淮军一根皮毛也没伤着,清军也重首级,这几天下来居然连一具首级也没有得到,这一方面说明清军对着淮军全无战力,另一方面,也说明清军的士气低到连斩良民首级冒功也没有兴趣做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19)最后的骑兵
淮军与清兵最后的主力相峙之后,暂且并没有急于进攻,重炮留在了扬州城下,因为实在不适合这样高密度大范围的战事,不过其余的中型与轻型火炮还是留在了阵中,从淮军扎下营来的那天起,火炮就无间断的向着清军营垒里发射,清军倒是也有几门老旧的火炮,不过根本就不是淮军铸铁火炮的对手,而且数量太少,打上几发之后连清军自己也没有了兴趣,后来经历过炸膛之后,干脆就哑了火。
这么一来,五千多人的淮军把一万来人的清军围在了浦口大营里,这里虽然是清军主营,论起防御来实在也是稀松的紧,也就是几条壕沟与木栅栏之类,在历史上连太平军也没有挡住,更不要说荷枪实弹火力十足的淮军了。
从二十一日早晨开始,淮军就开始打炮,到了晚间也一直没有消停过,反正现在炮弹能够自造,淮军将士的炮手不少是新手极需锻炼,于是清军听着炮响总以为淮军会冲锋而入,结果到了晚间炮声消停了,淮军却是没有一点动作。
如此这般打了两天,淮军不急不躁,清军却再也抵受不住了。这时代的火炮威力其实并不大,一颗下去运气好能炸死几人炸伤几十,运气不好就打空了,只在空地上腾起一股烟柱,然后就算玩完。不过这么没日没夜的打炮,淮军无所谓,清军却承受在巨大的压力与恐惧当中,没有一时片刻的安宁,这么下去自然无可忍受。
而更让清军将领恐惧的却是江防断绝,前几天还四处巡逻。总给清军空子能与江南联络地淮军水师又回到了浦口一带的江面,日夜巡逻,就算偶尔能漏个把小船,想再过来大队清军是绝无可能了。而淮军主力也就压在了浦口大营外。几百人的马队四处巡逻把守,清军想再派出信使也是绝无可能了。
“大帅,这样下去不是了局,向大帅那边也派不出兵来了,发匪在南京有不少精锐,镇江的吴守孝与江苏抚标牵扯,江南大营还要派兵支应皖南,以防发匪从芜湖那边打回来,江南大营不过两三万人,前一阵子为了攻打镇江已经调走不少。现下又因为防着发匪回师,营中主力都布置在孝陵卫、镇江、广德、宁国,方圆几百里。前几日大战,江南大营又来了六千余人,以我估算,江南大营那边止有六千到八千人,他那边都捉襟见肘,如何再来援助咱们?”
德兴阿唾沫横飞地说着,一边说,一边满脸的晦气,大帐之内,托明阿面色阴沉居于正中。都统麟瑞副将萧开甲等人环列左右神情惶急,副都统富明阿翘着脚坐在帐门处,却是一脸的无所谓。
这些天来,这种大集副将以上军官召开的会议已经进行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以没有办法而告终。可怜托明阿根本没有将略,在江北大营这几年托了淮军的福也没有打过什么险恶的大仗,由皇帝的大内侍卫然后任游击、参将、副将、总兵,并不是正经在的八旗行伍内出身,不过论起能力来。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八旗大爷。前几年他曾经奉调追赶北伐的太平军。对他而言那就暗一场噩梦:从安徽滁州到河南开封、商丘等地,那是走了一路追了一路又败了一路啊。好在黑锅由绿营汉将顶。他老人家在琦善死了之后就奉命署理江北大营军事,又加了都统、江宁将军,算是满人武郧里头一等地职份了。不过真要说起打仗来,还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啊。
至于德兴阿倒算是有一股子猛劲,这些天驻在江北大营偶尔也拿小股的太平军开开荤,去年还曾经击败过李秀成,不过他的武功将略也就仅限于带着百余人地骑兵冲锋陷阵了,这时候让他担任着江北大营副帅的责任,实在就是把一个重型武器交在了小孩子的手里,他就是有心,却仍然无力。
这两个大营的掌事者是如此,底下的那些副都统、总兵副总兵、副将、参将们更是没有以办法可言。老将冯子材倒是能打敢打,不过在面对淮军这样超前太多的军队时,冯子材一样没有什么办法可言。他的广西兵精锐原本就不多,在小店一战已经被打光了大半,现在手头没兵,纵是说话也没有人理会了。
一提起江南大营不能来援,帐内这些满洲亲贵大将们都是如丧考妣,神情沮丧之极。虽然早就派了人到胜保和僧格林沁那里求援,不过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若是真的等胜保和僧王来救,只怕到时候只有给自己收尸了。
各人面面相觑,既然打下去没有前途,倒是逃跑或投降还可以考虑。只是江北大营满人武将主事,绿营势微,早就被摆在外面让淮军吃了个清光,现下营中主力多以满将和满兵为主,清朝建立这么多年,汉将投降或造反的事很多,满兵却从未有此事,这便是八旗制度地妙处。
全家老小的富贵前途都在朝廷和京师,甚至不止是一个小家,而是牵扯到整个大家族的安危,想要投降,就得先考虑这些要付出的代价。
托明阿低头想了半天,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可言,半响过后,终于叹气道:“若是能冲出去,先往皖北,再相机到河南吧。”
此语一出,众将脸上都露出轻松的表情,淮军扩军他们不晓得,不过之前地情报只是两万来人,这里已经有不少,江北大营骑兵很多,只要能突围而出,就算扬州失守,不过也可以趁着淮军兵力不足守备不严的机会,想办法脚底抹油逃到北方再说。
不过既然是突围,显然要有前锋和殿后,帐中诸将论起打仗都不是好手,不过论起心机城府,却是一个比一个深沉。
而托明阿环顾左右,能得罪的没有兵,不能得罪的才有兵,让他指派,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正为难间,原本在帐门处不做表示的富明阿却主动道:“我所统率地骑兵全是精锐,愿做前锋和殿后。”
此语一出,帐中各人俱是感动不已,一个个起身向富明阿致意感谢。其实这一重任也非得富明阿不可,此人前年奉命来援助江北,后调至江南大营,麾下骑兵俱是满蒙精锐,虽然不过千人左右,战斗力可比绿营兵强地多了。
清末时,满蒙八旗的精锐骑兵已经所余不多,来自蒙古草原与东北八旗地精锐合在一起,算是清朝最后一支强悍的精锐机动部队,这支军队在征讨太平军和捻军时损耗极大,在八里桥一役,几千骑兵死战不退,最终全部战死,而这支骑兵最后的精锐,便是在山东时与僧格林沁一起,败在了汉人捻军骑兵的刀下,最终全部覆灭。
既然富明阿愿意把重任挑起来,其余的事便也简单,当下各人又商议清楚,在前锋出战后,各部依次出营逃脱,在何处汇合也是议定,在会合之后,再定行止。
十一月二十三日清晨,富明阿与其所部第一批起身,军中的伙头兵早就在三更时就起身,烧水做饭,到富明阿与所部骑兵起身后,骑兵们先是吃饭,然后帮着袍泽兄弟把对方的甲胄全部穿好,清军已经不讲究重甲,当时的马匹也负担不了骑兵再加上重甲的重量,所以各人所束戴的只是二十来斤的鳞甲,只能防住弓箭的远射,至于淮军的火枪那是肯定防备不住,只是多年积习难改,穿上甲胄多一分安心罢了。
富明阿身为副都统一级的将领,装备自然要好上许多,等他把铠甲与头盔都穿戴好后,提起自己的大刀坐在原地等候,等托明阿等人派人来通报已经准备完毕后,富明阿才翻身上马,提刀用满语大声道:“出营,破敌。”
富明阿并没有把五千多淮军看的太过恐怖,在他看来,淮军之前辉煌的战绩还是绿营兵太没有用,当年他也到过淮安,见识过淮军的训练与装备,在他看来,淮军当然是一支劲旅,不过也是建立在清军太过无能的基础上。他的部下和京师那些骑不得马射不得箭的膏梁子弟不同,这些好汉子都是在东北与蒙古拉过来的,骑得烈马射得强弓,刀枪棍棒十八般武艺娴熟,这几年在江北江南也都立下不少战功,上次富明阿能打败李秀成的太平军队伍,也是带着这些精锐骑兵才能立下的战功。
所以他在军议的时候漫不在意,后来又主动提请担当前锋的责任,虽然富明阿只是个汉军正白旗人,并不是正经的旗人,不过就是这个汉军旗人对八旗满蒙骑兵的战力,有着绝对的信心。
在富明阿的一声令下,一千多骑兵缓缓出营,就在晨曦的照映下,向着淮军阵地先是小步行驶,然后加速,最终如风驰电挚一般,向着对面的阵地狂冲而去。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20)覆灭
咸丰十年的时候,英法联军六千余人自天津出兵,在通州八里桥遭遇了僧格林沁、胜保、瑞麟率领的清朝满蒙八旗的主力,除了胜保等人带领的绿营兵外,其余一万多人全部是来自东北与察哈尔等地的精锐骑兵。据当时的英法军官记录,这应该是大清帝国最强的禁卫军,其勇猛程度让这些走遍了全世界的侵略者为之震惊。在八里桥一役,八旗骑兵用大刀长矛冒着英法联军的炮火猛冲,死了一批又上一批,僧格林沁为了鼓舞士气,自己亲自在桥中心挥旗呐喊,而就是这样一万多人的满蒙骑兵在死伤惨重,除了僧王带着精锐卫队退走外几乎全部战死后,其杀伤的英法联军总数不详,而根据战后法国参议会对前敌将军的奖励争议来说,战死了一万多人的满蒙骑兵,当时大清帝国最精锐的骑兵队伍,在使用遂发前膛枪与滑膛炮的英法联军面前,最终打死的法国侵略者的数字是十二人。
法国参议会的结论是,前提的将领不需要特别的奖励,因为这是一场可笑的战役,对面付出上万人的生命为代价,而自己一方只死了十二个人,这样不对称的战争并不足以奖励将军的武
而现在猛攻淮军阵地的一千两百人的骑兵队伍,在它刚刚冲出营门的那一刻时起,其命运就已经注定无疑了。淮军的火炮制造工艺虽然稍显粗糙,不过在威力上根本与欧洲列强的火炮没有任何区别,淮军用刺刀与前膛枪组合起来的空心方阵经过长时期的训练与实战,在运用起来时也不在英法强军之下,而比诸英法军队更强的便是更加坚韧更加勇敢的士兵。
在听到清军营地的动静之后,包围着清军大营的淮军将士在军士和下级军官的带领下已经准备起来,等清军骑兵冲出营门后,淮军火炮也同时开始轰鸣起来,六十门火炮划开一道道地火舌。巨大的轰鸣声把骑兵的马蹄踏地声完全遮盖掉,一千多骑兵踏出来的烟尘也迅速被炮火的烟火覆盖,霰弹之下,每发炮弹下去无数的弹丸在战阵上跳跃飞舞,每发炮弹过去,清军骑兵便是死伤惨重,等骑兵冲到淮军阵前的时候,已经不足半数。
富明阿双目尽赤,今日淮军炮火的猛烈根本是他想象不到的。搜书网看着麾下袍泽死伤如此惨重,却叫他愤怒欲狂。
虽然面临着极其严重地死伤,富明阿却仍然振臂大呼:“杀。杀到敌阵中去!”
他身边的亲兵知道富明阿的用意,冲入阵中后就可以避免敌人火炮地杀伤,于是也跟着富明阿一起大叫,这一队骑兵也确实是清军所剩不多的精锐之师。受到如此重挫之后被主帅稍加鼓动后便也愤起余勇,相随着富明阿一起向着淮军大阵加速冲击。
眼看要冲到淮军阵前,清军的旗手已经被火炮炸死,大旗也被熏黑,富明阿索性将自己的武器抛下,自己亲手将大旗举起,挥舞起来。
清军在他地鼓励之下,也是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加快马速疾冲,虽然止余数百骑。冲击之时,居然也虎虎生威。
王云峰不为所动,冷着脸传令下去,淮军只出动了一个营的兵力,士兵们在老士官的带领下迅速排成四面防御的方阵。刺刀早就上好,在排头士官的腰鼓指挥下,一个营方阵的淮军缓缓向前。
等骑兵稍稍接近的时候,鼓声突然一停,第一队列的淮军蹲身。开枪。然后闪在一边,留给身后兄弟开枪的距离。枪声迭次响起,战场上升起了一股股稀薄地白烟,渐渐聚集在一起,浓烈的硫磺味道弥漫开来。
火枪开火之后,骑兵们下饺子一般掉落下来,很多人如受重锤当胸一击,滑膛枪的穿透力不足,不过在近距离的发射过后,只要击中目标,很多骑兵就好象被人推了一把,闷哼一声后就掉落下来,有的当场就死了,有地被马蹄踏死,侥幸没死的发出一声声惨叫,在原地翻滚着,一时却不得就死,分外痛苦。
等富明阿带着人冲到阵前的时候,余者不过寥寥,淮军一营上前,也不再开枪,其余阵后的淮军也停了火,自顾自的装药,根本不把眼前这一点骑兵放在眼里了,这些淮军大阵仗见地多了,千多骑兵冲阵冲地再凶,又如何?
更多的淮军在王云峰地旗语和传令的提调开,撒开网,扩大距离,把跟着富明阿冲出来的其余清军堵了起来,枪声在更多更广的战场响了起来,火炮却调远了射距,开始向着清军大营里发射实心炮弹,一股股烟柱就在清军的身后升起,把大营轰了个稀巴烂,使得冲出来的清军更加丧胆。
富明阿的臂膀刚刚中了一榜,他的甲胄虽好也防不住弹丸,一条胳膊上鲜血淋漓软了下来,而更让他心胆俱丧的就是自己率领的骑兵已经完了。
火炮消灭了半部以上,刚刚淮军一起开火,又打死打伤了剩下的部份,这些骑兵都非常凶狠敢战,打成这样也是一个逃跑的没有,这样勇悍让淮军上下极为诧异,打了这几年,还没有见过这样敢打的清军。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在训练,阵法,战术细节,然后是武器上清军落后了最少两百年,这两百年清军没有任何一点变化,这些骑兵在甲胄和骑术还有勇气上和他们当初打进关来的祖宗没有什么差别,不过在淮军面前,也不过是一样在打一场不对称的战争罢了。现在出战的一营淮军已经变阵,有勇力抵抗的清军骑兵都慢慢被戳下马来,很多看起来身强力壮,身披甲胄挥舞刀矛的满洲兵或是蒙古兵都是一样的下场,淮军总是最少三把刺刀分成上中下三路戳过去,不管你怎么力大,还是披甲,总归都一定会吃上一刺,被刺之后心里一慌乱,接着又来,然后就是被挑飞下马。
三箭不如一刀,三刀不如一枪,淮军的刺刀是自己的高炉铸钢打造,用的是张华轩记忆里的三棱军刺的样子打造的,淮军除了后膛枪外,就属军刺最强,可以说从质量到样式都当世独步,这种开了血槽的军刺一戳,不管伤在哪里,都会大量失血,几刺之后,人不出几息功夫就一定失血过多而死。
“我忠良之后,满洲都统,谁来和我一战,谁来!”富明阿已经陷入了疯狂的境地,大旗扔了,不知道又从哪里找来一把长矛在手中挥舞,他的双眼已经因为睁的过开而滴下血来,单手挥矛的样子也很滑稽,当真算是困兽犹斗了。
围着他的淮军一阵刺杀着富明阿的亲兵,一面派人向王云峰禀报,不敢擅自把这个满八旗都统打死。
“什么忠良?打洋鬼子的关军门算,他算什么?”
王云峰也是皱眉看着不远处的富明阿,托明阿刚刚被打死了,德兴阿已经投降被俘,冯子材还在抵抗,不过淮军有令不能杀他,还要耗上一阵子,其余军中的总兵大将或死或降,没有人敢在顽抗,只有富明阿被一营兵围的结实,却在垂死相抗。
王云峰冷冷下令,来请示的淮军士官心里明白,立刻折身就走,回到阵前后便拿起自己的后膛枪,瞄准,勾动扳机后一声脆响,富明阿的胸前绽开一朵血花,然后颓然倒地。
他死之后,剩下的几十满蒙骑兵仍然顽抗,围困的淮军们不耐烦,有人重新上好弹药,一阵砰砰之后,全部击毙,众人面露惋惜之色:“可惜了一起被打死的马儿。”
这一仗,淮军算是见识了最凶猛的八旗骑兵,不过在淮军老兵面前,不过尔尔。这种乐观的情绪和对骑兵做战的经验也传授给了淮军新兵,使他们面对更多的八旗骑兵时也并不露怯。
这一天后,王云峰派人飞马报捷,从安北开始交战,十七日到二十三日,几天时间淮军第一镇横扫了绵延二百多里的江北大营,还顺带击毙了江南大营来援助的副都统富明阿和其所部精锐骑兵,俘虏了总兵冯子材,江北大营的上下将佐无一漏往,从扬州到浦品一线,全被淮军攻占,打死五千多,俘虏一万七千多人,占领了浦口、扬州、六合大片地盘,在扬州的两淮盐运道,知府等官员也全被俘虏,一个肯为大清死节的也是没有。
这一战报先是传到淮安,然后是北方的河南与山东诸省,胜保等人原本还打着南下助战的主意,几天之内江北大营全灭的消息一传到,立刻撤回河南,只是借口捻军未灭,不能擅离。而僧格林沁更加不敢擅动,兵锋刚到山东,就缩住了手脚,等着北京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淮安一片欢腾,北京则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朝廷上下痛骂张华轩叛逆的同时,上下心里也是明白,一个比太平军更可怕的对手已经出现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21)押送
天色阴郁,半空中积累的黑色云层随时都会转化成一场暴风雪,大道上却有上万人逶迤而行,江北大营的败兵俘虏长长的队伍拖了十几里远,很多人衣裳单薄,被寒风吹的满脸乌青,哆嗦着身体踏步而行,借着运动取暖,更多人的却是满脸的麻木和无所谓的表情,从六合走到淮安四百多里路,这些败兵被迫以每天四十里的速度前进,体力耗光,原本对未知命运的害怕和惶恐早就随着体力一起消失了,很多人现在宁愿被拖到路边枪毙掉,也比这样在寒风刺骨的天气里赶路要舒服一些。
清军行军速度一般是每天十里,现在不得不付出几倍的体力用来行军,就算是沿途有淮军的工兵营和当地官府安排食宿,不过对这些身体孱弱,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的丘八来说,这样的行程确实是太痛苦了一些。
在这个时代,普通的老百姓寿命很短,就是因为营养跟不上,平时吃饱都难,粗粮为主精粮为辅,更不要提吃鱼吃肉,体能不足营养不良,当兵的再讲军纪和训练,也是白搭。
相比之下,负责押送的淮军就显的轻松许多了,淮军从一入营那天就开始残酷的体能训练,可以说,在淮军的军官里,各级军官在始组张华轩的带动下对体能训练的执着比任何训练都看的更重。用王云峰的话来说,士兵地枪法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阵法阵形也是在战场上练出来,只要把体能练好了就有一个良好地基础。然后才能言其它。
所以淮军在入营之后,几乎是顿顿有肉,淮军再省银子,从来也没有在士兵的吃食上省钱,每天一到开饭的时候,大桶的红烧肉和白面馒头堆的小山也似,很多出身贫苦的淮军士兵在刚入营的时候都吃坏了身体,天长日久之后,原本那些身形枯瘦,力气都是打熬出来的苦汉子们的身形渐渐魁梧起来。一个个膀大腰圆,面色黑红,他们力气未必变的更大,耐久力却是比当时普通地国人强上几倍,象这样押着俘虏一天行军几十里的事对淮军来说再轻松不过,没有做战任务,也不是负重越野,就是扛一把枪押着这些獐头鼠目的清军行进,心里不免厌烦。
“团长,距离淮军还有二十里地。现下是下午三点,如果再加快一点速度的话,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到府城附近。”
说话的是第一团的参谋吴穆,他在这一次淮军的战事中表现优异,已经被王云峰下令在全镇嘉奖,并上报给淮军营务处记档,对这样一个年轻又出身讲武堂的军官来说,算是前途一片光明。此时的他却没有什么春风得意的表情,骑在马上一边歪着脑袋看着怀表,一边哈着白气说话,这副样子可与英武沾不上边---天气实在是太冷了。
原本赵雷地第一团奉命驻防在扬州和瓜州、安北一线,用来警戒对岸的太平军和清军,不过现在已经是年末,正值严冬,以封建社会冷兵器军队的体力和战斗意志。在这种天气和时间打大仗的可能是完全是零,没有任何一个冷兵器时期的将领能做到在这种时间和天气的局限下调兵打大仗,而过万俘虏留在前线显然也是个大麻烦,这样第一团留下两个营防守扬州和瓜洲,调动了一个营和团直属队的兵力来押送这些俘虏。从十一月底筹备出发。路上走了十来天功夫,赶到淮安时。距离年关已经已经不到十天了。
淮安地处南北分界,天气极为湿冷,众人骑在马上,但觉浑身上下都被冷风吹的冰冷,赵雷扬着马鞭,听得吴穆地话后自己也拿起怀表来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淮军中的高级军官已经全部下发了这种西洋传来的玩意儿,战场上用来精确计时非常重要。他看了一眼,指挥确实正是在下午三点正左右,冬天天黑的早,三点钟的钟点天色已经有些发暗,等到五点之前天色肯定要前黑了,要想今晚赶到淮安府的兵营里安顿下来好生过一夜,就非得再赶一把路不可了。
当下点一点头,冷脸道:“用军棍打,用皮鞭抽,让这些畜生走快一点。”
没有人对这些被俘的绿营兵有好感,这年头好男不当兵的说法盛行,除了湘军和淮军这样地团练之外,所谓的国家经制兵中的绿营兵多半是无赖混混二流子,实在没有饭吃才会到大营里吃兵粮,这些兵打仗不行,祸害百姓几乎个个是好手,江北大营驻扎在浦品到安北这一段的百姓这些年来被这些绿营兵祸害的不清,淮军打胜之后驻扎当地,寻访之下枪毙了几百个作恶多端地兵痞,剩下这些虽然杀不足杀,却也不足同情。
赵雷一声令下,吴穆便带着一队直属队地士兵骑马传令,随着传令兵的到达,押送地淮军士兵中的内卫们便开始用手中的军棍和皮鞭殴打这些蹒跚行进的清军俘虏,淮军训练时极其残酷艰苦,每次体能训练的时候全是靠内卫们玩命殴打来潜发淮军将士的潜能,这时候用军棍和皮鞭打起这些人神共愤的绿营兵来更是毫不留情,军棍打的那些绿营兵们几欲吐血,皮鞭常常在空中绕起几个鞭花,然后狠狠抽在一群俘虏的脸上,这样棍棒和皮鞭齐下,原本走的半死不活的俘虏们立刻变的生龙活虎起来,人人争先,唯恐落后半步,因为落后的代价,便是被皮鞭在后背上打出一条条的血花。
整个长龙般的队伍被盘活了,行走之间,只能听到人脚步发出来的沙沙声响,还有淮军将士偶尔轻声的交谈,已经回到老家,所有人的心情都很轻松,特别是这次押送任务完满结束后,就可以得到一个短暂的休息,可以回家探视亲人,这令得所有被挑中的淮军将士心里非常兴奋,做起差事来也便格位卖力,就是内卫们打人的时候,也是满脸春风。
这样赶路下来,果然也不出吴穆所言,不到五点天色渐渐带着暮色的时候,大队俘虏赶到了早就搭建好的临时营地,由当地的内卫部门接收看管,而第一团的淮军将士就可以回到兵营中休息。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无论如何,徒步长途走这么远都很疲惫,况且还押送了超过一万人的俘虏,这样还有精神上的紧张,现在交卸之后,总算是能放下心来了。
赵雷借着微弱的亮光核对了人数,与前来交接的内卫部队的营官办完了手续,心情也是一松,他看了一下天色,算计着赶到淮安拜见大帅,还是回军营里休息,明天再说。
正犹豫间,却见苗以德在一队护兵的簇拥下赶将过来,他眼力极好,远远就看的清楚,簇拥在苗以德身边的正是中军军的护兵,这些中军营的护军与普通淮军不同,红色军服,黑色檐帽再加上长筒马靴,还有挂在肩头的后膛枪,无论哪一点都让人知道,这是淮军中最为精锐的部队。
“苗将军,你真是好威风,居然敢用大帅的中军护兵来做护卫。”
苗以德现在是内卫总兵,而随着内卫职能与人数的迅速庞大,也使得苗以德成为淮军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赵雷与他早就相识,说起话来也没有普通淮军将领对这个内卫大当家的那种忌惮,一见面之下,便忍不住开起玩笑来。
苗以德却显然没有欣赏他幽默感的打算,当下只是默然点头,算是与赵雷打过招呼,然后便正色道:“大帅来了,就在那边观看俘虏进营,快随我去见他。”
“啊?”赵雷吃了一惊,淮安现在的情形他也略微知道一些,年关将近,工厂与商号的事情就已经极多,虽然有胡雪岩等人顶着,不过张华轩要亲力亲为的事情也并不少,而之前的新兵训练到现在才算有了初步的成效,张华轩还没有从兵营里搬出来,所以还没有正式结束,而新兵训练一结束,就会重新编镇,到时候各种手续和思量又是极耗精力的事。
这些还算平常,打下江北大营后,要关注清军和太平军两边的应对,清廷与淮军显然是生死大敌,要提防胜保和僧格林沁,同时却也还要关注太平军的动向,到底太平军在淮军公然打出旗号反清后是什么样的反应,然后淮军再根据太平军的反应来调整应对,这些就算是战略层面上的考虑了。
短短十几天,淮军第一镇就占领了极大的一块地盘,要派官员去接收,要建立新的内卫队和城市管理,然后就又是一系列的改革,要从治安和情报再加上政治与经济上完全接收消化,还需要一段时间,已经足够张华轩焦头烂额了。
身为一个被张华轩从小兵提到领兵大将的亲信,赵雷深知张华轩不是那种无聊到来看俘虏入营的人,此来想必也有公务在身,现在淮军营头和将领众多,见一次张华轩极为不易,他当下立刻点头笑道:“好,这自然是难得,快些去见大帅便是。”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22)向南,向北?
张华轩的随从也并不多,新任的中军营管带杨英明带着一队穿着红色军服的大帅中军营的官兵把他围在正中,然后便只有薛福成和丁宝桢几个幕僚在与张华轩轻声交谈着什么。
赵雷却是不敢怠慢,除了几个统兵大将之外算是心腹之外,张华轩现在身边最受信重的便是这几人,一切淮军大事都与营务处商讨决定后才施行,然后一般的军令都以营务处的名议向下传达,而张华轩只在重要军令上直接用自己的名义下令,余者不问,所以在前方的这些军头们,反而是对丁宝桢领衔的营务处更加忌惮一些!
钱,粮,军令任务,记功档案,都在营务处的丁宝桢一伙文人手里撰着哪,这伙丘八爷当然不懂,张大帅为什么不把淮军的事全交给任得过的淮军将领,反而交给这几个外来的心志不坚的书生,他们对文武分制,以文统军的这些道道并不明白,只是看到丁宝桢这个营务处大当家都有几分额外的尊敬就是了。
很多将士私下里议论,怕是正经开国之后,丁宝桢就是第一任的兵部尚书了,而成天缩在淮安城里,管土改,管政令,管农田水利财政大事的阎王阎敬铭,怕就是中堂兼户部尚书,军头们虽然只管打仗,淮安上层的这些权力分配和几个心腹大幕僚的权力手腕都清楚的很,各人心里都有一笔账,怠慢不得!倒是负责文案工作的薛家兄弟和负责教育工作的沈葆桢,在这些军头们的眼里就少了那么几分重要和敬畏,逢年过节上府上打个花狐哨就算完,平时见了也敢嘻嘻哈哈,不象见了丁宝桢那么小心谨慎。
这会子苗以德引路,赵雷与吴穆等人紧跟在后,到了张华轩等人面前。赵雷等人远远便跳下马来,隔的老远便横胸敬礼,一个个腰板挺的笔直,向着张华轩大声道:“见过大帅!”
张华轩微微一笑。对赵雷等人的姿态心里也极为满意,这是他带出来的兵马一手调教出来地将军,在他面前,就得是这么恭谨,恭谨之中,就得有这么一股子敬爱中带着亲切的味道。
他在马上也是举臂横胸。算是还了一礼,然后向着赵雷笑道:“赵将军你这一次打的不错,王总镇让你回来也是让你风光一把的意思,明儿把你地部下都好好拾缀一下,打起精神来,到城中的总理府前献俘。”
赵雷先是答应了一声,然后又斜看一眼苗以德,苗以德知道他的用意,便小声向他道:“这是营务处和大帅商议出来的新法子。以后有战功的将士除了能得郧章外,还有要到大帅的府前搞献俘仪式。”
说到这里苗以德也是偷笑:“算你小子博了个大彩头,明儿还不知道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跑到街面上看热闹,看咱们第一镇地精锐在赵大将军的率领下,入城献俘。”
赵雷也被他说的一笑,连忙又向张华轩连声逊谢,表示不敢如此贪天之功,接受百姓欢呼,见他如此,张华轩摆手笑道:“都说好男不当兵啊。现在这会看看这些绿营兵的德性,也怪不得百姓不待见。咱们淮军不同,都是堂堂的好男儿,当年我招你们,就是为了赶走鞑子,所以选取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子。军功要有郧章,伤患残疾官府养一辈子,逢年过节。烈属家里一定要有官员探视,军服,待遇,都是一等一。就这样还是不足,明天淮军搞入城仪式。新任淮安知府以下所有文官。求是大学堂里的读书士子,临街商号铺子。都得上香奉茶,都得上街亲迎,淮军受伤将士走在队列之前,让这些官儿和读书人、生意人都瞧瞧,将士百战辛苦方能胜利的艰难苦楚,就让咱们这些大头兵丘八爷去震震他们,嘴上说道谁不会,枪林弹雨里见过真章地,才算得英雄!”
张华轩的这一番论调最近显然说的极多,语中涉及的生意人还罢了,反正中国历史不重商人,商人自古就无地位,不过关于官员和读书人的话,却是说的极重,儒教在清朝已经极盛,康熙再牛,也在孔子面前跪拜,其余诸多满酋亦是如此,张华轩现在盘踞一隅之地,兵锋虽盛,却对读书人也就是儒学如此不敬,在他身边的薛福成等人面无表情,丁宝桢也只是摇头苦笑罢了。
其实这倒是张华轩有意为之,儒学之僵化堕落在清季已经定型,明朝时还有顾炎武等人,清朝就只剩下一帮子烟鬼,真有才学而又有操守的凤毛麟角,张华轩倒是没有觉得要为这个腐朽的阶层而特意去惺惺作态,去拉拢他们。
从土改到肃反,张华轩实际上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道路,一条充满暴力与血腥地道路,其实以淮安的做法,传统的士绅与读书人阶层已经被得罪了,而淮安现在依靠的却是淮军这样远超过这个时代的强军,还有工商与农民阶层,对士绅阶层,只是有限的分化利用罢了。
如果没有淮军这样的怪物式的集团存在,张华轩是不敢也不可能选择这条道路,如果他摆出一副礼贤下士地模样,在现在这个阶段不触动地主官绅阶层的利益,不去得罪儒教,他的天下之路就要顺遂许多,士绅阶层虽然没有对满清绝望,还算是清朝的支持者与依靠的力量,不过如果下狠心去拉拢,得天下地过程当然要轻松许多。
不过张华轩不打算这么办,这个时期地中国已经病入膏肓,其因复杂,不过旧式的办法与传统已经不足以解救中国,现在地他虽然抱着拯救华夏的终极目标,使用的手段却是要西方化,他的军队,他未来的政府制度和教育的方向,除了保留一些华夏的传统内核外,其余俱得西向,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赵雷当然不懂这些大道理,他对张华轩的一切布置与论断都是抱着一种盲目相信的心态,只是看向丁宝桢的眼光多了一点忌惮,大帅是大帅,不过军头们还要直接和营务处打交道,不可不慎。
好在张华轩也没有多说,他的军队只要听命令就行,至于大道理倒也不必多说,懂政治而不干涉政治的军队当然好,不过现阶段就不做这种要求了。
当下笑上一笑,又问了赵雷前方情形,寒暄几句后,丁宝桢上前插嘴道:“听说这一次征讨江北大营的首战,有一个参谋带着两队兵三百人,一枪未发俘虏了李孟群和两千人,赵参将,人来了没?”
丁宝桢一问,张华轩也是兴趣大起,他现在的这一拨将领除了王云峰外,真正出色的并不多,大半是如赵雷这样孔武有力又敢战的将领,正在在战略和智谋上都有所长的非常少有,这当然是淮军新立不久,而且将领多是从小兵干起之弊病了。哪怕是湘军中都有不少的士大夫和官员从军,这些人勇武可能不足,不过在战略层面上肯定会比普通小兵做起的将领要强一些。
放眼中国,张华轩当然没有够份量的对手,不过小心谨慎些总是好的,况且,他的大敌也并不是八旗或绿营,湘军应该也不足惧。
赵雷听得一说,黑红的脸庞上也是放出光彩来,吴穆打的那一仗实在是精采,当下知道吴穆自己不便,就自己赤膊上阵,绘声绘色将当日情形向着众人说了出来,其间虽然有略微夸张之处,却也多半属实,反正吴穆那一仗打的着实精采,也不需要多加夸张润色。
众人听他说的着实精采,不觉对吴穆兴趣大起,张华轩也是高兴,向着吴穆招手道:“来,到这边来说话。”
以吴穆一个团参谋的职位,原本也够不上在这些大人物面前说话,这会子被赵雷一夸,已经是兴奋的满脸通红,张华轩一招手,他便上得前去,虽然还是满脸兴奋,不过却没有拘泥害羞的神情,也算是落落大方。
“好,不错,当真不错。”张华轩瞧的欢喜,不觉向吴穆问道:“你是咸丰三年从的军吧?”
吴穆将胸膛一挺,向着张华轩答道:“正是,卑职就是那时候就跟随大人,几次跑步跟不上,还吃过军棍。”
他倒是坦率,张华轩听的失笑,不过看此人英姿勃勃模样也不禁感叹道:“一晃三年,明年就是咸丰六年了。”
时人习惯难改,计年仍然以咸丰年号为主,张华轩自己没有建号称王,公历推广也不那么容易,自己说的顺嘴,便也以咸丰年号来算年头,他不觉得,丁宝桢等人倒是眉头大皱。
都扯旗造反了,还把旧君的年号挂在嘴上,这感觉总之不会是太好。
当下张华轩却又向吴穆问道:“江北已定,我军明年还会攻下庐州,把皖北苏北联结成片,到时候,去继续打南方,还是向北?”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23)向北!
这个话题显然是最近淮安上层经常讨论的议题,淮军在江北大营一战,充分的让淮军的上层认识到了清军的不堪一战。所以现在虽然地盘不大,从营务处到淮军的高级将领们都是踌躇满志,觉得席卷天下不难,而现在唯一让众人挠头的,就是战略层面上的攻击方向问题。
吴穆虽然只是一个团参谋,不过参谋的好处就是想的多---他并没有多用考虑的时间,而是直接向张华轩答道:“向北。”
张华轩动容道:“哦,说说你的看法。”
吴穆微笑着一躬身,又道:“北方说起来有雄兵几十万,其实八旗兵怎样,咱们心里都清楚。京师里的八旗兵,说起来披甲二十来万,估摸着能打的两万人也没有,也就护卫皇帝的那几千人勉强能拉得弓,骑得马,战阵厮杀,也还罢了。直隶总督手里没兵,山东巡抚没兵,他们的督标和抚标加起来,不够咱淮军一个营头打的,不足为患。河南巡抚英桂手里算是有点兵力,不过那些都是河南按察使袁甲三募集的旧部团练,能打是能打,不过兵器太差,也没有训练,算不得什么。所以北方数来算去,就只有僧格林沁手头有两万多马步,其中大半是骑兵,算是朝廷最后的精锐,说起来吓人,不过咱们打江北时已经见识过这满蒙骑兵冲起来是啥样,他的这点兵马,就凭咱第一镇就能稳吃了他。最后是胜保手里的两万多兵,满蒙骑兵少,多是绿营,虽然这些兵这几年来一直打仗,不过胜保此人只会打烂仗。带着这些人和河南巡抚的抚标配合,在河南和那些捻子还打的有来有回,战力也就是咱淮军一个营头罢了。”
说到这里,吴穆脸上笑意吟吟,显然对淮军的战斗力非常得意,除他之外,在场的各人也都是颔首点头。显然对他地分析也极是赞同。
赵雷这会子才有空插嘴说话,此时连忙点头笑道:“吴穆说的不错。咱们打上北方,就算朝廷把河南、山东、直隶一带的兵力全集中起来,满打满算给他算上五万精锐,淮军出两个镇就稳吃了。野战打败这些主力,北京唾手可得,拿下京师,北方就传檄而定了。”
淮军上层。在战略层面上的讨论显然也是分南征和北讨两派,而淮军上层的各大军头就算是北伐派的代表了。吴穆只是个小小的团参谋,不过说出地话正合军方的意见,赵雷忙不迭出来赞同,也是有点代表军方说话地意味在里面。
张华轩不置可否,丁宝桢却皱眉道:“北方的兵力确实是这样,不过咱们淮军就吃亏在人力上太少,北方地盘这么大,到时候捉襟见肘兵力铺陈不开怎么办?诸位将军不晓得吧,淮军编练一镇。要花多少银子?从练兵编镇那天开始,淮安诸府所有收入,有九成都用在淮军身上,工厂商号利润,也都用在了造枪造炮和募兵上,除了这些,安家要钱,军服要钱。工兵辎重要钱,淮军哪,那是用银子堆出来的!饶是这么着,也就编成了不到六镇,以大帅的意思。年后再编几镇。到时候就把银子用的干净了。北伐,是好事。这几个省的地盘说拿就拿下来,不过到时候镇守要钱,百废待兴安抚民心要钱,北京那里的花费就更大了,列位可知道,每年有四百万石地粮食通过漕运送往北方,京师根本没有能力自给自足,咱们过早的吃下这么大的地方,到时候消化不了,那可就糟糕极了!可咱们若是先往南打,发匪不是对手,朝廷在南方也一样没兵了,湘军被石逆围在南昌,危在旦夕,曾国藩一完,湘军就没有了主心骨,凭着胡林翼和官文那帮人,湘军难复旧观。江北大营已经完了,九华山和江南大营能维持现状就算不错,咱们又有水师炮船,渡江而下,先下镇江,再掠苏南上海,天下膏润之地尽入我手,到时候有钱有粮,不论是继续向南,抑或是往北攻,都可随心所欲啊!”
丁宝桢所说并不是危言耸听,中国自南方开发以来,人口渐多,而关中故地凋敝,经济重心早就转移到了南方,除了开化最早的转口贸易城市广州外,还有江南膏润之地,上海这几年被淮安抢了风头,不过开放十几年,洋商云集,冒险家比比皆是,中国商人会聚,实力也是不弱,除此之外,苏州几府更是富极天下,明时,苏州一府的赋税最高时占全国税收的一半,清代风光不减,一样是富庶繁华之地。历史上李鸿章组淮军,实授江苏巡抚,聚集在上海的中国商人一夜里就给他凑了十八万两白银运兵,然后几天内又凑了上百万两的军饷,苏南与上海之富,由此可见。
按营务处的想法,得了苏南上海,最后再把南京拿下来先做都城,这几年来太平军在南京经营的不错,广修宫室,不拿来用一下当真浪费。淮军实在是在建制训练和武器上都超过对手好几个档次,清军不经打,营务处地文官们也坚信太平军一样不经打。得了两江,就等了占了全中国的腰间,进退就有了章法,南下能横扫,北上有余力,又有南京做经济和政治中心,立刻就有了得天下的气象。
吴穆是一个小小参谋,丁宝桢就算是他的直属上司的上司,丁宝桢说话时他不敢插嘴,等丁宝桢说完,这才又接着道:“标下以为,还是先伐北方最好。北方易得,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而且北方诸省除了京师外,俱可自足。咱们得了京师,就不必要拿那么多钱粮去养那些蠹虫,所以不但不用背包袱,还能从北方几省得到助力。这还是其次,以标下看,发匪这几年坐困南京,就是当时失策。从武昌直下南京后,天下侧目,不少人都以为发匪可以得天下。不过发匪就以南京为都而自足,并没有全师北上,若是当时精兵全出,弃南京不顾,直上北方,以当时发匪全军之力,以明太祖北伐路线北上,先山东,后河南、潼关,然后包围京师,京师一下,不管皇帝是死难还是逃走,清廷就算失天下之望,亡国气象已成!若是这样,天下又岂有这么多人出来搞团练对抗发匪?最少,一两年内,天下士绅会先观望,看哪一边更强,到时候选择归顺哪边。结果发匪坐守南京,只派偏师北上,就算那样,都差点打到通州,若不是北伐失败,精兵损折太多,又哪有江南与江北大营两道枷锁之困?现下咱们淮军起事,绝不能重蹈覆辙,一定要全力北上,先得京师,以绝天下士人之望。”
他这么一口气说完后,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忐忑不安,他只是一个肩上带铜星的参谋,上面还有银星金星的将军,就算是这些将军,在张华轩和丁宝桢几人面前,也未必敢如他这般滔滔不绝地说话。赵雷也是被自己手下的这个参谋惊的呆了,这么多话,说的这么鞭辟入里,句句明白,就算是军人老粗,也听的明白准确,委实难得。不过到底是年轻,心里憋气不住,这么劈里啪啦一通出来,保不准就要得罪人。
他正思量着要给吴穆打打圆场,张华轩却已经当先拍手叫好。主帅这么表示,其余各人当然不敢落后,一时间掌声啪啪响起来,到把原本就很紧张地吴穆闹了个大红脸。
张华轩拍了一会掌后,才衷心赞叹道:“好,不错。看来这讲武堂没有白念,军人能看到大局,就算帅才了。”
这个褒奖可算是不得了,吴穆立刻翻身下马,在原地单膝跪地,抱拳道:“标下实在不敢当。”
现在众人早就把张华轩当未来帝王看,虽然张华轩自称了一个总理地怪称,明清之际的经略大臣也有被任为总理地,不过在各人眼里看来,总没有称王称公或是称元帅来的直截了当,虽然如此,却没有人敢与张华轩平等说话了,平常说话行军礼,若是在刚刚的场合吴穆还敢呆在马上不下来,旁人心里不说,也会责他狂悖。
张华轩苦笑摇头,向吴穆道:“不要讲这些虚礼了,快些起来。”
他也知道自己一时兴奋,把话说的重了,吴穆这样的年轻参谋就许以帅才,不是好事。当下又转圆道:“说你是帅才,不是说你现在能任总镇。一个好将军不光是能看清大局,还要能带得兵,服得人,要临阵决断,我看你诸般都好,只是还少经验,在赵团长手下好生做,晓得么?”
吴穆聪明人,当然晓得张华轩的意思,当下还是又跪在原地抱拳答应了,这才站起身来。
张华轩不再掰扯此事,只是向着众人森然道:“就是这样,来年开春,淮军主力北伐,不必再议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24)分配
他是淮军总理大帅,一切事物自然是他说了为算。各人争了几天,不成想在这会子因为一个小小参谋的见解而尘埃落定,当下虽觉愕然,却又无甚异议可说。
当下俱是答应下来,丁宝桢是营务总办,当即便一五一十算起动员的兵马数量与所城费用,这些都是上层机要,平时很难听得到,更对带兵的将领有统御全局眼光的帮助,当下各人不敢做声,都是默然而听。按照丁宝桢的设想,朝廷在北方说起来也算有三四十万人的大军,还有内蒙和外蒙这样坚定的盟友,淮军还要防备东北的几个驻防将军带兵入关勤王,同时,淮军北伐的路线多半是要先攻山东,山东易攻难守,而战略地位极其重要,主力直攻山东,偏师入河南,打潼关,这样就把西北隔绝于外,把河南、山东和淮军根基联接在一起,然后主力与偏师全合于北京城下,则大事已定。
为了维持这样雄心勃勃的军事计划,淮军应该动员六个镇的兵力为主力,三个镇的兵力为偏师,最好再有一到两个镇的兵力做为机动,随时支应吃紧的战场。这样一来,最少要动员的兵力是十个镇近十万人的庞大规模,虽然淮军有工兵营和辎重营的配置,不过这样大规模的战争和兵力调动,负责淮军后勤的长夫最少也要雇佣到三十万人左右,同时,还得有不下两万匹的骡马和车辆。至于武器,最少得有六万支前装遂发枪和相应的火药、弹丸,火炮将会有四百到六百门,其中重炮可能超过百门,光是这些火炮的运输就得有好几千匹辕马或骡子来拉运。光是为了满足马匹这一缺口,淮军就得准备几十万两白银。弹药火枪和相应的人力物力,就更别不必提了。打下地盘,还要安抚地方。组建内卫部队与城管部门。每一笔一桩都要大量的白银,以目前淮军不到两百万两白银的现银和物资地储备,肯定是负担不下来的。
张华轩等丁宝桢算完军费,才又接口道:“胜保两万人,僧王三万,直隶四千,山东一万五、徐州三千、河南五千、满打满算,北方能用来机动打仗地满蒙八骑和绿营兵,马步兵不到九万人,京师里号称地那十来万八旗马甲就不必算了。一百人里面有一个能骑得马就算不错,一千人里当真有一人能射得箭也算不错,就不必理会了。打下京师后,要直面蒙古和东北各地,蒙古更不必说,那些蒙古王爷手头能打的骑兵都卖给朝廷了,那些王爷台吉们没钱,没人,没兵器,就光有马顶什么用?就算有人也是假的。满清立国后,对蒙古诸旗历行减丁,男丁数字那是有限制的,超过了就得自己杀了减丁,这两百年来,内蒙男丁被杀的何止百万,血气胆量早就杀的没了。外蒙,那向来对满清离心离德。大面上过的去罢了,指着外蒙出兵援助,那就是笑话儿了。东北么,向来不设流官,设驻防将军。自嘉庆年间白莲教起事。就从东北抽兵,这些年来。东北的精兵强将全给投调一空,甭说东北不能抽兵援助京师,就算是朝廷跑到东北这龙兴之地,能不能借着关门而守都是问题。所以不论怎么说,淮军北伐,只要出动三到五个镇的兵力,在正面战场对敌时随时能集结和维持两个镇的兵力做主攻集团,进入河南和陕西、山西地偏师,一个镇的兵力就能保证胜利,北伐在军事上就没有半点问题可言。如果按这种兵力投入,三万人左右的长夫就能保证运输线的不中断,因为从淮安到北京原本就有很便利的漕运线路,虽然目前到山东这一段的漕运中断,不过从山东到北京这一段还是完全正常,而淮军在海州的水师战舰虽然不多,不过运输船只却很容易得到,用海运来提供军需,又能节省不少人力物力。所以啊,丁总办还是有点危言耸听。”
丁宝桢算的当然是以狮博兔,倾尽全力,用泰山之势压跨北京,让对方连反抗的心思也不能有。
照他那种算法,十万淮军虎贲高歌北上,纯火器武装的部队加上几百门重炮,这样强悍地武装和在建制和训练包括后勤和精神上都超过清军一个时代的军队,就算是用冷兵器满清都不够资格打,更不要说武器装备上还差了两百年的距离,这一场仗不必打,只要把淮军的阵容拉出来亮一下,北方怕就是传檄而定了,除了满清八旗权贵那些死硬份子外,任何人都会看清形势,有所取舍的。
不过这样做的缺点也很明显,现在南方也有不少清兵,除了清兵外还有敌友难分的太平军,淮军自反清后,天京方向还没有任何的表态,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采取静而观之地态度,淮军占据了原本清军江北大营的地盘后,对面的太平军却放松了警惕,主力多半回到天京城内休整,或是加强了江南大营附近战略要点的包围,也有一部分精兵强将被抽调去加强镇江方向的防御,而急如星火调急赶回江南战场地太平军,除了秦日纲一部外,石达开部地主力三万多野战精锐却留在了南昌战场,已经把湘军一部分围在了南昌城内,城池被围的水泄不通已经超过了一个月,城里人心惶惶,曾国藩上次在江西九江地时候丢光了湘军的全部水师,差点儿就投水自杀了,现下又被围在南昌城内,凭着一点残兵和湘勇的乡党关系形成的战斗力在苦苦支撑,不过传来淮军易帜造反,江北大营被攻击,数路清军对镇江和天京的战略包围圈已经消散,这样一来,石达开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退兵的,曾国藩的灭亡,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南方的局势如此复杂,江南膏润之地,张华轩现在不取,不代表他不想取,他现在所需要的不过是短暂时间,在南方大局往着太平军有利的一面转换后,抑制太平军的发展就会立刻提上淮军的案头。太平军这时候不比清军,其实就其野战的能力,现在还远在清军之上,军队还没有腐败,天国上层还没有内斗,五六万人的忠勇将士没有在内斗中白白死去,所以淮军在南方无论如何也不能只有一个镇的兵力,这太单薄,很容易被敌人趁虚而
所以派往北方的兵力只能够用就行,那种虎贲十万敌人不战而降的想法,还是罢了。不提在军事上的考量,就是光经济也承受不住,按照丁宝桢和营务处的计划,淮军本部加上长夫的动员,打上半年就得超过上千万两白银的花费,淮安这里的工业化与土改时间都太短,能编练出现在规模的淮军已经是倾尽全力,除了淮安之外,宿州和淮北前几年一直在闹灾荒,这两年在张华轩的治理下,农田水利有所改善,土改后农民的积极性提高,不过也就是满足温饱,连厘金张华轩都不愿意在土改上打主意,而除了淮安之外,其余各地的工商业基本等于为零,海州的转口贸易刚刚开展,犹如一颗幼苗正是加力呵护的时候,哪又有可能在那里打主意?说来算去,淮安现在一年的收入当然不少,工厂的出产全是淮军账面上的,张华轩自己手头又有不少商号,每年收入都是不少,落户在淮安的商号洋行极多,相关的服务业也极为发达,光是一年在淮安府诸多州县收取的税金和厘金就不在少数,总体来说,张华轩手里掌握的所有的经济来源收入算在一起,每年的收入当在一千万两白银左右的水准,这在当时已经是极为了不起的成就,张华轩以清廷百分之一的地盘,所产生的收益,却是当时清朝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左右!
现在讨论的话题其实是决定了淮军主力未来的走向,也决定了清廷将在半年之后要么全部被围困在北京后被俘虏,要么逃向热河、承德,最终转入东北,不论如何,北中国将在半年之后易主,就这一点而言,在场的不论是文职幕僚还是淮军的将领们,对此都充满信心。
张华轩微微一笑,自己主动把话题转移:“眼前这一万多人我看过了,一半先送到海门和启东那里的棉田去吧,那里一直缺人,军垦也不方便雇佣太多老百姓,还是这些战俘好用,他们一直祸害百姓,也是到了该赎罪的时候了。”他的话说的轻松,不过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厚实暖和的军大衣的各人却都是打了一个寒战,淮军对待俘虏虽然不杀,不过也绝对不会便宜了他们,这些俘虏将在棉田里最少干三年,还有一部分会被分去养桑,农活很重很苦,淮安现在需要大量的棉花和生丝,对这些俘虏当然也不可能客气使用,精耕细作,把每个人的体力都压榨干才算完,在那里干三年后,身子骨弱的都熬强了,熬不过来,就只能一张草席埋地了。
“剩下的一半,先留下来,过些日子就有用场了。”张华轩踌躇满志,把战俘分配完毕后抬头北望,远方,暮色低垂,一望无际的北方大地,正在向他招手!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25)献俘
在场的人不论哪一个都是人杰,脑子转的比火车还快,现在淮军要打大仗,不过有几样大的基础建设有的已经开工,有的也提上日程,工程与军事行动又是息息相关,一环联着一环,很难彻底分开,所以张华轩的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伸长了耳朵,等着下文。
丁宝桢急性子,第一个忍不住,先开口道:“总理,其实不如把这些俘虏编成队,将来当长夫来用,这样军队用着省事,也会给政务处阎总办那里省不少钱。”
张华轩一笑摇头,道:“长夫还是雇佣好,军队打仗是一时的事,用完了就算,而且长夫力役拿到不少钱,地方上的百姓就多一笔收入,钱由官府花出去给了百姓,百姓手头有钱了,将来官府征税就会征的更多,这是一种良性循环,这叫藏富于民。”
他顿了一顿,看到周边各人脸色,当即哈哈一笑,向着众人道:“这也没有什么好保密的,徐州那边的吴棠也蹦久了,该撵他走人了,第二镇虽然刚编好,新兵老兵都有,不过正好让新兵打一打徐州,见识一下战场是什么样子。打下徐州后,就要修一条由徐州到海州的铁路,军事和建设工程一起搞,用的人当然就多了,人力缺口很大啊。”
眼前这些人除了张华轩外,怕是没有人见过真的火车是啥样子的。现在这个阶段,火车的兴建在欧洲和美国已经有几十年的时间,欧洲国家的火车运营已经极为先进,带动了国民经济的发展,而美国的开发西部如果没有火车线路的支持,那也肯定只是一句空话,可惜在中国一没有科技二没有财力,第三更没有理念,在中国铺设铁路还得过好几十年,而且是历经了许多困难。直到慈禧太后自己享受到火车的好处后,又实在拗不过洋人的势力,中国铺设铁路的工作才算开始。起步就晚,财力不足,理念也跟不上,孙中山在革命成功后自愿做铁道部长,要为中国修二十万公里地铁路,可惜这样崇高的理念没几个人支持,也根本不可能实现,就算到一百多年后。中国的铁路建设仍然很落后,很多地方的铁路不论是客运还是货运都严重不足。根本满足不了民间运输的需要。
不过这是后话了,现在既然张华轩能够自己当家作主,那么中国人修建铁路的议程一定要早点提到桌面上来。林雷
有了肃反这样的前例在先,张华轩现在绝对是的一句顶一万句。除了他身边的亲信幕僚还敢和他顶上几句。在淮军举行军议的时候大家也能集思广议外,任何公开场合,绝对没有人敢质疑这个两江总理半句不是。
张华轩在私下曾经感慨过,如果没有肃反扩大化,他想手握重权不难,难地就是权力百分之百的集中,而且民间还绝对没有异议。就比如修铁路,从立项到选择合作对象,考察线路。投入资金和人力,阎敬铭地政务处不过是奉命执行那些具体的事物,在这件事从决定到实施的整个过程里,没有人敢出来说半个不字。
什么铁路会影响漕运啦,铁路会伤中国的龙气啦。修建铁路不可避免地要破坏人家地祖坟啦这些事。在真实的历史中每一件都影响着铁路的铺设,不过在现在的淮安。根本没有人敢说出这些胡话来搅乱铁路修建这样的大事,否则,内卫部队岂是吃闲饭的?
第二镇不出意外的话,将是由宿将张国梁指挥了。如果说王云峰是张华轩一手拉拔出来的心腹,张国梁虽然出身外系,不论是在威望还是在能力上,都完全值得信任,可以总镇一军而绝无问题。舒城之变的时候,就已经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
一想到这一点,原本有着兴奋之色的赵雷等人脸色暗淡了下来,第一镇现在已经被称为近卫第一镇,风光无限,就私心来说,他们当然不想驻扎在江北大营一线的驻地而无所事事,看着别的兄弟部队一路打到北京去,如果现在能抽调第一镇参加徐州战事,将来北伐就少不了第一镇的身影,不过看现在张华轩地语气,这种可能性也不是说没有,不过当真是微乎其微了。
结束了这一场谈话后,张华轩带着随从回到淮安城内,第一镇地押送官兵在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后自发地到路边给自己的大帅送行,虽然淮军将士事实上全部是张华轩一手带出来的,不过第一镇的将士显然认为自己更加嫡系一些,与大帅的距离也应该更近一些。
事实也确实如此,第一镇的官兵百分之百是张华轩在咸丰三年时招入营伍的,从小兵到军官,他能叫出名字的就不在少数,淮军现在扩编几近十倍,不少当年的老兵现在最少都做到了棚长一级,更多的老兵担任了更高一级的职位,不过将军和军官显然只能是少数,还是有相当数量的老兵留在了士官或士兵这一职位上没有变化,不过这并不能影响他们对张华轩的忠心,私下里,不少第一镇的官兵都称自己为近卫镇,何为近卫?当然就是拱卫大帅最嫡系和最忠心的队伍了。
在欢呼声中,张华轩率队离开,然后第一镇的官兵们回到徐溜的兵营里暂时休整,洗净军服,整理仪容,到了回到淮安后的第三天清晨,所有返回淮安担任押送任务的第一镇官兵以整齐的军容军姿在激昂的鼓点声中列队进入淮安城中,以托明阿为首的八旗和绿营将领被五花大绑押送在队伍的最前面,堂堂的八旗都统一品大员们穿着皱巴巴的黄马褂被捆的野猪一般,任凭几十万沿途百姓指点唾骂,托明阿与德兴阿等人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是这样的下场,还不如在当时战死了事,朝廷会有恤典,也不会受到这种侮辱。
谁都知道,明朝也好,清朝也罢,午门献俘都是有的,大军把那些俘虏一路押到午门附近,然后皇帝金口一开,拿去!然后大汉将军一起喊,三军将士也跟着一起,接着就是拿下行刑,开刀问斩。
既然现在淮军拿他们来搞献俘仪式,那么离“拿去”开刀,还会远吗?
负责献俘的第一镇将士们可没有体会到这些俘虏们的心情,在满城百姓的欢呼声中,将士们的腰杆挺的更直了,手中的钢枪也握的更加有力了,踩起正步来也更加的虎虎生风,第一镇的将士走在最前,后头还有满员的第二镇整整八千多将士,小一万的淮军一起踩起正步来,用地动山摇来形容也不为过。
在淮安城的正中心早就拆平了一片地方,用来做市民广场,平时让百姓消闲散步用,在这年尾的大冬天原本这广场也没有什么人,今天这个时候却是人山人海,老少男女俱有,甚至有不少白皮肤大鼻子黄头发的老外挤在里面,他们不用踮脚就能把远方列阵而来的淮军将士看的清清楚楚。
“赫德先生,您看淮军的战斗力如何?”
一群洋鬼子中,有一伙在大晴天还拿着伞,穿的笔挺的昂格鲁撒克逊人聚集在一起,看着淮军将士士气高昂的踏步而来,约瀚牛们一个个显的忧心忡忡,不禁一起向着人群中心的一个年轻人发问。
赫德现在不过二十出头,自从十七岁来中国后,他在这个古老的中央帝国已经呆了近四年时间,几年时间已经足够让一个用功的英国人说一嘴流利的汉语,对这个帝国的官场规则有一定的了解,对整个中国的地理有粗步的认识,甚至,对这个国家的军事武装力量,也应该有所了解才是。
不过赫德此时却是脸色苍白,满脸的困惑。虽然他被从宁波由副领事的位置上调到淮安担任领事已经快两年了,这两年来淮安的形势飞速发展,很多事情都出乎保守的英国人估计之上,不过在赫德看来,张华轩的才能也就是善于用人,狡猾的商人胡雪岩让英国洋行吃了不少亏,阎敬铭等人则刻板的如同一座永不误时的挂钟,让英国人常常有误会对方是普鲁士人的误解,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这几年来,淮安当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相比于英国等列强的发展,淮安再富强也就是这么回事,不值得警惕,也完全不是对手的等量级。
不过今天出现在赫德眼前的却是一支不折不扣的强军,因为淮军对外国人的军事封锁,加上与那些洋教官签署了保密条例,淮军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也从不让洋教官参加,所以淮军的战斗力一直得不到真正的正确的评估,在很多人眼里,淮军也就是比落后愚昧的大清土著军队强那么一点,而这结论不外乎是两条原因,一:使用了火器;二:雇佣了不少来自欧洲的教官。
与淮军陆军相比,大英帝国反而更关注在海州的淮军水师,毕竟那是英国教官,购买的是蒸汽战舰,不过也仅限于关注了,海州一切是从零开始,想要真正形成战斗力还要很久的时间,要挑战大英帝国的话---还是别开这种玩笑了。
现在,赫德满脸的困惑:“真是活见鬼,这样一支强悍的军队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26)翁家兄弟
确实,眼前的淮军将士值得赫德发出这样的困惑。如果说仅仅一支土著军队装备这世界上最好的武器,赫德等人也不会发出任何的惊叹,当年印加帝国那种纯粹的不开化的国家已经不存在了,大洋时代早就带给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以文明和进步,而这种进步往往是通过武器的改良来体现的。印度的莫卧儿王朝后,大英帝国在印度已经装备了十几万人的纯粹由阿三组成的雇佣军,当然,赫德等人不会认为这种土著组成的军队是一支强军,完全是两个概念。
而此时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却与赫德和李泰国在上次来淮安时完全不同,从头顶的大檐帽到风纪扣,然后到士兵佩带的弹药盒、水壶、刺刀、背包,还有空荡荡的后脑勺,然后是挺直的军姿,高昂的士气,整齐划一的动作,不论从哪一条哪一点来看,眼前浩浩荡荡行进在淮安城内的这支军队,都是当世之时数一数二的强军。
身为驻中国的领事,赫德知道不少内情,克里米亚战争已经结束,英法两国庞大的军事实力使得他们将要在全世界不停的捞取好处,而在一八四零年时获得的成果显然已经不能够满足英法两国的野心,结束克里米亚战争之后,显然英法两国将会把视线投入到远东,也就是中国。在这个古老帝国获得更多的开放港口,还有进入内地经商与传教的特权,然后在北京与清廷建立真正的外交联系,以方便持续地压榨这个老大帝国。就是英法两国现阶段的战略目标。就这一点而言,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自从赫德与李泰国在淮安考察过后,赫德觉得淮安更具活力,而李泰国显然对中国内地的一个州府发生的小小变化不以为然,对当时的淮军两人也不以为意。而英法等国通过这几年的观察,已经觉得太平军不足以为官方对话地目标。
太平军政权比清政权更加强硬。虽然是愚昧的政教合一地地方政权,不过太平天国显然是比清廷更加有民族自尊心与爱国的热情。二来,英法等国也看不到太平天国有取代清廷成为全国政权的机会。
既然这样,那就肯定要对清廷开战。林雷把中央政府打跨之后。签定有利的新条约,这个决定虽然没有形成备忘录下达给在中国地各级领事,不过其实质精神如赫德等人已经完全了解,并在暗中做着策应准备,现在懵懵懂懂地中国人当然不知道,侵略者强加给中国的战争就在未来几个月内就会在南中国打响,然后一直扩大到侵入北京,烧掉万园之园的圆明园后方才结束。
只是算盘打的再响,却明显在淮安这里出现了意外。在赫德等人看来。张华轩这个地方军阀的野心也就是能盘踞在江北附近,西至庐州与淮北,然后与豫东交界,然后是打下徐州,巩固海州。再大力发展淮安的工商业与海州的对外贸易事业。慢慢积蓄实力后,才有可能培养发展出更大的野心与实力。而到了此时此刻,近万淮军将士巡检于前,数十万淮安百姓欢声如雷,赫德等人震惊之余,却都在想:“这支军队一路打到北京去后,又当如何?”
心怀叵测又头疼无比的洋鬼子们扎成堆来,用复杂地眼神看着淮军队列昂首前行,等到了淮安广场的时候,民众的呼声只能用山崩海啸来形容了,众洋人面面相觑,在中国呆的久了,各人都算是中国通,何时曾见一支军队受到民众如此的欢迎与爱戴?
他们当然不明白,淮安现在地宣传机器每天二十四小时开工,把淮安将士地英勇事迹报道出来之余,也会严正指出,将士们悍卫的是淮安地平安与民众的幸福生活。没有淮军,哪来繁荣的工商业?工厂的工人不说,卖小吃的咋办?没有淮军,土改的成果怎么可能保持下去?没有淮军,哪会有海州的港口卖出成吨的工农业产品?大伙的生活越过越好,当然一定得饮水思源,如果淮军倒了,幸福生活就会不翼而飞!
除了这些,这几年来淮军的形象工程一天都没有停止过,淮军初立时起就注意保持良好的军民关系,很多指标都是硬性的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折扣。哪一营在一定时间内,一定要为某村百姓修好道路,要搞哪些军民共建的活动,这都是规定死不能有半点含糊的硬性指标,几年下来,光是淮军将士帮着各地老百姓修的小学堂就有几百所,使得淮宿海各地的基础教育不再是一句空话,现在淮军控制的地盘内虽然没有科举,不过百姓眼里读书最大,况且谁知道大帅哪一点会不会重开科举选拔人才?修学堂,修路,修厕所,帮着驻地百姓挑水修房子,这一类的事情淮军不知道做了多少,而且是每到一个新地方在军纪与军民共建任务上就抓的更紧,所以淮军每到一地后军队的形象就如火箭一般飙升,时至今日其实已经不用报纸宣传,在淮军控制的地盘内是没有任何人敢说这支军队半句坏话的。
这一次献俘当然是为了更高程度提高民众对军队的拥戴,参加献俘仪式的淮军小伙子们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气宇轩昂的将士们踏着整齐的正步在城内绕了一圈后神情不见丝毫的疲惫,到达淮安广场之后,将士们依次入场排好队列,负责押送这些高官大将俘虏的第一镇的将士们按照当时的习惯把托明阿一行几十人推到最前面,喝令他们跪下。托明阿等人神色苍白,不少人腿都软了,需要将士们搀扶着才能行走,到这里没有人怀疑自己一定会被当场杀死以鼓励士气,不过有不少对淮军肃反一事的内幕有所关注的人正在怀疑,自己是被枪毙还是被斩首,按照大清的习惯当然是斩首示众,不过淮军好象更喜欢搞排排站的枪决,不少人左顾右盼,寻找不到拿着鬼头刀的郐子手后,显然更加确定了要被枪毙这一点,不少人在被推倒跪下时几乎跪也跪不直,差点就笔直的向前倒下,还要负责看守的淮军将士左右抓着肩头后,才能勉强维持跪姿。
翁同书脸色苍白,看着一排排跪倒的降官降将,这些人几乎全是他的老熟人和上司,还是在琦善初建江北大营时,他就已经在营里效力了,托明阿老油条一个,酒桌也会耍赖,德兴阿稍稍梗直一些,打仗也能打打,不过有些瞧不起汉员的味道,还有李孟群、萧开甲,这都是副将以上的绿营军官,当初在大营里常见……这些都是都统武将,还有一溜跪在原地的就更令翁同书心酸了,全是道员以上的官员到大营里效力的,其中有几个还是在京师为官时就认识的,大家一起上朝当值,闲时喝酒,聊哪省的冰敬炭敬更多一些,聊山水聊诗画,有一两个相交莫逆的,还会一起换了便服到八大胡同去喝花酒,或是逛琉璃厂买古董,谁都知道翁同书的老爷子喜欢古本善本,如果见到了是一定会知会一声儿的……
就是这些同僚们现在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跪在原地,有几个人显然看到了站在对面的翁同书,眼神里露出狂喜之色,拼命的向着翁同书递眼色,那种哀求的表情简直让翁同书的心都碎了---他根本帮不上忙。
自从舒城事变后,翁家老爷子对张华轩的态度已经出来,绝不会支持这样丧心病狂的女婿,不仅如此还来书让翁氏兄弟尽早回京,可惜,来的容易,想走就难了。张华轩不肯放人,翁同书心知肚明也绝口不提,饶是如此,实权也没有了,现在只是在淮安搞些城市管理的工作,没事就在申请开挖下水道的文件上盖章画印,他的权力也仅是如此了,重要的军政会议也不会让他参加,张华轩若不是看在郎舅亲戚份上,上次的大肃反他能不能保住性命还是两说。
他的三弟翁同和年轻气盛,发到海州做事因为舒城之变企图逃走,生生让张华轩关了一个月的禁闭,人出来后脸都腊黄了,具结写保证书以翁家清名保证不逃后,又继续在海州负责港口的营建,做的不好上司是一点情面不留,扣薪水罚奖金,大会小会上批判,翁同和年轻要脸面,人又不笨,几方夹击之下,居然就留在海州认真做事,上次回淮安来兄弟见面,翁同和的脸黑的跟煤块一般相同,翁同书心酸之余,却发觉乃弟居然没有什么报怨的话语出来,反而有了一种让他不熟悉的冲动和干劲,这样,他连和自己亲兄弟说话也得带着注意和小心了,佩服张华轩调整人的手段之余,他在淮安不敢多说不敢多看,走路都被树叶砸到头,象他这样的地位身份,就算有心施手相救,又怎么敢当真说出口来!
“看他各人的命吧!”翁同书神色黯然,悄悄扭过脸去。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27)剪辫
随着俘虏们被一一安置好位置,广场上沸腾的人声开始渐渐安静下来,稍顷过后,张会轩上台讲话,很多俘虏隔的远听不清楚,只听得一阵阵的欢呼声中,数千淮军一起举枪呐喊:“北伐,北伐!”
各人虽然都是刀板上的肉等人处置,此时却也面面相,不少人在心里暗想:“现在打北京怕不是时候儿,这张华轩的胃口未免太大了,只怕会落得个和李风祥林开芳一样的下场。”
当年太平军北伐也是宣宣赫赫,搅的北方大乱,打到最后没有补给,陷在北方平原被满蒙八旗的骑兵一直追着打,淮军虽然强,人数不多,连骑兵也是走的精兵的路子,马匹和人数都少,这些降官此时虽然自身难保,却不免得权衡比较双方实力,都觉张华轩太过狂妄。
待张华轩讲完之后,场中淮军却是士气更加振奋,万岁之声先是由淮军之口喊出,然后便是场上所有的民众百姓一起高喊,声声万岁的高昂呼喊声中,所有的俘虏面若死灰。
托明阿等人的形态模样张华轩看在眼里,决定献俘仪式他只是想提高淮军的士气,此时看到各人的脸上神情,却也不觉好笑。
当下略作沉吟,步到托明阿等人身前,笑问道:“几位都统,将军,今日如何?”
旁人尚不敢做声,德兴阿却怒道:“小人得志,要杀便杀吧,不要做出这副嘴脸,让我小瞧了你。”
德兴阿如此强横,不仅周遭的淮军将士脸上变色,有几个提着枪就想打。其余的俘虏也是吓的脸色惨白,生恐张华轩一怒之下。立刻就下令杀人。
张华轩也是一楞,然后哈哈一笑,向着德兴阿道:“满洲人里。你也算大胆子了,不错,很是不错。”
德兴阿不屑道:“咱们满洲汉子个个都是好汉。”
张华轩乐道:“德副都统,这可就算是说瞎话了。不要说别人。就是眼前这些满洲人,称得上汉子的有几个?敢挺直腰杆子和我说话的几个人?”
他转过头去,向着瑞麟笑问道:“你敢吗?瑞副都统?”
瑞麟吓地脸都白了,两条腿抖个不停,他双手被反捆着,就这么一头栽倒在地上,把额头在地上叩的砰砰做响,皮开肉绽之下,鲜血一直流个不停。林雷嘴里还一直不停地叫道:“大帅,饶命吧大帅,小人贱命一条不值得您下手啊,如果饶了小人,一定鞍前马后为大人效力啊。”
张华轩嘿嘿一乐。也不理他。目光挨个向这伙降将降官们看去,众人被他的目光看的全身发毛。一个个有样学样,就在原地叩首求饶,请求张华轩饶他们一命。就算是托明阿这个江宁将军,满洲一等一地亲贵大臣也是如此,没有人敢与德兴阿一样强横的表现,各人心里都是清楚,别看张华轩此时神情如常,还有一副秀才举人的书生气,可是就这眼前白面书生一样的人物杀起人来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地,舒城事变,几个总督巡抚包括不少文官和将军都被砍了脑袋,那一溜人头要是挂起来,够在舒城城墙摆满一面,淮安肃反,杀地内卫将士眼都红了,风声传到外地,不明内情的人提起张华轩就是一哆嗦,唯恐落到这杀人不眨眼的军阀手中,可偏生今天就落在张华轩手上,要让他们和德兴阿一样公开顶撞张华轩,再借几个胆子却也只是个不敢二字。
德兴阿眼见如此,原本的气焰立消,被捆绑在这里的还都是些位高权重的满洲亲贵,能混上高位还总算有点手腕本事,这些人都如此,就更加不提北京城内那些提笼架鸟唱京戏的膏梁子弟了。
当下垂头丧气道:“算了,请张大人给个痛快,不要折辱咱们了。”
“我就是要折辱你们。”德兴阿现在认了输,张华轩却是把笑脸一收,森然道:“你们满洲人进中原,杀人也还罢了,却还折辱咱们汉人,逼着咱们汉人剃掉头发,换了故国衣冠,却穿你们这一身兽皮,然后三代皇帝,从康熙到乾隆,哪一年不因为文字抓人杀人?除了抓人杀人,又篡改和毁灭了多少汉人的诗文和史籍,两百年前,咱们汉人不论是哪一条哪一款不是站在全天下的头里,看现在放眼天下,咱们中国还算什么?四千人地英夷就能横行中国,这样下去,中国岂能不毁在尔等手中?”
他面色铁青,断然令道:“来,帮各位大人剪辫子!”
此语一下,刚刚觉得已经没有生机的诸人更是魂飞魄散,满洲人留辫子起因不论是为什么,到得现在已经是不能更改的传统,其实不仅是满人如此,就算是现在的汉人留了两百年的辫子,淮军当初很多军官自己主动剪掉了辫子,士兵里也有不少人主动剪辫,不过当淮军正式易帜决定全军上下一起剪掉辫子时,还是有不少士兵心中不愿意,若不是军纪如山,想必有不少人会乐意留下辫子,哪怕它是异族强加在汉人头上地丑到不能再丑地东西。
军队都是这样,更不必提百姓了。易帜之后,前方在攻打江北大营,后方由淮安先开始,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剪辫子行动,因为百姓与军队不同,倒是没有完全采取一刀切地粗暴方法,先是宣传,把满清入关后的强迫汉人剃头的野蛮举动画成画册,在淮宿海各地散发宣传,嘉定三屠,扬州十日的惨状,也是画成画册,广为宣传,如此这般之后,全领地数百万百姓十有八九都剪掉了辫子,少数强硬不愿剪的,也在期限之前被强迫剃掉,因为如此,在淮军献俘的这个日子里,阖城数十万人全是短发,至于衣服暂时却没有能力更换,张华轩在这件事上倒是极为头疼,长袍马褂当然是满清的衣饰,不足为中国法,不过现在采用古代汉人的服饰好象也有点儿不大对头,至于西服,张华轩也不予考虑,想来想去,也只有用中山装做常服了,只是现在没有这个财力为所有的公务人员更换,而且百姓也不宜一刀切搞强迫,这件事便暂且搁置了下来。
此时张华轩一声令下,早就有准备好的内卫将士上前,两人扶肩,一人拿着雪亮的剃刀,准备给这些八旗亲贵剃头。
这会子托明阿等人却不似刚刚那种害怕,一个个垂死挣扎,托明阿鼻涕眼泪一起流,向着张华轩哭喊道:“张大人手下留情,不,张大帅张总理,给小人把辫子留下来吧,要是实在要剪掉辫子,不如杀了小人吧,那样死了还能见祖宗,要是剪了辫子,到地下也见不得祖宗,做不成人,连鬼也不能做啊。”
这人说的声泪俱下,其余的满洲都统将军们原本就是满腹愁肠,又惊又吓又饿又冷,此时再也撑不住劲儿,刚刚就算是叩头请降乞命,各人总算还有点人样,现在想起要被剪掉辫子,从此人不人鬼不鬼,死了也见不得祖宗,各人就是声泪俱下,不少人哭的鼻涕眼睛混成了一片,分也分不清楚。
一伙满洲权贵哭闹成如此模样,四周观望的人群先是哄堂大笑,然后又都是神情各异,有人面露怜悯之色,有人同情,也有人愤怒,也有人还在嘻笑着看着热闹。
张华轩看在眼里,倒觉得今日的事比简单的杀人要好的多,他决定趁热打铁,正好让这些百姓和淮军将士们明白其中的关键,当下清一清喉咙,高声道:“看看这些人,就是他们的祖宗在两百年前,逼的咱们汉人剃掉头发,留这个鬼辫子,他们现在哭闹,咱们还不要他们的命,只剪掉辫子算完,想想两百年前,咱们汉人的祖宗为了留下父母赐给的头发,要么留发,要么留头,全天下当时近两亿汉人,生生被杀的只剩下几千万人!”
一席话下,先是他身边的淮军将士和百姓们听的真切,各人都是面露愤怒之色,然后便是诸口相传,不一会功夫,数十万人已经变成了一座愤怒的火山,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众人振臂大呼,齐声道:“剪掉这些畜生的辫子!”
声音一浪大过一浪,张华轩冷冷一笑,挥手示意,数十名早就拿着剃刀等候的内卫将士一起上前,剃刀雪亮而锋利,先是一刀把辫子齐根割断,然后全是清理头皮上的残发,不一会功夫,原本这些满洲权贵留着的油光闪亮的大辫子便已经被全部剪掉剃光,只留下一个个光溜溜的脑袋,茫然四顾,不知所以。
张华轩倒是没有下令杀他们,这伙亲贵根本不会带兵,也没有任何能力,那些绿营将领除了寥寥无已的几个人外,也根本不配穿上淮军的军装,所以不如一体发配,全部去种地,或是等着去修铁路,等他们卖足了苦力,把祖先和自己的罪过都赎清了,自然就可以放他们回家,去做个百姓也就罢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28)拜年
献俘大会之后,淮军第二镇回营休整,所有的将士几乎都没有回家过年,训练天紧过一天,已经从以前的队列和体能训练为主转到了实战为主的训练方式,每天实弹训练从早打到晚,将士们的枪管到晚上都是热的,几个淮军第二镇的将军开玩笑说,第二镇每天训练用的银子和弹药,都足够把徐州打下来了。
主将们心疼弹药,营务处的丁宝桢心疼银子,倒是张华轩决不心疼,在他眼里,银子买不来忠勇将士,枪弹换不来有战场经验的老兵,老兵打哪来的?当然要在战场上打出来,训练不足,战场上就会吃亏,而每一个老兵都是用银子堆出来的,银子却没有办法换来有经验的老兵,两相比较,就知道权衡取舍了。
除了淮军士气练兵外,炮兵也没有闲着,淮军的炮兵火力其实已经超过火力覆盖的需要,不过张华轩心里有个小九九,打清军打太平军其实一半的火炮都足够,不过面对将来的英法联军时,火炮却不怕多。还有将来拿下全国政权后,炮兵需要防守的地方太多,入江口要防守,珠江口要防守,沿海的重要炮台要防守,岸炮防守的地域极多极大,他的炮兵只嫌少不嫌多,就算明年他就能拿下全国的地盘,想在几年内建立起一支能与英国海军对抗的海军就等一进痴人说梦,根本没有其可能性,所以如果将来他取代清王朝成为中国地主人。还是得指望岸防炮台来防守才行。
立足于守,然后才能有机会进攻。
农历新年很多就来到了。这一年张华轩的身份却与以往有了很大不同,现在他地治下又多了一个扬州府,地盘已经不小,各占安徽北部的大半和江苏北部的大半,而等新年过来,淮军的第二镇和第三镇迭次将去攻击徐州和庐州,徐州是南北要冲,论起战略地位远远高过淮安与扬州,得了徐州之后。淮军就真正占据了南北的腰眼,进可攻退可守,形势更加有利,而庐州就是后来的安徽省会合肥,算是安徽北方的重镇,得了庐州,皖北的情况就算稳定了。随时可以再渡江南下。
淮军的态式和情形大伙儿都看在眼里,淮军主力还没有开始北伐,淮安城里不少人已经在盘算着张华轩什么时候坐龙庭了,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伙都都在淮安城里呆着,没事和张大帅亲近亲近地话,将来也都能算是从龙郧旧,这一条看不出来,那岂不是猪脑子?
于是从年初一开始,往张府去给张华轩拜年的人简直要把小高皮巷的道路给堵塞了。林雷骑着高头大马赶来的淮军将领们一来就是三五成群,一个个穿着高筒皮靴擦的雪亮,军服笔挺,行进之时路人忙不迭给这些真正的新贵让路,谁都知道,新朝一立,这些将军都得是候伯,搞不好刚刚扬着小马鞭进去的张国梁总镇还能封公爵,在淮军将领们地面前,任是谁也只能让道。
将领们第一拨进去。然后就是已经效力于张华轩的那些文职幕僚,薛家兄弟打头,丁宝桢与阎敬铭在后,胡雪岩现下也是以心腹自诩,今年一年他没少给张华轩赚银子。在与阎敬铭这个政务处总力一起进门的时候。冷眼打量,竟是颇不服气。
幕僚之后。便是淮安残存的大佬乡绅,这些人名声算是不错,在清朝为官已经不小,淮安反正后一时不好安排,张华轩打算在条件成熟后成立参议院,如王有龄为代表的这帮人,却正是参议员的最好人选。
再后,便是洋商与本地的大商人,淮军高歌猛进,商人们自然不敢落后,淮安的工商业越来越发达,条令法案商法条例在洋鬼子们的参谋下也渐渐完善,在淮安做生意已经极顺,现在又大力开发海州,商人们前景看好,自然不敢怠慢。
从早到晚,来张府求见的人不绝于途,张华轩肃反时手不软,在这个时候却仍然是礼贤下士地模样。
对士绅和清朝官员,他分外客气,大票的淮军军官还在外候着,就先接见这些士绅官员,上茶上点心,说话温润客气,彬彬有礼,在哪一条哪一款也挑不出来礼数上的毛病,淮安肃反的事杀的多半是士绅和那些腐儒,所以这些官员士绅在拜见时也是胆战心惊,倒是张华轩态度平和亲切,让这些人如沐风春,待拜年出来,居然是一个个满脸带着笑容。
士绅们走人,然后就是淮军的将领们,由已经任命的总镇军官带头,其余的总镇参谋,团长、营管带,几百个顶着各级金星银星的将官们排成长队,进了张华轩所处的正堂后啪啪地打着敬礼,齐声叫喊着大帅好,给大帅拜年,声音大的足以把屋顶掀开,军队将领们如此模样,就显示出这支军队有着虎虎生气,张华轩含笑回礼,神情模样却不象对刚刚那些士绅那般客气了,笑问中带着几句粗话,和这些将领随便开些玩笑,哪怕是营一级的军官也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随便几句话,便把对方的老底掀开,跑步时喘不过气吐白沫啦,半夜到食堂偷吃地啦,诸如此类,每当张华轩一出声,这些军官们便笑成一团,团拜完毕后,几百个淮军军官走地更是虎虎生风,将自己的胸膛挺地更高一些。
军人们走后,便是张华轩的那些个文职幕僚们了,先是位卑权轻的,或是关系疏远的,十来人一组,进了正堂房赐坐喝茶,然后聊会天儿,各人手头都带着象征性的礼物,张华轩却是一律重礼回赐,各人谢了几句,便也满脸春风的告辞而去。
翁同书兄弟两人这会子却是一起来的府里,他们虽然算不得位高权重,也不是心腹,不过怎么也占了郎舅至亲这一条,按理还该张华轩去拜会他们,只是现下张华轩没有称王在众人眼里只是暂时现象,地位超然,所以兄弟两人一起来拜,张华轩待他们自然也就不同,便留下与丁宝桢等人一起聊天说话儿。
众人寒暄几句,张华轩便轻叹道:“可惜振岳兄今天没来,嘿,他这个人实在是太耿介了,意见不合,好友之间却还搞的这么泾渭分明,这又何苦来哉。”
各人听他抱怨,也都是摇头苦笑,沈葆桢现在算是一门心思扑在他的学校上了,这在大清算是点了学差,也算是优差了,不过再怎么扑腾,总归还是要管理政务才有大起色,如果沈葆桢不是这么强横,求是大学堂和艺圃上了轨道,政务总办当然是他的,将来建立新朝,大学士中堂了不了,如果再建军机,当然也是没跑的领班军机,现下因为对张华轩的所做所为不赞同,沈葆桢索性来个非暴力抵抗,事照做,但绝步不上张华轩的门来,除了学堂的事,淮安的大事小事绝不插嘴,这当然是一个读书人的风骨,不过在书本上看是一回事,在现实中做却是另一回事了张华轩满脸苦笑,向着各人摊手道:“大道理说了不少,情份上也提了不少,振岳兄只管在他学堂里不露面,当真令人神伤。”
他这里只管诉苦,其余诸人脸上讪然,却也不好相劝。沈葆桢这么硬挺,各人便显的没骨气了一些,不过淮安局面大好,这堂上做的这些人打仗肯定不如淮军,不过观天下大势却比那些纯粹的军人还要强一些,现在张华轩手里要钱有钱,要地盘有地盘,要人才有人才,要军队天下无敌,手腕有心肠狠,怎么看都是一个开国君主的模样,天下大治后便有大乱,自发匪一起来,整个南方十来个省大乱,大伙心里原是觉得发匪不象能得天下的气象,也还罢了,等捻子再一乱,张华轩趁势而起,到得此时,各人都觉得清朝的气数算是到了头,断然没有再苟延残喘的道理了。
既然清朝已经没了前途,再抱着前朝不放也未免得太傻,大伙儿虽然不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不管怎么说也没有那么死脑筋,放着新朝的大好前途不要还为旧朝效忠,这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众人都是他的心腹幕僚,一个个位高权重,此时汇聚一堂,不免得谈论政务。
徐州和马鞍山一带都有丰富的铜铁煤矿,中国说是地大物博,其实这些原材料极其匮乏,铁矿都是贫矿,提炼困难,也不易出钢,不过在现阶段的工业水平这些铁矿拿在手里却是足够用了,工厂要用,大炮要用,造枪子弹要用,前一阵子为了韬晦,也不便再给敌对势力铁矿石,所以在舒城之变后并没有立刻拿回铁矿,此时定下了攻打徐州的目标,重开铁矿与其余诸矿便提上日程,得地容易,如果要把徐州和其余州府的矿产都开挖出来,虽然现在有蒸汽机,却也要大量的人力方可。
各人提起来头痛之极,张华轩却是一笑:“这有何愁,将来只怕人力太多用不完,哪有人力不足之患。”
各人看他笑的诡异,俱是打了一个寒战,却不知道这个心狠手辣的大帅又在算计谁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29)下徐州
这话张华轩却是没有挑明说,各人也不便打听,当下都是一笑做罢。这会子正是新年,也不宜讲太多杀风景的事。
当下又聊些别的政务,火炮现在日产已经四门,这个产量算是可喜,不过考虑到太多的地方需要用到火炮,还是并不尽如人意,而且不仅火炮,操炮手也是太少,讲武堂那边已经交待下去,要着重培养炮营的军官,不过讲武堂也是叫苦,现在淮军规模大了,可想而知的是在一两年内就要涨到十万人以上,人一多,需要的军官数量当然是水涨船高,现在淮军几乎每天都有老成善战的士官接到军令,打起背包到讲武堂去学习,讲武堂当初在开办的时候校舍就建的极大,容纳几千人也没有问题,不过最大的麻烦就是教官不足,讲武堂开办,师资力量基本上都是靠的欧洲请来的退役军人做教官,不过眼下与英法的冲突的可能性一年大过一年,张华轩对聘请太多的欧洲教官心存疑虑,淮军将士的忠心当然不必怀疑,不过与这些洋教官打交道久了,终究不是好事。
想来想去,唯有从野战部队中抽调出一些战略和战术极其出众的军官到讲武堂,每人在堂里讲习一段时间后再上战场,寓战于教吧。
火枪的出产也令人欣喜,因为火炮威力大,而且在与清军做战时,火炮的威力也会严重打击对方的士气,所以这几年来先是极注重火炮的出产,而且相对于比较小而做工要求更高的火枪而言,火炮也更容易出成品,在发现毛瑟兄弟前后的时间内,张华轩已经把投入的重心放在了造枪上,后膛枪的发明一出来,更是加大了投入,有不少技工都在淮安的艺圃内学习,最少还要半年后才到各处实习。再过半年才出师正式工作,而枪械的学徒却是一上手就在工厂里学习。边造边学,大量的机床膛床从欧洲远渡重洋送到淮安地工厂里,现在光是技工就有几百人,打杂的学徒则有过千人,每天出产地前膛枪超过两千支,后膛枪虽然制造工艺极其复杂,要求也特别高,现在每天的出产也超过五十支,张华轩希望在一年后能提高到每天百支以上。s这样他就能在鸦片战争之前就把几支战功赫赫的主力镇全部换成后膛枪部队,一想到与英法鬼子开战后,后膛枪就会把敌人打一个措手不及,他就满心欢喜。
军工中最主要的枪炮生产顺利,其实的辅助用品现在也全部是淮安出品,从军服到扣子,到背包靴子。然后是水壶、弹药包、工兵铲等等,也全部由相关的军工工厂出品,完全的一条龙服务,这也使得淮军的战斗力大幅上升,现代热兵器战争,打的不止是火枪火炮,后勤也极为重要,士气们要吃好喝好,走路之后要睡好,这都看配给物品是否能够到位。光是那两个皮制地子弹包,大包放弹丸,放在腰间左侧,小包放火药,放在身后右侧,战阵之时,携带的弹药量和装弹是否方便也可以决定一场战役的走向,因为一场大雨或地形不利,或是将士疲劳而输掉战争,也并不算什么稀奇。
除了火炮和火枪外。火器局也在研制最新的武器成品。张华轩给创意的有几条,一则是火箭,英法强军此时都配置火箭,八里桥一战,法军就是在阵中平射火箭惊了八旗满蒙骑兵的战马。使得骑兵阵形大乱后占了大便宜。火箭在对付北方骑兵时。有时候作用比火炮还大,除了火箭。还有手榴弹。
手榴弹设想简单,制造的工艺也很简单,后世对抗侵略者,不少只有最简单条件地土兵工厂就造出了无数的手榴弹,在现在这个时代想造出坦克和机枪来,难度太大,基本算是不可能的任务,对付清军和太平军,不需要考虑密集的步兵火力,对付英法欧洲强军,提升密集的步兵火力就是当务之急。
制造手榴弹的任务半年前交待下去,由火器局的几个信的过的火器专家着手研究,现在成果已经出来,开始量产。
淮军的任何一项军工研究成果,在当时都算是极为先进,以淮安地军工生产能力,大概也就和欧洲一个普通的兵工厂差不多,不过就武器的先进性来说,居然还走到了欧洲的前头,对这一点,张华轩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运气太高。
在欧洲和美国都享有盛名的毛瑟兄弟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跑到了中国,要知道这兄弟两人有着极高的制枪天才,而且在创新上也很有天赋,除此之外,还是极其优秀的管理人才,现在火器局基本上就在毛瑟兄弟的掌管之下,除了保密事务外,不论是谁也不能干预这兄弟两人对火器局的管理,而这兄弟两人也感于张华轩地知遇之恩和优厚的报酬待遇,做起事来也是极其卖力,这一年来火器局欣欣向荣,也与发现了这兄弟两人是分不开的。
各人谈谈说说,俱是觉得形势大好,来年一开春,淮军主力齐出,只怕庐州和徐州等地的清军和太平军就会土崩瓦解,再打跨胜保和僧王,北方传檄而定,在当时的人心中,以南统北难,而以北御南易,淮军打下北方在经济上并没有太多地好处,在人心上却等于是正定了国本,这一点是打下南方再多地地盘也不能更易的。
话说至此,各人看向张华轩地眼神却是分外不同,张华轩这个总理的称号在各人眼里看来是名不正言不顺,明朝有总理军务的官衔,清朝却没有此职,各人不知道张华轩是法效后贤,却委实有些搞不懂张华轩的用意,只是这个总理大帅自从在淮安起兵以来当真是料事如神杀伐决断,任何事情都在他掌握之中,各人只怕这总理一职也大有深意,却是不敢相劝。
新年恍惚间就过去了,出了十五,从淮安到宿州到淮北诸州府俱是一派战备景像。新年一过,第二镇便已经编练完成,到了二月初的时候,天气转暖,淮军第二镇誓师北伐,从淮安大营出征,六日后进入徐州府境内,徐州现有一个江北团练吴棠,还有总兵王统凌率的绿营兵,几数兵马相加不过四五千人,连给淮军填牙缝都不够格。从二月中进入徐州境后,其所镜一州七县旋踵间全部易帜,连象样的抵抗也没有,淮军从进军日起到最后攻入徐州府城,所死伤的士兵几乎为零。总兵王有凌在淮军兵临城下之际率部投降反正,向例,淮军不为难绿营降将,而是视其才处置,无才,遣其回家,有才,则因其才而用。冯子材与张国梁等人便是前例,与八旗决然不同,所以王总兵想来想去,没的为摇摇欲坠的大清填馅儿,当即便果断而降,降兵就地甄别使用,精壮的到淮安,内卫考核后可以编入地方守备所用,老弱遣散,中等的便只能到各处做工种地,吴棠此人其实倒也有几分才干气具,张华轩颇有意招纳使用,可惜城破之前,此人忧惧守土之责不敢逃走,城破之时,又害怕受到乱兵侮辱,心一横下索性悬梁自尽,倒教张华轩连呼了几声可惜。
到得二月底时,徐州已经彻底平定,与徐州接壤的山东诸府极为震动,日夜惶恐不安,只怕淮军趁势直入山东。僧格林沁不在,山东各地已经有小股的捻子四处为祸,原本的地方兵力弹压捻军尚嫌不足,还要在各地编成团练自保,如是淮军杀入,只怕山东在一月之内便会尽落淮军之手。
可惜大好形势下,淮军却没有准备好。纯火器的军队编成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招呼几万壮丁出来便可成军,从去年中入秋开始,淮军才有了编练大军的打算和准备,几万新兵和老军一起打乱入营,重新整编训练,重新安排军官去熟悉士兵,然后一起出操训练,熟悉阵战,到了这个时候,第一镇基本由老兵组成,战斗力恐怖,以一镇之力,就敢把原本清军的江北大营地盘全接了下来,没有一点儿为难之处。第二镇老兵不及第一镇多,战力在徐州之战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考验,究竟如何尚不清楚。第三镇则刚刚编练完成,即将开往南方,先打凤阳附近的各州府,然后兵锋指向庐州,其余各镇架子刚刚搭好,要出征做战,还需时日方可。面对淮军的咄咄攻势,清军在去年手脚大乱,此时却也开始缓过劲来。徐州必失倒也罢了,山东方面却已经准备让僧王领着得到加强的满蒙骑兵入驻,保直隶则必保山东,保山东则必有河南,河南与山东一失,北方就是大局底定,清廷使出全力,粮饷兵额拼命扩充,却也是为了与张华轩的淮军在山东或河南,拼死一战。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30)聂士成
皖北的春天与苏北一样,二三月份的时候还冷的要死,与冬天没太大的差别,到了四月前后,天气忽然一下就变的暖和起来,阳光开始炽热,大河小沟的边上全是黄灿灿的油菜花,空气中满是春天的味道,走在淮北或苏北的乡间小道上,委实是一件让人心旷神怡的事情。
淮安的第三镇在三月初动手,自淮安誓师出发后,眼红第一镇和第二镇功劳的第三镇官兵杀红了眼,一路狂卷而下,包括凤阳府在内的原本清军的地盘已经被淮军全部拿下,在三月中的时候,临淮关的易主使得第三镇的防区与第一镇接壤,整个皖北战场已经与苏北联结成片,新打下的州府加上徐州,使得张华轩所占领的地盘大为增加,令得淮军上下士气更加高昂起来。
临淮关是凤阳府管辖下的一座城镇,因其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在这里也建造了一道关隘,在太平天国早期打破清军包围的战事中,对临淮关的争夺始终就没有停止过,几年下来,在临淮关打起来的大仗有好几次,小规模的恶仗惨仗无数次,一度时间内,皖抚和江南提督都在这小小的镇子上,负责扬州一线和整个皖北的防御。然而在庐州丢失后,重镇易手,太平军只要守住庐州就可保障整个皖南的安全,而镇江方面也没有渡江攻打扬州,再从临淮进入皖北的打算,这一两年内,临淮关算是安静了下来。在淮军攻击之前,一棚绿营兵在一个参将的带领下在此防守,本地的团练也有一两千人,不过在战意高昂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淮军将士面前,这一点防御形同虚设,不过是一个营几百人排成队列在隆隆的鼓声中一次冲锋,清军比团练先跨了下来。然后团练也紧跟着投降,半个小时后,这个战略地位极其重要的关隘便是宣告易手。
聂士成是淮军新编第三镇六团的管带。做为一个刚满二十一的年轻人来说,这个位置已经算是让人惊异。
淮军地军官多半都是二十左右,不过不过能做到管带一级的,少说也是二十五六了,当初在咸丰二年时张华轩募集淮军时,不少二十左右的年轻人被他挑选入营,能做军官地当然是其中的佼佼者,几年下来,当年那些毛头小伙子也纷纷奔三。s现在更年轻更有血气之勇的新人纷纷涌入军营,其中表现优异者,也不乏被提拔重用的,不过象聂士成这样投军一年多,打了几次仗就从小兵升到管带的,却是绝无仅有。
他是合肥北乡人,自幼就行侠仗义。少年时就胆敢隐藏被土匪追杀的客商,应对之间从容不迫,胆气之大完全不似一个少年。
淮军前年进入皖北后,聂士成因家境困难,淮军待遇高而慕名加入淮军,由一个小小的士兵一路青云直上做到了营一级的管带,不但旁人看的眼红,连他自己也是不大明白其中地道理。
其实道理也很简单,只是淮军大帅张华轩在有一次审核军官名单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聂士成的名字。对这个清军大将中少有的敢抵御外敌的英雄级的将领,又岂有不照顾的道理?
现下淮军中历史上地赫赫名将已经不少,除了张国梁是当时张华轩手中很少有经验的大将之才,所以特意挖来重用外,其余诸人都是靠着自己的真才实料一步一步干起来的,张华轩对他们也绝没有照顾的道理。将军不比文人,文人用错了也还罢了,将领若用错了,则必定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不可不慎。好在这些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将们也没有让张华轩失望。是金子哪里都发光,这些人能在史书中留下大名,原本就一个个都是豪杰之士,有的勇力过人,有的心思缜密多智。有的身先士卒善于鼓动士气。总之都是各有所长,所以在淮军中也很快冒头。并不需要特殊照顾。
而对聂士成,张华轩从来不掩饰自己地喜爱。对这个在甲午战争这场决定中日两国国运的大战中,聂士成所部就是打的最好最坚决,是当时清军诸部中的异数,后来在对抗八国联军的战争中,聂士成所部与联军激战两个多小时后弹尽而退,到了八里台后聂士成受创极重,双腿都被打折,部下劝他退走,他却毅然道:“此吾致命之所也,逾此一步非丈夫也!”
这样掷地有声的话出自提督一级的大将,在整个晚清算是绝无仅有,最后聂士成战死殉国,堪称壮烈之极。
对这样一个牺牲在抵御外辱战事中的悍将,张华轩自然也不会掩饰他的欣赏,从发现聂士成的那一刻起,张华轩便着手提拔于他,好在聂士成自幼就极仗义豪侠,这种性格原本也是一个标准地军人性格,去年张华轩特批识字的聂士成进入讲武堂学习,一毕业出来,便是实授了一营管带的军职,对皖北人出身不是淮安嫡系的将领来说,也算是一个异数了。
第三镇在整个淮军攻略的安排中并不担负主攻地任务,它地任务是打下庐州,巩固皖北根据地,与在扬州和江浦一带的第一镇成犄角之势,然后再相机而动,在得到进一步地兵力支持后,与第一镇一起攻入江南。现在战事打的顺手,基本的任务已经完成,庐州周边的所有地盘已经完全归淮军所有,下一步的战事便是攻打庐州,在打下庐州后,第三镇在这半年内算是完成任务,不需要再参战了。
只是淮军在攻下凤阳等地后,淮安那边内卫派了过来,官员派了过来,城管派了过来,却唯独没有让第三镇进攻庐州的军令,眼看大半月时间过去,淮军将士一个个急的嗷嗷叫,军队主力也渐渐由各处汇集到庐州附近,进攻的军令却是迟迟不来,而攻下来的地盘在内卫和各部门的接手下也渐渐安定,在土改之后,新打下的地方的百姓对淮军的支持也是水涨船高,对各级军官和内卫城管都是赞不绝口,文职官员和内卫部队干的风生水起,军队却被晾在一边,这也使得原本就觉得自己做战任务太少的第三镇将士极为不满。
到了三月初的时候,分散在庐州附近的各营头的管带一级的军官一起接到大营通知,第三镇的总镇张树声将在舒城召开军事会议,聂士成接令之后大喜,身为一个军人当然要有灵敏的直觉,如果不是重要的军事会议肯定不会召集这么多军官会议,而会议的主题在事前没有一点透露,当然是绝密的做战会议,而以第三镇目前的态式,当然就是要对太平军盘踞的庐州动手了。
身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庐州人,聂士成和很多团练出身的将领一样对太平军没有好感,如果说这时候天国将士还没有彻底堕落,天国的上层却已经没有了好名声,天国在哪里大伙儿看不到,强抢民财却是比比皆是,说是圣库,到底进了哪个的腰包谁能明白?
做为一个朴实的皖北汉子,聂士成对太平天国那些花哨的宣传理念也不认同,天国天父这样虚无缥渺的事情怎能相信?居然还有几十万长毛跟着胡闹,当真是至为可笑,殊不可解。
如果不是有淮军,聂士成想必也会加入李鸿章的淮军,然后东征西讨,一直到把长毛讨平为止。现在既然跟随了张华轩,对清朝也没有太多好感的聂士成到是极为欣赏飘扬在总镇营盘上空的大旗,简简单单的八个字:“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多么简单明了,让人一看便热血沸腾!
他从临淮关出发,一路马不停蹄赶向舒城,在路上足跑了两天后,终于在军议之前赶到舒城城内,入城之时自然有人验明关防,然后便有等候在城门附近的传令兵在前带队,一直到了总镇营盘之外,由传令兵带入辕门,然后到了军议之所,这才由着聂士成自己报名请见。
堂内已经是济济一堂,第三镇中的情形比较特殊,这个镇中当然也有一定数量出自淮安的老兵和军官,不过更多的是皖北人,特别是以庐州附近的皖北人居多,这都是咸丰四年时张华轩在皖北打捻军时收编的团练武装改编而成的淮军,这些皖北汉子一样勇武善战,在忠诚度上经过几年的考验也无需怀疑,军中山头既然不可避免,张华轩索性便把这些皖北人编成一部,在这个时代由乡党编成的军队反而更有凝聚力与战斗力,这样一来,第三镇就是以皖北人为主的淮军队伍,用来镇守皖北,最是合适不过。
“功亭来了啊,这边坐吧。”第三镇的总镇张树声与聂士成同乡,因为张华轩对这个皖北同乡青眼相加,他便也对聂士成格外客气一些,当聂士成进来行礼后,张树声也起身正经回礼,然后便令对方坐下。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31)雉河惨事
聂士成依命坐下,环顾左右,却是满屋的光头,军议的场所当然是选了一处极轩敞的宅院的正堂,就是如此,里面还是坐了满满当当上百号人,淮军一镇做战的营头不说,还有后勤补给、军法、参谋,营一级的军官海了去了,今天这场军议还是做战部队及其相关的军官参加,就算这样,也把房间里挤的水泄不通。按照条例,所有的军人一例剃光头,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兵,士兵都剃的雪亮也似,与和尚相同,军官按例可以留寸许长的短发,不过不少军官显费事,干脆也和士气一样理了光头,现在看去,在光线的照射下一片片亮闪闪的光头,分外夺目。
就连总镇张树声也是如此,现下他坐在房间正中,腰杆笔直,一身将军总镇的军服洗的干干净净,穿在身上笔挺贴身,最让众人瞩目的,当然还是他肩头的那一颗金星与那闪亮的光头了。
他自己也是极为注意军容仪表,第三镇不少军官都是出身皖北团练,还有少数投降的捻子头领,原本的江湖习气重,积习难改,不象淮军的那些老军官和老兵,打入伍那天起就跟在张华轩身边左右,军容仪表军姿都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习出来的,当初为了站军姿,不少军官背部被晒脱了几层皮,至今伤处仍清晰可见,这种功夫可不是说说就有,那是汗水和血水一起下才有的成就。第三镇不少军官士兵刚加入淮军时,对这种训练都有抵触心理。觉得没有必要,待后来常与淮军老兵接触。别人地军容军姿硬是要得,坐如钟站如松,队列行进时犹如一个整体,胳膊抬起放下都几乎同步,这样一支军队不要说是拿着火枪,就是拿着大刀长矛和锄头把,谁又敢小瞧一眼?
认识到自己不足之后,第三镇的兄弟伙也迎头赶上,对这些淮军地老传统全盘拿来学习,与别镇不同。包括总镇张树声在内,所有的官兵比别镇兄弟袍泽反而更加重视,一年多功夫下来,再没有淮军老兵瞧他们不起,提起第三镇来时,就算是心高气傲的第一镇官兵,也会悄没声儿的竖一下大拇指。说声:“好汉子!”
总镇都是这么着,其余的军官们当然也不示弱,副总镇兼镇参谋总长刘铭传肩顶一颗银星,正襟危坐如临大宾,副总镇兼八团团长吴长庆也是一颗银星,坐在刘铭传的对面。s
第三镇的情形比较复杂,张树声与刘铭传吴长庆一般相同,都是庐州附近的世家大族出身,这几人在投淮军时都带了不少自己的宗族乡党,手中原本就有实力。他们的团练原本在皖北对抗太平军时打地也很不错,可以说,当年清军在皖北能顶住太平军和捻子双重压力,也是这些团练的功劳。
虽然淮军不可能允许他们一直有自己的私人部曲,那些精干的族人不少都被打乱编到其它的部队,不过这几人影响犹在,让他们成为彻底的上下级,就算他们自己本人没有意见,这些人的老部下和宗族亲属也会不满,权衡之下。淮军第三镇便加设了两个副总镇,级别比总镇稍低一些,而张树声年纪最大,居总镇地地位旁人也没有话说,这样一来。第三镇隐然就是三马拉车的局面。不过好在这三人份属乡党,一起搞的团练一起加入淮军队伍。张树声年纪稍大,对刘吴二人也很客气,现在淮军势头正好,正是大伙儿一起博取功名的时候儿,所以第三镇居然在这种局面下能够和衷共济,全镇八千多官兵从上到下士气高昂,求战之心甚是迫切。
等聂士成一坐下,张树声下意识的摸一下自己刮的发亮的头皮,呵呵一笑道:“聂功亭在临淮关算是隔的最远,原以为他是赶不上了,没成想也赶来了。既然这么着,刘总参就继续说吧。”
总参谋制度算是淮军在中国军纪史上的一个创新,在古代的中国军队原本也有参军事这样地军职,不过含糊不清职权不明,到了明清之交,明朝是文官领军,文人掌略战略层面的军务,军人退化成不识字的老粗,在明代军队中识字的将军都没有几个,更不要说普通的军官了。至于清朝军队腐败的更加厉害,比之明朝层层叠叠的设制和军事革新,清朝固步自封,满人用骑射无敌天下的传说吓唬汉人,结果到最后把自己也忽悠惨了,还真的以为大清凭着几十万八旗满蒙骑兵就能保得万年平安。
不过淮军采取采谋制度也很困难,讲武堂一期毕业的全是一线需要地军官,而不是参谋军官,少量的参谋军官也因为资历太浅无法担任一线的主官,所以除了第三镇外,其余编成的两镇只有参谋,而没有镇总参谋。
刘铭传胆大心细,其实更适合担任一镇的主官,而不是参谋工作,不过现在合格地参谋太少,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在三镇参谋总长地位置上过渡一下,有机会再任总镇,倒也不是一个坏的选择。
听到张树声吩咐,刘铭传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此人身形高挑,出身豪强,自幼也只豪侠仗义,在张树声等人执掌一方团练地时候,刘铭传也是一方豪杰,此时站起身来,左右顾盼,居然也是颇有将军虎威。
“刚刚说了徐州那边的情形,第二镇已经在徐州站稳了脚根,僧王领着骑兵到了山东,不过并没有敢犯境,咱们其余各镇没有整编完成之前,也没打算北攻,暂且算是相峙。胜保也领着一万多八旗和绿营兵马到了山东,与僧王合兵一处,两人合兵之后,算算也有五六万兵马,直隶、山东和东北、蒙古骑兵,这算是北方精锐。朝廷宣扬的调集北方各地二十万兵马,应当是虚言。就说抽调这几万兵马已经耗费了不少钱粮,朝廷留在京师里的那些八旗兵打不得仗,不能算数。现在咱们隔绝了漕运,南方的钱粮运不到北方,能支应这几万精锐出来保住山东方面,已经算是极限了。至于山西、陕西、新疆各地朝廷也有驻军,不过除了新疆之外皆无战力,新疆么常年打仗条件极苦,那里的驻兵倒是能打,不过距离太远,况且人数也不多。所以算来算去,等其余三四镇兵马一编成,至夏时攻入北方,今秋之前,北京一定会落入咱们淮军之手。”
这种有关全局的军事简报在淮军内已经成为一个传统,为将者不能局限于自己眼前,而要培养出全局观来,不察天下无以察一军,还是在几年前张华轩就亲自给淮军营一级的管带们做军事简报,到了现在淮军上下已经自觉自愿的保持了这一传统,在每一次大规模会战之前,做一下军事简报已经成为必然的程序。
刘铭传说到这里,有意的顿了一顿,环顾四周,所有的淮军军官已经面露喜色,等他话音一落,各人不约而同一起鼓起掌来。这种礼节上的回报自然也是张华轩的教导,却也不必多说。
刘铭传待各人掌声停止,却又把脸上笑容一敛,向着各人道:“不过胜保虽然走了,河南巡抚桂英领着当地团练打了一个大胜仗,在雉河集大败捻军,一阵就斩首三万余,捻军这一败,没有几个月元气恢复不来。况且还听说,桂英下令,年高低于六十,高于十五的男子,全数被杀,雉河集一带全是百姓尸首,河水为之变赤。”
他说到这里,显然也极是气愤,淮军向来讲究与百姓维持良好的关系,刘铭传等人在地方搞团练时就依靠的是地方宗族乡党,当然也讲究军纪,到了淮军中这一条更是重中之重,不能怠慢,此时说起雉河集的惨事,仍然不免得愤恨。
此时张树声插话道:“那桂英不过是个庸人,八旗里这样的外放巡抚比比皆是,不足一提。雉河一仗的团练也不是他的标营去打,这一仗,我看八成是袁甲三在指挥。”
这话说的明白,第三镇中不少军官在当年都与袁甲三打过交道,这袁某人韬略极好,对部下推衣衣之推食食之,所以甚得军心,当年太平军初入皖北几无敌手,幸亏此人稳住了军心士气,在皖北与太平军形成对峙之势,后来是被福济与和春两人排挤,被调回北京闲置,这会子此人正在河南任布政使,收罗了不少旧部,雉河集一战,当是此人之力无疑。
刘铭传显然也是赞同这一说法,当下先是点头,然后又道:“桂英当然没有这本事,就是后来杀戮百姓,也不是这八旗子弟能下的狠手,当然也是袁某人无疑。这人,倒算是心狠手辣。”
张树声冷哼一声,道:“算不得什么,杀百姓要杀成英雄,这天底下英雄不知道有多少,待咱们淮军将来会会他便是。”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32)攻伐庐州
对袁甲三淮军上下当然没有投入太多的关注,这个人再能也不会是淮军的对手,各人对军队的区别不大明白,当然不懂清军怎么强都是封建军队,而淮军已经是一支不折不扣的近代军队,时代的差距使得淮军在中国大地上必定是所向无敌,这一点淮军将士并不是很明白,不过他们只需要明白后者就可以了。
倒是袁甲三人在河南,第三镇的任务在打下庐州后相机再攻打安庆,扫平皖南后得安徽全境,以第三镇八千多官兵的实力,这个做战任务正好合适,既不吃紧,也不会太过浪费兵力。至于河南方向,那就是其余各镇的事情了,并不需要第三镇多加操心过问了。
张树声显然也醒悟了这一点,微哼一声,自己坐将回去,然后向着刘铭传一笑以示歉意。
刘铭传也不在意,只微微一笑又继续道:“河南不必去管他了,大伙儿知道就成了。倒是江西方面传来新消息,却是与咱们有关了。”
说到这里,他也是精神一振,声音为之一高:“石逆率曾天养等部精锐三万余人,把湘军一部围在了南昌城中,距今现在为四月,日前传来消息,石逆等已经破城而入,湘军主帅曾国藩上吊自尽死,余部多半战死,他的幕僚星散,总兵官多隆阿也被杀了,其弟曾国荃与曾国华也一并死了,湘军精锐五六千人以上,全部死在城里。”
此话一出,在座淮军将领们都是大喜。坦白说,淮军上下因为战略简报的关系,大概都知道清军与太平军的优劣,清军的八旗和绿营兵没有什么好说的,除了僧王与胜保和江南江北两处大营外。几乎没有什么精锐可言。江北大营的战力让淮军瞧的清楚。根本不值一提,江南大营地兵力要多一些,不过想来也不会比江北强多少。至于胜保和僧王算是对手,除此之外,只有各地地团练还足一观了。北方诸省。只有山东各地的长枪会是一只能打的地方武装,山东民风彪悍,习武的人也很多,以村庄与乡镇汇集到一起的长枪会超过十万人。原本是为了防备捻子而由官府召集地长枪会人数众多。因为民风彪悍习武之人众多,想必也会有些战斗力。而放眼南方,除了江南大营外,就只有已经超过三万人的湘军是淮军最大的威胁了。湘军在湘潭战役中曾以大败太平军的西征精锐,虽然太平军也有指挥失误地问题,不过湘军地战斗力也是不需多言就能看出来的。
湘军全部是都长沙一带的湘人参军,以曾国藩为首的宗族势力号召而成军,都是曾氏的门生故旧带着兵勇加入,纪律严。训练严,装备相比绿营也要强上不少,有不少土枪抬炮,火炮也有一些,这些装备在淮军看来当然不算什么。真正让淮军将士重视湘军的。自然是对方的悍勇好斗。
北方人常常夸说自己的武勇,不过不带任何偏向的说。在这个时代真正具有男人地血气之勇又有军人的韧性与服从指挥的精神,又能吃苦耐劳所向披靡的最佳军人,在淮军崛起之前,当属湘军无疑。来自同一个地域说一样的话,吃着一样地辣椒长大地湘勇们都是非一般的强悍,坚忍善战,用一个最精当地评价来说,湘军就是中国军人中的斯巴达人。在成军之初,这支军队只有一万多人,却是分兵各处,到处救火,在很多战场上八旗兵和绿营兵以优势兵力被太平军击败,唯有湘军能独挽狂澜,以少敌多。常常有两千湘军就能抵抗过万太平军的纪录,如果在湘军成立的头三年内它能得到补给和装备,轰轰烈烈持续了十几年的太平天国运动,最少会提前一半时间被扑灭。
虽然湘军在后来因为军中山头林立,曾国藩为了避讳有意放权,军队的训练和人员招收都出现不小的问题而导致湘军腐败,到了太平天国晚期,这支早期彪悍无敌的军队已经堕落不堪一战,不过在这个时候,湘军无疑还是一支强军,这也让在国内看不到对手的淮军将领们很是心动,大伙儿都想与湘军真刀实枪的打上一场,来看看到底是湘军强还是淮军强。甚至,有的偏激一些的淮军将领愿意以少敌多,毕竟在武器装备上,淮军比湘军领先太多了。
不过这种等湘军集结主力,再来与淮军大战一场的机会显然是没有了。湘军原本就是以曾国藩为核心建立起来的一支宗族乡党军队,曾国藩带的虽然不是湘军的全部精锐,在湖北与安徽南部还有一定数量的湘军,不过首脑一死,湘军余勇再也不可能有当初的那种勇锐,也不可能得到朝廷更多的支持扶植,这样一来,湘军已经没有什么威胁可言了。
在场的淮军诸将当然都明白这一点,开始都面露喜色,稍顷过后,却又都面露遗憾之色。就张华轩而言,自然是巴不得现在全天下都易帜的好,不过由纯粹的军人来说,还是希望能打大仗打硬仗,现在放眼天下,值得淮军全力一搏的对手几乎没有了,说来说去,也只有太平军石达开与秦日纲胡以晃曾天养等部有一战之力了。
想到这一点,刚刚还有点垂头丧气的淮军将领一起看向刘铭传,眼神中不言而喻,全是期待之色。
刘铭传虽然做着总参谋,其实性格也是豪气大方,这会子见诸将如此,便先是哈哈大笑,然后方向各人道:“大伙儿想没错,湘军完了,那个李续宾是曾国藩的得意门生,前阵子曾某人自尽死后,他已经向朝廷上书,极尽悲哀。什么:南昌溃败之后,元气尽丧,四年纠合之精锐,一朝尽失,而且善战之才,明达足谋之士,也凋丧尽失,更痛吾师以身而殉矣。”
刘铭传说到这儿,简直就是红光满面,声若洪钟:“听听,这李续宾说起来是个读书人,其实悍勇的不行,他与鲍超两个现下就在皖南附近,原是要支应江南江北几处大营围攻镇江,他们围安庆的,现下这么着,曾国藩一死,他们已经军心尽丧,无力北上了。湘军完了,北方的清军也不能南下,咱们现在不必顾忌什么,大帅已经有军令下来,教咱们下狠劲猛打,别的也不必说了,先把近在眼前的庐州拿下来!”
军令就是军令,刚刚还有股子喧闹劲的大堂立刻先寂静下来,然后所有军官一起站起身来,齐声道:“谨遵大帅军令!”
“好!”刘铭传兴奋的满脸放光,憋了这么久的日子,他一个皖北汉子就眼睁睁看着庐州重镇落在太平军的手里而不能动手,这股气早就下不来,现下既然借太平军之手打跨湘军的目的已经完成,就也不必再客气了。
其实太平军自淮军接管了原本所有的清军地盘后,也是加强了警惕,秦日纲等部并没有如张华轩预料的那样返回湖北战场,而是弃官文、彭玉麟、胡林翼等清军诸部不顾,连武昌失后也暂且没的反击的计划,若不是石达开把曾国藩咬在了嘴里,这口肥肉委实难弃,怕是石达开也会如期撤回皖南。要知道淮军战斗力恐怖太平军上下早就清楚的很,现在虽然淮军易帜反清,严格说起来是与太平军战在同一战线,不过淮军早年打太平军的时候可没有留手,后来剿灭捻子也不曾留情,两边不能说是血海深仇,不过显然也不大可能立刻转身一变成为盟友。况且自从张华轩反清后也没有与太平军联络,连表面功夫也没有做过,倒是太平军曾经派过一个旅帅过江来谈判,只在第一镇就被打发回去了,这样一来,太平军虽然还不敢公然与淮军为敌,暗中的防范却也是免不了的。
刘铭传又接着道:“庐州距离咱们舒城不过几十里地,城内守将是胡以晃,此人也是发匪中的一员悍将,当年在庐州时也曾经东征西讨,还几次派人与捻子张乐行部联络,两边差点儿就联成一片,若是联起手来,咱们当年这些三山的团练汉子,只怕就顶不住了。庐州便是此人打下来的,也因功由护国侯升为豫王,他的麾下精兵原本很多,不过去年年不少精兵调到湖北和江西各地,现下留守庐州各处的人数不过三万人左右,其中过半人其实也就是全数精锐都在三河镇驻防,攻打庐州,只要打下三河,尽歼其主力精锐,此人再悍勇,也是没有办法守住庐州了。”
庐州是皖北重镇,周长二十六里,为堞四千五百七十有奇,门总七所,这样一个军事重镇和通衢大城,没有几万精锐是不可能守住的,而三河镇在巢湖以西,距离舒城与桐城很近,原本以胡以晃手中的兵力是不能出城守镇的,不过此镇地势险要,是太平军囤积米粮发往各处的一所重镇,水陆要冲扼守庐州,其囤积粮米可以直接发往庐州、安庆,甚至直下南京,可以说,天国早期的粮食供应,很大一部份要从三河周转,这样一来,此镇军事地位与经济地位都极其重要,而且也有地利之险,守城必守镇,胡以晃也是事出无奈。
军议至此,已经不必多说,张树声当即起身,厉声道:“本镇编成后无大战,今次兵发三河、庐州,诸将宜自努力,不可令大帅失望!”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33)三河镇
)三河镇距离庐州不过六十里不到,河堤纵横水网密布,在镇外很多地域都是大小不一的河流,因为靠近巢湖也有不少地方冲涮而成了不小的河滩地,这些地方并不利于淮军的重炮马队行进,甚至也不利于辎重部队的调配,第三镇原本的几百人的骑兵部队已经撒了开去,以三人或五人为一小队,到处去侦察三河与庐州方向的太平军的动作。
淮军大举进逼的态式并没有隐瞒庐州的太平军多久,庐州镇将胡以晃已经封王,与太平天国后期王爷帽子满天飞不同,在这个时候能够封王殊非易事,没有真才实干和过人的功勋是绝对不可能封王的。胡以晃是太平军中悍将,虽然有点儿勇过于谋,不过综合来说,仍然是战场经验极其丰富的老将,从咸丰元年开始,此人便一直在军伍之中,由普通的拜上帝教的教徒成为一方主将,也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近万淮军的调动再加上重炮部队在河滩地行进,动作缓慢已成必然,虽然淮军调动之初采用了军事演习的借口,不过这时代的军人根本无此概念,淮军一动,对面的太平军将士立刻呈现紧张的防御姿态。
以胡以晃的经验自然知道大战即将打响,以他手头的兵力,想把守城池宽广的庐州城实在是太困难了,庐州不愧是皖北重镇,建设的极好,城池巍峨宽广,长达二十六里的城池外头还有拦马墙和护城河,极其险峻。不过,在人数不足的提前下,越是守备这样的大城,反而越是困难。
守城必守三河,胡以晃战场经验十足,他虽然没有与淮军直接对过阵,不过这几年太平军里有心的将领对这支强军也多有研究,虽然情报不足。不过淮军的战力建立在火器威力上的这一判断却是基本可以确定的,在淮军攻打江北大营的战事中,不少太平军地细作虽然得不到更详细的情报,不过隆隆的火炮声和火枪的砰砰巨响却是听的明白真切,这样一来,在胡以晃等人看来。于其守备庐州,倒不如主力齐出,就在三河镇这个水网密布河滩地很多不利于重炮行动的有利地形上,与淮军打一场恶仗更加占便宜些。
在三月中旬,淮军刚动了没几天,胡以晃便带着城中仅余地本部精锐兵马一起出城,城里止留下一些老弱多张军旗,虚张声势,庐州不可守,也不可在城守。胡以晃有一股狠劲,决心就要在城外与淮军一决胜负了。
他的部下中也有不少能征善战之辈,行军途中,不少人七嘴八舌相劝,淮军实力强雄,可以先不要决战,用少数精锐和马队与对方交一交手。如果情形不妙,干脆就留下那些杂兵守城,大伙带着精锐退往皖南,等翼王或燕王带了大兵来,再做处置。
胡以晃也深以为然,不过他自有他难处,铁青着脸等部下们说完,却是喝令住嘴,不准大伙儿再劝。
淮军来犯的情报已经送往了天京,交给东王杨秀清处理。只是天京城中最近情形紧张,镇江围解,南昌被克,虽然武昌又给了给人,不过这两年来显然天国事事顺利,一切全在东王掌握,天王选了成千上万的美女入了深宫,平时不论是诸王还是丞相点检军帅,没人能见到天王,这样一来。天国大权久被东王掌握,东王这人刚愎自用威福专擅,这几月来显然已经不把天王看在眼里。其实永安建制的时候,天王便令东王节制其余四王,而冯云山逝后。这个能在东王与诸王之间打圆场的老好人不在。东王掌权日久,更加颐指气使。自去年以来。东王气焰越发嚣张,北王韦昌辉的部下犯事,北王反被东王仗责,后来北王的亲戚犯事,索性便要东王把自己家亲戚五马分尸,怨气之足已经无法遮掩;翼王在外征战何等辛苦,天国上下倚若长城,其岳父黄玉昆犯事,被东王夺爵加仗责三百,差点当场打死;燕王秦日纲手统大兵在外,一回天京,就因事被仗责。
几件事加起来,东王与诸王关系之紧张,已经无法遮掩。只是天国上下等级森严,东王执掌大事是天王旨意,众人再怒也是无法可想。况且东王掌权日久,实权在握,军中不少亲信,天京城更是在其掌握之中,便是不满,也只能干气罢了。
胡以晃一直跟随石达开,地位也是不低,对天国上层的争执自然有所耳闻,心里也足够警惕。战场上失误不怕什么,天国的兵反正十有八九是强拉来地,保住精锐就能东山再起,天底下缺什么也不缺人。只是现在东王权势日高,而庐州一失,安庆也可能不保,安徽一带,保障了天国相当数量的粮量供应,庐州城外的三河镇更是天国米粮集散地,东王现在连天王都敢假借天父下凡的名义用仗刑来威胁,南昌大捷后,东王心思有异谁也看的出来,大变在即,胡以晃不想给东王借口,死战而退好说话,或者干脆战死疆场,免得死在仗刑之下也罢。
在这种情绪下,胡以晃骑在马上一路向前,纵然是时近四月,天气和暖的春天,可这位豫王殿下的脸色,却是没有一星半点转暖地表现。
淮军实在是太可怕的对手,对这一点,胡以晃这样的沙场老将,心知肚明,无需多说。
他的麾下,说起来是有六个军帅。按现在的太平军军制仿的是《周礼,夏官》里的军事设制办法,设军,以军帅统之,军下设五师帅,二十五旅帅,一百二十五卒长,五百两司马,两千五百名伍长,一万正卒,一军的编制如果编满了,就是一万三千一百五十六人。太平军的军也是以数字编成,从一到十九循环编成,现在已经编到了九十六军,如果每军全部编满锐卒,按字面上来算,太平军已经有了过百万大军。
可惜,账面的数字永远不能当真,胡以晃现在手下有六个军帅,如果全部编满,他也不需要全部是精锐老兵,只要一半就成,他就有信心在三河镇与淮军打一场硬仗,直接吃掉对方这一镇主力。
可惜,愿望是美好地,事实却很残酷。太平军不但是胡以晃的麾下军帅不满编,事实上几乎所有的军帅都不满编,有的五六千人,有的军帅则只有两千余人,胡以晃麾下六军帅,有四个是他在庐州编成的,部卒基本上是强拉来的壮丁,战斗力极弱,守城还行,与清军交手也能维持战阵,不过要与淮军这样的劲旅对攻,这几个军显然不具战斗力。
他手中真正的实力,便是自己手下两个军一万多人的精锐,其中有一千多精锐马队,编成三个族帅,就是这一万多人都是太平军老卒,个个身经百战,其中有不少还是从广西带出来地老兵,从广西一路杀到南京,然后又征安庆,打庐州,之后又随石达开下江西,打湖北,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身前有伤的好汉子,打得硬仗惨仗,清兵与之对垒时,也就湘军能拼上一拼,其余都不足道。
事实上如果没有张华轩横插一杠,这些老兵将会慢慢集结到镇江方向,先解镇江之围,然后破江南大营三万多清兵,破江北大营,打下扬州,横扫苏北,如果没有天京事变自己打自己,太平天国在这个时候还是在战略上进攻,占领的地盘极大,清军则是处处设防,处处挨打的状态。这种态式,当然是太平军中这些数量众多的老兵之功。
咸丰六年三月十八日地黄昏时,胡以晃带着四千多精锐赶到三河镇内,这是他留守在庐州最后战略机动力量,也是他麾下精锐中地精锐,只是这个时候,太平军与欧洲列强的交往不多,接触极少,所以部队中地火器很少,只有少量的鸟统土枪,不象到了几年之后,侍王李侍贤一部就可以组建起几千人纯火枪的部队。
镇守三河镇的正是胡以晃的心腹大将陈享荣,他早就接到了胡以晃将亲自前来坐阵战场的军令,也早就撒出了少量的骑兵队伍四处侦察,胡以晃带着大队精锐一赶到,陈享荣便带着其余几个军帅一起出镇迎接。
“豫王一来,咱们就有了主心骨了。”陈享荣四十来岁,原本只是个务农的庄稼汉,现下虽然身居天国高位,一身流苏绸缎的侯爵装束分外华丽,只是抱拳时双手显然仍是满手老茧,脸膛也是农夫的那种黑红色,笑揖之间,分外的淳朴憨厚。
对这个踏踏实实干实事的部下胡以晃也很敬重,当即跳下马来,随意笑道:“什么王不王的,咱们老兄弟伙聚集在一起就啥也不怕了,倒要真会会这个淮军,看看是不是那么强。”
提起军事,陈享荣的笑容顿时收敛,他满脸忧色,向着胡以晃道:“这些天探子们也不曾闲着,和淮军的侦骑干了好几场,对方的骑兵很强,咱们占不到便宜。四五天了,敌军越聚越多,咱们接近不得,也不晓得兵力多少,大炮有多少。”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34)严阵以待
胡以晃脸色一变,面露薄怒:“怎么,一点儿对手的情形也不晓得,这仗还怎么打?”
他不愧是沙场老将,此时一怒杀气外泄,旁人的人都是胡以晃使老了的人,当下个个脸上变色,一起垂头,不敢与胡以晃对视。
陈享荣算是胡以晃副手,此时也有些害怕,却只得又答道:“淮军的骑兵不多,不过四五百人左右,不过他们装备好,个个有骑枪,隔的老远就打枪,比咱们的火统打的远的多,咱们骑兵多是多,而且个个都是好汉子,不过咱们没枪,弓箭射的再准再远,也不是人家火枪的对手,这些天下来,已经有不少兄弟死在对面的火枪手里了。”
胡以晃气的满脸铁青,他的骑兵算是太平军中难得的精锐之师,还是在安徽与清军打拉锯的时候组建,都骑的上好战马,平时用精料喂养,膘肥马壮骑兵也个个骑术精良,刀法箭术都是不俗,不要看只两千来人,其实遇到大队清军对战时也一点不亏,这一次对手的骑兵远不及自己人多,却是屡次吃亏,被人占足了便宜,这一口气却是凭的咽不下去。
当下胡以晃大怒道:“对手枪再好能抵得人多?咱们怎么也两千来号人,传我的将令下去,敌骑一般也就几人十几人一股,咱们就分成几十人上百人一股,淮军骑兵的枪再厉害,还能一下子打几十上百人?”
“这话说的在理!”陈享荣其实也早就有这种打算,不过骑兵是太平军中的宝贝,没有胡以晃的军令,他擅自下令骑兵主力全出。一旦在淮军手中吃了大亏损伤太重,到时候实在难以交待。
其实胡以晃说地也是有理,淮军骑兵虽然全部配置了骑枪,而且有相当部分的后膛枪和来复枪,上好子弹之后,远远就能狙杀敌军,这些天来这些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太平军骑兵老是吃亏,却正是这个道理。不过淮军的骑兵确实是太少,当时的两军对战对情报的侦察并不特别重视。也不特别掩饰,因为清军与太平军之间的争战都是明刀明枪,两边摆开阵势对垒,兵多将勇胜,兵少者败,鲜有特例。而淮军则接受了不少现代战争的理念,在侦察与反侦察上做的比太平军和清军都专业地多,每镇配属的少量骑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骑术枪法胆量都是百里选一。战场上很少需要骑兵上阵博杀,做战时的任务就是侦察与反侦察,这一次太平军骑兵吃了大亏,便首先是军事理念上的失败,不过若是太平军的骑兵主力齐出,淮军骑兵到底人数太少,不足以与敌骑做正面交战。骑兵交战在这个时代还是讲的人数与骑术、刀术。马上放枪都是装好的弹药,务求一发毙敌,若是敌骑众多,便是淮军将士枪法再好,骑枪却不足以满足持续做战的需要,一旦与敌交战缠斗,则必定吃亏无疑。
处置了骑兵地事,胡以晃略微轻松一些,他到底身经百战,虽然这一次看起来情形不大妙。不过诸将在他脸上却都是看不到一丝丝惊慌的模样。
当下又向着陈享荣笑道:“淮军是硬骨头啊,翼王啃了曾剃头这个硬骨头,咱们扛的也是淮军这个硬骨头,倒是燕王,听说已经破了九华山大营,追着吉尔杭阿打,这个江苏巡抚没准就折在燕王手里了。他的部下悍将很多,也都能打,破了九华山后,就能全遇向江南大营。向荣已经派了不少兵马到江北,兵力空虚,咱们这里略顶一顶,等燕王破了江南大营,翼王全师返回。咱们几路大兵汇合在一起。十万大军尽皆是精锐,到时候打淮军就好打的多了。”
这些情况他的部下有的知道。更多地人不大清楚详情,这会子胡以晃说出来显然是鼓励军心之用,不过所言也全部是实,众人一想石达开与秦日纲破了江南几处大营后,湘军主力也被歼灭,南方没有足够的压力后,太平军的主力当然就能悉数北上,淮军再强,十万以上的太平军老兵主力汇集一起,想来倒也不必太过害怕。
当下诸将都是面露欢颜,一起笑道:“翼王当真是豪杰,包住围死了曾剃头,没了曾剃头,湘军可再凶不起来了。再把江南大营一破,就凭着各地清军残部,咱们指哪打哪儿,淮军再强可也不必怕了。”
胡以晃身为天国封王的上将,自然知道一些淮军的内情。这几年来太平军往江北渗透虽然不利,不过多多少少总算得到一些情报,他知道淮军除了火器强悍到变态的程度外,这一支军队的精神意志加上训练都极其强悍,淮军反清之后,太平军上下都是如释重负,无论如何,在江北不远的地方就盘踞着这样一支强军,天国方面大将的心里总会有些忌惮,而此时对方还没有北伐之前,就把屠刀又对准了南方地太平军,这也让胡以晃极为意外。
他当然不明白,以淮军现在的战斗力完全能负担起南北两个方面的战场做战,虽然主力要北上,不过以两个镇的兵力镇守住江北和皖北的战略要地,适当的打击一下太平军的军心士气,消耗掉对方的一些兵力和财力,拿下一些地盘,对将来淮军主力南下还是有好处的。
既然想不明白也不必想了,胡以晃自己觉得已经把部将的士气鼓动起来了,剩下战略层面地事情,却也不必自己多想多说,那是东王的事情。
他摇一摇头,向着众人一笑道:“这些先不扯了,淮军主力估摸着还有一到两天的功夫才能部署完毕,咱们不管他们几路来,也不管他们来多少人,先把咱们自己的事做好了,敌人怎么打是敌人的事,咱们先做好自己,兵法怎么说地,不动如山!”
胡以晃在军中久了,闲时自然要看看兵书,其余诸将不懂,却都是笑道:“不动如山,有豫王在这里咱们有了主心骨,自然就不怕。”
胡以晃呵呵一笑,当下不再多谈,自己先翻身上马,然后陈享荣等人也各自上马,过百太平军将领一起跟随在他身后,前去巡视三河镇外地防御阵地。
三河镇紧邻巢湖,方圆几十里内都是水网密布的地段,气候潮湿,也使得这里交通极为便利,所以才成为皖北米粮地集散地,光在这里囤积的军粮就有几十万石,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丝绸、布匹、棉花、药材等军需物资。
胡以晃在镇内外先是看到了无数的粮食包与药材布匹等物,而放眼看去,放置这些物资的仓库比比皆是,门前的运河里运送物资的粮船排的满满当当,放眼看去几乎看不到头,很多船夫民闲着没事,就在河滩上看着在河岸上忙忙碌碌的太平军将士,一边指点一边哄笑谈论,他们只是民和船工,哪边打胜或打败,却是不关自己的事,并不放在心上。
“这太胡闹了,这么多船挤在这儿,这么多粮食还没运出去,成何体统。”
胡以晃刚刚才好转一些的脸色立刻又阴沉下来,他扬起马鞭,喝道:“把船都赶走,这么乱哄哄的,咱们还怎么打仗,要是淮军有探子混在里头,我军虚实岂不尽数为人所知?”
他的将令一下,跟随在胡以晃身后的几个亲卫首领就要带着部下去传令赶人,陈享荣却是将手一举,示意这些亲卫暂且不要动,然后自己策马赶到胡以晃身边,俯首在他身边轻声道:“豫王,这些粮食,还有盐、油、药材、布匹,都是天京急需的物品,那边也在打仗,要用的东西太多了,东王前几日特意派人来传令,让咱们不论如何,一定要把守到这些物品全送走为止,要咱们务必听令,不可擅自主张啊。”
胡以晃先是大怒,然后却又是神色一黯,无论如何,他没有公然顶撞东王命令的胆色,顶撞军令可能是三百下军棍的惩罚,不过再加上三河镇不保的话,这颗项上人头可就算是交待了。
当下只得忍耐下去,转头向着自己的亲兵示意下去,诸人知道他的意思,便也只得讪讪而回。
胡以晃也甚觉无趣,看着数以万计的民船工来来往往,整个三河镇内外如同一个大型的集镇,或者干脆就是如淮安的清江浦一般,象极了一个漕运中心,而不是眼看就要大打特打的战场。
他心中憋气,干脆打马出镇,待离开河边与码头后,镇外也没有什么平民,放眼看去,都穿着戎装的太平军将士在三河镇外的三河圩挖沟布垒防守,时值三四月之交,春风和暖,备战的太平军将士都换了厚厚的冬装,穿着夹袍单衣,一个个干的汗流浃背,胡以晃一眼看去,不觉心怀大畅。
当即自己暗中去数,布置在河滩土圩上的营寨已经有九个之多,绵延十余里的大营外工事很多,壕沟拒马栅墙一应俱全,而在营寨之外,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与河滩地,这样看来,淮军的火炮虽然厉害,想推到有效射程内轰击太平军的营寨,还是困难了一些。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35)暗探
等胡以晃巡视完太平军的九座营垒,再看看营寨前的地利,不觉喜上眉梢。他一直镇守在庐州,虽然知道三河镇附近有地利之便,却是没有想到这里居然是这种极度易守难攻的地形。
一座座大堤把整个镇子掩护在河道身后,太平军将士早就沿着堤岸修好了营垒,大营一座接着一座,层层叠叠沿着堤岸把身后的三河镇护的严实,在大营对面,全是洼地,虽然人马行走并不妨碍,纵深达几里的这种河滩地却严重影响着淮军火炮的搬运,就算是火炮已经有了炮身车炮,想在这种洼地里推动实在是太难了。
除了在河洼地这里的营垒,还有不少太平军精锐在镇外建起了坚固的城寨,少量的铁炮和抬炮土枪,再加上绵延数里的城寨,虽然不能和真正的坚城相比,不过在河堤那里的营垒一旦失守后,敌人在河堤上尚未落稳脚根,便要面对有不少火力配置,用木石垒起来的高大城寨,再加上太平军将士全军接近两万余人,在兵力也也有优势,其中又有不少是东征西讨战功赫赫的精锐老兵,这一道道防线,可以说已经做到了最好。
胡以晃原本满怀着悲观的情绪来观察战场,淮军的战斗力他的部下可能并不完全清楚,他这个一军主帅却是清楚的很,不要看对面的淮军才八九千人,在胡以晃的眼中,却抵得清军十倍以上的威力与效果,所以在来三河镇之前,胡以晃的信心不是很足,只想着拼死打到底,实在坚守不住也可以向天国上层交待,这会子看完三河镇外的防御,却是觉得信心充足了起来。
淮军一直是以火力覆盖先行,然后倚仗着良好的训练和超出对手太多的武器优势来打,在胡以晃的记忆中。淮军并没有打过什么真正的恶仗,对这样一支军队来说,遇到这样的地形要打这样困难地攻坚战,军中的士卒未必能吃受的住这样残格的战事和死伤。
在胡以晃的认知中,战争仍然是以前的那种模式,一场超过十万人以上参加的战事便是耗时极长,有时数月,有时半年以上的大战事,在战争交战时,超过一个时辰以上的野战。军队就会丧失体力,哪一方信心更足,士气更高,体力保持的更好,便会赢得战争地胜利。
而至于攻城攻坚,按照当时的战争模式,哪一边阵亡十分之一以上,军队就等于是打残了,而一场攻城攻坚的大战,想蚁附攀城强攻几乎是最少十倍以上的兵力方可进行。如若不然,就只能长期围困后待城内弹尽粮绝,失去信心后攀城破之。历史上湘军攻打天京,就是围困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方才把天京城攻破。
所以在胡以晃看来,淮军的火炮如果不能发挥威力的话,在三河镇这样的地利面前。淮军誓死攻坚的决心值得怀疑,是否有决死的信心也值得怀疑,而就算淮军誓死进击,能否克服地利地严重困难,那就更加值得怀疑了。
胡以晃也和普通的将领一样,在对方军队的武器严重超过自己的同时,就会怀疑对方的战斗力与决死敢战的信心。就如同英法强国的军队一样,在宣传中都是靠着火器欺付人地鼠辈,其实近代军队火器强悍的同时,训练与战斗力和战斗意志一样的强悍。这一点胡以晃现在当然领悟不到,也根本不可能知道。
在视察了前沿阵地之后,胡以晃在陈享荣的胸口重重一捶,大笑道:“好你个陈兄弟,这里修的固若金汤,三河交给你,我老胡没有信错人。”
陈享荣虽然被他捶的胸口生疼,人也禁不住后退几步,当下却也是嘿嘿一乐向着胡以晃笑道:“这里地利如此之好,如此重要的地方交给老陈防守。岂敢掉以轻心?去年开始,咱就征集了不少人在这里修筑营垒,后头那大寨就用了一万多人,附近山上好敲的石头全敲来了,底基高。寨垛用砖头砌的。有射孔,有十几门大炮。可能不如那黄子淮军多和好,不过在这里也尽够用了。咱们这次就看看,淮军是不是生了三头六臂!”
对陈享荣的这种充足地信心胡以晃十分的欣赏,他用满含欢喜的眼神看一眼陈享荣,在这个老伙计胸前又重重捶打了一下,然后环顾诸将,笑道:“在庐州的时候我还有点儿担心,在这里一看,可就什么心也都放下来了。既然这么着,咱们就好生打一场痛快仗,给淮军那些兔子点厉害,教他们知道,不是有了枪炮就能横行的。”
他看一眼诸将,为了更进一步的提高士气,便又笑道:“洋人和咱们一样都拜上帝,算是同教兄弟,咱们东王已经派人到上海,看看能不能从洋兄弟手里拿一些火枪火炮来。他淮军能买,咱凭的不能买?清妖已经乱了阵脚,湘军也被翼王灭了,咱们再买来枪炮把淮军彻底干服,天国就能一统天下啦!”
太平天国其实已经陆续在上海的一些商行买了一些火枪,组建了相当数量的洋枪部队,不过他们财力有限,购买的并不多,而且在英法诸国试探过太平天国地虚实后,觉得这个地方政权的民族意识特别明显,最少比颟顸的清政府要能打交道的多,所以就英法诸强的眼光来看,太平天国并不值得合作,虽然还没有到两边翻脸动手地地步,不象历史上那样各国列强组建了退伍军人和职业流氓组成了几千人地洋枪队,可胡以晃所说的向英法列强购买火枪和火炮,仍然是一种不大可能地美好憧憬罢了。
不过这种层面的事情他的部将当然不可能明白,当下各人更觉得欢欣鼓舞,一个个面露喜色,乱纷纷向着胡以晃道:“请豫王放心,咱们一定戮力死战,绝不会让淮军攻破营垒。”
胡以晃轻轻点头,又在诸将面前训示勉慰几句,最终带着满意的神情,与陈享荣等人翻身上马,返回三河镇中。
半路之上,胡以晃面露沉思之色,在驱马又赶了片刻之后,终于向着陈享荣道:“陈兄弟,我刚刚的命令有些孟浪,马队还是不要与淮军的骑兵拼命了,对方有枪远射,咱们的骑兵兄弟就算能驱散赶走对方,也非得死伤极重,咱们养这一点骑兵不容易,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陈享荣虽然是他的副手,不过在战略层面比胡以晃差的老远,他只是老实憨厚勇于任事,在战场上勇敢,主镇一方时做事也很缜密罢了。
当下虽然并不是很明白,却是向着胡以晃点头一笑,答道:“那成,我一会便向骑队传令,让他们收缩回来。反正,淮军一镇不到一万人,这会子派到咱这里来的,就算加一些地方团练,也不会超过一万人能上战场,这一点,咱们还都算清楚。”
胡以晃默然点头,表示赞同陈享荣的分析。确实,太平军虽然对淮军的具体人数和编制都不大清楚,不过淮军编镇这么大的动静还是清楚的,一镇不到一万人的主力也自然探听的明白。
不过他并没有说实话,原本他让骑兵拼命去驱赶淮军的侦骑,探听淮军动向,却是为了守不住三河撤退时做准备,一定要明白敌军的部署和实力后,他才能根据战场形式果断撤退。三河自然要坚守,不过如果一定守不住,倒也不妨要保存一下实力,胡以晃多年战场厮杀,这一点心中自然明白的很。
不过在查看了三河镇里外的防御后,胡以晃以他的战场敏锐的嗅觉感觉到这一战并非完全没有机会,这样水网纵横有大量河沟和沙滩地的防御阵形,实在是太方便守军防守了,所以马队的实力一定要保持,好在关键时候,给敌人重重的一击。
胡以晃在返回三河镇的时候仍然有大量的百姓船工在镇里镇外忙活,他并没有注意到一个就在自己身前扛着粮包经过,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是一个典型的皖北汉子,黑红的脸庞,个头高大结实,扛着两石重的粮包仍然形若无事,在胡以晃眼前这样的皖北汉子太多了,不值得他这个大军主将多投以视线,当下马鞭挥舞,亲兵们赶散这些扛粮包青壮,簇拥着胡以晃风驰电掣般的疾驰而去。他没有注意到对方,而那个皖北汉子却是仔细的打量了这个身着王袍的太平军将军,庐州这里只有一个豫王,骑在马上的这个将领是谁自然就清楚的很了。这个汉子也是淡淡打量一眼,看着胡以晃等人离开,自己便也扛着粮包慢悠悠的放在车上,然后跟着车回到码头。
“走吧,该看的全看了,留在这儿太久小心出事。”那汉子回到码头,把工钱一结,却没有继续去扛活,暗中集结了四五个与他相同装扮的扛活苦力,却是笑着吩咐众人一起随他离开,寥寥数语,却是显的身份不俗。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36)军纪
这个扛活的苦力汉子却是聂士成,他的部下留在了临淮关,把守这个重要的关隘,不过现在皖北大半已经被淮军所掌握,临淮虽然紧要,不过有战事的可能却是几乎为零。聂士成有鉴于此多次请战,后来因为他的身份特殊,也算是他利用了这一点,形同要挟一般,张树声等几个总镇官拗不过他,只得将他与十几个卫士调到三河这里来,然后由聂士成的副手留在临淮负责防御便是。
到了这个时候,淮军在临准已经集结了全镇九成的主力,配合当地的被收编还没有改成内卫的团练部队,加起来约是一万一千人左右,团练虽然装备远远不及淮军,不过皖北的团练都是本乡本土的丁勇,这几年一直与驻守在庐州的太平军打拉锯,本土做战士气极高,几年的拉锯战打下来,存活下来的丁勇都算是身经百战,悍勇之余,战场经验也极其丰富,张树声等人召来这些还没有来得及解散的团练,也就是让他们当当辅兵,必要的时候协助一下做战便可以了,这样一来,淮军主力可以全部投入做战,战力还是有相应的上升。
聂士成到达主战场后却是尴尬,他的部下没有带来,现下又不可能拨一下营让他指挥,没奈何之下只能在总镇做一些参谋工作,打打下手,也经常到团练那边去做一些协调工作,算是物尽其用。
可怜聂士成千辛万苦跑到主战场来,自然是图的在战场上打个痛快,当兵吃粮,图的便是这种疆场痛快,尽显壮士血性。可惜现在他的部下留在临淮关,那里也是紧要关隘,绝对不可能此时调到三河战场来。他就是再有血气之勇,没了部下,总不能以一营管带的身份带头披坚执锐的冲锋。便是他肯,张树声等上官也绝计不会允准。
倒是和团练接触之后,颇为认识了一帮胆大豪勇之辈,皖北团练确实在全国也较强悍,其实就是第三镇的总镇张树声等人,也是当地地团练出身,当地团练悍勇。可见一斑。
聂士成与这些团练熟识之后,倒是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他现在闲着没事,倒不如混入三河镇中打探一下虚实,虽然之前已经有不少情报把三河驻兵的大概情形报了出来,不过自从战事将起,对面太平军具体的防御布置却是不清不楚,淮军向来用重火器攻坚惯了,前方的侦骑把三河那里洼地的情形一说,不但几个主管都头疼。就是总镇和各团的参谋们也都是挠头。三河镇外实在是太多的洼地和河道沟渠,而除了从洼地正面攻坚外,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迂回过去,三河镇实在是陆路和水路地中心点,除非淮军愿意绕道百里,冒着粮道辎重被人隔断的危险直接去攻打庐州,不然。就非得强攻三河不可。
而三河镇前那大片的洼地却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难题,远远看过去,对面的太平军营垒高大坚固,依堤而建,然后便是超过五六里地的河滩沙滩地,夏天涨水时有未膝的深度,冬春之际虽然枯水,人马也能行走,不过这种半湿地想把超过千斤重的火炮推上前去,却是完全不可能的任务。
这样一来。淮军的一半左右地火炮不能使用,剩下的就算能拉到战场上,也都是中小口径的火炮,这些火炮用来轰击战场上的目标威力尚可,不过用来攻击敌人建在河堤上的营垒,效果却可想而知。有工事和湿润的土地来吸收弹片伤害,就算是对人员的杀伤,也绝不会很理想。
淮军对这种地形实在是头疼地紧,总镇参谋们天天研究,却是拿不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来。张树声等人虽然身经百战。不过这几年说起来做团练的时候是打的防守战为主,自己永远是地利好的一方,加入淮军后向来是平原上的大规模做战,每一次战争纵然是敌人的人数远远超过淮军,可是在地形上却是没有遇到过这种让人挠头的地形。一时之间。这几个向来运筹帷幄,视敌人如草芥的大将军却是也没有了章法。
聂士成破敌心切。念头一起来便也不管不顾,当下先瞒骗不报,自己便做了主章,联络了几个团练中的大员后,让对方派了十来个当地精细地探子,由聂士成带队假做扛活的苦力,混入了三河镇中。
几天下来,他在三河镇的码头和粮营、军营中来来往往,因为生的精壮有力,不少苦活累活都寻他们去做,聂士成乐呵呵的不在乎,银钱多少也不讲究,这几天下来钱没有赚到几个,一起扛活的苦力对他们也是骂声四起,不过整个镇子里的防御虚实却也是摸的七七八八。
今天又看到胡以晃带着大队兵马赶来,他意识到攻打庐州的战役怕是要在三河决出胜负了,而胡以晃带着后续精锐赶来之后,想必会严肃关防,到时候他这帮子有些突兀的苦力只怕会引发怀疑,倒不如早些撤走,搞到地情报已经足够多了。
傍晚时分,聂士成带着一小队人悄没声息的离开了三河镇,从运河离开后绕道一圈,在第二天的天明时分,这才返回了淮军的控制区内。
在遇到了出来侦察的淮军骑兵后,着急了几天地张树声这才轻松下来,当即摸着头皮笑道:“聂功亭这个小子,真是胆大包天!”
张树声其实也不是个省油地灯,不是一个胆大豪侠的主,也断然在皖北拉不起团练,当不得家主不得事。这会子笑骂聂士成,也不过是一军主帅最少得斥责这种行为,不然每个军官都有样学样,这个兵也不必带了。
刘铭传与吴长庆等人自然也知道张树声地心思,两人当下也是忍不住笑,却是一起道:“这一次却看他打探的如何,若是不成,打四十军棍,关十天,若是成,减半便是。”
张树声轻轻点头,表示同意这两个只差自己半级的同僚的意见,淮军的军纪森严,不论是谁触犯军纪都要惩罚,哪怕就张华轩亲自来了,再欣赏聂士成,这军纪处罚,却也是免不了的。
这几个军中大佬皆无所谓,坐下几个皖北的团练大员却都是面面相觑,这阵子他们与聂士成接触较多,知道他也是皖北庐州北乡的人,入淮军后窜起的很快,为人豪侠仗义,显然是个胆大敢死能带兵的豪杰,况且又得淮军主帅张华轩的赏识,怕不是将来一定会青云直上,功名绝不止管带这么简单。清朝就重军功,文官并不很歧视武将,而新朝将立,这些刀头添血帮着张华轩打江山的武将们功名肯定非比寻常。可就是这么一样悍将,做到了一营管带的位置,干冒艰险混入敌营内打探虚实,回来之后不仅无功反而有过,一营管带一样的要打军棍,关禁闭,各人丝丝倒抽一口冷气,却是对淮军森严的军纪,有了一个最直观的认识。原本还有几个人打算团练改为内卫后进入淮军内效力,博取功名,此时热腾腾的心思,不免得就冷了几分下来。这些能在乡里拉起团练来的都是在地方垛垛脚地震的人物,没得入了军后不小心触犯了军纪,却要被打军棍关禁闭,不论别的,面子上便是下不来。
倒是一样是庐州人的李鸿章淡然一笑,向着张树声笑道:“淮军军纪森严,大帅上次带兵到舒城时,学生就经历过了,今日一观更甚往日,如此雄师,安能不横扫天下。”
大帐内的诸人全是庐州附近的皖北人,不过只有李鸿章是翰林出身,其余最多也就是秀才举人,所以在他说话的时候,各人还是都下意识的欠欠身,表示对他的尊重,张树声对这个有翰林变绿林的李某人也极是佩服,当初他们一起在地方以团练对抗太平军,李家声势最大,兵马最多,立下的战功也是远远超过别部团练,李鸿章自己则是在打仗时穷凶极恶,专以打硬仗浪战出名,有着翰林变绿林的名声。一个读书人能做到如此地步,这些以丘八军汉自居的军人,却也是欣赏的紧。
当下哈哈一笑,向着李鸿章道:“少荃,你不愿做内卫,大帅亲点你到淮安做文职,做幕僚,都不愿意。大帅的亲笔信,你也不买帐,今天见了咱们打聂管带的军棍,可不要后悔啊。”
李鸿章淡然一笑,微一欠身答道:“总镇说笑了,学生愿意留在军中效力,并没有在交出团练后就归隐田亩,也是因为淮军要打发匪,发匪断绝华夏名教,以邪教蛊惑人心,这样的匪患若是当真得了势,中国千年道统一朝断绝,其祸远大过……”
说到这里,李鸿章却是一噎,底下的话倒也不必说出来了,在他看来,淮军打败清朝得了天下,不过是改朝换代的事儿。观张华轩的言行也没有太多出格的地方,而且原本也是官绅人家,将来执掌天下断不会如太平军那般胡闹,所以等淮军重新掌握了皖北后,他便在家观望风色,待淮军要对太平军动手时,此人便带着家人宗族一并投入军中,仍然要以全力,去剿灭太平之祸。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37)麻烦
对李鸿章这样的心思,张树声等人心里自然清楚的紧。他们都是白身,心里也没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那一套封建礼教伦常的束缚,再加上当初投淮军时,张华轩还是大清正牌的安抚使,谁也不能说错。现下扯旗造反,他们在淮军内位高权重,也只能跟着大帅继续走下去,绝不能有二心可言。可是李鸿章等人就不同了,他们有功名在身,父辈多半还曾经在清朝任过高官,一时半会的确实也拉不下脸来去效忠别人。
想到这里,张树声理解的一笑,也不再多劝说李鸿章更改其志。反正李鸿章的家族在皖北很受尊重,这样的大宗族中的代表愿意加入到淮军行伍中来,对第三镇将来镇守皖北,进逼皖南的总体任务有着极大的助力。
而且,李鸿章虽然打仗凶恶,不过怎么也是翰林出身,论起心思缜密细致,在地方的交际手腕,那都远远超过第三镇的普通军人,现下给一个副总参谋的职务,李鸿章本人也极是满意,做起事来已经极为用心了。
当下各人不再多说,须臾之后,大帐外传来一声响亮的报告声,张树声与刘铭传吴长庆相视一笑,然后一起令道:“着聂士成进来。”
“是,标下这就进来了。”
聂士成候在外面正是等的着急,他这一次打探到不少的消息,若是不及时禀告给几个总镇大人。这一遭冒着性命之危去做探子就显地很无谓了。
当下依命大踏步而入,进了军帐之后便向着张树声等人打了一个漂亮的敬礼,然后又对坐在四周的诸多团练乡绅一一颔首示意,一举一动,无不潇洒漂亮。
他此时还是一身苦力装扮。浑身穿的破烂留丢,一张脸庞上也是满是红黑之色,双手青筋盘虬,显然这几天是下了苦力,吃了不少苦头。
张树声皱眉打量,原本还对这个桀骜不驯的青年将领满是头疼和不满,在他看来,不管大帅怎么赏识,聂士成这么着擅自妄为。也太不把他这个主帅看在眼里,不过此时见了这聂士成如此模样,却打心底里一阵赏识,忍不住笑道:“聂功亭你全身是胆啊,怎么也是个管带,就这么以身犯险?”
聂士成还没答话,刘铭传却斥道:“怎么说也是犯了军纪。聂管带该当知道怎么处置吧?”
“知道,打四十军棍,禁闭十天。如果犯了大错,还会革除军籍,再厉害点,便要掉脑袋了。”聂士成倒也不惧,当下仍是落落大方道:“标下去地那天,只是觉着不能闲着不做事,大帅体恤下属,淮军将士哪一个不受厚恩?聂某不要说是管带。便是再高些官,只要不做事,便觉得对不住大帅的提拔重用之恩。”
张华轩此时已经自称总理,淮安各地提起他时,多以总理相称,也有不少人暗中称他为张王,反正大伙儿都觉得他称王称帝是迟早的事,所以称呼上也提前了一些,倒是淮军之中,不论职位高低。提起张华轩来都还是以大帅相称,原因无他,便是因这支军队纯粹是张华轩一手打造之故。
聂士成如此表态,却令得张树声等人大为满意,当下索性扯过此事。接着向他问道:“那你混入三河镇。打探出什么消息来?”
聂士成皱眉道:“怕是情形不妙。”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张树声:“这是标下汇制的三河布防图。大略详尽,这几天到处搅活,收的也少,发匪只当我是傻子,用的极多,所以大略情形,都画了下来。”
张树声搅图大喜,自己看了一会,便又推给刘铭传看,对方是参谋长,这张图画的极其详细,把三河镇内外太平军驻防的情形都汇制了下来,兵力配置,人员多少,器械多少,甚至粮食配给,民聚集之处都汇制了下来。几人粗略一看,也都是眉头大皱。
三河地利难攻,这在做战之前第三镇上下就有心理准备,不过现在看看聂士成汇制的草图,怕是难度远远超过大伙地想象之上。河圩纵横,沟渠河道极多,一个镇子外有方圆数十里的洼地,一条大道原就不宽,还被河堤、营垒、城寨围个严实,镇子背后,就是十几米宽的大河,这样的地利,想要取巧是绝无可能,看来,也只能以力而搏。
以力相搏,却也有难处。淮军惯用的火炮因为太重,想在这种半淤泥一般的洼地里牵引拉动,实在是绝无可能。再有聂士成也看清楚了,太平军的营寨全建在河堤上,土地松软,吸收好,炮弹过去,杀伤有限。
各人看着草图都是面色铁青,一时半会,俱是说不出话来。
张树声是一军总镇,这会子总有点大将之风,当下又向聂士成问道:“粗粗一看,对面地发匪当有一万五六千人左右,这个数字确切?”
聂士成缓缓摇头,苦笑道:“不准了。这图原是前天画的,昨儿午时左右,从庐州又来了七八千人,汇集一处,怕是有两万四五左右。”
张树声面色铁青:“这个胡以晃倒也敢拼,主力全到三河来了,守不住三河,庐州也不必守,直接就可以跑。”
李鸿章适才一直看着淮军诸将领议事,此时却也忍耐不住插嘴道:“他留几千人在庐州,不过是让全军上下以为后路稳定,这是为了安抚军心用的。其实三河一败,他们可以坐船渡河逃走,也能一路退往江南,根本不必再进庐州。况且,留下几千人,也是不轻易把城池交出来,对上,可以好做交待。”
此人老于官场和战场,这一番分析当真是老到精辟,鞭辟入里,说的众人不停点头,刘铭传也极是佩服,暗道:“这李某人当真老辣厉害,其实给我当副手,当真是屈才了。”
李家在皖北原就有名望,不是刘铭传这些人可比,况且在李鸿章起兵到现在,几无败仗,这样的人,原就是容易让人器重的。
只是李鸿章现下究竟是年轻,曾国藩还没有磨练过他,不少缺点也是明显,首先一条就是太过傲气,刚刚一席话说完又闭目不语,满脸的傲气显而易见,显然,在具体的战事安排上,这人是不会再多嘴了。
对他这种脾气张树声等人最近见的多了,当下各自苦笑一声,不再理会此人,只是接着向聂士成问道:“新来的兵马,马步各多少?”
聂士成当时正在码头上扛活,刚来地太平军被他看的真切分明,所以并不犹豫,立刻答道:“步兵六千到七千,骑兵不满千。”
张树声沉吟道:“就是这样,他们的骑兵怕也有接近三千。庐州这里我清楚的很,驻守的发匪常以骑兵出击各地,打咱团练一个措手不及,所以骑兵多是精锐,有两三千人的骑兵,也是个大麻烦。”
确实如他所说,淮军主力能上阵的不到八千人,凑上两千精锐的团练上来也就万把人,与正面防守的太平军将士交手时,如果再有三千人左右的骑兵突然从两翼杀过来,那时候乐子可就大了。
而淮军一镇中也有三四百人地骑兵,配置的装备非常精良,淮军现在的后膛枪不多,但是骑队之中就有近半的人装备了特制的骑枪,不过究竟是人数太少了,正面交战时近十倍地人力差距对步兵来说可以用火器削减人数上地差距,但骑兵接触速度极快,几息功夫后就会接触,淮军的骑兵一向是利用火器之利远射,然后跨下战马也是良驹,所以每次和任何一部地侦骑做战,都能占得十足便宜,当年在淮北打捻子时,捻军已经有不少骑兵,可是与淮军的侦骑打起来,却是屡吃大亏,整个捻军对淮军几乎没有侦察,而捻军虚实,淮军尽知。这种打法,思路是张华轩给的,完善细节的,却是当时的主将王云峰,现在淮军各镇,对骑兵的用法,基本都是出于这种思路。
不过,这种打法遇到大队的骑兵对冲,显然要亏,况且,就算能胜,张树声也舍不得拿宝贝疙瘩一样的骑兵去和人家对拼,就算拼光了对方自己损失惨重,也不值得。与聂士成又讨论一会后,张树声皱眉道:“现下清楚了,敌军人数虽多咱们几倍,而且有过万人的精锐老卒,不过这也不足畏,他们兵器比咱们差的远,况且,淮军将士谁也不惧。正面野战,一回合就冲跨了他。不过,敌人据险而守,河堤九座大营,倚高而建,正面洼地湿地,火炮难进,攻下河堤,还有沿路一座城寨,再打下来,这一仗才算胜手。”
他略微振作一下精神,朗声道:“两件事:一,如何攻坚?二,须防敌骑抄掠两翼。咱们在前头打的更酣,骑兵一包过来,可能就要坏事。”
这两点其实不待他说,在座各人打老了仗的,谁心里都清楚,张树声原本也不要他们回答,当下嘿嘿一笑,向着聂士成问道:“功亭,你看这仗怎么打为好?”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38)鼓惑
聂士成一楞,呆了片刻后方肃然答道:“回总镇,标下只是一个管带,如此大战,岂有标下说话的份?”
张树声冷笑道:“你聂功亭岂又是这么谨慎小心的人物?没有军令,你三河镇都去得了,这会子偏又谨慎小心起来,说吧,说的再离谱,也没有人治你的罪。”
“既然这样,那请诸位将军恕标下无礼。”聂士成原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若是在清军里,他当然不敢没上没下,不过淮军显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就是张华轩本人,也经常询问下级军官问题,很多事情由上及下就会形成传统,张华轩带头之后,淮军之中也形成了大胆敢言的风气,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张树声这会子叫聂士成说话,原也不足为奇。
聂士成略一思索,便又向帐内诸人道:“以标下看,今日情形,不外乎七个字:狭路相逢,勇者胜!”
“哦?具体怎么个说法?”
“回张大人,吴大人,刘大人并诸位大人,从来征战,不外乎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得,欲败而不能,对手得一咱们得一,仗就有得打。现下咱们淮军占着天时,这帮拜上帝的发匪,老天早就厌弃他们了,人和,咱们淮军讨伐庐州的发匪,方圆几百里的皖北汉子,哪一个不衷心支持?敌人只占了个地利,咱们又何惧之用?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大帅养咱们几年了,一直打的都是顺风仗,可以说。淮军这几年下来。就没打过这种恶仗。都说咱淮军是强军,可也得打上几场硬仗,恶仗,才算本事。放眼天下,能打硬仗的军队也不少,远的不说,湘军成军以来,军械比咱们差远了,人数也远远不及,可经常就是一股几千人地湘军。就能击败几万人地发匪!以少敌多,让人占了地利,又有何惧?凭咱淮军,甭说是几条河堤没有大炮,就是尸山血海,也要凭着兄弟们的奋勇,杀出一条血路来!”
聂士成现在二十来岁年纪。座中除了张树声年近四十外,其余也都是三十左右年纪,正是热血沸腾容易冲动的年纪,这么一番血气十中足的话说出来,不但张树声为之动容,吴长庆与刘铭传、李鸿章等人,更是霍然起身,李鸿章那么傲气的人物,却也冲着聂士成一挑拇指,赞道:“聂功亭真豪杰大丈夫也!”
“不敢。标下实在不敢!”自己说出了那么一通话出来,聂士成的面部表情却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向着李鸿章谢过后,聂士成便又朗声道:“今观三河情形,别无他法。唯有我全镇兄弟轻装上阵,以少量火炮掩护,然后步兵强攻,不计死伤,不计损失,唯下之而已矣!”
这一段话。张树声却是没有注意,他的思维方式,却还是在思索着聂士成的第一段话。确实,淮军自从成立以来,就没有哪一部主管打过恶仗和硬仗。开头在扬州城下第一战。那是大帅张华轩亲自领军。借助买来的洋枪洋炮,一通猛轰打跨了攻城的太平军北伐军。淮军从此扬名天下。然后打捻子,打清军,有时候是张国梁领军,有时候是王云峰领军,不过不管是谁领军,淮军对敌地思路却是没有改变过,侦察与反侦察,寻找合适的交战场所,炮兵进行炮火准备,然后步兵排成整齐的队列,最大限度的在与敌人接触时施放火力,这样的招式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却是重剑无锋,大巧若拙,在敌人的训练不如淮军,火器不如淮军的大前提下,淮军每战必胜,几无悬念。
不过事情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却显然要有一个变化了。淮军不可能自己挑选要攻坚地战场,而对面的敌人显然也不是把守徐州那样弱旅,不需淮军攻坚,守徐州的清军就已经易帜投降,攻徐州说是攻坚,其实也是兵不血刃。
想到这里,他看一眼也在沉思着的吴长庆,这几天有风声传来,第四镇的总镇定了是钱武,这也是当初在淮军新成立时就加入的青年军官,算是大帅嫡系中的嫡系,而第五镇和第六镇总镇的人选,却是还没有定下来。有消息传来说,这两镇之中,很可能有一镇的位置是给吴长庆留的。
吴长庆,出身皖北武人世家,其父死于王事后朝廷给了吴长庆云骑尉地世职,在身份地位和当初的兵力上,都远远超过了张树声,在功劳能力上,也绝不次之。现下给张树声当副手显然算是有点屈才,淮军现在中级军官与下级军官和军士已经不缺,这两年讲武堂主要就是选拔培养这一类的军官,参谋军官也将是讲武堂之后培养的主要目标,可是高级军官却不是学校里就能出来的,如吴长庆这样早就带着几千甚至上万的兵马与敌厮杀,战场经验丰富,指挥大部队的经验丰富,加入淮军年头也不短的军官,显然不会安然在副总镇的位置上终老的。
张树声又看一眼吴长庆,神情不觉有些复杂。他对吴长庆并无恶意,也没有嫉妒地心理,军中说没派系也有派系,与淮安出身的军官相比,皖北出身的军官总是要走的近一些。而吴长庆如果当真能提拔成新镇的总镇官,对皖北系地实力自然是有所助益,是天大地好事。
他现在心理的复杂之处便在于,如果他张树声领着第三镇地兄弟打一场恶仗,这前例是没有过的,打胜打败且两说,如果胜了是惨胜,究竟在淮安的大帅是夸赞第三镇的勇气与血性,拿这个战例来激励全军,还是严辞斥责他张树声不该浪战,损耗第三镇的实力?
这一仗,从军事的角度来说难打,在政治权力的考量上,也是颇让他这个主官头疼,不打,绕不过去,打,损耗严重。想来想去,都甚觉凶险。
还不等他想好,吴长庆却是抢先开口道:“依我所见,这一仗该打,要打出咱们淮军的血性,打出威风,不能让人说咱们就凭着火器之利欺负人!”
原本他这个副总镇从不抢话,都是在张树声说话之后,然后才跟着拾遗补缺,并不愿意太出风头,今日此时,也不知道是受了聂士成的鼓动,还是自己心中有所触动,竟然是抢在了张树声之前,便已经发声表示支持。
吴长庆一开口,刘铭传便也忍不得,原本都是后世的英杰,没有一个是软骨头,这会子看着有恶仗不打而绕道,刘铭传却也自觉忍耐不得。当下也是出声附和,向着张树声道:“这一仗打了,第三镇就算是开了先河,打出了名头,如果总镇决心要打,参谋部这就下去拟定计划,根据敌人防备来强攻,同时防范敌骑来袭。”
“好,好好好!”两个同僚如此血性,张树声终于把心里的那点子阴微的考量彻底放下,当下两眼放光,站起身来双手一合,各人只听得“啪”一声巨响,这位总镇大人已经断然道:“聂功亭说的对,狭路相逢勇者胜,他***搞个乌龟阵就想吓退咱们?胡以晃也算老熟人了吧?咱们哥几个前几年没少和他打交道,忒也小瞧了咱们,就是这样,和他们干一场看看!”
总镇大人这么一发话,在场诸人无不是满脸红光,这会子的军人哪一个不是沙场上滚出来的?哪一个不是刀头添血的好汉子?遇敌就怂,没有那个道理!
张树声既然这么着决定,心情倒也放松了下来,看着满脸涨的通红的聂士成,他呵呵一笑,却是扬着脸令道:“传军法官来。”
淮军各镇中都有内卫的军法官,有时候连总镇也奈何不得,不过今天的事显然就由得张树声做主了。片刻之后,内卫军法官赶到,用探询的眼神看向张树声,张树声也不多话,当即吩咐道:“管带聂士成私自出营,藐视军令,念其立功在先,减半处置,打四十棍,禁闭就不关了。”
吩咐完了,张树声向着聂士声笑问道:“功亭,不关你禁闭,还是打四十军棍,受得了不?”
“受得了!”聂士成当然知道张树声的用意,大战在即,这会子如果少打二十军棍,却关他几天禁闭,等把他放出来战事都打完了,这可是比打他四百军棍还要命的事情。
主帅如此通情达礼,聂士成满心喜欢,向着张树声行了一个极漂亮的军礼,便兴高采烈的随着军法官出去受刑去了。
看到他如此,刘铭传不觉失笑道:“淮军之中,挨打军棍还这么高兴的,聂某人算是头一个了。”
“这是咱皖北人中的好汉子啊。”张树声不胜感慨,看着聂士成远去的身影,摸着自己的光头皮向着各人笑道:“将来成就,不在咱们之下!刘总参,这个人受刑后,就让他到你的麾下效力吧,用这种水磨参谋工作,好好磨磨他的性子,不然,再好的前程,也得让他这脾气给毁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39)前夜
刘铭传一笑点头,张树声这样做不外乎是爱惜人才,至于是不是也在讨好张华轩,却也不必深究。
当下聂士成被内卫带了出去,执行军法原本就是在帅帐之外不远的地方,各人刚又聊了几句,外头已经传来军棍击打人体的闷响,初时各人还不以为意,片刻之后军棍已经响了十数下,而外头的聂士成竟是一点儿声响也没发出来,到得此时,各人已经为之色变。
要知道淮军的军棍可不比寻常,几棍下去就疼痛难忍,十几棍下来,早就皮开肉绽了,寻常人早就哀嚎求饶了,聂士成不呼痛也罢了,连一声闷哼也是没有,足见其意志之坚。
张树声刚刚的欣赏确实还有点做给张华轩看的意思,到得现在,终于动容道:“这个聂功亭啊,太硬挺了一些。”
众人俱有同感,刘铭传自己也是如此个性,欣赏之余,倒也不觉得怎么稀奇,他要去带着属下的参谋军官一起做进攻方案,当下便告辞而去。
他身为第三镇的总参谋长,麾下有一批选拔自本镇的头脑灵活思维缜密的军官担任参谋,除此之外,还有去年年底从讲武堂毕业分配来的十几个参谋军官,这些人更加年轻,思维也更开放,缺点是资历不足,其余镇的做法都是把这些年轻人放在下属各团干着,慢慢儿的熬资历,等资格够了,再提到总镇这边来效力。
刘铭传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资历这种东西全部是无能之辈的借口。古来成大事的,有几个是凭资历?霍去病从成名到死,才几岁年纪?古之名将,成名多在三十左右,这个年纪,有冲劲。有精力,有活跃的思维能力,经验是差点。不过总比颟顸愚昧混到老地将军强过百倍。
大清庙堂,不就是一帮混白了头发熬红了顶子的迂腐之辈在统治么?若是不然,淮军发展,又岂能如此之顺。
便是咸丰帝,多么年轻,可惜清季宫廷教育极其变态,非要磨掉人的性灵。恨不得十岁就教育成一百岁那样的谨慎小心。然后美其名曰:少年老成。可天知道这样的老成有什么用,奕是不老成,不过比之乃兄就要强过百倍。远的不说,最近曾国藩败死,不就是因为之前湘军打地太顺,人数扩编不少,筹饷容易,曾国藩麾下名臣如云猛将如雨,俨然有着尾大不掉之势。咸丰是一个“少年老成”的君主,自幼接受的教育就是要防微杜渐,君权旁落比啥都重要,已经有了一个不听招呼地淮军,湘军就更加要防患了。于是曾国藩虽然带着湘军入江西。却被剥夺了地方事权。筹饷不便,也权制不了地方兵与官府。这次湘军一部和曾国藩本人都死在石达开手里,这种有历练有经验的老成,却是当真坏了大事。
在这种思想之下,刘铭传简直不在意什么资历,所有的从讲武堂毕业的年轻军官都被他提拔到了镇总参,就是原本放到基层做主官的军官,也被他不管不顾的弄到了手,为了这事,他与负责人事的吴长庆打了不少擂台,到底吴长庆没有拗过他。在刘铭传看来,军官既要勇敢,在战场上能带着士兵前冲,也要有谋,什么叫谋,做做参谋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大步流星赶回自己地总镇参谋部所在地军帐内,几十个参谋军官早就等在那里,大伙儿都知道大战在即,大军未动之前,肯定要根据详细的情报拟定一个做战计划,这些天淮军的侦骑就不带停的,到处去侦察太平军的虚实,就算是进不得镇子,其实地形机要,兵力部署也侦察的差不多了,这拟定做战计划的事,眼看就要着手开始,今儿几个镇部的大头儿都去开会,想必也差不离了,做参谋的没有几个七窍玲珑心还成?当下也不要人吩咐,一个个全留在参谋部里等着消息。
等刘铭传一掀门帘进来,却是看了个满眼。老成一些地军官有点儿成色,一个个坐的笔直,虽然眼神里仍然是一样的野性与狂热,那做派就显的老成了许多。倒是很多从讲武堂出来的年轻军官一个个按不住性子,他们进讲武堂前,多半就是军队里地刺儿头,有点儿不服管地聪明机灵劲儿,这才被选送到了讲武堂里。进军校前,十有八九是普通的士官或是下级军官,这一下子就一个个肩扛铜星做了总镇里地参谋,这一次大战非比寻常,一战就能定下来皖北情形,与未来的攻伐皖南得安徽全境也有莫大的干系,拟定这样的大战的做战计划,真的让这些年轻的军人们全身热血沸腾,血气上涌,早在几天前就一个个急的嗷嗷叫,就如同饿空了腹的饿狼一般。因为战事尚且没有确定,这些军官便索性一个个站在沙盘前,仿佛自己如主官一般,正在研讨着战事。
这一股劲头刘铭传却很喜欢,若是换了旁人必定训斥,他却是微微一笑,向着各人道:“怎么,不等我来就把计划拟好了,当真如此,倒也省了不少事。”
他这么一说,各人倒觉得讪然,当下便老老实实一起打个敬礼,然后退到大帐两边,肃立待命。
刘铭传却是摆手道:“不要学这个模样,我不喜欢。参谋军官就是要灵活,脑子不能僵,一个个都石头一样,还能想出什么法子来?都过来,总镇就要开战,咱们拟个计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