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新中华再起》》 · 淡墨青衫 · 2026-07-25
就比如眼前的聂士成,虽然也是一路跟了过来,此时却是懵懵懂懂,听得吴穆分析了半天,到最后却是抓着头皮苦笑道:“这些我不懂,还是老老实实跟着老哥瞧热闹罢了。”
说起来吴穆比起聂士成大了不到两岁,两人在从淮安往南京时,一路上聂士成称呼上总有一点不服气的味道,到得此时,称起大哥来却是诚心实意,再也没半点牵强了。在他看来,这小白脸参谋官论起眼光智谋来,怕也只有大帅降得住了。
当下两人知道这一晚南京可能会有变乱,两人也是艺高人胆大,或者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想想这陈承熔和秦日纲莫名其妙的就在水西门这里会面,那很可能今晚之事就会发生在此地,两人略一合计,便在这城门附近寻了一家小客栈,递上假的铺保证件交了些散碎银子,便把骡子与行李牵入了客栈之中,安顿下来。
两人一路奔波,前一阵子在路上都是万般小心唯恐露出破绽,渡江之前又是昼伏夜出。待得入了南京城后又是多方游走打探,到了这会子进了客栈,伙计们小意奉承着这两个“富商”,端茶送水掸衣拂土捶背,伺候的两人通体舒泰,简直就想倒在床上歇息个痛快。
好不容易把逢迎拍马的客栈伙计们撵走,两人一合计,这时候天刚近傍晚。若是真要有什么异变也绝不会在此时,当下便放下心来,索性吩咐客栈做好酒菜,什么海参、鸭子、烧驴肉满满当当的上了一桌,又送了一坛温酒在桌边。两人赶走了要在一旁伺候的伙计。自斟自饮倒也痛快舒适。
吴穆倒还罢了,聂士成自幼是游侠豪爽,自然是从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自入淮军之后军纪森严,不管他受谁的赏识,在军中饮酒就必定会受军法严惩。所以这两三年来虽然俸禄很多。想落个安生喝酒吃肉地时候却是几乎没有。
这会子他眉开眼笑,一边吃喝。一边看向街头。两人特意要了在二楼的房间,这会子打开了雕花缕空的木窗,一阵阵清凉的春风自窗户徐徐吹入,星空渐渐明亮,而街上的行人却是渐渐稀少下来。
说是吃喝等着瞧热闹,不过两人毕竟都是在淮军中做到高位的人物,如果太平天国的天京当真内乱。这是什么样的大消息?便是聂士成十足想痛快喝一场。这会子也只能是与吴穆一般地动作,小酒杯慢慢斟上一杯。吱儿一声半响过后,才又慢悠悠地续上一杯。两人心里都是清楚,这天国内乱一起,太平军原本在庐州就吃了一败,这会子自己人再闹将起来,还有谁想着要集结兵马重新打过江去?不仅淮军没有了南顾之忧,便是败退到常州苏州无锡一带的清军也有了一线生机,可以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重新积蓄力量,到时候如果北方大局一定,这些清军要么四散为民,要么就会投降,整个大局,也就是淮军与内乱后实力衰减的太平军来争夺天下了。
想到这里,吴穆与聂士成对视一眼,俱是发觉对方眼中的笑意,当即都是举杯一乐,然后砰然一碰,仰脖痛饮。
这两人都是胆气豪勇地汉子,现下虽然身处敌境,四周时不时转悠过来一队打着火把巡逻的太平军将士,不少行人百姓在路边都被拦住盘查,这里毕竟是接近城门和圣库的要紧所在,而太平军也不比清军那么腐败堕落,该有的军纪这会子还都保持的较好,军官和士兵们也比较认真负责,盘查起来绝不是敷衍了事。可就在这城门处不远的客栈二楼上,两人却是饮酒说笑,闲谈之余还互相考较些军事上的知识,你来我往之后,吴穆只觉聂士成理论不足,而军事战术细节上地素养却比自己还高上三分,而聂士成却是觉得吴穆怪不得人称第一界讲武堂地第一高材生,当真是一等人的高才,不论是军事理论还是战术素养细节,又或是军史战例天下地理地形甚至是当今各国列强情形,当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不知道这些全是讲武堂地基础课程,还以为自己是在智识上比吴穆差的太远,待互相考较到最后,聂士成已经是满脸沮丧之色,垂头丧气,再也没有开初时的那种趾高气扬的自信。
吴穆看的暗笑,却也不同这二楞子说明白,只有一搭没一搭的与聂士成说着闲话扯着闲篇。一坛酒喝了不到一半,伙计已经上来温了三四回,眼瞅着这两个客商也不象是喝的兴头地模样,却是一直赖着不睡,客人不睡,伙计们又如何睡得?
“伙计,过来。”听着耳里打地二更鼓响,吴穆暗自盘算时辰也差不离了,再守一会无事,今晚想必不会有事,或者说,并不如他所料的那般,是在水西门这里出事了。当下召过伙计来,温言笑道:“也这么晚了,咱们兄弟走惯地人,在外头睡不安生,常常整夜喝酒聊天,这天儿也不冷,也不必温酒了,你自己个去歇息去吧。”
话一说完,吴穆便从褡裢里取出一小块散碎银子来,在手中略掂一掂,然后笑着丢给那伙计,笑道:“辛苦一晚,拿去。”
那伙计原本满腹怨气,这两客商喝酒到半夜,闹的他不能安睡,这会子见了银子当真是天大的辛苦也算不得什么了。当下眉开眼笑接过银子,在手中掂上一掂,暗地里还下死劲掐巴了一下,知道是正经货色后笑的更加开心起来,当下叩了一个头谢过了,自顾自的退出不提。
原本留下伙计伺候便是为了掩人耳目,此时吴穆打发走人,有点儿昏昏欲睡的聂士成精神一振,不觉起身向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向着吴穆问道:“时间快了?”
吴穆一脸笃定:“不错,都二更多了,这会子还没睡的人怕都是和咱俩一样的有心人了。”
聂士成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咱们不过是瞧个热闹,好比瞧着斗鸡,看两个牲口互相咬个你死我活,咱们不过图个乐子罢了。”
说到这儿,他原本冷峻的脸庞又忽然解冻,向着吴穆笑道:“还是不必花钱的。”
吴穆正要答话,抬眼一看,却见不远处一条长长的火龙隔着十几条街道模样,却是飞速向着自己这边赶将过来。他心中一动,当即脸色便是一变,先一口将桌上的***吹灭,然后向着聂士成低声道:“不要说话,乱事起了。”
如果说行军打仗,这两人已经不是新手,带一百兵对敌一万,他们也不会有任何的紧张,到是此时,明知道这南京城内将会有政变和内斗,只怕到了明早天亮,会有千万人的人头落地,到底是哪边胜哪边败,出动了多少兵马却是并不清楚,而在这夜色之中,听着马匹在星空下马蹄翻飞蹄声如雷也似的赶将过来,就在这黑漆漆的暗夜里闹出这么大的声响,这种非死即活的政治斗争当真是让人打心眼里生出寒意来!
片刻之后,大队的打着火把的太平军骑兵已经赶到,吴聂二人趴在半开的窗户边上偷眼去看,带队的却果然是坐天国前几把交椅的兴国侯陈承熔!
“一会儿敲锣净街封门,任何人敢上街的,一律擒斩,军民人等天亮之前凡有异动的,一律给我杀!”
陈承熔这会子已经没有了白天与秦日纲会面时的那种雍容潇洒,白净的脸庞在火光下显的狰狞可怕,到得城门附近后立刻下令戒严禁令,跟随在他身边的大几百骑兵已经四散开来戒备,不远处,有十来个看守圣库的巡兵远远觑到了陈承熔领兵到来,多年积威之下,带队的小军官几乎不做任何反应,立刻便又带着手下消失在黑暗之中。
“来,传我的令,开城门!”看到圣库巡兵如此表现,陈承熔的嘴角呈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看来多年辅助东王,城内不论是哪一系的兵马,看到自己之后,下意识的反应便是躲闪开去。
如此,则大事可成矣。
今晚守备城门的原本就是他的心腹,随着军令传了过去,黑漆漆的城门附近也亮起了火光,须臾之后,吱呀呀的声响传了过来,建自明朝时的老旧城门破天荒的在半夜时间,缓缓开启着。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64)北王
城门刚一打开,吴穆与聂士成的眼前竟是突然一亮,眨眼之间,几千支火把在城门内外先后点燃,原本除了那陈承熔带来的几百人马之外,还有如此多的步骑军队就隐藏在城门之外,屏息无声,直待城门打开之后,这几千人马蜂拥入城之后,这才打起火把,暴露出行踪来!
这显然是一支军纪严明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数千人此时虽然都打亮了火把,在几千支火把的照耀之下把这水西门附近照的是如白昼一般明亮,而吴穆放眼看去,大约有三四千人的队伍,其中有着近半的骑兵。
此时此刻正值半夜,这几千人的军队开进城来动静不谓不小,虽然无人做声,战马却不停的在低声嘶鸣,而超过两千匹的战马聚集在这一块小小的地域之内,就只是那不时抬起又放下的马蹄声响已经汇集成了一片极大的声浪。再加上几千支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响,松油烧起来时那股子油烟味道……这附近的人家十有八九应该已经被惊动起来,不过吴穆与聂士成放眼看去,四周的民居或是酒楼客栈等很多建筑内仍然是黑沉沉的一片,没有人找死起来点灯,或是推门出来查看,南京市民毕竟是世居六朝古都之地,政治经验和应变的经验十足,外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个人都知道这并非是小事,很多人可能只是偷眼往外一看便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顶门的顶门加锁的加锁,家里有暗阁地窖的已经招呼全家老小躲进去暂避一时。上次南京城最大的乱子便是太平军入城,因为当时清军在城内抵抗,虽然城破后两江总督和巡抚都自杀殉城了,因为攻城死伤很重的天国上下还是下令屠城,很多百姓死在兵火之中。不少少年和儿童还被关押起来阉割了做为太监备选,这样一来,大军入城后的惨况变成了血淋淋地教训,这一次水西门这边一进来这几千兵马,附近不少的百姓根本就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动静来,便是家里的狗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这些不知事的畜生闭上了嘴,于是在这黑漆漆阴沉沉的半夜里,除了天空的半轮明月。便是城门处这几千打着松油火把的军人发出地声响,而放眼看去,四处寂静依然,一点儿声响也是没有。
吴穆对眼前的这种情形非常满意,他和聂士成特意儿挑选了一个安全又适宜观察的客栈。猫着身子躲在这客栈的二楼房间的窗前,底下地情形看的是清清楚楚,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几千名杀气腾腾执兵露刃的天国将士愣是不知道,就在他们的头顶不远处,就生生藏着一个太平天国的生死大敌。
吴穆满意,不过陈承熔显然更加满意。今晚事出非常。要进行的是一场关系到他满门百口甚至是天京城内包括天王在内的很多权贵地身家性命。这是千百万颗人头落地地大事,所以今晚出现的兵马并不如。比如他身为兴国侯,别地不说,光是在天京城内他能调动的兵马就超过两万人,不仅可以调动,而且不需要任何的理由便有此权力。只是想来想去,东王掌权的时间太久,亲信遍部在天国上层与军中的任何一个角落。他能调动的兵马很多都是东王授的权。其中有不少人是东王地亲信死士,有地在明处。有的可就躲在暗处,如果事情不慎就败落在这些人地嘴里,那可是百悔莫及了,所以今晚他只带来几百人,这些人都是他养在手里好几年,只要他一句话,不要说东王,天王在前一样挥刀子的死士!这些人装备精良俸禄优厚,多半是从战场上发现的勇武之士,战场经验足,训练严军纪好,这会子几百人聚集在一起干谋大事,硬是如臂使指,半点儿差错也是没有。这样一来,他自然是对自己当初的选择极为满意,也很是高兴。
等他看到北王韦昌辉从城门处被人前拥后呼的簇拥进来后,这种高兴的情绪就更加明显了。北王显然也是一个心里有成算的人,这一次先是放出风来要在明天入城请见东王,暗中却与自己联络妥了,半夜之时放开城门直接动手,谋定而后动,这个计划看起来简单,其中的复杂之处却也当真是一言难尽。两边原本是对头,要互相试探了解,看看对方是否是东王派来试探自己,要确定自己和坚定对方,要排除很多监视的眼线来保持联络,在大事之前的很多细节只要出了一星半点的错,这会子他与北王的人头已经挂在水西门的城头上了。这其中的困难,岂又是一句两句说的清楚的?
与陈承熔相比,韦昌辉显然更要沉的住气些。身为开国诸王,他的地位只在杨秀清和石达开之下,出外则专镇一方,在天京时则也是位高权重。只是不论是出外还在京,东王的影子一直压在他的头顶,有的时候,压的他都要喘不过气来。他是一个心思缜密又能阴柔隐忍的人,不管东王如何对他,他的脸上始终是愚蠢的笑容,在天京时,他常对人说:“四王爷是咱们这伙人里最精明的,天王也比不过,咱们全听四王爷的就对了。”
这话,他不仅是在东王的人面前说,甚至当着自己的亲信部下甚至是家人时,也常常故意挂在嘴上,以示对东王的忠诚和没有二心。就是这么着的小心伺候,东王还是经常疑忌他发作他,杨秀清为人甚是有趣,如石达开那样对他不远不近还留着几分傲气的人他也偏生敬重,不仅不为难,还时不时夸赞几句,对韦昌辉这样明里暗处都大拍马屁奉迎的,却又偏生没有几句好话,也从来不给好脸色。好几次在东王府邸里,韦昌辉都被东王弄的下不来台,就在拂袖而走的那一瞬间,又只能乖乖的回来,向东王赔罪认错,老实坐下,直到东王发话后,才敢离开。
对韦昌辉这样的表现,杨秀清从不夸赞什么也不承认什么,每当有人夸赞韦昌辉对他忠心之时,杨秀清总是摇头一笑,然后不置一辞。
其实不论是杨秀清还是韦昌辉两人心里都是明白,要对付堂堂东王,没有天王的首肯示意或暗中部署则绝无可能,对付东王等若是叛上做乱,不论是在道义和实力上,没有天王的支持就没有成功的可能。所以堂堂北王在出镇一方的时候还能号令诸侯威风八面,回到天京城内,东王便是视他为一条狗,韦昌辉也只能忍了,无他,实力不足以对付杨秀清罢了。
而至于天王下诏对付天王的这种可能性,最少在杨秀清的心里来看,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天王在起兵之初就昏聩无能,内政皆托于杨秀清,萧朝贵做战勇武,石达开智勇兼备,冯云山威望足又是老好人,负责调和内部。这样天王虽然是个无能之辈,在早期天国诸王的齐心合力之下,几个不得志的妖人假托的邪教却因风云际会和清朝的腐败无能,竟然能席卷江南,直至攻下东南第一重镇的南京。
不过,天国的好运显然在攻下南京后就终止了。萧朝贵死了,少了一个杨秀清很忌惮的强势军方人物,而冯云山的死,更使天国高层少了一个最佳的和事佬,如果冯云山尚在的话,就算是杨秀清还能独掌大权,很多事情却不能做的如此过份。比如逼天王下跪和仗打天王之事,冯云山在,则绝无发生此种事的可能。对于韦昌辉这样的小兄弟,杨秀清不看在眼里,也并不奇怪。
“四哥,你这可算是死期到了。”被杨秀清看不起的小兄弟韦昌辉现在却是满脸的志得意满。他这一次并没有带太多的兵马,与陈承熔一样的考虑,带的多了反而容易泄露机密,并不是好事情。他只带了不到四千人进城,一个个却都是他的心腹将领带领的精锐敢死之士,个顶个的精锐,南京城内忠于东王的兵马虽多,甚至东王的嫡系就有两万人左右,不过在韦昌辉看来,眼前这几千精锐在事起突然的情形下只要能迅速拿下东王府,擒斩东王之后,城内再多的兵马,也是无用了。
“见过北王殿下。”
在韦昌辉的军队与他本人全部进城之后,陈承熔便在自己的亲兵簇拥下,上前与韦昌辉见礼。
火光下,陈承熔抱拳行礼,韦昌辉斜眼看他一眼,自己只是略一点头,便是问道:“东王府如何?”
他如此大刺刺模样,陈承熔颇是吃惊。他身为东王的头号心腹,以往韦昌辉不要说见东王,便是见到自己也是必恭必敬的模样,今儿晚上却是如此行事,原本一直刀刻在脸上的那种带着善意和讨好,甚至是有点谦卑的笑容一点儿也不见了,而剩下的,便是一脸的傲气与自得。
陈承熔做到这么大官,自然也不是什么蠢笨的人,只一会儿功夫,他便已经知道,从今往后,自己怕是在北王的脸上再也看不到那种讨好的笑容了。今晚过后,北王将会取代东王成为天国实际上的当家人,他兴国侯能否维持现下的地位还难说的很,又岂能指望韦昌辉待他一如既往?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65)屠城
当下想通了此节,不但不敢在脸上露出半点儿怨恨的神情,反而后退了一步,在原地更加恭谨的向韦昌辉答道:“东王府一切如常,罪人起更时还在王府,和东王说了几句闲话,东王大逆不道,很议论了几句天王的不是,然后才让罪人离开,离开之后,东王府就闭了府门,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对陈承熔的这种态度韦昌辉也极是满意。他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暗暗想:“这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这些年来辅助老四也做了不少事,熟手能人,以后让他也跟在我身边,做一条好狗罢了。”
心里有了如此决断,他对陈承熔的态度便又好了三分,当下有点和颜悦色的向着陈承熔道:“今夜事起,首功当是兴国侯,这一点,本王会向天王他老人家陈说清楚的。”
陈承熔有点搞不清楚他的用意,一听此语惶恐不安,立刻下意识的讨好道:“哪里,在下怎敢,这一切都是北王殿下调度安排,首功当属王爷您啊。”
若是换了杨秀清在此,必定会斥责陈承熔谄媚无耻,东王虽然自在,却是精明至极的人物,不喜欢身边人做此小人模样,所以但凡有人当面如此明显的奉承时,所得下场,轻是斥责,重则仗责。
韦昌辉显然没有杨秀清的自知之明,心里虽然也明白陈承熔在奉承,却总是挡不住那种舒服惬意的感觉,这会子他看起陈承熔来,可比刚刚要顺眼的多了。
不过好在他还知道大事未成,当即敛了一丝刚浮出来的笑容,挥着手向陈承熔,也更是向着在场所有的人令道:“兴国侯带队在前。咱们在后,现下就杀向东王府,擒斩东王阖府全家,则大事定矣!”
北王的话说的算是斩钉截铁,跟随在他身边左右地也是他的心腹大将和死士,当下各人也没有什么话说,只有一个老成的旅帅向着韦昌辉问道:“王爷,遇到东王。也是一刀斩了吗?”
韦昌辉面色铁青,斜了那旅帅一眼,喝道:“斩,不要给他说话,也不必理会旁的事。一刀就给我斩了。还有,东王府中人都是东王心腹,此辈留不得,杀入府去不论男女老幼,一律杀了!”
陈承熔每天都在东王府中行走,知道东王府中人才汇集,有很多得力的文臣武将都留在府中居住。以随时备咨决断大事。除此之外,还有各人的家眷也一并在府居住。东王自己的美妾子女也是不少,加上府中的下人仆妇,怕整个东王府有不下两千人,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天国良才,也不一定就跟随东王一条道走到黑,若是赦免之后其中有不少人还可以大用,一并杀了当真是天国地莫大损失。只是偷眼看韦昌辉的脸色。此时哪里还是以往的那种谦卑与和善。早就换过了一脸杀气,他知道此时多嘴不得。若是让韦昌辉觉得自己有异志的话,适才的军令之下,怕还得加上自己地满门百余口的性命。
当下连同韦昌辉的部下一起答应了,数千人举矛挥刀,就在陈承熔的引领下,向着东王府邸潮涌而去,***辉煌之下,但见刀枪耀眼,杀气盈天。
韦昌辉适才的话,吴穆与聂士成两人已经听的真切分明。这两人虽然也是当世之人,对政治斗争的残酷性知之甚详,然而这些年一直在淮军内部生存,原本残酷地世间法则在淮军内已经消弥于无形。倒不是说淮军就没有内斗,只是内斗也是在张华轩规定地原则之下来进行,如吴穆这样出风头的小子,若是放在绿营或八旗内,自己若是没有强硬地后台则必定会被人暗中算计了去,而在淮军之内,对他这样出风头的人物只有鼓励和提拔,断没有打压的道理。淮军内也分山头,也自成派系,不过争斗起来,也只是在一定的规则之下。比如吴穆出身是军中会党与讲武堂,是第一镇的嫡系,而聂士成却是不折不扣的皖系,两人都是青年俊杰,自然也会有比个高低上下的心思,所以这一路下来,两人地比较也是比了一路,可是不论如何,却总归没有将对手置于死地地念头!
此时看着几千兵马打着火把渐渐远去,吴穆与聂士成两人相顾愕然,两人均是面色惨白,都是被吓的不轻。这一次南京城内会有政变,两人早就猜地八九不离十,不过韦昌辉如此手狠,二话不说就要杀东王,也还罢了,就连那些辅佐东王的文臣武将也要一并杀了,也还罢了,但是府中的下人丫鬟仆妇,不论男女老幼,俱要一起杀了,这个确实太过手狠心毒,两人一想到细微处,想想就在这暗夜之时几千如狼似虎的兵士冲入东王府中,手里的兵器沾染的却不是强敌的鲜血,而是那些手无寸铁,而且根本就与权势地位无关的可怜无辜人的鲜血时,却俱是忍不住连打寒战,只觉这政治之争残酷起时灭绝人性,而适才就在自己眼前的这几千人,当真是人不如兽。
两人呆了半响之后,吴穆勉强笑道:“这里的事很不与咱们相关,而且私心来说,闹的越是厉害,他们的元气就折损的厉害,与咱们的大计有益,且放宽心,好好睡一晚上,待到明天时大约就尘埃落定了,到时候再看罢了,这一回咱们亲眼见了这南京城内的大热闹,回淮安后,和大帅见面就是有话说了,说起来,要把军统的人气死过去了。”
他说罢微微一笑,拿眼去看聂士成的脸色,却仍然是惨白一片。这一次,聂士成对他的话显然不是那么服气了。
果然,聂士成抬眼看他一下,却是摇头道:“咱们淮军就算以力胜之,也不需要借着对手这么着来取胜,这太惨了,杨秀清纵是该死,其家人子女何罪?况且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想到此事,我心中只觉惨然。”
他摇头叹息,不忍再想,好在眼前酒菜丰富,适才情形紧张也还罢了,现下左右无事心中又是抑郁不安,索性便放开了量去畅饮,不消片刻功夫,便已经玉山倾颓,酣然入睡。
聂士成如此做法吴穆也是拿他无法,知道眼前这个青年俊杰只是个纯粹的军人,看到如此内斗惨事,心中毕竟只觉惨然不安,由他去睡也还罢了。怕是到明日之后,那韦昌辉的屠刀再利,杀得东王府一两千人,只怕也得磨钝了吧。
想到这里,他推窗而望,适才还是***通明的城门附近已经是鸦雀无声,然而吴穆心中清楚,就在这暗夜之中,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和耳朵看到和听到了刚刚的那一幕,自己也是淮军大将,居然能够恰临其会,身处太平天国的统治中心亲眼目睹到这风云变幻和充满血腥的一幕,却也果然是自己莫大的造化了。
若是还能跟着韦昌辉前行,亲眼看到那些士兵在韦昌辉的带领下杀入东王府中,待到天明时洗净长刀,却又是另外一番局面,其中滋味,当真是胜读万卷书啊!
吴穆的遗憾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那一夜韦昌辉带着几千人冲入东王府中,将这个天国左辅正军帅兼中军主将杀死在卧室之外的石阶上后,几千名士兵并没有停止杀戮,而是挥舞着长刀铁矛,一夜好杀,夜宿在东王府中的大量文臣武将天国精华都在一夜之内连同各自的家小被乱兵杀了个干干净净,待到第二天天明时,小到稚龄童子,长则是白首长者,不论男女,俱都不曾幸免于难,诺大的东王府内,到处都是尸首,血流虽不能成河,却是将整个王府染的鲜红一片,几千人的鲜血形成了浓烈的血腥味,招来了大批的苍蝇飞舞其间,而东王的首级连同他五十四个妻妾并子女的首级摆在了一起,清洗干净之后,预备送入天王府中,让天王查看。
当夜,除了韦昌辉的兵马外,还有陈承熔的麾下以及燕王秦日纲的支援,三部兵马人数虽然并不是很多,但是韦昌辉与秦日纲所部俱是百战精锐,战场经验丰富,而且全是忠忱不二的死士,三人会合之后,又有天王令旨,加上本身威望与手中的实力,所以很快就控制了天京城内的局势,待到天明之后,呈送东王并家小首级给天王,城内算是大局已定。
若以洪秀全和陈承熔等人之意,东王暴虐不法,而且威逼天王,其罪当诛自然没有话说,一并杀其心腹手下和家人,也还罢了,算不得什么。到得此时,自然就应该收手停止,稳定天京局势,诏告天国上下东王所犯罪孽,稳定住军心大局,以免得天京一事伤及全局,就这一点而言,一向是庸懦无能的洪秀全,见事反而是清楚明白的很,倒也当真算是异数。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66)天京惨事
然而韦昌辉此时却收不了手了。他的野心一向也是极大,也早就看出来洪秀全是个无能之辈,根本就不能管理天国政务与军务,此时东王倒台了,自然就该轮到他北王上位主事了!而当今之计在他看来,就是要多杀人来立威,东王多年积威,心腹遍布天国上下,若是不把他的心腹部下杀光杀净,将来北王主事又如何能够顺畅?
就是在这种心理之下,韦昌辉说服了性格暴虐又野心勃勃的秦日纲,陈承熔犹豫不定,此时却是拗不过这两个心毒手辣的王爷,若是他不跟随马后,怕是第一个要挨刀倒霉。三人计较已定,也不管天王所命如何,干脆定下计来,先是在早晨就张榜全城,言明了东王罪状与天王下令诛杀的情由,到中午,又帖榜文,告诫城中不论文武,凡以往东王部下,一律到城内各处军营里去自首,凡自己前来认罪的,前罪就一律不问,由天王亲自下令赦免。
昨夜事起,东王府内一处偏院被抵抗的士卒点燃,火光冲天,杀声震天,很多东王的忠勇部下都赶往东王府去助战,鏖战一夜之后,说起来昨夜一战就有三四千人的东王部下当场战死了。而剩下的昨夜当然也看到了东王府处情形,他们昨夜不去助战就是存了害怕或是观望风色的心理,若是东王胜了自然赶快到东王府效忠,此时既然知道是北王与燕王等人胜了,东王的首级都送到天王府了,这些人托名是东王心腹,其实比之昨日战死的人,倒是半点儿忠心也是没有。
正午榜文一出,立刻就有以前的东王部下前去报道,到了傍晚时分。足有过万人赤手空拳的来到了城内的各处营中报道,此时韦昌辉与秦日纲已经合兵一处,到傍晚时看看人数已经大致相差不多,便由韦昌辉和秦日纲一起一声令下,精兵强兵一起动手,一拨拨的将人清点杀害,前者血迹未干,后者哀嚎求饶。铁了心要肃清异已地北王与燕王却只是不理,军令一直不停的发将下去,太平军将士手中的刀枪第一次不是舞向敌人,而是对准了自己的袍泽兄弟。
这一场好杀从早至晚,天黑之后仍然打着火把杀人。哀嚎声直窜云宵,隔上十几里地仍然隐约可闻。
这一天,阖城百姓几乎没有人敢上街行走,家家关门,人人闭户不出,偶尔有整队的巡兵经过时,人人胆战心惊。推窗观看时。一见人踪,便又噼里啪啦把窗户顶死关上。然后全家老小一起躲到安全所在,不敢出一点声响。
这一天,全南京城的客栈酒楼茶馆也不曾营业,市面上挑柴送水倒马桶送菜的农户统统不见,不少人家中断饮断炊也是不敢出门,唯有饿腹而哭而已。
兵灾之祸虽然还只陷于内斗,却已经显现出它可怕的威力。使得与之无关地善良百姓深受它的苦楚迫害。此间情状。唯有陷身其中者,才能知道一二端倪。而那些只凭着想当然的书生,却哪里知道乱世之中百姓所受的痛苦遭遇。
天京之变的第三天,韦昌辉与秦日纲二人继续在城中大索东王旧部,一天下来又杀得四五千人,这一次却多半是东王旧部地家属,男女老幼都有,以北王和燕王的意思,军士前两天向他两人效忠,着实辛苦了,放纵一下,也是犒劳军士之法。
大索,原本就是旧时将帅统兵破城后鼓励士气恢复士兵战斗力的不二良方,敌人已经尽失武装,城中百姓就如待宰羔羊一般。那么,就叫士兵们去杀人,锻炼一下刀法枪法和野性,再去奸淫,释放一下兽性,然后,再叫士兵去抢劫一些民财,充实一下士兵们的荷包,这样,他们就会感觉自己辛苦一场,让主帅和将军们立下大功,荣华富贵了,自己却也不是一无所得,这样,就会让这些原本朴实的心灵得到一点弥补,全军上下,对主帅的忠诚之心却又会得到大幅度的提高了。
于是在肃清东王府余孽地名议下,政变后地第三四五天,连续三天时间,北王与燕王的部下都在城中大索东王旧部,杀到第三天后,东王旧部接近三万人已经被杀光,天气渐热,城中到处都是一股子难闻地血腥味道,开始时杀人还是在军营或是特定的场所,后来士兵们杀红了眼,哪里还顾得许多?况且抢劫民财,自然就是现场杀人,奸淫妇女,然后把一家人的家当搜罗干净,接着再去杀人,强奸,抢劫财物。几天闹腾下来,谁还管尸体的事,很多人的尸体就被砍死在自己的家门前,或是干脆拉在小巷子里杀掉,剥掉好衣服后丢在街道上,几天下来,尸体发臭的很多,招引来一群群地苍蝇和野狗,嗡嗡有声,吠吠有声,诺大地南京城内,尸臭与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飘散不去,令人恶心欲呕,而那些始作俑者,却是成群结伙兴高采烈,他们杀人正杀在兴头上,抢钱也正抢在兴头上,还有不少漂亮女人被他们带回了军营之中,日夜不停的奸淫,这样地日子,可比在战场上与清妖生死相搏要惬意的多。
这几天入城的援兵越来越多,北王与燕王不少嫡系部下纷纷赶来,这些后至者当然是继续屠杀和动乱的生力军,虽然韦昌辉与秦日纲两人已经觉得可以适可而止,再这样乱下去就会严重削弱南京城的有生力量,不利于他们以后的统治,所以已经下了军令,禁止士兵在搜索东王余部的借口下骚扰百姓。不过几纸轻飘飘的军令已经约束不了杀红了眼的部下,大规模有组织的屠杀虽然已经被禁止,不过小规模的奸淫抢劫和因此产生的杀人事件反而有增无减。
清晨时分,又有一队骑兵从城外匆忙赶来,规模并不大,大约在百余人左右,守门的士兵已经换成了韦昌辉的嫡系,他们看到这一队并没有打旗号的骑兵时也不盘查,反正这些天来赶过来的军队几乎全部都是王爷的部下。就算不是嫡系,进城之后也就成了嫡系,对这些小股小股来投的军队,北王是持欢迎的态度,反正海纳百川,嫡系越多越好。
只要在城中抢过烧过杀过奸过,还怕不成他韦昌辉的嫡系吗?上有好,下必从焉。这些天来守城的军队已经军纪尽丧,甚至连最基本的警惕也没有了。
这队骑兵打头的将领约摸不到三十的年纪,虽然骑在马上也能看出来身形极为高大,国字脸上是密密麻麻的络腮胡须,看起来极具威严气势。只是此人显然已经带队赶了一段不短距离的长路,满脸全是风霜烟尘之色,一脸的疲惫怎么也掩饰不住,而一双眼内,也满布血丝。
看到守城门的兵士如此懈怠,那大汉轻轻摇头,却也并不理会,只是驱骑向前,显然很是心急进入城内。
看到这一队骑兵如此,守城门的士兵却是会错了意,当即有一个卒长先行笑道:“兄弟们莫急,城内女人财物有的是,咱们抢不完的。”
此语一出,一起把守城门的几十号人却是一起大笑。这几天来,他们轮值时就守城门,不轮值时,就一样的上街去抢劫杀人奸淫妇女,这会子笑将起来,已经是半点儿人味也没有了。
就在这样的笑声面前,这百来人的骑兵队伍巍然不动,骑在马上的各人冷眼扫视过去,竟是把那些狂笑着的人形野兽的笑声逼了回去。
“丢那妈,什么东西!”
一个士兵显然不服气这样的眼神,这些天来,他亲手杀的人超过十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原本的那一点点人性早就杀的没了,而脑子里的一点点理智,自然也早就荡然无存。
若是在以前,他当然能看出这一队骑兵不好惹,所以不会因为对方的态度就气急败坏,而在此时,天下人在他眼里,不过都是待宰之羊罢了。
听到他的骂声,所有的骑兵都是面露怒色,不少人立刻就把手按在腰刀之上,显然只要主帅一声令下,就会把这胆敢骂人的小子乱刀砍死。
那带队的大汉面露思索之色,呆了片刻之后,却是驱骑到得那骂人的士兵身前,向他温声问道:“你脖子上的这些长命金锁,哪来的那兵也是昏了头,这会子还是横眉立眼的答道:“抢来的,怎么了?”
那大汉淡淡道:“那原主都是些孩子,也杀了?”
“当然杀了,不杀,那些女人拼死护着,怎么弄?”
“你倒是有理了?哈哈。”
两人对答至此,那汉子神色不动,眼中的怒火却已经要将挂着满脖子金锁的兵士融化。看到他这样的眼神,那士兵也颇是害怕,只是迟疑片刻后,终又并不后退。奇Qisuu.сom书只因他看出这大汉虽然神色不同凡响,身着衣物却是平常之物,便是腰间佩刀也是寻常,这样的人,不大可能是什么大官将军。
“好,全杀了吧。”
那汉子神情仍然是淡然,眼神的火焰也渐渐熄灭,转做悲凉,然而转身之际,却是断然下令,在他的军令之后,那些原本就准备好的骑兵一起抽刀上前,守城的士兵也有几十人,片刻之后,却被他们斩杀的干干净净。
“走,随我去见天王。”部下杀得这些人,那汉子只若未见,神色仍是淡然,部下擦拭刀上血迹之时,他又一次传下令来,众人默然无语,一起跟随在他的战马之后,向着城中的天王府邸奔驰而去。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67)觐见天王
这大汉便是闻讯赶回天京的翼王石达开。天国开国之初,天王最大,东王老二,西王老三,南王老四,北王老五,翼王石达开排老六。西王与南王战死后,东王独大无人制衡,北王韦昌辉在东王面前如同走狗一般,不敢相抗。唯有石达开崖岸高峻清廉自爱,所以在军中民间都极有威望,天王信任他,东王倚重尊敬他,其余天国将领,都对这个能征善战又体恤关爱部下,同时也很讲军纪,对地方官府多有照料,对百姓也关爱有加的翼王极为服气。
事实上,天京事变之后,石达开能在天王不信任的前提下拉走十万精锐,然后南征北讨孤军奋战多年,牵扯了大量的清军一直围剿于他,也算是开辟了第二战场援助天京,若不是他,相信天京之围会提前相当长的时间,而天国的覆灭,也会更早一些。
不过,论起政治智慧他显然并不合格,在天京事变之后,天王洪秀全因为韦昌辉和秦日纲的滥杀而下令杀死这两个王爷,两人死后,开国诸王唯有石达开一人耳。而洪秀全在如此巨变后已经成为惊弓之鸟,所以任命族亲为王来掣肘石达开来保护自己安全,这原本就是人情之常,倒怪不得这个一直庸懦的天王,而石达开不被完全重用后就毅然出走,在天京事变天国实力大幅度被削弱后他这样的开国名王带着心腹主力出走,这样无疑是对天国力量的极大削弱,这就逼得洪秀全任命了李秀成和陈玉成这样一批年青的将领为帅,虽然这些青年将领极为优秀,不过互不统属,行军做战时都是各自为战,顺风时还可一战。一旦逆风,则一败不可收拾,陈玉成之死李秀成之降,便是无有坚刚而且服众的领袖人物在逆境中出来收拾人心之恶果了。
虽然如此,石达开身上有着种种缺点,不过此人有仁人君子之风,在天国诸王中有眼光有远见有统兵打仗的本事,而且确实爱兵如子。所以极受将士敬重,这些都是他不可抹杀的优点。当日在大渡河不能渡河陷入重围,石达开为部下乞命求活,自己面临凌迟这样的酷刑却是夷然不惧,坦然受之。当时观刑地清廷大员都为子震惧,不少人在奏折或是笔记里夸赞石达开为真汉子,能得敌人如此记录夸赞,石达开算是不枉此生矣。
此时他却是心急如焚。天京事变一起他就得到了消息,原本对东王的跋扈他也极为不满,而且此事是天王在暗中主持,得到了北王燕王豫王兴国侯等大批文臣武将的支持。石达开虽然没有完全介入此事。不过若问他的意思,则必然也是支持的。
对杨秀清的看法他始终如一。便是任劳任怨,敢于任事也敢做事,不过长于内政而拙于军事。天国在南京刚落脚时,要钱没钱要粮没粮,是他下令打下安庆等上游地界求粮,稳住圣库也稳住了军心民心,天国这才算是真正在江南落下了脚。而前年去年的军事失利。显然也与此人的乱指挥有关。在石达开地计较里若不是杨秀清的乱指挥,湘军早就被他全数消灭了。哪里会拖到今天!
可是杨秀清不管怎么该死,却也不能放纵军队这么狠杀。这城里居住除了原本的南京百姓外全是天国精华,前线将领的家小多半都留在天京城里,若是放纵北王与燕王的嫡系军队在城里这么大抢大杀地,前方的军心如何稳住,而死伤的天国精华的损失,又将如何弥补回来!
他带着骑兵一通疾驰,不远处巍峨壮美的天王府邸已经遥遥在望,这府邸是一入天京后就开始修筑的,几年功夫下来,修建的巍峨壮美,极具繁盛。天王就是在这样地繁美府邸之内开始坐享威福,这样一个乡下秀才出身地穷书生从开始就没有节制的打算,当时天国尚且还不准普通地将士婚配,十几万青年女子被充实在女馆之中,不准婚配。而天王与东王等诸王却是挑选了大批美女入得宫中,这几年来,天王几乎年年都要选取美女入宫,妻妾之多有名份的就接近百人,更别提那些没名份的宫中普通的美人了。
石达开虽然也有妻室,不过还算能够自律,到得天王府门前以他的身份当然昂然直入,守门的门官慌忙到内府禀报时,石达开却也是紧随而至。
他二十出头便加入了太平军的队伍,虽然资历比杨秀清和冯云山稍逊一筹,而军事才干却又等而胜之。天国早期流窜,很多恶仗与硬仗都靠他与萧朝贵两人去打,后来南王一死,他这个翼王便成为天国军事指挥第一人,洪秀全地天王府又不是第一次来,虽然天王等闲不见外臣,当时非常之时,倒也不必那么许多忌讳。
只是一路行来,所见当真是美女如云,到处都是香粉扑鼻,一个个宫女都是艳若桃花,异香盈袖,见了他这个等闲军汉打扮地大汉昂然而入,一个个吓的娇容失色,忙不迭退让两旁。石达开见得如此情形,只得在一处厢房停住了脚,等人通报引领,而再注目四顾时,就是这等闲地厢房内也满是珠玉古董,装饰的金碧辉煌,石达开毕竟是标准的泥腿子出身,又不似天王等人骄奢淫欲,这会子呆在这样的房间里,只觉得全身都不自在,很难自安。
好在天王很快就下令传他,一队王府侍卫与女官等人很快到来,一直在天王府中供职的一些丞相点检等官员也一并来到,乱纷纷向翼王请安问好。
连日天京大乱,这些官员将领都不敢回家,不少人都带了家小跑到天王府中,名曰侍卫天王安全,其实也是借天王府自全之计,城内乱成那样,天王府中毕竟还有一定的侍卫兵马,而且乱兵也不敢冲向天王府来捣乱,算是难得的安全之地。
不过这些人心理压力都是极大,一个个都是脚步虚浮,面色苍白,显然这些天来外头乱纷纷模样给了他们极大的压力,所以各人都是一副病怏怏模样,只是看到翼王来到,一个个又都是精神亢奋。
待石达开到得他们身前,各人便一起嚷嚷道:“翼王来了就好了,咱们这可心安了。”
“翼王殿下,你带来多少兵马,这便去平乱吗?”
“翼王一来,咱们可就有救了!”
面对这样的呼声,石达开却唯有苦笑而已。这次天京内乱,其实是洪秀全实在忍耐不住杨秀清的跋扈,密令韦昌辉与秦日纲等人动手,而密诏之中,翼王石达开自然也在其中。而石达开却不愿用这样的手段和方式去杀掉杨秀清,所以虽然一样接到了密诏,却是按兵不动。杨秀清死后,他原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怎料韦昌辉野心作祟,竟然纵兵屠杀,没办法之下这才带了小队亲随赶到城内,而他的主力大军,却是留在皖南等地并没有带入城内。以他见识看来,如有天王支持再加上他的威望,最好能把此事和平了结最好。
当下也顾不得与这些人敷衍,只顾着急步而行,到了天王接见外臣的殿内,先自跪拜行礼,然后便站起身来。
洪秀全已经沉迷酒色多年,甚至已经到了多年不理朝政不见外臣也不出府一步的地步,这时候看到石达开昂然站在自己身前,却是一阵没来由的心虚。
这一次诛除杨秀清实在也是他忍耐不得了,仗打自己,又封万岁,再不杀他,怕是要逼宫自立了。而原本杨秀清不管如何跋扈,他总不愿下手,只因对方是一个肯做事的蠢才罢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自然不必大费周章。而且,洪秀全虽然已经生活腐败,其实眼光权术还是有的,他也看出,东王若在还能压服诸王,东王若不在,只能自己操劳,日后的局面比诸以前还要困难了。
别的不说,就是这生龙活虎般的翼王,日后该如何料理呢?
他一边头疼,一边向着石达开温言笑道:“翼王来了,这一路辛苦吧?”
石达开千想万想,却是没有想到洪秀全还是这么闲话家常也似的开场,当下先是一征,然后方抱拳答道:“臣一切都好,让天王挂心了。”
不等洪秀全答话,石达开便又急切道:“天王,现下东王伏诛,城中犹自大乱,北王与燕王两人不听节制,乱军还在扰民,这样下去我天国不败给清妖和淮军,也要败在自己人手里了。臣从江西赶回安徽,也是要部署渡江北伐,与淮军交战一事,现下南方清军无能为力,只是苟延残喘罢了,此时内乱,只是坐失良机啊!”
这一番话说的是痛切之急,其实现下淮军现在战力虽然恐怖,不过人数还是不多,所占地盘原不如天国之广,而且淮军主力要北上,北京一失,整个南方的清朝势力就会土崩瓦解,如果天国不是这一次内乱,还是很有机会整合力量,与淮军交一交手的。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68)乱息
可惜,他这些真知灼见并不为洪秀全所接纳。如果洪秀全当真是那种能得天下的名主,当初他也不会就在南京城内大兴土木修筑王府,然后再广选美女充实后宫,只顾享乐,不管天国大势如何了。
洪秀全,以一秀才而窜起,不过是借着清末朝廷实在是腐败到了极点,无能到了极点的一点东风罢了,若论真才实学,怕是连黄巢宋江之辈都不如。
当下石达开急的跳脚,只劝着洪秀全快点拿出办法来结束这一场内乱,洪秀全却有心再看看,或者能借此机会把天国上层的这些野心王爷给一锅烩了了事,所以不论石达开如何着急,他却是气定神闲,根本不把所谓的天下大势放在心上。
到得最后,被石达开缠的没法,洪秀全便温言安抚道:“天京乱成这般,朕也是无法,且也痛心。不如这般,翼王去见北王,一同协商善后去吧,如何?”
石达开说的是嘴干舌燥,眼前这位主儿却是雷打不动,他心中气苦,却也是拿洪秀全没有办法。这位大爷的滚刀肉脾气至死也不会改,其实若要扳回天京局势,唯有天王下定决心,朝夕便可平定,而如果让他出面,则必定又是一场血腥大战。
好在石达开也算是壮族蛮性,做事不依常理而行,而是知难而上的多,此时见说不动洪秀全,也不再勉强劝说了,他当断即断,到也爽快,当下便起身道:“如此,我便去见北王罢了。”
洪秀全眼中波光一闪,嘴唇蠕动几下。终又叹息挥手,只道:“去吧。”
石达开心中冷笑,他虽蛮性,其实心智过人而且多疑,现在很怀疑洪秀全是要挑起所有的开国诸王内斗,削弱大伙的力量以便专断,他心中很鄙夷这样的行径,只是却也没有什么立场来与洪秀全挑明此事。只是又跪地行了一礼,然后便转身而出。
在天王府这么短短时间,他却好象在水底呆了一年一般,也得天王府邸,竟是展臂深吸口气。然后长吐而出,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尽消胸中块垒。
“五千岁,咱们回府,还是?”
当初分封诸王时,东王九千岁,然后南王八千岁。依次下封。到得北王韦昌辉是六千岁,而翼王石达开则是五千岁。现下很少有人用这种荒诞的称呼来称呼这位统兵王爷,只有跟随在他身边的这些亲随旧部,仍然改不了几年下来的积习。
“不去,大事未定,回什么府!”石达开毫不犹豫,断然令道:“去北王府!”
他这一番当真是辛苦,几百里奔波。从安徽一直跑到天京。鞍马未卸便到天王府费了半天地唇舌,原本是身体疲惫。现下却又是心里乏极了,这会子勉强提起精神来下命令,其实全身摇摇欲坠,当真是疲惫到了极点。
虽然如此,他身边的属下却都知道他的脾气,知道劝也劝不得,当下各人只得依命分散在他的身前左右护卫,一行人直奔北王府而去。
当初分封诸王时,韦昌辉地位只在石达开之上,是为六千岁。这几年戎马生涯,行军做战的本事远不及石达开,诸王在天京时为了建造华美的王府多半会拆迁强占民宅,韦昌辉自然也是从俗,而石达开却从不参与这种事情,两人见面时,就会有些尴尬。而韦昌辉家人被东王杀掉,自己被仗责,见到石达开时,也不免得有些讪然惭愧。这么一来二去,当年一起起兵时的一点子情分早就荡然无存,况且韦昌辉与石达开原本就不是一个体系,石达开从军时还不到二十,能封翼王,完全是他带来的四千兵马所致!
这么一来,两人见面地气氛远远称不上愉快。韦昌辉现在麾下兵强马壮,几千死士与秦日纲一起控制了整个天京,在他心里已经自觉要接替东王以前的位置,号令天国所有的兵马,其中自然也包括石达开在内。同时,他对石达开在天京事变前的首鼠两端也极为不满,认为此人只是在投机罢了。有此见识,再加上此人此时正是骄横的时候,对石达开劝他息事宁人就此收手地话头根本就是听不进一句,待到最后,又有人说出城门处石达开擅杀他部下一事,若不是忌讳事出仓促可能擒不下石达开这员猛将,只怕韦昌辉当即便会动手,将这不知权变的翼王当场擒下杀死。
会面如此不愉,全无成效,石达开也是气沮,当晚回到自己府中见过家人,晚间正洗漱了要睡,却又有人来报,道是北王气愤石达开不肯参与天京事变,此时又来为杨秀清旧部说情,怕是与东王一伙,因此集结了原本在城中胡闹的兵马,预备到翼王府来擒斩石达开。
石达开惊怒之下立刻穿衣出奔,他所带的兵马个个都是强手,紧急召急之后簇拥着翼王赶向水西门,半夜时城门紧闭,一众人簇拥着翼王杀到城头,然后缒城而下,堂堂翼王,便是这盘狼狈逃走了。
韦昌辉在半夜时分点齐兵马杀到翼王府后发觉石达开已经逃走,愤恨之下脑子也是发昏,当即下令斩杀石达开家中满门两百余口。此人也是当真糊涂到了极点,既然手统大兵的翼王已经逃走,倒不如推说没有此事,将来反而有和好余地,旁人不知,也自然是不晓得石达开与他之间是否决裂,而此时杀了石达开满门良幼,除了泄愤之外,便是结下拥兵十万众的翼王,除此之外,绝无半点儿好处可言。
天京之乱到了这个时候算是彻底失控,石达开在几日之后便逃回了安庆,在得知自己家人被杀光后气的几欲吐血,当下原本在政治上摇摆不定地翼王倒是钢了起来,立刻便发檄文誓师,决意要带着主力大兵,回击天京,讨伐北王与燕王,不杀二贼,誓不罢休。
原本还有点坐山观虎斗意思地洪秀全这时候也慌了手脚,他倒不是担心天国全局崩坏,而只是纯粹害怕天京成为战场,他原本安享富贵的局面就会被彻底破坏,这么着一来,可就算是得不偿失。
不过局面坏到这种地步,也不是他等闲能够收拾下来地了。韦昌辉杀了石达开全家,现在根本也没指望有退步余地,听闻石部要来打天京,于是也就忙着调集旧部,召集人马,修筑天京城内外工事营寨,堂堂天国的北王与翼王,就这么摆开车马阵势,要在自己家里的京师重地,好生干上一场。
这么一来,洪秀全算是彻底的急了眼。好在他在韦昌辉身边犹有后手,于是暗中安排指使,趁着韦昌辉不备之际,燕王秦日纲与兴国侯陈承熔一起动手,原本的盟友眨眼就成了生死仇敌,北王猝不及防之下落败被杀,这些天来他动辄杀人全家,这一次燕王也不同他客气,直接又杀掉了韦昌辉的全家老幼。
杀掉韦昌辉后,天王便命翼王回京主事。石达开这一次却是强硬的很,直接覆信回去,道是燕王与兴国侯也是杀害他全家地元凶首恶,这两人不除,他还要继续攻打天京,来清君侧。
洪秀全无奈之下,虽然燕王是他最忠勇凶猛地恶狗,却也只得想办法擒拿杀掉,与其一起殉葬的,当然也是包括陈承熔在内地一大批文臣武将。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天京局面崩坏到不可收拾的局面,天国诸王你杀我,我杀你,大家伙操起刀来互砍,除了杀掉政敌,还顺带杀掉政敌的全家老小包括部下的全家老小,也就是十来天功夫,天京城内被杀害的人足足超过了三万人,而且多半都是意志最坚定,在中枢最久,才能也很突出的精兵强将。这样一来,天国的力量已经被极度的削弱了,可以说,不论是对原本的清朝还是对淮军,短期之内,都是再无威胁了。
随着翼王带着部下回到天京之后,这场大乱子算是暂且告了一个段落。四月下旬时南京过了梅雨季节,原本雨水不断和闷热的天气开始转晴,而天气,也算是正儿八经的热了起来。
翼王这一次并没有轻骑返回,而是带了几万人的精锐进了城中,晋见天王之后,天王表示将以天国大权交给石达开,也使得大变之后,天国的人心开始稳定下来,而南京城内,也开始收拾残局。
收捡尸体送出城外掩埋,清理城内如山的垃圾,城外送水卖菜的近郊农民开始能够进城,原本死城一样的南京,也开始活泛开来。
在城内耽搁了很久一直在避祸的商人也开始重新开门做生意,行路商人也忙不迭的出城赶路,出得城门之后,各人都是念佛不已。
前一阵子虽然也开城门,不过城内乱的那个鸟样,到处都在杀人抢掠,那些送柴送水的光杆挑夫都不敢进城,更何况这些有些资财的商人!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69)北伐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吴穆与聂士成两人也是缩头缩脑的混在其中。两人的大青骡早就被乱兵牵走了,也不知道是充了脚力还是杀了吃肉。他两人先是住在客栈里,后来才发觉客栈或是酒楼这一类的地方树大招风,乱兵一股接着一股的往这里冲,骡子既然都被抢了,很难说下一步抢什么,那些杀红了眼的乱兵求财之后是否还想要命,也是难说。两人一合计,索性拿出些浮财来,偷偷在城门附近的民家住了下来,装成本地土著换过了衣衫,每天上房扒窗,观察着城内局势的变化。
石达开带兵进城,吴穆与聂士成也是亲眼见了。当时虽然知道敌人越乱越好,两人却也差点流下泪来,那些天南京城如同鬼城一般,这两人虽然也有武艺在身,腰间还藏着特制的短柄手枪,不过在满城乱兵的情形之下,这点子防身的东西行同虚设,直到石达开领军入城,韦昌辉等元凶个个伏诛,城内局势当真稳定下来后,两人才算是放下颗心来。
军人沙场战死倒是不怕,不过死在这样的乱局之中,被一伙乱兵当成肥羊般杀掉,然后还可能剥光猪抢掉所有的衣服财物,这样的下场,想想却是比战场沙场要可怕的多。
待城内局势安稳下来,两人不敢再耽搁了,虽然根据吴穆的分析,洪秀全对石达开这样现在一家独大的五千岁未必敢真的信任重用,只怕天京城内还要出乱子,不过在经历了这么久的兵乱之后,这两个以前胆大包天的淮军军官却是没有兴趣再留在南京城内查看了,底下的事,还是交给军统好了。
两人裹挟在大堆的难民群里逃出了天京城,出城之时回首顾盼。看到巍峨地南京城门,竟是都不自觉的连打寒战。
日后淮军夺了南京,这两人都是地位超卓的高级军官,不过一提起镇守南京的差遣,两人却都是敬谢不敏,哪怕是张华轩的命令,这两人也会拼死推辞,绝不肯到南京来上任。
逃出南京之后。吴聂二人不敢有片刻的停顿,这将近一个月的兵乱生涯让这两人对身后的南京有着极大地恐惧,与他二人一般相同,不少南北商人都是拼了老命的赶路,整个大道之上。尽是奔走逃命的人群。两天之后两人随人群到了江边,这一次并没有劳烦军统的人盘船安排,索性就跟在北上的人群一起,雇佣了江上渔船过了长江。蹲在船头过江地时候,两人不免得回头眺望,烟水朦胧的身后,正是号称龙蟠虎踞的南京城。到了此时。两人终于有逃离魔爪的感慨,而城内乱象。怕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收拾得了的了。
过江之后,人群分散,吴穆与聂士成却是凭借着自己暗藏的身份证明到达原本的清军江北大营地驻地,稍事休息了一天后,就在一小队淮军骑兵地护卫之下,赶回淮安。
这一个月下来,南京城内风云变幻。当真是城头变换大王旗。不可一世的东王倒了,杀人如麻地北王死了。暴燥敢死的燕王也被自己的主子杀掉了,旬月之间,天国名王凋零,数万忠勇将士却也跟着陪死,就在江南风云变幻之时,整个北方,却是陷入了更大的动乱之中。
四月中,就在吴穆与聂士成陷入了天大的麻烦,被困在了南京城内之时,淮军先是以在徐州的第二镇主力及新编第四、第五共三镇一起杀入山东,一路上势如破竹,清军皆不能抗。山东与淮泗之地接壤,而在淮泗之北,就是由沭河与沂河冲积而成的河谷平原低地,夹在沂山、蒙山与琅琊山之间,原本就是山东平原与淮泗之间地来往通道,这片土地原本就是山东南面门户,战略地位极其重要,是南北之争地必争之地。清军原本在此地的沂州等地布下防御,不过在这样地平原干燥地带,又是南北通途的官道密布之所,淮军的重火力兵团根本就是打的清军抱头鼠窜,几无还手之力,第二镇攻下沂州后,第四镇又打下济定、东平,切断了由河南入山东援助道路,也切断了胜保等人与僧格林沁会师一处做战的可能。四月底的时候,第二镇在第四镇的掩护之下攻下青州、淄博、昌乐等地,第四镇也继续西进,终于在四月二十日那天,与第二镇会师之后攻下济南,然后两军齐头并进,一起攻下郓城、阳谷、冠县等地之后,于四月底又拿下临清,基本完成了第一阶断所部置的战略任务。
至此,淮军以三镇三万两千人的北上主力军团沿山东北伐,一路执坚披锐势若破竹,山东虽然重要,也有僧格林沁这样的亲王统帅坐镇,还有一巡抚、两提督、十一总兵与大批的文臣武将协同防备,然而在满蒙八旗主力不曾南下,只呆在河北备战的大前提下,以山东不足两万人的清军野战兵团,再有十万人所谓的长枪会民团根本就挡不住武装到牙齿的淮军主力兵团!
北上淮军各镇,每镇装备的火器都算是超过了坐镇南方的那几个镇,因为当时的中国道路多半是年久失修,条件极其恶劣,在淮泗与江北、江南等地,到处都是水网密布,稻田遍地,虽然都有官道,淮安这几年也是年年修路,不过几百上千年的欠账却不是几年就能还完的。道路仍然是以劣制土道为主,年久失修,又靠近水网河道,不下雨的天地都经常是泥泞难行,到了雨天,根本就走不动淮军的重型火器。因此,南下的第一镇与第三镇在武器配给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削弱,倒不是不重视这两个镇的战力,而是配给了也没有用武之地!
南方是这么着,北方却是不同了,从徐州进入山东境内后,除了寥寥的那几条大河外,山东的河道原不及淮泗,更不要提与江南相比了。除了那几条山脉外,就是一望下去无边无际的平原地带,又因为山东是南北要冲,官道纵是失修,南来北往的行人踏也踏平了它,况且就算是道路不平,总也是干躁的平原道路,大军行进,原本也不一定非得在官道上行走不可。这样一来,淮军北上这三镇配给的火器数量可就是大大增加:火枪,每镇足有四千支经过改良的淮安一八五六式前膛火枪,这些火枪虽然还是前膛,不过在制造细节上经过了不小的改良,在射击距离上大有提升,弹丸与火药也经过改良,无论是在射速与杀伤力上,都已经不在当世任何一种前膛枪之下,甚至更有胜之。除此之外,还配给步兵营几乎每人二十颗左右的手榴弹,这样的配给在几十年后的战争都达不到,当然,这种程度的配给,再加上大量储备的火药、炮弹、药材,几乎使得淮军本身的辎重营完全没有办法负担,此次北上,就得临时雇佣了三千多辆大车与两万子一起北上,这也是淮军火器输出所必须承担的代价了。
火炮当然也得到了加强,原本的那种几磅的小炮在第一镇和第三镇还在使用,只是下放到了队一级罢了,在北伐的三镇中,却是完全抛弃了这些小口径火炮,特别是做为主力攻坚军团的第二镇来说,已经部属了让人恐怖的三十六磅炮,其余之下,全是二十四磅与十八磅炮,再小口径的火炮已经被北伐的三镇全部淘汰不用,正好留给了新成立的内镇军去使用,算是一举两得。
除此之外,还有相当数量的淮安一八五五被配给了一线部队,以往这种后膛枪只是军官和近卫部队才有资格使用,这一次因为北伐战争的需要而配给了一线部队,不过以张华轩对清军战斗力的了解,这些只是让一线部队感受一下后膛枪的威力罢了。下发之时,也是严令各部严守保密操典,不得把这种超出世界各国武器一大截的武器轻易使用和泄密出去,北伐只是打倒清廷,而淮军未来的任务显然是打倒英法诸强,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早早亮了出去,殊非明智之举。
同时,还有骑枪、新式马刀、左轮手枪等诸多新式武器配给军中,还有很多后勤配给的玩意,就是当时的英法诸强也是没有。
就是这样一支强军,虽然人数不过三万出头,连同雇佣的夫子也只有五万余人,然而自徐州誓师之后一路北上,当真是所向披靡,无有敌手,僧格林沁与胜保原本是一在山东,一处河南,想成犄角之势相抗淮军,然而淮军攻势猛烈之极,推进速度快到了让清军不可思议的地步,部署在直隶河北的清军骑兵主力根本就没有机会调入山东,僧林林沁自己只在济南陷落前赶到,还没有几天,淮军的兵锋已经直指济南,他倒是也知情识趣,一见之下就迅速逃走,总算免除了被俘的尴尬。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70)徐州的变化
淮军在山东打的顺手,除开胶东半岛之外,已经几乎占据了山东全境,而据有临清之后再北上就是河北平原,那里比山东更适合淮军这样的重兵集团推进,从临清出发,只消半个月功夫就能兵临北京城下,而一路上都是平原大地,无山无水,淮军的重炮可以畅通无阻!
当然,凡事有利则必定有弊,在通往北京的道路上,淮军还有最后一道关卡需要通过,那便是僧格林沁还保留在直隶平原的满蒙骑兵主力。
这支骑兵以科尔沁部落的蒙古骑兵,调自京师、吉林与喀尔喀蒙古诸部落的军队为主,同时,还有京师与直隶驻防军中的精锐,总数在三四万人左右。这支骑兵,算是清朝最后的战略机动力量,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更加难得的便是战斗意志强悍而坚定,这一支满蒙骑兵,已经成为满清帝国最后的屏障,而他们更是以直隶河北大平原为最后的倚仗,在这样的土地上,向来都是燕赵豪杰之士纵横驰骋的沙场,地形对淮军有利,对这些骑兵来说,则更加有利。就在两年多以前,就是在这块土地上他们打败了精锐的太平军战士,打败了意志坚定一心要打到北京城下的林凤祥与李开芳二人,最终把那些忠勇的太平军将士全部消灭,一个也没有放走,而这一次,他们的对手在人数上似乎与北伐的太平军相当,而在战斗力上却又远远超出,如此一来,在最后的决战打响之前,这一次会战结果的天平,无疑已经倒向了淮军一方。
一八五六年也就是咸丰六年五月初的时候,淮军与清廷已经到了彻底决战的边缘。直隶便是清廷最后的底线,丢了直隶,也就没有了京师。失掉京师,爱新觉罗家族就失掉了对全中国的大义名份,而闹天国这会子清廷对地方地控制其实早就削弱不堪,曾左李胡几人任何一个有心做曹操,清廷都只有老实等着被爆菊的份,而清廷唯一的倚仗也就是挺过最危险时间的法宝。也就是占据京师,依靠内外蒙和关外的老底子来维持着大义名份,丢了北京,这些不靠谱的东西就好比是人身上最好一条底裤,扯下来之后。里头有什么可就被人看个清楚明白了。
从这一点而言,张华轩决心不打江南,不陷入与太平军和清军的双向苦斗,直接一剑封喉杀向北京,端掉满人的老窝和根本,在战略眼光上来说,当真是一招绝妙好棋。
五月时地徐州天气也是热了起来。这个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地处南北要冲。北凌山东南扼淮泗西接中原,不论是哪一朝哪一代。热兵器冷兵器,得了徐州北攻南守都是便宜的很。而且徐州自古就是民风彪悍之地,唐末时就是徐州一伙藩镇的兵马起事造反,生生毁了三百年江山的大唐天下。到了清季时全国上下地民风都是萎靡不振,而徐州尽自强悍了这么久,却也是轻轻松松就被淮军一个镇拿下,在被淮军镇守了半年之后。这徐州府两州八县几百万百姓的人心。可就是彻底归服了淮
税轻这是头一条,甭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苛捐杂税被免了。厘金也被取消了,就是正项的田税也是暂且免了。说是徐州刚经兵火之灾,且免赋税给百姓恢复原气。
听到这样的话,徐州府的老少爷们就忍不住要咧嘴笑。想起那吴棠又是淮徐道正印又是江北团练大臣,手里还有几个总兵的绿营兵镇守,可是人家淮军一来,不过几天功夫就缴械投降了事。等战事打完吴棠投了降,淮军都进了城了,徐州城里还有不少人压根不晓得淮军进犯地消息。就这么一点战事,愣了免了不少钱粮,怪不得淮安那里地人一过来,提起张大帅就是没口的夸赞。
免赋不久,徐州市面也恢复了正常,再接着,就是淮安政务处派来地土改专员。不到两月时间,厘清了所有徐州府大小官绅地主的土改,然后按着以往的办法进行土改。这一下,可真是把徐州府全部百姓的人心给改到了淮安一边,再也不会变换。大清的皇上再好,可不会分给贫苦百姓土地,可淮军一来,又是免税又是分田,天底下还有更好的事吗?再接着,就是商人过来了,徐州的矿山又开起来了,几十个矿山一起人力远远不足,张华轩虽有打算远水济不得近渴,于是只能从徐州当地雇佣了大量矿工,不盘苛待遇优厚,一座大矿山就得用好几千人,这还是用了蒸汽机节省了大量人力。这么着一来,矿山一项就把徐州府给盘活了,多少百姓人家得了实惠,虽不如淮军大兵拿地饷银多,不过那是人家拿命搏来地,就每天到点上工到了下放工的人,月月往家里领真金白银,拿了银子地人家,哪一家哪一户不念淮安张大帅的好?大清开国两百多年,徐州人有哪一天享过这等好处!
开矿了,周围的营生也多了起来,光是饭馆怕就是多了几百家,相关的产业也极是兴盛,淮军占领徐州不过半年多光景,整个徐州的市面就比往年繁盛了十倍也不止!
除了这些明里暗里的好处,徐州人的精气神也比以往好了许多。坐着大轿小轿的大清官儿们也没了,张大帅不兴跪拜礼,淮安派过来的官员作派也与清朝的官员不同,见面说话和气,有事说事,断没有摆起官威,先打板子再说话的道理。官儿清廉了,底下狗一样汪汪的差役们也被全部开革了,只留下几个老实的加入新成立的警察系统内帮手,城内外的治安原本是淮军负责,原本就治理的平平安安,警察与城管系统一建立,再加上内卫部队接手抓捕肃反,市面上敢说大帅一句坏话的人也是看不到,更不要说偷拿拐骗了。虽说城管和内卫有些吓人,不过只要是安生百姓,他们尽自凶狠也不能凭白无故的拿人,究其实里说来,百姓们还是很乐意看到如今的这番景像的。
诸事顺心,唯有割辫子一项在徐州不大那么受欢迎。要说这辫子原本也不是汉人的发式,只是清朝开国已经二百来年,当年留发不留头的血迹早就干透了,人心也习惯了这辫子留在脑袋后面,仿佛没有了这玩意,人就不成个人,怪模怪样,见不得祖宗。淮军进城之初,最惊吓人心的就是这些大兵光秃秃的脑袋,很是把徐州人吓了一跳,便是那再调皮的孩子看到端着枪晃着刺刀光着脑袋巡街的大兵也是老实了几分,后来淮安派来了大批人马,文武都有,大伙儿都是剪了辫子,看起来也就没有那么怪了。只是后来官府张榜布文,要求大伙儿也剪掉辫子的时候,徐州人就不那么乐意了。城市里头的居民没有办法,出街入巷的根本躲不开,淮军一小队一小队的散开,见人就剪,一天不出门没事,十天也忍了,可总不能半年不出一次门?几个月下来,徐州和下属各州县的市民百姓十有八九都剪了辫,剪辫之初有哭的有闹的还有要上吊的,等时间久了倒也觉得脑袋后空荡荡的不再那么怪异,没有长辫子还省了洗涤的麻烦,再加上淮安的宣传机构跟上宣传,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画册大量分发,把汉人在清朝国初那些因头发惹出来的事一宣传,舆论一起,大伙儿反而觉得留着辫子还是件丢人的事,慢慢儿那些一直死硬着不肯剪辫的人也自己个讪讪剪了辫,徐州各府县治下还留有辫子的,怕也只有那些七老八十听不见看不到死硬着准备留着辫子进棺才的老人了。
城内如此,各乡却是要困难了一些。乡下人眼界虽浅脑子却是死硬,不管怎么劝说宣传,舍得自己脑袋后面挂了年份长短不一的辫子的人却是没有几个。而且淮军人数不多,也不能见天撒下网去到乡下动手强剪,乡下人除了有要紧事情也不会进城,所以几个月下来,徐州乡下剪掉辫子的人仍然不多。
等淮军一开拔,几个镇的主力大军和在徐州各处雇佣的夫子先后出发,赫赫扬扬几万大军出了徐州,大伙儿的眼神都被北伐战争所吸引过去了。徐州虽然归于淮安治下没有多久,不过得到的实惠好处实在是太多太多,北京的皇上再正宗,也抵不过淮安张大帅给予的好处那么让人发自真心的拥戴,除了那些吃亏的官绅之外,怕是徐州府境内几百万百姓,就没有几个不盼着淮军打胜的。
前方战事吃紧,对很多民政上的关切也少了一些,内卫部队忙着防范异已份子逆袭,警察城管也加入其中,把主要精力用在靖安地面上了,淮军也开走了,这么着一来,很多乡间百姓还留有辫子的就松了口气,不少人带着积存很久的土产跑到徐州城内去贩卖,卖得现钱,好换点针头线脑和油盐,最好,再给女人孩子扯上几尺花布。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71)春雨无声
五月初了,徐州府各地的麦子早就收割晾晒脱粒入仓一系列流程都做完了。这些年来都是好天时,没雨没旱的好日头,老天爷每年都这么照应,老百姓的日子却是头一回过的这么好!
田税免除了,每亩死规矩一千多大钱的赋税不知道交了多少辈子,就这么一下子全免除了,老百姓土里刨食,汗珠子摔八瓣辛苦劳作,好不容易种出粮食来,还得换成铜钱大子儿交给官府,一来二去的,就得让那些黑心的差役和商人们盘苛去多少。这还是正项皇粮,除了这些,就是到处设立的厘金卡子,过路收钱,没钱就别想走人,自家辛苦打出来的粮食还没有变卖成铜钱交纳皇粮,就得有一多半被这些厘金卡子抽取去。
正赋和厘金已经这么折磨人,一年的收成去了一半以上,还有本地官府的徭役捐纳要缴纳,不拘什么名义下来一张榜文,百姓们就得交粮交钱,支应慢了,就是如狼似虎的差役下乡来,直接一根锁链链到官府大门外,立枷站笼伺候,不给钱不算完!
就这么一层层盘剥下来,本朝还是号称永不加赋的圣明天子在位,有田地的人家辛苦一年,自己产的精粮不要想吃了,换些杂粮捡些野菜,时不时的喝些稀粥,能够勉强渡日,到了年尾,能剩下点白面擀点面条,或是再包些饺子,这一年就是皇恩浩荡,大伙儿日子过的不孬。若是换了灾荒年头,就免不得是卖儿卖女或是全家老小一起出门逃荒,好不容易捡回一家人的命回来,免不得又得卖田卖地,甚至再卖儿卖女!
这些还都是自己有地的农民,若是换成了给田主打工的佃农。那遭遇自然也就不必提了。从年头到年尾的做牛做马,换来的就是饥一顿饱一顿,哪怕年头再好,也不过就是勉强活着罢了。象江苏这种地面总归还好,十年有九年都是丰年,大伙儿都能凑活过日子,攒几年钱给全家大小做几身衣服,也有油盐进肚。若是换了偏远困难省份,很多佃农家庭只有一身衣服能够出门,夏天时大姑娘也光着屁股,冬天全家大小裹着旧棉布困守在床上,没有衣服御寒地事情比比皆是。算不得什么!甚至有时候,就是连床上最后一床棉被也守不住,要拿去换最后一点吃食,换来了吃食后,全家人又得面临被冻死的危险!
中国的老百姓向来是有好日子过就会对统治阶层俯首称臣做顺民,活的下去也会安生渡日,绝不会轻易冒险。小农经济的特色就是保守主义。而清朝到了嘉庆、道光、咸丰三朝时,从白莲教到天理教到太平天国。农民起义由北至南就几乎没有停止过,只就这一点而言,就说明当时的农民生活有多少困难,已经到了一人振臂万人景从的无法过活下去的地步了。
而在徐州被淮军攻陷后落入张华轩地治下之后,老百姓的日子明显就好过了许多。从去年开始宣布减免了所有的田税和苛捐杂税,免除了几千年来的百姓免费的徭役,将养民力。同时进行了土改。不少无地地农民分得了土了,佃农们被减免了一半以上的田租。百姓得了这样莫大的好处,哪怕地不是自己的人,一想到种出来的粮食大半都能归自己时,哪一个不是全身都充满了干劲,老天爷给饭吃是风调雨顺,其余的事情是张大帅给活路,不让大伙儿挨穷受饿,如果田都是自己的了,打多少收多少全是自己个地,到这个时候大伙儿还不使出全身地力气精耕细作,把汗水全流淌在田间地头好多收那么三五斗粮,那还成个人吗?
到了咸丰六年五月,徐州各地粮食早就收拾齐整,一小部分被百姓出卖换成了现钱,好添制些生活的必须品,大多数粮食却被处理好后收藏在了家里。百姓们过穷日子实在是过地怕了,胆大点的人家把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的那么多粮食放在家里正屋,用浦草编成围子围了起来,隔上几天就在场院里翻晒一遍,防着发潮受霉。那胆小的人家开始还想把粮食藏起来,可是看看堆成小山一样的粮食,各家又却是犯了愁。
这以往年成再好的时候,大伙儿家里最多也只能剩下几缸粮,那是救命的玩意谁也不舍得天天去吃它,得防着小孩老人生病,到时候卖了粮好换来草药治病,或者是来年遇到灾年时,这收好地粮食就能救活一家人地性命!可现在随便看看,哪一家不是几千斤的粮?原本地那些米缸粮缸还怎么装?以前那仔细人家,除了把粮食装在米缸里细细收了,还且得放在柜子里,然后当家人配上锁好生锁上,逢年过节家里来贵客时,才会用钥匙打开柜门取出那么一捧,往外取时,那手都是颤巍巍的舍不得。现下可好,粮食堆成小山也似,想收在柜子的人家最后落了个大笑话,整个村上的人看着那些人家笑的打跌,最后还只能在正屋里编个围子,把小山式的粮食放到房屋正堂,粮食进房时,不少当家人都再舍不得出门,就坐在自家院里的正房房门前,大白天的锁上门自己坐在外头闷头抽烟,隔上一会儿就趴着窗沿往屋里看一看,看到最后,竟然没有几个不哭的。
这种对粮食的炽热情感使得徐州各地的百姓疯魔了一样的开荒种地,谁也不怕粮食堆的更多更高一些。还没有到种水稻的时候,各家就在房间屋后耕出不少地来,把各种菜蔬种了个满眼,春夏之交是好时候,萝卜青菜就不必提了,各种时鲜菜蔬和水果各家都种了不少,到了这个时候都收获上来,徐州城内还有大量的淮军驻扎,这些军人穿着笔挺的军服和上好的小牛皮靴子,个个腰包都鼓的吓人,不把这些时鲜卖给他们,却又给谁?
抱着这么一种赚快钱的想法,不少徐州府附近的乡下人都在五月这个时候带着自家地头的时鲜果蔬赶到府城附近,因为不少人还留着辫子,所以他们不敢随意进城,只把自己的担子放在城门口附近,预备发现不对就能跑走。
说来也是好笑,淮军当然有权剪掉这些农民的辫子,不过淮军军纪又严禁损害百姓的利益,所以当初剪辫最厉害的时候,不少百姓在逃跑时丢掉了自己的物品而蒙受了损失,这种情况很快被驻军最高首长制止,就是说,在百姓手里有财物的时候,驻军是不能随便采取行动的。而就是因为这条禁令,才给这些留着辫子的农民勇气,让他们伸手探脑的跑到徐州府各个城门口这里出售土产。
不过今天赶来做生意的农民显然都失算了,从早晨天麻花亮时开始就有不少人赶了来,指望在淮军早晨采买菜疏的时候开个早市,发笔小财。不过在他们蹲在原地等着来采买的淮军伙夫却怎么也等不到后,这才知道淮军主力已经全部开拔向北了,城里的驻军加起来还不到一个队,也就是几十号人负责与后方联络罢了。这么点人显然是买不了什么土产的,而淮军的内镇部队都有自己的专门采购渠道,并不在外面随意购买。
与荷包鼓鼓的军队的生意黄了,不少赶路跑来的农民都唉声叹气,觉得自己很是倒霉。不过今年优厚的收成使得他们的底气很足,那种抱怨只是掩饰自己的担心罢了。淮军又北上了,看样子是要直取大清皇帝的龙廷,到底淮军能不能打胜,前边儿打的怎么样,这倒是他们最关心的话题了。
谁都知道,就是靠着淮军和张大帅大伙儿才过上了好日子,要是淮军打败了,大清兵又回来了,这好日子还能过几天?
城里的徐州市民显然也有这种担心,不过他们的消息渠道显然要比农民丰富许多,虽然都是些不上台盘的小道消息,不过在买土产时与这些泥腿子吹上几句,那显然是尽够用了。
“放心吧老乡。”一个胖子穿着破旧的茧绸大褂,天气热了也不曾戴帽子,光着趣青的头皮向着一伙卖菜的农民口水横飞的说道:“别的镇咱不知道,不过第二镇可是咱淮军精锐中的精锐哪!总镇大将军就是张国梁大人,那可是一员虎将,除了张大人,第二镇的兵哪一个不是好汉子?三九天儿,咱们还缩在床上不想动弹的时候儿,第二镇早早儿就起来出操了,那军歌和操练声,全城都听得到,人都说夏练三九,冬练三伏,大清的兵咱也见过,有见过三九天出操的没!”
他说别的话也还罢了,不过这连篇累牍的夸赞第二镇的官兵,却是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徐州府城里的自然都知道这胖子所言不虚,淮军第二镇是攻打徐州的主力,所以战后也多半留在了城内外驻屯,淮军军纪严格,训练也是如此,徐州城内外住的人谁没见过淮军训练?便是四周乡下的农夫们,也有不少人见过淮军训练,都说农民辛苦,不过淮军训练时可比农民下地种田还要辛苦的多,虽的不说,一冬天下来,不管是刮风下雨都能冻掉人鼻子的冷天儿,淮军出操楞是没有断过一天!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72)转变
看到四周的人都赞同自己的话,那胖子更是精神一振,当即又接道:“第二镇出动的时候,兄弟特意起了个大早,就在自个家里屋顶上看着。霍,那大炮叫一个多,兄弟眼也不曾眨过一下,就那么数着,你们猜怎么着?”
说到这里,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引得四周的人不停声的催促,还有人上前一步,递给他一支淮军卷烟厂出厂的卷烟。胖子打着了火,用力吸了一口后喷出一股青蓝色的烟气后,方又带着满脸的惬意向着周围的人道:“整整八十六门火炮!全部用十六匹马拉着,四周还有骑兵护卫着,每门炮都是千斤以上的大炮,走动时,那地面一直抖震,估计这一炮子打出去,能把咱们这城门楼子给轰平喽!”
大炮,这个时代的战争之神。因为它的威力巨大和击发时恐怖的声势,在这个时代有着后来坦克攻击时都不容易有的威势。最少在普通中国人的心目中,它是如同天神一般的超级武器。
因为这种地位的存在,使得不少人都面露怀疑之色。毕竟,能亲眼看到淮军队列里大炮行进景像的人,并不是太多。
“这位爷嘴上跑火车了吧?这大炮在前明和本朝都是最难得之物,一炮铸成那都是要祭天的!皇上亲临,御口亲封为大将军,想想,每一炮都比那些总兵参将高贵,你一次能看到百八十门,这可是哄骗咱乡下人了。”
一个老农倒是有些见识,这会子满脸讪笑,鄙薄着这个满嘴胡柴的胖子。在他的反驳之下,原本就有不少怀疑的人们也一起点头,一起哄笑这胖子吹牛冒泡。
倒是又有人向这老农问道:“大叔,这满嘴跑火车是什么话。火车是啥车,咱怎么以前没有听说过?”
老农这时也面露得意之色,先是咳了一声,使得众人安静住嘴,专心听他说完,卖足了关子之后,便又笑道:“火车这玩意,大伙儿没听说过罢?这玩意打西洋传过来。好东西哪。那火车头就是用咱徐州煤矿里的那蒸汽机拉动,后头有大车厢,每节车厢里能坐几百人,能拉几万斤货,一辆火车。就能把咱全镇子的人全拉上,早晨从海州走,晌午就到淮安,晚间就到了扬州。老汉有幸做过一次,和几个庄邻到扬州去,那一次,可算开了眼。长了见识。虚活了六十有一。算是没白活!”
论起刚刚的胖子和现在这满脸褶子地老汉所说的话来,倒是后者说的更加玄乎一些。一辆车能拉几十万斤的货几千号人。这不是吹牛是什么?不过在场的人,隐隐约约有不少也听说过,张大帅从前年起就打算修铁路,海州到淮安的铁路早就修起来了,然后便是又加了淮安到扬州的线路,这样,海州军港和淮安工业基地就先连通了起来。淮安出厂的货物可以通过火车源源不断地运到海州。然后扬帆出海,在人力财力物力上。这一条火车线路使得原本的货物成本节约了十分之九!在场的人虽然没有几个见识过火车到底是啥模样,不过也并不妨碍他们对火车的幻想。而刚刚说话的老人身边就有几个庄邻模样地同伴,看他们点头微笑且带着一点骄傲的模样,显然人家所说的明显是真金实银的大实话。
胖子刚刚的风头都被抢了,而且被人质疑吹牛,不过这会子倒是没有一点儿不满,只是带着点痛心的神情,按着自己的大腿猛拍道:“其实大帅原本是打算先修海州到咱徐州地火车线。偏生当时朝廷和大帅正要翻脸地当口,徐州的煤铁矿都停了,火车线路一时没法儿修起来,所以便改了道,修到淮安去了。其实若论我说,咱徐州才是真正地南北要冲,铁路这玩意要是修到咱这里来,可比修在别处管用多了。”
不管他适才关于火炮的描述如何的荒诞不经,这时候的论断却是让人佩服。徐州的南北要途的地位是每个人都赞同的。这里等于是连结山东、江苏、河南诸省地交通枢纽,不论是向南向北向西,都是一个中转集结地最佳地点,若不是前次淮军还没有攻打徐州的计划出来,铁路想必也早就修筑过来了。而现在徐州诸多矿厂地出产也是极多,这得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往外头运?太不合算!所以有识之士早就断言,从海州修一条到徐州的铁路不仅是势在必行,而且将会很快提上日程。
在张华轩有意的掌控和宣传之下,在淮安官僚体系内没有那种极端的愚昧与保守的旧清官僚的前提下,在淮安与徐州各地等于是肃清了宗族与士绅势力的有利条件下,对火车的宣传进展的极其顺利。还是在海州准备修建铁路时张华轩就有意下令加强对火车有利国家民生的宣传,这种宣传多半是采取了图画加戏文的形式,鲜明可信而又深入人心。这就使得火车这种对中国老百姓来说极为新鲜的玩意显的并不那么抵触。
虽然在火车道经过的线路上不免得还要经历迁坟等诸多为难的措施,不过在政务处的财政补贴和有效的宣传下,这种不得不行之的措施披上了一层温情脉脉的外衣,而且没有旧式文人政客的那种诸如伤风水伤龙脉之类愚蠢的宣传,百姓们又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火车的好处,这就使得火车的铺设不但不被人诟病,还被广为接受,并且受到热烈的欢迎。
中国的百姓虽然在这个年头丧失了大国的自信,而且经历满洲两百多年的愚昧统治和几乎殖民化的禁锢思想的伤害,在为政者放开他们的心智让他们自己思索后,这个古老的民族却能迅速焕发出难得的活力,这种活力上到政府和军队,下到民间,显的那么炽热与充满激情,而这一切的改变,也不过就在匆忙的几年时间内而已。
因为火车的话题又引发了很多关联的讨论,徐州府的百姓并不似淮安那边那么见多识广,很多东西对他们来说只是传说中的新鲜事物,在几个去过淮安与扬州的同样是平头百姓的嘴里说起来,显然是比官府的宣传更让人多信上那么几分。
冒着冲天烟气的大型工厂,拥有接近二十万产业工人的巨大的纺织厂,每天都在试射新铸成大炮的火器局,这些都是让内地百姓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稀奇物事,除了这些,还有奔驰在苏北大地上冒着黑烟发出巨大轰鸣的火车,还有数不清的一级和二级公路,还有那些新式的四轮马车,还有那些扛着枪训练着的淮军新兵,还有奔走于道路上的来自全国的商人,还有淮安城中那些混夹在中国人群中的西洋大鼻子,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各式工厂,出产着与百姓息息相关的各式的产品。
确实,很多东西在徐州的老百姓眼里是那么的新奇,而很多东西,却已经与他们息息相关了。大伙儿现在抽着淮安工厂出产的卷烟,这种卷烟劲道并没有自己种的旱烟那么劲大,不过抽起来却是更加方便了,点烟的工具也换成了火柴,轻轻一划,就冒出一股轻烟和一团小小的红色火花。衣服,是淮安那边纺的纱织的布,轻便而结实,与那些厚重的土布相比,机器织成的布匹在质量上也让人放心,价格上却便宜了三分之一,谁还愿意去穿那些土布!颜色也是由淮安的染厂染成的,赤红黄绿青蓝紫,不管你想要什么色都给你染。其余的油面米,包括煤油灯和烛,哪一样不是淮安的出产?这些东西原本洋鬼子也卖,不过大伙儿用起来心里总觉得不是味道,虽然洋货价格也便宜用起来也好用,可怎么用,也不及自己家里工厂出产的这些东西用起来让人放心,让人打心底里高兴!
除了这些民生所用的东西,还有徐州矿山里那些新奇的玩意儿,最新奇的当然就是使用在矿井里的蒸汽机了,这玩意看起来是一团黑铁疙瘩,一旦放上煤烧起来喷出白烟来,一台机器迸发出来的力道,一百个壮汉也抵不过,而且它不要吃饭不要休息,就在机器的转送下,一车车的煤就这么轻松的从煤山里挖了出来,然后送到厂子里制成煤球,送到了千千万万个百姓的家里。
这一切的一切,当然都是在淮军攻克徐州,也就是大帅派来的那些官员所说的光复那一天开始的。从田间地头到煤矿铁矿,谁不夸赞大帅是真龙天子降生华夏,拯救万民?北京的王气显然是到了尽头,用那些书生文气的话来说,那就是胡人无百年运,满洲人窃取华夏两百年现在算到了头,连洪秀全那样的长毛闹邪教都差点成了事,这满洲人还有资格赖在北京的龙廷上?早就该收拾包裹回他们的东北老家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73)中军镇
张华轩暂且还没有称帝,或者说连他身边的人也不知道这位淮军大帅和两江总理是否有称王称帝的打算。这位前盐商子弟和清朝的捐官道台已经掌握权柄几年时间,究竟还是年轻,不到三十的年纪就有了这样的成就,然而在御下之时却不喜欢拿大,摆出帝王的架子来。待人接物,仍然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谦和态度,这种作派和做事的风格,显然也一丝丝一缕缕的传到了民间,使得老百姓私下里一提起张华轩来总觉得有点着急上火。清朝的皇帝不配坐汉人的龙廷了,那洪秀全自称的天王,淮安上下谁不说他出卖祖宗,信奉的是邪教,成不得正果?这么着一来,放眼天下,除了现下统治了安徽与江苏各半,几乎整个山东,而且北伐军还要打到北京城下,直取大清京师的淮军大帅来一统天下,登上龙廷正位统御天下外,还有谁有这个资格?
话题已经从火炮到火车到兵工厂又转到了对淮军大帅是否会登龙廷上去了。有人坚称大帅为人谦和没有架子,不象是要坐龙廷的样子,更多人的则是嗤之以鼻,在这种话题上,城里人显然是比乡下人更加看的明白,虽然那些乡下人中有不少人到过淮安,亲耳听到过淮安市民对大帅的称赞,和大帅坚持不称王的几次公开声明。
“淮军雄师十万,我拿这双眼珠子做证,若是第二镇没有八十六门火炮,就请大伙儿挖了我眼珠子去,一镇就有这么多火炮,依我看,第二镇一镇就能打下北京,北京一下。满鞑子往哪去?东北那边的柳条边挡得住淮军?整个北方都一统了,南下也指日可待,天下不是大帅来坐,难道请你?除了大帅之外,淮军除谁,淮军去推举谁?难不成随便选一个人就坐龙廷?说话说的,就不怕雷打!这真龙天子是上应天象,下和民心。天心怎么着咱老百姓不敢乱说。不过民心怎么着大伙说说,只要淮军到了一地,淮安的官府到了哪一地,还会有谁不拥戴大帅正位龙廷!”
刚刚因为火炮的数字被人怀疑的胖子这时候情绪却是格外激越,双眼牛眼瞪的老大。圆鼓鼓地甚是吓人,城门口围了百多号人,却是看得他唾沫横飞指手划脚的比说,虽然有不少人对他的这副模样心怀不满,不过对他的话语,各人的脸上却是露出笑容,不少人已经连连点头。有的直性子的已经出声表示赞同。
有人大声应和道:“不错。咱也算见过不少军队,僧王的骑兵驻山东打发匪和捻子时。咱亲眼见过,胜保钦差地兵咱也见过,吴大人的兵咱见过,江北大营的兵,咱也见过。多少兵马路过徐州,咱徐州人还见的少了?大伙说说,这些兵马能是淮军的对手不是?”
胖子适才讲地唾沫横飞正是得意。被这人高声打断。不觉横了对方一眼,却也不得不点头道:“绝计不是。”
“这就对了。”插话的人也很是自得。接着又道:“咱徐州地处要冲,见过多少兵马,还有比淮军更雄强的?这十万虎贲纵横天下没有敌手,除了大帅谁能部勒的住?天下打下来,不是大帅坐龙廷,谁敢坐?”
已经在淮军治下获得了从生计到尊严从根本上改变了自身已经家庭境遇的人们,又如何不愿意附合和赞同这人的分析?
这个时代,皇帝是人们心里最强力和最正义的代表。自宋而下,连梁山好汉也是反贪官不反皇帝,皇帝在人们心中毕竟是真龙天子,是皇天在人间地代表,而除了那些跨掉地皇朝在后世的整理中分析出历朝历代哪个是名君哪个是昏君之后,在帝王治下,人们又如何知道皇帝是名君还是暴虐?而对皇帝地无条件的信任,只是人们在困苦的统治之下寻求的最后的一点安慰罢了。而这种心理状态的形成已经长达千年的传承,一时半会,是断然不会有根本性地改变地。
话题谈到这里,自然又免不得歌功颂德一番。可以说,徐州本地的百姓能丰衣足食,个个满脸红光,有不少人还在怀里揣着淮安出产地卷烟和火柴,这一切岂不都是拜在淮安的张大帅所赐?
中国的百姓是最知道知恩图报的,一星半点的好处施舍下去,那就是明君圣主,清朝的康熙雍正乾隆所做所为不过是一个皇帝最基本的东西,就已经自己吹嘘为英明圣主,祖孙三代圣来圣去,又是明主又是十全,而百姓的民生又岂有什么根本性的改变?不过苟延残喘勉强渡日,就算这样,百姓们也默认了这祖孙三代的统治,因为这些满族皇帝毕竟还能让自己活下去,而不是传说中的前明那样暴虐和加派无度,让百姓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而放眼现下,各人的生计已经与以前断然不同,整个生存状态是有了明显的质的不同,任是城市里或是乡村里最保守固执的老人,总是固执保守的认为以前的日子比现在强的那些老掉牙齿的老朽们,到了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徐州府的百姓们是仰沐圣化,过的日子是大伙儿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而稍微有几滴墨水的读书人,私下谈论起来,怕也只得承认淮安治下生民的日子不仅是本朝难比,前朝不敌,纵观二十四史,这些读书人的嘴里也只有那虚无飘渺的三代之治与今日可堪比拟了。
就在这徐州的城门口附近,出来卖土产的乡下人,城市里的小业主,过路的商人,还有社会各阶层或穷或富或贤或愚的中国的普通老百姓们正议论着国家大政,倒不是说淮军内卫部队对政治的开放有如此的宽松,也不是说治下的百姓胆子大到敢议论起政府的事非的程度,实在是在今时今日,虽然纪年还是用的咸丰六年,然而北京城内那位住在宫城内的皇帝已经丧尽了人心,失去了任何一个阶层的支持,哪怕就是与大清帝国息息相关的官绅阶层也是绝望的发现,大清帝国实在是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了。
民心向背如此,大伙儿议论的又是张大帅什么时候登基坐龙廷的事儿,不但不觉得犯忌,相反,还有不少人红光满面的大叫大嚷,分析起来头头是道,不但周围过路的百姓们被这些人的议论吸引,便是负责治安的警察们巡逻过来听到后,也是笑咪咪的走开,只是略微提醒人们要注意维持一下秩序罢了。便是装束与警察不同,而脸上神情更是冷酷无情的内卫部队在过来突击检查这样密集的人群时,听到这些百姓议论的话题后,带队的内卫队长居然也参与鼓励了几句,在众人吓的不敢说话之后,内卫部队又迅速消失,让这些百姓继续自由发挥下去。
只是这样一来二去的,各人都感觉出了那么一点不对,毕竟是国家大政,由着这些老百姓们满嘴胡沁的乱扯成么?清朝年间说是没有什么特务政治,其实在人心管制上尤其严格,文字狱行之两百年,把精英阶层和民众对政治事物的参与热情已经完全阉割掉了。这样也就很容易解释,为什么在两次鸦片战争和后来的甲午战争时,单纯以GDP和军队数量然后和民间财富及人力都远在敌人之上的庞然大物,竟然打着打着就没钱没兵没粮最后只能跪地求和了。
一想到可能的未知的麻烦,原本还说的兴高采烈的众人都平静了下来。各人砸着嘴离开,总觉得有那么一点意犹未尽,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说下去了。该做生意的继续做生意,该闲溜的继续去溜弯了,过路的人也带着一脸困惑继续赶路去了,上城的乡下人仔细谨慎的观察着附近警察的动向,再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盘在帽子底下的辫子又向脑袋深处推了一推。
大伙儿都是早晨来赶集的,挑着的大担土产上还有着清晨时特有的露珠,只是原本的打算落了空,虽然刚刚一通喧闹让人精神一振,谈起现在的日子光景也是打心底里笑出来,不过看着一担一担的果疏上的水珠渐渐被太阳烘干,而想象中的买主却是已经开拔向前方,这些东西价值倒是不高,不过各人挑着十几里甚至几十里赶到城里来总是想一下子出脱掉,赚些钱再买些物品回去,要是一斤一斤的卖给城里居民,不但要和那些大娘婶子们谈的口干舌燥,就是价格也肯定不会比卖给军队合算。
各人正打定了主意,再过一会没有大买主就挑进城里沿街卖掉了事,眼尖的人早就站了起来,就在徐州府这座城门南面的不远处,一大队淮军骑兵正向着城门处飞速赶来。
“大军不是都走了么,怎么又来了?”
看到这样的场景,刚刚才散掉的人群又聚集起来了,他们虽然不是什么高层人士,不过徐州这里三镇淮军的调动也没有办法瞒骗过他们的眼睛,而前方战事打的极顺,所以淮军也没有再调派援兵的计划,现下突然在这里又出现大队骑兵,难道是前方的战事有变化?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74)天下第一
看着大队的士兵就这么离自己越来越近,刚刚还议论着淮军威武的老百姓们脸上可都有些发白。这年头兵和匪实在是傻傻分不清楚,有时候匪就是兵,有时候兵就是匪,反正兵匪是哥俩好一家人,匪徒抢过了大兵来抢,那是更加的明目张胆和从容仔细,明末时天下乱匪如牛毛,官兵四处追剿,百姓怕贼而更怕官兵,无它,官兵抢起来更凶更仔细更不容易逃脱罢了。
现在这个世道比明末要强点,不过不守军纪和匪徒一般无二的总爷也是不少的,大伙儿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反正大清国治下,不论是八旗绿营团营练勇哪一路的总爷都不是善岔子,等闲就是非打即骂,遇到军情兵化为匪也是极正常的事,在百姓心中,军中总爷不是那么好交结的,而军队形象,自然也高不到哪去。
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自宋元以降,至明清之际,华夏军人已经无有形象可言了。
至于淮军当然不同,军方与政务处的双重宣传,实际表现,再加上军纪和厚饷,眼红和羡慕淮军的人大有所在,徐州当地的人愿意与淮军做生意打交道,就是明证。只是多年的眼光与思维方式难改,好比偷儿虽然改过,看到警察总归会腿软,当今之世,普通的百姓看到成群结队的大兵时,不管对方名声与军纪多好,总归还是害怕忌惮。
当下各人都是站起身来闪在一旁,不少人都是挑着重重的担子,一时之间,都是手忙脚乱,颇有点鸡飞狗跳的模样。
还有人取出在城内刚买的画像,捧在头顶跪倒一旁,以求这画儿能庇护自己平安无事。这画像画的正是张华轩。西洋写实的办法画的身穿淮军军服地张华轩,精勾细描的年轻大帅跃然纸上,画像上刻意掩盖了张华轩太过年轻的弊端,把他略微画的老成一些,而新式的淮军军服穿在身上,极尽英明睿智模样。开初是为了宣传张华轩的个人形象,只限学校与军中流传,政府机关也悬挂。现在这个时候张华轩威望大涨,不少人视他为真龙天子,对他的种种利民举措感激非常,更觉他英明神武是真龙下凡,请他的画像回家可庇护一家大小驱魔辟邪。算是一种新地门神或是神主,乡间百姓对请画最为热心,盖因农人老实,希望出现一个强权睿智代表上天的人物放在自己家中,看上一眼,就觉得好日子过不到头。这会子既然看到大队淮军过来,心里一慌张。索性便把这准备请回家的画像搬了出来。既然淮军是大帅的属下,看到画像。总得有三分恭谨?
人心慌张之际,好在淮军的表现与以往或是传说中地一般相同。距离稍近一些,打头的淮军骑兵便挚旗叫道:“各位父老不要慌张,咱们要肃清道路,大伙儿退在十步之外便没事了。”
大军行动自然要先行勘探道路情形,然后肃清通路,众位徐州父老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眼见前来宣谕的淮军将士神情和蔼。脸上的表情也很淡然镇静,显然只是平常调度而不是出了什么事体。各人稍稍放心之下,便依令退后。
这些淮军也不全部在此耽搁,这大队兵马怕足有三四百人,当下只留下百来骑兵,几步一骑散了开来,把众人隔挡开去,将城门附近牢牢把守住了。其余军士又分拨入城,显然是要在城内沿途分散开去做警戒了。
淮军客气而冷漠的把众人隔开后,刚刚还自己闹腾的人仰马翻的老少爷们都安下心来,看着淮军面对自己似笑非笑地表情,不少刚刚吓地跪下的人们都讪讪站了起来,想想自己适才地表现不免得有些惭愧,此时眼见无事,索性便东张西望,打量着附近情形。
这一看却是看出些不对来,除了这一处城门的几百淮军骑士外,几里之外都是烟尘起伏,显然各门处都有大股的骑兵前来戒备城门,而在侧耳一听,不大的徐州府城内到处都是得得的马蹄声响,显然也是有大队的淮军骑兵进入城内,在城池里面各处警戒。
以前淮军也是有过境的部队,不过显然因为徐州附近没有能威胁到军队地存在,所以只是派小队斥候巡查一下,大队地淮军就入城或过境了,今日却与往日绝然不同,一队又一队的淮军把徐州地七处城门全部控制下来,而且又有相当数量进入城内戒备,看这模样又不象是要过境,却把城内外的徐州父老们闹了个不明不白。
有几个显然是机灵人物,知道这样的排场怕是要有大人物经过徐州,或者是要到徐州府里暂住,当下都是涨红了脸,暗自里猛使眼色,猜测是哪一个大人物要来徐州,才会有这样大的阵仗。
要知道警戒各城门也还罢了,警戒了城门又肃清城内街道,算算这一处就用了几百兵,前后几座要道城门都控制起来,怕不得有两千多骑兵才能办到。而众人都是知道,淮军是以步兵克骑,哪怕是要打到山东和直隶平原也是以步兵和炮兵为主,骑兵极少。这种情形当然是有特殊原因的,淮军以火器之利无敌天下,开初立军时也是以纯火器部队为主,火器部队耗资极多,而且一个火枪兵只要训练十天就能上战场,半年以上就是训练有素,参加几次实战就是精锐之师,而一个骑兵花费比火枪兵还要高昂,要成为精锐之师最少也得耗费几年的时间,淮军在成军之初只是一支普通的地方团练,并没有那么多财力物力去建设骑兵,况且,以时人的眼光来看,一支精锐的骑兵是一种恐怖的战略力量,在清朝慌了手脚的初期还能不限制团练,到了后来阵脚渐稳后,连曾国藩和李鸿章这样的名臣儒臣都受到地方官的限制而得不到有效的支持,就是因为朝廷在后头支持地方对汉人团练进行打压,要是淮军当初就建设一支强劲的骑兵部队,怕是没有机会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了。
因为开头不能成建制的打造骑兵,所以淮军的骑兵虽然在三河镇一役展现了极强的战斗力,而且在侦察与反侦察上得力很多,但是时至今日也没有打造大股骑兵的道理,况且南方良马不多,不似北方组建骑兵那么便利,捻子也是到了河南与山东、直隶等地后,才有了有马匹和骡子组成的十几万人的浩浩荡荡的骑兵。
时至今日,淮军的骑兵仍然不多,每镇加起来也就一个营的组制,负责前线的哨探与剿灭敌人的小股侦骑,这一些情况淮军并没有当成多大的军事机密隐瞒,所以驻军所在的地域内百姓们也知道淮军的骑兵并不很多。而今天就在众人眼前就忽然出现了这样大股的骑兵,这让很多人只觉得心中甚是奇怪,心中都是隐隐约约想到了些什么,却是抓不到实质所在。
而更加精明的人都是在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眼前这队骑兵不仅数量上多的出奇,而且在装扮与神态上,却是让人看出了一点门道。黑色的高檐军帅下是一身鲜红的军服上配着黄色的铜纽扣,腰间还扎着武装腰带,一排黄色的尖头子弹旁边还悬挂着一柄锐利的长刀,背部,则是一支比步兵长枪稍短的骑步枪。
这样的装备打扮,任是再猥琐的人穿在身上也倍添精神,何况这些骑兵小伙子一个个都是精气神十足,个顶个的英俊帅气,徐州人算是接近北方,说是江苏州府其实民风长相个头都偏向于山东,从古对今,夸说的都是山东大汉,而眼前这些个骑兵汉子虽然都是骑在马上,不过粗粗看去,全是个顶个的八尺大汉,按现代说法,那就全是一米八以上的大高个儿。
这样一支装备变态的精良和美观,骑兵所乘骑的又全是一等一骠肥体壮的好马,骑兵本身又是一个个都身高马大的威武,这支军队,怎么看,也不象是一只普通的军队啊。
清朝当然没有挑选仪仗队和禁卫军的传统,皇宫和京师当然都是用的满洲旧人,只要关系够亲近,到了咸丰年间,骑不得马射不得箭一样能做侍卫和护军,其实在嘉庆年间满洲侍卫和护军们就腐败的不成模样,天理教在京师起事,勾结军中太监冲入禁城,侍卫们要么反应不及,要么落荒而逃,最后还是事实上的皇太子宁自己个拿着火枪去抵抗天理教徒的入侵,还亲手打死两个。这样,一方面是说明了清朝统治者仅有的武勇,一方面,只能说是一种悲哀,皇宫重地都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是太丢脸了。
汉人的传统可就不一样了,帝王身边,向来不缺乏真正的英勇精锐之士,从汉代的羽林孤儿到唐朝的南北衙禁军,然后是宋朝的上三军与班直……到现在淮军的中军。
就在徐州老百姓们眼前的这一支军队自然不是普通的淮军,事实上,他们就是精挑细选,不论是在战斗力和忠诚度还有装备上都远超普通淮军的号称天下第一雄兵近卫军。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75)北上徐州
随着第一队骑兵的到来,小半个时辰之后,又有大队的骑兵赶到,绵延不绝的骑兵队伍好象一眼看不到尾,大队大队的骑兵到达城门附近后开始用疏散的队列把整个徐州城这座城门附近的道路都遮蔽了起来,天气温暖而干燥,骑兵踩踏起来的烟尘直冲云宵,让人的视线根本看不了多远,视线所及,只有鲜红色的骑兵绵延在天地之间。
很多老百姓再愚钝也是猜出个大概了,很多人都在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情,不管如何,自己这样的平头百姓能见到这样的大人物,回去之后,怕是能吹上一年半载的了!
更多的人脸上都露出迷茫的表情,看到这样的场景之后他们也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激荡在心中,似悲是喜,似乎也是激动,似乎也是惶恐和害怕,究竟如何,怕是谁也说不清楚。
中军做为张华轩的贴身近卫,现下已经是鸟枪换炮,再不是当年那一队小小卫队的格局。随着张华轩的地位越来越重要,威望也是大涨,而现在也不是咸丰二年或三年时的那种格局,淮军在张华轩的带领下眼看就要席卷天下,现在的张华轩说起来是一方总理淮军统帅,其实大伙儿心里都是清楚,张华轩迟早都是要正位天下的人物,对这样的大人物中国人向来是不惮于加倍的崇拜,对张华轩的保护也就不仅仅是从安全上来考虑,展现他威仪和地位的仪仗护卫也是必要而且必须的。
这样一来,淮军的中军就提升成了一个镇的架子,虽然并没有配置任何的重型武器,只是在张华轩的总理府驾设了几门重型火炮,以备不虞之需,除此之外。整个中军镇其实就是一个架子镇,除了考虑护卫张华轩一个人地安全和展现淮军威仪与对大帅的拱卫外,不负担任何的做战任务。整个中军镇现在只是八个营近五千人,与淮军接近一万人的大镇相比当然是缩水了一半,不过在不考虑到火炮的前提下,中军的战斗力却是无人敢加以轻视。除了所有的士官都是由淮军的老兵组成外,军官也都是淮军中地一时之选,哪怕是张华轩在宗族中挑选的青年俊杰。同样也需要在讲武堂中好生学习合格之后,才能在中军安身立脚。所有的士兵也都是在招兵时挑选的对张华轩最为崇拜狂热之士,身材力道与头脑都是一时之选。要知道现在淮安老百姓的日子是好过了,不过也不是家家都能隔三岔五就能吃上肉地,所以当时的老百姓身体条件都不是很好。身体健壮又高大的只能是百中挑一,更何况身形高大还要头脑灵活稍具智识之辈,一般能有这样的头脑与身形条件的,非得是小康之家的子弟不可。
可以说,如果不是淮军屡战屡胜,在驻地内形象极高,且又待遇丰厚。若是没有这些前提。是很难招募到家境条件能达到小康的良家子弟地。这个时代,对军人地偏见实在是根深蒂固很难扭转。这些人家愿意送子弟当兵,一则是淮军战无不胜死伤极小,二则是新朝将立已经看的清楚,谁都愿意让儿孙出息,三则,就是这一拨中军是招收在张华轩身边护卫,在百姓眼里。等若是御前带刀侍卫一般极有光采。如此这般,才算招收到这些身材头脑都是百人选地中军将士。因为同时还担负着仪仗队的做用,现下淮军也不缺些买马的钱,索性便购得几千匹良马,将中军全部骑兵化了。
现下在徐州府老少爷们眼前,这支军服漂亮身形高大的中军镇的将士已经排列开来,整整一两千人的骑兵已经把城门附近护卫的水泄不通,刚刚还能靠近城门口地诸多百姓已经被远远赶开,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大伙儿隐隐约约都知道遇着了什么事情,淮军士兵并没有打骂也没有认真驱赶,众人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先瞧瞧这一场大热闹了。
片刻之后,又有百多骑兵赶来,这一次却有一个身形更加高大武猛地壮汉打着一面军旗,却是淮军的中军镇军旗。
为了体现团体荣誉感,淮军每镇都可以自己设计决定军旗,成镇之后,军旗便是一镇之宝可以世代相传,近卫军地军旗自然也有自己的特色,简简单单的一面大旗之上只绘有一面铁盾,这只是代表中军镇是大帅的盾牌,护卫张华轩平安的意思,军旗先至之后,各人却是看到一名肩扛将星的黑大个儿策马赶至,敬畏之下,不免得都退后几步,有那胆小的,膝盖都是软了几分。
要知道当时一名把总就能横扫整座县城,除了一县之主外,无人能抗。乱世之时,知县也得看把总的脸色行事。而把总,不过是清朝军事机器里最小等级的武官,在往上去又有千总、守备、参将、副将、总兵官、提督等类,淮军总镇,大约与清朝提督相同,而淮军实行了军衔制度之后,普通的百姓也能识得淮军军官的职务高低,而军官出行一般都是机密,事先可能就通知部队戒严,等闲的百姓是不可能靠近的。现下就在众人眼前,活生生就是一个肩扛金星的一镇总镇级别的大将军跃马于自己身前,却叫诸百姓如何能不敬畏非常。
况且,眼前这军官身形高大的出奇,跨下战马已经是雄健的战马,非等闲辕马可比,而这大将军双腿就这么随意搭在马腹,军靴子都要垂在地上了,待到得城门附近时,这将军一翻身便是跳下马来,站在平地上恰如一座黑铁塔也似,一张黑脸上眼睛睁得如铜铃般大,看起来甚是吓人。
这黑壮汉子自然是一直在中军效力的杨英明了。他原本就是张华轩的内卫出身,现今内卫经过几次分化改组,首领已经由张五常换过苗以德,升级成中军镇后,这个位置自然是立下赫赫战功,身形高大武勇过人,且又对张华轩忠心耿耿不二的杨英明来担当了。
此人武力过人忠心也是过人,就是头脑简单,用来做护卫只要忠心和仔细就足够了,让他领一镇兵力去攻伐一方张华轩却是不大放心,也只得用在自己身边便好。
此次淮军北伐,此时的交通情况与后世不能相比,淮安与海州等地已经架设了电报,前方却没有这种能力打到哪里就把电报铺设在哪里,而此次淮军北伐也不能掉以轻心,虽然战事极度顺利,不过淮军吃亏在地盘太小,万一有个波折的话,一统天下的过程就会大大的延长,张华轩虽不欲干涉前方太多,不过几镇大军一起出征,虽然任命了张国梁为主将,协调诸镇行动,不过前方战事千头万绪,诸镇并不能完全自专,每天仍然有大量的军报送回淮安,张华轩知道前方战事要紧,淮安后方在天京事变后应该极其稳固,南方无事,不若自己亲身来到徐州,虽然不必过多干涉前方战事,究竟还是方便了许多,而且对军心士气的提高,也有极大作用。
杨英明身为中军总镇,负责总提调中军行动,保护张华轩的绝对安全,所以在前方将士准备妥当之后,便是由他做为最后的巡查。此时他睁着硕大的牛眼,左右巡看一番,却只见四周平静如常,淮军中军的骑兵们四散开来巡查四方,百姓们被一股股的团聚在一起隔了开来,众多中军骑士都是神情肃然,不少骑士按刀巡行,或是在胸前横着骑枪,只要有人神色举动稍有不对,就会被立刻断然处置。
他看了一会后大觉满意,因脾气直爽,当即便夸赞道:“混账们差事办的不错,今晚大帅歇下来,大伙儿就能松口气,到时候轮流犒赏。”
中军骑士们听得此话自然是欢声雷动,个个面露喜欢,军中犒赏自然有酒,淮军军纪森严,不以这个名义,平时是断然没有酒喝的。看到这样的场景,一群聚集在一起低声谈论差事的年轻军官都是摇头苦笑,他们多半是毕业于讲武堂军校,军校的规矩与军人风范的培养更加正规与严格,对杨英明这样的土豹子般的带兵手腕与方式,这些新锐军官能够赞同的自然极少。
杨英明也不管旁人如何是想,安抚了自己麾下的将士之后,便是策马到得诸百姓身前,马鞭微抬,向着众人喝道:“尔等听了,两江总理张大帅就要进城,众百姓不得喧哗吵闹,不得随意走动,也不必跪拜行礼了,晓得么?”
众百姓却是面面相觑,适才只要脑子稍稍灵醒的都是猜到张华轩亲身赶至徐州,不准吵闹喧哗自然也是题中应有之义,而不准跪拜,却不知道是哪门子的道理。
杨英明脸上露出不耐之色,他对张华轩的吩咐也是颇不理解,现下只是依足吩咐向着徐州百姓说明了,至于对方是否听从,却也与他很不相关。
当下语气却是转为柔和,只是又道:“听清楚了?这样便罢了,大帅一会就来了,算是尔等福气,能亲眼见得大帅风采。”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76)大帅
听得杨英明如此一说,众百姓都是欢声雷动,各人脸上都是露出激越神情。张华轩以弱冠之年盐商之子自出家财募集团练,在当时太平天国兴起的前提下原本也算不得什么。由北至南,团练武装不知道多少,基本上当时的各府县都有团练武装,如安徽庐州这样的南北双方拉锯的地界,三山五越的好汉豪杰都打着团练的名义出来抵抗太平军的入侵,打出名的不知道有多少,如李鸿章这样水准的团练武装更是不知凡已。而张华轩却是一出手就与众不同,使得他奠定了如今之常人难敌的地位。
第一就是家资富裕远超普通官绅之家,如曾左李胡等人的发迹史不一相同,左宗棠做人幕僚,先是骆秉章然后曾国藩,慢慢一步一步的积攒自己的声望与实力,奋斗多年才有点儿根基。李鸿章早年浪战,多有败迹,一度时间穷困潦倒,不得已遣散团练,去投老师曾国藩混迹多年后谋求自立,江南士绅一下子给他凑了不少本钱,老师曾国藩也慷慨大方,给了他几营湘军做立身的根本,使得李鸿章一下子就有了万把兵,又任江苏巡抚有了财权,这才渐渐长袖善舞,彻底在朝中立下根本。至于江忠源,手底的兵一直不超两千,楚勇号称能战,可惜没钱扩充,江忠源的声望也不足以扩张实力,江又太过忠义,只能在庐州城里殉国了事了。胡林翼算是一个异数,有手腕有人脉,还有充足的野心,这一点倒是与张华轩相同,可惜此人死的太早,而且是在湘军集团内发家,一切举措不能抛开众人自己施行。颇多掣肘,早早儿就郁郁而终了。
张华轩可就与众人不同了,出身是两淮盐商中的头等商人,两淮盐商之富向来就不在全国任何大富商之下,不论是徽商浙商还是晋商,又或是清末时兴起的广州十三行商人,论起手里现银之多家底之厚,怕是只有晋商能与两淮盐商比较一下。余者皆不足道。张华轩出身在如此豪富之家,在太平军刚至南京,江北面临严重威胁之时,趁势而起,一出手便是万人规模的团练。在当时唯有湘军可比,而淮军的训练待遇与装备,在开始就已经超过了湘军,在扬州与皖北诸多战役中,淮军一步一步扩大自己地盘,将战斗力越打越高,而淮安地工业开发也使得淮军扩军的步伐一直稳步前行。最终到得今天这种无敌天下的地步。
若仅仅如此。也还罢了。张华轩在民众心目中威望之高自然不止是打造淮军一点。第二则是他善恤生民,治下百姓得仰张华轩仁政之处甚多。政改土改军改,几处下手,处处与百姓息息相关,这些年下来,张华轩仁德之名传于天下,哪怕是极北极南偏远地方,也知道两淮之地有个张大帅分给贫苦百姓田地。不收赋税不要田租厘金。极尽仁德,治下百姓交口称赞。来往商人将美名传播开来,这就使得张华轩名头响亮之极,不少南北之地的贫苦百姓盼之如大旱盼急雨,极尽渴望。
在这等压力之下,清廷尚且没有办法,只是劝地主降租降息,谕令地方大员减收厘金,而太平天国的高层,在天京事变之前,也颇有将天朝田亩制度付诸实施的打算。只可惜天国上层无此政治眼光与实际操作的手腕,此时悬而未绝,只能将圣库维持下去罢了,待天京事变一出,就是这一点改变的可能性也不会有了。
这样,放眼天下,在土地改革上尽得农民之心,尽得军队拥戴以死相报地,唯有张华轩一人而已了。
然后就是权术手腕,处处都显的高出常人一筹。早期与洋人的交结,再之后便是与清廷的纵横捭阖,处处高人一筹,眼光手腕都是教人佩服异常。领地之内,又是用淮军内卫大杀大伐,把所有的异已分子都杀了个精光,手狠之时,大肃反下人头滚滚落地,几万人就这么丢掉了性命,说来也奇,自古屠夫般地领袖绝对不会有好名声,黄巢杀人可谓得多,不过名声极臭,该反他的人也一般反,并不因杀而心服。到是张华轩的治下,内卫部队杀人杀的极其残酷凶狠,偏生杀人越多,治下百姓对张华轩越是心服,杀到后来,淮军治下无人再议论大帅半句不是,而歌功颂德者越发多了起来。旁人不知,张华轩自己却是明白,杀人肃反是门学问,需有名义,有手续,有交待,这般有担当有学问也似的去杀,杀的虽多,却极有妙处。而内卫部队也就成了他手中最凶恶的恶狗,到得一地,必建内卫行肃反一事,而淮军每下一地后,对大帅地歌功俊德之声,也便越发响视了。
如此,大帅则英明睿智神武仁德爱民敬天法祖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乃是一等一地开国帝国天帝之子真龙化身,其人其身有法统,行事有章法,口蜜心黑手毒,正是中国百姓眼中必定会成功的开国帝王。如洪秀全,猪狗耳。
在循循善诱地杨英明的照料下,百姓们自觉的把距离又拉远了一些,淮军给脸,大伙儿却不能不要脸,这位总镇大将军都说了,大伙有眼福能见得大帅,不过并不代表自己就能蹬鼻子上脸,楞把自己这一百多斤往前头凑,杨英明几句话一说,很多打定主意要迎接淮军大帅的百姓自觉自愿的又后退了几步,打算在风平浪静官兵齐欢喜的前提下,一睹大帅天颜。
很快,跟随张华轩上徐州的文臣武将们簇拥着张华轩策马而来。淮安距离徐州当然极远,后世上在高速上也得开三四个小时,以现在地这种交通条件来说,每天行进三四十里绝对是在赶路了,而张华轩从淮军主力出发后决定赶到徐州,前期布置再加上赶路,五天功夫就到了徐州府城之外,这速度已经算是极快了。
阎敬铭要负责各州府地政务运作正常,他带着沈葆桢等一帮人留在了淮安城内,并没有跟随左右,丁宝桢负责提调淮军军务,这一次北上正是为了打仗,他自然要一同前来。除了丁宝桢之外,文人幕客还有薛福成与薛福保兄弟二人,这两人却是等若张华轩的机要秘书,片刻也离不得身边地。除此二人之外,当然还有军统的总镇张五常,自从被削夺内卫权力之后,张五常处事更加小心谨慎,再也不肯给张华轩忌惮他的机会,而他掌握的是秘密部门,随时要备咨询问,所以不论出行还是在淮安时,都得在张华轩身边方可。再之后,便是内卫部队的总镇苗以德,徐州已经被内镇接管,内卫的重心已经开始向北方转移,现下的内卫虽不如当初那么风光,与专责防御的内镇却是不同,每个内卫军人都等若宪兵,在淮军的领地之内,仍然是军民人等最为忌惮的存在。
除了这些心腹将领和幕僚之外,便是大量的淮军中高级军官跟随左右,在这一群大人物的身边,又是大批的中军镇官兵保护护卫,不能说是水泄不通,却也是极费周章。毕竟此时淮军的精英人物几乎齐集于此,万一有所不妥,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
这时候张华轩的威望地位已经无人能及,衣着上却与身边的幕僚和将军们绝然不同。淮军将校都穿着一般相同的军服,只是料子稍有不同而已。不论将校,头顶都是黑色方檐高帽,一身红色昵制军服,肩头上自然是金光或银光闪闪的将星,腰间毫无例外,人人都是佩带一支淮安步枪厂出产的左轮手枪,然后就是人手一支马鞭。
武官如此打扮,自然都是精神百倍,十分威武。而文官服饰,却是有些尴尬。原本淮军初立时,文武俱是穿着大清官服,倒也无话可说。后来淮军先行改制,一身行头漂亮的紧,而易帜之后,文官再穿大清的官服自然是不伦不类,而新朝又未确定,现下千头万绪的事物又多,断然没有给文官去设计新官服的道理。没奈何,大伙儿剪了辫子,身上的官服却是千般百样,随意穿着。丁宝桢还穿着大清七品文官的官服,青金石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薛福成等人少年风流名士,潇洒不拘,索性便都是身着布衣,也不戴帽,一身长衫,却又是一头短发,看起来颇是别扭。
唯有张华轩是好认的紧。以他身份,当然不能再穿着大清的官服,况且他对那身禽兽的衣衫也极为鄙薄,从不觉得其能代表千年华夏的华章,而光头皮穿长衫,这样年青莽撞的穿着也不适合他的身份,穿着淮军将军服装,无形中倒与普通将领拉的一般地位,也不适当。倒是他别出心裁,只穿一身不曾表明阶级的普通军士军服,尽除阶级标识,也无胸牌,一身黑色军服极尽朴素,也不曾在腰间佩枪或是佩刀,亦无精致马鞭执在手中,唯有如此打扮行之年余之后,不但淮军将士尽知大帅平时做如此打扮,便是领地内许多百姓也是清清楚楚,原因无它,只因淮军大帅如此做派之后,普通士兵与将校却是再也不敢东施效颦,也与大帅一般相同的穿着打扮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77)旧军装
所以当这一大群文臣武将赫赫扬扬到得城门附近时,所有的老百姓都看到了身穿一身黑色军便服,策马疾驰而来的张华轩。
不少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一呆。
虽然在画像上早就看到了张华轩年纪甚轻,不过当时的帝王将相画像原本就很失真,大人物的画像当然是以美化自己为主,一个个都画的英武不凡,很少有人愿意自己留下传世的画像是一副糟老头子的模样。想当年朱洪武为了画像的事砍过几个画师的脑袋,画像一事,岂可不慎?
所以大伙儿在画像上是看到张华轩年轻英武,不过也并没有往心里去。而且大伙儿知道,淮军内因为征战的关系而剃光了头发,胡子也是不许留,说是害怕伤口感染。老百姓也不知道这些大道理,只道是张大帅也是剪发剃须的,所以看起来特别的年轻。这会子看到活生生的大帅跃马身前,各人反道是呆了。
毕竟是太年轻了。张华轩谈不上多英俊,个头看起来也只是比普通人略高一些,不算什么身高九尺腰围也是九尺的高大汉子。至于一身朴素的旧军装看起来也是那么不起眼,而看起来年轻之极的脸庞也是让人极度震惊。
张华轩起兵已经接近四年的时间,而推问实际年龄,也不过就是二十四岁而已。这样的年纪在当时人的眼里,说不上是乳臭未干,却也绝对不是那种可以托付大事的年纪。这个民族已经丧失了进取心,甘罗十二岁为相不足为考,满脑子里只剩下老成持重这个看起来保险其实是保守的词语了。
卫青为将军时也就二十四,霍去病不到二十就勒石燕然了。唐太宗李世民十八岁就率铁骑于雁门关,二十来岁就登基为帝,创贞观伟业了。年纪,无非是经验的累积,而这个世界上存在太多的天才,完全可以把所谓地经验这种无聊的东西抛到九宵云外。
好在百姓的迟疑也没有维持多久,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老大的道理大伙儿还是懂的。有几个不老成的还偷眼看了一下自己收藏的画像,确定眼前地这位就是淮军大帅之后。大伙儿早就忘了杨英明刚刚的吩咐,由几个老者带头。聚集在城门处地过千百姓一起跪倒在地上,各人没有山呼万岁,毕竟张大帅还不是皇帝。不过大伙儿还是参差不齐的叫道:“草民们叩迎大帅,大帅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总镇,不是让不要闹这些么?”
张华轩这些天一直在赶路。神情原本就是疲惫的紧,这会子听得众百姓山呼万岁后。原本疲惫地神情上又添了几分恼怒。
杨英明倒不在乎,反正他原本就是个直心眼的莽夫,权势地位都是张华轩赏的,他倒也知道张华轩取地就是他的这一点忠心,还有一身战功和武力在军中形成地威望地位。
当下无所谓道:“回大帅,末将说是说过了的,不过他们不听。总不能因为不跪拜就打人杀人罢?”
杨英明也算个老兵油子了。现在张华轩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而且也有了长期做为上位者的那种杀伐决断的冷漠。倒不是他刻意如此。其实是上位者做久了,每天随便在一纸文书上就能决断成千上万人的生死或是身家性命,活生生的人命又不是电脑NPC,这种活计做的久了,对人心也是揣摩到了洞若烛火地地步,对人命地漠视也到了视若草芥的地步。可以说,做到了张华轩这样地位置,不是敌人便是属下,没有朋友。
曾经他想和沈葆桢这样有担当有学识有风骨的名士做朋友,差点儿也成功了,不过最终的结果仍然是沈葆桢很抑郁的在帮助他搞求是大学堂,见面时,也只是谈说公务不涉其它,张华轩心底叹息之余,也就完全放弃了结交朋友的想法。
现在,这位二十四岁的淮军大帅对领地内超过千万的生民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对麾下十万虎贲指挥如意,随着地盘渐大,也有不少文士官绅慕名来投,现在他的幕府也壮大的很了,有时候,都看不到最早来投奔的那几个老人了。
而杨英明这个兵痞子却是天天都能见到张华轩的………幕僚能分批见,统兵大将也难得一见,甚至家人亲戚也有亲有疏,倒是杨英明这样负责张华轩自身安全的中军镇总镇却是非得天天见面不可的。总理府的关防要紧,杨英明天天坐镇,有时候就坐在张华轩的公厅外头喝茶吹牛,任何人要请见张华轩,还非得他的中军镇允许和查验后才会放行,地位如此重要,又和张华轩天天见面,哪怕张华轩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在杨英明的眼里,怕是也没有太多可怕之处了。
生活在领袖身边照料领袖安全甚至是吃喝拉撒的人们却恰恰是最难对领袖产生个人崇拜的一群,这个命题很吊诡很复杂,却是绝对的事实。
看到这兵痞子如此惫懒模样,张华轩原本冷岭疲惫的脸上也是露出一丝无奈。当下无法,只得挥手让这个黑大个将军退下,自己放慢马速,向着跪拜着的人群缓缓挥手。
在这样的动作之下,众百姓自然是感佩非常,大帅如此亲民爱民,当真是旷世少有。要知道大清官儿不要说那些督抚总兵,便是寻常知县出行时,也是四人抬绿呢轿坐着,前头的回避肃静牌开道,军民人等回避,沿路跪拜如仪,而那七品龌龊小官儿又哪会正眼瞧自己个一眼?况且今日大伙儿叩迎的是淮军大帅,未来要登龙廷坐正位的皇上!
很多人激动的如癫如狂,脑袋碰在地上就好像不是长在自己个脖子上似的,他们拼命把额头撞在地上,碰的砰砰有声,响亮之极,也有不少人老泪纵横,大呼道:“吾主英明,必能一统江山啊。”
这还算有点墨水知识的说法,更多的人都只顾着喊万岁,仿佛别的话说起来,就表达不了自己此时热烈的情绪。
张华轩先是苦笑,到了这会子也变的面色肃然。他在淮安久了,随意出来走走的机会越来越小,当然也是不知道自己治下的百姓对自己的拥戴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其实中国百姓千年以下一直吃苦,所谓盛世,不过是能勉强吃饱肚子,少些战乱之苦,而乱世之中,人不如狗。清季号称盛世,其实开国时对汉人极度欺压,而全国各地的残明势力抵抗导致兵祸连结,数十年间战事不断,康熙年间便是如此,乾隆晚年天下更是趋于祸乱,而百姓生计,自然一天难过一天。
张华轩坐镇淮安,大兴工商,竖立市民阶层自信,所以在淮安时百姓虽然拥戴他,表面上还能克制,而徐州新占之地,被淮军攻克不过半年多点时间,而百姓生计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且又不似淮安那般已经俨然是中国工商之中心,并没有什么西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平等意识与契约精神,而百姓面对张华轩时,唯一的做法便是如此的竭力叩拜来表示效忠,来表示对这个兴兵结束乱世而致天下太平,在自己建功立业的同时又让百姓生计得到根本性的变化的大帅的最大程度的忠忱之心。
明白这点,张华轩自然是感激非常。中华民族向来便是如此,对任何一个稍微改变他们命运,能够让他们勉强活下去的人君主都是极尽赞美,更何况自己这样一个从根本上改变千年之下的农民生活形态的一方雄主?
当下一边前行,一边连连逊谢,到了人群稠密之处时,甚至跳下马来,亲手搀扶几个过于激动的老人起身,好生抚慰一番。
原本跟随在他身边的将军与幕僚们此时为了避嫌已经远远避开,放眼看去,在张华轩的身边除了一群群一样面露激动神情的中军护兵们。
好不容易将这一群徐州父老们安慰好,张华轩这才又重新上马,昂然入城。跟在他身后的从多将军幕僚们自然又快马加鞭,急忙赶上。
这一番热闹却是让徐州本地的百姓足足谈论了几年,后来一提起今上在徐州城入城时的雄姿,不少人喝醉了酒一般的陶然自得,仿佛淮军打下的天下他们也参与其中,而大帅张华轩也与自己旧日相识一般。
这种军民鱼水情让人份外感动的场景被传颂一时,很多年后,种种记念性的文章层出不穷,虽然当时这些徐州父老都不识字,不过并不妨碍他们口口相传,诸如:《大帅挥手的那一瞬间》,《我与大帅二三事》之类的文章风靡一时,这让很多在张华轩深入简出后无缘得见风采的人眼红,也让见多了大帅出没的淮安土著居民们暗中耻笑徐州人的没见识。
总而言之,在一八五六年这一年,张华轩的声望在占领不久的徐州府得到了充分的检验,这一点也让他身边的幕僚和大将们对夺取天下有了更充足的信心。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78)忧心忡忡
张华轩这时候却是没有什么闲情雅致了。敷衍好了城门口的徐州父老后,他迅速打马入城----最近几天的麻烦事很多,搞的他极其头疼。
淮军的北伐主攻集团三个镇计三万人都打到临清了,北上直隶攻到京师也就是十来天功夫,敌军守城则守城死,敌军野战则淮军有信心在北方平原上与大清的末世铁骑打一场轰轰烈烈的野战------淮军相信自己的实力一定会得到最后战争的胜利。这一点,从前方将士的高昂士气能看出来,从领地内文官武将和普通百姓们对前方战事的漫不在意的神情能看出来,没有人会害怕决定别人生死的战争。淮军已经在天下人心目中竖立起了一块不败的招牌,淮军领地治下不论男女老少,对淮军野战战胜僧王的清军骑兵主力抱有百分之一万的信心。
淮军士气高涨,领地内的军属们对此战也报有同等乐观的态度,后方的民气当然会影响到前方将士的士气。请战信如同雪花一样飘到后方的军务处。这种表决心的办法当然很形式主义,也是在淮军建军之初时就由张华轩推广实行,虽然是形式主义,其实也颇能反应军心士气。随着淮军军人地位的日渐提高,淮军领地内扩军也告了一个段落,现阶段来说,淮军的人数已经足够用了,前方将士中有不少是新招募的士兵,经历了漫长而坚苦的训练,他们有信心在战场上建立起不输给老兵的战功,谁都希望,在打完仗占领北京回到家乡之后,自己的胸前能挂上那么一块或者是更多的勋章。要知道,淮军老兵胸前有一块郧章的还算平常,如果有上那么三四块或是更多的郧章后,在整个淮安府不论是城内还是乡村的小道上,任何人都可以用眼睛看着天走路。沿途所过,大姑娘小媳妇那种爱慕的眼神足以让一个没有参军地小伙子钻到地底里去。在郧章这种没用的小铁牌推出之初还没有人重视,到了现今,除了郧章所带来的实质的奖励之外,那种精神上的满足与高人一等几乎让淮安各地的青年小伙子们眼里出血。
谁不想趾高气扬地走路,谁不想在一身漂亮的军服之外还有几块记念武郧与忠诚的郧章挂在胸前?所以现在淮军的战斗力简直是令人恐怖般的增长。这些淳朴的小伙子们已经被军服、军靴、武装带、郧章、崭新的火枪与雪亮的刺刀所组织起来的整套地来自军国主义体系的提升军队士气与荣誉感的小花招们激的兽血沸腾,现在的淮军已经不亚于那支历史上记录的秦军,如果需要,他们也会左手挟着人头,右手拎着长矛大刀,口中呼啸着飞跃敌人的阵线和战壕,一直冲杀到眼前再无敌人为止。除了军队的士气可用之外,这种纯火器的部队消耗起来那不是一般的大,这一次北伐战争。乐观点说,需要消耗地白银当在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之间,当然,这包括战争费用和战后的安抚与重建费用。这还是建立在淮军后勤的高效与节省,而且淮军攻势凌利,也不会打成旷日持久的僵持战,若是不然,光是满清这种落后的装备与低等低效能的战争形态,这种动员规模地灭国战争,不打光三四千万两银子准不算完。对于现在的淮安来说。这一笔钱出地也足够肉痛,虽然经过长期的准备,在张华轩手里现在足有提供打三次这样战争的钱财,不过在北伐之后,还要面临着东北问题与内外两蒙镇抚的问题,这些都需要金钱配合武力解决。同时,在主力回到南方之后。淮军的偏师将会进入山西与甘陕等地,在大一统之前,要肃清进入新疆的道路。
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钱,而张华轩知道,在目前中外还算安静地大环境下,英法等国剩余地军力与财力将会转移到远东来,英法两国的资本也迫切地需要军队帮助他们扩大在中国的市场。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后。英法诸强得到了几个通商口岸。从远东到伦敦都欣喜欲狂,只觉得诺大的中国市场已经被他们打开。随之而来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79)传召
满怀心事的张华轩入城后并没有再行耽搁了,城内的百姓都被有所准备的中军镇官兵远远的隔开了。这里不象城外,到处都是街道房屋,死角暗角到处都是,又是新打下来不久的地头,不象淮安城里摸排调查了很多,能留住城里的居民十代的家世都被查了个清楚,这徐州府到底才打下来半年,警察城管制度也推行不久,心怀不满的前朝余孽被内卫抓起来不少,不过肯定还有漏网之鱼,从安全保卫的角度来说,隔开百姓与张华轩的距离当然最为保险。
城内的居民也没有城外那些农民毫无保留的赤诚欢迎。对淮军的这位统兵大帅他们自然也忠心爱戴,不过城市居民相比那些泥腿子乡下人则要保守与精明的多,在城内排开欢迎张华轩的人群和沿街摆放的香案飘出的那些浓烟里与其说飘出来的是忠心的拥戴与喜爱,到不如说是敬畏。
是的,不折不扣的敬畏。张华轩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的崛起实在是太快太眩目了。换了他的这个位子的人如果是一位满清的大臣郧戚,拥有庞大的宗族和门生力量也还罢了,可张华轩依靠的是什么?在很多人看起来,他的崛起充满了未知和神秘色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让人研究了个透彻。而研究的结论到最后,很多人却是无奈的发现张华轩与淮军的崛起简直就是天授神赋,而在东方哲学里其实是没有神明与上帝的……所以张华轩受到没有保留的敬畏,并不是他的军队特别强悍,也不是他的手腕权术特别高明,而只是他的发迹史象足了中国历史上所谓地上应天心下抚黎民的传说中的英武帝王,对这样的类似传说中的人物,中国人是不敢以平等地心态去面对的。
徐州城内在暗地里早就因为大帅决心赶到前方督战而暗中准备起来,除了中军镇外。淮军地第二镇还执意留下了一个重炮营来巩固城防,而张华轩的驻跸之所也早就准备停当,就在原本的江北团练大臣徐州府正堂吴棠的知府衙门驻跸。
先期赶到的中军镇士兵已经肃清了原徐州府衙附近地所有居民,迁走之民给予相应补偿,而在府衙附近四周也原本没有什么制高点。倒是中军镇临时在府衙四角搭起了望楼,用来监视四方动静。等张华轩率领大队赶到时,整个府衙四周已经俨然成为一处军事重地。
对杨英明这样的大费周章张华轩并不以为然,这个时代的中国又没有什么特务组织,最大最好的两个特务组织全在自己麾下,政治暗杀这种东西还得再过几十年才出现。不过以他现在地身份当然得享受这种级别地保卫措施。在淮安,政务处与军务处再加上军统、内卫、中军镇,每一周会议一次,专门讨论他个人的安全问题……实在是小题大做。原本以为离开淮军能喘口气。结果却是发觉警卫的比在淮安更加严格了。
看起来威风八面其实等若是笼中鸟的张大帅沉着一张脸自徐州府的正门昂然直入。一般来说这种正门只是在特大的仪式典礼或是迎接钦差圣旨时才打开,以张华轩现在的身份比若帝王,由正门而入也算合适。与所有地州府衙门相同,徐州府地府衙一样的规制,入得正门便是悬挂着公正廉明匾额地正堂与两侧偏厅,接着便是仪门,二堂。一样的一进院子。除了稍小一些外别无变化,过了二堂后便是属于生活区的后院。一路行来。当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而四周望楼之上也是布满士兵。自从徐州城破之后,这座府衙的原主人吴棠吊颈死了,军队并没有进来入住,到是新任的知府刚搬进来没几天,一听得大帅要搬进来,已经让府别居,现下放眼看去,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全是淮军军人,适才徐州父老欢迎大帅的气氛已经悄然远去,剩下的便是一派肃杀严厉的军营氛围。
这种景像当然不能和繁华的淮安和富贵之极的总理府邸相比,不过好在张华轩也习惯了。或者说,离开淮安后他反而有一点轻松感,毕竟闷在一个地方太久,而随着他身份日渐贵重,出游的计划也是能免则免了,难不成学乾隆那小子,巡游玩乐也挂一个查视河防江堤抚慰人心的招牌幌子不成。
按照张华轩的多年习惯,前期人员早就收拾好了徐州府衙的后院与小小的花园,只是那几株俗气不堪的梅兰竹菊之类的植物,几块恶形恶状的假山石明显不能与总理府内花费巨资营建的后花园相比。张华轩显然也没有在这里游玩的打算,进入后院后他就下马步行,被人引进一处小院的正室后,看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大军用地图和摆放在房间正中的沙盘之后,他便停住脚步,扫视四周,问道:“吴穆来了罢?”
他说话自然不需要先看人,话音一落,便立刻有人答道:“吴总参就在外头,大帅叫他进来?”
张华轩抬看一看,答话的青年军官却是自己的本家兄弟,中军镇负责他的安全,自是近卫军团,而能在他身边担任侍卫军官的,当然是优先选择在忠诚度上能得到最大保障的军人了。而张氏宗族,无疑就是最佳选择。对这种偏见张华轩也无能为力,事实上就是百年之后,一位浙江佬在统治全中国后,他身边的近卫几乎就全是他的本家宗族,行之千年的传统习惯,并不是那么容易更改的。
所以张华轩也不打算与这种对自己有利的传统开战,当下变的和颜悦色:“华廷啊,现在戴两颗铜星了?”
淮军建立之初,宗族势力并不是张华轩的助力,反而是一种捣乱的存在。很多同辈的宗族兄弟对张华轩并不服气,甚至还有人谋夺他的地位,而几年之后,当初的阴谋家野心家们已经被张华轩收拾的干净,现在不要说试图篡位了,就算稍稍的不忠之心也会被千夫所指无疾而忠,而自从正式反清后,诺大的张家氏族就算被张华轩绑在了他的战车之上,谋反大罪祸及九族,张华轩举旗的那一刻起,整个宗族的身家性命已经被他一起押在了赌桌之上,胜则一跃全族成为皇族,败了,就是满族抄斩。所以无论如何,用这些宗族兄弟保护他的人身安全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听得张华轩动问,张华廷露齿一笑,向着张华轩答道:“是,标下并没有立什么军功,只不过是循序升级罢了。”
“好生做,总有机会让你立军功的。”
现在淮军处处闻捷,很多宗族子弟也并不全部安心在张华轩身边安全呆着,最后循序升迁,老死于床榻之上,与很多满是热血的年青人一样,他们也很愿意到疆场上去博一个封妻荫子流芳百世,而张华廷明显就是其中的代表。
对这种年青人的求战心理张华轩当然很是满意,他自己表面上二十四五,其实内心早就成熟的快要腐烂了,这种年轻人的热血冲动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很好的冲击。而对于当初决定把所有的宗族子弟中合适者送去讲武堂学习的决定,他也很是得意。
张华廷得到指示,立刻转身出外传令。随着张华轩的进驻,这小小院落中也满是将星辉煌和文士风流。很多幕僚已经在隔壁的厢房落坐,无事的就闲聊等候,更多的人却是把从淮安带过来的文书整理清楚,预备张华轩处理批复之后,再飞马送回淮安给政务处的阎敬铭实施执行。与文员们的繁忙景像不同,军人们此时却是无所事事,杨英明甩着马鞭一脸痞子样与张五常聊天,张五常却是爱理不理,回身与苗以德聊的甚是愉快。海州镇内镇总兵左宝贵与徐州镇内镇总兵潘鼎新还是头一回与这些军方重臣们呆在一处,两人老实巴交干笑不语,却被杨英明忽悠的只是头晕。
这些都是肩扛金星的大员,除了这几个超级大员之外,还有一大票的银星将军围绕左右,肩扛铜星的校尉一级的军官站的满院子都是,他们不敢挤着上官们说话,却又担心一会议起军事来需要他们这些参谋军官的帮手,于是只好满脸尴尬,躲在大批将官半箭之地,这样大声一吼就能听到传唤,而将军们的谈话他们又是听不清楚,不必担心将军们的白眼。
等张华廷奉命出来传唤的时候,院里院外除了中军镇的官兵外站了满满当当几百号人,也幸亏这么不大的院子能挤下如此多人。他皱着眉头排开众人,眼前挡路的却是一名肩扛金星的将军,张华廷叹一口气,自己侧身让道,却见那将军向他含笑道:“贵官要出去公干吗,上次淮军一唔,久违少教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80)军政改革
这将军显然是老粗出身,这一番话说出来僵硬无比,说是寒暄客套,听在人耳中分外僵硬,难受的紧。
张华廷听的一楞,他是中军镇中的近卫军官,说起来算是侍卫中的侍卫,身份微妙,所以平时不与一般的文臣武将来往,而此时眼前的这位军爷身份不低,肩扛一颗金星的大人物,却是怎么与自己有了交结?
楞了半响之后,看得自己眼也酸了,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大将原来是前次大帅召见的那两个营官管带,不成想寥寥数月之后,对方居然就被提拔成肩扛一颗金银的总镇大将,人生际遇,却又从何说起?
当日他与左宝贵地位相差并不悬殊,而且颇是看不惯对方那土老帽模样,心中颇多鄙薄之处,而此时,却也只得老实叹一口气,正儿八经的敬礼道:“原来是总兵大人,标下奉命寻总参吴将军。”
“好好,吴穆那小子就在外头。”左宝贵笑容可掬,却是不肯立刻放张华廷离开,而是拉着张华廷又走一步,向着对方问道:“这么说,应该是问吴穆河南的事,现下大帅可有什么决断,要增派哪部兵马入援河南?”
左宝贵这个老粗虽然极力掩饰,不过那种想提兵入河南的狼子野心三岁小孩也能看得出来,张华廷心中暗叹,显然是对这个老粗将军有了几分同情:“左将军,哪部兵马入援河南大帅尚未决定,不过,这一定是拱卫淮安的三镇兵马中的一镇,以标下看,当是第九镇最为可能。至于将军的心思标下明白,不过恕标下直言。这一次将军从海州镇擅自赶来,怕是要被斥责的。”
一番话说的左宝贵老脸通红,张华廷也不为已甚,当即行礼便行,走得几步后,却是回身笑道:“标下也是想到前方效力的,左镇什么时候有机会,不妨请示大帅把标下也带上战场。”
他说罢又是一笑,却是不理会左宝贵地回答,自己大步到得院后。却见吴穆混在一大群参谋军官队中,正在信口开河道:“那韦昌辉当真是丧尽天良,两三万人几天时间就杀了个干净,南京城内被连累的百姓不晓得有多少,那几日我与聂功亭蛰伏于旅店之中,几次三番想冲出去给百姓报仇。杀得几个贼兵,都是功亭谨慎把我拦下,若是不然,怕是没有机会与诸位相见了。”
张华廷听的几欲大笑。若说是聂士成要冲出去杀人,吴穆拼死相拦只怕还靠些谱,这会子聂士成不在,已经被张华轩塞到讲武堂进修。怕是没有机会来这里反驳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只能让这家伙信口胡吹了。
当下忍住笑意,上前一步向着吴穆敬礼道:“吴总参,大帅召见,请随我进去。”
“好好,这便来。”吴穆对张华轩的召见并没有太多受宠若惊的表现,而是连连点头,一面把自己的军帽戴好扶正随着张华廷开步走,一边仍是向众人道:“人头滚滚,人头滚滚啊。太惨了,南京这地方我是再也不会去了。”
在众人晒笑声中。这位刚刚被张华轩任命为淮军总参谋的年青名将脸上笑容不改,军帽是戴正了,身上的武装带却是没有扎,一身军服虽然穿的笔挺,看起来,却总有些不是味道。
对张华廷来说,吴穆这样靠小聪明打仗地军人并不算是好军人。与之相比。他倒更喜欢聂士成与左宝贵这样勇武一些的军人,而第一镇的总镇王云峰。则是他最大的偶像。
所以吴穆这番表现委实不让他欢喜,当下公事公办,引领着吴穆穿过人群,到得房屋门前,张华廷默然掀开门帘,由得吴穆自己入内。
对张华廷这种冷漠的态度吴穆自然看的清楚,他倒是漫不在意,一个小小地两颗铜星的军官,哪怕他是近卫或是大帅宗亲,以吴穆现在的地位来看,委实是微不足道。
他在入门前又略整衣衫,入门之后,看到张华轩正自己皱眉看着沙盘,不觉暗地一笑,然后还是带着满脸轻松的笑意大声道:“大帅,淮军总参谋吴穆奉命来见!”
张华轩头也不回,只是闷声道:“吴穆,你也做了总参的人,眼看再过一阵就给你换金星,怎么还是和一群小伙子这么胡闹胡说的,隔这么远都能听到你的说话,这成何体统。”
吴穆吐舌一笑,自己把敬礼地手放下,然后答道:“大帅容禀,末将原本就是这散漫性子,而且提拔太快,总觉得自己和兄弟们没啥差别,这官威总是提不起来,我看丁大人他老人家看我就有点不顺眼,不过末将也没有办法就是了……”
总参谋部是吴穆与聂士成从南京回来后正式成立的,在吴穆进入南京之前,张华轩就有意成立这个统筹计划淮军战事的参谋部门,在两年前,淮军在全军各镇试行了参谋军官制度,两年下来,参谋军官已经经历过实战的检验,其中涌现出了大批的杰出人才,其中代表,当然就是这个生性惫懒的吴穆。而淮军上下对参谋制度也从当初的怀疑抵触变成了完全的认可,除此之外,淮军这几年来在普法各国军官的帮助之下已经成为一支彻底的现代军队,军令、参谋、后勤都基本完善,由下至上地改革已经接近完美,在这样的基础下,原本营务处统领全军地格局就显的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因循守旧,不但不能释放淮军的战斗力,反而因为外行指挥内行而产生诸多问题。
丁宝桢总管营务处几年,张华轩也承认他有军事天赋,指挥起来很少失误,可这并不代表营务处的所有人员都符合标准,事实上,丁宝桢毕竟是旧清进士出身,固有的士大夫习惯不可能完全更改,在淮军没有走到今日时,他还勉强能够帮助张华轩统筹全局。当淮军扩大到十镇十几万人,而出兵做战加上后勤、医官、夫子等后勤配合人员动辄是几十万人的近代模式的大规模会战时,他地经验与能力以及他所属地幕僚部下就显的捉襟见肘不敷使用了。
有鉴于此,淮军在北伐之后进行了大规模地改组。营务处取消,成立军令部,仍然由丁宝桢总管军令部,而军令部的权力却是比以前小的太多。新成立的军令部只负责对士兵和军官建立档案,记录功劳过失,颁布奖赏,同时负责动员、复员、安置伤员慰问,协调军方与地方的关系等等,除此,还有军饷、军械等后勤事务,也归军令部管理。这些,也就是前明兵部差不多的职能,而淮军之前的营务处,几乎可以管理一切军队事物,从出征打仗到军官的提拔,一切都由营务处管理,新成立军令部后,无疑剥夺了丁宝桢相当大的权力。
与此同时,淮军成立军法部来专责对军队内部进行军法整肃管理,成立了军事情报部,也就是把军统正规化,如此这般,各部都有自己的长官,专责对张华轩个人负责,原本营务处一家独大的局面得到了根本性的改变。
同时,又成立了总参谋部,由风头正劲的吴穆任总参谋长。为了防止过度的反弹,吴穆这个总参谋长被张华轩刻意压制了,并没有提升他的军衔,在任命时,也含糊其辞,好象吴穆只是张华轩的个人参谋官一般,就这一点而言,看到吴穆这小子还是一颗银星,让很多淮军宿将非常满意。而实际上,总参谋部在成立之初就决定了它是一个在权力上不亚于军令部的军中实权部门,它负责所有的战事计划,负责现役军官的提升或罢免,也负责甄别将军一级的能力或过失,对部队的驻防调动,它也有直接下令的权力。
可以说,除了中军镇外,淮军各镇都归总参指挥,这一点身处中枢的人自然是心知肚明,并对吴穆的好运异常眼红。
而丁宝桢去在这一次洗牌中丧失了大量的权力,而且以他这样士大夫出身的旧官僚来说,无论做风怎么粗鲁,看吴穆这样的小白脸军人,无论如何也不会顺眼的。
这其中的猫腻往深了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张华轩听着吴穆的抱怨也是一笑,这些大僚之间的事他并不打算摆平,说浅了是无能为力,说深了便是驭下之道,其中暧昧却是不必深究。
当下只向着吴穆板着脸道:“我看你从南京回来越发不成话,原本是让你历练来着,谁知道性子却是越发惫懒,现下看,原本的气度没有增益,而性子却和聂功亭有点象了。”
他说罢自己也是一笑,却又迅速敛了笑容,只皱眉看着沙盘上的红蓝小旗,那是淮军与清军的交错情形,山东与直隶是一目了然红蓝分明,而河南那边却是犬牙交错,显然两军仍然在对峙纠缠之中。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81)焦灼
“吴穆,你来说说看,为什么河南会打成这个样子,难道那桂英真有几分本事不成?”
众所周知,钦差大臣督办河南军务的胜保胜钦差根本就是个二百五加废柴,早年跟琦善时还不显山露水,等他专任一方提督军务时,那种莽撞与蛮干的性子就被充分暴露出来了。
当年太平军北伐,胜保与僧格林沁联手合作,以绝大的优势兵力把北伐军分割包围,僧格林沁虽然骄横到底还不是傻瓜,在攻打一两次后发现死伤太惨重了,于是就收手不干,定下了长期围困的计策,虽然丢脸一些,比如几万大军围一千多人三个月不能寸进,使得八旗骑兵在世人面前又丢了一次大脸,但这种策略毕竟使得八旗兵的实力没有受到严重的损耗,使得僧王麾下的铁骑多半保存完好。
要知道,这可是大清帝国最后的真正的可以倚为腹心的家底,此时放眼天下,南方督抚多半自以为是,兵是他们自己个练出来的,将军是这些大员提拔的,财权和用人权也被地方拿去了,说起来现在煌煌大清还对太平天国进行压制,然而有心人看在眼里都是清楚的很,大清真正掌握在手中的实力已经没有多少斤两了。
所以在这种前提下,僧王保持实力的做法虽然难看,不过毕竟是明智的。不过胜保显然没有这样的政治觉悟,他把李开芳围在南唐附近后就开始拼命攻打,督促着自己麾下的将士与北伐的太平军将士死嗑。在他看来,以十倍地优势兵力玩命攻击,对面的太平军岂能顽抗?
可是胜保的猪脑子却是没有想到北伐的太平军到这时已经成为一个弃子偏师,全军上下对自己的处境都是极为了解,根本不报任何生还的希望。
困兽犹斗,一支军队对生还不报任何希望再加上意志顽强时。整支军队迸发出来地战斗力是极端恐怖的。整整一个月时间,胜保的几万大军对着困守南唐地太平军强攻猛打,结果却是死伤惨重后不能寸进。
这样一来。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太平军北伐一部剿灭之后,清廷论功行赏。僧格林沁被加了一大堆的爵赏荣耀,而一样费心费力做战以为自己会得到奖赏地胜保大人却是被革职查办,发往伊梨戴罪立功以观后效。在咸丰五年时天下更加骚然动荡,而淮军的不稳也使清廷很难信任汉员,捻子被淮军赶入河南后,清廷念及胜保还算有一个勇字,这一点比之众多的八旗贵胃就已经算是难得之极,于是把此人从伊梨放回,给他钦差名义。令他督办河南军务。
淮军兴师之前。就把河南、山东、直隶等地的兵马研究透彻,特别是总参成立之后,那些精力充沛的小伙子早就把沙盘上清军的主力偏师地方民团后备力量都研究了个遍,在总参推断看来,清军不会选择在山东与淮军决战,而会稍做退让,以偏师扼守河南。主力在直隶得到京师的物资与人力补充后。在北京城外选择一处合适的地点,与淮军决战。
在总参的推演中。河南肯定不会成为淮军地麻烦。第一是因为河南地清军素质不高,胜保麾下倒是有一些老兵劲卒,不过人数不多,而且骑兵极少,多半是步卒。在目前看来,放眼中国境内,能与淮军正面争雄的步兵还没有出现,如果胜保手下有三五万精锐骑兵,以多打少,骚扰加坚壁清野等杀伤一百自伤一百五的战术一古脑用出来,河南还算有点机会,若是不然,凭胜保不到两万人的兵马,加上河南巡抚桂英麾下的几千绿营兵,就算有袁甲三这个能臣干吏在河南襄助,可是淮军同样有捻子这个不是盟友的盟友给清军捣乱,淮军没有进入河南时河南就是一锅粥了,等淮军进了河南,这个中原腹地必定会更加的混乱,所以只要有一镇淮军进入河南,就能分而破之,最终稳定住河南局势,或是歼灭河南清军,或是把河南清军撵入关陕山西,又或是让他们与北京方面地八旗兵会合,让淮军主力一战而歼之。
按说这种设想是没有任何错误地,淮安的总参谋部也囊括了军中所有年轻果敢而又有想象力且又天生带着一点谨慎地参谋军官,人数虽然不多,却是淮军的军中精华尽数汇聚于此,而且又有吴穆这样的优秀军官总掌,在大仗打起来之后,总参负责拟定各镇的做战计划,而河南一役,却是让总参的小伙子们大为丢脸。
到这个时候,他们方才明白,原来纸上谈兵只从纸面数据上来分析问题,那是注定不成的。
张华轩也是刚刚领悟,原来德国那享誉世界的总参谋部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培养出来的,他还是太过心急,拔苗助长了。要知道德国那些参谋军官从一落草就被当成军人培养,然后少年军校学习,然后到部队见习,然后再上军校,然后才在军官中选择最为优秀的人才进入参谋部。这些军官是典型的容克贵族,年轻富有精力的同时又经验丰富,绝非纸上谈兵之辈,而且军国主义思想已经进入灵魂深处,拟定做战计划时只向着胜利而不考虑其它,而整个战场局势地理地形敌军态式民心向背都了若指掌,这是一个军事民族几百年的积淀,自己想着把一群参军平均不过三四年时间,受过的系统的军事教育时间不超过两年没有深厚家族积累也没有时间积累起经验的小伙子们就当成德国的总参谋部的参谋人员,确实是有些太过天真了。
张华轩提起河南战事是必然,这一次这位统兵大帅高调赶到徐州,未必没有吸引河南注意,或是给北京的清廷增加压力的用意。不过这一点在吴穆看来无甚必要。淮军发展到现在已经极尽系统化,军令参谋军法军情诸部各司其职,便是在各镇之中也是分工明确,几位统兵的镇将也是极有经验的良将,在淮军各级统兵将军中,唯有各级镇将当真是各有各有本事,除了少数几个外,大多是张华轩用自己的历史知识特别加以提拔的,比如张国梁、张树声、吴长庆,这些都是一时人杰,做淮军的镇将领万余大兵,皆无问题。
而张华轩自己一手带出来的诸将中,也有相当的杰出之士,其中代表王云峰论起能力来,不比那几个大将差。
唯有攻入河南的第六镇用的镇将却不尽如人意,凭的只是资历老,当初淮军立营头时便是管带,对张华轩也是忠心耿耿,临阵之时也能亲冒矢石不惧自身安危,所以这人从管带一直做到镇将。
可惜,在独当一面时原本的老一套显然不够用了。特别是河南局势极为复杂,一个直心肠的镇将在淮军大规模做战时领命而行还算合格,在独当一面自己要面对复杂的军事与政治难题时,第六镇的镇将显然给出了不合格的答案。
所以在吴穆看来,河南的失利不仅仅是总参的责任,相反,张华轩这个大帅用人不明的责任反而要用大一些。比如在他看来,如果不是用第六镇,而是让吴长庆的第九镇先其进入河南,以吴长庆这人的政治手腕和决断能力,河南的大局绝不会如同现在这般焦灼。
不过这一番话打死他也不敢乱说,淮军之中,怕是还没有人敢去质疑张华轩的决定。当下咽一口口水,向着张华轩讪讪道:“河南战事是总参的责任,这个末将一定要领罪的。”
张华轩面露不耐,立刻摆手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问你,仅凭第六镇还能否定平河南,在短期内与山东主力成犄角之势?”
吴穆满脸苦水,答道:“怕是难。今日军报已经到了,第六镇仍然在三尖集一带与清军相峙,正面是清军,四周全是捻子,第六镇人手太少,清军又是广调民团,又是坚壁清野,捻子也四处捣乱,现下维持局面就算不易,想推进,难了些。”
这些张华轩当然清楚,所以别人一概不见,先把这倚重的参谋军官召了进来,一番商谈之后,结果却是没有任何变化,总之吴穆双手一摊,也是没有办法。
他不觉怒道:“与张乐行他们已经商谈几次,他们愿降,自然安置,不降,也需回话。若是想回安徽,也并非不可商量。”
在淮军进入河南之前,淮军高层就考虑到捻军的麻烦。当年为了给清军添乱,淮军在淮北等地狠打,把捻子彻底赶入河南,却又没有伤到对方筋骨,现下淮军攻入河南,当年与捻子的仇怨就使得这些自认的豪杰好汉难以释然,毕竟,向双手染满自己兄弟鲜血的敌人投降,张乐行他们还做不出这等事来。
而淮军的待遇也不算优厚,编入军中不可,为民可,编成内镇也可。这等条件,怕是拥兵一方,清军也拿他们无法的捻军头目们无法接受的。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82)紧迫
当下吴穆讪然道:“怕是捻子有一个乱中取栗的打算,现下咱们和清军拉锯,捻子两不相帮,偶尔和清军打几场,再和咱们捣捣乱,河南越乱,他们越高兴。百姓们心慌了,他们那一套正好拢人,这两个月,捻子一涨就涨到了二十多万,声势大振。”
张华轩冷笑道:“再多,能当我一镇大军痛剿乎?”
吴穆不敢再说。张华轩今天的情绪明显有点不对头,以前他这个大军主帅知道自己的具体的军务上并不一定就是正确的,所以多半让这些专业人员来策划,由他这个大帅来决断。在总参成立之前,向来是营务处组织大将会议,由军中雇佣的普国和法国的陆军军官出具正规的做战计划,而在这一阵子,普法等国的军官已经被张华轩剥夺了参谋军事的权力,张华轩的借口是让总参迅速成长起来,而吴穆心里却是明白,大帅是对这些大鼻子军官起了疑心,有意不让他们参与军务,只负责在讲武堂培训武官。
这几年来淮军局面越做越大,淮安与海州附近的洋鬼子也越来越多,光是淮安城内的各国洋行就有好几十家,外国雇员也是极多,几地加起来,怕是有三四千洋鬼子了。这个数字已经与上海持平,也算是极大的异数。淮安地处内陆,虽说是清朝的漕运中心,但并不是洋鬼子们喜欢的通商口岸,要到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洋鬼子才大量拥入淮安这样的内地城市。洋人一多,军人出身的自然也多起来了,淮安的讲武堂年年扩大,现在淮军规模超过十万,未来肯定还会扩兵,所以到了一八五六年这一年。讲武堂内已经有一千一百多名学生,而教官却是三百多人,教师与学生的比例是惊人的一比三,而其中洋教官又占了七成左右,这样一来,讲武堂两年念下来的军官都是极为杰出的人才,而讲武堂自从三年前创办后,已经出了吴穆为代表地大批优秀军官,无形之中,使得淮军上下很感激那些蓝眼大鼻子的洋教官。
对军中的这股思潮张华轩不是不明白。所以在礼遇洋教官上做的也很不错,洋人教官俸禄优厚到令人咋舌的地步,在海州的英国教官可以享受在国内十倍的工资待遇,坐在典型的维多利亚式的建筑当中,品评着红茶吃着从英国运送过来的精致点心……用英国佬地话说,这就叫原汁原味的培养与大英帝国一样精英的海军军官。而看在普通人眼中,这帮英国佬简直就是在造孽。
这一切当然都是张华轩刻意为之,洋教官刚入淮军时言语不通,威信不立,不刻意如此,难收大效。
而几年下来,洋教官不再是当初情形。虽然当初立过誓约,只效忠淮军,不过张华轩心中清楚,这帮洋鬼子帮中国打内战还行,若是与他们本国的军队交战。是否出力是两回事,当即反水也不是不可能。淮军重用不疑洋鬼子的路线方针,这时候应该更改了。
对这样的大势吴穆当然不懂。也不必教他懂。
见吴穆不敢做声,张华轩也知道自己无理在先。当下闷了片刻,又向着吴穆笑道:“怎么样,吴总参,不敢说话了?”
吴穆这才轻松起来,脸上又泛起那种可恶地笑容,他当即笑道:“当初定计时太小瞧河南。也小瞧袁甲三了。依军统通报过来的情报。河南情形这样坏,与袁甲三脱不了干系。”
“袁甲三?”张华轩脑中急转。一提起袁甲三。他不免得就会想起袁大头袁大总统来,虽然袁世凯还要过几年才出生。只是袁氏为河南一等一的望族,袁甲三父祖辈起就是朝廷高官,而到了他这一辈更是英才辈出,其后到了他侄孙袁世凯时,更是盖世枭雄窃国大盗,因为在河南根基深厚,袁甲三先是在咸丰三年被和春等人诬告排挤而丢官,回到京师闲居,后来有河南民众到京师请袁甲三回河南打捻子,状纸不准后该民自杀。
此事一出,几个与袁甲三交好的御史官员也替他辩冤,朝廷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就放了此人回河南。袁甲三在咸丰五年回到归德,收拢了几千旧部后立刻对捻子动手,三战三捷,救了毫州,如此,民心服他,军心也是敬服。
此人有一个好处,便是心狠手毒。他与成吉思汗倒是一般相同,高过车辙的捻子全部杀掉,归德一战后,三万多捻子死在他手,河水为之变赤,小儿闻甲三之名而不敢夜啼。
淮军在河南边境遇到的麻烦,十有,都是这个袁甲三下地辣手。只有他敢强令百姓搬迁,只有他的威望能整合起河南境内的兵马力量,然后与胜保合作,在上万淮军面前徐徐而退然后到处袭拢。也只有这个辣手的按察使才敢杀人,不听命令的百姓杀了,不听军令地绿营也杀了,他还震得捻子不敢和他捣乱,最多是小打小闹,不必看在眼里。
“正是袁甲三。”吴穆脸上也是露出点佩服的神情:“这个袁某人辣手的很,这两月下来,死在他手里地人不下五万人。捻子、乱兵,百姓,河南人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根本不敢不听他的令。就是胜保,也对他倚重的很,凡事都听他的建议而行。就这么着,他们才在颖州、毫州、雉河集、三尖集一带和咱们拉锯,把河南全省搅成了一锅粥。”
张华轩冷然道:“残民以逞罢了,这样杀人杀法,袁甲三就算胜了将来也没下场,更不必提其它。”
他所说当然是从历史上对这袁某人的记录而来,效力一辈子的老狗,为清朝杀害了无数无辜地百姓,最后因病请退,朝廷却是对他冷嘲暗讽,最后凄惨而死,袁氏子弟若不是故旧照应,几乎没有一个有出息地。
这当然是后话,也不必对吴穆多说,张华轩站在沙盘之前,手指轻叩,沉吟道:“然则现在该当如何,总参议论好多天了,什么条陈说来听听。”
“是。”吴穆小心翼翼的答应一声,瞥一眼沙盘上地局势,早就是了然于胸。当即便又迅速说道:“胜保的主力,就在颖州与雉河集之间,大约有两万多人,当着他们的是咱们淮军两个团的兵力,胜保结大寨缓缓而退,身后是十几万强召来的夫子,随时挖沟立寨,我军炮火一起,他便后退,炮火一停,就结寨防守,我军火器犀利,却也是进展缓慢。至于袁甲三与桂英,则有袁某旧部四千多人,巡抚所领绿营兵六千余人,一万余人当着我第六镇一团,却是在毫州一带,打法,也是与胜保一样。不过他们比胜保更灵活些,每日用不少人呼喝呐喊,扰我军士气,半夜常有偷营摸寨的事,虽然占不到便宜,不过也令我军极度疲惫。他所说这些,张华轩全数明白。原本以为攻打河南一镇的兵力就够了,不成想,对手三万多人就这么一拖再拖。而三尖集一带还有不少捻子,加起来老弱病残居然二十来万人,虎视眈眈,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出来搅乱战局,河南情形混乱至此,让他很是恼怒。
当下有些薄怒道:“不必多说,这些我全知道。”
吴穆吓了一跳,张华轩现在久居上位,亲手下条子杀的人怕也有几万,手上人命多了,别的事自然看的更淡,为上位者也不可能当真有什么朋友,吴穆虽然得他看重,却也知道大帅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当下振奋精神,不敢有半点怠慢,继续侃侃道:“所以总参议论,现下局势,再调一镇兵上去,怕也不过是添油战法。我军吃亏在骑兵太少,克敌妙法不再人多或是再添火器,胜保与袁甲三这对烂羊头根本不是想胜,只是想拖着咱们。河南一地如此广大,让他们这么拖下去,咱们也拖不起的。他们占着地利人和,打定了拖的主意,咱们其实只要有几千精骑,就能破敌。所以总参拟议,干脆先弃北京不打,调临清两镇兵,迂回入河南,驻在淮北的一镇也突入河南,四镇夹击,这样,敌人想迂回也迂不起来了。”
对付胜保和袁甲三那样死缠烂打的下三烂打法,这个计划倒是极尽完美。淮军一镇之力还不能对几万清军和众多的捻子形成绝对的优势,不过换成了四镇大军可就不一样了。任何敢正面当之的无不辟易,而迂回闪避,随着几路大军进入河南境内,迂回腾挪的空间减小,胜保和袁甲三,怕也只能死于王事殉国不可了。
不过这计划虽好,张华轩却是不大感兴趣。这个计划极尽万全,唯一没有考虑到的就是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第二次鸦片战争,他现在搞不清楚英法对他的态度如何,也搞不清楚战争一爆发后走势是否还和历史的走势相同,时间紧迫,当真是非常紧迫。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83)选将
张华轩面色铁青,摆手断然道:“不成,这个计划耗时耗力耗费大量军资,淮军有钱也经不起这么个折腾法儿。”
他这个理由倒也足够,吴穆身为总参谋长虽不必似丁宝桢那样要时刻关注淮军政务税收,不过大体上淮军的家底如何他还是清楚的。看起来淮安不过十来个府一百多个县不到两千万人口就已经有了堪比清廷大半税赋收入的实力,风光无比,不过在淮军这个吃银怪兽的嘴里,这点银子根本就经不起折腾。严格来说,淮军只能把战斗控制在自己可接受的时间范围之内,不然,就是只能等待破产。
张华轩折腾起了近代化的军队近代化的装备与火器,也得承受完全近代的财政消耗,而他的政府却只是一个地方政府,它没有发行国债的打算和民众基础,也没有在国际上的合作伙伴和深厚的信誉,一旦有什么变故,就只能等着清盘破产。
与西方的财团银行建立联络张华轩也不是没有想过,不过这个时代的西方银行业与国家是捆绑在一起的,中国历史上屡战屡败后,整个国民经济命脉都被列强所把握,借款需得向固定的银行借款,利率高低也由人控制,到得最凄惨时,连关税和矿山都被做了抵押,银行,不过是列强掠国中国财富的一个手段,想在这个时代与西方列强的银行做公平的交易,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被张华轩一言否决,吴穆也是满脸苦笑,到了这会儿他也只得双手一摊,答道:“大帅若是否决此计,那么总参只有再派遣两个镇援兵的计划了。拟先用驻在淮北的第九镇先期进入河南。与第六镇会合稳定阵线,然后新编成的新镇再入河南,三镇会合。以雷霆之势扫平全境。”
他见张华轩面色阴沉,知道这位大帅对这个计划仍然不满意,当下摸摸鼻子,有点儿不知所措的接着道:“大帅,这么做地缺点当然还是耗时日久,与之前的计划所消耗的人员物力并不减少,好处就是咱们可以彻底稳住中原腹心,并且有相当优势地兵力进入山西关陕,这样一战之后。除了西藏新疆蒙古诸地外,北方算是一战而定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还有一点可虑。这样一来,淮安与海州等地腹心就算空虚之极了,就算不调新编镇出来。淮安现下也没有编制完全的军镇了,且淮安也没有内镇军,只有少量的内卫留守,如果把新编的一镇兵也调出来,淮安就太空虚了一点。”
张华轩默然摇头,半响过后方道:“淮安地处腹心,四面全是淮军强镇。且放眼南北无有人能危及淮安的安全。倒也不妨。不过新编镇不必调出来,两镇兵只要用的得当。攻打河南足够了。”
他屈指默算,淮军打算短期内编成八镇,一年内编成十到十二个镇,所费极多,现在不过编成的是驻守在扬州沿江一线的第一镇,然后便是庐州的第三镇,现在攻入山东地是第二镇与第四、第五三个镇,攻掠河南的是第六镇,还有便是镇守淮北地第九镇。在编地便是新编第八镇。
满打满算,小半年的时间过去了,淮军勉强按以前的计划编练成了八镇九万余人地大军,再加上新成立的三个内镇军府,数量不等的内卫部队,讲武堂、水师学堂,淮军现下要供养的是接近十三万人的军队和各级政府部门及其下属机构。北伐战争一起,编练成的淮军各镇迭次被派往各地,新编淮军已经编成了八个镇,除了第八镇外,其余各镇已经形成了战斗力,并且派往战场。
如果把第八镇也调出来,那么淮军的腹地就当真空虚了,除了少数内卫部队,再无任何军事力量可言。再次整编新军地计划,最早也得在北伐告一段落,庞大地军费相应来说削减一些的时候,淮安才能腾出手来,再次招募新兵。
到时候,经历过北伐战争地部队又能分流出一些军官与老兵,以老带新,以精锐带精锐,使得淮军的各镇都可以在编练结束后就有一支雄师的样子,再打上几场,便是无敌雄师!
吴穆适才提及淮安空虚时倒也没有太过担心,淮安毕竟是内陆城市,四周除了海州没有港口城市,而海州有淮军的水师学堂和内镇军防守,南面有第一镇和第三镇,北方全在淮军掌控之中,所以虽然是根本要地,其实倒也不必太过担心,而张华轩当即便下令留下第八镇继续整编,并不打算派上战场,吴穆闻言便是急眼道:“大帅,这样小心打成添油之势。”
“不必怕。”张华轩冷笑道:“吴穆,两个镇的淮军那是何等的力道?枪械足有一万五千以上,还有过千支是一八五五式的后膛枪,还有超过两百门的各型火炮,光是后勤的夫子也有三万多人,除了淮军自己的辎重营外,还有两千多辆大车和一万多匹骡马日夜不停的运送着炮弹、火药、米面、药材,各种物资从淮安每天清晨发出,然后川流不息的运往河南,如此威猛之师,两镇强兵,居然奈何不得胜保这样的蠢才么!”
张华轩越说脸色便越是难看,到得这时,声调更是凌厉,吴穆早就被他训斥的发呆,便是原本在院子内外闲聊的文官武将们也是听到张华轩在房内的咆哮,各人都是立刻噤口不言,不敢再说。
这几年来,张华轩手操淮军的一切权柄,从工商业到政务,再到淮军,皆是由他一手创立,眼前诸人说起来都是豪杰俊彦之士,随便一个,都是清季难得的人才,不过在张华轩面前,都只能俯首躬身,无有一人敢去质疑大帅。
房中吴穆更是脸色发白,张华轩看他一眼,怒气稍解,只道:“淮军耽搁不起,也不能耽搁这么大的战事。想来想去,淮军在河南裹足不前,还是镇将不得力的原故。束手束脚,放不开去打,淮军倚仗的是火器之威,前敌镇将顾忌太多,被敌军缠斗住自然无法狂飙猛进,若是放开手脚大打,凭袁甲三这一点手段,当得何用?”
吴穆此时知道张华轩必有论断,当下俯首,只道:“凭大帅决断,总参别无旁议了。”
“嗯。”
张华轩略一点头,在房中负手转悠一圈,便转身令道:“着令第六镇的镇将解职到徐州来见我,所缺由原第一镇的赵雷补上,再令第八镇的吴长庆即刻入河南,与第六镇会合之后,十天之内,打通到归德和济州的通路,由侧翼护卫住直隶战场。”
吴穆知道原本第六镇的镇将算是完了,淮军分镇之前,吴穆也曾经跟随对方麾下,此时自己荣任总参,而对方怕是只能不荣誉的解甲归田,或是到内镇当一个闲职,几年戎马落个如此下场,虽然自己正是春风得意,却是不免得有兔死狐悲之感。
他并不敢稍做颜色,执笔在速记本上将张华轩的命令记下,正要出门召传令去迅速传答,却听张华轩又道:“中军镇好几千人,徐州这里哪需要如此严密的护卫?好生浪费,我看河南那边敌人打的那么稳,需要有支骑兵在后给他们捣捣乱,况且,捻子也有不少骑兵,万一这些捻匪和清军合流,河南的战局又有糜烂的危险……”
张华轩还在沉吟,吴穆却是吓了一跳,连忙道:“大帅安危可比一省战局要重要的多,中军镇不能调走。”
“谁说全部调走?”张华轩白他一眼,笑道:“留五百人足够了。前后左右全是淮军的地盘,我料胜保不会有这种胆量和气魄派大军来偷袭我,便是来了,他有这么多的骑兵?中军镇被军中同袍叫成样子兵,其实他们战力之强,淮军普通骑兵也不是对手,清兵的骑兵,怕是十个打一个才有机会吧。留五百骑保护我安全足够了,便是有什么不对,总归跑的掉便是了。”
他是一军之主。既然有了决断,吴穆也没有话说。况且他也知道张华轩对中军镇的分析完全正确,中军镇的将士除了身形高大外孔武有力外,格斗与射术马术都是精通,而且人手一支后膛枪,论起战斗力与装备来,放眼天下怕也是无人能及,留几百骑在徐州便是,剩下的三千多骑派到河南,可比派一镇的步兵还要管用,这样一来,河南的战局就算有了根本性的转机了。
他心中对张华轩的安排甚是敬服,当下心中一宽,便是笑问道:“大帅,那派杨英明去领兵么?”
张华轩冷然摇头,只道:“杨英明一副军痞样,在我身边做个侍卫头子也还罢了,单独带兵打这种仗,他不成。”
他仰头思索一番,突然笑道:“叫苗以德在他麾下找个干练点的人才罢了。我想来想去,现在手头的要么职位太高,要么就是你们这些参谋,合适的军官竟是没有,没奈何,看看内卫里有没有合适的也罢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84)幕僚
吴穆心头一凛,张华轩说的轻松,其实内卫向来就是搞肃反的,屠刀之下常常灭人满门,内卫中身居高位者,都是心如铁石之辈杀人如麻之辈,若不然,也不能在内卫中得到升迁。虽然内卫已经被分割过,不过职能从来没有改变过,看来这一次河南的抵抗让张华轩分外恼怒,派出内卫的人为主帅,河南的百姓是要遭殃了。
他却是一声也不敢吭,匆忙答了下来,便即出门。
先是到了苗以德身边,低声将张华轩的吩咐告诉这个内卫将军,看到对方神色一征,匆忙赶入张华轩房中时,吴穆摇头苦笑。
淮军上下,对张华轩能提出建议的人都没有几个,更不要说是去反驳张华轩的成命了。便是放眼整个淮安治下,能与张华轩对答从容,甚至激越辩白的人,怕也是寥寥无已了。
吴穆是淮军中的后起之秀,虽然是张华轩一手提拔,不过并不代表他就认同张华轩的一切做法,这一次他虽然敬服张华轩在河南军务上的果决,却对张华轩派遣内卫将军统兵的事颇不以为然,当下暗叹口气,却也是苦无办法。
他正要去处理张华轩交办下来的军务,却见一群文职幕僚围拢过来,其中一个瘦高青年冲着吴穆满不客气的问道:“吴总参,大帅忙完了没有?”
这些幕僚都是挂职在政务处或是军务处,直接大佬是张华轩,间接大佬是阎敬铭和丁宝桢,因为与张华轩接触较多,平素里都是眼高于顶模样,对吴穆这样纯粹的军汉,自然都不大客气。
吴穆倒也并不在意,这些幕僚虽然一个个脾气古怪。论起实际的做事能力来倒都是掐尖的好手,他亲眼所见,张华轩交办事情由这些人分头执行起来比淮军的速度只快不慢,而且虑事周全,并不蛮干。他平素也是奇怪,却也不知道大帅在哪里寻得这些天南地北活宝也似的人物,虽然这些人来的时间有长有短,性格脾气却都是千奇百怪。绝没有晚清时士大夫的那种深沉暮气,如此一来,淮军大帅地幕僚团倒也是军中一景,令人口口相传,赞叹不已。
他也知道这些人多半是举人甚至进士出身,在原籍时也都是掐尖儿的名人俊杰,最大的左宗棠人近中年,脾气也是最为暴烈,一言不合就要和人挥拳动手,也亏他一个举人。竟是一点儿斯文不讲。
除了左宗棠之外,便是现下说话的这弱冠青年最为难缠,人是精瘦模样,脾气也甚是火爆,在张华轩新招的幕僚之中此人最是年青,功名却已经是举人。而且著有文集诗集,也是极有名的一个清流人物。
当下也不敢怠慢,也不行军礼,只是向着对方一抱拳。微笑道:“先生不必着急,大帅已经吩咐了军务……”
他顿了一顿,灵机一动。又笑道:“现下也没有什么事了,诸位有什么紧急公务,只管去便是了。”
眼前诸多幕僚都是张会轩亲信,甚至不少在军令部挂名的幕僚连丁宝桢也无法统御,此时张华轩处理公务,丁宝桢也自去辟一间静室处理军令部的机要公务,诸多事情都需要这些幕僚中转下达执行。适才张华轩召见吴穆一人耽搁半天。众人不知道是与他商议河南战局大事,不免得有些怨气。
听得吴穆说地客气。问话的瘦弱青年也不为已甚,也冲着吴穆抱一抱拳,便即向着自己的同僚们略一点头,自己先昂首向着张华轩所在的公厅而去。
他怀中腋下都抱着厚厚的文书,想必是有不少公务等着张华轩批示。旁人见他如此,也都有样学样,随着他一并进去。
这些文职幕僚其实是张华轩日后为准备将来的文官班底而准备的,他手下的人才虽然有一些,而且不少人都在他的麾下从政多年,不过人数太少,维持几个州府的运作不成问题,等北方一打下来,放眼看去那是几百个州府过千个县治,整个北中国超过一亿五千万人地庞大地盘,这样的地盘等若半个欧洲几十个国家,人才的缺乏让他觉得异常紧迫。
洪秀全败在什么地方,就是人才缺乏,对基层始终没有进行有效的统治。兵来兵去,军法治理,百姓不归心,最终土崩瓦解。
纵观历史,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举都举不过来。
他的淮军再强大,一样要切合政治来治理这个庞大而老迈地帝国,不然,一样有覆亡之祸。后世太祖的入京城考试说虽是戏谈,张华轩的心中却是惕厉自醒,一点也不敢怠慢。
眼前这个帝国好比是伤风感冒的巨人,对它地治理一定要想方设法的谨慎和稳固,不然外来的病毒一侵袭,整副庞大地身躯就会轰然倒下。
作养人才,自然就是固本培元的一剂良方。可以说,在张华轩心目中,把这些清季知名的人才笼在袖中,然后以现代政治家及系统逻辑的办法来教他们做事,远比淮军中多几个能打的将军更教他欢喜。将军太久,未免成军国主义,他并不希望未来的中国是穷兵黩武的东方德国。或者,比历史上地德国造成地危害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