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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新中华再起》》 · 淡墨青衫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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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以德一问,却是好大一篇文章,张华轩当然不会和这一个小小哨官多说,只是看他眉宇间尽是精明之色,言语间也比其余诸人更添忠心之意,当下有意拉拢道:“以德甚是聪明,军人要以小见大,观察细节。确实,太平军要过江,咱们练了几个月兵总不能就这么看着,钦差大臣已经发文过来,让我前去见他,左右不过是让咱们出兵罢了。”

几个军官闻言大喜,虽然判断是众人的事,却让苗以德一个人拿了采头,众人交情莫逆却也并不在乎,当下一起向着张华轩躬身行礼,齐声道:“标下等愿为大人前驱,奋勇杀敌,绝不堕大人威风!”

第二卷 猛虎出柙(1)

扬州的四月正是好时节,春光明媚,天气不冷不热,举目望去到处都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意,接近长江的地界,更是水网密布。

张华轩自三月底先回到淮安府,也没向谁打招呼,除了回府里小歇了两天外,没见任何城里的官员和士绅,悄没声的又离了淮安,向扬州进发。

他一个团练道台,在淮安府已经是不小的官员,洪秀全没得南京前,淮安府里的正牌官员还没把他当盘菜,现在敌人大兵压境,张华轩的地位无形中已经拉高了不少,不怎么需要去敷衍那些龌龊官儿了。

其实淮安也不止他这一股子兵,除了有一个营的绿营兵镇守府城外,还有十来个营头的兵守着清江浦,不过那些兵是南河总督的总督镇兵,专守漕运安全,地方上的事一概不管,也根本指望不上。

所以阖城的官员甚至钦差大臣琦善,都对张华轩手里的武装力量极感兴趣,也很倚重。几个月前还在耻笑张家乱花钱的官绅富户们,已经掐着自己的大腿后悔,开始冲着张华轩猛抛媚眼,张华轩也不理会,只处置了一些后勤上的事情,便带着一队护兵往扬州赶去。

此时的扬州已经是战云密布,洪秀全自得南京后,已经将南京城改名天京,正式定都于此。四月初的时候发布北伐与西征的诏书,号称要直捣燕云,镇江城也是失守,清朝水师在江南根本没有任何一点力量,在敌人掌握了江南几个渡口之后,扬州城已经无法设防,只能等着人家随时随地的冲杀过来,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可想。

张华轩到了扬州之后,先去拜会知州杨廷宝。按理儿他应该先去钦差,不过到了扬州城正是晚上,琦善却远在三叉河,隔着城几十里地,钦差再大,也不能教人摸着黑赶路去求见,当下就在城里张府的宅子里安顿下来,然后便到州衙求见知州。

到了衙门口,张华轩的亲随上前先递了帖子,过不多时,里面就传来动静,一个穿着云雁补服,身着厚底官靴的中年官员已经迎了出来。

看到张华轩的模样,杨廷宝先是一楞,然后又在脸上挤出笑容,向着张华轩半揖道:“下官见过大人,大人远来辛苦下官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他连大帽子也没戴,就这么着急迎了出来,显然是对张华轩的名声还有手中的实力极是仰慕,这会子说的话却是客套有余热诚不足,却又是看到张华轩的年纪太轻,难免起了轻视之意。

张华轩也不在意,向着这知州笑吟吟拱手道:“兄弟这一次奉命来见钦差,只要劳烦大人之处甚多,先行谢罪了。”

他说话爽快,杨廷宝倒不是那种满脸烟气的官员,脸上表情也算是精明干练,当然听出来张华轩有意来兵来扬州,当下一阵欢喜,他守土有责,唯恐杨文定等人的遭遇落到自己头上,既然有大兵来援助,带兵的是谁却也不必在意了。

当下欢喜不禁,让着张华轩从侧门进了。入门之后,到了仪门之前,看到张华轩带着几十个护兵,还有几个军官,杨廷宝面露为难之色,向着张华轩道:“大人的随扈也请一起进来,到花厅奉茶?”

张华轩摆手道:“不必了,让他们在此等候就是。”

他的中军管带原本是一个族兄弟,护兵们也多是从绿营请来的老兵,这一次发现了几个青年军官后,张华轩立刻动手,寻着由头把那些老兵痞子开革了大半,中军管带也贬斥下去,提了苗以德做了帮统,统领一帮手下当护兵。

这些兵却是张华轩一手训出来的练勇,军姿站的笔直,一身号褂崭新笔挺,手按腰刀目不斜视,张华轩也不回头,随口吩咐道:“你们就在这候着!”

“是!”

几十个护兵一起暴诺一声,闹出了不小的声响,惹的这知州衙门里不少人探头探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当时带兵的将领多半纵容自己身边的亲兵,使得那些兵油子到处滋扰地方,地方官极是头疼,也全无办法。此时张华轩一声吩咐,几十个护兵就这么木桩子似的站着,倒使得州衙上下极是意外,不少人擦着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大人当真是用兵如神,麾下严明军纪至此,当真是算得上令行禁止,军令如山啊。下官佩服,佩服。”

杨廷宝为官多年,什么八旗绿营见的多了,这十几年来,还是当真头一回遇到这样带兵的统帅和这样的兵,忍不住就出声夸赞。

张华轩面色如常,一边跟着杨廷宝前行,一边谦逊道:“兄弟我哪会带什么兵!就知道棍棒底下出孝子,对这些大兵要从严,不能娇惯,别的,没了!”

杨廷宝暗叹一声,在他眼里,张华轩这个捐班能有什么本事?适才说的显然也是实话,他杨廷宝十年寒窗苦读,兵书策略也看了不少,要是真带兵肯定比这个浑身铜臭气的商人强一百倍,可惜人家有个有钱的老爹,而他没有罢了。

两人揖让着到了内厅坐下,杨廷宝看起来不是什么一清如水的清官,不过看房里的格局摆设,显然也不是什么十万雪花银的贪官,应该是那种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不拿的那种,仅凭他房里没有吸大烟的床榻,张华轩对他也是大起好感。

两人又略叙几句客套话,张华轩单刀直入,向着杨廷宝问道:“扬州近来不稳,钦差的意思当是叫兄弟来协同守备,老实说,兄弟手里有万把人,不过才练了几个月,只怕当不得大用。依老兄的意思,扬州守得么?”

杨廷宝苦笑摇头,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他是知州,有向张华轩介绍情况的责任,不过想想扬州城的情形,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呆了半天后,才苦着脸道:“钦差带来了五六千旗兵,加上原本江苏巡抚的兵,左右不过万把来人,现在全被钦差大人带到了三叉河那边,又签发了十几万民工修建营盘长垒,从仪征到施家桥,建了一道长墙,现下也差不多了。不过依下官说,凭着这点人马,江防又远不止这几十里路,应该是挡不住太平军过江。”

第二卷 猛虎出柙(2)

杨廷宝的这个回答当然不出张华轩所料,要不然,他也不至于巴巴跑了几百里地赶来此处。当下干笑一声,向着杨廷宝道:“恕兄弟直言,老兄的城防,只怕也不怎么严密。”

杨廷宝苦笑道:“这个下官也没有办法,本地原本有些练勇,也让钦差大人签去了三叉河,这里只留了几个绿营的营头防备,扬州城原本也算不得城防严密,就凭这几个营头的兵,断然守不住城池。”

说到这里,他已经面露悲观之色,身为知州守土有责,如江苏巡抚杨文定那样的大员都被革职拿问,发配充军,他一个小小知州要是胆敢在城陷之前就跑,等待他的唯一下场,便一定是逮拿问罪,法场上伸头一刀!

走也是死,倒不如死守城池,还能给家人捞个恤典好处。

当下向着张华轩慷慨激昂道:“反正下官守土有责,不论发匪如何势强,总之下官愿与扬州城内官绅百姓共存亡,誓死守城!”

这样的调子张华轩见的多了,后世不少官员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杨廷宝这样的段位,还真是未够班。

他也不理会对方的慷慨陈词,只是笑道:“依大人看,钦差大人带来的旗兵如何?”

杨廷宝面露难色,这年头八旗大爷的战斗力还要人说?可是身为朝廷官员,总不能说旗兵不行?这样的犯忌的事他可不会做。

当下在心里埋怨了对方没成色,眼神也幽怨起来,向着张华轩答道:“国朝以八旗为立国根本,旗兵的骑射本领,那是没有话说的……”

张华轩噗嗤一笑,此时倒觉得这知州当真可乐。不过他也体会到对方的难处,一个小小的知州,手里要钱没钱要兵没兵,怎么敢胡乱说话?

只得也扯几句淡,把自己的孟浪问题给消化掉,然后又问起城中情形,官绅动向,随口又聊了小半个时辰,已经把城中情形打听的七七八八,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一路奔波,这一次没有乘坐马车,而是自己骑马赶来,他这个身体虽然练了几个月,到底底子太薄,一路上颠簸过来已经快散了架子,当下忍不住露出倦意。

杨廷宝甚是乖觉,见张华轩眉宇间疲倦的紧,当即闭嘴不说,右手一伸,准备端茶送客。

就这当口,在外头伺候的长随进来,打了一个千道:“江宁将军托明阿求见老爷。”

“啊?”

杨廷宝吃了一惊,今晚他这个小小州官的府邸当真是贵客盈门,先是淮安团练道,然后又是江宁将军,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官大,一个比一个有权。

与张华轩不同,托明阿是正根的八旗贵族,正一品武职的驻防将军,此次琦善从京师带来的旗兵就是归此人统领,当真是一点儿也怠慢不得。

当即又换过了大衣服,向着张华轩笑道:“大人稍待,容下官去迎江宁将军。”

“这是自然。”张华轩洒脱一笑,向着杨廷宝答道:“江宁将军身份贵重,我也当去迎接。”

按体制来说,张华轩是客,托明阿身份再高也没有同去迎接的道理,不过晚清时官场风气败坏,溜须拍马的事再正常不过,杨廷宝不知道张华轩是不懂规矩,只当这个道台有心奉迎,倒也不足为奇,当下应道:“好好,大人一同去也好。”

两人一起出得厅门,杨廷宝几乎是一溜小跑,先在前头经仪门,照壁,然后由正门一侧出去,张华轩稍稍落后,隔的老远,只看到州衙外头打了几十个火把,把附近街道和房舍照的红彤彤一片。

到得门外,却见杨廷宝已经在打千报名请安,江宁将军托明阿身着黄马褂骑在马上,一张国字脸被火把照映的通红,满脸骄横之色,显然是不把这个汉人州官看在眼里。

张华轩正四品的道员,不过遇到正一品的武职将军也需跪拜行礼,当下赶上前去,满心不情愿的跪下,报名道:“卑职候补道,淮安团练委员张华轩,见过将军。”

“哟,你就是张华轩?”

托明阿眼前一亮,原本阴郁低沉的表情竟是一变,差点儿跳下马来,不过看到张华轩恭恭敬敬的跪拜行礼,一种旗人的骄傲与自尊又促使他变的矜持起来,仍然骑在马上,只是将手一抬,吩咐道:“老兄请起,杨知州也请起来说话。”

两个汉人官员一起站起身来,托明阿却仍然没有下马,论说就是汉人的总督巡抚也没有这么大的架子,不过旗人向来自视高出汉人一头,满人的部堂再不管事,说话也要高出汉人部堂一头,这是大清朝一百多年来的规矩,举国上下已经觉得再正常不过。

托明阿对杨廷宝并没有什么兴趣,这一次进城来,只是吩咐他支应大军粮草与再征调民伕的事,正颜厉色将杨廷宝训斥了一番,他堂堂一个旗人将军,这点小事原不需自己亲自出马,这一次进城只是在城外呆的腻了,琦善现下是没毛的老鹰吓不到人,托明阿不买钦差的账,因此借着催粮的名义跑进城来玩乐一番罢了。

好巧不巧倒让他遇着张华轩,最近风头不对,江北大营的瓜洲渡口与对面的金山渡口只有一江之隔,对面的动静看的分明,太平军正在精选精兵操练,每天战鼓天沸反盈天,吵的人不能安生,隔江而望,只觉刀枪剑戟如林一般,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马。大江之上,清朝水师不见踪影,只有大平军的战舰和龟船横锁江上,清兵根本不要想过江去与江南大营取得联系。此次奉命来建江北大营的有不少旗兵,这些八旗大爷没与太平军交手几次,所以傲气还在,只是觉得对方人多,自己人少,巴不得多来点绿营炮灰,帮着八旗建功立业。所以除了琦善之外,托明阿等旗人将领对张华轩这支汉人团练也很有兴趣,巴不得对方立刻带兵赶来,然后把这些汉兵推到第一线,顺风了旗兵就上去捡漏子,不成的话,也能保护旗兵后退。

这些阴微心思,托明阿当然不能直说,当下只是向着张华轩斥问道:“钦差已经几次调老哥的兵来助战,怎么到现在才来?兵凶战危岂是能耽搁的,这成什么体统!”

第二卷 猛虎出柙(3)

八旗大爷的脾气实在是非同小可,张华轩怎么也是一个手握重兵的实权道台,现今的局势又与天下承平时不同,可是托明阿居然是张嘴便训斥,丝毫不把张华轩看在眼里,旗人之骄横由此可见。

张华轩却是毫不在意,这几个月来,在南京时拜会汉人督抚时已经受了不少肮脏气,被一个满人一品将军发作几句,又算得什么?

当下向着托明阿笑答道:“将军明鉴,钦差大人行文到下官那里,也只是让下官过来,并没说让下官即刻带兵来助战。”

“哦?”托明阿一楞,与自己身边的一个粗壮汉子对视一眼,然后又向着张华轩斥道:“既然这么着,贵道就坐视扬州危急而不顾?”

这些混到一品的将军,别的不成,官场的勾心斗角还算把手。琦善身为钦差,不肯胡乱下令调集团练,他们当然也不敢擅自发话,若是不然团练失利,琦善和张华轩完全能把责任推到他们身上,一兜一转之间,这托明阿居然就换了一副嘴脸,变的循循善诱。

张华轩微微一笑,答道:“下官正是来看看扬州的情形如何,虽然说下官办团练只为了保护乡里,不过唇亡齿寒的道理还是懂的。今次到得扬州,情形已经大致清楚,明日见过钦差后,下官便回准安,带领麾下将士前来助战。”

其实张华轩的地位也着实尴尬,清廷开初时不觉得他能搅出多大的动静来,兴办军队的事情复杂烦难。一个盐商能有多大的号召力和决心,又有多少手腕?所以只是给他一个准安团练的名份,然后便诸事不理。

这样的尴尬地位,也是因为他捐官的身份所致。比如李鸿章初立准军时,上海官绅踊跃捐助报效,曾国藩把自己湘军的几个营头的精锐送给了得意门生,而当六千五百人的准军初创后,清廷立刻赏给了李鸿章江苏巡抚的顶子,立刻就成了封疆大吏!

可是张华轩手底下万把多人,火枪不少实力强劲,已经被琦善和托明阿等人重视,新任江苏巡抚吉尔杭阿也与张华轩书信往来称兄道弟,极是亲热。

就是这么着,清廷也不曾有任何表示,并没有给张华轩加官进爵。一则是他的练勇并没有什么战功,二则是张华轩的身份地位尴尬,一点浮名与一些兵力,远不及科举中进士后形成的关系网管用。

一个老大帝国的僵化与反应迟钝,在对张华轩的处理上,已经完全的显现出来。

既然他愿意带兵来助战,托明阿等人自然极是兴奋,当即个个脸上露出笑容。他们身为八旗武将奉命前来征剿洪杨逆匪,心里也是不托底,多一份助力当然是最好不过。

当下都换过了脸色,一个个跳下马来,与张华轩寒暄致意,一时间居然颇是亲热,与适才的狂傲自大完全不同。

杨廷宝身为扬州主官,居然就这样被抛在一边,完全没有人去理会。

八旗军制与汉制完全不同,托明阿带在身边的军官都是位高显赫,随便出来一个也是三四品职衔的高级武官,完全可以与张华轩分庭抗礼,不过报出名来都是历史上绝无记录的菜鸟角色,张华轩也并不放在心上。

待介绍到托明阿身边的一个精壮汉子时,托明阿的态度也明显郑重了许多,他向着张华轩笑道:“来来来,张道来见过咱们大清的博奇巴图鲁,副都统、乾清门行走头等侍卫德兴阿德大人。”

他这一长串职衔报将出来,甚是威风显赫,只是语气里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嘲讽,又像是羡慕。

张华轩倒是记得这个德兴阿,几次收复扬州与江北大营,在遇到陈玉成之前,也算是清廷悍将,可惜后来被陈玉成屡次击败,被打的没了底气,后来只得被调走别任,算是一个八旗将领中的干才。

此时看一眼这德兴阿,气质倒也算是精明干练,远远强过托明阿,张华轩上前问安,德兴阿的架子也并不很大,与其余的八旗将领完全不同。

他心里倒不禁感慨,一个王朝的没落之后,最先表现出来的就是人才。八旗入关之初,当真是猛将如云,除了一票亲王郡王都有大将之才外,诸旗中也有不少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和猛将,而到得此时,这托明阿带在身边的八旗大将,除了一个德兴阿勉强还看的过眼,其余诸子都寻常庸人耳,根本不值一晒。

就是托明阿自己,历任总兵、提督,直至将军,这个人有什么手腕与能力,张华轩这时候还真是看不出来。

众人寒暄一气,托明阿等人显然不欲久待,扬州城中虽不及十里秦淮,在这个时代因为淮扬一带有无数盐商巨富,在花钱享乐这一方面也是全国诸多城市中的翘楚,众人天黑跑到城里来,总不至于真的是来干办公务?

张华轩这点眼力价当然是有的,当即向着众人告辞,只道明日要见钦差,今天需早早歇息。

托明阿先是撇嘴:“钦差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见他打什么紧,贵道太谨慎了。”

说罢,他却又体贴道:“想必是奔波辛苦,早点歇息也好。”

张华轩微笑不语,托明阿又冲着杨廷宝微微点头,然后打马先行,其余数十名将领与护兵立刻跟随在后,众人怒马如龙,一起跟随着将军而去。

此人即去,张华轩又与杨廷宝话别,然后带着苗以德等人,径回自己宅中休息。

张府宅院距此不远,张华轩也委实倦了,跨骑在马上并不打马,却是看着扬州夜景,悠然而行。

此时大约是晚上八九点的光景,路边的小门小户早就歇息,一片黑暗,唯有他的亲兵掌起了火把,把沿途道路照的通亮分明,两边街道一片寂静,只有马蹄声敲击着地面,笃笃可闻。而到了张宅不远,靠近城中花船与酒楼聚集之所,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隔的老远,也能看到***通明,显然是达官贵人们正在饮酒作乐。

第二卷 猛虎出柙(4)

张华轩摇头叹息,大难临头,这些人仍不忘享乐,当真是死不足惜。到得府宅门前下马,自有下人前来服侍,将众人迎入院中。

这一处宅院并不很大,只是地处扬州繁富之地,用来照料这边生意所用,等闲也不启用,因为知道大少爷可能住上一段,又特意从淮安派了一些佣人过来服侍,只是多半是男仆,丫鬟婆子之类并没有跟来。

饶是如此,当张华轩宽去那一身官服,换上家常衣裳,双脚泡在热水中时,仍然是觉得舒适无比。

这几个月,他等于是一根绷紧了的弹簧,普通士兵不过跟着他一起训练,而张华轩却要在军训之余,操心大多的杂务。

枪械保管与使用要请示他,后勤账簿他要审核签字用印,与洋人和朝廷官员打交道应酬也是非他不可,甚至族中亲戚在军中的争执要他排解,得空还要回城向张紫虚老爷子请安,偶尔还要应付来自身后的明枪暗箭,他的权力是大,压力当然也是极大。

到得此时,终于能把自己的军队当成一个可用的筹码,只要用的好用的到位,他就有信心驱赶走军中的异已力量,将自己辛苦创立的这支军队,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至于怎么利用……且容他慢慢再想……

打是一定要打,不过军队这支筹码却不能乱用,打烂仗是最差的结果,用自己家的银子和自己辛苦训练出来的军队与别人拼消耗,这是最蠢的做法。

打败仗……更不用提了。

打了胜仗,也是分惨胜与大胜几种,况且就是胜了,也未必就能落多大的好处。

历史上,太平军经扬州北伐,主力迅速攻克了扬州,然后弃之不守,到南京准备北伐援兵时,却是先攻打在三叉河的江北大营,那一次,北伐援兵被德兴阿领兵击败,因此又只能绕道去援助林凤祥与李开芳,最终两部相差几十里却不能汇合一处,被分别包围消灭。

扬州首战,面对的是林凤祥与李开芳的北伐精锐,这两万人把整个北方搅了个天翻地覆,纵横数月直到北京附近,闹的咸丰下令北京戒严,一日数惊。仅仅两万人有如此战功,林凤祥与李开芳的勇悍,这支太平军自然是当时首屈一指的精锐部队,绝非现下的江北大营可以抵挡的。

而张华轩的淮安练勇,在短短几个月的训练后虽然军纪军容都已经初现强军风范,不过张华轩也没有狂妄到觉得这支新军能击败太平军用来北伐的那两万多精锐中的精锐。

这一仗搞不好就要打成烂仗,或是败仗!

跟在琦善屁股后头,躲在三叉河的江北大营不出兵,这当然最保险,等太平军北伐主力走了,再去收复扬州,琦善老头子最多象征性的保举他一下,奔波一场,最多得到几句褒奖的圣旨,算是白辛苦!

自己出战?张华轩并没有信心能打赢,打输的把握倒是更足一些。

究竟该如何做?在临来扬州之前,张华轩算是信心十足,到了实地,听到看到不少情形之后,才知道自己有些冒失。官场倾轧,生意贸易,兴办实业,对付阴谋家野心家,这些张华轩都算拿手,对杨廷宝、托明阿,甚至还没有见面的琦善的心理,他都是心知肚明,洞若观火。

不过涉及到军事调度,还有具体怎么打好这一仗,他却是有些犹豫难决。

既然难想,倒是先不必想!

张华轩泡完了脚,却是精神一振,抛下军事上的难题,端坐在椅子中翻看着扬州这边管事呈上的账簿,双目炯炯有神,竟是丝毫疲态不露。

张家确实是家大业大,在苏北与江南的商圈中算是一只巨鳄,商海游弋只要你资本雄厚再加着小心,就没有不赚钱的道理。

今年在淮安的盐场与丝厂利润最厚,其实只要有盐商的经营资格,就是白痴也能赚钱,张家有三十几个盐窝子,总计一年的纯利在十一二万两白银左右,丝厂规模不大,一年也就三五万两的出息,再加上米庄当铺一年也有七八万两的利润,总计一年的收入就是二十来万。

张家发达不过百余年,创业之初肯定落不下什么钱,现在能落下三百万上下的家底,其实都在张紫虚老爷子手里积攒壮大下来的,盐商之利算是当时极大的暴利了。张华轩每次盘张家的账底,总是感慨,如果自己不出现,张家这么发展下去,将来会是什么模样?

他想不出,不过可以肯定一点,张家绝不会发展成什么财阀世家。当时最有钱的当然还是山西商人,不少山西巨富莫说是几百万身家,而是可以很随意的拿出几百万两白银来周转,而在百余年后,赫赫有名的淮扬盐商们没落了,只留下淮扬菜系,而山西也没有了钱庄,空余一个个黑煤窑。

国家没劲啊……

张家在扬州的生意不大,只在几个钱庄当铺里入了小股子,一年大概就几千两的花红,本利不大,图的是和扬州这边的商圈搭上关系,图个见面好说话。

打去年闹洪杨打到汉口后,整个南京与苏南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扬州更是首当其冲,不少钱庄转移,当铺关门歇业,张华轩随便一看,收入比去年年底整整少了一半还多。张家最大的产业当然是在淮安,这里哪怕一文钱收不到也无所谓,张华轩不过是无聊一看,略翻一下,便丢在一边。

倒是此次来扬州交战,又需得花费不少银子。他当初买的前膛燧发枪由三千加到五千,由于无法自造,也没法当真压价,一支火枪加配套的物事,平均每支火枪四十五两不打折,就这一笔二十来万银子便花了出去,再加上募集练勇的花费,制作号褂,建兵营,发饷银,买炮,足足垫进去了四十来万两白银!

在当时的练勇之中,唯有张华轩是仅凭自己家族的财力物力,一手创办团练,不借助地方官府与士绅的力量,随着战争的发动,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花费势必将更多,如果仅仅维持这万把人左右的团练力量,他还能凭借张家的力量坚持,如果想扩大规模,成为一支能左右中国命运的武装力量,就非得想办法开辟新的财源不可!

好大一篇文章……张华轩自艾自怨,这边扬州之战怎么打还没有想好,那边还得想着怎么开辟财源,而家族的反对力量,朝廷的忌惮都需提防,说来想去,当真是任重而道远。

第二卷 猛虎出柙(5)

他在这里闭目苦思,房里伺候的下人自然也得候着,房里燃起几盏油灯,还有从泰西进口的玻璃罩子,微风轻拂,***巍然不动,把屋里照的甚是敞亮。

苗以德引着护兵站在门外守备,人人扛着一支来复枪,腰间还插着一支短火统,这都是英国怡和洋行的馈赠,张华轩是大主顾,洋行特意送给他的护兵使用。来复枪装填慢,制作难,并不适合大兵团做战,用来做保镖的武器正好,射程远威力大,护兵们又是精选出来,枪法远超出普通士兵,用线膛枪最合适不过。

张华轩在房里想事情,自苗以德上下,各人都是不敢做声。

不少士兵偷眼打量着张华轩,眼神里全是敬佩。他们都是这次新招募的练勇,平日里张大人带着大伙儿练兵,事事在前,就说来回跑的那二十里路,开始大伙累成了一摊泥,张大人却是神采奕奕,根本看不出来疲惫,跟着火枪到了打火枪,张大人的枪法虽然不如教官,也比大伙强过许多,站军姿,踢正步,拼刺刀,样样事都是这富家大少出身的大官儿冲在前头,这怎么能不让大伙儿由衷佩服?

除此之外,新军服的料子用的极好,淮安也不止张华轩一股兵,别家的绿营与乡勇兵马,哪家的军服能与张华轩的团练比?伙食好,不犯军纪严禁军官斥骂责打士兵,禁绝将官因私事劳役士兵,饷银按时发放,绝不克扣一星半点,如此种种,使得张华轩在这支军队的威望已经极高,淮安团练的士兵多是农民出身,农民有很多优点与缺点,最显著的一条,便是知恩图报!

士兵们用崇敬的眼神看向张华轩,苗以德却是以研究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张华轩。他与普通的士兵不同,不仅读过私塾,家境也并不贫寒,甚至还坐船到过广州开过眼界,见识远在内地的普通人之上,这一次入伍参军,也是不甘寂寞,一心想在练勇里做一番事业出来。他也果然不负自己所望,已经做了帮统在张华轩身边侍卫,明显的是张华轩信任重用,将来升管带升参将副将甚至总兵,也未必就是不可能的事。见识的多了,也知道国家就要大乱,这个当口儿,手里有枪的才是大爷!

说心底话,他人是聪明,眼光毒头脑灵活,不过对自己的这个顶头上司,却是怎么也看不明白。

依着以往的惯例,人才当然分文武,要么长于文才政治,要么长于武功韬略。而张华轩自从半年前开始崭露头角,府里财赋一把抓,人事管的清爽,建立军队,更是事无巨细一把抓,训练士兵很多方法方式是前所未闻,可是只要照张华轩的吩咐做下来就一定有效。这么着一来,就很让人在敬佩之余,又很纳闷。

这么一个富家少爷,据说以前都没出过准安府的城门,他是怎么着学会这么多事情的?难道就有人天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张华轩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心腹护兵帮统正在揣度着自己,对于发展财源他已经有了通盘的考虑,打完扬州这一仗便可以回淮安着手进行,倒是扬州这一仗究竟如何着手,他委实有点难以决断。

今天与杨廷宝和托明阿见面后,张华轩已经决定不等面见琦善就先行调兵前来,已经有一个亲兵哨长带着张华轩的手令与印信前往淮安调动兵马前来扬州,过万人的兵马就要大举南下赶往扬州,可是身为主帅,这一仗怎么打却还没有决定!

他身边的玻璃盏里的灯花突然一爆,引的张华轩猛一注目,却正好看到房外的苗以德正鬼头鬼脑看向自己。

张华轩心中一动,向他召手道:“以德进来。”

苗以德吓了一跳,却是不敢怠慢,连忙走进房来,躬身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张华轩笑道:“以德你是我身边的护卫,按俗话说就叫御前带刀侍卫,见官大三级啊,以后和我说话,不要这么着讲规矩了。”

苗以德眼光一跳,张华轩的话他却是没敢接,把他比成侍卫倒是没有什么,可眼前这大人硬是把自己比成了皇帝,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越是聪明的人想的心思越是细密,还不容他想个明白,张华轩却是向苗以德问道:“以德,依你看,今天看到的这些将军们怎么样,扬州一战,结果如何?”

“回大人,依标下看,八旗兵实在是不成。标下今晚看的明白,跟随那些八旗将军的护兵应该是精选的精锐,可是衣着不整目光飘忽,队形散乱,除了知道按着刀挺胸凸肚的吓唬人,标下还真看不出来有一点精兵的样子。”

说到这里,苗以德面露得意之色,向着张华轩道:“大人常说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要有军人的气质,依标下看,整个大清朝的军队,也就咱们准安练勇还成,标下带的这几十个护卫,那些八旗兵打马也撵不上!”

张华轩被他说的一笑,却是点头赞同道:“这是自然,咱们就是要成为天下第一强军,不把这个当目标的,就不配在我的麾下当兵吃粮!”

说罢,又是向他笑问道:“那么再依你之见,咱们配合这些八旗兵们,就能打败发匪吗?”

苗以德面露沉思之色,半晌之后,便老实答道:“标下不知道,八旗和绿营看起来不如咱们,可是发匪的实力如何咱们也不了解,就是咱们自己,苦练了几个月,大伙儿到底没见过血,大人前一阵子驱赶了那些绿营里的老兵油子,他们临走时倒是说,练勇们练的苦,不过没有真拉上战场,咱这一套操法练法是不是有用,还真是难说的紧。”

他所说的也正是张华轩所忧虑的,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如何回苗以德的话是好。

苗以德却是紧接着说道:“不过大人干吗要与八旗兵配合?只要想着咱们的长处,敌人的短处,以长击短便是。大人可能就想着怎么料理军事上的事情,有些手生是真的。不过以标下看,大人在册子里说过的,军事不过是为政治所服务,同样,军事上的事也能以政治手段来料理,孙子也说过,不战而屈人之兵最上,以标下看,大人眼光手腕都是有的,一定能想到最好的办法来打这一仗!”

“好!”张华轩忍不住击掌而赞,想不到眼前这个普通的帮统也有这样的见识!

第二卷 猛虎出柙(6)

他原本就是智略高绝的人物,刚刚自己思维被局限住了,一时竟是想不到什么好办法。现下经过苗以德一通话提醒,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立刻便是有了主意。

驭下之道,为上位者要保持一定的神秘,张华轩话到嘴边,却是又缩了回去,转而向着苗以德笑道:“很好,以德你的才智让我甚是欣赏!”

他站起身来,一时间竟是神采奕奕,向着苗以德道:“人才难得啊!当今大清缺什么?论金银不比人差,论疆域数一数二,论人口天下第一,咱们缺的正是人才,那龚自珍说,愿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我看哪,还是当朝诸公不肯开眼去寻人才罢了。以德你好生做,跟在我身边不是个了局,将来有大事让你做!”

苗以德闻言大喜,能跟在张华轩身边当然不错,安全不说,富贵也是唾手可得,不过想得大富贵大发展就难了,不成想跟在张华轩身边还没几天,已经被道台大人如此欣赏,看这势头,张华轩必定不会是甘心久居人下的人物,而得到他如此欣赏,自己将来的前途也不言自明。

当下在脸上露出笑容,向着张华轩语气诚挚道:“标下若非大人,也不过在乡下土里刨食,哪里敢寄望太高!只愿跟随大人左右,护翼大人安全,心愿足矣!”

他还是按着当年的思维方式,向着张华轩表示忠心。属下太过优秀,总是容易被忌惮的。

张华轩何等人物,岂会被他蒙蔽?此人不是豪富出身,不过家里也并不贫穷,加入军队的目地当然是出人头地。

当下摆手笑道:“以德太过拘谨,泰西有一伟人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以德已经是帮统,我看将来做个将军什么的,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

他的话却是苗以德闻所未闻,这句话煽动力极强,法军不少士兵就是因为这句话前仆后继,争先抢后做了炮灰,现下听在苗以德的耳朵中,更是一种极大的诱惑,张华轩说完不久,苗以德已经面露狂热之色。

原想再说几句表忠心的话,却又看到张华轩面露倦色,他甚是机灵,当下默然打了一个千,便即后退而出。

这一夜张华轩睡的甚香,古人作息时间极符合养生学说,早睡早起心无旁骛,比后世灯红酒绿熬到下半夜强上许多。张华轩十点不到睡觉,清晨五点多已经睡醒,当即一跃起身推门而出。

到得门外,苗以德却是带着几个护兵按刀站立,这会子虽然已经接近初夏,晚间天气仍然极凉,况且身处户外,露出极重,张华轩两眼一扫,发觉众人都是衣衫半湿。

“大人醒了?”

苗以德迎上前来,打千请安,然后退过一旁,由着张府下人取来青盐端来热水,给张华轩漱口洗脸。

张华轩洗漱完毕,用极欣赏的眼光看着这个护兵帮统。护兵当然是分段值夜,苗以德安排他自己值最后一岗,极是聪明,下人服侍的事情又不插嘴不多事,免得自掉身份。

这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人,可堪大用。

张华轩心里夸赞,嘴里却只是吩咐道:“大伙儿快些垫巴点东西,咱们立刻去三叉河见钦差!”

三叉河在扬州西北方向,紧邻镇江,因为水路三叉而闻名,康熙南巡时曾经到此,因景色宜人还曾赐名,此时清军江北大营建立于此,却是因为它的军事地位极其重要。南邻浦口西拒瓜洲,为防太平军突破,建四十里长围与一百多个营盘层层叠叠,依地形之利来阻挡太平军。

张华轩一行人清晨从扬州城出发,到城门处时城门恰巧也是刚开,看着一个道台领着几十个护兵骑马而来,守门的兵丁不敢盘查立刻放行,出得城去,先是官道奔驰,然后斜向往西,一路上河道纵横,有时只能在河堤上小步奔跑,甚是耗时费力,张华轩心中感慨,怪不得太平军第一次根本没理江北大营,直接就破了扬州城,后来北伐军弃守扬州,才又被江北大营的清兵收回。将大营建在江防处的出发点倒是不错,不过太平军已经占据瓜洲,大军随时能直攻扬州,而扬州城防空虚,根本抵抗不了大军攻袭,这个江北大营之设,实在是太过无稽,数年之后被清廷放弃,直接划入江南大营统管,完全没有分挥其应有的作用。

一路行行复行行,原本几十里路不过一个多时辰就能赶到,等张华轩等人到了三叉河附近时,已经时近正午。

此时的三叉河很少百姓行动,不少人畏惧发匪的同时,也害怕军纪败坏的清兵,偶尔有些农人百姓路过,远远看到张华轩等人驰马而来,立刻就吓的躲闪开去,眼皮一眨已经踪影不见。

好在昨晚见杨廷宝时对方已经安排了向导,到得三叉河大营附近时也很显眼,寻常的百姓人影是一个也看不到了,只有一队队的清兵来回巡弋,绿营兵八旗兵分散开来,八旗兵多是骑兵,穿着铁甲,看起来还像模像样,绿营兵就只穿着号褂,灰头土脸不成体统,不过绿营兵装备的火器相对较多,张华轩接近营门时正巧遇到一个营头的绿营兵出营,四百来号人,倒有一百多支火枪,还有几门小型火炮,不过这些火器多是自造,年代怕是也久远了,老朽破旧,维护的极差,张华轩很怀疑临阵时是否能打响。

至于兵员素质就更不必提了,四百多人队形散漫,在营门等号令时,居然还有不少人蹲在地上,站立着的也是没精打采,年龄构成就更惨不忍睹,有老有少,老者头发花白的有之,少者没有火枪高的也有之,就是这样的一支军队,估计在清廷的眼中还算是一支精锐了。

毕竟,能拉出一个营头的兵来站队,这在绿营里算是了不得的成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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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猛虎出柙(7)

看到张华轩等人鲜衣怒马到得营门处,负责把守营门的管带倒是不敢怠慢,立刻迎上前来。因打头是个道台,管带拿捏着行了一礼,然后便盘问张华轩的来历。

张华轩也不说话,笑吟吟看一眼苗以德。苗以德会意,拿出琦善给张华轩的行文,递给那管带去看。

“大人原来是来求见钦差,小的狗眼不识泰山。”

既然对方是琦善亲自请来,把门的管带立刻换了一副笑脸。这年头道台不值钱,张华轩手里的势力才是骇人。

张华轩摆手一笑,道:“不妨事,钦差在营里吗?”

“回大人,大人这会子来的不巧,钦差他老人家刚刚出了营,往高冥寺去了。”

张华轩知道高冥寺是当地的一个名胜,据说康熙加乾隆这爷孙俩都来随喜过,他没把这两个皇帝看在眼里,现在忙的要死也没有打算游山玩水,不过既然琦善住在那边,倒不妨过去随喜随喜。

当下谢过了守营管带,让一个护兵给了他一锭十两的大银,喜的那管带笑的合不拢嘴。

众人掉转马头,一起到高冥寺寻琦善。

此地距离高冥寺很近,不过五六里地,张华轩奔波了一早晨,时近正午已经很是疲惫,骑马看似马儿在跑骑士安然在上,其余双腿与腰腹都需着力,精神也要集中,一上午都骑在马上对一个以前很少骑马的人来说,算得上是一种刑罚了。

高冥寺是在隋朝年间就已经修建,高大华丽规模宏大,千年名刹曾经为佛教四大名寺之一,后来几次毁于战火未能重建,在后世方无人所知。

在此时此寺尚且华美如故,山门轩敞华美,张华轩等人到得寺门前时,一队旗兵正在寺周围来回巡弋守备,看到张华轩等人前来,带队的参领骑马迎上前来,大刺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张华轩是四品道台,这个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已经是中层官员往最高级别督抚的过渡,可是眼前随便出来个守大门的旗兵军官,就是一个正三品的参领,就生生比张华轩还大了一级。

对方虽然无礼,不过张华轩知道这一次琦善带到江北大营来的八旗兵与分布各省的驻防八旗不同,都是来自京师的宿卫八旗,这些人哪怕就是个护军校,没准也能和个王爷攀上亲戚,这时候是绝对得罪不得的。

眼前这参领显然是上三旗的骁骑营的军官,负责京师防卫的同时,还负责保护皇宫内部,地位身份比下五旗的各营旗兵还高出来不少,如此人物,怎么会把张华轩这个小小道台看在眼里?

当下各人忍住气,苗以德亲自上前,双手奉上琦善的公文信件,然后是张华轩的告身证明,一一呈上,由着对方验看。

那骁骑校粗略一看,用怀疑的眼神瞥了张华轩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道台太过年轻,有些不大相信,却是随手将一堆证明信件丢回给苗以德,藐视张华轩的同时,连琦善也没看在眼里。

“等着,钦差刚刚上过香,现在正在偏殿与那些和尚喝茶说话,见不见你们,由他老人家决定吧。”

骁骑校随手一招,一个八旗兵听命前去禀报,过不多时折返回来,向着骁骑校低声耳语。

“哟哬!还是位带兵的道台老爷!”骁骑校脸上的表情很是惊异,却是跳下马来,向着张华轩笑道:“钦差说要亲自来迎大人,请大人稍候!”

琦善的重视与超高的礼遇,终于使得这眼高于顶的八旗大爷放下了臭架子,向着张华轩示好起来。

张华轩也是意外,琦善怎么也是旗人中的贵胄与才干之士,正黄旗出身,祖上名臣无数,自己出来做官就是极顺,从员外郎干起,历任郎中,通政使、按察使,一路青云直上,做到文渊阁大学士一等候爵直隶总督,在清朝是绝对的位极人臣,无人能在他之上(奇*书*网^_^整*理*提*供)。可惜就这么一个显赫的人物,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后接林则徐的钦差大臣的差使,任两广总督抵抗英军入侵,琦善进退失据,战和两难,最终失虎门,擅自割让香港,被革职抄家,发配军台,后来起复,又任川陕总督,现下又是钦差大臣,此人一生大起大落,在道光年间就是第一宣力大臣,就算现下用的着自己,却又怎么能让他亲自到寺门来迎?

琦善显然极其急迫,张华轩还在意外和纳闷的功夫,琦善已经到了寺门口。

一身石青色的仙鹤一品补服,大帽上的红宝石顶子红的耀眼,红的夺目,宝石之后,却又是一根双眼花翎。

与后世电视剧上播的不同,任何一种花翎在清朝都是难得的贵物,不是特别亲信的大臣和立下战功的武将,根本不要想有花翎作为饰物,而双眼花翎自然是极其贵重,不是琦善这样的身份地位,也绝不可得。

寺门地势高出外头,琦善早就看到在寺门口等候他的张华轩。他原本是满脸喜色,大步出迎,看到张华轩年纪太轻,虽然气质不凡神采洒脱,一望便知道不是凡品,不过自己与对方的身份地位加上年纪都相差太远,这使得琦善矜持的放慢了脚步,慢慢儿的走到了寺门前。

“下官候补道淮安团练委员张华轩,叩见钦差大人!”

琦善如此做派,张华轩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不等琦善张口说话,张华轩便已经先拜倒在地,礼节完备,极是恭谨有礼。

“这还算是个知礼的,虽然是捐官,也很不错。”琦善心中欣慰,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他伸出手去,把张华轩轻轻扶起。

一边扶,一边感叹道:“张道甚是年轻啊,后生可畏哪。”

张华轩的年纪已经给他带来了不少的麻烦,一个二十不到的商人之子,骤然为官,手握重兵,到底能不能挑起这个担子,不但是琦善这样的陌生人怀疑,就算是在准安府的官场和张华轩的身边,也有着不少这样的质疑。

“钦差大人十六岁便为员外郎,二十不到便任刑部郎中,当时,钦差大人也被人夸说年轻有为。”

张华轩顺势站起,看着满头白发的琦善,笑吟吟的回答着。

第二卷 猛虎出柙(8)

琦善被他这样一捧,当真开心:“哈哈,张道如此说,老夫当真是汗颜,不过是蒙祖上的福荫罢了,老夫自己哪有什么真材实学!”

张华轩笑道:“职道现下的成就,也是蒙祖上的福荫罢了。”

当世之时,蒙祖上的祖荫出来做官发达,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祖上显贵,反而是一种光彩。

只是张华轩的祖上与琦善相比,地位未免相差的太远。琦善听他如此说,知道年轻人谦逊,自己再说下去对方未免难堪,当下呵呵一笑,携着张华轩的手一起往寺内去,一边走一边笑道:“当初高宗乾隆爷喜欢这里,下江南时必定驻跸停留,老夫这却是头一回来,也深喜此地景色怡人,住在这里,早晚晨钟暮鼓,听听大和尚们诵经吟唱,一身的烦难官司,尽数随着那晚风去也。你老兄若是无事,也在这里住上几天,陪老夫喝茶下棋,消磨时间。”

当时的督抚称呼道台一级的官员,都以老哥老兄相称,道台称督抚为大帅,琦善为总督多年,这样的礼节早就习惯,刚刚与张华轩初见,有些生份,对方年纪太小也是一层,所以用官职相称,这会子两边对答的甚是亲切,多年积习也难更改,一时间就对张华轩改了称呼。

张华轩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小细节,他表面上笑意吟吟,其实却是打量着这个清廷的宣力老臣。

此人今年不过六十三岁,比林则徐还小了几岁,当年道光朝的名臣中他与林则徐政见不同,却是一样受到皇帝的信重,当初太平军一起事,咸丰帝先派林则徐去广西,洪秀全闻之而胆寒,可惜林则徐半途而死,也等于给了太平军极大的机会发展壮大。

而到得此时南京一失,琦善年纪不大,也被皇帝倚为干城,而呈现在张华轩眼里的模样,却是衰老不堪,满头白发,皱纹满面,走道不稳不提,说话也是中气不足,短短几句客套话下来,已经是明显中气不足。

就是从寺门口走到偏院的禅房这么一小段距离,琦善已经疲态毕露,差点儿支撑不下去。

张华轩刚刚对琦善的生年与官场上的发迹史如数家珍,这自然是花了钱买来的情报,不足为奇,他原本虽然知道琦善的生平事迹,对他的生年与卒年却并不清楚,而让人花钱打听情报,自然也不能打听出来钦差琦善死于哪一年。

不过,也不用打听了,看琦善这光景,最多也撑不了一年。

为什么会如此?按说琦善并没有明显的疾病,不然也不会被派出来经略江北大营,而出京之后没多久就变成这副德性,很明显是害怕惶恐所致!

身为清朝大臣,琦善心中清楚的很,皇帝信任时,他是第一宣力大臣,若是失了信任,下场自然凄惨之极。

自从太平军自广西出发到得南京,天下督抚因此获罪的不少,有被杀的,有抄家革职发往军台效力的,而琦善因为鸦片战争时的表现,已经曾经被发往军台效力过。

而此次他面临的局面,要比当年几千英军要求割让弹丸小岛时的局面要困难的多,要危险的多!太平军要的是大清的天下,要的是皇帝的性命,如果这一次再失望,将会如何?

张华轩心中暗自冷笑,只怕这个衣冠辉煌,表面上看起来威风不可一世的钦差大臣,心里的苦胆都吓了出来。

太平军北伐的风声一天大过一天,选将命帅,操练兵马,清军在江南也有江南大营,在对岸肯定还有不少探子,对方的举措接触不到核心,外围的动静却是探听出来了不少。

越是如此,负责江北防务的琦善就越发的害怕惶恐。太平军在南京足有几十万人,是全师而出,还是尽派精锐?

如果大营被破,自己是立刻自尽,还是身陷敌阵被杀更好?要如何做,才能不连累家族再受一次抄家之苦?

想来这几个月,琦善的心里七上八下,恨不得自己立刻倒毙死去,这样才能不操心怎么来扛太平军这几十万人的部队北上,想死想到了这个境界,倒真的是慷慨赴死了。

张华轩并不认为自己比琦善能强出多少,这人十六岁就开始做官,在清廷也做到了位极人臣,虽说有八旗的身份在,终究也不会是个真正的草包,不过他比琦善强在熟知历史,他清楚的知道,太平军根本就没有全师北上,派出来的北伐军虽然是由广西出来的老兵组成,精锐程度令人发指,不过到底只是两万多人,无论如何,不可能掀动清朝在北方的统治根基。

要知道,八旗兵再废,在北京还有二十多万,还有蒙古骑兵的支持,还有北方绿营驻防军,如此等等,凭两万多人,能做得什么大事?

况且,这两万来人装备很差,基本上没有火炮与火器的配备,全以冷兵器构成。这样一来,在北方平原地区,与八旗和蒙古骑兵对抗起来很是吃亏,这支军队人少,装备差,没有友邻部队的战略掩护,没有纵深和后方的支持,在平原地带和骑兵硬扛,一直打到了天津城下,张华轩每读史书,都是击节赞赏。最让他觉得可惜的就是北伐军的进军路线,打下扬州后取得了补给就绕道而走,没有直插淮安与徐州,直入畿辅,而是由安徽与河南绕了个大圈,一直到等清廷准备好了大军,然后慢慢把北伐军打跨。

这些琦善当然不知道,他知道的是他挡不住太平军全师进袭,知道的是江北大营一败,他要人头落地,家产被抄。

张华轩暗地里嘿嘿一乐,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头既然如此害怕,倒是可资利用。

两人一路寒暄,到得禅房坐下,琦善刚刚还是满嘴的佛经,好像是一个要归隐山林的隐士,到得房中无有闲人,只有自己几个心腹的时候,却是将满脸笑容一收,向着张华轩正色道:“发匪即将渡江攻打扬州,老兄手握重兵,岂能旁观闲视?本部阁数次催调,贵道为何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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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猛虎出柙(9)

对方既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张华轩也不再客气,当下也冷然答道:“因为职道要看,要看发匪的动静,要看钦差大人的举措,要看这一仗能打不能打!”

琦善勃然大怒,喝道:“国事如此危急,贵道居然胆敢如此畏缩惧战,老夫要弹劾你!”

张华轩嘿嘿一笑:“职道的顶子原就是捐纳所得,算不得什么。职道倾家荡产组建团练,为得就是保护淮安府的平安,朝廷也没有下令让职道一定得出兵南下,钦差大人只怕是有些求全责备了。”

两个人互打擂台,琦善竟是一点上风不占。用弹劾来威胁,张华轩丝毫不惧。确实,他的顶子不过是捐官,在士大夫眼里当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他的团练摆明了是护卫淮安府而建立,也确实没有南下抗敌的义务。所以琦善并没有直接用钦差关防下令张华轩率部前来,而是以书信的形式商议,唯恐张华轩不理会他的钦差关防,他也是没有办法可想。

想通了此节,琦善颓然叹息,抚着额头道:“唇亡齿寒的道理,老兄你不懂吗?扬州一失,发匪一路北上,只怕淮安会要陷于兵火之灾,老兄家族也是淮安望族,出来组建团练全无效用,又岂能不愧对乡间父老厚望?”

张华轩肚里冷笑,他不过是盐商出身,那些官绅世家哪里把他张家看在眼里过?当初组建团练时,冷言冷语多了去了,这会子到说起失望来。

当下也不理会,只是向着琦善恳切道:“职道当然想护得淮安府安全,不过依职道看,钦差大人现下的布防措施,只怕不能护卫扬州安全,更加不能阻止发匪北上。”

“哦?请老兄指教!”

琦善此时已经老态毕露,一点儿朝廷大员的风范也无,反而开始被张华轩这个后生小子牵着鼻子走。

张华轩侃侃道:“大人的江北大营,原是为了巩固江防,防备发匪从浦口渡江,所以江防从仪征开始,建四十里长围,把浦口和江浦等地都防了个严实,若是发匪从南京方向渡江,必得先破江北大营,方能再去北上。而当时江苏巡抚杨文定从南京逃到镇江,与大人成犄角之势,如此一来,可保江北安全。”

说到这里,琦善如何不懂。当下先是连咳了几声,然后恨声道:“杨文定可恶,该杀!”

张华轩冷然道:“杨文定已经发往军台效力,从巡抚到小兵,也算惩罚其过了。他失了镇江,让发匪得了瓜洲,发匪已经随时可以渡江夺取扬州。而大人的江北大营距离瓜洲渡口还有一段距离,距离扬州城更远。职道昨天进了城略看了一圈,发匪只要两千人,就能轻松斩关夺城。扬州一失,发匪仍然能源源不断的过江,朝廷从广州调的水师还没有过来,长江是发匪的,渡口在发匪的控制之下,扬州一失,淮安一失,大人的江北大营不要说是坚守江防,连自保也做不到了,到了那个时候,江北大营是一个笑话,钦差大人,也将贻羞天下,连杨文定也不如了。”

他语调冷静从容,却把琦善的境遇形容的更加不堪,更加可怕。

一席话说完,正是四月好时节,天气不冷不热,琦善的额头汗水却是如小溪般潺潺流下。

看到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颤抖着双手擦汗,张华轩也是心有不忍,只得扭过脸去,不去看琦善的窘态。

他成功的抓住了琦善的心理,夸大了太平军北伐的威胁,篡改了太平军的北伐路线,要在心理上先打跨琦善的心防,然后利用这个人为他的崛起而造势!

“那依老兄说,老夫该如何做?”

张华轩所说的话题,显然是琦善与大营中诸多将军们多次会议过的,所以琦善才分外关心,反应也特别的大。

以张华轩对现在江北大营构成的理解,清末几个有限的文臣兼统帅极的人物都不在这个营中,若是左小亮或曾剃头在,又或是李鸿章在,甚至就是胡林翼与江忠源等人,也能轻松看出张华轩的危言耸听之处,而且也根本不需要向他问计,自己便会拿出办法来。

琦善庸才,麾下大将也无出色之处,却让张华轩一个汉人道台说的汗水淋漓,满人当时缺乏人才,竟是到了如此地步。

见对方已经举止失措,张华轩沉声道:“江北大营可不保,扬州一定要保。江南与江北,甚至安徽的粮赋收入,都先集于扬州,经运河过淮安北上,这两地是大清的漕运中心,米粮汇集之处,若失扬州,其罪非小。大人可以上书朝廷,先弃江北大营,全师退保扬州城防,在城外与城内一起构建防御,保得扬州城不失再说!”

琦善摇头道:“断然不可。江北大营发费数月时间,十余万民伕人力辛苦建成,岂可未战而先弃,光是建议,老夫便是有罪了。”

他的苦恼之处显然也是在此,守着大营保不得扬州,退守扬州就得先弃守大营,当真是无法可想。

张华轩当然也是明白此点,当下向着琦善慨然道:“既然大人有难处,职道倒有一个建议。”

琦善大喜,向着张华轩急道:“请说!”

“发匪非过江不可,依职道看,不会从浦口过来,而是必从瓜洲,大人可以由江北大营相机防备,若是来敌人数不多,则出营迎击,若是发匪全师而动,则大人退保大营。职道已经看过大营的防御,过百营头绵延数十里,拒马壕沟营寨森严,敌人便是来个几十万,一时也攻不破大营。而职道则引领麾下兵马,保护扬州不失。这样一来,敌人攻江北大营很难得手,职道部下新练,用来退保城池的话,一时半会敌人也攻不下来。如果发匪两边都不能着手,到时候几十万人困顿两处,进退失据,到时候敌人一慌乱,咱们两路夹击,没准还能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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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猛虎出柙(10)

对张华轩汇制的美好蓝图,琦善并不感兴趣。太平军转战几千里,从广西一路杀到了南京,能被他琦善终结在扬州城下,他倒是没有这种自信。

不过以张华轩的计划,他琦善守江北大营,张华轩却把守扬州城的责任扛了下来,江北大营原就是琦善自己的手尾,这个年轻道台不懂官场里的学问,把扬州城防的大事自己背了下来,如此一来,只要琦善守住江北大营,扬州就算丢了,也是张华轩的责任了。

如此一来还有什么话说,琦善兴高采烈,拍手笑道:“好好好,就依老兄的说法办!”

这个年轻道台的出现,使得困扰了他几个月的难题一扫而空,令得琦善当真欢喜。其实归根结底的问题还是兵力不够。杨文定溃败后,他的巡抚标兵已经彻底溃散,新任巡抚吉尔杭尔到任之后,自己带了一些兵马过来,然后收拢了杨文定的败兵,总算拼凑了四五千人,守在苏州城里根本不敢出来,能与江南大营一起,护得苏南浙北安全就算邀天之幸,哪里还敢冒险过江?

调张华轩来助守扬州,就是吉尔杭尔的主意。他这个江苏巡抚躲在苏州没有什么动作,倒是给琦善出了一个好主意,直接把张华轩这头猛虎请出了山。

两边计较已定,琦善得知张华轩已经调度兵马前来,对张华轩的印象更是大好。

当下又信口闲聊,张华轩提起昨晚遇到托明阿一事,向着琦善笑问道:“今日议定的事,要不要先知会托将军一声?他毕竟是江宁将军帮办江北大营军务,大人有什么事情应该先与托将军知会一声的好。”

这种低档次的挑拨张华轩信口而出,根本算不得什么。琦善的脸色可就难看的紧,他这一段时间精神紧张,对大营军务插手不多,因此让托明阿等人嚣张起来,可他毕竟是正牌钦差,正黄旗的贵胃,托明阿一个正红旗出身的将军怎么敢与他比资历?

当下冷哼一声,向着张华轩一摆手,连话也懒得多说。

张华轩目地达到,也不为已甚,却是又与琦善聊天品茶,后世曾是公务员,喝茶聊天勾通人际关系原本就是官员的基本功之一,张华轩此时运用起来当真是得心应手全无问题,与琦善两人论说茶道,随口聊些官场趣闻,他的举止得体,语言风趣诙谐,见识又极其广博,琦善欣赏之余,又很吃惊,委实是想象不到,一个普通的盐商之子,为什么会有如此的风度气质与广博的见识。

欣赏之余,琦善不免得感叹道:“老兄如果应试为翰林,不消十年,便能督抚一方,成为我大清名臣。”

张华轩微微一笑,答道:“职道家境殷实,家父只盼职道能谨守家产便好。此次出来捐官做事,只是想保乡里平安,别无他意。若是当真为官,职道性格粗野,不喜欢拘束,只怕官儿当不好,白白丢脸罢了。”

他适才与琦善闲谈时,也是有意识的讲一些山野隐逸之事,因为是无意闲聊,琦善只道他所说是真,此时张华轩推托起来,便也使他分外信任。

见琦善点头,张华轩连忙将肃顺调他入京之事说了,然后笑道:“请大人代为转圆,职道在京师全无根基,没有人能帮着说上话,职道闲散惯了,并不是对肃大人有什么意气。”

琦善摇头叹息,不过却答应道:“老兄的《海国图志拾遗》老夫也是拜读过,言论很是精当,各国情形也是了解的极为精深,肃顺要调老兄入京,老夫也是赞同。不过既然老兄如此坚持,老夫会给肃老六打个招呼,老夫的面子,他总不能不给。”

肃顺虽然强势,不过琦善到底是三朝老臣,地位高出他太多的满洲旧人,旁人的面子肃顺可以驳回,琦善的面子总归是要卖上几分的。

张华轩却了一桩隐忧,心里也是欢喜。他现在手里有万把兵不假,不过除了造反外,根本还没有在地方上形成势力,想做个不听朝令的军阀断不可能,如肃顺这样有势力的权臣当真为难他,那就一切休提了。

他与琦善虚与委蛇一番后,晚间琦善又召集了江北大营守备与骁骑校以上的军官会议,将张华轩的建议说了,各级军官都是没有什么话说,守备扬州原本也是江北大营的责任,既然有人主动出来将此事扛了,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只是对张华轩的主动出击,挫敌锐气一说,诸将中晓得太平军厉害的,却都是面露迟疑之色。

有一个守备起身质疑道:“发匪刚得南京与镇江,士气正旺,咱们能守住大营就算全功,干吗还要出击迎敌?”

此言一出,营中其余诸将也是附合,刚刚众人因为琦善的脸面不肯出声,既然有人当先质疑,其余诸人也是立刻打马跟上。

托明阿适才不曾作声,现在却斜眼看向张华轩,冷笑道:“小儿见识,也敢拿到大帐里来说。”

众人如此反对,琦善也是面露犹疑之色,他也觉得诸将之见有些道理,如果能躲在营盘里不出战,那自然是更加保险。

张华轩早就预料到会有如此情形,这些丘八大爷们看起来一个个挺胸凸肚威风凛凛,其实外强中干,根本全无战意,如果不把这把火点起来,只怕自己的打算未必能够成功。

当下站起身来,亢声道:“诸位将军若是不敢与发匪打,干脆快些弃营北逃,这样就更加安全了。不过,我怕当今圣上未必能容忍诸位将军如此胡为!”

帐中诸人原本就有些愤愤,中下层的军官有些畏怯惧战,而托明阿这样的高级军官,却是愤怒琦善与一个外人定下了战守大计,故意出来搅局。

张华轩一语既出,仿佛烈火浇油,此次不要旁人,托明阿抢先怒道:“你一个小小道台,怎敢如此放肆胡言!”

“见识大小原本不在品级,将军这话说的当真好笑。”

托明阿被张华轩这么一顶,气焰倒是软了下来,他身为江宁将军责任当然也是不小,如果张华轩当真有什么真知灼见,倒是不妨听听看再说。

第二卷 猛虎出柙(11)

张华轩见他退让,当下也不理会,只向着诸人侃侃而言,从太平军定都南京后的表现,加上北伐与东征的各种细节清军也是知道不少,再加上太平军一路从广西杀过来的表现,向着眼前诸多清军将领大加蛊惑,说到最后,不但是琦善连连点头,就是托明阿也被他的讲解吸引,待张华轩说到八旗兵勇武善战时,所有的旗兵将领,都是面露笑意。

到得最后,张华轩总结道:“发匪也就是裹挟了不少无赖流氓,号称五十万,其实能战之兵不足五万,而且没有什么火器,也没有上好的兵器盔甲,去年围攻长沙,长沙城里才多少兵,十万发匪硬是攻不下来。南京之失,与其说是发匪势大,还不如说是督抚无能。想当年国朝初立,郑成功十七万人何等精锐,南京才多少驻防兵,硬是将郑逆挡了回去,现下各位掌大兵于此,发匪势众还好说,若是发匪只派出一两万人,诸位将军便避而不战,将来如何向朝廷交待?况且,兄弟本部兵马也有万人出头,进入扬州镇守,江北大营迎击渡江之敌,兄弟的本部兵马也会出兵助战,若是不敌,诸位将军退守大营,兄弟再守扬州,战胜则有功,纵是战而不利,也不过是各守城池与大营的局面,总比敌人还没有打过来,咱们就避而不战要好的多吧?”

张华轩说完坐下,微笑喝茶,他说的话说服力极强,极具蛊惑力,一席话说完,整个军帐里的所有人都已经被他说服。

确实,以张华轩的身份地位与立场,也没有为太平军打算的道理。既然这场仗反正要打,这个年轻道台说的话也很有道理,倒不妨试上一试。

看到营中诸多八旗将领都跃跃欲试,张华轩肚里冷笑,这些八旗和绿营兵的战力他清楚的很,一共也就两万来人,守营盘是北伐军不想在江北大营浪费时间与兵力,不然他们死守北伐军强攻,这些窝囊废都守不住,现在受到张华轩的蛊惑,一心想着要拒敌立功,只怕这帐中人物,都是离死期不远了。

他费心费力,先解决了琦善担心扬州不守的难题,给琦善吃了一颗定心丸,然后又极立吹捧八旗军的战力,贬低太平军的实力,使得这些八旗将领们愿意出兵与先期攻过来的太平军打上一仗,如此一来,以北伐军强悍的战斗力,势必会把自己北面的这支清军主力打个稀巴烂,等此战过后,整个苏北都将笼罩在他张华轩的控制之下!

说服了琦善与八旗诸将之后,张华轩在江北大营中又盘恒了几天,他这次过来银子带的不多,金子却带了不少,私下约见军官时常常放了几锭金子做见面礼,几天下来,上至琦善,下到普通的守备管带都对张华轩极尽赞誉,对两边约定一起交战之事,再也没有人有半句话的异议。

到得咸丰三年的五月初时,太平军即将渡江做战的风声越发紧密,清军江南无江防,水师早就溃败,广东调集的水师还没有过来,整个江防形同虚设,太平军当真想啥时过来就啥时过来,用后世的话来说,是太平军掌握了整个战场的战略主动权,而清军只能陷入全面防守的态式,风声渐紧,来自北京的行文也渐渐严厉起来,督促江北大营一定要严厉江防,务必将太平军挡在江北,不能使发匪渡江之后进入山东京畿。

对京师这种要求,包括张华轩在内的所有将领的反应都是冷笑,局面坏到这个地步,主要责任是江南大营的主帅向荣,朝廷不去寻向荣的麻烦,却对江北大营提出如此要求,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当下决定不理会朝廷命令,一切仍然按原本的计划行事。不过对张华轩来说倒是一件好事,清廷如此命令,也间接给了江北大营极大的压力,历史上太平军轻取扬州,江北大营避而不战,结果太平军扬长而去,琦善在第二年病死,托明阿继任为江北大营之主,很难说,琦善是不是死于丢失扬州的压力,尽管太平军放弃扬州后,清兵迅速将这个江北名城收回。

既然大战将起,淮安团练的主力也到达了扬州城中,张华轩便向琦善等人辞行,决意回到扬州城中指挥作战。

“老兄一路珍重,此次大战,老夫依仗之处甚多,万事小心。”琦善携着张华轩手,显得依依不舍。

其余各人或是做依依不舍状,或是满嘴奉承,或是对张华轩前来配合做战寄予厚望,也有人对张华轩提出警告,让他千万不要误事。

张华轩一一答应下来,最后拍着胸脯保证道:“兄弟的麾下不能与八旗大兵比,不过也算精锐,火枪和火炮也买了不少,只要两军一接战,兄弟必定从扬州出发击敌,与诸位将军会合,务必一战将敌人击溃,打的他们再也不敢渡江北上!”

众人轰然叫好,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从张华轩护兵的装备上,各人已经知道张华轩的部下装备着洋枪和洋炮,这个时代的中国在火器制作上已经远远落后于欧洲,不论是制作的工艺水平,各种细节的考究,火枪整体的威力,诸如种种,中国的土制火器已经远远落后于欧洲,而第一次鸦片战争中,英军军舰火炮的威力,也让很多清军将领心惊胆战,一听说张华轩不声不响的从夷人手中弄到了不少火器,而当时的清廷还没有放手让八旗和绿营进口武器,要等湘军与淮军购买军火,甚至组成洋枪队助剿,而汉人军阀兴起之后搞洋务运动,整整过了几十年的时间,清政府才开始大量购买枪炮,再从购买到仿造,又是数十年的时间。

现如今张华轩不声不响的购买了大量洋人的火器,也算是开风气之先,众将当真是艳羡不已,对张华轩军队的战力,也是更有了几分信心出来。

第二卷 猛虎出柙(12)

看到众人轰然叫好,张华轩不免又蛊惑道:“兄弟营里还有不少洋人的火枪,大伙儿以后要常在一起征战,兄弟不是什么大财主,手里银子还有几个使,洋枪也可以送一些给大营,就看各位赏脸不赏脸了。”

他一碗一碗的迷魂汤端出来,整个营中自琦善以下,无人不对张华轩露出感激之色。当时满汉之防没有国初那么严重,不过满汉之间也绝非融洽。汉人地方势力正在兴起,开始要从满人手里夺权,重新掌握对中国的控制权。而满人愚昧无能,却死抱着手中的权力不放,并不愿意放权,在很多职权部门都是满人掌权,军机大臣也以满大臣为主,地方的督抚中绝大多数都是满臣,如琦善这样的上三旗出身的权贵世家,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就能做到一方诸候,而汉人却要十年苦读,再比满大臣多花费十倍的力气去努力,才有机会与这些满人并肩而立。

如此这般,汉满之间的矛盾与冲突虽然没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却也是并不那么的友好,如张华轩这样主动出钱出力,与满人精忠合作的,还当真是前所未闻。

事有反常必妖,不过眼前的这些满族贵胃们显然不懂得这句话的涵义,张华轩带着自己的护兵出营时,数百人在琦善的率领下一起到营门处欢送,等张华轩骑马绝尘而去时,居然有不少人露面恋恋不舍的模样。

他们当然不是对张华轩真有什么感情,不过张华轩身家豪富,出手大方,为人也讨喜,所以此人一走,不少人是心里当真不舍。

张华轩却是对这支无能腐败而且愚昧的军队彻底没有了任何兴趣,说服他们给太平军的北伐制造点麻烦,这就已经足够了,琦善也好,托明阿也好,也完全成为他心里的一个符号,在对方欢天喜地把他送出营门的时候,张华轩已经把他们抛诸脑后。

倒不是他天性凉薄,只是与这些人交往之际,完全自功利出发罢了。

咸丰三年五月十一,张华轩自江北大营返回扬州城中,知州杨廷宝以下等诸多官员,到城门处迎接,与他们一同相迎的,还有张华轩营中哨长以上的军官,也与官绅们一起出迎。

眼见冠带辉煌,张华轩极是意外,扬州城地处要冲,是当时一等一的大城,不要说他一个道台,从康熙起到乾隆,皇帝哪一次南巡不打扬州过?除了皇帝之外,多少亲王贝子满汉大臣到过扬州,在扬州为官第一条眼界历练不能浅,如张华轩这样档次的官员,还当真入不了人家的法眼。

他带着一点矜持的笑意,向着迎上前来的杨廷宝问道:“杨明府太多礼了吧,兄弟也没有奉着皇命,怎么敢当得如此大的礼数?”

杨廷宝却没有他这种闲庭信步的气度,这位带着全城官绅一起来欢迎张华轩的知州,现在的表情已经是气极败坏,或是说是失魂落魄,他颤抖着嘴唇,向着张华轩呆头呆脑道:“大大大……人,发匪过江了,可能有接近三万人,从瓜洲渡口直扑扬州方向而来!”

张华轩知道杨廷宝在渡口那里安排了不少探子,从渡口到扬州以现在的道路和地形限制,接近三万人的队伍,渡江之后整队来攻,最少也是明天中午的事,琦善那里现在想必也知道了太平军过江了,三叉河距离渡口四十多里路,琦善和整个江北大营因为他的到来而增加了信心,想必会有所行动。

看到惊慌失措的扬州官绅,张华轩反而忍不住喜上眉梢,差点儿欢呼大叫起来。他准备了半年多时间,花费了全部的精神与心血,等待着的,便是今次这一场大战。

很多事情,都需要这一场大战博得的威望来做,只有打赢这一场大战,占足了便宜,使得苏北大地和全天下都知道他张华轩的存在,使得全军上下对他的所有举措都执行无疑,使得他可以更牢固的把整支军队牢牢的抓在手中!

张华轩如此模样,原本都满脸慌张的扬州官绅都面露诧异之色。不少官绅对张华轩手中的军队很是倚重,对张华轩本人却并不如何相信。他们当然并不懂得,前两天进入扬州城的淮安团练,其实是眼前这个年轻的道台一手创办,一手打造而成,而只是看到张华轩年轻的外表,觉得很难信任,而此时看到张华轩神情异常,各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位道台大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发匪来了正好,本道台练兵半年,正想着给发匪一个厉害尝尝,请诸位放心,本道督兵前来,正是为了保境安民!”

张华轩说的自信十足,却并不能打消眼前这些官绅眼中的疑虑,在他们看来,统兵打仗的人,要么是老谋深算,要么就是赳赳武夫,如张华轩这样的年轻后生,真的让这些人难以信任。

张华轩当然也不会在意这些人的想法,最好他们全跑了才好,一张白纸才好做画。

当下不再理会诸人,只得策马到得自己的军队面前,眼神略略一扫,所有的军官已经立刻半跪下去,向着张华轩请安道:“标下等见过大人!”

“嗯,都起来吧。”张华轩冷淡的点一点头,不理会其余的军官,而是向着王云峰等军官道:“一万多人进了扬州城,这是对你们的考验,在徐溜乡下地方,军官也好,士兵也好,能遵守军纪并不算什么,到了扬州城这样的繁华地界,能不能守住军纪,这才算真正的军人。王帮统所部兵马做的最好,我很喜欢!”

王云峰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热血都涌上了脸颊,热的发烫,他努力把自己的身体挺的更直,极力用着冷静的语调,向着张华轩答道:“这是标下的份内事,身为一营帮统,自然要把所管的几哨兵马管好,军人连军纪也遵守不了,何谈上阵杀敌!”

“说的好!”张华轩扫视诸人,大声道:“你说的很好,你现在不是帮统了,从现在开始,你是三营的管带!”

第二卷 猛虎出柙(13)

此令一下,从多军官都是愕然。王云峰一个外姓人,从小兵干起,到哨长到帮统已经是格外提拔,原本的三营管带也是张家的族人,是张华轩没出五服的族兄弟,就这么一句话就一撸到底,从小兵重新干起。

眼前的军官是哨长以上,几百人中有数十人是张家宗族出身,有不少人出了五服,也有近支兄弟,他们都任副统以上的中高级军官,此时对张华轩的处理意见颇是不满,若是数月前一定鼓噪起来,现下张华轩威权渐长,众人心里虽然不服,脸上也带了出来,却是无人敢出声反对。

张华轩扫一眼诸人,冷笑道:“三营的管带进了城就带了人去喝花酒,营务不理,全是王云峰在管,这样的管带我要他何用?除了三营之外,其余诸营都有问题,不过还没有人敢跑去喝花洒,姑且放过这一次,若是再有败坏军纪的事,就不止是免官这么简单。”

其实淮安团练的军纪在当时的所有军队中已经算是最好,驻扎在扬州这样的繁华大城里,也就有一些士兵偷溜上街,还有一些士兵骚扰百姓,也就是吵架口角的小事,张华轩就是这样也不依不饶,普通军官凛然听令,决意要加强军纪管理,而很多张家族人出身的军官,却是心中不服。在他们看来,这支军队是用张家的银子建立起来,所有的利益也该是张家的人来共享,张华轩严肃军纪的举措在普通人眼中看到再正常不过,到了他们眼时,却是有意的打压之举,令得他们更加愤慨。

后世的人可能不理解,张华轩是张紫虚的独生子,所有的事情也是他一手促成,可是这些家族中人全无顾忌的出来沾光,而张紫虚也别无二话可说。其实就是当时中国人的宗族思想与家族荣辱与共的习俗根深蒂固,张华轩如果没有过硬的理由来处置族中兄弟,就会有凉薄与无情的评语,对与这样风评的人合作,会影响别人对他的评价,未免得不偿失。

三营管带被他抓了个现行,诸人不服也无话可说,当下数百人簇拥着张华轩,一起返回在扬州城中的驻地,其余前来欢迎张华轩的官绅则眼巴巴的看着张华轩骑着马绝尘而去,知州杨廷宝也慌忙跟随而去,众人的心里充满着各种异样的情绪,他们不敢也不愿把扬州城的所有希望都放在一个二十左右年纪的捐官和盐商的身上,而形式比人强,却是也不得不如此了。

时近正午,天交五月,距离立夏已经不远,太阳光已经炙热的烫人,张华轩一马当先,两百多营务军官跟随在后,他们所骑的战马都是年后从口外高价买来,都是高大健壮的良驹,众人学骑马的日子不长,动作还很有些生疏,不过数百人跨刀乘骑在扬州城内,扬尘起风呼啸而过,城中围观的百姓见了,也觉得这支军队威风凛凛,颇有杀气。

军营就设在城门附近不远,扬州城曾经驻扎过大兵,城中的兵营原就不小,一万多人驻扎进来也并不拥挤。

等张华轩到达营门附近时,几个哨长正奉命处罚这几天违抗军纪的士兵。

一百多人趴在地上等着受刑,因为军棍不够,二十多个行刑士兵打的又快又狠,沉闷的军棍敲击声叭叭响个不停,每人二十军棍打完,受刑的士兵要自己迅速爬起来,躲闪到一边。

“起来起来,甭装死!”

有的士兵被打闷了,一时趴着不动,行刑的士兵顾不得对方屁股上正皮开肉绽,牛皮军靴上去就是一脚,一脚下去,受刑的士兵疼的闷哼出声,却是不敢放声惨叫。

“大人……这太苛了,贵部兵丁已经算是军纪极好,下官再没有见过别部大军能有如此的军纪。况且现下是用兵之际,打坏了他们,等于是咱们少了可用之兵啊。”

杨廷宝跟随张华轩进了军营,一进来就是这么一副场景,可怜他一个文官,平时下令打百姓板子的事也曾有过,不过这么着肃杀惨烈的样子却是前所未见,清军八旗骄贵打不得,绿营兵孱弱无能,都是些老兵油子,当将官的要真这么打法,保准当场炸营,杨廷宝看的吃惊,额头上汗水淋漓,一块帕子擦来抹去,竟是怎么也止不住淌下来的汗水。

“慈不掌兵!”张华轩一口回绝过去,他向着杨廷宝正色道:“今日因为要用兵就饶过他们,明天就有人敢强轩妇女,杀害良民冒功,抢劫商人的财产,军队是一只野兽,需要一只有力的手来掌握!”

这一番话,也是他自己看到这样的场景有感而发,这支军队在他的调教下已经有了一点铁血与残酷的味道,军队鼓励尚武与铁血精神,张华轩甚至编了不少杀身成仁的铁血故事来灌输给这些以前淳朴憨厚的农民,在他的调教下,这支军队已经有些强军的影子,同时也有了一点让张华轩害怕的东西。

这支军队,现在就缺乏一场真正的战斗,在战斗中浴火博杀之后,必将会产生属于它的军魂,它会有自己的纪律,荣誉,与永往直前的战斗精神!

这样一来,就非得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来掌握它,不然,等于是养虎贻患!

等到行刑完毕,张华轩又宣布了对一批军官的处罚决定,除了三营管带直接换人外,还有十几个军官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处罚,有几个管带被记过处分,剩下的都是帮统与副统级别的军官,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处分,由上至下,从管带到士兵,从免职到军棍,不到半个时辰,张华轩已经把麾下军队重新梳理了一遍,让所有的军官与士兵在战前感受到他的铁腕手段!

一支没有经历过战火淬练的洗礼的新军,主帅只能一次次的用军纪来敲打所有的人,不管是大过还是小过,一律绝不饶恕,这样才能让他们害怕军纪,更甚于对死亡的畏惧!

第二卷 猛虎出柙(14)

张华轩如此的杀伐决断,令得杨廷宝等人敬佩非常。大清朝建立早就过百年,传说中的强军与那些强悍的带兵将领早就消失无踪,满天下官员腐败的同时,军队也早就失去了应有的战斗力,如张华轩这样练兵带兵的统帅,已经是绝无仅有。

最少在杨廷宝眼里,张华轩大人带兵严格,军队纪律严明,士气高昂,一万来人在人数上可能不够多,不过看到炮营摆在地上的四十门火炮后,杨廷宝对眼前这支军队的最后一丝怀疑也全部打消,转而变的信心十足。

当时中国自制土炮很多,不过众所周知的原因,中国在清朝建立后的火器发展限入了停滞状态,就在十几年前英军入侵时,镇海炮台还使用着一百多年前明朝铸造的火炮,性能居然还超过了现在刚铸的土炮。而清军的岸防大口径的火炮,也多是那个时代所铸造,清廷在这一百多年来,除了有限的几门火炮用来展览外,根本没有铸造火炮装备部队,在技术上更加没有任何的发展与改变。

岸防的大型火炮是这样,八旗兵以骑射为根本,更加不会使用火器,只有皇帝身边的有限几支部队使用少量的火枪,用来做仪仗或是打猎时所用。绿营中倒是有不少火器,不过多半都是老旧的土制火器,保养极差威力有限,那些名称好听的火炮,打起来的威力十门也不及洋人的一门,而现下摆在杨廷宝面前的,却是标准的普鲁士制作的火炮,三十门一磅的鹰炮,十门五磅的加农炮,这些火炮都是用精铁所铸,在工艺水平上远远超过了中国自制的火炮,不论是在火炮的威力上,还是在运输方式上,各种细节上,都已经超过了中国百年。

其实他购买的这些火炮,都并不是当时威力最大的火炮,在射程与射速上,或是炮弹的重量上,鹰炮只是最小型的火炮,用来做近程的火力支持,威力小,不过炮管容易冷却,射速也快,五磅的中型加农炮在中等规模的战争中也能起到不小的作用,张华轩不是不喜欢那些十磅二十磅以上的重炮,要知道当时重炮发展已经极快,在大规模的几十万人的大会战中,需要数以千计的重型火炮才能赢得胜利。张华轩考虑到现阶段的战争很难有这样的规模,在人力物力上也很难达到建立专门炮兵部队的标准要求,所以只能暂时放弃,等以后他掌握的地盘更大,可以建立规模更大的军队时,同时也有相当的财力保障后,才能考虑建立由各型火炮组成的专门的炮兵部队。

就是这样规模的火炮,在杨廷宝等人的眼里看来,这几十门明显在工艺水准上超过中国的火炮也引起了他们的震惊与感慨。

在当时那个年代,愿意引进先进火器极为难得,有这种开放的思维,还需一定的契机与手段,张华轩也是机缘凑巧,才能有如此的运气购得这些火器。要知道就在十几年前,大清名将们与英军做战时,对方的火炮威力太大,引起清军上下的怀疑,觉得那是洋人在使用妖法,于是用洒黑狗血的方法去破解洋人的妖法,这件事成为当时国际上的笑柄,可就事隔十年,大清军队中也有人装备了与敌人一样的火炮,这如何能不教人大起惊异之感!

“大人,贵部有如此多的火炮和洋枪,下官顿觉扬州城可以安然无事了!”

淮安团练的军营在扬州城内,可是门禁森严,可怜杨廷宝一个堂堂的地方主官,朝廷派驻的知州,居然被这些丘八们挡在兵营外,不管杨廷宝是商量还是威胁,守门的兵丁一概不加理会,要进门容易,有张大人的手令就成,杨知州在兵营门大大的丢了面子,原本是要向张华轩狠狠告上一状,此时看到这些洋枪与洋炮,感觉到扬州可守的知州大人立刻喜上眉梢,把原本的不满抛到了九宵云外。

张华轩也极是兴奋,这支军队终于完全成型,以后就算扩大规模,一切经验也都是从眼前这支军队中得来,淮安团练好比是他的儿子,完全是由他的精血汇聚而成,得到别人的肯定与夸赞,不管夸赞的人是谁,都会令他欣喜非常。

当下却是按着欢喜,向着杨廷宝板着脸道:“贵府此说不对,兵凶战危,岂可如此浪言胜负。”

这算是严重的斥责了,道台比知州高了半级,张华轩正四品,杨廷宝从四品,一般来说,相差这么小的官员,彼此说话间极其客气,不会张华轩这般的斥责对方。

不过张华轩算准了对方的心理,他越是这样持重谨慎,不管语气如何,都会令得对方更加欢喜,果然杨廷宝被训了个狗血淋头,脸上的神色却是更加欢喜,当下向着张华轩连连夸赞,身在官场锻炼多年,杨廷宝拍马屁的段位也不算浅,拍的张华轩如同三皇五帝重生,卫青霍去病也远远不及,若是隔的远了去瞧,只怕杨大人不像知州,反而是一条纯种的哈巴狗儿。

张华轩忍住笑,向着杨廷宝正色道:“兄弟在回扬州前,曾经与钦差大人约定,如果发匪敢渡江来战,兄弟所部与江北大营一起合力,把发匪赶过江去!”

杨廷宝刚刚还把淮安练勇夸的如同卫霍重生一般,此时一听说张华轩要带队出城,立刻便是面若死灰,张着大嘴半响说不出话来。

他颤抖的嘴唇,半响过后才道:“大人的麾下初练,大人也说过要谨慎,现下发匪士气正旺,大人还要小心为是啊。”

张华轩故意迟疑道:“不过约期合战,本道难道能不去?”

当时清军将领之间做战经常有背信弃义的,张华轩就是不去也不足为奇,倒是对方是钦差大人,身份远远高过张华轩,所以他有此顾虑也很正常。

倒是杨廷宝愤然道:“大人原本并没有来扬州做战的身份,此次前来完全是出自公心义愤,若是明显不敌,哪有逼迫人做战的道理。依下官之见,看江北大营打的如何,胜则助战,不利则咱们守住扬州,也是大功一件了。”

张华轩抚额一叹,苦笑道:“难道当真要兄弟如此?”

第二卷 猛虎出柙(15)

他轻轻巧巧之间,已经在杨廷宝那里把琦善卖了个干净。此战过后,他需要扬州等地官员士绅的支持,琦善可卖,这些地头蛇还不能得罪。杨廷宝当然不会知道,江北大营敢出来迎着北伐军打,也是知道张华轩手里有一支不弱的力量,有了张华轩做助力,江北大营才敢有打一仗试试太平军深浅的想法,而在杨廷宝面前,张华轩有意无意的言说,却是显的琦善逼他助战,不顾扬州安危一般。

果然不但杨廷宝反对此事,其余在场的扬州官绅也都是露出愤然之色,江北大营一建立,首先考虑的是江浦与浦口一带的防御,而不是扬州城的安危,扬州原本的兵马就很少,琦善过来之后又把兵马抽调走了不少,等镇江一失,太平军控制了长江,扬州立刻就被对岸的兵锋所指,一点儿安全感也是没有。身为扬州的本地官绅,原本就对清军的这种举措不满,感觉扬州如同弃儿一般,此时好不容易有张华轩这根救命稻草,哪里就这么轻易放他走?

当下除了杨廷宝外,其余的官绅也是纷纷上前,苦劝张华轩不要轻易离开扬州,有的人声泪俱下,有的人晓之以理,也有的语带威胁,甚至有人扑腾一下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唉,兄弟也很为难啊。”张华轩满脸苦恼,却是不堪其扰,终于虚扶一把,向着众人道:“既然如此,兄弟就先看看情形再说吧,请诸位父老放心。”

此语一出,在场的扬州官绅终于放下心来,跪倒在地的也爬了起来。

张华轩话锋一转,又是向着众人笑道:“大战在即,发匪兵锋直薄扬州,兄弟助守扬州有责,断然没有什么二话可说。不过兄弟目前就顶着一个淮安团练的顶子………这个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不大方便啊。”

一个矮胖老人立刻站上前来,面对着张华轩,却是向着在场诸人道:“兄弟不才也做过一任侍郎,在京师还有几个同年在,张大人为了咱们出力,终不能让张大人就用一个道台顶子办事,各位说是不是?”

扬州大难当前,官绅们此时还有什么话说,甭说对方是个盐商捐官,就是土匪流氓出身又如何?

当下各人纷纷道:“这是自然,咱们应当力保张大人才对!”

更有人道:“吉尔杭阿到任巡抚之后,就顾着和向荣保江南,咱们扬州这里便不管了,既然他们不把咱们苏北看在眼里,张大人自古淮扬一家,咱们一定力保你上位,取代吉尔杭阿咱们的江苏巡抚!”

张华轩肚里只觉好笑,如果是承平时节自己这样一个捐官来扬州,扬州城里的这些大佬怎么会把自己看在眼里?现在手握大兵,这些官绅们一个个都捧着自己的臭脚,溜须拍马奉迎讨好无所不为,恨不得把自己捧成内阁大学士总督两江才好。

他连声咳嗽,向着众人连连摆手道:“兄弟可没有取代吉巡抚的野心,只要朝廷给个名份就成,诸位父老有心。”

张华轩双手一拱,向着众人连连逊射。他出身富贵,身形高大且不瘦弱,也称的上是面若冠玉,风度气质更是远在常人之上,此时虽然是在谦逊,在场诸人却只觉张华轩逊谢之间仍然有一种傲视诸人的气度,而他所表现出来的沉稳与超人一等的气质,也让大伙心折不已。

成功的挟持了扬州官绅一把,张华轩心里甚是得意,他的淮军一到,已经被张华轩抽调来负责后勤的张得利立刻约见了扬州官绅代表,狠狠敲了一笔竹扛,只说大军前来扬州耗费不少,打起仗来用钱更多,逼着这些阔佬们大大出了一次血,一下子就兑会了三十多万两银子,这一次扬州之行的本钱算是不需要自己出了。

再弄个一官半职,把那尴尬的团练委员的帽子一换,嘿!

“稳住,稳住!”张华轩告诫着自己,这里多的是告老还乡或是在家居丧的朝廷大员,尚书级的有两,侍郎级的也有五六个,其余做过地方官员的也是不少,当时两江淮扬中为官的不少,做到阁部大佬的也不稀奇,这些人等于是后世的正副部级的高官,别的本事没有,察颜观色的做官学问一定不差,自己这个盐商后人只要稍露一点得意之色,就立刻在别人心里掉了成色,之前一切的努力都算白费。

当下稳住心神,右手虚邀,请了众人入房,宴请在场的扬州官绅。这一天他除了处罚士兵,宴请官绅外,便是让各级军官加大了临战前的心理动员,到了下午,又让所有的持枪士兵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实弹演习,从傍晚夕阳西下之时,到得暮色降临,扬州城内外都能听到砰砰的枪响,距离兵营和城墙近的居民都能闻到一股股的硫磺味儿,一股战前的紧张气氛,立刻笼罩了扬州全城。

张华轩的淮军招募了一万一千人不到,刨去锱重、马队、工兵和两个营的炮营之外,便是十八个营头的步兵部队。

九千余人拥有五千支火枪,这在当时的欧洲国家也是不低的火器配置了,去掉每营里固定的非战斗人员,大约还有两千左右的战斗人员没有装备枪支,就在几十年前的古斯塔夫二世是用长枪兵配火枪兵的战法横扫了欧洲,现成的办法张华轩当然不会不用,于是这两千余人配置了精制的木腊杆长枪,分别配置在火枪兵阵线的两翼,用来弥补火枪兵肉搏能力的相应不足。

这一天战报不断传来,太平军由瓜洲渡进军兵锋直指扬州,西起江浦东至瓜洲的江北大营也动员起来,到傍晚时分,江北大营的部分队伍开始与太平军的前锋有着零星交战,清军屡战屡败,根本不是士气正旺的太平军对手,而江北大营的行动也激怒了原本不想理会他们的北伐军将帅,太平军开始派遣相应的队伍,向着东北方向的江北大营施加压力。

第二卷 猛虎出柙(16)

-----咸丰三年五月十二日的拂晓时分,天气刚刚蒙蒙亮,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太平军一部四千多人开始对着驻扎在土桥的清兵猛攻,做为清军前锋的绿营兵根本挡不住这些太平军精锐的攻击,在势若疯虎的太平军面前,绿营兵根本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一次冲击之后,五千多绿营兵纷纷溃散逃窜,太平军趁胜追击,连破虹桥、朴村湾等清军营盘,先期被击溃的绿营兵反过身来又冲乱了自家的营盘,各级军官也根本无法约束住部队,反而一转身也加入了逃跑的队伍之中。

局势急转而下,这两万多太平军几乎全是战兵,九成以上都是从广西打到南京的老兵,没有火器却多半有甲胃,手里的兵器也很精良,而反而清兵,两万多人的江北大营大概只有一万出头的战兵,有三四千人的八旗兵,其余都是绿营兵和辅助兵,除了八旗兵多半披甲外,绿营兵只是披了一件号褂,只有中高级的将领才有资格披甲,士气不高,手中的武器乱七八糟,兵败如山倒之际,除了八旗兵在托明阿与德兴阿的带领下,簇拥着琦善退往三叉河大营外,其余的诸营多半溃散,不成建制。他们没有被杀是因为跑的快,没有被俘是因为太平军人数也不多,没有闲暇来俘虏这些绿营兵,等到太平军将领们发觉所谓的江北大营连一只纸老虎也不如的时候,才决定加派兵马,彻底把江北大营拔除。

势态如此严重,江北大营从琦善以下,都是心惊胆战,如果不是畏惧王命害怕逃走也被杀头,整个大营估计连一个人也不会剩下,将会统统跑掉。

到了掌灯时分时,扬州城门早就关闭,不过来自三叉河的告急信使一波接着一波,把扬州的东门不停的叫开,然后信使直奔着张华轩的淮军驻地而去,清脆的马蹄声把沿街居民惊吓的不轻,往常这个时候点不起灯的百姓早就钻到被子里睡觉,今晚却是无人入睡,整个扬州城都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情绪当中,不少人披着衣服张大双眼,看着城门方向,默默的数着究竟从城门那边过来了多少报信求援的骑兵,等到来自三叉河的骑兵超过四次之后,整个扬州城都再也没有人敢去休息睡觉,官绅们开始到州衙门去打听消息,普通的富贵人家开始掩埋收藏起金银细软,套好大车,准备随时出城逃亡,普通的百姓没有什么办法可想,只是躲在家里默默祈祷,希望官兵能挡住太平军,扬州城能够渡过此劫。

当时的太平军没有后世宣传的那样,是代表某一个阶级起来革命,就算是如此,它的军纪也并不比官兵或是土匪高明,各地的太平军都有屠城或是抢劫的纪录,破南京城时,还有过一次规模不小的屠杀,兵凶战危,平民百姓理会不了改朝换代的事,不过官兵来了没有辫子的杀,太平军来了没有头发的杀,老百姓夹在两边枉死的不计其数,到最后也不过是换来几句话的记录,或是一声叹息罢了。

等到了天明时分,前到淮安练军营中告急的竟是一个绿营的副将和一个正三品的参领八旗军官,尝到了甜头之后,太平军决心不放过已经被打残了的江北大营,两万多人一起改向,沿着昨天清军留下的营盘阵地,一直猛冲猛打,昨天半夜时才暂停休息,天还没有大亮就已经又继续进攻,短短几个时辰就打破了清军在三叉河前的几道防线,兵锋已经直指江北大营最重要的驻地。

琦善急的跳脚,恨不得自己亲自赶到扬州来求援。张华轩保证中的援助一直没有出现过,扬州城距离渡口战场也就几十里地,如果大军出发也就半天的功夫,可是渴盼中的淮军一直没有出现过,反而是太平军越战越勇,显然是根本没有后顾之忧。琦善不知道张华轩其实是摆了他一道,根本就不曾有过出兵与他并肩做战的打算,反而以为是江北大营表现的太差,使得张华轩根本不敢出兵,所以他拼命劝诱,威胁,给张华轩打气,好像张华轩只要一出兵,势气如虹追着江北大营狠打的太平军根本不堪一击,等到太平军打到三叉河大营附近时,琦善再也顾不得钦差的矜持,写给张华轩的书信越来越谦卑,开始还是用上官的语气,后来就是亲热的同僚的语气,到最后是称兄道弟,就差抱着张华轩的大腿求他救命了。

“吉副将,多参领,兄弟料理营务一时脱不开身,教两位老兄久等了。”

之前的信使张华轩都置之不理,交待苗以德接下书信就算了事,这一次琦善居然派了副将和参领级别的军官来求援,再置之不理显然不妥,故意把两个使者晾了半天后,张华轩这才姗姗来迟。

张华轩在三叉河那几天,江北大营里的高级军官基本上都已经熟悉,一看到两个军官,便大声笑着问好,又吩咐人准备热水和早点,让两位将军洗了脸吃饭。

他正张罗着,姓吉的汉人副将却是向着他恶狠狠道:“张大人,你当初在大营时是怎么说的?怎么咱们和发匪一交手,你倒是没事人儿一样?这里是你的地盘,若是安心坑咱们,就一刀杀了我了事!”

姓吉的副将等的急了,他自己最后的家底也在三叉河的大营里,绿营将领不比八旗,手下有兵朝廷还买帐,手里要是没了兵,当真是人憎狗嫌,谁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此时看到张华轩一身绸缎直衫一尘不染,飘若出尘,笑吟吟的迎将过来时好象没事人儿一般,他自己却是赶了小半夜的路,满脸血污满腹心事,一看到张华轩的作派,一股邪火直往上窜,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

张华轩愕然:“吉将军这说的哪里话来?甭看兄弟这里清闲,其实从昨儿晚上开始,兄弟一接到钦差大人文书时起,就开始准备出城去助战,大伙儿都是为了王事,兄弟几百里路跑来,难道就是为了坑害大伙儿?”

第二卷 猛虎出柙(17)

这副将也并不相信张华轩当真是为了坑害江北大营故意不出兵,在同时代的人眼中,张华轩也是统治集团的一份子,实在没有理由自掘坟墓,适才的话,只是觉得看张华轩不过眼,才故意如此,现下看看张华轩倒是确实满脸疲惫,眼里也有血丝,一夜没睡看来也不是虚言,吉姓副将礼屈了几分,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他哑了火,同来的满人参领却并不买帐,直瞪着张华轩道:“张大人说是要出兵,怎么咱们看不到一兵半卒,现下发匪已经要围攻三叉河大营,三叉河一失,整个江北大营半年多的苦功就算玩完,皇上饶不了咱们,咱们也必定饶不了张大人你!”

张华轩苦笑道:“兄弟如何不想出兵?昨儿接到消息起,就已经让麾下练勇枕戈以待,随时准备出城做战,不过实在是……”

他欲言又止,两个将军瞠目结舌,张华轩索性将手一引,向着两人道:“两位随兄弟来看看便知道了。”

两个将领云里雾里,一起随着张华轩到营门处,刚刚两人只顾着进营来找张华轩,却是没有注意,现下回头再看看,却是成百上千的扬州官绅挡在营门处的两侧,一看到两个江北大营的将领过来,各人都是怒目而视,两人离的越近一些,便是被人瞪的浑身不自在,待又近一些,却是种种的冷言冷语飘将过来,种种嘲讽打击之状,简直令两人不堪忍受,可偏生自己打的不争气,同样数目,火器和甲胃都比人家多,还是守在营盘里和太平军打,却是被人家打的节节败退,溃不成军,现下这些挡在营门前的又都是扬州官绅,个把个的这两个将军都不在乎,不过这些官绅形成一个集团之后却又是一股可怕的力量,不能等闲视之。

两人到这时候才理解张华轩的苦衷,张华轩就算是一个带兵的将领,在他们眼里也是绝对惹不起这些官绅,三叉河打的再激烈,扬州官绅以扬州城的安危来阻止张华轩出城做战,两人设身处地的想想,换了自己难道就能不管不顾?

他们当然不晓得,从昨天下午两军一接战后,张华轩就放出风声,把琦善向他求援的风声放了出去,从知州扬廷宝以下,城里的官员士绅又一次聚集在淮军兵营内外,除了让张华轩出营安排城防外,根本就不放张华轩出营门一步。

“两位现在明白了吧?”

张华轩满脸苦笑,语气无辜,向着两个江北大营的将领道:“兄弟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一则是扬州官绅反对兄弟冒险出城,置扬州城的安危于不顾。二则,也是深更半夜的,甭说出城打仗,就是想安然列队出城,也是千难万难,两位都是带兵的出身,兄弟就不用多说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淮军的夜间训练是必经的课程,而是依据当时自己的经验判断,觉得张华轩所说全部是实,两人面面相觑,半响过后,方一起道:“难道就这么放着钦差大人和江北大营不管?”

“怎么会!”张华轩慨然道:“江北大营与扬州是唇亡齿寒的关系,江北大营完了,江浦和浦口一带被占,发匪随时过来,沿水路来打扬州也成,直接北上打淮安也成,除了这个,钦差大人和大营的诸位将军也待兄弟不薄,兄弟绝不会坐视不理。”

两人闻言大喜,向着张华轩一起拱手谢道:“张大人如此仗义,咱们记下了!”

张华轩摆手道:“先别忙谢,两位将军先回去,兄弟这里早就准备好了,一会子说服扬州士绅就出城,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发匪破了江北大营。”

众人讲定,张华轩客客气气把几个将军送出大营,眼看着对方绝尘而去。

待回到签押房中,适才营中不少军官也相随着一起接见,眼见张华轩气定神闲的坐在椅上喝茶养神,王云峰忍不住向着张华轩问道:“大人,咱们确实是准备的妥当,请大人示下,咱们究竟什么时候去救江北大营?”

张华轩微微一笑,放下盖碗,向着王云峰问道:“发匪现下已经攻到了三叉河大营那时,你说说,江北大营守得住吗?”

淮安练勇除了日常训练外,日常的战事推演也经常进行,张华轩放任麾下军官随意分析,拿任何一支军队的长处与短处来与淮军相比,由着这些军官来打一场假想战争,对绿营与八旗的分析已经很是深入,加上对太平军的了解,他相信自己麾下这些优秀的将领,一定会做出符合事实的判断。

果然也不出他所料,王云峰略一思忖,便向张华轩答道:“以标下的判断,三叉河守不过一天,今日太平军也乏了,最多到明早,必定会打破三叉河营盘,江北大营除了少数人外,必无幸理。”

张华轩嘿嘿一乐,向着王云峰夸赞道:“好,你说的不错,江北大营是危险了,甭看他们大营花了不少人力物力,现在龟缩在大营里固守,不过惹毛了发匪,他们是守不住的。”

王云峰对张华轩这种明显的幸灾乐祸并不理解,他的见识与头脑在同时代的年青人中是很不凡,不过想他能领悟到张华轩的真正想法那也是绝无可能。

当下又小心翼翼向着张华轩问道:“既然这样,大人何不发令,咱们立刻去救援?”

这一次张华轩却不客气了,向着王云峰斥道:“战守大计,自有我来做主,军人只管听令,不要有太多的想法,晓得么?”

王云峰满脸通红,立刻退到一边,不敢再多说话,他刚刚被提拔为管带,营里不少军官都看他不顺眼,适才他的话其实也是众人想询问的,此时大伙却都是面露笑意,颇是为他被训斥而开心不已。

张华轩把众人的脸色看的分明,心中冷笑,嘴上却道:“发匪如此凶悍,咱们没有道理放着坚城不守,反而出城去冒险,钦差当然贵重,不过咱们淮军一万多条汉子的性命,还有扬州城和淮安府,可比钦差他老人家一条性命要贵重的多了!众将听令,从即刻起带着军士上城轮值,扬州从现在起戒严,准备迎接来犯之敌!”

第二卷 猛虎出柙(18)

众将自然轰然听令,对他们来说,出城去打仗当然比守在城里要危险的多,眼前这些军官十个有十个都没有经过战火洗礼,一波接着一波的江北大营的告急信使在吓坏了扬州城内官绅的同时,也吓坏了这些没有上过战阵的军官。

张华轩当然心知肚明,他坚持不出城做战,也是因为军官和士兵只是练出来却不是打出来的,不管装备多好,让自己这支新军与李开芳和林凤祥的百战老兵去打野战,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这一天从早到晚,自从两个告急的将领离开后,没过多久,江北大营前来告急的信使仍然是一波接着一波,琦善的书信言辞恳切,简直是泣血哀求,张华轩一概置之不理,而是督促着自己麾下的士兵开始分段协防,在城头放置好火炮,准备迎击即将来犯的太平军,而对江北大营的危急,却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到了晚间,张华轩知道李开芳和林凤祥现下已经不把江北大营看在眼里,事实上江北大营也根本支撑不到明天中午,太平军在围攻江北大营的同时,也会派出游骑,前来侦察扬州城的防御,在敌人主力未到之前,扬州城的防御一定要先布置好,却不能有太多激烈的反应,他的军队有如此的火力知道的人并不多,如果先行暴露了,必将会引起李开芳与林凤祥的警觉,他的诱敌之计就进行不下去,却已经卖了琦善在先,到时候处境就危险的很了。

于是张华轩一整晚都呆在城头来回巡视,他的炮队是野战炮的构造,这时候也拉上了城头,守城来说,火炮是第一利器,张华轩也最为重视,每门炮炮长一人,炮手三人,杂夫六人,然后还有相应的后勤配置,所有的炮兵训练都是聘用的两个英国炮兵的教官一手施为,张华轩不肯用这些洋人来训练他的步兵,不过火炮这样的高技术兵种,以当时中国人的受教育水淮,如果没有外国教官来教导有着一定基础知识的士兵来做炮手,依靠张华轩自己手里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成立建制的炮兵队伍。

除了火炮就位,十八营的步卒分做三班,轮流上值守备,依据张华轩的判断,太平军挟大胜之余威,可能不耐烦做很深入细致的侦察,也不大可能绕道其余城门,而是直接由三叉河返回,直插扬州城防,就由东北方向的东门来攻打,如果没有张华轩的介入,凭着扬州城原本不到两千的守兵,在太平军可怕的士气和娴熟的战术动作的攻击下,根本撑不过一个回合就会溃败逃走。

到了十三日凌晨,城防一切就绪,张华轩几乎两夜没有好睡,跟在他身边的各级军官也多半脸色灰败,军官与普通士兵不同,士兵这两天主要是休息,就算昨夜开始轮值,他们也是轮班休息,并不如何疲惫,倒是军官们跟着张华轩整整溜了两天,期间休息的时间很短,所以一个个脸色难看,有不少人还忍不住打起呵欠来。

“好了,华建和华筑你们留下来值班,其余的都回去歇息两个时辰,太平军再凶,打破江北大营再回师过来,也得是今儿傍晚的事了。”

张华轩掏出金表看一眼时间,啪一声又把表合上,又笑道:“现在是早上五点,算了,干脆大伙儿睡到晌午再起也不碍的。”

他回头看一眼张华建兄弟几个,笑吟吟道:“反正华建几个这两天触犯军纪,正好多守值来补过。”

他是一军主帅,如此处置又很公道,张华建几个人不服,却也是没有办法,只得答应下来。

张华轩带着一众军官逶迤而下,回到军营后各级军官都回去休息,张华轩也很是疲惫,麾下军官也多四散去休息,他刚要自己也去歇息,却见王云峰亦步亦趋,还紧紧跟在自己身后。

看到这个刚提拔的管带满脸忧色,张华轩肚里暗笑,知道对方必定是为了太平军的动向而忧虑,当下却是板起脸来,向着王云峰喝道:“王管带,你这是干什么?”

王云峰这才惊觉自己居然一直跟在张华轩身后,被他一语惊醒,吱吱唔唔,一时间竟是答不上话。

张华轩哈哈大笑,只觉得眼前这个王云峰做事认真,一心为公,当真可以当腹心来培养了。

当下向着王云峰问道:“你是否害怕发匪破了江北大营,然后派兵围困扬州,主力再攻淮安,海州、徐州,然后直入山东?”

王云峰被他说中心事,不觉老实点头,答道:“标下等人经常推演设想,发匪若是当真如此,咱们就坐困扬州,敌人不攻,咱们也不敢出城野战,到时候淮安一丢,失了根本,朝廷留在清江浦的那十几营兵标下等人见过,根本没用,到时候咱们就进退两难了。”

张华轩静静等他说完,然后摇头笑道:“这个确实是值得忧虑,不过你放心,发匪绝不会就这么北上,就算攻破了江北大营,他们仍然会来攻一下扬州看,打不下扬州,就会绕城而走,直入安徽。”

这么一篇绝大的战守大势,张华轩却是以这么笃定的语气给太平军规定了进军路线,王云峰虽然半信半疑,却是也没有办法再说,只得默然行礼,然后退下。

张华轩自己也很担心,太平军在历史上因为江北大营的存在,所以没有直入淮安等地,现下江北大营被破,李开芳等人若是当真由苏北入山东,只怕大事不妙。

只是转念一想,太平军北伐精锐人数太少,洪秀全与杨秀清得南京后就忙着选宫女,造宫室,争权夺利,根本没有主力北上的打算,而不久之后,僧格林沁就会统领骑兵在河北与山东一带巡防,北伐军的根本方针,还是由安徽入河南,不会直接把兵锋指向山东。

第二卷 猛虎出柙(19)

事情也确实如张华轩所料般的发展,这一天清晨时分,太平军开始攻打三叉河的江北大营营盘,三个时辰不到,连破江北大营一百二十多个营盘,到得正午时分,江北大营的一万多清军已经四散败逃,溃不成军。

琦善在千余残军的保护下,退往秦家楼、蒋王庙一带,托明阿与富明阿两人只率数十骑逃向邵伯镇一带,一万多清军除了战死和被俘的以外,其余的作鸟兽散,经营了大半年的清军江北大营,两天时间就被清军一举击溃,十几万民伕与上百万两百银的花费,全被风吹雨打去。

到了傍晚时分,太平军解决了江北大营的威胁之后,派出了仅有的少量骑兵做为侦骑,到达扬州城下侦察。

几十游骑长发披肩身着铁甲,张弓搭箭在扬州城下耀武扬威来回穿梭,骑弓威力小射程短,这些太平军的侦骑却是经常突然加快马速,往着城头就射上一箭,然后迅速后撤,在后撤的同时,又爆发出一阵阵的大笑。

城头上的淮军官兵都被气的脸色铁青,很多中下级的军官都来找张华轩请命,请求在下次敌骑靠近的时候来一次齐射,把靠的过的敌骑打下马来,不过都被张华轩严辞否决,他不但不准士兵们开枪还击,就是自己身边持线膛枪的卫士们也是不准擅动,不仅如此,等敌骑肆无忌惮的越来越靠近后,张华轩还下令把淮军撤下城头,换了扬州城中原本的绿营兵上城驻守,让他们用步兵弓箭还击。

众所周知,绿营兵的训练做战水平惨不忍睹,当几个敌骑用漂亮的骑术动作靠近时,城头上稀稀拉拉的箭雨根本没有伤到对方的一根毫毛,反而又激起了更大的笑声。

张华轩也不顾自己麾下众军官的脸色,反而悠然坐定,等敌人侦骑陆续离开后,方才向着杨廷宝问道:“滚油还有滚石檑木,准备的怎么样了?”

自从局势紧张,杨廷宝已经片刻不离张华轩左右,战略物资的淮备也是他这个地方官员的责任,此时听到张华轩来问,杨廷宝擦擦额头上的汗水,答道:“滚油淮备了不少,石块不多……擂木也很难筹集,咱们扬州附近到处都是民居,树木也少,砍老百姓的树木百姓们怨气很大,花钱买吧本府实在是拿不出钱来……”

张华轩斜眼看这知州一眼,这杨廷宝不是笨蛋,现下说的这些多半是推托之辞,大敌当前还这么顾忌百姓?张华轩当然不信,对方是算准了他的淮军火力强大,根本用不到这些传统的守城器械。

他也不理会这知州的小算盘,当下却是召来一干管带军官,喝令道:“绿营兵留在城上,咱们的火枪手不要上城,大炮也先不用,先派两千长枪兵上去,用杨大人准备的滚油檑木先守一阵。”

他是主帅,做战的细节当然是由他做主。况且诸军官不是傻子,知道攻城战敌军不可能一下子就尽出主力,肯定会先行试探,如果开始就给敌人很大的打击,只是击溃敌人的前锋,伤不到对方的主力,所以张华轩才会有如此安排。

这一夜间,不停有江北大营的溃兵逃到扬州城下叫门,紧随其后又有太平军的追兵,溃兵们叫不开门,又被太平军撵个不停,只得绕城而走,破口大骂张华轩的同时愤愤而去。到了下半夜,隐约传来一阵阵军鼓杀伐之声,偶尔还有火铳与开山炮的响声,伴随着这些声响,还有太平军追军的喊杀声。

局势如此紧张,阖扬州城统统不曾睡,不少百姓自发的来到城头角下,帮着守兵们准备物资,官绅富户们不停的派人来打探消息,阖家老小点着灯等着战况传报,不少官绅干脆与杨廷宝一起,有机会就往张华轩的身边凑,仿佛一看到张华轩后,心里就增添了几分安全感。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一队一队的太平军轻骑开始逼近城墙,这一次不象昨天那些侦骑一般,有限的太平军轻骑不过两三百骑,他们四散开来,沿着扬州城的城墙来回奔驰,扬州城是内陆大城,地处南北要冲米粮集散之地,不过它的城防却并不森严,因为清朝承平百年,如扬州这样的内陆城市战略地位并不很强,而内地又平安无事,更加不可能去修缮扬州城墙,所以长达十余里的扬州城墙高度一般,外形破旧,相应的辅助设施也基本没有,这一次太平军入寇,扬州城除了一道城墙外,没有外城,没有拦马墙,也没有护城河或是矮桩形成的外围阵地。

两三百人的太平军骑兵一直在扬州城外四散奔驰,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若奔雷,一下下敲打在城头士兵们的心上,不但绿营兵们脸上变色,就是训练多时,看起来已经是大清第一精锐之师的淮军士兵们,也是胆战心惊,只是畏惧军法官们的鞭子和棍子,所以不敢说话也不敢晃动身形,训练之时,只要有人敢动一下,立刻就是粗暴的皮鞭和棍子雨点一样落在身上,这种野蛮粗暴的训练方法现在显然起到了效果,面对着敌人骑兵带来的压力,城头的淮军士兵并没有人敢动弹一下。

看到士兵们的脸色,张华轩心里也是感慨,果然上过战场见过血,才能称的上是精锐敢死之师,淮军的待遇装备和训练都是按着一支现代军队的构造来进行,它的核心精神与内涵是封建军队不能比拟的,就是如此,面对着城外太平军这支纯粹的封建手法打出来的精锐百战之师,这些没有上过战场杀过敌见过血的新兵,所表现出来的精神状态,仍然不能尽如人意。

对于目前的这种情形,张华轩倒是早有所料,眼看敌骑身后大队的步卒已经出现,军旗招展连绵不绝,给予城头守兵的压力越发沉重,张华轩将手一挥,令道:“击鼓!”

第二卷 猛虎出柙(20)

张华轩一声令下,沉闷的鼓声立刻敲响起来,淮军训练的时候队列行止都是以鼓声来决定脚步,所以全军上下对这一段鼓声很是熟悉,鼓声隆隆,隐隐带有杀伐之音,刚刚还有此些散乱的军心立刻稳定下来。

赵雷与王云峰、苗以德、赵雷、钱武在加上张华轩刚刚提拔为亲兵副统的张五常,这五个人已经被军中并称为张华轩麾下的五虎将,其中王云峰稳重沉毅,敢于说话也敢于任事,所以在五虎将中提拔的最快,现在已经做了三营的管带,苗以德也是中军营的帮统,由于亲兵营没有设管带,原本的另外一个帮统也被调走,现在亲兵营已经以苗以德为尊,成了一个不是管带的管带,张五常虽然只是一个副统哨官,而且年纪很小,不过此人来头却是不小,是张华轩特意向张紫虚老爷子身边讨来的张府下人,这个身份在当时不但不会受人歧视,反而立刻因为是张家的家奴和道台大人的心腹,受到了整个军中的瞩目,那些出身张家宗族的军官们不会把普通的军官看在眼里,不过看到张五常时却是分外的客气,因为这个满脸稚气的军官不仅是张华轩的心腹,在张府里也很受张老爷子的宠爱。

他们被军中上下称为五虎将,其实几个人心里清楚,张五常到军中后,也已经加入了这个小小的会党之中,这些年轻的军官经常在牛棚聚会,也自称为牛棚会党,除了原本的五个人外,也加入了精心挑选的其余十来个低层军官,他们以张华轩提供的先进军事思想与个人效忠领袖为核心,以一条看不到的利益纽带联结在一起,自张五常加入后,整个牛棚党已经正式划入了张华轩的心腹范畴,用最初的几个军官做为根本,发展壮大自己核心军官团的范围,这当然是张华轩有意如此施为,在一支二十多个营的军镇中被主帅欣赏,可想而知将来的前途会有多么光明顺畅,这使得赵雷等人分外欣喜。

此时赵雷却是有些尴尬,他只是一个哨长,手底下不到四十个人,分为三个队,由三个队官来统领。开始时与王云峰等人的地位相差不大,短短两个月不到,大伙儿同为张大人的心腹,他仍然还是一个哨长,而王云峰已经做到了管带,他承认自己在能力上可能不如王云峰,不过在胆识上,他觉得自己未必比任何人差了。

赵雷统领的是四十人左右的一哨长枪兵,专门护卫在火枪兵的两翼,在两军短兵相接而火枪兵还能开火射击时,长枪兵负责保护火枪兵的安全。

这种冷热兵器的配置,在火枪威力没有质的改变之前,仍然有着很鲜明的作用。可以说,一支用现代体制与精神建立起来的长枪或长矛兵队伍,终结了重装骑兵和重步兵在战场上的决定性作用,从古斯塔夫开始,欧洲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用是长矛手与火枪兵配合成军阵,互相弥补对方的短处,因此无往而不利。

而在中国,火器与冷兵器的配合完全走了一条弯路。明末时辽东在对后金的战场上,装备了过千门的火炮,每一营都有过千支的火铳与各式火器,不过在肉搏战上,明军却是基本完全放弃,长枪兵没有重甲,刀牌手在女真铁骑的步阵与步射面前也完全不是对手,女真骑兵的在下马打破明军阵线之后,然后纵骑狂追斩杀,在肉搏兵种崩溃之后,火铳手往往放不到两三枪,而且因为枪支制作水平不一,射手水平不一,造成了火铳兵给敌人的杀伤极其有限,

张华轩每次看到这里都很遗憾,一支不敢与敌人肉搏的军队,注定是没有前途的。

可以说,在没有发明重机枪之前,没有纯粹的热兵器军队,很多胜利,最后还是要靠刺刀与长矛,拿破仑取得的胜利,靠的是他丰富的军事经验,无人能敌的天才指挥,还有大炮的火力输出,最后则是挥舞着长矛突击的龙骑兵。

赵雷当然不懂这些深奥的东西,张华轩买来的滑膛枪制作精良,威力巨大,在长期训练之后,每个士兵都已经能达到每分钟打三发的精锐火枪兵的发射速度……当然,是在有专门的辅兵帮助清膛和上弹,然后有两支火枪轮射的前提下。这个时代,上药清膛重装子弹发射,整套流程都有了标准化的动作流程,张华轩的火枪很多,也没有必要专门再给每个枪手安排辅兵,在五千火枪兵的背后,只是安排了有限的人手帮忙,比如帮着清理一下枪膛,在枪手受伤的时候把受伤的兄弟背下去,如此。手里拿着威力巨大的火器,火枪兵们难免有些志得意满,训练的时候经常对长枪兵们吆三喝四,火枪营的军官们也自视高出长枪兵们一眼,炮兵们掌握着更大威力的武器,长枪兵们也经常与火炮手们配合演练,炮手们是被长枪兵们保护的目标,却经常拿眼斜视着保护自己的长枪兵们,这使得四个长枪营从上到下,从军官到士兵都很郁闷。

赵雷与普通的军官不同,他年轻有朝气,也更具野心,同时也可以说在牛棚党里最有胆识的一个。十六岁时,他拿着一把杀猪刀捅伤了一个欺负家人的流氓,因此在外面躲了几年,直到张华轩招兵时才借着加入军队的机会,把这件事的隐患彻底摆平。成为张华轩的心腹后,赵雷当然看到了升迁的机会,可以说,一个普通的甚至是受人白眼的长枪兵哨官,绝对不会是他最后的目标。

太平军轻骑掠阵后,看到城头上军旗不多,城头上守备的军队也不多,这与他们之前的情报完全吻合,在轻骑哨探之后,一队队的步卒开始在轻骑身后出现,两万多人的步骑兵混杂一处,扬起了大片的灰尘。

第二卷 猛虎出柙(21)

其实这也是李开芳等人的大意,在几天之前,扬州城还等于是一座空城,自张华轩来后太平军直接与江北大营开火,打的痛快淋漓,江北大营被李开芳等人撵的土鸡瓦狗一般溃不成军,李开芳等人兴奋之余,哪里想到扬州这里突然来了一股强兵,况且因为江北大营的表现,使得李开芳等人对苏北这里驻扎的清兵很是轻视,根本不把扬州城附近的地方武装看在眼里。击溃了江北大营后,先派出少量的轻骑来掠阵,也没有发现扬州城的驻防情况有什么异常,所以只在初步侦察之后,就已经把主力全部开到城下,准备攻城。

因为在江南时就曾经有所淮备,这一次北伐军阵中也有一些少量的攻城器械,云梯不多,但是有几十辆防备能力很好的冲车和望车,在城门外布好阵势后,一个骑兵军官骑马向前,在城门下喊话,用不屠城的保证让城内的清军投降,这个军官显然也是经常做这样的事,所以嗓门哄亮,说起话来也是很诚恳,劝告的同时带着强力的威胁,话说的干净漂亮,如果城内果真是只有一些绿营兵在防守,就算没有立刻投降,也会严重的动摇军心。

那个劝降的军官喊完话后,耐心的等待一段时间,见城头没有任何的反应,脸上有些失望,却是一个漂亮的转身后打马离去,动作漂亮之极,在阵后的太平军将士们立刻轰然喝采,城头的清兵脸上变色,越发变的胆怯起来。

在这个军官离开之后,一小队骑兵又靠近了城墙,这一次并没有搞什么花哨的动作,而是直扑城下,城头的绿营兵眼看对方越逼越近,紧张之下不顾张华轩的号令,待敌人逼到七八十步时就向着对方射过箭去,因为距离隔的远,虽然是由上射下,箭矢飘到敌人附近时已经失了力道,而且根本没有瞄准,那一队太平军将士的脸上露出轻蔑的表情,根本没有把这些铁羽放在心上,而是继续向着城墙方向前进。

张华轩勃然大怒,喝道:“谁再射箭,立斩!擅自动作不听号令的,亦斩!”

中军听到他如此吩咐,立刻大声复述,数百人大声叫喊,城头上全部绿营兵悉数听到,顿时放下弓箭,凛然退后。

张华轩在自己的淮军中已经废除了九成以上的斩刑,不过对这些绿营兵,也只能暂且用这样的严刑酷法来震慑,方能有效。

当下自己靠近城头,向下看去,只见一小队骑兵在四五十步的时候停下,一半人搭着大盾挡在其余人身前,另一半军士却是张弓搭箭,向着城头射了过来。

十几支羽箭飘向城头,多半半途坠落,有几支射过城头落下,并没有伤人,有一两支落在绿营兵们的脚下,吓的这些兵士脸色发白,不过碍于张华轩的严令,并不敢躲闪。

“回射!”张华轩并不明白这一小队太平军在做什么,不过也不能任由他们就在这城墙附近为所欲为,否则对士气的伤害过大。

绿营兵的弓箭手有一百多人,还有两百多鸟铳手,也有一些土制的小型火炮,张华轩一声令下,绿营兵们纷纷向着对方射箭,鸟铳手与火炮也对着这一小队骑兵开火,可惜这些绿营兵箭法太差,大半的羽箭都射偏射斜,只有少数落在太平军身前,却因为力道太小,被人家用盾牌轻巧挡住。倒是鸟铳手们因为对方距离很近,稍一瞄准就相差不远,使用的铁丸散弹多半落在这一队太平军的身前,使得他们很是狼狈。

不过这些太平军也并没有多做耽搁,向着城头又瞄准射了两轮后,眼看清军的火力越来越猛,几颗小型炮弹也落在他们附近,太平军们纷纷翻身上马,然后迅速返回。

张华轩心里纳闷,委实不懂这些太平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的军事知识多半是热兵器时代,种种细节只是短暂的军训和军事类影视书籍里得来,如这一小队太平军在做什么,他就完全不懂。

当下只得召来一个绿营守备统领,先向着对方夸道:“适才令行禁止,也没有让这些发匪讨得了好,说明老哥平时练兵认真,方能有如此精兵。”

刚刚绿营兵的表现其实已经算是丢人,不过花花轿子人抬人,守备被张华轩一夸,也连忙逢迎了张华轩的淮军几句,反正奉承话又不要钱,不怕亏本。

两人虚情假意几句后,张华轩假作不经意道:“发匪刚刚真是胆大包天,一小队兵马就敢靠近城头,要是我有马队,一定出城把他们全数斩了。”

那守备默然点头,这一次却并没有违心奉承,这一股太平军如此凶悍,江北大营基本被打残了,扬州这里靠着这个年轻道台的一万多兵,是否守住还未可知,实在没有心情再去奉承对方敢出城做战。

当下只是答道:“今天风大,这一小队发匪都是精锐,他们下马后也是用步弓来射,用来较正准头和力道,这样一会敌军压到城下,攻城时弓手就能直接先调整好淮头,这个不稀奇,不过敢逼的这么近,这些发匪真是凶悍的紧。”

守备心情沉重,讲起来也是低声,唯恐被别人听到。张华轩虽不如对方这么紧张,不过也是暗自惭愧,古人行军做战绝没有电影书籍表现的那么简单,种种学问都是无数人的鲜血换来的经验,绝对不可小视。

在劝降和被小股骑兵勘视过战场后,太平军的大阵里立刻擂起鼓来,不一会便有十几个营五六千人的太平军开始向着城墙方向推进,在步兵两翼是一些骑着战马的军官,来回奔驰押阵,同时还在大声喊话,给自己麾下的步卒鼓励打气。

时近正夏,天气干燥很久没有下雨,这几千太平军攻杀过来,带起了大片的烟尘,几千人一起行进时,踏地行进时声音也是很大,再加上时不时的喊杀声与后阵的大鼓敲击声,几千人攻杀过来,竟是造出了诺大的声势,极是骇人。

“杀,杀杀杀!”

六千太平军一路开来,天气炽热,杀气也充斥于天地之间。

第二卷 猛虎出柙(22)

这两万多太平军果然是百战精锐的老兵组成,这一次攻城战对当时的太平军来说经验并不丰富,从广西到南京的几千里路,太平军攻克坚城的记录很少,只要是雄关大城多半都绕道而走,并不敢攻坚。在湖南攻打长沙时,只有一万多人的守城清军硬是顶住了十来万人的太平军的攻击,要知道当时的太平军不曾大规模的裹挟民众,十多万人不都是精锐,却也是精壮士兵为主构成,居然怎么也攻打不下,太平军攻城并不是所长,甚至大规模的野战也只是少数老兵可以胜任,这一切都需得陈玉成与李秀成这两个后起之秀成长起来,才有了根本性的改善。

饶是如此,由于这一次攻打扬州是北伐精锐,是太平军高层在现在的几十万大军中精选出来的百战老兵,历史上,就是由于北伐与西征派出了太多的精锐老兵,导致太平军没有实力赶走尾随而来的向荣,由着对方在南京孝陵卫建起了江南大营,同时在打下扬州后留下曾立昌守扬州后,对江北大营也没有任何的动作,这都是北伐带走了太多的精兵所致。

而此时此刻,张华轩带出来的一万多菜鸟新军,遇到的就是这样一股百战之余的老兵!

看到对方如此威势,张华轩心里的一点侥幸立刻荡然无存,在亲眼看到这一股太平军有着绝大的自信,高昂的士气与娴熟的战术动作猛攻过来时,张华轩当真应幸,自己并没有太过托大,他之前想赢的更漂亮一些,率领部下出城找对方的主力野外会战,等看到这几千太平军如此威势的时候,自己带的一万多人如果不背倚坚城,那就必败无疑!

火枪兵威力再大,被对方的气势压倒的新军双手颤抖打不响枪,那就不如一根烧火棍!

由于扬州城外根本没有任何的辅助城防措施,六千太平军迅速逼近城墙。

“大人,两百步了!”

“传令炮兵,全部开火!”

六千太平军展现出来的士气和战意已经折服了张华轩,用长枪兵和绿营兵先守一阵,让敌人吃了亏后大举压上,然后再用火枪兵和炮兵给敌人大量杀伤后再开城追击,这样的如意算盘是打不得了。

训练再精装备再好,也要看到对方的长处,如果城头的那些绿营兵一哄而散,而且极有可能一哄而散之后,两千多长枪兵也全是新兵,是否能顶住压力,守住敌人的这第一波攻击,张华轩完全没有信心,如此一来,只得把埋伏的火枪兵一起叫上城,连同长枪兵一起守备。

随着张华轩一声令下,四十门火炮一起开火,轰隆隆的火炮声一并响起,虽然只是一磅和五磅的小型火炮,不过当火门点燃火炮一起喷发出火蛇,此时虽然是正午,阳光耀眼,四十多道火舌喷发出来,仍然是一道道最绚丽的火花喷射出来,耀眼绚丽,火舌之后,便是一股股的白烟喷发出来,使得炮兵阵地附近蒙蒙胧胧,看不清楚。

这些火炮都是购自普军生产的制式野战火炮,用来野战时压制敌人阵形的推进,这种小型火炮的射程不远,只能等敌人用密集队形逼近时再开炮,才能造成比较大的杀伤。

太平军显然也没想到城头有这么多的火炮,虽然炮手都是新丁,虽然有一半的炮弹都不知道落在了哪里,剩下来的一磅与五磅的炮弹落在了太平军的密集队列中,第一波被炮弹炸开的地方,很多太平军连惨叫声也不曾发出就粉身裂骨,乱窜的炮弹弹片继续在阵列中四处乱飞,削去人的脑袋,胳膊,或是穿身而过,一缕缕血花绽放开来,不少人原地倒下,先是惨叫呻吟,然后慢慢死去。

没有受伤的太平军继续前行,不过脚步明显迟疑了许多,他们的简陋铁甲能在远处挡住弓箭,却根本挡不住高速飞行的火炮弹片,只要擦着一点边,就是非死即伤。

以当时的医疗条件,被火炮的弹片击成重伤,根本就很难医治,唯一的结果就是伤口发炎后死亡。

“放低炮口,平射!”

受到了火炮打击的太平军并没有停住脚步,在第一轮的火炮打击下,有一百多人死伤,这并不能使得太平军打消前进的决心,在敌人又推进了百余步后,火炮又发射了两轮,造成了更大的死伤,等敌人逼近到百步后,负责的指挥还是两个洋教官,在他们的指挥下炮弹换成了霰弹,一颗颗炮弹在敌人的上空爆炸开来,无数的小型铁丸和弹片爆炸开来,使得推进的太平军死伤累累。

由于轻敌和很少遇到大规模的火炮轰击,使得这些精锐的太平军根本没有经验应对城头火炮的打击,短短的几百步间,付出了四五百人死伤的代价,在他们经过的地方,原本平整的灰褐色土地上赫然多出了不少火炮落点留下的弹坑,一些靠近炸点的太平军被炸的血肉模糊,有几人直接被哑火的炮弹砸成了一滩稀烂的血肉,还有不少人被切断肢体,有的人被打烂了肚子,疼的满地乱滚,鲜血与内脏混合在一处,一会功夫就把灰色的土地染上了一层浅浅的血色。

如此惨状,这些太平军虽然是百战精锐也不觉为之气夺,他们从广西一路过来,哪里遇到过这么多火炮的轰击,现在脚步虽然不停,脸上却是带了怯意,只是在荣誉感和习惯的驱动下,也是在军官们的督促下,仍然不停的向前冲击。

当时的攻城办法已经很多,用云梯攀城已经是最落后的攻城办法,这几千太平军簇拥着不少冲车,也带了不少器械和炸药,负责挖城和放置炸药的工兵躲在车里,以躲避城头的打击,还有不少弓手,随着刀盾手向前,只要进入校测过的距离,他们就能向城头射箭,用已方的远程打击,掩护那些作业的工兵和使用云梯攀城的步卒。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大胜

“大人,八十步……”

“六十步!”

“大人,五十步了!”

张华轩阴沉着脸,咬着牙呆在城楼子下头,看着蚂蚁一般黑压压密麻麻的太平军,一步一步推进过来。

有不少盾牌和冲车的掩护,使他们并不怎么害怕城头绿营兵的攻击,在张华轩下令后,两千多绿营兵可劲的往对面射箭和打枪,枪的不多,可绿营兵们叫的倒挺响亮,吵的张华轩脑瓜仁生疼生疼,而大队的淮军火枪手却没有得到他的命令,只能巴巴的看着太平军越逼越近。

等到了距离四十步的时候,张华轩猛一起身,几乎是下意识的猛一挥手,大声喝令道:“分段射击!”

由于太平军太大意,根本没有分兵压迫别段的城防,五千淮军火枪手几乎全被集结在这一段城墙上,在张华轩的命令下分做两班,等敌人逼近后张华轩下令射击后,各级军官纷纷下令,第一组的火枪手立刻趴在城墙边上,只是大略瞄向太平军的来向,并没有仔细瞄准,立刻放出了自己在战场上的第一枪!

“砰……砰砰砰!”

老式的滑膛枪的射击声并不清脆,而是带有一点沉闷,几千支火枪聚集在一起发射时,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而火枪同时吐出来的白烟,立刻把整个城墙笼罩在烟气之中。

第一轮发射过后,排在后面的火枪手立刻上前,前面的自行退后,开始通膛清理火药残渣,第二轮火枪手略微瞄准后立刻发射。

所有的动作都是娴熟老练,是历经近半年时间的残酷训练所得,在校场上,任何一个错误的动作都可能导致一通暴风雨般的皮鞭和军棍落在身上,如果这第一战是野战对决,没准这些士兵会因为紧张而导致战术变形,那种战场上生与死的恐惧所造成的压力不是军棍和皮鞭能解决的,而现在这样站在城墙上,面对着不能一下子冲上来的敌人,一切战术动作都能与训练时相同,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两轮火枪齐射后,城头上的烟雾更加浓密起来,隔的不远的绿营兵们被几千支火枪齐射的威力所惊,再加上被硫磺味儿呛的不行,一时竟忘了继续叫喊射箭,代之而起的,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响。

张华轩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火炮与火枪一起开火,巨大的声浪震的他耳鼓膜嗡嗡响,浓密的白烟也呛的他喉咙生疼,可是身为主帅,却只能矜持着,坐在城楼子底下纹丝不动!

他是一个捐官出身的主帅,兵士们服他,可未必相信他是一个合格的战场统帅,威望和权力,他也得付出努力,在战场上拿到手!

火枪兵们分为三列,倒不是张华轩执意要搞三段击,这个年代的火枪兵战场对射,讲究的是线形纵队,队伍拉的越长,一起射出的子弹威力就越大,杀伤也越多,可是城墙上施展不开,又正好能站下三个人轮换射击而已。

前两轮射过,第一排已经清膛完毕,开始打开油纸火药包,往枪管里装填火药和枪子,然后用通条疏通枪管,而第三轮枪手也已经眯上右眼,准备开始射击!

“大人,大人……”

中军帮统苗以德奉命观察战场情形,刚刚第二轮射完,他也不顾烟火弥漫,立刻就趴在城墙上观察着敌方情形,等到又一阵绵密的枪声响起后,他又看了片刻,立刻就跑回张华轩身边,满脸烟灰两眼被熏的通红,看着张华轩满脸兴奋,却是期期艾艾说不出话儿来。

看到他的神情,张华轩提的老高一颗心也放了下来,对自己的淮军火枪手和这些老式的前装滑膛枪,张华轩也并不如何有信心,这一仗关系到他的心血与理想,也实在是只能胜不能败!

“苗帮统不必紧张,说吧。”张华轩面色和蔼,并不因为对方的紧张就大发脾气,而是温言安抚。

他的模样也让苗以德镇静了下来,这一次这个亲兵帮统不再紧张,两脚用力一碰,用着张华轩教导的军礼用力一举手,高挺着胸膛大声道:“大人,发匪受不了咱们的火枪射击,已经溃败了!”

“好!”

虽然是意料之中,张华轩还是站了起来,高兴的满脸放光。

他再也矜持不住,大步走到城垛子边上,向着外头看去。只是一墙之隔,两边的情形却是有如天堂地狱之隔。在距离很近的地方被这样密集的火枪射击,前膛枪的穿透力不如后膛来复枪,可是在近距离前膛枪的打击下,第一排的太平军全身被打的血肉模糊,很多人当场战死,很多人一时没死,躺在地上痛苦呻吟,成排的太平军被割麦子一样的打倒在地,鲜血流出染透了大地,一股强烈的血腥味与硫磺味混杂在一起,熏的张华轩一阵阵犯恶心。

这种惨烈的场景呈现在自己眼前,与想象中不同,也与以前看过的电影不同,在这一刻,张华轩只觉得有一种强烈的罪恶感涌上心头,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只觉得染满鲜血!

藏在战车下的太平军勉强推进到了城下,有些人刚刚并没有注意后阵,还在起劲的挖着城砖,这是当时破城的最好办法之一,挖空城角,放上火药起爆,一次不成再来一次,一直到把城墙爆破到坍塌为止,而到了此时,这些太平军才发觉后阵已经被敌人打退,后阵的将领抛下了数以千计的尸体仓皇而逃,后退的太平军也有不少人丢掉了手中的云梯与武器,转身空手逃跑,刚刚还杀气腾腾的队伍乱成了一团,留在原地的只有一片狼藉。

这些突到城下的太平军眼神中一片茫然之色,他们都是广西杀到苏北的老兵,纵横几千里所向无敌,太平军最主要的战役都是靠的他们取得胜利,而此时此刻,自己的同袍居然扔下自己转身逃走。

很多士兵只是傻呆呆的站在原地,一些小头目却在喝斥他们继续作业,他们坚信一会林丞相就会派人继续攻打城池,而更有一些人接受不了这样的莫名其妙惨败的打击,就在原地号啕大哭。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大胜(2)

这一切被张华轩看的真切分明,其实这时候敢出来反抗满清统治的多半是好汉子,太平军的失败在于它的核心仍然是一次普通的农民起义,然后披上了一层宗教的外衣,它的上层在得到一点成就后就只顾着享乐,没有正经的纲领,没有奋斗的目标,争权夺利导致内斗,自己把自己的力量消耗贻尽,最终导致失败。

不过这是太平军上层的失败,而不是这些为了反抗暴政和异族统治揭竿而起的普通士兵的失败。

他此时也不忍心再看下去,一转身看到长枪兵的几个营还呆在城角等候命令,当即便向苗以德道:“派人传令,让长枪营尽数出击,把突到城下的发匪尽数剿灭。”

与敌人一交战就大胜,苗以德显的比张华轩还兴奋,向着张华轩行了一个军礼答应下来,精神抖擞的亲自跑下城去传令。

一路上不少军官与士兵看到苗以德从身边跑过,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这个中军营实际上的管带。

经此一战,虽然仗还没有打完,张华轩在军中的威信已经大涨,整个战场的指挥都是道台大人一人决定,刚刚太平军黑压压杀过的时候,军心有些不稳,也是张华轩迅速稳定了局面,用种种手段稳定了军心,然后自己端坐在最前线指挥战斗,虽然他没有赤膊上阵,不过诸如种种的表现,已经使这些淳朴的士兵深深相信,张华轩不但在训练时是一个合格的统帅,在战场上他也是所向无敌!

这样一来,如苗以德这样的中军军官,也得到了大伙儿的尊重,一路跑下来,不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用这样的一种形式,表达着对张华轩的尊重与爱戴!

苗以德当然也明白这些,所以当沿路的士兵对崇敬的眼神看向他时,他的胸膛就越发挺高,用完美无暇的军容军姿,接受着士兵对张华轩的尊敬之意。

等他到得长枪营驻处时,十几个长枪营的军官立刻围拢过来,城上的战斗他们并没有参加,具体情形也不知道,只是知道火枪威力巨大,几轮齐射就打退了敌人,而他们自己一是没有亲眼看到,颇有遗憾,二则此战胜利,火枪兵们大出风头,而长枪兵原本就感觉比火枪手矮了一头,如果这一仗打过去后他们一点功劳没有,只怕以后在火枪兵们更加难以抬头了。

看到这些军官焦急的目光,苗以德自然理解,当下便向着对方传达了张华轩的军令,诸军官立刻大喜,纷纷行礼答应。

苗以德传令之后任务完成,当下却不想立刻回到城头,只是微笑着站在一边,看着诸军官动员军士。

一个管带是刚刚上任不到一个月的新任军官,也是姓张,全名国梁。原本是个土匪,凶悍勇武,原本是江南大营钦差大臣向荣麾下的把总,张华轩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此人名气,特别用小船偷偷过江,卑词重金,从向荣手里把此人挖了过来,一过来直接就任了管带,因为此人也是张姓,又曾任绿营把总,众人倒没甚话说,此人一下子受到重用,张华轩的淮军也象个军队样子,因此也就欣然留下,迅速融入军中。

此时接了军令,张国梁一边喝令着麾下整队,准备出击,一边大声给众人打气道:“大人给咱们机会立功,一会大伙儿可不要客气,多拿人头多立功,博个封妻荫子。甭管什么火枪和大刀,战场上还得咱们,三箭不如一刀,三刀不如一枪。要想战场杀人,什么最好?还是咱们用长枪去扎,一枪下去,不死也是重伤!就凭咱两千来号人,要是兄弟们都敢打敢杀,我敢带着大伙一直把那些发匪撵到长江里去!”

他是广东人,犯了斩罪后被收容军中,从小兵干起极为勇悍,长的斯文目露精明,此时鼓动起士气来又是强悍勇猛,说话显浅直接又直入人心,原本还有些紧张之色的长枪兵们,立刻被他鼓动起士气来。

城门渐渐开启,城头的几十面大鼓也敲击起来,张国梁将手中长枪一挥,厉声喝道:“兄弟们,随我立功去!”

“好!”两千多长枪兵轰然叫好,向着城门处鱼贯而去,其余几个管带用羡慕的眼神看一眼张国梁,深知自己远远不如这个新任管带,只得默默跟随在自己营头的士兵身后,任凭张国梁把这几营的军心和士兵的拥戴尽数抢走。

苗以德一直在默默观望,他现在身为中军营的实际管带,知道中军最少还有考察和监视军官的责任,今天他亲自前来此处,也是来考察张国梁这个新任管带的表现如此,他显然将带着满意的答案返回到张华轩的身边,因此脸上的笑意越发浓厚了。

等看到赵雷领着一哨兵从自己身边经过时,苗以德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他冲着赵雷重重一点头,赵雷执枪而过,冲着苗以德点头还笑。

等到长枪兵尽数出城后,苗以德返身跑上城楼,却在数千人中清晰的听到赵雷大叫道:“杀敌立功,杀!”

苗以德微微一笑,继续攀爬,就在隔他不远的地方,两千多人一起喝道:“杀敌,杀杀杀!”

太平军残留在城下也有五六百人,原本也有资格与长枪兵一战,他们多半躲在城墙直下,所以让火枪兵很难射击,有不少人还在城角下挖出洞来,准备一会爆破,因为全是辅助兵种,在与自己一方的主力脱离之后,他们已经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之中,等到两千多士气高昂的长枪兵杀出时,这些太平军将士多半没有什么反应,仅有的零落抵抗也完全是个人武勇的表现,在成建制的长枪兵面前,迅速被刺死捅穿,根本没有伤及长枪兵们分毫。

短短半个时辰,五六百太平军辅兵被全数杀死,而长枪营的官兵只付出了一死三伤的代价,就在城下进行屠杀的同时,不远处的太平军主阵终于重新整队完毕,可是看向城下屠杀时,却是没有任何兵马前来解救自己的袍泽兄弟!

“这一仗,算是打完了!”张华轩看着远处敌人的动静,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大胜(3)

果然不出张华轩所料,林凤祥与李开芳等人放弃了对有大量火枪把守的扬州城的攻打,在收拢完队伍,眼看淮军冲出城,把落在后头的攻城辅兵杀光后,太平军前队转后队,慢慢后退。

虽败而不乱,掩护好刚刚被打退的乱哄哄的败兵,太平军的精锐又重新压到阵前,使得淮军完全没有了追击的可能。

扬州城下的战斗打完,眼见敌人后退而走,张华轩面露喜色,在中军营的簇拥下离开城楼,到城外视察战场。

此时城门洞开,火枪兵与绿营兵留在城上,城头上到处都是火枪兵们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如果不是军纪森严,只怕他们就要雀跃起来狂喊大叫,才能把心中的欢乐尽数发泄出来。

至于绿营兵们,则是目瞪口呆,看着城外满地的伤兵和尸体,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淮军的火枪兵威力之大,委实让这些用惯了鸟铳和弓箭的绿营兵们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绿营兵的副将领着大票的参谋、守备、千总、把总等各级军官,跟屁虫一样的跟在张华轩身后,种种奉承讨好之状也不必备述。在他们眼里,张华轩的这支军队火力强大,军纪森严,刚刚这一战打的几万发匪灰头土脸抱头鼠窜,张华轩的前程不必说了,只要这支军队留在扬州,他们的安全也就不必讲了。

张华轩此时也算是志得意满,经此一役,清军留在苏北的主力全灭,琦善老头子被他摆了一道,能苟活于世也要看有没有运气,至于托明阿等人不过是酒囊饭袋,江苏本地的官员也没有人能制衡于他,只要把眼前的太平军如历史上一样从苏北撵走到安徽,他就必将成为苏北政治与军事上的双料强人!

扬州这里他并不淮备把淮军主力放在这里,这里距离南京太近,而且名义上的江北大营也要保留,免得清廷过早的忌惮于他。能掌握一些旧式军队的将领也是件好事,于是张华轩一边走,一边与这个叫李孟群的副将虚与委蛇,待一路行到城门外时,那李孟群听说张华轩在大案上要保他一笔时,喜的无可不可,一时半会竟是说不出话来。

名义上他也是个副将,不过张华轩的部队多立下的战功大,他想争功是绝无可能,而且这一战后,张华轩必定会高升几级,一个绿营的小小副将只怕人家还看不到眼里,张华轩如此客气,真的令他感激非常。

诸绿营将领拼死奉承,张华轩随口应答,待一行人到得战场上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道直冲鼻子,越往战场内去,尸体越多,这种挥散不去的血腥味道就越发的浓烈,怎么也挥散不去!

张华轩皱紧眉头,把冲到喉咙口的一股酸水强行咽了回去,再看看四周,淮军将领不管在训练时多么龙精虎猛,此时都是面色惨白,有几个还明显有呕吐的痕迹,兀自在擦着嘴巴边的呕吐出来的残渣。

要知道整个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内脏与被火枪打的模糊的血肉抛洒的到处都是,时近初夏,已经有不少绿头苍蝇闻风而至,趴在那些死伤的太平军身上添来添去,人体身上的肉腥加上血腥味儿,还有硫磺那股子刺鼻味道,再加上四处是太平军伤兵们的呻吟惨叫声,让身处战场的人如在阿鼻地狱,多次上战场的老兵也未必能适应,更何况淮军是一水的新兵蛋子!

张华轩庆幸自己意志力还够坚强,没有当场出丑,偷偷回头瞄一眼自己身后的诸人,中军营的护兵们算是淮军中精锐的精锐,此时也多是脸色苍白,军官们要好一点,不过脸色也明显难看,倒是那些绿营兵的将领们,打起仗来是软蛋,这时候在这修罗场上却是神态自若,有几个看到太平军伤兵们的惨状居然是嘻嘻哈哈,谈笑风生。

“阶级斗争果然不能停啊……”

张华轩在肚里暗暗感叹,却是大声令道:“让城头的火枪营兵都下来,到战场上看看,让医官们带人把伤患都抬进城去,能救的救下来!”

一个绿营兵参将听得他的军令,却是急忙上前,向着张华轩道:“大人,发匪们作逆罪无可赦,还救他们的伤患干吗?不如都一刀了结罢了。”

张华轩眉头一竖,差点儿就骂出声来,不过看到其余的绿营将领多半是露出赞同的神色,他只得强自按捺,向着那参将笑道:“首恶不赦,胁从也岂能如此料理?况且杀俘不祥,这些伤兵本道自有区处,将军不必多言了。”

这参将吃他一个瘪,当下诺诺连声,急忙退后,不敢再说。

张华轩一肚皮的不合时宜,却知道此时不是悲天悯人的时候,等视察完城下战场,看着军医们带着一队队的后勤兵出来抬治伤患,火枪营兵们也渐次下城出来,在战场上看着自己一枪枪打死的太平军,一个个默然不语。

兵凶战危,战场上残酷之极的景像与想象中是完全不同的,只有让这些新兵都感受到了战场上的危险与残酷之后,他们才能迅速成长,成为真正的精锐之师。

等到所有的士兵都列队完毕,太平军的最后一杆旗帜也消失在远处,张华轩却是断然令道:“全军列队,追击敌军!”

众人闻令,却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这道台大人是何用意。

如果是想要追击敌军,刚刚太平军被火枪和大炮击退时,城内守兵应该全数出击,趁势掩杀,那么敌军只要摆脱不了追击,就最少也是个击溃战的局面,而此时敌人重新整队完毕,缓缓退去之时,张华轩又下令追击,距离这么远,敌人又准备有绪,这场追击战却不知道怎么打。

“间距五里,敌停我停,敌走我走,列队击鼓。”张华轩不管别人的想法,自己翻身上马,将手一挥,喝道:“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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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中流砥柱 (2)会议

附骨之蛆一般的淮军让太平军伤透了脑筋,而身为主帅的地官丞相与副丞相林凤祥、冬官丞相罗大纲等太平军的主要将领们,更是分外紧张,不停的让侦骑去观察清军与自己的距离奇Qīsuu.сom书,然后判断这一支战力强悍的清军的意图。

这三人是太平军自金田出发以来立下了赫赫战功的猛将,李开芳与林凤祥不必多说,罗大纲也是被洪秀全倚之甚重的一方重将,永安一战,都统乌兰泰率大军将太平军包围,罗大纲奉洪秀全之命率两千死士猛冲猛打,一举击破围困太平军的主力,清军主帅乌兰泰也被击毙于阵中,是役之后,太平军无人能挡,罗大纲是披坚执锐破阵的主将先锋,其勇悍立刻闻名中外。

此次北伐,由洪秀全钦定的李开芳与林凤祥两人为主帅,而罗大纲镇守镇江后安定市面,平买平卖不准抢掠屠杀,使得镇江立刻稳定下来,在勇悍之余还有政略,镇江是战略要冲,他自然不能离开镇守,此次过江攻打扬州,罗大纲只是带了一部精兵来助战,原本以为是轻而易举的战事却出现了如此波折,出于大局考虑,他也顾不得守土与北伐的责任之分,与李、林两人一同会议协商,三人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解决掉这一股火器威力过大的敌军,保护镇江北面的安全。

只是定计之后,三人各领精兵,等候在清军来路上,按常理判断,在城上大胜之后清军可能会志骄意满,不把太平军看在眼里,为了争功会盲目冒进,虽然在城下败了一阵,三人却有信心在野战时把这一股清军击溃吃掉,不过对手却奸滑异常,远远咬着太平军不放,等三人领精兵返回想与对方交战时,对手又缓缓退却,根本不给太平军野战的机会,几次三番下来,到了傍晚时分敌人干脆扎下营来,不肯再追,看来是算准了太平军也很疲惫,不会连夜赶路逃走,而敌人有备无患的姿态,也使得三人知道,趁着夜色偷袭摸营,只怕也讨不了好。

“战又不战,逃又不逃,这岂不是又一个向荣!”罗大纲不愧猛将之名,身形高大,满脸的落腮胡子,看起来威猛无比,此时正苦恼的揪着自己的胡子,向着同僚们大声抱怨。

向荣自广西千里追击,只追不击沦为太平军将领中的笑柄,罗大纲话音一落,林凤祥便大声道:“这股清妖比向荣强的多,我看带兵的将领也比向荣强,罗丞相不要大意!”

罗大纲眼睛一瞪,刚要反驳,李开芳却先点头道:“向荣私心重,麾下的绿营兵战力也不高,官村一战后咱们打的他落花流水,这人从此就不敢和咱们对阵,今天却是咱们先败,扬州城里的清妖却是不急不缓,摆出这样的架式来追击,一点儿漏子也没有,依我看,是比向荣强的多。”

罗大纲出身天地会,啸聚为匪,后来是冯云山知其名将他招入太平军中,现下虽然与李开芳地位相同,在整个太平军中的资历相差却是甚远,在天王与东王心里,只怕也是李开芳更值得信任,李开芳一说话,他便默然不语,只是扯着自己的胡子不做声,一会功夫,便又扯断了几根。

三人一时沉默下来,周围也有不少高级将领,不过在这三个主帅面前也没有插话的资格,况且,他们也拿不出什么好的主意来。

“依我看……”李开芳断然道:“扬州城的清妖并不是想和咱们死战,否则昨天咱们一败,他们就能趁势掩杀,现在摆出这样的姿态来,只是因为江北大营被破,那里可是有一个钦差,还有江宁将军,都统,副都统,全是高官大将,江北大营败的急,他们不晓得情形如何,自然不敢就放着咱们安然退走,否则清廷追问下来,丢了钦差和那些大将,任是谁也交待不过!”

这话说的甚是有理,又是主帅的判断,旁人自然没有什么话说,罗大纲眼睛一亮,向着李开芳问道:“那咱们该怎么办?”

“不理这股清妖!”

李开芳自从金田投军以来,还没有打过这样窝囊的仗,永安一役时被向荣和乌兰泰围着,那是敌人兵多将广,今天一战之前,大伙儿痛快淋漓的破了江北大营,士气正旺,人数也比敌人多,而且全是精锐将士,却被一万来人的清妖逼的束手束脚,他心里很不舒服,不过身为主帅,却只能挑选最合适的做法。

见罗大纲愕然,他又沉声说道:“咱们原本就没指望打破江北大营和占据扬州,既然扬州清妖大炮多火器多,攻城太难,不如就绕道而走,按原本的计划,打临淮关,攻凤阳,从安徽入河南!”

这个计划原本就是在天京时就决定了,在太平军诸王和将领们的眼中看来,江北距离敌人的腹地最近,可能受到的阻碍也就更大,听说胜保已经到了山东,如果大伙儿在扬州这里和敌人纠缠,胜保可能会直接进入苏北助战,紧接着就是其余的大股清妖,在平原地带与优势清妖会战,在他们看来并无胜算,当然要加以避免。

虽然,在进入安徽和河南后该怎么打,其实太平军的上层诸王和优秀的将领们,也并没有什么成算。

“我赞同!”

林凤祥与李开芳私交很好,两人在很多事情上都有一致的看法,要不然,也不会被一起挑中成为北伐军的统帅,各领一军北伐。李开芳一决定,他便第一个出来支持。

“就这么办吧!”罗大纲有些迟疑,却也很快下定了决心。

几个主帅决定一致,别的人自然没有什么话说。当下决议今晚不再休息,而是连夜冒险全营出动,甩开身后的清兵,去与夏官丞相胡以晃及国舅赖汉英会合,对方已经打下了安庆,正在筹备攻打安徽的临时省城庐州,再加上活动在江西的秋官丞相曾天养,几部精锐合兵后,不但能在军事上占有决定性的优势,还能保障后方城市与粮道,使北伐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第三卷 中流砥柱 (3)追击

太平军连夜退却,隔了几里地的淮军上下当然不知道,凌晨时分,换班的骑兵借着细微的亮光发觉到了异常,一小队十来人的骑兵大着胆子靠近了太平军的营盘,发觉对方已经全师退走,大惊小怪的骑兵大呼小叫回到淮军营里,立刻求见张华轩,禀报给他知道。

“撤走了?”

张华轩披着夹衣,坐在大帐里抚着下巴思索。他咬着太平军不放,当然不是对方揣测的害怕朝廷责罚,扬州一战,江北大营败了,就他打了胜仗,清廷再蠢也不会怪罪到他的头上。这一次咬着不放,纯粹是要给这一部太平军施压,把他们迅速赶走,让他们回到原本的历史轨迹上去。

事实上,现在的态势与历史上也差不多,太平军想轻取扬州失败并不影响大局,昨天一战他们的精锐死伤也不多,从苏北进军也从来不是太平军高层们的选择,这次在扬州城下战死的精兵不多,还打破了江北大营,所得远大于所失,也不存在面子上过不去的问题,借着张华轩给太平军压力不够的契机,迅速摆脱离开,这应该是符合常理的行为,而不是对方假借退兵,吸引淮军主力追赶,最后杀一个回马枪。

想通了此节,张华轩精神一振,一把丢掉披在身上的夹袍,喝道:“击鼓传将,追击发匪!”

轰隆隆的鼓声迅速响起,张华轩发下令去,命令全军立刻出发,追击逃敌。

说是追击,方向却是不对,太平军应该是绕过扬州,往西北方向去了,张华轩却是一马当先,向着东北方向的邵伯镇而去,一众淮军将领面面相觑,却是不知道张华轩的用意,倒是苗以德跟随张华轩多日,对这个大人的想法约摸能猜中一点,不过身为中军军官,却是不敢胡乱说话,只是带着人簇拥在张华轩身前身后,小心护卫。

太平军的主力已经全部退走,过万淮军浩浩荡荡杀往三叉河与邵伯镇一带,有一些来自镇江的零散太平军一看即走,根本不敢交战,偶尔有些散兵游勇不开眼,也迅速被开路的中军营用来复枪打死。

等大军杀到了三叉河与邵伯镇一带,零散的清军与太平军都多了起来,淮军一边清散那些小股的太平军,一边收罗江北大营的败兵,小半天功夫,居然也收拢了两三千人。

这些清兵打仗不行,扰民却是行家里手,军营附近原本就很少有百姓敢住,此次大败后军纪荡然无存,没有了最基本的军法约束后这些散兵游勇越发祸害百姓,沿途几十里下来,乱兵们抢掠百姓,胡乱杀人、强奸等很多罪行数不胜数,仅是张华轩亲眼所见,就不下十几例。

犯事的清兵被张华轩下令抓捕起来,其中绝大多数是绿营兵,也有少部兵的八旗兵,绿营兵还算老实,八旗兵却是邪行的很,被抓捕时还高声叫骂,声称张华轩这个道台管不到他们,就算犯了军纪,也只有八旗的佐领参领们才管得着。

这些旗兵大爷所说的当然是事实,当苗以德汇报的时候,却发现张华轩的脸冷的可怕,当下不敢多说,老老实实退下,继续下令拿捕犯事的军人。

等到了黄昏时分,落日西斜,一万多淮军押着几十个太平军俘虏,还有收容的三千多清兵,再加上捆起来的四百多犯了严重军法的溃兵,形成了一支颇为奇怪的队伍。

因为天色已经晚了,上万人宣宣赫赫走了五六十里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是很难。最少在现在这个时代,背着火枪跨着腰刀,带着随身的被褥和给养,还要奉命做出各种战术动作,没准儿就得真枪实刀的干,肉体疲惫,精神压力很大,再走上几十里的路,任何一支军队都会感到疲惫,反正就张华轩的认知来说,现在这个时代能做到的很少,基本上只有淮军一支部队可以如此。

军令一下,后勤辎重工程部队立刻开始挖营扎寨,建造最简单的营房和牢固的防御。古人行军做战,晚上袭营十偷九胜,其实就是因为军队行军一累,将领也敷衍了事,在营寨建造上不肯多费力气,所以才会被敌人屡屡得手。淮军不管多累,营盘也可以很简单,外围防御设施却一定要牢固,这是张华轩定下来的死规矩,绝对不可以敷衍了事。

工兵等几个营开始动作搭营,后勤伙夫们也开始在斜坡上开挖炉灶,准备埋锅造饭。

大队的淮军士兵却是不敢妄动,再累再乏,没有军令,就一个个排成方阵,站得笔挺,不敢有丝毫懈怠。

几个绿营将领跟随张华轩跑了一天,对他们来说极是辛苦,可张华轩身为一军主帅却还是精神奕奕,没有一点疲惫之色,这些客军将领只得老老实实的跟随在他身后,挺胸凸肚的站班伺候。

淮军的军纪和战斗力已经教他们很是吃惊,到了这时候全军辛苦了一天,连这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领都感觉很疲惫,而这些普通的士兵居然还能保持着军容军姿,而且明显是处于随时听令的状态,仿佛只要张华轩一声令下,这些兵丁就能随时出击,就这一点而言,这些绿营将领相信自己这一辈子也办不到。

“大人的军令之威,真是让末将佩服!”

一个参将骑马到张华轩身边,半是羡慕,半是有些害怕的向张华轩恭维着。

张华轩摇头微笑,谦虚道:“这算得什么,不过是站站队罢了,当真算不得什么。”

他跳下马来,看着被捆在一边坐在地上萎靡不振的乱军,向着一群绿营将领们冷笑道:“军队万事都要有法度,我最讲军法,军法之下六亲不认,所以才管得住这过万手下。至于这些家伙,他们算什么兵?抢老百姓的财物也罢了,抢着抢不着都杀人,还奸淫妇女,老人小孩都不放过,这算什么?我看他们不是兵,也称不上是人,就是披着一张人皮的野兽!”

今天在张华轩亲眼看到绿营兵祸害百姓时,已经是气的脸色铁青,诸将都看的分明,此时听他如此咆哮,众人都知道他要行军法杀人,一时间揣测不安,有那胆小的,竟是吓的脸色惨白。

第三卷 中流砥柱 (4)报捷

李孟群身为绿营副将,在军中已经二十几年,是老资格自然也是老油条。国朝很多名臣大将他都跟过,自从嘉庆年间到现在,大仗小仗没有见过,大清兵军纪败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不相信还有哪个主将有办法把这股风气给扭转过来。

况且,清朝自开国以来,就没有真正禁止过军队抢掠财物。八旗兵入关以后,在各地的屠杀不必说,抢夺财物也不必说,就是汉人百姓又抢了多少?包衣奴才不都是从征战时抢掠而来?若非如此,又怎么能让旗丁们拼死效力?

所以不论如何,李孟群相信张华轩都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听到张华轩大发雷霆,他只是面露浅笑,暗暗准备一会在张华轩下不来台的时候出面说和转圆。

他尚且在暗暗思索着劝和的说辞,那边张华轩却已经断然下令,向着苗以德道:“传令,让二营和三营一起动手,把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全部杀了。”

此令一下,不但苗以德吓了一跳,就是李孟群等绿营将领,也是大惊失色。

淮军的诸多将领只觉得不妥,却是碍着张华轩威严,根本就不敢上前相劝,倒是李孟群是客军将领跟随左右,不归张华轩管辖,而且身为副将,官职也是不小,当即上前劝道:“这些兵是很可恶,不过大人念在用人之际……”

他话尚且没有说完,张华轩便打断他话头,呆着脸道:“江北大营一天多就被攻破了,要这些兵有什么用?”

李孟群张一张嘴,刚要再说,张华轩便又道:“我知道李副将的意思,不外乎是这些兵不是我的属下,是绿营或八旗统属,杀了人要惹祸,这倒无妨,此事过后我会专折禀报给朝廷,想来这一次江北大营失败,我行军法杀几个人,朝廷不会有什么不满。”

当时全国大乱,各地团练兴起,如曾国藩就在湖南等地大杀特杀,不过杀的都是太平军或是为乱的刁民,而如张华轩这样一杀几百个绿营和八旗兵,倒是前所未闻。

李孟群被他说的一呆,有心想要再劝,却也是无话可说,只得默然退下。

既然张华轩决心已经下定,苗以德当然便去传令,淮军纪律严明,当初招兵的时候也是挑选的忠厚良民,一路上见到乱兵为祸,早就恨的牙齿痒痒,张华轩一声令下,二营与三营立刻行动起来,把那些捆起来的乱兵一个个拎成一排,一声号令后,整排枪响,已经是十余人倒地而死。

这边刚杀人,那些被收容的清兵立刻鼓噪起来。他们杀敌不成,此时却是恶狠狠的聚拢在一起,大声喧哗吵闹,抗议淮军枪杀自己的兄弟,有一些胆大的士兵在一些军官的怂恿下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要去夺取淮军手中的火枪。

张华轩一见之下大怒,当即喝令道:“有再敢捣乱的,一律射杀!”

一通枪响之后,原本鼓噪不服的绿营兵们立刻安静下来,这边还在行军法杀人,刚刚这一轮枪是对着天空没错,不过如果再闹下去,下一轮枪对准哪里可就难说的很了。

没有了干扰,行刑的淮军动作越发利落起来,只是几轮打过之后,就不得不换上一些新手上去执行,刚刚还对这些乱兵恨之入骨的士兵这么近距离枪杀几人后,已经是脸色惨白,双手颤抖。

毕竟,没有人能如杀鸡一样,轻轻松松把自己眼前的大活人打的血肉模糊呻吟惨叫而死后,还能行若无事。

沉闷的枪响声一直不停,空气中的血腥味儿与硫磺味道已经越来越浓,除了淮军将领之外,所有的绿营兵将领已经一起跪在张华轩身前,请求他放过剩下的乱兵。众人苦苦哀求,张华轩却是不为所动,枪声足足响了大半个时辰后才慢慢停歇,到得最后,除了单调的枪声外,连乱兵的求饶声也渐渐停歇,只有单调的号令声与枪声响成一片,每一声号令后,便是一排枪响,然后空气中的硫磺味与血腥味便又更加浓厚了几分。

“启禀大人,干犯军法乱兵四百二十一人,验明正身口供后,律行枪杀!”

二营管带是张华轩的族兄弟张华筑,自己麾下的兄弟刚打了两轮,他已经呕吐不止,早被亲兵扶着躲下去休息去了,三营管带王云峰性格坚强沉毅,这会子也是脸色发白,看来胸腹间也甚是难受。

张华轩却是面无表情,听完了王云峰禀报之后,挥手道:“二营和三营的兄弟们辛苦,今晚多加些肉菜犒劳。”

王云峰苦笑道:“大人,不必了。”

张华轩先是一征,后来也是醒悟过来,想来那些动手的士兵也好不到哪去,这支军队,到底还是太过青涩了一些。

当下点一点头,不再说话,转过头却与那些绿营兵的将领们解释寒暄,众将亲眼看到他刚刚下令杀了几百人,此时纵是张华轩笑的再温和亲切,也觉得恐怖可怕,况且求情不成,人人含怨,当下随便扯淡了几句,便全数告退而走。

这些废物点心张华轩也不在意,当下又骑上战马巡视全营,此时营中伙夫已经将晚饭做好,不得他的吩咐,过万士兵排成一个个方阵,就这么持枪而立,看到张华轩过来,便一个个行注目礼。

这几天的大战,张华轩布置得当,指挥有度,而且极为沉稳,主帅的表现犹如一根定海神针,使得全军上下都稳如泰山,此战胜后,张华轩已经极有威望,到得此时,在这些士气的眼中,除了尊敬与仰慕之外,还有畏惧。

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下,任是谁也不敢与他对视,哪怕是那些站在队伍头前的管带营官们,虽然与张华轩份属族内兄弟,或是亲信党羽,每当张华轩的目光掠过时,众人无不选择回避目光,不愿意与张华轩的目光相对。

他视察完全军将士后,才下令解散休息,让士兵们用饭,他与军官却是等到所有的士兵都吃完,才坐下吃饭,而所吃的饭食,却与所有的士兵一般相同。

到得晚间,军中上下全部休息,张华轩与几个亲信营官商议好明天的部署,然后才下令解散,自己斜躺在行军床上时,已经觉得全身酸痛。

看到苗以德要退出自己的帐篷外,张华轩突然向他问道:“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苗以德心里打一个突,不知道张华轩这样问是什么用意,只得小心翼翼答道:“大人厉行军法,把那些犯事的乱兵悉数处死,军中上下无不心服,也绝对没有什么二话。”

“我是问你怎么看!”张华轩突然暴躁起来,猛然坐直身体,盯着苗以德的双眼,目光炯炯,竟是没有一点疲惫之色。

苗以德知道糊弄不过,只得挺直身体,大声答道:“标下以为,大人到了今天晚上,才真正像一个统军大帅!”

“哦?”张华轩自失一笑,竟是想不到对方有如此的说法,当即挥一挥手,让这个心腹中军管带退下。

苗以德退出帐外,竟觉得汗湿后背,他看着张华轩的帐篷内烛火熄灭,慢慢退走,却是突然摇头轻声道:“太苛了,为了立威和让大伙儿更近的见血,就这么杀几百号人,还是太残酷了一些……”

张华轩当然不知道他的腹诽,第二天清晨起身,军营上下准备完毕,全军继续向着蒋王庙一带进军,到了晌午时分,先是遇到了狼狈逃窜的托明阿与德兴阿两人,两位阿大人神情狼狈之极,感谢了张华轩出手之后,架子仍然摆的很足。到了傍晚,又击溃了一股千余人的太平军,把被围在一个小村子里的琦善救了出来。

到了此时,太平军主力已经全部绕城而走,江北大营附近的散乱太平军全部被肃清,江北大营的主要将领也被全部救出,张华轩一面敷衍着老泪纵横,被他卖了还感激涕零的琦善,一带飞马专折,向北京报捷!

第三卷 中流砥柱 (5)军机大臣

张华轩的捷报一路北向,几乎是与北伐的太平军一起动作,等报捷信使带着张华轩与琦善等人的专折到达北京的时候,太平军先攻下安庆,然后自安徽北上,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几支太平军的队伍活跃在安徽与河南等地,所向无敌,沿途数次击败清军守备部队,几乎无有敌手。李开芳与林凤祥两人在渡过黄河进入河南之后,兵马由两万余人迅速涨到五六万人,如果能利用河北平原无险可守,清廷还没有调集好兵马的空隙,直插保定威胁京师,足以让空空荡荡的北京城立刻易手,则太平军这一次北伐将可获得太平天国上层都没有想到的巨大胜利!

当时清军在北方有几支武装集团,一是内阁学士钦差大臣胜保率领的兵马,第二是蒙古亲王僧格林沁率领的八旗与蒙古兵,第三则是直隶总督纳尔经额率领的直隶经制兵,而胜保还在山东,僧格林沁也率领八旗锐健营、外火器营、两翼前锋营、八旗护兵营、巡护五营,外带察哈尔蒙古骑兵并卓索图、哲里木、昭乌达等蒙古诸王出京,在紫荆关一带设防,纳尔经额则直扑河南,清军在北方的精锐尽出,而当时任何一路,在野战对锐气如虹的北伐军都没有胜算,北伐军放弃了最好的时机,在河北北岸围攻弹丸小城怀庆足足两个月,浪费了大好战机,给了清廷以喘息之机,也能够从容调集兵马,在直隶与京师附近布防,究其原因,却是太平天国自己的严重失误,天国上层有南北之争,韦昌辉等人不愿北伐,宁愿先行西征南下,而杨秀清力主北伐,却是在六月后北伐正打的如火如荼的时候突然病倒,这样一来,天国南征派占据了上风,对北伐军的后路粮道及援兵都未能及时援助,赖汉英、秦日纲、胡以晃,曾天养等各部大军,在北伐军取得了相当大的胜利之后,不仅没有过河支援,反而由安庆南下,进入江西做战,如此一来,几万北伐精兵等于是孤军深入,也难怪李开芳等人不敢迅速直接打到北京城下。

太平军如此凶悍,天下大局如此严峻,再加上江北大营被破的风声已经传到京师,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京师三次戒严,不少达官贵人逃出京城,对大清江山是否能捱过这一关简直不抱任何希望。

而在民间,则有:“竹节开花猫生蛋,咸丰只坐两年半。”的风声,可以说,整个大清,都面临着岌岌可危的危险局面!

等到咸丰三年六月中时,坐困愁城的咸丰帝在震怒江北大营被破的同时,也接到了张华轩的捷报,太平军攻打扬州的企图被挫败,在城下就被打死了一千多人,在后来的出城追击战及解救琦善的战事中,又有超过一千的太平军被杀,同时有两千多人被俘,总制官及将军、指挥等太平军各极将领四十余人,自太平军永安突围之后,大江南北的清军再无此胜绩,咸丰欣喜之余,当即传旨军机,令军机大臣们会议协商,要给予张华轩以厚赏,以酬其功,以赏其劳。

军机处于雍正七年设立,当初的原因是内阁在太和门外,恐泄漏西北军机,又以西北军机繁忙,特设军机大臣助帝操劳。其实说白了,就是雍正得位不正,诸兄弟在朝野又有极大的能量,内阁大学士们各有阵营,雍正感觉控制困难,所以特地在心腹中挑选能臣,组成了军机处将内阁架空。

自此之后,这个设在隆宗门外的几间瓦房成为帝国的决策核心,虽然军机大臣等于是皇帝的私人秘书,不拿俸禄不是国家正式部门,不过在皇权至上的年代,狐假虎威不成问题,能任军机大臣,就等于手中掌握了莫大的权力。

咸丰三年的领班军机大臣祁隽藻是三朝老臣,律诗做的极好,对联也是上佳,做官却是纯粹的熬资格,熬资历,自嘉庆十一年中进士至今,祁大人熬白了头发,也熬红了顶子,终于做到了大学士和领班军机,咸丰皇帝对他的无能与庸懦很是不满,却碍于官员升迁的传统对这个老中堂无可奈何,于是咸丰帝独辟蹊径,任命自己刚满二十岁的六弟恭亲王奕欣在军机大臣上行走,以亲王之尊为军机大臣,祁隽藻一个汉臣自然无力与亲王对抗,现在表面上他仍然是军机领班,不过实际上大权已经落入奕欣手中,祁隽藻虚与委蛇,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告病返乡。

张华轩的奏折到了北京后,军机处当值大臣已经阅读过一次,此次奉命拟折,准备用明发上谕的形式对张华轩进行提升和表彰。

祁隽藻为人向来谨慎,这一次皇帝大喜,对表彰提拔张华轩的力度当然不会小,不知怎么地,祁大人对这个刚二十出头的捐班道台印象极为不好,会议开始,便一反常态,开口先道:“这个张某人年轻气盛,未经宦途未受磨练,我看升迁太速对他反而不好,还是压一下的好。”

他是三朝老臣,不论如何其余的满汉军机总需给他留三分面子,老头子金口一开,立刻有人接道:“不错,此人不是进士,也不曾在朝为官,捐班出身一下子任方面大员,恐失国朝体面。”

其实清朝道台已经是中层官员,最近刚刚名声显赫,由道台提为四川按察使的胡林翼就很得朝野青睐,他在地方为官多年,进士正途出身,在贵州剿灭群苗立下不少战功,历任知县与知州、知府,然后由道台至按察使,算是一步一个脚印,不出意外的话,两三年内此人升任布政使或巡抚,都不会使人意外。而一个年轻后生,盐商家庭出身的张华轩,一下子就是道台,现下立下战功,依帝意明显是要让他出任方面大员,无论如何,这都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众人尚在迟疑,又有一个满军机矜持着开口道:“国朝向来以满制汉,这个张某人升官也罢了,还带一万多兵,如果再给他加官,怡悦亭和吉尔杭阿能压的住他吗?别发匪没有剿灭,又弄出个藩镇来!”

第三卷 中流砥柱 (6)升官

从曾国藩到胡林翼,自太平军起事以来,大江南北到处都是团练武装,虽然现在的主战部队仍然是绿营与八旗,不过各地团练也有逐渐兴起之势,可以预见,在未来几年之后,以汉人官员组建的地方团练武装,必定将成为决定中国命运的强大力量。

清朝自建立之初,汉人中也有不少高官贵族,不过究竟只是包衣奴才,主子赏给几根骨头就喜不自胜,国初的汉官根本没有实权,也没有尊严可严,甚至到了康熙年间,皇帝稍微重用几个汉臣,就会被八旗的王大臣指责重用汉人,轻视满人。

到了咸丰年间,局势倒转,满人八旗已经成为笑柄,让那些八旗大爷离开京师到地方组建团练去抵抗太平军的入侵,一则根本不可能有旗人到地方,二来,也根本不会得到地方的支持。

如此这般,汉臣终于扬眉吐气,各地团练皆以汉人为主,任用的将领也是以汉将为先,从湖南到两湖,再到安徽两浙江苏,几十支团练武装渐次兴起,在打击太平军的同时,也给着八旗满人以绝大的压力。

所有旗人官员的心中都在想:“万一这些汉人抱成团对付满人怎么办?”

在这种思潮下,很多满人对团练千方百计的打压,宁可放纵太平军,也不想让团练武装发展起来。

曾国藩等人是正根的进士出身,朝廷大员出身,在朝中有着坚定的支持者之前,也是处境困难,举步维艰。湘军从组建到彻底打败太平军,除了有限的几仗外,经常都是以少胜多,野战对决,常以人数少装备差的湘军得胜,而就是这样一支强军,因为朝中大佬们的忌惮,一直得不到真正有力度的支持,直到太平天国灭亡的前几年,湘军才真正得到来自朝廷的军饷,才得以扩军到十二万人。

曾国藩正经的儒家孔门出身,朝廷侍郎大员还被如此压制,凭张华轩一个捐官出身的道台,就是打了胜仗又如何?

众人想到这里,不免得面面相觑,祁隽藻与几个满军机都反对过高奖励张华轩,几个汉军机虽然心里不服,不过对着以满制汉的祖制大文章,一时半会也是讲不出话来。

若是肃顺在此,以他强悍的个性与对汉臣们能力的信任,必定会出头直言,甚至打御前官司也再所不惜,不过他毕竟资历太浅,在这会还没有进军机,其余文祥、端方等人,亦是刚开始崭露头角,也没有担任军机大臣。

奕欣在十年后要了肃顺的命,不过在任用汉臣的态度上倒是与肃顺相同,此时见诸军机都似赞同祁隽藻之议,他心里发急,却是因为与祁隽藻之间的尴尬关系,在这件事上没有办法公然反对,祁隽藻卖了老脸要压张华轩,奕欣就是亲王,也根本不能与眼前这些老官僚正面对抗,虽然不赞同众议,却是苦无办法。

正尴尬间,协办大学士文庆却开口道:“我不赞同诸公所议,如今局势不同,要办大事,非得重用汉人不可。适才诸公所议,若是让诸地的团练汉臣们听到,谁还愿意为国家效力?祖宗们也早就说过,满汉一体,诸公仍抱满汉有别之念,殊无道理。”

他是顾命大臣,只是资历不如祁隽藻,所以才没有成为军机领班大臣,虽然如此,文庆是正经的满洲正红旗下贵胄出身,说出话的份量却比祁隽藻要重上几分,一番话说出来,再加上帝意亦是如此,祁隽藻涨的脸色通红,却也是无话可说。

“文公所言极是,我意也是如此。现在发匪闹的厉害,不给地方上的人一点好处,谁愿意当真效力?那个张华轩根基太浅,也确实不宜拔擢太快,压一下是朝廷体贴他,他若是知道好歹,必定也不会有什么不满。”

奕欣打定主意,今天不宜与诸大臣顶牛,不然自己在军机处辛苦经营多日的人脉就荡然无存,不过文庆出来说话,他就好做许多,先打了几句圆场后,奕欣又含笑道:“不过有功不赏,这也太过,也容易让天下人失望,咱们位列中枢,该想的都得想到。我的意思,这个张华轩就升一个按察使吧,原本两江有两个布政使,此人加一个布政使也蛮够格,这样已经算是压了一下。至于他保举的淮军团练将领,咱们都悉数准了,可好?”

奕欣虽然二十出头,当年与皇兄争位时已经是经历了惊涛恶浪,眼前这一点小场面算什么,文庆一席话,这个亲王已经把局势扳了回来,言语间,还很是斥责了祁隽藻一番。

只是他的话老成谋国,虽然张华轩一样被提拔重用,不过当前诸路军悉败,京师震动,也很需要竖一个典型出来,众军机大臣一起摇头叹息,有几个平时自视甚高的,还在心里暗想:“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一个捐班也能做方面大员,这太不成体统。”

嘴上却都是赞同奕欣所见,文庆等人更是大声赞好,祁隽藻气的满脸通红,有心反驳,却觉得很难驳倒,当下也只得默认了事。

军机处商议定了,却没有权力自行做主,当即由奕欣递牌子请见,把会议结果向咸丰禀报了,咸丰也无甚话说,当场允了,于是由军机拟折,皇帝批复下去,明发上谕廷寄全国各地,算是把这件公案了结。

北京那边吵成一团时,张华轩已经帮着琦善收拢了不到一万人的残卒,勉强重新建起了江北大营,只是从朝廷到地方都是知道,这一次琦善丢了大脸,江北大营的纸老虎面目暴露在世人眼前,若不是得力张华轩在扬州城胜了一仗,琦善只怕又要到军台效力一次了。所以对大营重建,清廷并没有什么信心,不过对让张华轩驻扎在扬州又有些不放心,于是决定仍然让琦善这个老臣钦差留镇扬州,清廷再拼凑一支兵马充实江北大营,至于张华轩则回任淮安,一则可以防他尾大不掉,二来也能借他压制淮北的捻子,也随时能北上再与太平军的北伐军做战。

琦善被张华轩摆了一道,却是一点内情不懂,被救之后,好生数落了杨廷宝与扬州士绅一通,便算了事,对张华轩出城救他,却是感激不尽,张华轩奉命回淮安后,琦善直送出扬州城十几里地,直到张华轩保证扬州再有事一定星夜来援,这才依依作别,自回江北大营。

等军机处商量好,上谕发出到达淮安时,张华轩已经率军回到淮安,阖城父老刚刚出城几十里欢迎打了胜仗的家乡子弟,明发上谕又到达城中,一时间全城震动,张府门前的一千头鞭炮足足放了几十响,门口来拜会张华轩的官员的车轿足足排了几里地,张紫虚老爷子高兴的老泪纵横,差点儿喜的中风,整个张府上下当真是喜气满盈,连下人走路都轻快了几分,端茶送水的时候都带着风,众人如癫如狂之际,只有张华轩躲在自己房里,咬着手指甲默默心算:“按察使,这算是正厅级还是副省级……升的不够快啊。”

第三卷 中流砥柱 (7)复信

随着明发上谕一起到来的,还有署理户部侍郎文祥的一封信。张华轩与这个文祥素无交集,对方是满洲老人荫生做官,一直呆在北京城没离开过,张华轩是淮安盐商,这两人的社会地位与交际***相差太远,文祥突然来这么一封信,倒让张华轩诧异的很。

等他打开一看,这位文大人猛夸了张华轩一通,差点儿就把张华轩说成是武候重生,满纸的大道理一套接着一套,晃点的张华轩都有点头晕,看到最后他才明白,原来是恭亲王觉得朝廷有些薄待了张华轩,所以特意让自己这个侍郎心腹给张华轩来信,表示恭王将张华轩的功绩看在了眼里,以后有机会一定会为张华轩争取更大的利益,言下之意,是要把张华轩收入到自己的利益集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