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新中华再起》》 · 淡墨青衫 · 2026-07-25
《新中华再起》
作者:淡墨青衫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卷 第一章 引子
大清咸丰二年九月,淮安府。
秋高气爽,正是好时节。
时近傍晚,准安府小高皮巷的一头还在施工盖房,盖的建筑却与中国建筑的风格完全不同,高屋尖顶,留的好大的窗户洞,看起来黑洞洞的吓人,几十个瓦匠和小工搭着脚手架子,递砖抹灰,干的热火朝天。
几个大鼻子的洋人在一边监工,他们穿着黑袍,脖子底下戴着奇形怪状的十字架,在太阳底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一群小孩穿着肚兜,在工地边上撒着欢玩耍,不时给那些工匠们添点乱,一个满嘴大胡子的传教士急的一头汗,不停叫道:“小心点,小心点,孩子们,到别处去玩吧。”
他的汉话居然很标准,只是还是有点大舌头,看到孩子们不理他,两只牛眼珠子转了几下,居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远远洒了开去,一群小孩立刻炸了窝,“噢!”一声一起奔着糖块冲过去,一会功夫,已经抢的尘土飞扬。
看到这些深鼻高目,黄发蓝眼的洋人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小高皮巷里缩头缩脑躲的老远看热闹的妇女和老人们,开始慢慢的走出家门,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议论着那几个牛高马大的洋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不时还爆出一阵笑声。
大胡子神父擦一擦脸上的汗水,刚一转头,看到一个青衣大帽的中年男人抱着一个灰布包裹,骑着一匹枣红马,急匆匆从自己身边路过,原本还一脸倒霉气色的神父立刻笑逐颜开,迎上前去打招呼道:“张总管,吃了吗?”
中年男子原本板着张脸,被人这么热情招呼,下意识的答道:“吃了吃了,这都啥时候了。”
只是转头一看,打扫呼的居然是个洋人,原本下意识摆出来的笑脸一时又收不回去,甚是尴尬。
“张管事,上次说的事情怎么样了?”洋神父不理会对方的脸色,仍然满脸热情的跟在中年男人身后。
“唉,李神父,不是我不帮忙,现在我已经不伺候老爷了,调在大少爷房里伺候,你的事情,过一阵子再说吧!”
这个张管事名叫张得利,原来是准安府里最大的盐商张紫虚家的管家之一,而所谓的李神父,原来是来自西欧的法兰西,自从第一次鸦片战争后,大清朝被迫开放口岸,允许传教士到内地来传教,这批法国教士刚刚到达淮安,阖城一打听,知道张家是淮安城里最大的富户,盐商头领,家里有几十个盐窝子和十几家当铺、米庄、丝厂,当真是富的流油。传教士刚刚到达淮安,极需打开局面,先托人认识了张管事,然后满打满算,想通过张管事去求见盐商张老爷,弄些银子扩大教堂的地皮,修建孤儿院和医院,谁知道认识张管事没有几天,对方居然就在府里换了主子伺候,看来只能重新再去找人公关了。
李神父满脸遗憾,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请主保佑张管事万事如意,在府中大少爷身边一样春风得意。
中国人对宗教向来就很宽容,对满天神佛是来者不拒,张得利虽然搞不懂上帝是哪里的菩萨,不过神佛就是神佛,当下略缓了几步,容得李神父念完了祷词,这才又匆忙上路。
看到张得利神色匆匆,李神父不觉又划了一个十字,喃喃道:“看来张管事的这个新主人,脾气并不怎么好啊。”
张得利并没有把这洋神父的事情放在心上,他是张府的家生子儿,从小就跟在张紫虚身边,引荐几个洋和尚化点缘,张府一向乐善好施,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是府里唯一的少爷最近这几个月一直闹腾,弄的阖府不安,张大管事手脚和眼神一样的麻利,伺候人是把好手,老太爷疼大少爷,巴巴的指派他去好生服侍,现下哪有空理会几个洋和尚的区区小事!
张府的大少爷先是大病一场,十七八岁的人,正是浑身有劲的时候,好好儿得了伤寒,在病榻上足躺了小两月功夫,弄的扬州府的王道台家赶紧跑来退了亲。好不容易换了十几茬医生,治好了少爷的伤寒症候,偏又成了个武疯子。伤寒刚好,就见天的折腾,打人骂人,白天夜里的哭叫,嘴里说的词儿没有人能听的懂,稍有人靠近,就是一顿痛打。
这样又折腾了一个月功夫,眼瞅着由冬至夏,由夏至秋,药不知道喝了多少,府里派出去烧香的人,远到峨眉山五台山,近的杭州镇江,灵隐寺金台寺,不知道磕了多少头烧了多少香,少爷的折腾劲总算过去了,十几天前开始饮食正常,也开始叫下人的名字吩咐些事,几天前更是直眉楞眼的管老太爷叫了声“爹”,弄的见惯风雨的张紫虚老爷浑身一激灵,差点没晕过去。
天可怜见啊,张家可是五代单传了,诺大的家业就指着大少爷一个人继承,若是真出了意外……那可就不知道便宜谁了。
少爷清醒之后,就好像是变了个人,田产地契,盐引执照、商号票据,印信,一一取来过目阅读,又命人送上一个算盘,书案上那些四书五经已经被丢在地上,摆的老高的全是这些铺子和盐务上的账目,少爷自己动手,把一把大算盘打的风生水起,劈里啪啦算个不停,张得利怀里抱着的,也就是张府在淮阴县那边的丝厂的账目,原本放在丝厂账房,少爷要看,张得利只得亲自骑马去取回来,好给少爷过目。
若是寻常物件,派个小厮去取就行,只有这些东西,可万万简慢不得。
张得利一边感慨,一转眼功夫,已经到了巷子尽头张宅的大门。张家是淮安城里百年豪富的盐商世家,整个小高皮巷有一半以上的地界是张宅所有,隔的老远,就能看到一个高大的门楼,五六个穿着青衣的汉子斜坐在正门旁的春凳上,正一边嗑瓜子胡说八道,张得利看也不看,从旁门进去,过了水磨青砖的天井,沿着夹巷一直往前走,又到了一道院墙的小门前,这才翻身下马,由着迎上来的小厮接过了马,自己抱着包裹小跑着向前,进了院子后直奔正房厅里,隔着雕花木窗,看到大少爷就坐在窗前,穿着茧丝直绸,脚上穿着朱履,神色如常,再看看脑后的辫子束的纹丝不乱,这才放下心来。
一个月前,少爷可是哭着喊着要把辫子剪掉,现下已经容人理辫子,看来痰迷的症候,也是当真好了。
进得厅内,把账簿轻轻放下,又看到十七八个朝奉站成一长溜的在一边等候,自己忙相度了一下,退后几步,站在厅内“慎思堂”的匾额之下,垂手侍立。
“这账目不对,拿回去重算!”
“都是老朝奉了,账目不平也敢拿来?这里怎么多了五钱银子,拿回去算清楚再来!”
大少爷张华轩左手把不合格的账簿打下来,右手算盘居然还是打的叭叭直响,这一手漂亮功夫,就是几十年的老朝奉也自愧不如。
不一会功夫,桌面上的账簿已经算的清爽,该贬的贬,该奖的奖,一点儿也不含糊。张得利在一边伺候,暗暗咋舌,以前也没看到少爷怎么学习做生意,怎么现在就这么厉害。
怪不得老爷前几天不放心来看过一次,只此一次后,就随着少爷施为,绝不干涉。
十来个朝奉有的满面春风,有的面带愧色,等着大少爷训话。
张华轩略一沉吟,捧着手里的茶盅喝了一口,吩咐道:“都下去吧,各位老先生还请多用用心,张家待人宽厚,却不能任人欺蒙,下次若是还账目不平,该怎么样,各位自己心里清楚。”
其余不止是淮安,便是扬州,苏杭,任是哪里商号的朝奉都会略做一点假,弄点花头好处,东家业主也是清楚,只要朝奉不过分,小小不言的也就罢了。张紫虚老爷以前掌事,便是如此。
偏偏大少爷如此认真,又偏偏账目算的比鬼都精,那双眼睛一扫,账簿上的毛病一看就知,这些天来,已经被他贬斥开革了不少做假做的厉害的,现下又强令所有商号铺子把账目算平,这就是说,以前的那些好处,都得吐出来,然后把帐做平,若是不然,大少爷一翻脸,开革还是轻的!
十几个朝奉灰头土脸的往外头走,张华轩又把人叫住,竟是微微一笑,向着张得利吩咐道:“去和家里账房上说一声,给各位先生每人二十两银子,这几天辛苦了,拿着钱去喝点酒开心一下。”
张得利暗暗摇头,少爷还是有点儿糊涂。
二两银子,就能在淮安府里叫一桌中等酒席,十两银子,就是中八珍的席面。眼前这些朝奉,哪有人真去这么胡吃海喝的?二十两,怕是够他们用半年了!
心里这么嘀咕,却不敢驳少爷的回,只得连声应了。
朝奉们刚刚还被训斥,一转眼的功夫,大少爷又是放赏,手面还是不小,大伙儿不知道少爷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只得立定脚步,躬手垂手,等着少爷再吩咐话下来。
张华轩沉吟着道:“各位都很辛苦,清水池塘不养鱼,各位有些虚账花头贴补一下家用,我原本不该查。”
看到朝奉们脸红,张华轩摆手道:“不妨事,这些都是全天下的通例,怪不得各位。”
说到这里,张华轩话锋又是一转,呆着脸道:“不过在我这里这么行事,不成!丁是丁,卯是卯,账是一厘也不能错。该给诸位的赏赐,我一文钱也不少,不该各位拿的,一文也不能拿,从今儿起就立下死规矩,以后也这么办理。我会和家父说清楚,以后各位的工钱按现在的数目多发三成,做下大生意的,还给提花红好处,年底的红利也一文不少大伙的。只这一条,以后账目算清楚,不要欺上瞒下,各位要是能办到,在这里给我应一声,办不到,现下就请辞,免得日后难做。”
说罢,也不等众人如何反应,张华轩将手一挥,淡淡道:“都下去吧。”
“是,大少爷您歇着。”
“咱们这就回去把账目给做平,再拿来给您过目。”
“少爷您留步,留步。”
一伙朝奉一边倒退着往外走,每张脸都鲜活起来,个个满面春风,喜上眉梢。伙计不要求,东家主动给涨工钱,通大清朝的天下都没听说过。虽然以后不能做花账,这个少东主绝不是好糊弄的,不过明面上大伙的好处都有了,谁还耐烦去做那下三滥的事?
把朝奉们打发走,张华轩脸上似有倦色,几个大丫鬟看的真切,上参汤的上参汤,打毛巾的打毛巾,还有人轻轻站在张华轩身后,轻手轻脚的捶打着。
张华轩开始的表情还有点别扭,后来大概也被伺候的舒服了,开始把身心放松下来,由着这些丫鬟们伺候。
张得利看在眼里,心里暗笑,想起大少爷刚醒时那个狼狈劲,丫鬟们上前伺候,大少爷吓的直摆手,整个身子都往后缩,唯恐被人碰到,那模样儿,要多狼狈就多狼狈,府里的下人丫头们当面不敢言声,出了房后都笑的直打跌,不知道少爷这是什么症候,到了这会子,瞧少爷这模样还有点小别扭!
张华轩当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獐头鼠目的管事心里正腹诽自己,他眼前身后,正是香风扑鼻,几个大丫鬟都是老头子亲自打眼,给他从乡下买的妙龄少女,就是让他自己在成亲前挑选来做妾的,先前那个死鬼少爷好像有点问题,这几个十五六岁正当妙龄的少女成天价在眼前晃悠,竟是一个也没有下过手!
而换了他自己,虽然算不得***场中的老手,毕竟也见过点世面,眼前这几个丫鬟体态风流,皮肤细腻嫩滑,现在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小手,修长纤细,真的如嫩葱也似,再加上“不小心”碰在自己身上那刚刚发育的胸部,张华轩只觉得口干舌燥,眼前一张张俏脸就这么在脑子里飘来荡去,一张比一张可爱,一张比一张招人疼,一张比一张勾人的欲火……
……又用胸来撞老子的后背,个小娘皮!
……不成了……老子不成了……
到了这个时候,张华轩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来一发,来一发!”
这个张华轩当然有问题。
换个说法就是,此张华轩非彼张华轩。原本的那个死鬼大少,娇生惯养,长到十七八岁,估计荷包里就没装过银子,到哪儿都是仆人给他会账给钱,他哪里会盘什么账目?
再加上处断事情,发作朝奉,吩咐管事打赏,哪一桩哪一件,不得是积年老手经验丰富,对人情世故了如指掌,而且是手里真正掌过权办过事的人,才能料理的这么清爽明白,让那些滑如油奸似鬼的朝奉们打心眼里佩服,没有点真才实学,他们敢当面挤接兑的你下不来台,或是当着你的面坑你的银子,你还得拱手道谢!
商号铺子,特别是当铺盐行,里面的规矩多了,水深的很,没有几分真本事想降住掌柜和朝奉们,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成,也只能落个口服心不服。
这事情说起来简单,就是一个移魂夺舍。原本的死鬼张华轩寿数已经到了尽头,合该丢了这条小命,怎知道一百多年后也有一个人出了意外,魂魄飘飘荡荡,竟是穿越时空,到了一百多年前咸丰年间,移到了张华轩大少身上。
那人原本是后世一个青年官员,年轻虽轻,却已经位高权重,原本出身贫民,凭着自身努力做到高官,杀伐决断爽快凌厉,做的更是检察反贪,得罪的人委实不少,那些对头们奈何他不得,索性请了杀手暗杀,将一个春风得意手段高明的官员,用非常手段除去。
如此这般移魂转生,际遇之奇却是常人难以想象,所以张华轩虽然在伤寒过后足足闹腾一个多月才接受现实,张府里从上到下,只当他是痰迷心窍一时走失了魂魄,等张华轩自己清醒过来,阖府上下也没有人觉得反常。
倒是他打的一手好算盘,算起账来更是常人难及,却也是前世带来的本事,当年学习的是财会专业,虽有电脑,却一样学习了算盘,至于盘账,更是常人难及,一个负责反贪的官员若不会查账,那可真是笑话了。
原本的张府大少并没有表现出这方面的才能,张华轩如此行事,倒教府中不少人觉得奇怪,张老爷子也来询问过几次,张华轩扯一个淡,只说以前觉得好玩学过,一直没用,虽然这话不尽不实,不过张府是经商发的家,儿子变的如此厉害,老爷子只觉得交班有望,张府必定还能发扬光大,欢喜之余,却也不去深究了。
张华轩疯了一个多月,他刚转生的时候,举目无亲,旁边就算有人,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隔阂与距离,举目四顾,一切用度器具都如同是旧画册一样,张府就算是富豪之家,生活享乐也不能和后世相比,那种冷到了骨子里的孤独感差点要了他的命,好在张华轩前世时自小也是个孤儿,性格坚强沉毅,总算被他挺了过来。
精神恢复之后,张华轩又设法搞清楚了身处的年代,知道是咸丰年间,心思却是动了起来。
若是在康乾年间也还罢了,清朝政治还算清明,军队也有战斗力,政府行政各方各面都控制的极严,自己要是有所举措,怕是只能弄个凌迟处死。
在大清,造反是要挨千刀的!
此时是咸丰初年,以张华轩的历史水准,知道刚刚打到湖南的太平军不久就要攻克武汉,一呼百应,人数涨到五十万人以上,然后沿江而上,攻克了南京,接着派李开芳和林凤祥带兵北伐,一直攻到通州,京师震动,咸丰帝几乎要迁都逃到热河以避。
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虽然在攻下南京后就严重变质,却是将清朝搅了个七零八落,原本是满人执掌天下,汉人只能打下手,太平天国起义后,一帮所谓的中兴名臣全是汉人,曾国藩若是想当皇帝,十有八九能够成功。可惜此人儒臣出身,名教束缚住了此人手脚,最终又让清朝苟延残喘了几十年。
而也正是这个清朝,在十几年前,已经被英国人狠狠教训了顿,再过八年,英国人和法国人将要联起手来,再次把大清国打的满地找牙,有万园之园之称的圆明园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无数中华民族自古以来的瑰宝被欧洲强盗抢回了老家,百多年后,仍然存放在别人家的博物馆里!
再往后,甲午海战,中国被千年前的学生痛揍了一顿,八国联军,四万万人一人赔人家一两银子的战争费,再往后,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更是迎来了东瀛小日本十几年的大举入侵,付出了以三千万军民死伤的代价,才把入侵的豺狼赶走。
造成这一切苦难的根源,就是颟顸无能的大清政府!
宁赠友邦,不予家奴!
一个外来的异族政权,两百年执政,唯一考虑的就是稳固政权,打压汉人精英,奴化教育,以科举绝人智,以八股束人魂,用文字狱吓破人胆,拒绝一切进步,百多万人的异族统治中国,靠的就是奴化教育和高压政策,在这样一个朝廷的统治下,以汉人的聪明才智,居然在两百年内全无进步,整个中国如同一潭死水,一切的一切,均拜这样一个腐败政权所赐。
张华轩每每想到这里,都只觉一股热血冲到头顶,再难抑制!
最初的日子里,他在床上辗转反侧,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到了咸丰年间,到后来索性不再想了,想的就是如何做一番事业,如何能在自己的手里,改变中国积贫积弱的命运!
哪怕是最终失败又如何?反正也死过一次,老天爷把自己弄到这里来,总不会真的教自己做一个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富家少爷!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1)
张华轩刚清醒不久时,就开始盘查张府的财富,却也被张家的财力所惊。盐场二十八处,丝厂一个,遍布淮安、扬州、南京的十一个当号铺子,土地三千多亩,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张家入股的生意,一年的股息也不在少数。
他粗略一算,张家的总资产当在二百万上下,这还是商业上的固定资产,淮安府的这个大宅不说,扬州府、南京城,一样都有宅院,这些除外,还有收藏的古董字画,金银首饰和玉器,随便算算,怕不又得加几十万家产上去。
这些,按购买力来计算,在一百多年后,也算是亿万富翁那一级的,而就是这么一个大富翁,就这么不声不响的住在淮安府的一个小巷子里,在史书上默默无名,根本就没有人知道。
不仅是张府,就算是整个扬、淮一带的盐商富户,也根本没有留于史书的。纵观清史,对扬州和淮阴一带的盐商富户,只留下几个奢侈的故事,以做谈资罢了。
张华轩很爱看书,记得当年看一些清人笔记,乾嘉年间,有一个淮安盐商到镇江拜佛,一次用了万两黄金做金箔,除了贴佛身之外,剩下的全部迎风而洒,一时间漫山遍野金光闪闪,淮、扬一带盐商之富,由此可见一斑。
这样一大笔财富,不善加利用,最后也只能落个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要是让张华轩拿来做起事的基础,却是正合其用,最好不过!
“张得利,我吩咐你拿的东西呢?”
张华轩已经回过神来,挥挥手把那些小妖精赶走。大丈夫不可为色所迷,女人什么时候都能有,做正事的时候,却万万不可耽于女色。
张得利正觉得别扭,诺大的书房内外,只有他和几个小厮伺候,少爷刚刚意动情迷,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甚是难受。
听到张华轩一问,张得利立刻将取来的账簿取出,送到张华轩的案前。
“唔,这是最后一批了。”
张华轩略略一翻,就知道账目没有什么不对。看来自己这几天大张旗鼓查账,下头的那些掌柜朝奉们已经听到风声,直接把没有任何问题的账簿送了过来。
只是凭张华轩的经验,眼前这账簿说不上是墨迹未干,确也明显是仓促之间赶出来的,绝不是正经货色。
他淡淡一笑,也不追究此事。反正今天训话的风声也会很快传出去,只要智商比猪高那么一点,就会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少爷如此莫测高深的表情,最近经常出现,张得利看了一眼,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肝“噗通、噗通”乱跳,对这个突然变的如此厉害,眼神凌厉断事果断的大少爷,张管事是确实打心眼里害怕了。
不但是他,就算是张华轩身边伺候的通房丫鬟们,小厮们、粗使婆子、普通仆役,短短日子,在大少爷身边伺候的几十号人,都觉着少爷已经与以前明显判若两人,虽然谈吐说话越来越谦和,见人总带三分笑,不过由上到下唯一的感觉,就是觉得少爷的性子变了,让人亲近之余,更加害怕,至于害怕什么,却是没有人知道。
张华轩将手中账簿合上,以指叩桌,沉吟片刻,向着张得利笑问道:“得利,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
他也算久谙官场的老手,对身边的下人当然不能推诚以对,不过也不必老正颜厉色,心腹,自然有心腹的待遇。张华轩以前没有心腹,却不妨碍他培养自己的心腹。
而培养心腹的手腕之一,就是让这些眼前人多做一些事,特别是看起来有些小小隐秘的事,除此之外,在平时对答问话的时候,不妨和颜悦色,偶尔奖赏,甚至是闲谈家常,这些小小手段,就可以让下智的人以为自己对他们推心置腹,然后会竭力报效。
张得利倒也不愧是府里老太爷使出来的管事,一眼看上去就精明强干,张华轩一问,他就立刻答道:“两件事,第一件是打听捐官的事儿。少爷吩咐之后,我立刻就去衙门口打听,听府衙里的老夫子说,捐纳有官道有私路,走明面,一个知县就三百两,不过眼下大清候补的官儿少说也有三五万人,到户部缴了银子后,拿了引单,再走私人的门子给钱,下等缺份,三千到五千不等,上等县,六千两到一万不等,再往上,知府是知府的价码,道台是道台的价码,丝毫不乱。就拿天津盐茶道来说,这个缺,少说也得十万两银子,还得是托对了人!”
张华轩神色不动,手中折扇轻摇,又问道:“不需实缺,只要个道台顶子,怎么说?”
张得利赔笑道:“一个青精石顶子值得什么?咱家老爷,那可是捐的正二品的珊瑚顶子,少爷要捐,不妨捐个三品或是从三品布政使,反正不指着排班候补,图个光鲜好看,只要不超过老爷子就是了。”
大清朝自从康熙年三藩反了,为弥补军费不足首开捐纳,公开卖官,开始时尚且算是严格,卖的官儿不多,捐官也不能和进士同班而站,到了现在,捐纳的官已经远远超过了正途出身,以前的规矩是讲不得了。不过捐官想直接做一省的方面大员,仍是绝无可能。
见张华轩不置可否,张得利知道自己多话,急忙又道:“少爷吩咐打听的人和书,都打听到了。”
“哦?”
一直悠闲自若的张华轩立刻将手中折扇一收,目光炯炯看向张得利,问道:“快些说!”
“是,听人说,魏源魏老爷已经到了高邮当知州,您说的那本啥子书……”
张得利挠挠头,将手一拍,笑道:“对了,叫海国图志,听人说整整一百卷,前年刚刚成书,魏老爷著书很多,很多大人老爷听说他写成了书,都让人抄写了看,听人说内容新鲜,把天下万国的新鲜事都记了下来,可真是了不得。”
他也搞不懂少爷关注这个倒霉州官做什么,打听的时候,听说这魏源只是个穷酸书生出身,一把年纪才考中了进士,先在兴化当知县,好不容易才升到高邮做知州,政务不管,同僚不应酬,府衙的师爷一提起魏源,都是摇头。
只是这些话,却也没有必要向少爷一一说清楚。做下人的,不能太多话的原则,张管事还是清楚的。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2)
“好!”
张华轩精神一振,眼眉一挑,吩咐道:“你立刻带人,去高邮把书稿抄下来,记住,一个字也不准错!”
张得利精神一振,虽然搞不懂大少爷究竟做的什么文章,不过一桩桩差事交办下来,凭着刚刚大少爷对那些朝奉的手笔,也准定不会亏待了自己。
肚里正在欢喜,张华轩就又吩咐道:“不单单是《海国图志》这一本,魏老爷还有什么著述,都给我抄了来,多雇人手,不要怕烦劳,不要怕花钱,把这事好生办好了,晓得么?”
“晓得!”张得利精神抖擞答道。
张华轩展颜一笑,手中折扇“啪”一声一展,刚要再吩咐两句,看到门外有个小厮伸头探脑,就将到了嘴边的话头一收,吩咐道:“少爷手里将来要有得用的人,张得利,好生去做,去吧!”
张得利又连声应承着,晓得少爷还有别的事,于是把身子面对着少爷,屁股向后,慢慢退了出去,到了门前石阶上脚底一滑,差点一个打跌。
张华轩看的直摇头,这什么规矩,张府一个普通的盐商家庭,都这么能摆谱,仆人不能让主人瞧见自己个的屁股蛋子,这要换了皇宫还了得?
看到张得利半退着出了房门,转身离去,张华轩向外朗声道:“五常,进来。”
“是勒,大少爷。”
刚刚还在门外头探头探脑的青衣小厮闻声而动,极麻溜的进了房,在青砖地上给张华轩单膝跪下请了个安,这才又麻利的站起来,垂着手低着头伺候。
张华轩很不喜欢眼前这一套礼节,不过却很喜欢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任何事情,只要用心才能做到极致,眼前这个青衣小厮虽然身份下贱,全身上下就好像是一个陀螺,转起来就叫人眼花缭乱,再看眼神,怎么看都有一股机灵劲,不由得人不喜欢。
能在张府老太爷跟前伺候的,没这股机灵劲,还真是不成。
张华轩和颜悦色,向着张五常问道:“什么事?”
张五常低眉顺眼的答道:“侄少爷又来了,还有总账房里的黄老爷子,也在老爷房里。”
府里老爷子只有张华轩一个亲生儿子,整个张家在淮安却是个大族,近房的远房的亲戚一大堆,张华轩病时都来探视过他,也记不得那么许多。
等张华轩身上的症候全好了,这些原本想来沾点光的亲族,又都消失不见了。只有三房里一个叫张华筑的,心一直不死,仗着老头子还算喜欢这个近房侄子,天天没事儿就往老爷子跟前凑,逮到空子就诋毁张华轩几句,伎俩可笑,也没什么用处,就是忒烦人。
至于总账房里的几个朝奉,最近这程子被张华轩夺了权,又揪出几个手脚太不干净的开革出去,看到张华轩就跟乌眼鸡似的,两股子人今天就和到了一起,只怕又要在背后搞搞小动作,所以张华轩安插的眼线,立刻就来少爷房里报信。
“好!”张华轩双眼炯炯有神,站起身来在房中转了一圈,笑道:“这件事五常做的好。”
张华轩又沉吟片刻,吩咐道:“来人,带五常去支银子,五常辛苦,日后这一类的事情,一定记得要来禀报。”
张五常年纪不大,倒也还沉稳,被张华轩不停夸奖,还是神色如常。
张华轩又吩咐道:“五常去罢,这件事我知道了,自有应对之法,你仍然去观察动静,有什么异常,再来报我。”
“是。”张五常极利落的又打一个千,然后悄然退下。
张华轩心里暗暗冷笑,眼前这几只苍蝇嗡嗡,他还真的没有放在心里。吵来闹去,不过是想多占点便宜,分点家财罢了,一点点中伤他的小伎俩,还不至于被他放在心上。
到是吩咐张得利的几件事,还值得他放在心上。
大清的官儿就是猪狗不如,现在也还得借那一件鸳鸯补服和青精石顶子用上一用,有了官员身份,底下要做的事,就便利许多了。
第一件,先捐个道台,然后借着魏源名声,刻书刊印行之天下,把他的《圣武记》和《海国图志》先打响亮,在士林官绅中制造影响,要抢在洋务派二十年前,让中国人粗略的懂一点变法图强的道理。
小日本的明治维新,可以说魏源的《海国图志》起到了极大的影响,凭什么在中国就不受重视,屁用不顶?
把这件事一做,他张华轩就先在已经开眼看世界的官僚和士绅眼里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像,再走好下一步,张华轩就会声名雀起!
声誉,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可是至关重要!
这一步走好了,就能再走下一步,利用他的道员身份,直接上书朝廷,请求大开团练,对付来势汹汹的太平军!
张华轩熟读史书,知道团练一说,首先是李鸿章极力怂恿。
咸丰三年初,太平军在占领武汉声威大振后,分兵入皖,李鸿章于是极力怂恿同为皖人的工部左侍郎吕基贤上书团练一事,甚至有传言说,连奏折稿子,都是李鸿间代为书写。
朝廷此时已经慌了手脚,也顾不得满汉之防,先有曾国藩,再派吕基贤为安徽团练大臣,再接着,就是全国各地团练纷起。
太平军,就是败在各地团练的手里,换个后世说法就是,败在了地主武装手里。
用团练这一步棋,曾国藩看的出,李鸿章看的出,清廷上下只要稍的头脑的官僚都能看的出。大清八旗已经不能用了,往日骑射无敌天下的女真骑兵,这时候能骑上马已经是奇迹,别说去纵骑沙场,射箭杀敌了。八旗如此,绿营也是如此,一营兵该着六七百人,实际可能就百来号人,老的老,弱的弱,抽大烟就在行,打仗?别开玩笑了!
如此,团练必行,也非得团练不可。
张华轩决意要抢先一步,在李鸿章出这个风头之前,自己先上书中央机枢,首倡团练,取得这个风头之先后,然后自己办团练,募兵!
想到这儿,张华轩嘿嘿一乐,露出满嘴白牙,让四周的小丫头们看着直打寒战!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3)
九月这点时光过的特别快,眨眼的功夫,原还有点的暑热的秋老虎天气一晃不见,换了秋风萧瑟。小高皮巷的街头巷尾开始有片片枯黄的树叶飘然落地,街西头的天主教堂已经落成,高耸入云的塔尖与飞檐拱斗的中国式建筑有着明显的不同,高个头黄头发蓝眼睛的传教士的长相,也与青衣布鞋长辫子的中国人绝然不同。
天主堂的执事神父叫李瀚祥,这自然只是他的中国名字,原本的名字太过拗口,神父一心想和中国人搞好关系,就取了一个典型的中国式的吉庆而又有一定文化水准的名字,身为一个颇通汉学的神父,这一点是最基本的生存手段之一。
现在李神父走在巷子里时,已经没有多少人围观他了。虽然还是一样的蓝眼和大鼻子,不过李神父天天在巷子里走来走去,宣扬教义,时间久了,很多中国的老百姓也没发觉洋和尚与中国的和尚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一样劝人向善,一样会笑嘻嘻的伸手向人化缘,和寺里的那些秃驴也没啥不同。
至于长相,虽然还有不少主妇私下里议论,李神父这个模样真是吓人,不过满脸的笑容还是成功的掩饰好了这一点,使得这种贬斥并没有危及到李神父威望的地步。
“麻烦您向贵府的少爷通报一下。”
李神父走到巷子另一头的张府门楼前,到了门楼的阴影处,向着几个嗑瓜子玩纸牌的家丁一脸和气的微笑,请求对方帮忙通报。
几个玩牌的家丁都站起身来,人人手里拿着纸牌,都向李神父还礼。
中国人嘛,最讲究的就是礼仪。况且,眼前这个神父每天都这么和气,又教人向善,还经常到城外的乞丐堆里去施舍些浮财,这样的人,当然是要给点相应的尊重。
“神父,请你稍等会儿。”
一个中年家丁显然是管事级的人物,一边吩咐人飞跑去禀报,一边教人拿了条凳子,让神父坐下。
神父不觉心生感慨,想到刚来时人人避之如虎,登门拜户时都是被人冷脸相待,和现在相比,真是天上地下。
众人一时间无话,互相问候:“吃了吧?”
“吃了吃了,您吃过了?”
“是啊,今天天气真不错。”
“对,这就叫秋高气爽啊。”
刚刚去通禀的小厮飞奔而回,一手还扶着头上的大帽,一溜烟跑了回来,向着李神父气喘吁吁道:“少爷说,立刻请您进去,就在书房见。”
“好好,多谢多谢。”
李神父优雅的站起身来,向着众人点头示意,然后悠然信步,向着内院而去。
刚刚通禀的小厮又负责带路,到了内院门往里一指,李神父知道中国大家庭的规矩,一般像他这样的外客,最多在内院外的客厅里接待,请到内院书房见,就是大少爷对他分外客气,表示两边有着非常亲近的关系。
当下咳嗽一声,目不斜视,向着张府大少爷的内书房逶逦而去。
路上还真碰巧遇到几个抱着衣服晾晒的小丫头,闻到扑鼻的香味,神父把眼角的余光都收了起来,顾不上再打量这个富丽堂皇的府邸,快步攒行,立刻到了张华轩的书房外。
“神父来了?请进请进!”
隔着书房的楠木花窗,张华轩已经看到大鼻子神父毕恭毕敬的站在外头,便立刻出声邀约。
看到神父一摇三摆的进来,张华轩将手一摆,令道:“看座,上茶。”
神父已经算是常来常往,张得利在高邮抄书的事一结束,被神父缠的没有办法,就带着神父见了老爷一面,张紫虚老爷手面不小,虽然不信洋教,毕竟不想得罪神佛,当场就给了两千银子,喜的神父笑的嘴都合不拢。
两千银子,值几万法郎,在巴黎那些大贵族手里,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
见过老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大鼻子神父又投了少爷的缘法,十来天功夫,已经见了五六次面,说话聊天无不投机,少爷又额外给了三千银子,阖府上下也是知道少爷喜欢洋神父,对来访的神父也格外客气起来。
张华轩今天的气色也是格外的好,一身崭新的官服穿在身上,鸳鸯补子绣着金丝,显的分外贵气,头顶的青精石顶子也是熠熠生辉,露出袖子外的袍褂袖子一片雪亮,白的直晃人眼。
在他面前的桌上,有一张捐官的引单,上面除了注明他捐纳的银两数量,还有祖宗五代的姓名籍贯,再有他本人的相貌特征的描述。
张华轩,男,道光十四年生人,籍贯淮安府,面白身长无须……
这张引单,让张大少爷很是郁闷了一阵子。面白身长无须,倒确实是他现在长相的真实写照,富家子弟营养好,没受过苦,长的个儿高皮肤白并不出奇,张华轩年纪又轻,没有留须孔也很正常,只是这几样合在一起,活生生是一太监,确实让张华轩郁闷非常。
九月中时,张华轩一面派了张得利去抄书,一面禀报了府里老爷子,派人到北京给他捐了一个道台。
那时候太平军已经破了汉口,人数涨到了五十万人以上,长沙失败的阴云一扫而空,溯江而上,随时能攻入大清江南腹地,面对这样的危胁,清廷上下已经分外紧张,同时财政也告紧急,对捐官的手续也放松了许多,张华轩派的人一到,立刻办理好了相关手续,拿了引单凭据立刻返回。
一个多月功夫,张华轩已经从一个普通的监生,一跃成为大清的道台老爷。这在后世,等于是标准的地市级一把手,算得上是高干了。在大清,也就是几千两银子的事儿。
当时还可以自己备办官服,张府财力雄厚,几天功夫就给他做了一身崭新的官服,李神父前来求见时,张华轩正在试穿新官服,正巧让这神父撞了个正着。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4)
“少爷这一身衣服……还真漂亮。”
李神父明显不擅长拍马屁,嘴里夸奖,却又是满脸的言不由衷。
张华轩试穿好了衣服,已经将身上的官服脱了下来,让房里伺候的下人立刻抱走。
吩咐人上茶后,张华轩向着神父笑道:“这身衣服把禽兽绣在人身上,有什么好看的?神父刚刚的话言不由衷,该打。”
李神父面露尴尬之色,他知道张华轩与普通的中国人不同,这也是他频繁来找张华轩的原因之一,如果为了化缘,那目的早就达到,不需要再继续这么敷衍了。
不过究竟有哪里不同,神父却是说不出来。
看着微笑捧茶,向自己示意的张华轩,神父恍然大悟。
这个时代的中国人,要么是愚昧无知,要么狂傲自大,要么卑微低下自轻自贱,很少有这种完全平等的眼光来看待自己。
既不像那些持天朝大国心态的朝廷官员,那种狂傲与自大的表现,令所有的传教士愤怒,而那些认识到洋人火器与轮船威力的,又是那么的谦恭与卑下,至于普通的中国老百姓,多数的时候,双眼无神,目光呆滞,生活原地踏步而不思进取,再加上鸦片在中国流行,人的精神面貌受到了很大的毒害。
不论鸦片怎么进来的,这样的中国,怎么能让外国人对中国产生好感?那个传说中创造了汉唐强大与辉煌的伟大文明,历尽催残之后,确实变的黯淡无光了。
李瀚祥神父走南闯北,从法国到亚洲到中国,经过数十个国家,见过无数的大人物与小人物,此时只有在眼前这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眼里,才能看到平等的目光,没有莫名其妙的自大,没有无谓的谦恭,只有平等的对视。
而这双平等看着他的眼睛里,时不时的还闪现过智慧的光彩,令见多识广的神父暗暗心惊。这种智慧的光彩,在神父看来,只有历经生活的磨难与考验,经历了世间百态,对一切阴谋诡计与人心都看的清清楚楚的智者,才能有这样的眼神。而它出现在一个传统的中国家庭的富家少爷的眼中,着实让神父百思不得其解。
“神秘的东方人!”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神父只得用这种龟缩防守的方式来总结。
看到张华轩若有所思的看向自己,神父没来由的一阵心里发麻,赶忙答话道:“可是一国的官服,应访是它文明结晶的代表,这身衣服很华贵,不是吗?”
张华轩微微一笑,答道:“任何事物,都会有变化。比如丝绸,原本是中国的特产。古罗马时,独裁者苏拉穿上一件来自中国的丝绸,引发了罗马全城的轰动。现在,丝绸已经遍布全球,不再是中国的特产了。同样,两千年来,中国衣饰的式样也经过了很多次的变迁,虽然衣料一样的华美漂亮,但它代表的东西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
说到这里,张华轩顿了一顿,神父却很知趣,知道对方在梳理下一步的思路,所以并没有接话。
“比如这一身官服,它在盛唐时出现,是正式官服外的吉服的一种,绣上一些代表各种含义的图案,在特定的场合穿着,到了明朝,它成为正式的官服,士大夫们穿着华衣,头上戴冠,身前的锦袍上绣着各式的禽兽,在那个时代,官员们代表能力和声望,所以当时有一个成语,表达了对这身衣服所能代表的荣耀。”
“哦?”
“衣冠禽兽。”
神父有些愕然,问道:“这个成语,在贵国不是一句骂人话吗?”
张华轩笑道:“现在是一句骂人话。事实上,从明朝中期,官员们开始腐败堕落,衣冠禽兽的含义就开始有了变化,成了一句标准的骂人话。神父,一句话原本可能是赞美,那么衣服的料子虽然没有变化,不过它的实质意思,也自然会发生变化。比如刚刚那件官服,原本应该是宽袍大袖,中国人称华夏,华就是华美壮丽的意思,中国人原本是爱美的,喜欢从容飘逸,所以在明朝时,人们穿着的是宽袍大袖,到了今天,它却转变成了窄领和马蹄袖,这点变化看似不大,其实意思却极为深远,太深远了!”
张华轩的眼神难得的透出一丝迷惘与感伤,看着大惑不解的神父,他知道以对方的汉学水平,实在没有办法理解自己的话语,只得摇头苦笑道:“那是铁与血,死亡与背叛交织而唱出的离歌,一个原本自信伟大的民族,在两百年前遭遇了一场劫难。神父,你看起来不经意的衣冠上的一些小小变化,其经历的过程,实在是让我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
李瀚祥神父这次是真的傻眼了,以他粗浅的汉学知识,实在是无法跟得上张华轩这一次的谈话内容,只能睁大一双牛眼,很无辜的看向张华轩。
张华轩哈哈大笑,差点儿将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他将手中的盖碗放在一边,道:“这次谈话确实是有些走题了,是我的不对。”
他将话锋一转,向着对方又问道:“那么神父,你到中国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神父愕然答道:“当然是为了宣扬上帝的荣光,使迷失的羊群重回主的怀抱。”
“中国人最敬祖宗,阁下的教义在中国注定不会有真正的成功。在中国,对神佛的态度很是狡猾,满天神佛,不管是道教还是佛教,中国人一向尊敬。可是任何一个宗教,对中国人的祖先都得有相应的尊重,中国人,其实是一个祖先崇拜的民族,神父,你的事业,一定会失败!”
李瀚祥摇头微笑,表示并不赞同张华轩的判断,至于原因,他却满脸神秘,并不说明。
张华轩连连冷笑,向神父道:“当然,我刚刚的话在明朝有效,在大清强盛的时候有效,那时候你们的传教事业一直是在低谷状态,根本没有什么起色,至于现在,你们在中国的信徒每年都有大量的增长,我可以预见,在未来四十年内,你们的信徒将会以极快的速度增长。”
“至于为什么么……”张华轩嘿嘿一笑,向满脸求教之色的神父道:“现在还没有到说的时候,姑且待之!”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5)
神父满脸郁闷,他原本想卖张华轩一个关子,岂料对方的论断比他们的研究还要大胆,可惜对方说了不肯告诉他原因,以他对张华轩的了解,想让这个富家公子再开口说这件事是绝对不可能了。
两个人会心一笑,把这个彼此都不肯说明的话题放下。
张华轩一边让着神父喝茶,一边笑道:“神父,太平军你知道吗?”
“知道,他们自称是上帝的信徒,但胡乱篡改基督教义,那个洪秀全居然自称是上帝的长子,这简直太胡闹了!”
张华轩眼眉一挑,笑道:“可他们打到汉口,得了武汉三镇了!”
神父满脸谨慎,答道:“这个我们也有消息渠道听说了,目前来说,在华的教会和各国公使对这个新兴的力量都很有兴趣,毕竟,他们是以拜上帝的名义起事,无论如何,也是信仰上帝的。对他们下一步的军事行动,我们无从得知,不过按我们的判断,应该是直取南京。”
神父在对太平军的好恶这一点上并没有丝毫的隐瞒,在太平军起事初期,整个西方世界都眼前一亮,清廷的颟顸无能与保守落后,也让这些洋鬼子大为头疼,西方吃不下整个中国,最多是划分势力范围,在不能把中国建成殖民地的前提下,有一个比较开明和不那么保守的政府来打交道,比野蛮又落力,偏偏还以天朝上国自居的清廷政府要好许多!
所以在太平军兴起之初,西方各国对这个以上帝名义起兵的宗教军团式的农民起义极有兴趣,也通过各种渠道与太平军接触谈判。可惜,不论是教科书或是野史的说法,两边都没有答成任何的友好协议,太平军连让洋人中立都没有办到,西方各国卖了大量军火给中国,甚至还赤膊上阵,组建洋枪队,由英国人领兵,亲自向着太平军操起了屠刀。
这些张华轩当然清楚,西方各国的利益太平军根本不能保障,连一个走私集团的作用都不能起,利益至上之下,凭什么就因为一个上帝就会对太平军友好?
只是这个时候也不能明说这一点,只得淡淡一笑,向着神父道:“我的判断也是如此。太平军得到武汉三镇后实力大涨,人数已经超过了五十万,南京,是绝对守不住了。”
神父心里很觉奇怪,这个话题,他在上海时各国传教士聚会的时候已经和不少人讨论过,当时的太平军还在围攻长沙,大家已经判断太平军必定会得到南京,因为整个长江腹地都很空虚,清军腐败无能,是挡不住一支十万人的武装力量的。
只是眼前的青年锦衣玉食,是典型的内陆的中国富家公子,他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并怎么有这样的政治敏感性,还真是个无法破解的迷。
看到神父用探询的眼神看向自己,张华轩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笑道:“我不但不会举家躲避,还已经上书朝廷,请允准各地办理团练。”
他把桌上的奏折推给大鼻子神父,笑道:“请过目,朝廷已经批复下来,皖人吕基贤、李鸿章,湘人曾国藩等人都表示赞同,一起上书朝廷,请求在各地开办团练。湖南,朝廷已经下诏允准大臣们招募乡勇,江苏与安徽即将成为前线战场,官兵不中用,团练也是必然的事。所以,我打算请求担任某一地的团练,练兵备战!”
李神父将张华轩手中的奏折拿在手中,子曰诗云的东西他看不明白,中国式奏折的那些套话他也不明白,不过手中的这份奏折是张华轩所写他倒是清楚,一个候补道居然上达天听,得到皇帝朱笔批复,以神父在中国多年的经历,知道这是难得的殊荣。
他瞄了半天,终于在奏折的后头看到咸丰皇帝的亲笔朱批,倒是非常简单,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看到神父大惑不解,张华轩展颜笑道:“我一个小小的候补道,皇帝当然不会给我大段的批复,事实上,这奏折能呈到御前,也是费了不少功夫的。好在我比旁人早提了一点时间,引得皇帝注意,把这奏折发给军机大臣讨论,众大臣深表赞同,也知道必须以奖励团练的办法来抵挡太平军。只是我资历过浅,一个捐班,虽然身家清白,不过朝廷现在不大可能放下身段,轻率地给我重权,只是给了我一个帮办两淮团练的名义罢了。”
他嘴里说的满不在意,其实心里已经满意之极了。
近两个月来,事情办的极顺。有赖于张家的财力,捐官很顺利,打通关节把奏折送到皇帝案前和宣扬出去造成影响,京师上下虽然对一个年轻的候补道有如此的见识很感诧异,却被奏折里的真知灼见打动,一时间张华轩声名雀起,虽然百姓和普通官绅没有人知道此人是谁,在京师官场上下,张华轩却以老成谋国著称。
在一个老迈官僚为主的政权内部,得到这样一个评价,有多么的不容易!
第二件事,刻录魏源著述,用张家庞大的财力,拨出了几万两银子刻版印刷出来的《圣武记》、《海国图志》等书,印刷精美装帧华丽,价格等于半卖半送,印书在当时是风雅的事,魏源此时已经名扬天下,在士林中极有名望,所以张华轩提起印书时,张紫虚也并不反对,张家因此出了一个小小的风头,整个两江的文人墨客对张华轩这个名字,也有了初步的印象。
不过张华轩的目的还不止如此。
既然与神父已经谈开了,他也不再客套下去,略一示意,身后侍立的一个小厮立刻上前,将一沓书稿递给神父。
满腹狐疑的神父将书稿接过,却见第一页写着《海国图志拾遗》几字,再看内容细述,却是张华轩以与自己交谈《海国图志》的形式,对书中不少错漏疏忽和不准确的地方,一一改正补遗。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6)
魏源的《海国图志》原本算是中国人开眼看世界的第一本著作,不过毕竟魏源只是一个旧式的士大夫,不可能真正与洋人结交,也不会当真去精研对方政体上的得失缺漏,对各国的情况也多半是道听途说,其中多半有荒诞不经之处,说好听点这本书有点雾里看花,说的难听点,就是隔靴搔痒,言不及义。
优点很大,缺点也很大,魏源这本书在中国虽然颇有影响,却不能真正带来真正思想上的变革,原因就在于此。
张华轩的拾遗就专门捡魏源错漏的地方改,把原本不尽不实的地方尽数修改,除了加上不少数据之外,还有不少政体上的见解,各国政治格局的分析。
最让李神父惊讶的,便是对英法矛盾以及普鲁士崛起的分析。对英国掌握海权,普法两国将会争夺欧洲大陆控制权而必定将会爆发战争的分析,简直是精彩绝伦,不要说是一个中国人,就是一个深谙欧洲地缘政治的大政治家,分析的也未必有张华轩这么深刻与准确!
神父身为一个法国人,原本就对拿破仑后的法国有一种迟暮帝国的警觉,粗粗一翻张华轩的文字,原本还有着几丝对对方擅用自己名义的不满早就烟消云散,满心满眼,唯有佩服两个字。
特别是其中不少关于法国的论段,想必是张华轩不想太过显眼,把某些论断和见解加在了神父头上,想到这本书刊印后的影响,神父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对方的心理张华轩清楚的很,没有人会在名利双收前能把持的住,他的这本拾遗,不仅会在中国掀起轩然大波,在欧洲各国的知识界与政界军界,也绝不会落个石沉大海的下场。
看到神父紧张的直舔嘴唇,张华轩大笑道:“何以解忧唯有酒,何以解渴唯有茶,何者能鼎足?唯雪茄耳!来人,添茶,拿雪茄来。”
张华轩为什么喜欢抽雪茄神父原本还很好奇,这个时候却也顾不上了,把白瓷茶碗一把端起,咕咕几口全部喝光,神父直楞楞地看向张华轩,问道:“这本书,我想翻译成法文印刷,不知道可不可以?”
“当然!”张华轩潇洒一笑,道:“拿给您看,就是要翻成法文,一切的印刷与装帧,都可以按欧洲的方法来进行,小牛皮书面,烫金书名,钱不是问题。书印成后,先送到香港,然后根据我的授权,到欧洲发行,这样可行?”
“当然!”神父几乎是紧接着张华轩的话头,立刻答应。
不答应才是真见鬼了,这本书的文体与中国士大夫的文言完全不同,也与民间那种话本式的文体不同,神父粗看下来,倒觉得这本以精美毛笔字写成的政论文章,倒有些像西方文体,把这种文体翻译成法文根本没有困难,而可想而知的,这样精彩的文章在欧洲也不多见,何况又有一个中国人书写的噱头,他只是一个天主教的神父,此书一出必定会在欧洲暴得大名,这样的好事张华轩已经一手操办好了,自己要做的只是一些小小的细节,这样的好事,傻瓜才不干!
两人把出书的事敲定,只觉得气氛越发融洽,一人手持一支雪茄,吞云吐雾起来。神父几乎产生错觉,这不是在中国旧式的富商家庭,自己还在欧洲某一个贵族家中的起居室里。
可是神父头顶的“慎思堂”三个字金光闪闪,两边金镶对联,写“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中间还挂着一副倪云林的山水画。书案上笔墨纸砚,还放着一大块不曾琢磨过的璞玉,左右各六张梨花木椅,左边椅后还放着几尺高的穿衣镜,右边椅子后面,则是一排靠墙的柜子,上面陈列着各个朝代的中国古董,琳琅满目金光闪闪,饶是神父见多识广,也是看的眼热。
此情此景,显然打消了神父的错觉,便挖空了一门心思,用言语刺探张华轩的底细。
张华轩猛抽一口雪茄,这时代当然没有红南京抽,不过抽抽雪茄也不坏,想到刚清醒时自己抱着老式的旱烟袋来疏解烟瘾,现在已经是天上地下了。过了一下烟瘾,他向着神父笑道:“神父,你不必想方设法弄清楚我为什么会对欧洲的形式如此清楚,这个我不会说,你也不可能打听得到。你只要记住,我们两人是好朋友,利益相通,我需要你来掩人耳目,你也需要我来开展你的事业,这样就足够了。”
神父默然,张华轩说的客气,其实已经对他提出了严重的警告,想到在淮安得到的张府的支持,还有张华轩可预见的顺畅的仕途,自己只为了好奇心而得罪他,实在是太不明智了。
看到对方老实了,张华轩也不为已甚,又微笑道:“神父,我已经向您交了底,对太平军的看法,我与神父绝然不同。他们不会带来建设,只会破坏。而且我可以预言,占领南京之后,这支农民武装就会迅速的腐化堕落,争权夺利不思进取,它建立的地方政权可能会坚持十几年或是更长的时间,不过随着清朝地方武装的强大,覆灭只是时间的问题。如果西方各国与太平军走的太近,绝对会得不偿失。”
如果是换了刚刚交出书稿之前,神父对张华轩的判断还会存疑,毕竟现在太平军是一支新兴的力量,有着勃勃生机,这在古老的中国是看不到的,不过刚刚的书稿已经把神父对张华轩的最后一丝怀疑彻底打消,在神父眼里,眼前这个充满贵公子气质的神秘东方青年,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力量,跟随他的判断,一定不会有错。
“好,既然张先生对局势有这样的判断,我想我会根据我的影响力与交际圈,把您的这种判断,谨慎地传播出去。”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7)
张华轩击掌,向着神父夸赞道:“神父果然是爽快人!”
神父齜牙一乐,冲着张华轩瞪眼道:“我已经看出来了,你这人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句话说的对吧?这一次找我,绝不会给我这么大好处就散播一条消息这么简单,还有什么事,说吧!”
“这话说的,好像我真的唯利是图?”
“难道你不是?那我就太失望了!”
两人互相瞪眼,半天之后,一起大笑。
张华轩乐道:“还是和神父说话痛快,这么说吧,我已经决定要搞团练,不过指望朝廷的钱目前不大可能,如果没有成效,指望北京给钱是不可能的。所以,还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先做出成效来。”
神父瞪大牛眼,问道:“所谓的成效,就是说剿灭太平军?恕我直言,根据我们的观察,太平军目前是一支新兴的军事力量,它的将领也有不少出色的,而清军将领,目前看来真的没有能遏制这股力量的。阁下若是想用纯粹的军事手段凭借自己的力量来对抗,我觉得太过困难。”
张华轩嘿嘿一乐,答道:“剿灭太平军当然是最终的目标,神父请相信我,随着战争的扩大,清军方面一定会涌出更多更优秀的将领,这一点无庸置疑。至于目前,我的打算只是遏止太平军在得到南京后,继续由扬州、淮阴、海州一线经山东北上,这一条路到北京最近,不过清廷也会有相应的军事部署,所以看似最近的路,其实可能最困难。所以我只要组建起一支军队,在淮阴一线布防,不使太平军通过即可,如果能立下相应的战功,则对我未来的发展更加有利就是了。”
神父点头称是,张华轩又正色道:“打仗要用兵,一支新军倚靠的有三条:一,军械先进,二,纪律严明,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要想当兵的一门心思跟着我打仗,就非得有钱不可。而在半年之内,我的团练应该募集不到太多的财源,因为我不是进士出身的有名望的大臣,或是官宦世家。神父,在中国商人受到歧视,不论是多成功的商人。若不是我在北京已经初步建立起一定的声望,本地的官绅一定不会允许我这样一个商人之后组建地方武装,哪怕是太平军即将压境而来。所以,在早期我只有依靠我自己的力量来做到这一切,以我父亲给我谨慎的支持,我最多能拿出二十万两银子组建起一支五千人左右的军队。就这样,还得承受家族而来的极大的压力,所以我将拿出不多的银子,来购买一部分的军械,包括三千支后膛燧发枪,三十门小型火炮,十门左右的大口径火炮,我对神父的希望,就是帮我找到合适的卖主,在价格方面,我知道现在的中国在西方商人眼里是无知的代表,不过那可能是别的中国人,并不是我。”
张华轩说的轻松,实际上在组建团练这件事上,他遇到的困难比告诉眼前这个老外神父的要多出许多。
商人都重利轻义,况且经商不比做官,需要低调再低调。淮安张家从清朝中叶发家,到现在一百多年的历史,一直都是闷声发大财的过程。
张华轩清醒之后,整理张府财务,恩威并下,收服身边的下人,几招散手下去,张府上下对大少爷都极是敬服,虽然还有几个不开眼的对张华轩百般挑剔,却也得承认张华轩精明干练,府里财务经他手一整顿,上下都是服气,并没有什么话说。
然后就是刻书颁行和捐官,这也是殷实商家常做的事,买官是为了少受气,刻书颁行就是为了求名,所以府里上下也很赞同,钱花了不少,却也很少有怪话。
只是上书团练之事后,张华轩自领准安团练帮办,眼看要花大笔的钱财招兵买马,张家在准安当然还有点名望,不过也没有天真到以为保境安民是一个商人世家的事,所以这件事一出来,不但张府上下不赞同,连淮安的几个官宦望族,也对张华轩此举不以为然。
可以说,这件事能办到现在这个地步,张华轩已经使出了浑身的解数,绝对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他自己私底下历年的小金库早就用的干净,下一步就得逼老爷子拿出大票的银子出来,然后还得想办法从江苏藩库里再掏点银子出来,估计一直要等太平军打下扬州,淮阴这里的官绅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压力,才会踊跃捐银子出来,现在想找他们要钱,除了落下几声嘲讽,别的收获就别想了。
只是这些事暂且不必和眼前这死老外讲,他与李神父勾搭了这么久,抛媚眼抛的腻了,好处也给了不少,吃了爷的就得吐出来,光拿好处不办事,门儿也没有!
况且这件事说白了对神父也没有坏处,能拿出大笔的银子购买武器,神父在整个西方人组成的利益***里,必定将会水涨船高,在这个时代,洋务运动还没有开始,大清虽然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被狠揍了一顿,不过还没有被打服,天朝上国的面子还在,要等十年之后第二次鸦片战争后,大清彻底被打服,再加上太平军的威胁太大,才开始大量的购买西洋军火,张华轩现在走在旁人之前,估计那些洋鬼子接到订单也会双手发抖,现在又没有什么武器禁运的新鲜玩意,除了各国最新研制出来不公开的武器外,想买什么都成!
果然神父也并不为难,慷慨的答应了张华轩的所有要求,只是表示在中国境内没有这么多的现货,要到上海先接洽好,然后从印度或是南洋那边转运过来。
张华轩也无所谓,只要求对方必须先搞一定数字的火枪过来,让他先训练部卒,这样购买的火枪到了之后,那些农民出身的士兵不至于连开枪也不会。
交易谈妥,神父告辞而去,张华轩只觉得神清气爽,人家都说万事开头难,看起来也并没有那么难嘛,哦呵呵呵呵……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8)
神父受张华轩之托,很快离开了淮安,去上海寻找军火商人接洽购买军火的事。张华轩相信他还会与在上海的法国领事商量,不过以他对西方人的了解,现在西方世界虽然看好太平军,不过以这些大鼻子的习性,不会习惯把所有的筹码都放在一边,自己这里目前是正经的大清官员,第一次向洋人购买物资,在法国人看来,这或许是一个良好的开始,一定不会拒绝。
他唯一遗憾的就是现在肯定买不到来复枪。
来复枪也就是燧发火枪中带有膛线的火枪,是英文音译,现在的欧洲已经发明了金属子弹,也有了后膛来复枪,只是刚刚发明,这种新兴的技术绝对不会公诸于世,更不要说卖给远东野蛮的中国人了。
至于火炮,他购买的还是滑膛炮,而在十几年前,普鲁士人已经发明了有膛线的火炮,在精淮度和速度上都提高了不少,只是在这十几年里,普鲁士人秘而不宣,根本不把这一火炮发展史上的重大进展公诸于世。
各国在军事技术上保密这也无可厚非,张华轩也没有打算把人家最先进的枪械技术给挖过来。而且在这个时代,前膛后膛差距并不是很大,一般来说,后膛枪每分钟能打三发,前膛枪正常一到两发,射程上来说,来复枪比没有膛线的滑膛枪要远五十米到一百米左右,可是制作起来太过困难,就是欧洲也还没有大量装备。
而前膛与后膛射速的细微差距,完全能用训练来弥补。最明显的范例,就是变态的普鲁士人,以普鲁士军官团的训练水准,能让一个普通农民在半年之内,用前膛枪每分钟射出五发子弹,是欧洲各国军队之冠!
至于火炮,在十八到十九世纪之交,对火炮的运用,先是只有瑞典的古斯塔夫二世皇帝勉强算是合格,他曾经以少量火炮集中使用,几次击败了火炮数量远高于他的俄军,使得国内远在俄罗斯之下的瑞典成为一时之雄。
再然后,就是拿破仑将火炮运用到了极致,以炮火准备加上骑兵突击,掩护步兵方阵的推进,使得法国连续击败欧洲强国,占领了半个欧洲,成为三十年的霸主。
不过欧洲的军事革命到这里也到了一个停滞期,既没有优秀的将领,也没有什么突出的战术,炮火准备,步兵纵队排好阵势进攻,以输出最大火力的线形方阵为主,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随着武器有着质的变革,种种新式的战术才又应世而出。
所以,张华轩的结论就是,在这个时代武器并不是占有绝定性的力量,清朝屡战屡败,根本就是体制出了问题,政治上的落后导致军事上的腐败,才显的不堪一击!
他不去购买最先进的武器,既能省钱,又可以使潜在的敌人在他早期发展时不对他有所警惕,这才是最主要的。
神父离开时间不远,张华轩先到南京,拜见了两江总督与江苏巡抚,再加上藩司、臬司等各级大佬,银子送了不少,不过他一个候补道,只有等辕期总督和巡抚上院的时候,才随班见过一次。
对他这样盐商,各层大佬都甚是轻视,虽然请办团练有真知灼见的名声早传了出去,不过中国士大夫轻视商人的传统已经有两千年的历史,到了今时今日更是变本加厉,这些官员其实比普通人更爱财,比商人更爱财,表面上却要做出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所以也就格外显的轻视商人。
张华轩在南京受了一肚皮的气,原本想着打通一下关节,从江苏藩库里掏些银子出来,不想到最后送出不少银子,那些中高级的官员也认识不少,不过这帮人整天的吃花酒打麻将,然后躺在一起抽大烟,张华轩勉强跟了几次,挑起太平军来袭的话题,这些官员就茫然失措,有的官员甚至大发脾气,指责张华轩太扫人兴头,不通时务。
张华轩无奈放弃,在南京两个多月,时间已经接近年底,他知道南京一陷落,这城里的官员十有八九倒霉,要么被太平军杀了,要么就战死或是自杀,要么就因为弃守失土的大罪被清廷下令处死,所以干脆连年敬也省了,直接雇了一艘乌蓬船飘然过江,由江都的渡口直抵扬州,在扬州考察了地貌人情后,准备在过年前返回淮安。
这匆匆几个月时间,使得张华轩对这个时代有了更深刻与更直接的了解。
稍有身份的地主和知识份子都是穿着灰色与蓝黑色的长袍,冬天腊月,手拢着油腻的袖口发闲聊,说的要么是当道官场,要么就是风花雪月,对国家制度与行政的了解很少,也很少关心,对洋人只知道痛恨与害怕,却根本不想搞清楚这帮化外之民是哪里来的,也搞不懂洋人的奇淫巧技是怎么产生与发展的,对地理、物理、化学、几何、数学等基础科学的了解几乎为零,或是全无概念。
对小脚、鸦片、麻将,春官图,都很喜欢,并不抵触。如果张华轩和他们争执了国家大事,或是告诉他们地球是圆的,而不是天圆地方,洋人的火枪狗血或是月经带对付不了,就会使得这些官员或是官绅们很不高兴,不过听说他是富家少爷,却又在表面的轻视之余,眼神中带出几丝贪婪来。
整个国家,江南一带已经算是精英汇集之所,郁郁乎文哉的形胜之地,而张华轩举目看到的,却是到处的凋敝,败坏,与灰沉沉的压抑!
城墙是灰色的,建筑是灰色的,偶尔有一点点彩色的勾勒,却早就已经褪色;人们的衣饰主流,也是由蓝、黑、灰所组成的黑灰色,街道上尘飞飞扬,驴马粪便到处都是,街道上的明沟里充斥着垃圾与粪便,蓬头垢面的妇人把马桶里的秽物往大街上随便倾倒,男人们打着呵欠,梳着长辫子,满嘴的黄牙与身上的体臭混合一处,满大街都是这种味道,熏的人头晕眼花!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9)
除了这些物质方面的落后,那种精神上的愚昧与无知,那种保守与不思进取,简直是令张华轩愤怒到暴走的地步。
任何的改变都不可以,也不会令人放心,哪怕是许尽好处,也休想在这顽固的国民面前讨到任何的好处。
怪不得在几十年后,大清朝还拆除掉东陵附近的火车机车,理由是震动东陵,使祖宗不安,而且火车机车喷出来的黑雾会使沿途的庄稼受损。
于是大清朝廷下了谕旨,拆除火车的机车头,改用骡马去拉动车厢!
这样的颟顸愚昧,却并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而是整个民族都出现了问题,这个原本创造了汉唐盛世的民族,在被剪了头发蓄了辫子,再加上文字狱的摧残后,完全丧失了进取精神,转而向着落后与野蛮急速前行。
张华轩在南京落了个空手而归,在扬州乘船过江时,正值冬雨,满江水雾笼罩,那种刻骨的冰冷与萧条,当真是令他失望之极,也愤愤之极。
在扬州又盘桓了一段时间后,眼看年关将至,张华轩不再耽搁,在扬州又买了不少土产物品,兼程赶回淮阴。
老头子不放心他,派了十几个随从和管事跟随左右,用了府里三辆骡车,由扬州经高邮时,张华轩颇想去拜会一下魏源,以他的身份见一个知州还不成问题,况且张家出钱出力给魏源出书刊印,他与魏源虽然没有见过面,两人书信来往也是很多,魏源倒不嫌他出身和年纪,颇有点忘年交的感觉。
待到州衙一问,魏源却是在年前得罪了藩司,不堪被上官折辱,已经挂冠还乡。
张华轩扼腕之余,倒也为此人庆幸,以魏源的见识与气度涵养,委实不适合在大清官场厮混,根本没有什么前途可言,反而容易获罪。此时挂冠离去也好,自己将来将魏源请来,倒省了不少手脚麻烦。
这样一来,又省了几天功夫,到了腊月二十二那天,终于回到淮安城内。
一到府中,张华轩立刻前往张紫虚的上房。他沿着青色条石铺成的大路一直前行,绕过第一进的正堂,那里除了接见重要宾客,几乎闲置不用。从粉的雪白的月洞门斜插入内,进了一个青砖铺就的小小院落。
他是府中大少爷,沿途下人见了他都弯腰打躬,不敢阻拦,到了张虚紫房前檐下,却是不能再继续直接进入,就在房檐下等候。
一个眼力活泛的小厮早就进房去禀报,张华轩眼神一瞥,却见檐下站的一排青衣小厮里,张五常正在向他挤眉弄眼。
他心中一动,知道老头子房里必有情况。
院中一株腊梅开的正艳,一朵朵白色的花瓣正散发着一阵阵的清香,张华轩却顾不上欣赏,两眼只看着院角的大铜缸发呆。
想来是他外出这一段时间,有心人看出什么空子来,又跑到老头子这里中伤,甚是可恶。
张华轩心里暗暗冷笑,他原本把这几个人当成跳梁小丑,根本没有放在眼里,谁料他们蹬鼻子上脸的,居然不依不饶起来,也罢,这几天就想办法给他们一点教训。
他只停了盏茶功夫,里面早就叫进,当下就略整了一下衣冠,大踏步的往房里而去。
到了房里正厅,一股暖意已经涌上脸颊,老头子却是在东暖阁里呆着,听到张华轩进来,在里面咳嗽一声,叫道:“轩儿快进来。”
张华轩闻声而至,一个瓜子脸俏生生的小丫头迎上前来,把厚实的绸布门帘掀开,向着张华轩抿嘴一笑。
这却是张华轩同父异母的妹子张淑云,兄妹两个一个嫡出的大少爷,一个是庶出的小丫头,地位判若云泥,张华轩却甚是喜欢这个十来岁年纪还没裹脚的小妹子,这时候小丫头还是水做的年纪模样,一点儿市侩俗气没有,两只黑漆漆的大眼睛写满了天真可爱,在这个时代,想看到这样的眼神,太难了。
张淑云打着门帘,张华轩大步而入,一进暖阁,一股子热气直逼眉梢,中堂已经够热,这暖阁通了地龙,还在屋角摆了几个铜盆燃烧火炭,盆里的木炭烧的通红,劈里啪啦冒着小火星,再加上暖阁密不透风,这屋里已经不是暖和,而是燥热了。
南方人用火坑地龙的很少,张家豪富,学了北方的这种习惯避寒,却未免有些不伦不类。
看到儿子进了房,张紫虚两眼一亮,原本是盘腿坐在坑上,双手虚虚一按,差点儿站起身来。他咳了一声,稳住了自己的精气神,轻抚下巴上的胡须,向着张华轩笑道:“华轩,事情办的顺利?我原本以为你十来天前就该到家了,怎么耽搁到现在才回来,可真胡闹!天儿这么冷,要在路上受了风寒怎么办!”
这老头子委实是太疼爱自己的独子,刚刚被人下了半天的眼药,一见到儿子气宇轩昂的站在自己身前,原本责怪的话还没说完,已经换了口吻。看看站在眼前的儿子,模样儿没大变,那股子气质神情,老头子一生也见过不少达官贵人,前些年林则徐是海内名臣,汉人钦差头一个,路过淮安接见官绅时也随班见过,老头子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到第二个有林大人气质神情的人,谁料眼前站着的自家儿子,活生生就让老头子觉着有那股子劲儿!
犹其是,那双黑的发亮的眼睛里,透着那股子精明与干练!
张华轩看似随意,其实也在打量房里正座在火坑两边的那几个人。除了张淑云外,还有近房的两个堂兄弟,府里最受信任的黄老夫子和两个清客相公,这暖阁虽然不小,居然也坐了个满满当当。
他眼睛一扫的功夫,坐在一边椅子上的张华筑已经一笑开口,说道:“大哥刚做了官,正是兴头的时候,过了年再把团练办起来,那可更是忙的脚不沾地了。可惜啊,就是把咱们家的银子不当银子啊。”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10)
张华轩闻言大怒,这头猪为了攻讦自己,根本就不管太平军的威胁,或者说,在他这样的猪脑子里,根本就不觉得太平军会有打过来的一天。
他眼中精芒一闪,盯着张华筑低喝道:“老三,你说什么?”
张华轩原本只是个花花大少,张华筑却是自幼在张府的盐场做事,甚是精明强干,本来并不把张华轩放在眼里,谁知道此时被他眼神一盯,竟然心里一慌,忙回转过头,不敢答腔。
过了半天才嘟囔道:“团练花这么多钱,咱们老张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
张华轩也不理他,转头向着张紫虚道:“爹,孩儿在南京呆了一个多月,眼中所见,尽是官员腐败不理政事,太平军已经从汉口出发,孩儿和不少汉口过来的商家船家攀谈,都说太平军到汉口后,队伍排的从头看不到尾,刀枪剑戟举在半空杀气腾腾,他们得汉口后,已经征集了几千艘船,渔船不少,也有不少大舰,还有一些水师的战舰,沿江而下,几十万人打过来,南京和整个两江才多少兵马?五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南京城给淹了!”
张紫虚并不比房里其余的人,身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对各地的民情与国家大政其实都很关注,若是不然,再疼爱张紫虚也不会容他拿着几十万两白银瞎折腾。
听了儿子的话,老头子叹息道:“国家的事败坏到这种地步,由着洪扬这样闹,连南京也不保,要是他们打下南京,然后一路北上,只怕大清的天下要亡!”
父子俩这一通对话,房里其余的夫子相公们面面相觑,竟是不知道怎么接话为好。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铜盆里的木炭还在劈里啪啦的烧着,惹的人一阵阵心烦。
张华筑略一沉吟,就又接话道:“我看也没啥大不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平军再凶,又不能把天下人杀光吧?历朝历代,也缺不了生意买卖人,他们要咱们把辫子改成长毛,咱就留长毛好了,丑是丑了点,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他发出如此高论,却是洋洋自得顾盼自雄,拿眼角余光看一眼张华轩,心中甚是得意。
只是这一番言论却被张紫虚迎头痛斥:“混账畜生,你懂得什么,滚出去!”
张华筑委屈道:“叔父怎么发这么大火,孩儿说错了您管教就是。”
坐在左面上首的黄老夫子轻咳一声,也笑道:“东翁是火气大了点,小孩子家不懂事,只当改朝换代是好玩的事,却不知道兵凶战危,一旦战事烧到淮安,首先倒霉的就是咱们这些富户和官绅,太平军就是要留人,那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只会要那些没根基的泥腿子,咱们这样的富户人家,肯定落不了好!”
他这一番话把张华筑的过错先化解开,然后分析的得当精确,张华轩眼中波光一闪,暗赞道:“这只老狐狸,到还有点小见识!”
黄老夫子确实比张华筑稳重的多,眼见张紫虚轻轻点头,他又接着道:“少爷请朝廷办团练的折子一上去,朝野上下都很赞同。湖南的曾国藩先是吏部侍郎,现下已经开办团练,听说太平军攻打长沙不下,就是此人带着乡勇助守的原故。这个人,厉害的很啊。少爷么,见识是的,只怕手腕人脉不及曾某人很多,带兵么更是没有带过,而淮安府地利远不及长沙,城墙防御更是不及,团练募集的五千多人,和曾侍郎的人数到是差不多,除此之外,都是难哪!”
这个人当真是老奸巨滑,评说太平军与团练,再说曾国藩,把张华轩夹在里面左说右说,说了再说,当真是冷箭嗖嗖不停,直射向张华轩心窝。
可偏生却带着关心的口吻和语气,而且思虑的是天下大局与团练是否管用,话没有明说,却也说在了点子上,让张华轩不能反驳。
他心里是当真佩服起来,这个抽大烟的老鬼,看起来一脸病容风吹就倒,自己一直没把这老夫子放在心上,不成想还真是个人物。
怪不得听人说起来,这人在台湾做过一任知州,果然毕竟还是肚子里有些货色,才能使得张府老爷子如此器重,成为半友半客的幕僚夫子。
张紫虚此时也顾不得维护张华轩,紧盯着胡老夫子问道:“照你这么说,应该怎么办是好呢?”
“没有旁的办法,现在朝廷也没办法。长沙是守住了,不过南京一定守不住,南京不保,山东和直隶也保不住,只怕要弄到迁都逃走的地步。朝廷暂且是不管用了,依老夫看,什么团练也没有用,东翁你想,咱们练成五千人的团练,能挡住人家几十万大军不成?肯定挡不住!所以再看几个月,情形委实不好了,咱们先化整为零,分散躲避,等新朝建立的风头过去,继续出来做咱们商人就是,这样,最稳妥不过了。就算是大清朝能缓过劲儿来,那它也怪不到咱头上不是?咱们只是本份生意人,原本就没有守土安民的责任哪!”
他一边说,张紫虚便一边点头,等这老夫子说完,张紫虚已经是赞不绝口。
倒不是张紫虚是个草包,能手握那么大的生意,把张家百多口上下管的服帖,原本就不是一般的干练本事,不过在商言商,却言不了官场政事,这黄老子夫毕竟做过一任知州,说起朝政与各级官员都甚是清楚明白,分析起来自然是头头是道,条理分明,不由得张紫虚不佩服非常。
其实黄老夫子忽悠了半天,其实质也就是一个字:“逃!”,如果是直接说出来,不免得会吃众人的白眼,这么郑重其事的分析一通,其实质还是逃,却把众人忽悠的一愣一愣的甚是服气。
张华轩肚子里暗笑,知道老黄是和张华筑几个串通起来,谋夺张府的家产,这老头子才不是常人,以张华筑的智商,只怕将来被他卖了还得帮他数银票!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11)
不过被这老夫子这么一搅,张华轩的团练已经没有必要,虚耗钱粮,而且容易招祸。
好棋,看着不起眼的病老头,在算计和揣度人心上,果然是一把好手。
看到张紫虚已经面露迟疑,张华轩不敢怠慢,眼眉一挑,笑道:“老夫子刚刚的分析,确实有些道理,不过在大局来说,我以为是错的。”
黄老夫子慢吞吞的打火抽烟,怀里一杆水烟枪抽的呼噜噜响,半天过后,才向张华轩问道:“请大少爷指教。”
他说是指教,不过冷言冷语,浑然没有把张华轩放在心上。坐在他下首的张华筑等人,也是满脸的嘲讽,大伙儿都觉得张华轩太过狂妄,居然要和黄老夫子在天下大势上扳手腕。
张华轩也不介意这些俗人的想法,侃侃道:“太平军自出广西,越打越强,一路上摆脱了官兵纠缠,向荣在广西时还敢去打,到长沙时已经不敢去救,到汉口已经没有一支官兵敢和太平军正面交战。现下天下大势老夫子说的对,八旗兵没用了,其实在康熙年间八旗就没用了,现在的八旗兵提笼溜鸟成,骑马射箭,不成。甭看八旗还有几十万人,能上阵打仗的,只怕百中无一。至于绿营,败坏的比八旗还厉害,向荣带几万绿营兵,一路上说是撵太平军,其实跟在人身后若即若离,哪里敢真的上阵与对方搏杀?所以太平军越战越强,无人能制,若是得汉口后不来打南京,而是大军直入中原腹地,谁能能挡?中原与山东两地百姓贫苦,历次变乱造反之事皆起这两地,而且民风彪悍轻死,勇武敢杀,得此两地,又能得胜兵百万,到那时,还能谁能遏止?经营中原腹地,派偏师入三秦关中之地,那里民情更加贫苦勇悍,由三秦与河南一起向着北京夹击,岂不是当日李自成入北京之事的重演?可惜今天没有吴三桂借兵,也没有辫子兵从一片石突然杀出来了。”
话说到这里,不但张华筑等人听的目瞪口呆,就是张紫虚与黄老夫子两人,也是被张华轩的分析所震动,两人都是走南闯北见多风雨的人物,自然知道张华轩说的全是事实,如果太平军的进军路线果真是如此,大清朝的天下是必定无救了。
又听张华轩冷笑道:“他们不从湖北直入河南,而是溯江去攻南京,这原本就错了一筹,江南民风绵软,地方富裕,地方势力更强,况且苏南浙北等地靠近上海,他们还得当心惹毛了洋人,引得洋兵干涉,除了这些,南京是什么地界?到南京当官的,有几个还能保持的住的?六朝金粉之地,纸醉金迷之所,我可以料定,洪扬得了南京后,必定不思进取,一心享乐,最多会派遣偏师北上西伐,而大清可以缓过劲儿来,调兵遣兵,自江北建大营遏止太平军北上,而向荣等悍将自南方追赶,又能与江北的清兵联结成片,等曾国藩等团练兵马终成精锐之师的时候,就是太平军失败之时!”
他说的铿锵有力,论据充实又分析的头头是道,话语间又有极大的自信与力量,不由得人不信服他的论断。
待张华轩说完不久,张紫虚闭目思索半天,终于击节赞道:“吾家有子矣!”
东翁这么称赞,黄老夫子虽然心中大恨,却也不得不接着道:“不错,华轩说的极有道理,刚刚是我想的左了,没有想周全!”
他不得不把称呼改了,把那种包含着藐视的大少爷称呼,改为称张华轩的名字,以示对等,这便是刚刚一席话带来的尊重。
只是这老夫子却不比常人,话锋一转,又笑道:“只是华轩说的有理,却也知道短期内太平军难敌,朝廷在这几年只怕也没啥办法,况且兴办大营挡住太平军北上是官兵的事,咱们办团练又有什么用处?”
张华轩此时当然不会告诉他,团练武装是自己用来谋反的基础,不过他却很正经的向着老夫子道:“君岂不知,事在人为?我张家富甲一方,却总被官员士绅瞧不起,当年爹买官时穿着新官服上街,一个小小知府也敢骂爹是盐狗子,此恨我一直记在心里,怎么敢忘?朝廷派兵打前阵,咱们团练也跟着拾点漏子,大案保上去总有风光的那天,到时候钱财加上威望,咱们岂不更加锦上添花?”
“好好好!”张紫虚当真是老怀大慰,他当然不知道这当年恨事是张华轩有意打听出来,准备关键时刻用来打动他所用,还当是儿子果然把自己的遗憾事放在心里,当真是又有出息,又是十二万分的孝顺,他打心底里开心起来,一张老脸笑的如菊花般绽放开来,当即向着张华轩吩咐道:“轩儿当真是长大了,懂事多了,也干练多了。看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南京、扬州跑了一圈,天下事居然见的更加明白了。这样一来,当爹的就放心多了,团练的事,你只管放手去干,这两个月,地址也选好了,营房也建起来了,咱张家在淮安总算还有点根基,也帮你选了一些军官教练,还有宗族里不少好手帮你,把架子一搭,就放榜招兵!”
他说的这些事情,张华轩也是极为关注,虽然离家在外,消息也不曾断过,此时老头子说的他当然也是知道,营房距离准安城较远,正在城池北方,距离淮阴县却是很近,距离名将关天培故乡山阳县也是不远,如此在一府两县正中,用来防御是不妥当,不过用来征兵训练却极是方便,张家财雄势大,也选了大片盐滩地平整了,建起一大片兵营,只等他这个淮安团练回来,就能着手招兵买马。
这时候天下各处都在办团练,张华轩虽然身份怪了一点,不过却把自己打扮成忠君爱国,保卫家族的急先锋,连自己家人都不疑他有异志,更不要说别人了。所以这团练一事甚是便当,两月功夫,凭着张家的力量与几个府县的支持,已经把架子搭了起来。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12)
可惜眼下已经近了年底,张华轩刚回来第二天就已经是祭灶,阖府上下喜气洋洋,一万响的鞭炮放了小半天,然后包糖饼祭灶君,接着才全家开饭。
张华轩回来几个月,除了立志强国的心思不改,有时候倒觉得古人的生活节奏不快,如张府这样的富贵之家又让他过的很舒服,这古人的生活,倒也未必比后人差到哪儿去了。
现下距离过年还有不少天,不但是张府,整个淮安城已经是年味十足,让张华轩老夫子一样的感慨可又足了几分。
祭灶过后,张华轩趁着这几天的空档,赶紧到了张府所建的兵营附近巡视一圈,要得是过了年,连接得有不少天拜亲访友,张华轩在后世现代都不免于此,更甭提这会儿了。
建兵营的地界名叫徐溜,是一个普通的乡下镇子,一条长街用青石板铺了,两边是低矮的一排青砖平房,两边房檐都用的飞檐,砌成各式花型,因为地方小,倒显的干净朴素一些,可惜除了这一条镇街外,别处的民居多是用夯土搭的墙,茅草盖的顶,猪圈在前厕所在后,离的稍近一些,便是一股污秽气息扑鼻而来。
张华轩这几月来都居住在张府的华居大宅之内,往来的家庭多半也是高官贵族之家,在淮安和南京扬州等地,走街窜巷子的也没见过这么邋遢与肮脏的地界,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深刻明白,教科书上所说的农民受到的压迫与折磨,在清末这个时代,到底达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不过这镇子附近这么凋敝,张府派出的管事所建的团练兵营却很轩敞干净,一排排的砖房建的高大宽敞,用木板搭起来的围栅还散发着木头的清香,兵营内还有一个百来多亩地大的大校场与靶场,总体来说,容纳万人以上绰绰有余绝无问题。
总责兵营修建事宜的当然是张家派出来的人,府里的管事与外头的朝奉夫子们早被张华轩从容收拾了,再也不敢出头捣乱,这会子看到张华轩远远过来了,十几个本族里的远房堂叔堂兄弟早就迎上前来,再之后又是一帮子账房先生,再往后便是一些师爷、清客、跑腿头目之类的人物,这些人却不敢离的太近,张大少爷的精明干练早就传遍张家里外上下,贬斥革退犯事的账房与朝奉时毫不留情,革退之余,还且得让人把窟窿补上,账目抹平,要是不然就送交官府穷治,这样一来,这些个账房与朝奉们看到张华轩时小腿肚子直转筋,哪里还敢凑上前来。
倒是张华轩的这些亲族叔辈与堂兄弟们对他丝毫不惧,远远笑嘻嘻迎了上来,华轩、大哥小弟的乱叫一通。
张华轩倒是并不怎么排斥亲族入军,在这个年代,什么人都没有宗族里的人更容易结成一个利益共同体。
因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就好比某人做了官,可能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需要从祖父那一辈,借助整个宗族的帮助,几代人的努力,在某一辈终于成功做成了官,这个官当上了,就意味着还债的开始,就对整个家族背负起了责任。
所以在这个时代,当官的人能做到六亲不认,除了需要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与真心的相信儒家的经典教条之外,还得是一个白眼狼。
只是这会子看着这一帮子亲戚,有的很熟悉,知道人品还不错,还算是踏实肯干,有的却满脸浮华,并不值得信任。大多数人,却都是逢年过节时见过一两面,根本不了解人品如何与能力高低,就凭着一笔写不开两个张家,这团练营头刚立的时候,就得让他们参与进来,掌握一定的权力。
想到这里,又看到几个人满脸愚昧无敌的蠢像,张华轩不禁有些郁闷。
更让他郁闷的就是张华筑居然也在,看到他来了也不上前迎接,而是远远躲开,向着一群农民指手划脚的,不知道在说些啥。
张华轩想想曾国藩与李鸿章,他知道这两货在刚起兵时,也全是靠的宗族里的兄弟与师友旧交,这才勉强成军。
他张华轩出身的是富户商家,官绅的亲戚是没有了,原本定的道台亲事也黄了,现在张紫虚老爷子正四处张罗,给他再娶一个官绅家的官小姐,不过现在世道大乱,有些看不清谁会倒霉谁会风光,老头子心里有些虚,暂且不敢定,也就给了张华轩喘息的机会。
官绅亲戚没有,科举的门生故旧自然也是没有,按大清律来说,张华轩要想应试科举那是不可能了,要是搁以前规矩大那会儿,甭说现在穿着一身鸳鸯补服青精石顶子的官服了,就是敢穿秀才的装束,没准也会挨一顿板子。
而不可讳言的是,在科举代表一切的时代,凡有条件有智力有点儿毅力的主儿,多半都挤在这条路上,而且能成功的,十有八九脑子其实是好使的,只是读书读坏了,当官之后又有了惰性,才会一个个可劲儿的去与猪比较智商高下,真正考出来的,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所以在晚清这会儿,真正能出来挽救危局的,所谓中兴诸名臣中,文凭学历最差的也就是左宗棠了,不过就是老左,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举人,和张华轩这样的捐班绝然不同。
这些个名臣,除了曾国藩资历雄厚,当时已经做到了侍郎,所以立刻凭着宗族力量与庞大的关系网,立刻组建了实力强劲的湘军团练外,李鸿章先是入了他的幕府,左宗棠则是入骆秉章的幕府,凭着举人与进士的身份,慢慢熬资历立军功,然后才有专镇一方,建立自己实力的机会。
所以,话儿说到这儿,张华轩的尴尬已经昭然若揭,没有正经的读书人入他的幕府,看到他张华轩纳头一拜:“华轩大人明公在上,某某某前来投效,愿为明公出谋划策!”
-----
说几句书外的话。第一,二鬼子那本书我从头看到尾,我个人很喜欢。第二,羊手掌的书是我在网上看YY小说的前几本之一,当时整夜不睡,看到天亮非看完不可,非常喜欢。
所以,不要拿这两本书和我这本新书比,没有意义,个人风格不同,比较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当然想写的很好,将来也不敢当经典,不挨骂就成。
还有我要说一下,这几天有不少无聊的人来开骂,我这个作者脾气很好,言之有据有数据有考证的批评我一定接受,而且感谢。不过如果上来就说作者没有进步云云,作者不懂出错云云,作者写的又俗又老套云云。。。我一定会删帖的,你有发言让我不爽的权力,我也有禁你言的权力,这是我的一亩三分地,我没必要把我看着刺眼的言论留着,我没必要搞那么天真的民主,所以,看着不爽的同学,我提前先说对不起了,请你默默的点击右上角的小红叉,离开吧。如果一定要试图留下点什么,我敢保证你是白费事。
以上,淡墨青衫。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13)
张华轩摇头苦笑,没有便没有罢,等自己打下个根基来再说。
既然兵营基地已经建好,张华轩巡行一遭,对修好的建筑都很是满意,到了晌午时发话,所有参与此事的本家与先生们一律有赏,便是那些瓦匠与木匠还有大工小工们,都一律放赏。大少爷发话下去后,整个兵营内外都是欢声如雷,对张华轩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把徐溜兵营的事确定下来,张华轩又到四周的几十个村庄四处访查调研,心里有了底后,回到淮安府家里开始下令,在淮安、山阳、淮阳县、泗州、沭阳、清江浦等淮安府附近十几个州县一起张发榜文,言明太平军即将进犯,募集乡勇团练之事,除了他自己的印信之外,尚且有淮安府正堂的副署,官方手续一切齐备,合法性十足,过万张榜文迅速张贴在这些州县的城镇要津之处,大道显眼之所。
之所以赶在年前抓紧办理这事,就是因为年关难过,不少人没钱过年,却又不能不欠债,欠了债就得还,古人规矩,平时赊欠好说,掌柜的不管你是穷是富,上门就给赊欠,给您老记上账,有钱您还上,没钱您先欠着。
平时好说,到了过年的时候,债主就变了脸色,从过祭灶开始,债主就开始登门要债,这时候话也难听了脸也难看了,没钱给的一家老小都不得安生,可这时候还不是最难熬的,等到了年三十那晚,债主打着灯笼开始要债,挨门挨户的砸门,不给钱不算完,到时候家家户户过大年正欢天喜地的时候,欠债的人家听到脚步声就开始心惊肉跳,如果实在没钱,一家之主的男人只好出门躲债,在寒风里躲到荒郊野岭猫着,过了年才敢回家,留下女人应付上门的债主,不知道得哭出多少眼泪拿出家里的所有家当,才能把债主打发走。
对重视新年的中国人来说,真过了这么一个年,得难过十年!
所以在这当口招兵,最好不过。苏北这地界这时候还算个好地方,没海运,漕运的中心就在淮阴县不远的清江浦,是南北冲途,七省车航往来辐辏之地,有淮安与扬州的盐利,境内河网密布,也是标准的鱼米之乡,可就是年年发水,虽然规模不大,黄河还没有改道夺淮,不过只要遭了水患,少则几万十几万,多则几十万上百万人衣食无着,得有好多年功夫才缓过劲来。
张华轩考察过了,知道淮安附近几个县在去年都遭受水灾,犹其以沭阳与准阴县为重,沭阳蒙袁枚下过考语,该地百姓都是民风彪悍,好械斗,好争执,再加上受了水灾,不少人年关难过,淮阴与泗州附近,也大概是这样的情形,张华轩的募兵榜文一发,先给安家费,画了押后过了年到营里报道,这个世道是好男不当兵,不过当张华轩的练勇与绿营不同,待遇明确,俸禄优厚,再加上年关这当口,嘿!
事情也果然不出张华轩所料,腊月二十六那天在整个淮安府附近十几个州县刚张贴了榜文,两天功夫,虽然招兵条件苛刻,比如年纪要过十八,低于四十;不能是独子,不能是刚成婚的,呆滞木讷的不要,过于精明油滑的也不要,诸如种种,还声明了入营那天,得举石锁,试放洋枪,不合格的必定清退,饶是如此,两天功夫,就有四千多人应募!
按这个趋势,等过了十五元宵节后,招到一万人也不是问题。
到了年尾最后一天,大鼻子神父李瀚祥也从上海赶了回来,这一次他极是风光,带着买卖武器的重任,先大模大样的约见了本国驻上海的领事,然后又是英国公使,接着是英国怡和洋行。对这桩武器买卖,原本各国公使都心存疑虑,英法与中国的矛盾很深,正在慢慢积累,不过又没有到爆发的边缘,对太平军他们极有兴趣,不过神父把张华轩的谈话复述之后,他们又对中国政府拥有这样眼光独特,论断精准的官员感到惊诧,同时对张华轩的推断,也是半信半疑,而更让这些眼高于顶的洋人惊诧的,便是张华轩的《海国图志拾遗》。神父在往上海的路上,已经把张华轩介绍欧洲各国局势,以及英法及普鲁士未来争端的分析全部翻译成了法文,对一个中国人能有如此的远见卓识,对欧洲局势和地缘政治有如此深刻的了解,对欧洲列强在世界范围内的利益分配与殖民地争执有着如此独到的见识,委实让那些职业外交官们深感佩服。
显而易见,这本书所叙述的内容,虽然是一个中国人的著述,翻译了到欧洲发行,也必定会引起极大的轰动,到了这个时候,各方势力才真正对张华轩有了极大的兴趣,对这个雄心勃勃要建立军队的年青将军,也有了进一步投资与接触的意向。
要不然,武器的买卖极为慎重,在各国列强对太平军与清政府的选泽还没有明确的时候,不管付出多少银子,对方也未必肯卖枪给你!
事事顺心,张华轩心情也极为愉悦,款待了远道而回的神父之后,到了年三十那天,张家近房宗族齐集张府,开正堂张贴对联喜字,摆执事,至家祠拜祭祖先,张华轩是长房长孙,事事不能离开片刻,古人的礼节又繁琐之极,从大年初一开始,迎宾陪客,出门拜会亲戚,过了初二,就是淮安城内各级长官,更加不能怠慢!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14)
从初二开始,什么知府、同知、知州、知县、淮阴附近的各层官僚张华轩都拜会了个遍。这些事情原本也不必他这个府里的大少爷做,一般都是派下人拿个帖子,到各家拜会了,约好了日子,各位大人一起回张府回拜,然后唱戏听曲子,喝完酒道声扰,最后拿红包走人,最舒服不过的事。在外地当官,原本就有这么一点红利。
不过今年不同,张华轩与张紫虚老爷子也不同。老头子有二品衔头的顶子,不过并没有排班候补,也没有实任,开始一样是捐的道台,后来屡次捐助大工,花花轿子人人抬,慢慢儿把张紫虚抬到了二品卿衔。
所以这个红顶子不值钱,阖城的官儿也从来不把盐商当回事。不过张华轩可就不同,虽然一样是捐官的道台,不过张华轩在京城名声极大,不少当道的大佬都知道淮安有个候补道有远见卓识。而最为关键的,就是《海国图志拾遗》已经刊印颁行了三个月,这本书等于是半卖半送,为张府大少爷打响名头造势用的,这几个月下来,这本书的当红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魏源的《海国图志》,不但在江南各地流行,就是北京直隶甚至远到陕甘两广,都有读书人在议论这本语言诙谐有趣而立论翔实有据的奇书。
除了张华轩的论述精彩有据外,他采取的与李瀚祥神父对答形式的写法,也在很大程度上打消了观看本书人的疑心,虽然洋人的地位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几十年那么高,不过国门刚开,洋人在实力雄厚的同时,对中国人来说还极为神秘,而一个大清候补道居然与对方分庭抗议,纵论天下大势,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满足了旧式士大夫的自尊心。
看吧,咱大清也有人才,不比洋鬼子差!
而在政治上的成功论述的背后,也有不少读书人关注的是这本书的文体。
不文不白,与大家使用的文言文不同,也与民间话本的写法不同,张华轩用来著述的这本书,采用的当然是后世发展纯熟的议论文写法,要知道改文言为白话,从民国初开始,历经很多民国大文豪的努力,经数十年之时间才慢慢纯熟成形,它既不是文言那样的晦涩难懂,也不是民间白话那样的轻浮跳荡,而是介乎于两著之间,既不妨碍阅读,也不会失之轻浮。
这样的文体,开初时还有不少官绅嘲笑:“盐狗子也敢写书,这什么东西!”
待回过神来看看,开篇发展结束,章法有度,俨然并不比八股差劲。要知道张华轩可是公务员出身,党八股写了多少年,当时深恶之,现在提起笔来就是官样文章,这种文体也是千百人的智慧几十年的结晶,看起来不起眼,写起来费功夫!
这么一来,张华轩可真算是声名雀起了,文章写的漂亮,策论写的精彩,见识甭提了,人家说的咱只能看着,书里说的那天下万国是根本就没听说过,再加上先前请办团练的头采,一时间淮安团练帮办道张华轩的名声直动九重,听说当今圣上临睡觉前,都得让兰贵人读一段《海国图志拾遗》后,然后才睡!
这么着一来,淮安城上下的官员心里都是有数,张大人高升是指日可待。甭看是捐班,甭看是商人,这年头狗屁不是的人当大官的海了去了,张大人少年才子,没中过举人进士,翰林御史是当不上了,不过到京师理藩院当个主事啥的,估计有门。至于张大人办的团练?团练谁不能来?不能让一个通晓外国局势的英才,就这么着憋在乡下地方吧?
张华轩当然也不曾想到,自己的招数这么使出去,最终正面效果是达到了,让他从一个盐商之子摇身一变,成为士大夫眼中可以结交的人物,不过反面效果也是明显,身在中国官场打滚多年,他当然明白任何事情都没有那么简单,北京那潭水现在太混,而他这条鱼也太小,到了北京,自己将会任人鱼肉,到时候,想退都难了。
况且,他又没傻到真的要为大清效力,为满人挽救江山社稷。
看着一个个官员对他分外客气,个个上门来拜,张华轩没奈何下,也只得挨个上门回拜,繁文缛节之余,又小心打听,才慢慢知道这一次风声突起是为了什么。
原来是内阁学士、正蓝旗汉军都统、护军统领、銮仪使、御前侍卫工部侍郎肃顺看了《海国图志拾遗》,拍桌子吵道:“这人明白,真明白,这样的人才搞什么团练,练那几千人有什么用,这种人才得赶紧调到北京来!”
肃顺是何等人?敢在咸丰皇帝手里夺朱笔判斩干掉大学士的人!姓爱新觉罗,宗室,先是辅国将军,咸丰帝一即位,对肃顺就极为倚重,一年内就给了肃老六无数要职显职,现下不过是咸丰三年,肃顺的权力之路还差了那么一点火候,不过在北京已经是炙手可热,等闲人是惹不起他了。
这人又是清末难得的人才,有才浅而远见,才疏而有识,行事果断坚毅之称,而且能平等满汉,或者说,是高看汉人一眼。
咸丰二年他就到部堂里历练,对旗员部属从不给好脸子看,对汉人部员却礼貌有加,常和人说:“汉人不能惹,他那笔杆子厉害!”
就这么一个人,在咸丰年间连鬼子六恭亲王奕訢也拿他没办法的人,生生看中了张华轩,要把他调到北京当自己的助手,所以风声一出来,淮安城内外的官员都是清楚,甭看张华轩是捐班,将来飞黄腾达位列显班的日子,不远了!
张华轩可真是哭笑不得了,这可纯粹是他自己作茧自缚,在著述论文上表现的太优秀,对各国局势也显的太过了解,将心比心,若是他也在京城执政,看到这样的人才,也不会放着留在地方去练那十几个营头的练勇,在北京,如张华轩这样的人才,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张华轩拍着脑袋直嚷嚷头疼,这个套是自己下的,却到底应该怎么解?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15)
不过现在他也顾不得了。张华轩深知一个道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甭看淮安府和清江浦的那些个官员没啥本事,一个个面带烟气,个个面黄肌瘦,不是翎顶辉煌,还真以为这帮大清官员都是要饭花子,可是如果一个招呼不到,这些人帮忙不成,毁人却是拿手,现在张华轩在朝廷没有后援,大学士不会理他这个捐官,军机大臣们一个也不认识,连那达密章京,也就是小军机,他也是根本攀不上门路。
这个年代,如果不攀上几个有根底的大臣,就是倾家荡产的送银子,可能也摸不着庙门,白教人坑害了去。
至于在地方上,张家原本只是盐商富户,属于逢年过节让人宰的那种肥猪型的大户,在淮安的根基也就是比普通百姓强些,遇到真正的官绅大户,还得催眉折腰,矮人一截。
要不然,也不会张华轩露了那么几手,整个家族就立刻跟着他转,那些叔父辈和族中兄弟,都愿意给他打下手,一则是其它房里败落,需要跟着张华轩这一房混口饭吃,二来,也确实是要提高张家在淮安的地位。
在这个时代,整个大家族原本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张华轩让家族上下都看到了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而相应的,整个族中的老少都要跟在他屁股后头效力,没有二话可说!
于是整个正月,一心要做一番事业的反清义士张华轩只能与一群一群的大清官员往来应酬,喝花酒打麻将是少不了的,还有不少官员拉着张华轩一起到花船上去抽鸦片,看着对方脸色发青满嘴黄牙,张华轩只能敬谢不敏,落荒而逃。
人虽走了,只要留下会帐的银子,这些府道官员就会心满意足,还不等张华轩脚步迈出去,就已经躺倒在床榻上,开始吞云吐雾。
张华轩连连摇头,鸦片害人至此,简直叫人无话可说,也无法说。只能暗下决心,等将来可以随心所欲时,一定要在苏北这块土地上先行禁绝鸦片!
可惜现在想摆脱这种无聊的应酬都做不到,还真是大丈夫不可无权哪!
好不容易熬过了正月十五,整个过年的气氛终于慢慢淡了下来,张华轩借口徐溜兵营已经人满为患,急忙带着一帮账房先生与府里的大小管事,一起骑马赶往徐溜,去料理兵营的事,把剩下来的应酬诸事推给了别人。
自从年前张榜以来,整个淮安府与淮阴各县都极为轰动,这年头说是好男不当兵,不过当练勇与绿营是两码子事,一个是给朝廷打仗,想当然的要穿州过府,生死未卜,而且绿营军纪败坏,将领克扣粮饷殴打士兵,甚至把士兵当奴隶也不是啥新鲜事。不过当练勇就是两码事了,保境安民,就负责本地安全,最少在目前张华轩的榜文上也是这么写的,待遇不错,而且都是本乡本土的人带兵,断不至于把事情做的太过分。
最重要的,就是张华轩是在年前发的榜,只要当时符合初选的条件,揭了榜就给钱!年关难过,这一手当真漂亮,使得不少穷苦人家愿意给他卖命的同时,还对张大道台感恩戴德,称颂不已。
过了十五,便是当初说好报道的日子,张华轩带着几十个从人清早自淮安府出发,在官道上跑了一个多时辰,鲜衣怒马入了徐溜兵营。
这时候徐溜兵营已经是人头攒动,整个大校场上黑压压挤满了前来报道的士兵。张华轩骑在马上原本还冻的满脸通红,此时骑马到了校场上,迎面一股热浪便扑了过来,倒熏的他浑身发热。
就是这年头人们身上的气味实在不好,这些来当兵的显然不会是富贵人家出身,一个个破衣烂衫也还罢了,只怕过年都没洗澡的也不在少数,上万人挤在一起,这个味道就甭提了,确实有点不大美妙。
张华轩别转过脸去,看着乱哄哄的校场,偷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喝道:“华建和华筑他们呢,这里乱成这副德性,怎么也没有人管!”
他当然没有正途出身的官员出来帮他维持,现在手下也没有什么得力的将领来帮他带兵,只能凡事亲力亲为,现在这个时候就只能让家族里的叔伯兄弟们帮手。
不过他的这些兄弟显然也不是什么有能力的人,硕大的校场原本容纳几万人也没有问题,眼前不过万把人左右,就已经乱的不成体统。
张华筑等人听到张华轩喝斥,有心抗辩,却也知道自己这差事实在做的不怎么样,旁人都低头不做声,唯有张华筑低声道:“这么多人,你来维持下试试。”
张华轩勃然大怒,斜眼横了那猪头三一眼,然后挥手令道:“放枪!”
他身后已经跟了几十个护兵,都穿着崭新的号褂,手里拿的正是李神父从上海带回来的前膛燧发枪,这些护兵都是高价从绿营里聘请的老兵,虽然洋人的枪没有用过,只是使用过老式的鸟统,不过两者道理相差不多,几十天下来已经用的很是熟练,听到张华轩下令,二十多个护兵一起装药塞填,然后将枪口向天,击发开火。
“砰,砰砰砰!”
一阵枪响过后,白烟升起,一股强烈的硫磺味道在空中弥漫开来。
在张华轩身前不远处的人群最先听到枪响,各人都吓的一激灵,立刻安静下来,不少人都是吓的脸色发白,显然是第一次听到火枪的声响。
随着枪声一直响起,整个大校场立刻安静下来,张华轩放眼看去,黑压压的人群都用惶恐的眼神看向自己,这些人都是过了初选的青壮年,抬起百十斤的石锁跟玩儿似的,可就是这么一点枪响声,就把他们都吓的不轻。
大清国以骑射弓箭立国,为了不使后代废弃骑射,于是禁绝火枪,除了少数贵族以外,整个民间再无人能看到火枪的踪影。明末神机营全装备火枪的盛况再也不见,连地方驻防部队都见不着火枪,更不要提这些天天在乡间劳作的农人百姓了!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16)
其实明末清初时,中国的火器发展已经极强,在天津设立的火器基地,极盛时竟拥有着超过十万人以上的工匠,分工明确,制造的火器放眼整个世界也绝不落后。明末时明军已经大量装备火器,火炮先是仿制,然后是自制,工艺水准与威力已经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宁远一战的大将军炮将努儿哈赤击伤,便是此炮之威的证据之一。
可惜明朝政府腐败,也使得军队不能发挥其应有的战力,火器领先的大明军队败在了落后的游牧民族的弓箭手里,明军的惨败也使得清朝的开国者小瞧了火器的发展潜力,也过高估计了满洲民族在弓箭骑射上的战斗力,结果也就是过了一百多年,火器的发展已经使得欧洲列强开始屹立于世界之巅峰,他们用火器输出威力的同时,也开始输出以希腊文明为蓝本的西方文明,而在同时代的中国,军队腐败,政体落后,文化上采取文字狱与八股文双管其下的办法,使得整个中国再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知识份子,就是这样一个落后愚昧的国家,还在做着老大帝国的美梦。
张华轩摇头叹息,当巴伐利亚的贵族老爷们骑着骏马拿着火枪在黑森林里打猎的时候,中国的地主却躺在床榻上吸鸦片,爱尔兰的农民赤红着脸庞漂洋过海,到大洋彼岸淘金的时候,中国的农民却连一支最简单的滑膛火枪也没有见过,当西方的科学家已经要发明电话的时候,中国的士大夫还在埋首考据,仍然执着于天圆地方,大清是世界之中心,万国之宗主。
他看着眼前的这些招募来的练勇,一个个也算得上是身强体壮,可惜眼神多半透露着愚昧与无知的光芒。
不过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张华轩是一个相信事在人为的乐天派。不识字可以教,不懂常识可以在军队这个大熔炉中学习,就又在近百年之后,一支伟大的战无不胜的军队,开始也是由一群目不识丁打着赤脚的农民组成,他们也一样不识字不懂常识,开始只是为了朴素的愿望才入伍参军,看似与以前的那些农民起义军没有什么不同,不过那支军队却是越战越强,涌现出了无数的将星,使得一支完全由农民组成的军队,取得了辉煌之极的战绩!
当下由于张华轩已经到来,于是分派营头,任命各级军官,由于这支军队完全是由张家组建,各级军官也只得由张家宗族的子弟们担任,这自然只是权宜之计,张华轩此时也是苦无办法,他也不可能凭空就变出一大批合格的军官出来。
他的军队也是按着已经组建成军的湘军建制来组建,张华轩也曾经考虑过现在就采用现代军制,不过他一个捐官组建军队,如果一切都标新立异很容易招人忌惮,反正曾国藩的湘军军制在这个时代已经相对先进的多,也有效的多,倒也没有必要一定采取现代军制。
至于操法,张华轩已经让李瀚祥神父设法帮忙,从普鲁士雇佣一定的退伍军士前来中国,帮助他这支军队完全采取德式操法和普鲁士人严苛的训练。
与英国人和法国人相比,普鲁士人抢掠殖民地的步伐明显要慢的多,真正进入中国还在几十年后,在上海根本就找不到几个德国佬,神父倒是向张华轩大力推荐法国教官和法国的步兵操典,表示极其方便,在上海就有不少英国瘪三和高卢雄鸡,怀着发财的梦想跑到中国来,只要张华轩招呼一声,就可以请百来人过来。神父这么热情,张华轩却想到法国在两次大战中的表现,连忙敬谢不敏,表示宁愿等待普鲁士人的到来。
反正聘请教官这一点钱他还出的起,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十个教官还是请的来的,虽然伤害了神父的爱国自尊,张华轩也只能表示遗憾了。
此次招兵,一共招来一万零三百多人,本来还可以招募更多,不过张华轩考虑到财政上的负担还有火枪的缺乏,只能暂且放缓步子,暂且只招这些。
他将五百人设为一营,下设左中右三哨,每哨设十队,营设管带,帮统哨官两名,副统官兼哨官三名,哨长十名。
如此这般,一万余人,共设陆师十八营,共九千人,其余再设辎重工程营一营,分做木工一队,铁工一队、水工一队、其余石工、筐工、修理器械工各一队、修理枪械两队、杂匠、测绘各一队,剩下的人手,则编成马军一营。
这样分法,整整一万多人整整齐齐,正好成为一支强军的模型。
也就是张华轩在这时候就有这样的财力,立刻建立起了一支万人的练勇,要知道当时几个赫赫有名的大臣都刚开始团练,江忠源手底下才一千五百人,曾国藩手底下虽然有一万七千人,不过基本的武器构成都是大刀和长矛,要等几年之后,湘军已经取代绿营成为清军主力,清廷开始报销湘军的军费,湘军才开始装备了抬枪和鸟枪,也有少量的洋枪,后世有人说,如果湘军一开始就有充足的粮饷,只怕不要十几年,只两三年就能剿灭太平天国。
一共二十个营头分派下去,担任营官的十足十全是张家的族人,负责军队后勤的转运局和军械局、粮饷局里还有一些聘请来的老夫子来担任帮办,其余上下人等各级军官,几乎全是张华轩的叔伯堂兄弟,张华轩放眼看去,这支军队于其说是他的,还不如说是淮安张家的宗族军队,这倒也是没有办法,他张华轩是人不是神,老天爷给他的条件够优厚了,如果是托生在一个贫苦百姓家里,想在这几个月里就开创出这样的局面,那可真是老天爷帮他开金手指了。
他摇头苦笑,心道:“他***,姑且待之吧,等老子凑起了自己的班底再说!”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17)
营头立起来,各营的管带与帮管也都确立,虽然士兵都是清一色的新人,军官里十个有九个不会骑马,不懂弓箭,更加不会放枪,不过在张华轩手里,总算是有了一支初具模型的武装力量。
具体要怎么运用着手,却还是要颇费周章。
张华轩当然不肯承认自己其实也是一个半军事盲。兵书,看过一些,不过似懂非懂,当时只是为了好玩和兴趣,根本没有认真读进去,军事条例规范,军事制度、阵法、地形、甚至最简单的后勤保障,军械维护,他都是似懂非懂,就凭他受过的一个月的军训,再加上偶尔在靶场打过几次枪,让他自认是一个军事通才,这非得有非一般的脸皮厚度不可。
不过这些并不妨碍他在短时期内,成为一支军队的主帅与灵魂。
掌握权术与对人性的把握,才是重中之重,至于怎么打仗,且在战斗中去学好了。曾国藩刚起兵时,难道就很懂军事?
张华轩回忆自己对曾国藩的了解与一些历史传记的记录,此人在刚建湘军时,也根本没有带过兵,一个进士出身在京师官场混到侍郎的官场老油条,他懂什么军事?
一支军队,要想强大起来,无非是厚赏重罚,严明军纪,再加上刻苦训练罢了。
张华轩深知其理,自然不敢怠慢,营头刚刚一建,立刻颁布饷银制度。据魏源《圣武志》卷十一:“绿营兵饷之制,京师巡捕三营,马兵月给银二两,步兵一两,皆月米五斗。各省镇标,马兵月饷银二两,步兵一两五钱,守兵一两,皆月支米三斗。
至于年前组建的湘军勇丁,月支银四点二两,比绿营马兵还高出一倍有余,在当时,算是难得的重饷,普通士兵就凭着饷银,足以养家糊口。
沉重的饷银负担,也使得湘军早期很难扩大军队的规模,打了十几年仗,成为国家支柱后,规模才扩大到十来万人,直属曾国藩自己的统领的,也就五六万人。
高饷厚赏,自然就使湘军战斗力极高,也很好管制,毕竟拿银子卖命天公地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既然曾剃头这么搞,张华轩自然也随之学习,苏北这里比湖南不少地方还要富庶一些,所以相应来说,饷银也又加高了一些,步兵练勇每月四两八,马军饷银月支五两二钱,专门的技术人才,按照发挥的作用,再行拟定。
饷银发放条例和办法一定,跟随张华轩左右的族人和朝奉们脸色可是难看了几分,这么着的厚饷发放,一个月的饷银钱加上办公费和各种费用,少说也得小十万银子,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不打仗就得花这么多,打起仗来了得?
曾国藩的办法是抢!
团练一办,湘军训练严格,军纪森严,不过唯独不禁抢掠。曾国藩手段狠辣,抓到的太平军将士或是与太平军有关的百姓,严刑拷打逼供,该关的关,该杀的杀,绝不手软。而他的湘军每次做战,却是纪律败坏,其弟曾国荃攻打南京时,曾经公开允许大索三日,就是放任士兵抢劫三天,烧杀抢掠随意,如此这般,才使湘军士气始终高昂,而凡是湘军攻打过的城市,无不破败不堪,需得多年才能恢复元气。
此法,张华轩当然不取,也不屑为之。曾国藩没有办法,并不代表他没有,比人家多了一百多年的见识和知识,如果还沦落到成为强盗一般的打家劫舍来解决问题,岂不是太过无能?
这些话他现在也不必与人交待,自己心中有数便是了。
饷银定下来,军心立刻安定,紧接着,便是训练办法。八旗重骑射,京城重地的八旗兵不提了,提笼架鸟玩鹦鹉八哥,唱京戏喝酒打架,这些八旗子弟们在行,骑马射箭?甭开玩笑了,爷们不伺候!
江南重地,也有八旗驻防,规矩和训练比京现要严格一些,凭心而论,也有点对得起他们先祖的意思。镇江防营距离淮安府最近,驻有几千八旗兵,张华轩在年前时特意跑去见识过,平时有各级军营带领操练,每逢初五十五校阅,于校场设立靶子,骑兵骑马射箭,中靶合格。张华轩冷眼看了一次校阅,却是没有把这些通古斯骑手们看在眼里,马术,以张华轩的水准都看的出来是花架子,在校场跑圈的水准,能指望有多高的骑术?射术,中靶是中靶,不过要停马瞄准半天,而且距离不过五十步,谁能傻站在那里,等着八旗大爷们去射?
就是这样的水平,居然也是八旗兵里精锐之师!
至于绿营,那就不用提了,比八旗还要不堪。号称六十万人的绿营,估计能打仗的六千也凑不出来,平时操练的重中之重,便是阵法,每逢巡抚大阅,总兵管带们预先雇好会射箭的射上几箭,然后放抬枪,敲锣打鼓几千士兵演练阵法,尘土飞扬热闹一番便可以过关。
这么一支军队,指望它能打仗,那可真是笑话。
张华轩在看到南京绿营的表现之后,连连摇头苦笑,怪不得连洪秀全这样的落魄秀才都敢造反,大清朝外强中干,是个人都能看的出来!
他的军队,自然要采用最先进的步兵操法与训练,只是聘请的外国教官尚且没到,而且没有相应的器械,现在手头的洋枪只有几十支,每天都由雇佣来的枪手教着士兵们放枪,这玩意儿简单的很,只要学上几次便能上手。余下大把时间,自然不能让这些拿了自己大把银子的丘八们闲着,一句话,给爷操练!
标准很快定下来,十八个步兵营头,轮流排开学习施放火枪,当时火枪有效射程是八十米到一百二十米,超过这个距离,打中人那纯粹是运气,后世人看电影,总觉得欧洲人猛,就那么对面站着放枪,其实他们心里也是妥当,这么多人有几个枪打的准的……不定打到谁呢!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18)
因为此理,所以张华轩设定标准时也很放了量,八十步内,一个月内不中靶的,清退!除了现下这几十条枪,几天后李神父搭了桥,在上海还要运过来一百多支,这样火枪数量够了,每人每天都有机会练习,况且没有真的火枪,也能用木枪练习姿势,一个月后还打不到靶,要么是不肯真心学习耍奸偷懒,要么就是智商可以与猪媲美,这样的人才不清退还留着干吗?
火枪之外,自然是要操练配合当时武器的各种阵法与操法,不过这些张华轩要留着给德国鬼子发挥,从拿破仑歇菜后,普鲁士人的陆军就已经无敌于欧洲大陆,然后从一战到二战,德国鬼子的训练水平,军容军纪,个人素质等等当属世界第一,物尽其用,对德国鬼子当然不必抱有什么好感,不过对方拿手的东西,却不妨先拿来自己用。教师没到,这件事只能放缓,不能轻率行事,一张白纸好画画儿,要是有人在上面先涂抹了别的东西,到时候想改可就难了。
既然操法阵法不能先练习,倒是可以采取旧式严格的训练办法,辅助张华轩印象里的训练工具,让这些原本个人素质就很不错的新兵,在身体素质上先强悍起来!
早晨起来先跑十公里,这玩意对人的耐力,身体的韧性和协调力都极有好处,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宣扬军容军威和张华轩自己的无上权威!
从徐溜跑出去向南,一路往淮阴县城附近,沿途得路过多少村庄城寨?万把人天天就这么不要命的跑着,张华轩自己就跑在头一个带队,开始几天,后头还有骡车马车跟着,随时收容那些落伍掉队的,有病有伤给治,治好了继续跑,凡是装懒躲滑的,嫌苦嫌累的,很好,先打二十军棍,然后逼退当初拿的银子,开革走人!
如此雷霆手段,立刻就镇住了军中上下,不但那些普通士兵老老实实的跑圈,再也没有跑操无用的废话,就是跟着张家多年的老人,还有张华轩的族兄族弟们,甭说你是管带还是哨官,一律给我跑操,张府大少爷候补道团练委员都在带头跑着,谁敢说自己的身份比张华轩还娇贵?
甭说了,都得跑!
这点距离在前世酷爱长跑的张华轩来说,简直就是毛毛雨的事,这个时代谁知道长跑有利身心健康?管你身强体健做惯农活,举着几百斤的石磨盘不当事的好汉子,来回不歇气的跑上十里,回来都累成了一摊泥。
这件事在一开初时,很是考验了张华轩的驭下能力。毕竟是身娇肉贵的富家少爷,以前从来没有带过兵,他的本家也好,营里的杂务们也好,满心满眼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不在少数,就凭着这第一件事,他拿住了军营上下所有人!
谁见过富家大少爷和一群泥腿子一起跑到一身臭汗的?况且张华轩还是不折不扣的主帅,道台帮办团练委员!
上午跑步,回来开饭,吃了饭,轮到的营头到校场学习火枪,没有轮着的,便开始其余的身体训练。
攀高跳远、单双杠,要求练勇能跳上丈高之屋,跃过丈宽之沟,这些是身体素质训练,其余匍匐前进,搭设便桥,开挖战壕等战术训练也是展开,整个几百亩大的徐溜兵营每天都是热火朝天,活力十足。
种种军事训练除了没有踢正步站队列外,几乎与后世完全相同。每次与这些士兵一起清晨起来跑圈,一起喊一二三四的时候,总会让张华轩产生错觉,以为自己还是在大学时参加军训,身边左右,是严苛的教官与那些朝气蓬勃的同学。
恰同学少年啊……
不过只要左右一打量,满眼的人群都是穿着绿色的号褂,胸前一个勇字,头顶上盘着辫子,这种服装与发型之丑,令得张华轩一看过去,就心生郁闷。
不过好在经过很长时间的军训之后,整个军营中已经是生机勃勃,士兵们对张华轩的训练办法都感到新鲜,而且这些军训也极易激发人的团体精神与尚武精神,特别是整个操场上打起军体拳的时候,更是杀声振天,每人都是精神抖擞,与当日那种萎靡不振精神恍惚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
至于服装与发饰,暂且没有办法。张华轩是一军之主,可不代表他能事事随心所欲,训练军队的办法与手段,这些自然是由着他的军令来行,不过想改变军服与发型,那只能先加入太平军才成。
到得咸丰三年的二月,法国神父再一次从上海归来,这一次除了带来更多的滑膛枪外,还有刚到上海的几门小型火炮,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来自各国的海军军官,听说有一个大清将军要聘请普鲁士人做教官,坚拒英法军人,这些军官虽然不把大清的军队和将军看在眼里,张华轩此举却是严重触犯了约瀚牛和高卢雄鸡们的自尊心,神父到上海提货时,不少军官闲着无聊,上海距离淮安也就几天的路程,索性就跟着神父一起,先坐船,然后乘坐车马,悠哉游哉,借着帮怡和洋行交货的借口,一起到了淮安。
因为押着军械,一群人到了淮安之后不敢耽搁,听说张华轩在徐溜练兵,于是又急着赶往兵营,一行十来个洋人,居然还带着两个大洋马洋女人,穿着当时特有的蓬蓬裙子跟着一群男人骑在马上,居然也是英风飒爽,引得周围围观的中国老百姓们伸长了脖子去围观,特别是男人,简直是趋之若鹜,引得那两个大洋马咯咯直笑。
当时的上海已经聚集了最少五六千洋人,各国都有,主要是以英法为主,有这么几个洋婆子不足为奇,不过在淮安这个内地州府,外国男人都少见,更甭提女人了,这一伙洋鬼子带着几十辆运用枪支的大车,还有几辆被马车拖着的小型火炮,大摇大摆的到了军营门前,立刻引来了过万看新鲜洋景的人潮。
请大家赏脸给几张推荐票~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19)
第二次鸦片战争还在筹划,英法与俄罗斯还在克里米亚纠缠,南京条约要得明年才约满,所以在表面上,英法俄等国对中国还保持着相对友好的局面,而且第一次鸦片战争的规模极小,对中国造成的伤害也是相对较小,各国在中国的势力并没有展开,传教士们刚刚想在内地打开局面,也没有后来借着战争后余威,施行强力传教,保护教民胡作非为,所以在这个民族英雄关天培的故乡,很多人都不知道广东提督就是因为眼前这些洋鬼子的入侵而战死,对不少消息闭塞的民众来说,这些白皮肤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只是神秘莫测,看向他们的眼光,也只是好奇与一点点的害怕,还没有后来的仇视。
营门处的喧闹很快就传到了张华轩耳朵里,还不等他去打听,把守营门的士兵已经把神父一行人放了进来,神父远远看到从厅里出来张华轩,一双牛眼立刻放出光来,大步过来,双臂一张,刚想与张华轩热烈拥抱,只是看到对方脸色不算友好,只得讪讪把双臂放下。
张华轩微微一笑,伸出手去与神父重重一握,笑道:“神父辛苦了。”
不论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得讲一个面子,张华轩虽然没有与神父拥抱,不过神情自然,语句里的感谢之意也很诚挚,神父虽然不觉得倍儿有面子,不过总算也对自己有个交待,当下也与张华轩重重一握手,然后半转过身,向着张华轩一一介绍自己带来的各国军官,当然,还有那两匹大洋马。
张华轩对大洋马向来没有兴趣,眼前这两个西洋女子虽然长的不错,也恰是青春年华,不过洋婆子离远了看还好,高头大马身材挺好,不过离近了看,脸上的雀斑怎么也掩不住,香水味儿的背后,却是一股子狐骚味儿,中国人还真吃不消。
当下把握着分寸和距离,与那伙子洋人一一致意,他这种作态是当官多年修炼出来,这伙子洋人原本看到张华轩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人人都面露轻视之色,在他们看来,中国人原本就愚昧无知,而眼前这个中国官员又太过年轻,可能只是一个图新鲜的纨绔子弟罢了。倒是张华轩与他们打招呼时,那种若即若离,又亲切又疏远,热情中又带着冷淡的做派,着实让这伙洋鬼子领教了一把。
要知道,礼仪和上位者的这种矜持,这种分寸的拿捏与掌握,待人接物时的这种风度与气质,绝没有文字形容的这么简单,可以说,这得是千锤百炼,而且确实有相应的身份与地位,才能把这点子东西拿捏的淮确到位。
眼前这伙洋鬼子,虽然没有什么达官贵人,不过怎么也是各自国家的正式军官,这个年代,到海外来谋求发展的,怎么也不会是什么老实人物,张华轩所展现出来的这种风范,他们却是见的多了,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个名堂,这一手露出来,刚刚还嘻嘻哈哈,拿这个中国官员不当回事的洋鬼子们,立刻都老实了下来。
倒是那两个洋妞不懂这些,还是咭咭呱呱的说笑,直到大家都安静下来,这才都睁大眼睛,不解的看向大家。
张华轩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他见过的鬼佬多了,也不在乎这几个人。连神父介绍名字,都并没有用心去听,倒是见到成捆的滑膛枪运了进来,还有那几门小型火炮也被拉进营来,却是立刻两眼放光,欢喜不禁。
他要的三千支滑膛枪已经明显不够使用,不过在这个时代,指望人手一枪显然也不大可能,虽然又向怡和洋行紧急又加订了两千支火枪,不过对方却并没有立刻答应。
在亚洲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火枪囤积,给张华轩的三千支估计已经是东拼西凑,而从欧洲特别运过来,费用又要增加不少,以张华轩以前的价格已经不足以让这些精明的洋鬼子继续做这单买卖。
不过张华轩也不在乎,三千支火枪在当时已经是非常牛逼的装备了,要得在五六年后,陈玉成和李秀成这两个太平军的后起之秀起来,清军和太平军两边都特别重视火器装备时,双方才开始大量购买火枪装备军队,在这个时候,三千支火枪的配备,已经等于在一战的时候装备了T34坦克了!
火枪被油纸包着,五支一捆一排排的架在了军官前的空地上,这一次是从香港和日本调运过来的新枪,六百多捆火枪还有配应的火器配件已经把整个大校场摆满,油纸与淡淡的硫磺立刻弥漫开来,校场周围的士兵这些天来已经习惯了这种火枪带来的味道,不少人已经可以熟练的装填枪子和火药,此时看到这些崭新的火枪极是欢喜。这些枪明显比张华轩之前临时搞来的老旧火器要强上许多,不论是准星刻度,还是枪管与木柄的制作,新出的产品总要更加漂亮,质量也要更好一些。
张华轩也极是高兴,因此又特意握着神父的手感谢一番,他报的价位不高,神父来回奔走只怕也闹不到什么好处,对方如此帮忙,显然是为了出书的事情还他的人情,只是张华轩出书也是为了自己成名获利,说来说去,还是占了这个实心眼神父不小的便宜。
接收完毕,一伙负责武器保管的军官立刻下令,将这些宝贝疙瘩点算清楚后统统入库,目前训练用枪已经不少,只要少取出一些来训练就可,枪支得来不易,保养当然需得更加费心费力才是。
交割手续一完,张华轩便让自己几个族兄弟引领着神父一行先到官厅休息,自己却召来负责把守营门的几个士兵,也不多问,向着自己的中军管带喝令道:“擅放闲人进入军营,每人四十下军棍,打!”
他向来令出如山绝不含糊,军令一下旁人自然不敢怠慢,立刻将那几个守营门的士兵按在地上,军棍高高扬起,劈里啪啦的打将下去。
兄弟们看着还成的,千万记得给投几张推荐票!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20)
这番动静可是不小,经过这些天张华轩用普鲁士铁血军人那一套教育后,把门的十来个士兵都尽自咬着牙齿,趴在地上生扛着军棍,努力不发出声来,可是十来条军棍打在人肉上,噗嗤的闷响响个不停,等四十下军棍堪堪打完,已经有一半以上的士兵晕了过去。
“好,不错,都还象条汉子。”
张华轩没事人儿一样站在一边看着行刑,其实他之前信奉的是君子远庖厨,军棍打人打了不少,不过都是自己发令别人施行,很少如今天这样,亲眼见了一回“大场面”。
亲眼看着十来个精壮汉子,因为自己一句话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横飞,一个个脸色腊黄,不少人当场晕了过去,这和打RPG游戏一样的纯粹发号施令,却又是两码子事了。
只是这会子千万不能露怯,眼瞅着众人目瞪口呆看着自己,张华轩先赞了一句,然后冷然道:“军无号令何以成军?我的军中,军纪第一,别的都得给我靠边站。没有我的军令,也没有值星管带的命令,他们就敢擅放人入营,这时候不狠狠惩戒,将来不定还会犯出什么大错来。”
张华轩冷冷总结,目光转处,已经无人敢与他对视。
“很好,很强大。”
看来任何的说教与道义上的絮絮叨叨,都不如一通军棍来的强大。他给这些军人的厚赏已经足够多,下一步,就是一步一步的建立自己在军中的无上权威。
匈奴王子伊稚浑能使野蛮的草原骑士把箭射向他指向的任何地方,哪怕那里有最高贵的大单于,张华轩要的,便也是这样一支完全视他的命令为一切准则的,完全听令于他一人的军队!
慢慢儿来,不急。张华轩咬咬满嘴的小白牙,大步进了自己的议事签押房。
刚刚的这一幕当然被满屋的洋人看个分明,不过这是张华轩的家务事,况且是等他们进了房才下令行刑,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一伙大鼻子虽然心里满不是滋味,也是没有什么话好说。
闲坐无聊,一个法国军官先开口,向着张华轩笑道:“听说阁下很欣赏普鲁士人的陆军?恕我直言,法国的陆军才是天下第一!清国人的陆军不行,普鲁士人,也不行!”
众人已经安然坐下,张府带来的下人正给所有的客人上茶上烟,张华轩酷爱好茶与好烟,此时虽然是十九世纪,下人们敬上的,却仍然是上好的龙井春茶与来自古巴的雪茄。
向张华轩发难的法国军官一边饮着上等的中国香茗,嘴里咬着张华轩敬客的上等雪茄,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如刀!
普鲁士人都算不得什么,更别提大清的八旗骑兵,也不要说他现在正带着的这一万练勇。
人家就是有这种底气,拿破仑时代不必提了,自从拿破仑三世先当总统,去年又当上法兰西第二帝国皇帝之后,大力开展工业革命,利用老拿破仑的威望,整合陆军发展军事力量,现在的高卢雄鸡仿佛又恢复了老拿破仑时代的光荣,而英国为了遏制野心越来越大的普鲁士,也是有意与法国开始联合,一个控制海权,一个控制陆权,两国合力压的普鲁士喘不过气来,就算后来在色当俘虏了拿破仑三世,普鲁士终究没能打破这道枷锁,甚至后来又付出了一战和二战两次大战的代价,结局仍然是以失败而告终!
如果没有张华轩,这一切的一切当然都不会改变。
只是这时候面对对方的挑衅,张华轩却是无言以对。公理正义,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同理,弱国无外交,哪怕张华轩舌灿莲花。
“什么东西!”
“太过分了,生上门来欺付人来了!”
“做人哪有这么个狂妄法的,神父那人这么谦和,怎么带来这么个二百五!”
法国军官福勒用的是标准的汉话,不需要翻译,房间里坐陪的一群军官都听的清楚,让这洋鬼子生生在大伙脸上劈里啪啦打了一通耳光,没人乐意就这么干受着,忍不住就开口嘀咕,虽不至于破口大骂还击,言语上却也不怎么客气。
“闭嘴!”
眼看自己的这些堂兄弟军官们越说越不成话,而刚刚还收敛的洋鬼子们都开始面露轻蔑之色,张华轩忍耐不住,低声喝斥。
众人吃他一训,先是一惊,然后便有人质问道:“华轩,还有胳膊肘往外拐的?”
张华轩冷道:“事实胜于雄辩,人家的陆军比英国人还强,英国人在十来年前凭几千人就打败了咱大清,逼的咱们签了城下之盟,人家就指着咱们的鼻子说比咱强,你又有什么好说的?”
“可也不能就这样让人指着鼻子骂,这不成缩头乌龟了么……”
张华轩一个最年幼的堂弟低声嘟囔,没有人理他,抱怨的声音终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福勒拿了一个头彩,心里甚是得意。房间里中国军官们的反应他当然看的清楚,听的明白,不过法兰西帝国军人哪里在乎这些野蛮人的反应?这一次来,与其说是为了这些清国军人,还不如说是要挫一下普鲁士人的威风!
当真可恶,这个张华轩在他那本书里推崇普鲁士人也还罢了,居然还敢在现实里打压法兰西军人的骄傲,叔可忍,婶婶可不忍!
福勒一开火,其余跟来的法国军人也一起开腔,把普鲁士人和清国陆军甚至全天下的陆军都贬斥了个够,总之是法国军队最强,法国陆军最强大,法国军队在地面上是无敌天下的雄师劲旅。
法国人卖力表演,几个英国军官笑吟吟的在一边观战。反正高卢雄鸡们夸耀的是自己的陆军,而大英帝国的骄傲是海军,这里也没有英国陆军的军人在,随便他们吹嘘好了。
张华轩面色冷淡,还带有一丝疲惫与厌倦,表现上在听着这些法国人吹牛皮,心里却在想着他们在十几年后开始的持续一百年以上的狼狈,这个国家在失去拿破仑一世之后,也就只剩下一张嘴了。
看的还成的兄弟们,千万记得投推荐票。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21)
自己本国的军官如此嚣张,李瀚祥神父的情绪却很复杂。张华轩那本关于欧洲局势论断的书还是他翻译成的法文,张华轩对欧洲局势和各国势力交错引发的矛盾,以及各国军力的见解,他都很是佩服。
只是身为一个法国人,本民族的自尊心却不容许他承认法国陆军已经不如普鲁士人,眼前这些法国军人对张华轩的教训,于其说是军官们的一时义愤,倒不如说是神父的纵容和默许,甚至是潜意识里的支持。
很显然,他们能到张华轩面前来大放厥词,原本就是神父引路才能到此。
随着房间里气氛的不友好,原本还艳阳高照的天气突然变的沉闷起来,远方的天际隐约传来轰隆隆的春雷声响,眼看一场雷雨就要降临。
眼看着本国军人们越闹越过分,而张华轩却置之不理,神父刚刚还有的一点小快意已经消失不见,过分得罪这个年轻的实力派人物,只为了一点点虚无飘渺的民族自尊心,未免是有点得不偿失。
在这方面,英国人就做的很到位。表面上看起来是和法国人一起来砸场子,有时候也不咸不淡的说两句,但本来说,就是把法国人推在前头当炮灰,一起打压普鲁士人,然后好为大英帝国谋取利益。
神父想到这里,不禁横了几个英国人一眼,暗暗比了一个中指。
他干咳两声,打断了一个年轻漂亮的法国军官的长篇大论,向着张华轩笑道:“年轻人说话难免会口无遮拦,希望道台大人不要介意。”
神父那么一点点鬼心思,张华轩如何看不出来,当下点头笑答道:“我也年轻。”
一句话噎的神父差点背过气去,翻了几下白眼后,干脆把这件事置之不理,只向着张华轩道:“军队的优劣无法用言语来阐述,我相信普法两国军队的优势,在战场上的记录完全可以证明。”
神父原本是说以前法兰西帝国对普鲁士人的战争优势,众所周知,普鲁士人一直想统一第二帝国的地盘,成立一个新的大帝国,一直不能得手就是被法国所压制,张华轩对欧洲局势洞若观火,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果然张华轩微微点头,笑道:“神父说的极是,普法两国的优势,咱们将来在战场上看罢。”
虽然他的话与神父的话有着小小不同,不过毕竟是把这件事轻轻揭了过去,神父不禁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偷偷看一眼张华轩的脸色,却是将自己硕大的脑袋凑了过去,向着张华轩轻声道:“其实这一次过来,也是带给大人一些优秀的青年军官,这几个全是我们法国在亚洲军队中的佼佼者,如果大人看中,可以把他们留下来,作为大人的军事教官。我以法兰西人的尊严与骄傲,向大人保证,只要留下他们,半年之后,大人的军队将成为中国首屈一指的强兵!”
对神父的蛊惑张华轩没有放在心上,笑话,法兰西人有什么军事素质,还半年?半个世纪也不成吧?
不过张华轩也没有幼稚到相信对方真的是一门心思为自己好,很显然,法国这个时候在中国的势力远没有英国大,投入也没有英国多,第二次鸦片战争,法军只出动了一千人左右,还是从别的殖民地集结了好久才过来。那么此时此刻,神父愿意把这些所谓的优秀军官留给自己,明显是出自更高层的法国权势人物的授意。
对自己这样一个拥有相应的知识,而且手握兵权愿意装备新式武装的中国将军,显然是英法两国都有了兴趣,在这些洋鬼子看来,只要送给自己军官,只怕是就能把这支上万人的武装抓在手里了吧。
果然,还不等张华轩有所表示,神父又神神秘秘的接着道:“上次在上海,我已经与一些普鲁士人有所接触,这次过去,他们已经委婉的拒绝了大人的聘请,毕竟,普鲁士人不仅在中国,就是在整个亚洲也没有利益,不大可能把本国优秀的军人,派往几万里之外来担任军事教官。”
张华轩一阵郁闷。自己最怕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普鲁士这个国家虽然在欧洲是军事强国,已经暗暗崛起,不过它在海外动手太迟,而且本身不算是一个海洋民族,而是一个陆权民族,所以一直要到八国联军入侵,因为德国的利益被伤害最重,所以出兵最多,后来趁势才在中国真正有了势力范围和殖民地。
现在这个时候,德国还没有统一,普鲁士人还得先在陆地上干掉法国,什么生存空间之说根本是无稽之谈,对海外殖民地,普鲁士人还并没有需求。所以他们在中国还没有公使,在整个亚洲都没有军队,张华轩代请神父接洽的事,只怕已经被英法两国自己消化,直接就帮普鲁士人回绝了。
如此看来,今天来的这帮子军官,表面上是踢场子,其实也有表现自己,然后毛遂自荐的意思。
要知道这个时候,留在中国的外国人犹以英法两国人为多,也以这两国对中国的利益需求最大,野心最足,正是这两国政府与商人的迫切需要,使得两国内无数破产的投机分子和不得志的军人纷纷赶来远东谋取利益,不要说给张华轩一些军官,就是帮他组建起一支纯粹由两国军人组成的军队,也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
太平天国的忠王李秀成就曾经组成了一支由各国军人和流氓组成的军队,华尔与戈登就更不必说了,如张华轩这样交流起来容易,又有大票银子和人马的地方新贵官员,不借着李神父的关系想插一手,简直就不是张华轩认知中的那两个强盗国家的作风了。
原本张华轩一心要请普鲁士教官,英法两国只得罢了,现在既然普鲁士人回绝了张华轩,那么两国再来插手,总算是名正言顺。
可惜张华轩对这些二杆子的洋军官一个也看不上眼,当下冷笑着低声道:“带着女人游山玩水的军人,我不要!”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22)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既然普鲁士人请不来,自己原本的美好愿望落了空,显然是这个时代的欧洲强国根本不会把中国看在眼里,其实就是放眼整个亚洲,能被他们看在眼里的国家和民族也没有一个。
小日本还没有起来,就算明治维新之后,也是打败了中国和俄罗斯之后,欧美强国才高看了它一眼,在那之前,也就是一个喜欢穿燕尾服和拿腔弄调的矮子民族罢了。
人家看不起,那不如自己来!
一瞬之间,张华轩已经打定了主意,他恶狠狠想道:“未必老子用咱们解放军的办法,就练不出一支强兵来,妈的蒙哥马利都说过,不要在陆地上和中国人打仗,可见中国陆军的水平,原本就是天下第一!”
法国神父当然不知道张华轩在短时间内就做出的决定,按他的想法,普鲁士人不来,再经过眼前这些法国军官的自我吹嘘,让他们留下来担任教官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谁知道可能是刚刚表现的太过火,惹恼了年轻气盛的张大人,也可能是带来的两个女人太过惹人厌恶,象两只母鸡一样总是咯咯叫个不停,使得讲究礼仪的中国人分外讨厌,反正这件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算是落个空,使得神父的脸上分外尴尬。
房里一时间沉闷下来,只有天空中的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张华轩坚决不要法国军人,使得神父大失颜面,不过这一次也确实是法国人做的太过火,伤了人家颜面不说,还带着两个咯咯叫的女人,明显落人口实,智者不取。
神父长叹口气,用法语将张华轩的回答说了,以福勒为首的法国军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只是张华轩的拒绝理由却是冠冕堂皇,而且并没有大声说出来,保全了大家的颜面,几个军人有心翻脸,却又在人家的地头上,当下虽然气的脸色铁青,却也只得罢了。
气氛越发尴尬起来,轰隆隆的雷声已经在屋顶炸个不停,神父擦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向着张华轩咧嘴一笑,却是比哭还难看:“怎么才二月底就这么着,贵国应该是到三月底四月初时,才有雷雨。”
张华轩还不及答话,厅里一直没空表现的几个管后勤的老夫子便一起摇头叹息道:“国有妖孽啊,连天气都不正常了!”
这妖孽是指的太平军还是这些大鼻子洋人,几个摇头晃脑的老夫子并没说明,此时随着雷声渐密,闪电也是一道道的打了下来,签押房里渐渐晦暗难明,伺候的下人连忙进来,把房里的油灯和断烛一一点燃。
黄豆粒大的雨点突如其来的洒落下来,不一会功夫,就涮涮的下成了一道道雨幕,天地之间变的晦暗无比,伴着雨水下来,又是突如其来的一股狂风,吹的签押房的花窗来回乱晃,疾风暴雨来着一股子泥腥味儿,立刻冲进了仿佛要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房中。
“好风好雨,让人心胸一畅!”
刚刚还神色不愉的张华轩走到房檐,感受着风雨吹打,下人们原本要过来关上房门,看到大少爷如此这般,只得又退到一边,不敢去打扰。
张华轩倒不是有意这样惺惺作态,这些天他过的很顺很开心,权柄在手威福在手,在这小小的徐溜兵营里练兵,满脸都是梗直的穷汉子,一切指令都是自己颁布施行,没有人敢质疑他的任何一条命令,纵是心怀不满,表面也是一切由他话事。
这一切,都被李神父带来的这一群人完全破坏。自己的国家在人家眼里根本就是个屁,甚至……屁也不顶。
国家都不算什么,朝廷自然更不被人当回事,自己这个小小的团练道台,手底下这万把人,自然也不被人放在眼里。
按说被人这么瞧不起,理应把这群洋鬼子直接乱棍打出去,可张华轩偏偏下不了这个手,也断然不能下这个手。
得罪这几个军官算不得什么,不过在站在人家身后的那股子势力,是自己现下绝对惹不起扛不住的……
春天的雷雨还是显的冰冷,扑打在张华轩的脸上和身上,带来一阵阵的凉意,把他滚烫的脸庞激的冰凉,刚刚还恨不得大声喊叫的张华轩立刻冷静了下来。
现在还不是和英法这样的超级强国翻脸的时候,自己要对付的先是颟顸愚昧的满清王朝,然后才是这伙子国际强盗,解决不掉满清,凭着一已之力对抗人家整个国家,张华轩还没有这么疯。
想通了此节,张华轩立刻回转过脸色,掉过头来,向着房里的洋鬼子们和颜悦色道:“这一次怎么说都要感谢诸位,兄弟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能取些俗物让诸位带回去,聊表感谢之意。”
话说到此,张华轩潇洒击掌,一群洋鬼子还在考虑他的“俗物”是什么时,早就有一群张府下人鱼贯而入,手中俱是捧着黄扬木打的条盘,上面放着的,却是一捆捆的黄金和白银。
“来来来,每位都有,兄弟不知道大伙儿喜欢是的黄金还是白银,听说各位到淮安时就准备下了,这种东西俗气的紧,可偏偏兄弟也不知道列位喜欢什么,这里也没有什么过的去的土产,只好用这些来聊表寸心了。”
张华轩笑容可掬,向着一群目瞪口呆的洋鬼子挥手致意,笑道:“请!”
这个年代到中国来的欧洲人,要么是神父那样的狂热的宗教主义份子,要么就是怀着满腔的发财梦跑来淘金的破落户,看到满盘的黄金白银,刚刚还戴着白手套,教导张华轩什么是步炮协同的法兰西军人们立刻两眼放光,满怀着大英帝国海军骄傲的英军军官们也是呼吸急促,等张华轩手式一打,这群穿着漂亮军服,刚刚还满嘴文明和野蛮的欧罗巴人立刻扑上前去,将自己的那份接了下来,然后立刻想方设法,变魔术一样的把金条和银锭收入怀中。
紧接着,便是谄词如潮,各人都拍着胸脯道:“早听说张将军豪爽大方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既然将军出手如此豪阔,以后大家要更加的亲热才是!”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23)
神父引领的各国军官在张华轩处又盘桓了几天,看到张华轩确实没有雇佣的意思,众人只得怏怏而去。
法国人失望而去,与他们同行的英国军官却是收获很大,张华轩对法国陆军的藐视并没有落在大英帝国海军的头上。在众人盘桓期间,张华轩与英国军官们打交道时更加亲热一些,言谈间也很委婉的表达了对大英帝国海军的仰慕,令得一众英国军官大为开心。
张华轩自然是有用意的,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不过将来建立水师则是必然的事,想有一支强大的海军,在早期就非得和海上强国学习不可,提前打好交道则是题中必有之意。
昨天他的大手笔让身边所有人大开眼界,也很受非议,张家再有钱也不是这样的用法。不过张华轩心里自有成算,这帮洋鬼子当然是见钱眼开,没准还会把他当冤大头,回到上海或是香港后,就会大肆宣扬:淮安府人傻钱多速去。
他当然是故意如此。这年头想在大清国内找人才太难了,还是寄望于洋鬼子希望更大些。他们虽然见钱眼开,甚至见利忘义,不过在短期内,张华轩就是可以砸钱让他们来,来的多了鱼龙混杂,总能挑到几个能用的人才!
把神父和英法军官打发走后,张华轩彻夜不眠,硬是凭着一股狠劲,几天内凭借着短暂军训与粗浅的军事知识制定了《淮安练勇操典办法》,他现在一无军官,二无经验,硬是凭借着比古人多百年的经验,鼓捣出了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条例详细明确的步兵操典。
首站军姿,双脚分开六十度,两腿挺直,抬头目视前方,双肩后张,除此之外,还要将体内的气分为三股:一股从丹田顺两腿向下,使两腿挺直夹紧如柱,双脚虎虎生威,紧紧抓住地,有一种将大地踏裂的感觉;气不到腿,双脚无力,下生则不稳。一股从丹田向上,散至两肩与头顶,使肩平头正顶住天,眼盯前方不斜视,风吹沙迷眼不眨;气不饱盈,身体松垮,双目无神。一股收腹提臀,护住身体,使身体如钢铁一般坚固,否则腰部软弱上下不直。能将体内的气和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骨骼最佳的协调兼顾,将气与力完美的舒展,形成了一体最大的合力,站成一棵挺拔的劲松,形成五点一线,不下一番苦功,不掉三五斤肉流十来斤汗水,绝计不可能达成如此境界。
张华轩当年军训不过一月,虽然教官把要求说的明白,其实时间太短,虽然一样吃苦,站的军姿与那些正规的军人却差的太远,这一次,他却是痛下苦心,除了教导各级军官与所有的士兵一起学站外,自己也是咬着牙齿顶上,每天与过万士兵一起练习军姿站立,天气已经渐渐温热,这个时代的粗布号褂通风透气功能又差,张华轩穿着与众人一样的军服,每天由早至晚,除了体能训练之外,便是与所有的练勇一起站军姿!
站军姿,就是锤炼军人的顽强意志,磨练军人的不屈毅力,炼就钢铁般的纪律!
站军姿,就是要使军人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纵使双腿僵痛酸不可言,纵使汗流浃背,纵使冰天雪地冰冷彻骨,纵使是体力不支,晕倒在地,是个合格的军人,就要用自身的热量去融化冰雪,就要用自身的毅力去战胜酷暑,就要使自己的体形与站姿,无愧于军人这两个字!
站完军姿,便是起步走踢正步,种种办法,皆以后世强军的风范来行,要知后世那支军队,在军容军姿这一方面,经过自己六十余年的摸爬滚打,在这一方面已经独步世界,每一举一动,都能最大程度锻炼出军人的阳刚之气与团队精神,锻炼出一支军队的集体精神!
于是在整个咸丰三年的二月到四月,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大时代里,先是传来了太平军得南京的消息。巡抚杨文定不战而逃,躲到了镇江,太平军不费吹灰之力进入了南京,先屠城,杀害了几千敢助守城的平民,然后将城中不少满人的儿童逮了起来,一起阉割,一下子便阉了三千余幼童,整个南京城中顿时是一片愁云惨雾。
与此同时,向荣率绿营兵赶到,见事不济,只得在南京城东建立营垒守备,这便是后来赫赫有名的江南大营。
而戴罪立功起复的琦善,则任钦差大臣经略江北,在扬州三叉河建江北大营,与江南大营遥相呼应。
清军对太平军形成了南北交集的包围卷,太平军却也不甘示弱,城中已经在准备兵马,决定兵分两路,北伐西征!
天下风云变幻,大清王朝在短短几个月内陷入了立国以来最大的危机之中,半年之间,清廷的绿营主力屡战屡败,根本不堪一用,各地团练大臣已经有四十多名,可惜大多刚刚成军,也还指望不上。如此一来,靠近南京的各处都是惶恐不安,淮安张家与城中富户们已经是一夕数惊,不少人家开始转移浮财家产,张紫虚老爷子也到徐溜兵营来了几次,把家里的金银和古董字画移来了不少,这年头,放在哪里都不如放在兵营里保险。
就是这么着混乱的局面,张华轩却是咬紧了牙关,任凭你外面风吹浪打,他却打定主意,要把兵先练好!
站军姿,走正步,早上起来雷打不动的十公里负重跑,刺刀白刃格斗刺杀对练,身体素质与战术训练,每日不停。火枪也大量下发,用来训练做战已经足够,枪子与弹药更是准备的充足,整个徐溜兵营里,每天都是杀声震天,火枪引发的白色硝烟在天空中四处弥漫,隔着十来里远,都能闻得到大营里传出来的硫磺味儿。
“混蛋,你缩什么缩?这是把木刺,刺得死你?”
一个跨着腰刀的哨长大声喝斥着,身边几个士兵也不等军官发令,已经把刚刚对刺时退缩的士兵拉了出来,按在地上。
“打,五军棍。大人有令,对刺退缩者第一次训斥,第二次五军棍,第三次四十军棍……没有第四次,再犯开革出营!”
下了令的军官脸色阴沉,长叹口气,用着很慈悲的口吻向众人道:“熬吧!大人说了,新兵三个月,熬过去的,就由虫变龙!”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24)
由于是第二次犯规,违规退后的士兵生生吃了五军棍,军中行刑还禁止呼喊,砰砰五棍打完,已经是皮开肉绽,却是一声喊叫也不准有,打完上药,上完了药继续训练。
张华轩的兵已经练了两月出头,不论如何,在军风军容,还有军纪方面,已经超出当时的大清军纪何止一筹,便是放在全世界任何一支强军身边对比,也是不惶多让!
天气已经快要入梅,很是闷热,这边五军棍刚打完,那边站队列的又倒下几个人,上完药的郎中叹口气,收拾好药箱,准备到那边去医治。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凉水毛巾擦选,灌绿豆汤,再不行还有冬天时储藏的冰块,给昏迷不醒的人擦拭,还有一些中药土方,随时煎制,土方济大事,这么些天下来,晕倒的人成百上千,硬是没有出过人命,也是难得。
“啧啧,庸医你又要去害人了。”
眼看医生打点药箱,旁边两个穿着漂亮,衣着光鲜的军官摇头嘲笑。整个校场上上万人训练的人仰马翻,就是刚刚下令打人的哨长也是练的满脸灰,惟独这两人衣饰干净,满脸光鲜,在这军营里,让人觉得甚是怪异。
被他们称为庸医,郎中也是不恼,目不斜视从两人身边走过。
郎中不恼,嘲笑人的两个军官反而恼了,矮个子的军官大声喝道:“站住,爷们和你说话,你这么不哼不哈的,感情还是你架子比咱爷们还大?”
那郎中无奈,只得又回头请安,让两人肆意嘲讽调笑了一番,这才忍辱而去。
这两人如此做派,已经引得周围的军官与士兵侧目而视,这两人却是浑然不觉,又嘻嘻哈哈了半天,居然也不管训练,就这么扬长而去。
刚刚下令体罚士兵的军官呆着脸看了半天,直到等自己的份内事做完,这才向着张华轩的签押房而去。
看到他去,四周几个年轻军官互相对视一眼,却也跟随此人而去。
到了签押房外,这些军官的职位却并不高,左右是一些哨长和队官,官职最高的也就是走在最前头的,也就是个副统哨官。
守门的亲兵斜眼看了这一帮军官,却并不去通禀,阴沉脸的军官默然不动,在他身后的一个青年军官极麻利的上前,塞了一串铜钱给那中军亲兵。
“好,几位先等着,大人这会子在研究军情,未必就有空接见。”
那亲兵掂了下手中铜钱,刚刚还板着的脸终于有了点笑意,冲着几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入内。
片刻过后,那亲兵出来扬着脸道:“成了,大人正巧有会子空,你们快点进去说了话就出来,大人成天忙的脚不点地,哪有空和你们这些人多说话儿!”
这军营一万多人,除了营头管带都给张家亲族把持外,其余的中下层军官也多是沾亲带故,这些天总有人求见张华轩,求美差,说好话,打小报告,张华轩也确实见的腻了,眼前这一伙到是头一回来,生生还是被把门的训斥了一通。
不过宰相门前七品官,这种事情也是常有。众人虽然受气,脸色却是不变,径直入了签押房内。
“标下三营副统哨官王云峰。”
“标下三营哨长钱武。”
“标下三营哨长苗以德。”
“标下三营哨长赵雷。”
几个军官进得门来,一起自报姓名,单膝跪下,然后向着张华轩道:“见过大人!”
张华轩并没有门前亲兵形容的那样忙碌,倒是满脸喜色,扭头看一眼跪倒在门厅里的几个军官,随口吩咐道:“都起来说话,上次不是有过话,凡是军官请见,不要下跪行礼了。”
众人依命站起,诸军官中官职最高的是帮统哨官王云峰,主帅问话他当然要负责回答,当下答道:“大人虽然有令,而且要在军中推行军礼,不过标下等是大人部下,况且大人不是军人,军礼只行于军人,所以对着大人礼不可废!”
此人脾气倒是爽直的很,这番话是解释的清楚,不过丝毫没有给张华轩面子。
看他如此说话,其余几个哨长原本是与他交好,知道他脾气特意过来帮衬,听得他如此说话,诸人都是摇头叹气,面露苦笑。
“哦?你说的也是。不过男儿膝下有黄金,动辄下跪也不个道理。我要的是军人,不是奴才。”
“标下也没有把自己当奴才,标下刚刚转述的只是本营管带的吩咐,依标下的意思,原本也不想跪拜!大人所说,军人要有军人的尊重,动辄下跪的军人,还谈什么铁血男儿!”
这个人脾气倒已经不是爽直,而是算得上又臭又硬了。
张华轩面露苦笑,他决心要在营内推行军礼制度,不要这些军人看到自己就跪拜行礼,不成想别的事也罢了,关涉到礼法与他个人尊严的事,上下所有的人都是反对,推行起来甚是困难。
到他房里的军官不是撞木钟就是谋官职,溜须拍马无所不为,他前世也见的多了,倒也并不奇怪。
对人性的黑暗面,张华轩已经有了深刻的认识,不论是何时何地,勾心斗角阴谋诡计,互相倾轧都是人之常情。
不过眼前的这个帮统倒是直言也不愿跪,而且见解不俗,谈吐间还有一丝文气,当下向着王云峰问道:“听你见解不俗,以前读过书?”
王云峰面露黯然之色,却是坦然答道:“标下曾经入过县学,可惜一直不能中秀才,世道艰难,正逢大人招兵,标下便弃笔从戎了。”
“哦?”
张华轩搓搓手,甚是高兴。这个年代的文盲多达九成以上,自己这兵营里招来的万把人,当初也曾经询问过,读过书的十个里没有一个,一百个里有那么一两个,而且也只是商人学徒,学些字好记账罢了。如眼前这王某人,算是这时代的知识份子了。
当初任命军官时,都是以张家宗族里的人为主,毕竟张家是大族,族里就有自己的私塾,所以族人多半都读过书,眼前这王云峰能做到帮统,显然是后来被发现能识文断字,所以才提了上来。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25)
张华轩对军队的控制已经算是严格,哨长以上的军官经常接见,可惜军官毕竟太多,这王云峰也曾随班叫过,不过寥寥数语,当时此人说话也很平常,竟是直到今天才发觉此人不俗。
再看跟随在此人身后的,明显是与此人交好,钱武生的高大,苗以德满脸灵气,赵雷的神情举止也是坦然自若,落落大方。
毕竟是人以群分,这王云峰一时义愤来求见,这几个哨官都与他交好,所以一并跟了进来,张华轩粗略一看,已经知道这几人都才堪大用,当下也不问他们来意,一个个考较过去,虽然这几人限于时代格局,而且信息不通,wωw奇Qisuu書com网对答之间的见识也只是平常,不过终究算是人才,只需好好培养便可。
当下极是欢喜,只是压抑了不肯露出半分,却又向着王云峰问道:“你们今天过来求见,究竟有什么事?”
王云峰原本带着一肚皮的不满进来,被张华轩打了几个岔子,刚刚的满腹盛气却是淡了许多,此时张华轩发问却又不能不答,只得斟酌着说了。
他告的却是正经的上官管带,与普通军官倾轧同僚不同,张华轩细细听完,却是面无表情。
良久之后,方才向着他问道:“军中自有制度,身为管带却不能以身作则,甚无体统。”
王云峰闻言大喜,适才这两个管带当然是张华轩的族中兄弟,所以才那么肆无忌惮。练兵这些天来,除非是张华轩在,这些管带一级的军官才收敛一些,只要张华轩人没露面,这些张家子弟多半是商人与农民出身,哪能什么自我约束的想法?耍奸躲滑是常态,欺凌外姓军官也是常有的事,逃避训练,甚至奴役使唤士兵也不是没有的事。
两个月时间下来,张家军官中当然也不乏出色的,不过究竟还是平庸之辈更多,很多外姓军官看在眼里,心里何尝服气?
今日诸人一起前来告状,义气为先,心里却也不以张家诸军官为意,一股气憋到现在,再也按捺不住。
张华轩亦知此理,此时却并不明说,只是以指叩桌,又沉吟着道:“操典办法有了,军纪还是什么五十四斩,斩的多了反而吓不住人。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你们既然看不过,那么说说,除了我亲自出面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使得上下都遵守军纪,凛然不敢违反?”
此语一出,众人却是面露为难之色。
张华轩已经做的极好,事事带头,虽然表面是文官,众人也以大人相称。其实这支军队到了今天,完全是他一人之功。从上到下,心里早就把他当成统帅。他不需要再学曹操割发代首,已经赢得众人尊重。
而古人带兵,也就讲究以身作则,除此之外,满纸军纪,只要主帅不抓,旁人自然是绝无办法可想。
众人前来,当然就是请张华轩做主处理此事,没成想他却把这个皮球轻轻巧巧踢了回来。
王云峰思索片刻,迟疑道:“营中若是有与大人地位相差不多的统领……”
还不等张华轩说话,他自己就摇头否决,苦笑道:“军中怎可有二帅。”
其实有句话他没有明说,整个军中多半是张家的族人和门生故旧,如他这样读过书能被提拔为帮统的已经是凤毛麟角,就算再有一个强势人物出来,又怎么去管理这样盘根错节的一大摊子?
这道理张华轩当然懂,耽搁到现在,他蒙张家的财力物力才有如此局面,不过庸人当道擅作威福,已经快到影响他塑造这支军队成型的地步,既然如此,自然要优先解决。
曾国藩败于太平军后,投水自杀被人救起,老头子看着满脸的门生故旧,叹息道:“曾某成也是诸位,今日之败,却也是因为诸位。”
曾国藩此语甚有道理,他的成功与他的亲族和门生故旧当然是离不开的,不过正因为众人支持,他反而不能申明军纪,因此早期湘军中军纪败坏,军官间互相斗争的情况很是严重,当日大败,正是因为军纪废驰,不能上下一心之故。
当下却并不明说,只向着这几个青年军官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是俗话也是大实话,这几十个营头是我当家作主,那么我的亲朋故旧自然也就有几分倚仗,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我要是军队,是一支铁血敢战的军队,是一支保家卫国不使咱们的家园受到伤害的军队,我辛辛苦苦创立练勇所为何来?难道是由着他们来糟蹋我的心血?”
说到这里,张华轩面若沉水,竟是震怒非常。
王云峰等人原本也是刚强勇毅的汉子,此时被他的表情一震,竟是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张华轩又道:“你们几个既然有心,倒不如下去想想,如何能当真监视震慑三军,使得上下一心,军法面前,上下平等?要使我身不在军中,却有人帮我看,有人帮我说,也有人帮我做!”
他说话的语调,明显是自己已经胸有成竹,却要教这几个军官自己去想,摆明了是考较的意思。
几个军官互相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之色。张华轩刚刚的话不多,却是字字有力,话语中没有什么大道理,却更加令人信服。而此时又将如此大事交给自己几人去想,摆明了是此次行事得到了他的信任,所以才有此考较之举。
正要答应,张华轩却又拿起手边的一本小册子,向着各人笑道:“这是我这几天拟定的新军法,咱们大清的军法太繁琐,有很多地方过严,根本不能执行,又有些地方过松,简直就是放任。咱们练勇与绿营不同,不必完全照抄他们的。我拟了一个简行军法,你们先下去看看,然后各自来找我说说心得体会。”
“是,标下等遵令!”
王云峰几人大喜过望,甚至有人只觉得自己如做梦一般。他们这些中下层军官与张华轩的地位相差太远,今天不是一时意气根本不会前来求见,不成想竟是受到主帅如此赏识。
他们当然不晓得,张华轩初建军队时迫不得已,只能任用亲族。而任人唯亲问题太大,自然也急需改变,眼前这几个军官的出现,正符合了一个张华轩自己都要寻找的契机与理由罢了。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26)
把王云峰几个人打发走,张华轩面露微笑。在自己的努力下,大的改变没有,这徐溜兵营中细微的变化却慢慢显现出来。
他自己经常有意无意的宣扬军人铁血,宣扬上下一心,宣扬直言不讳,在自己主持军训的时候,将这一些目前中国人所缺失的东西,一点一滴的在平常的训练中融入进去。
若是不然,眼前这一群军人的精气神,绝不会是现在的这个样子。在大清绿营中,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一群充满朝气的军人。
他给王云峰等人的条例,当然与大清朝的那些十七犯五十四斩不同,死刑只有寥寥几种,其余细微之处,也多半取消。综合来说,其实就是针对当前形式的最新的约法三章,条列写的简单,军纪惩戒力度看起来也比那些血淋淋的斩字要轻的多,不过只要在徐溜兵营呆了超过十天,就会知道张华轩所拟定的一切条例纪律,任何一条都绝对不可能打一点折扣。
而除此之外,他又在这些条例细则里加了一些小东西,相信会给这些军人一点启发。
一抹神秘的笑容在张华轩的脸上慢慢浮现,当年他做新人时,也需要人这样的扶持帮助,而真正的聪明人,只要给一点鼓励与指点,就会迅速的成熟起来。
王云峰等人压抑着兴奋,回到队中继续练兵,他们身为军官,其实在加入练勇之前,也就是普通的百姓,王云峰是县学童生,其余几人虽然没有入学,不过也曾经在私塾读过几年书,所以练了两月后被提为军官,原本就有一些底子,经过张华轩两个月的调教,为人已经更加聪明警醒,所以这一次在张华轩那里得了诺大彩头,众人却是强压着兴奋,一切如常并不露出异色。适才有不少人看到他们去张华轩的签押房求见,待他们回来时却是无人露出异色,旁人虽然奇怪,却也没有人前来询问。
到得晚间,与兵士们一同吃过晚饭,各人互相打个眼色,便从兵营里慢慢溜达出来。
整个徐溜兵营虽大,却只有管带以上级别的军官才有单独住房,王云峰等人最高也只是帮统,其余全是哨长,在这过万人的军营中并不起眼,几个人慢悠悠踱出军官营房,到得校场上众人面面相觑,却不知道却哪里商议是好。
张华轩没有明言,不过众人也不是傻子,这个简行军法条例既然还没有正式发布,自然还是机密,总不能公然拿到大庭广众前去研究商讨。
无奈之下,倒是苗以德提议,他有个工程辎重营的老乡,负责军中的牛马饲养,那里人少清静,适合秘密会议。
众人别无二话,这伙人王云峰年纪最大,也就是二十四五,其余各人都只是二十左右,青年人身处军伍,在张华轩的鼓舞下又一心想做出一番事业,一个个心里正是焰腾腾的时候,哪在乎到什么地方说话儿?
当下一行人到了营房后头,苗以德与老乡接上了头,各人寒暄一番。那老乡也是一个哨长,负责牛马饲养,眼见这伙人眉眼间压抑不住的兴奋,知道他们必定有事商谈,当下扯淡几句,就要告辞。
王云峰倒是把他叫住,笑问道:“咱们当初光是建了马队一营,不过一匹马也没有,现下听说从口外买了不少回来?”
那哨官一边往外走,一边笑道:“马还是不多,太贵了。咱们大人说了,骑兵没有四五年也学不成,建个骑兵营主要还是先学着手,买来的马战马不多,已经发给骑兵营训练用了。主要还是辕马,大概三百多匹,听大人说买的四十门炮剩下的就要从上海运过来,请的炮兵教官也要到了,所以咱们这儿,主要还是以伺候这些拉车的辕马为主。除了辕马之外,还有不少骡子,都金贵的很,咱这上万人一动,没有这些可走不了多少里地。”
这哨官明显是个爽快人,王云峰随口一问,他就是劈里啪啦猛说一通。
王云峰等人待他说完,彼此对视一眼,却都是看出对方眼中的兴奋之色。关于炮兵在战争中的作用,张华轩自己了解颇多,在这个时代,炮兵被称为战争之神一点也不为过,可以说,不论是小型的局部战争,还是几十万上百万人的大战役,在坦克没有出现并发挥作用之前,炮兵是当之无愧的战争之神,炮兵运用的好坏与强弱,直接关系到一场战争的胜利于否。
特别是在现在,中国几乎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形成自己的海军力量,海军的经验与传承不是靠着买到战舰就能得到,而是经过多少代人的努力方可。唯有炮兵,不论是陆战海战,都可以用来斩旗夺师,与世界强敌争雄一时!
炮兵作用之大,使得张华轩极为重视,平时向着军官们训话传授军事理念时,总是有意无意的提起,他向怡和洋行订货时购买了四十门各式火炮,现在到货十门,炮营每天打炮时,军中上下有空的军官都会跑去观看学习,可以说,整个淮安练勇中,不论是谁,都对火炮有着极大的兴趣,此时听说剩余的三十门火炮就要到货,各人都是面露兴奋之色。
苗以德在这一伙军官中最是机灵,待辎重营的哨官一出门,便向着众人笑道:“晌午在大人那里时,我看大人桌前案头全是地图,这几天的训练也明显加紧,军姿队列的时间减少,半夜拉练倒是多了不少,而且是荷枪实弹背负重物的越野拉练,我看啊,离出兵的时间不远了。”
他年纪最轻,接受新事物也是最快,其实这短短几句话已经有不少在张华轩那里学到的新名词,只是说出来时自己不以为意,其余诸人听了,也并不觉得怪异。
王云峰点头应道:“不错,后勤那里这几天在试验压缩军粮,加上火炮要到了,我在镇江有亲戚,听说巡抚杨大人已经被朝廷下令革职充军,镇江一丢,洪杨肯定要过江打扬州,咱们吃了几个月的饷银,也是时候该上阵了!”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27)
青年人最容易热血沸腾,他们对清廷当然没有任何好感。当时那个年头,朝廷已经腐败到一定的程度,不是为了养家糊口,这些年轻人连加入练勇的兴趣也是没有。
不过短短几个月下来,他们在张华轩的鼓动之下,对以宗教狂热武装起来的太平军也是没有任何的好感,清廷是坏,满洲人不能算是中原之主,但是不能任由别人来毁坏家园,这些观念,张华轩已经一点一滴的灌输在他们的脑子里。
一支军队不能想的太多,可是也不能是纯粹的战争机器,哪怕是变态的小日本,也是由天皇这个宗教式的偶像加上武士道精神武装起来,一支没有灵魂的军队,注定不会是天下第一的强军。
扬州距离淮安不过是后世汽车三小时的距离,要是大军突击,最多一天功夫就能兵临城下。练勇挂的是淮安的名,不过开到扬州去打仗,相信士气也绝不会低。在这个时代,淮扬本就是一体。
而在这伙青年军官的眼中,淮安练勇已经是大清最精锐的军队,不论是训练还是装备,已经冠绝天下。与太平军做战,自然是手到擒来。
当下又议论一番,各人打定主意,研习完张华轩给的条例细则后,借着禀报心得的机会,要去打探一番。
众人一起动手,就在牛马棚里的干净角落点起油灯,席地而坐,研究张华轩下发的小册子。
其实这一类的东西张华轩已经暗中下发过不少次,不过因人而异,军中英才不多,所以起的效果也是有限。
不少人拿了回去,要么干脆看不懂,白费心思,要么只是看出来张华轩想重用,拼命巴结奉迎,结果弄的张华轩倒了胃口,只能放弃。
而用这种秘密的手段来推行新式思想和培养心腹,也是利用人的心理,暗中给的东西想必是心血结晶,总比拍着对方的肩头说:“小鬼,我看好你哟。”要强的多。
他下发的这个小册子,只有前面几章是简单的是军法条例,后面厚厚一叠,却是对当前清朝军制的腐败落后,以及英法美俄普各国军队现状以及发展状态的阐述与分析,从军队建制到军风军貌,到对未来战争形式以及军队建设的分析,极尽详细与数据分析。
如此写法,张华轩在他的《海国图志拾遗》中已经使用过,王云峰等人阅读时已经极为佩服,而张华轩此次写在这条例里的全并不完全是他的见解。
对军事而言,张华轩到底并不算内行,不过后世的军事著述他也看过不少,因此除了夹杂了民族主义和铁血军人精神的私货外,在具体的军事理论方面,却多半是“借鉴”了后世很多著名军事理论家的理论,王云峰等人已经算是入门,不过这些高深的军事理论与论述对他们来说仍然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几个留着大辫子,穿着布靴佩着腰刀的大清团练军官,却在看着后来整整一百年形成的诸多的军事理念,这样的场景,当真是要多怪异就有多怪异。
这当然是时空扭曲带来的变化,王云峰等人当然并不知道,只是一个个面露兴奋之色,就着一盏油灯,各人却是一直看到天亮,却是精神抖擞,绝无倦意。
对他们来说,等于是在封闭的心灵里打开了一扇窗户,军事亦同于政治,张华轩在上一本书里没有敢说,也不能说的话,借着这本分析军事制度的小册子,用极其隐晦的方式向人讲述着,他孤独太久了,需得抓紧时间寻找同志,而最想改变世界,最能接受新理念的,当然是这些以前郁郁不得志,现在却借着新军崭露头角的年轻的军官们。
“大哥,我看大人的意思,尽在最后几句。”
苗以德却不愧是众人之中反应最机敏的一个,当众人掩卷之后,他第一个开口说话,眉宇间,难掩的狡猾之色。
王云峰却不理他,只是喃喃道:“军队为政治服务,而又不能独立于政治之外,未闻有政治清明而军队不堪一击者,亦未闻政治腐败,而军队善战者。大人此语,确实是一语中的。”
赵雷却是个当代愤青,当下愤然道:“大人虽未明言,不过咱们大清朝政腐败那是不必说了,不然也不会闹洪杨,也不会割让香港给英国鬼子!”
“大人提到康熙年间处置戴梓的事情,还有乾隆朝取消汉人学习火枪,皆是为防备汉人。纵观现在的天下督抚,巡抚尚有些汉人,总督中的汉人几乎没有,大人说明朝末年,咱们中国的火器不比洋人弱,现下却整整落后了一百多年,其中含意,令人三思啊。”
看到众人不理会自己,苗以德终于按捺不住,急着道:“我看大人最想咱们吃透的,还是最后的那几句:军人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一支军队只有一个统帅和一个声音,军人不需干预政治,唯有一心服从统帅和渴望胜利的军人,才是最好的军人!”
这一段话其实是照搬的张华轩的文字,而原本藏在对普鲁士军官团与军人精神的描述之中,并不起眼,却被此人挑了出来,倒也当真是目光如炬。
待他说完,众人面面相觑。良久之后,王云峰终慨然道:“咱们淮安练勇原本就是大人一手创建,大伙儿跟着大人走当然没错。依我看,大人也不是一心想要功名利碌的庸官,我王某人跟随大人到底便是了!”
他没有明说,其实这牛棚里的众人都是杰出之辈,不然也不能在张家把持下还能出头,张华轩的心思已经尽在书中,众人一夜之间虽然不能吃透,不过也总归是看出来,张华轩绝非等闲之辈!
很多文字,看起来大逆不道,也令得众人深省,可偏偏是夹杂在军事制度的议论之中,就算这伙军官中有小人去告密,也根本伤不到张华轩一根汗毛,如此心计,却让这些青年军官佩服不已。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28)
经过这样的启蒙与开导,等若在一潭死水中投入巨石,经过这样的一夜,想让这些年轻人的心思回到过去,已经绝无可能。
既然如此,不如跟着张华轩走,却看这位道台大人,究竟能做出什么样的伟业来。
计较已定,王云峰带着一丝不舍之意将册子合起,一夜没睡,双眼竟是炯炯有神,他向着众人郑重道:“咱们一是要让大人放心,二来却要暗中发展同志。大人自己不方便,咱们懂他的心思,却不能不做一些事情来襄助。依我看来,大人现在是不得已而秘密行事,将来仗打的好了,做起事情来会少很多顾忌与掣肘,咱们先行一步,大人绝无话说。”
这一番话众人都无异议,当下算是暗中结社,待后来几人求见张华轩后,知道自己体会的意思没错,便更加用心发展同盟,张华轩表现上对军队别无变动,暗中里,却是渐渐将大批的中下层军官牢牢把握在手中。
其实他对军队控制,远非如此。喜欢功名利碌的便随便丢几根骨头,自然就会有很多小人溜须拍马,把军中的一举一动报告给他,总之只要把握好人性,投其所好,张华轩现在可能不是什么优秀的统帅和将领,不过讲起权术来,却是个中好手,这年头的积年老吏,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牛棚会党暗中聚会之事,张华轩天亮时就已经知道,几个青年军官自自己以为做的隐秘,其实就如同小学生上课偷看小人书,自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上面的老师看的清楚,根本就洞若观火。
待王云峰等人前来禀报心得,张华轩对他们的领悟却极是满意。他现在没有能力,也不可能去兴办军校,只能在有限的人选里选拔一些人才,眼前这几人,虽不是上佳,却也勉强过关。
至于所谓的大清名将,他倒并不放在眼里,时无英雄,方使竖子成名。除了淮军中有限几人外,余者根本算不上是将才。
与众人一悉长谈后,张华轩的见识气度更令众人心折,苗以德寻得一个话缝,向张华轩打探道:“大人,听说洪杨要向扬州动手,咱们练勇也几个月了,是否就要出兵?”
林风祥与李开芳的北伐路线张华轩清楚的很,虽然从镇江渡扬州,不过并没有占领扬州从苏北、山东一线进攻的计划,连琦善的江北大营也没有打破,所以到几年之后,为了打通天京与安徽的联系,先破镇江,再破江北大营,短暂占领扬州后又主动退回。
对太平军始终不占领苏北威胁山东畿辅等地,张华轩百思不得其解,从军事角度上来说,扬州与镇江隔江相望,距离南京也是极近,而且是江北米粮聚集之所,除此之外,淮扬一体,准安府与清江浦更是漕运中心,得到这两地之后,对整个天国的局面有极大的好处,捻军兴起之后,搅乱河南山东,来自天京北方的军事力量根本不足为惧,而洪秀全等人对近在咫尺的威胁却置之不问,也不占领,却不知道是何考虑。
当然这些当时的人并不知道,太平军要北伐,首渡扬州,然后经过安徽与河南直入直隶,这样的行军路线出乎不少人的意料之外,在得知洪杨要选精兵北伐后,首当其冲的,便是扬州与淮安等地。
若是不然,张华轩的团练也没有这么成功的就创办起如此规模。不但朝野上下无人疑心,当地的官府与士绅,从南京失陷后,也开始极尽支持,虽然捐助的钱财不多,不过很多需要官府帮手的事情,却只要张华轩一句话,便可轻松办理。
此时琦善虽然创办江北大营,手下的精兵强将却并不很多,朝野上下已经注意到了张华轩手中的这支过万人的兵马,琦善已经以钦差大臣的身份行文淮安,让张华轩即刻到扬州去见他。
而与此同时,京师的部堂行文却也到了淮安,肃顺到底极为欣赏张华轩,一力要将他调到北京任职。即使现在淮扬一带军情紧张,清廷搜罗了一切能搜罗的兵力,拼命往江南和江北两个大营附近填充,而张华轩的练勇不管战力如何,毕竟是他一手创办,肃老六连临阵易将也顾不得,确实是被张华轩的才情打动,觉得让他这个书生带兵太过浪费之故。
对肃顺的调令张华轩当然绝对不会愿意,他辛苦创立团练,每天花费心思要把这支军队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眼看就有一场大仗要打,却放下自己辛苦创立的军队跑到北京?别说肃顺给不了足够的好处,就算是给他一个尚书,也是得不偿失。
若是在年前,张华轩还头疼怎么推托,现在到是好办,太平军的北伐路线不管怎么走,首战必定是在扬州,历史上琦善龟缩在三叉河不敢应战,由着太平军经过扬州,大摇大摆的东去安徽,此时既然行文给他,想必是琦善想给自己多加点安全的筹码,张华轩的部队就不能战,多万把人伸直脖子让人砍,总也要让太平军多费点时间吧?
老狐狸遇到小狐狸,张华轩要借着打一仗的机会,提升自己的威望,同时借着此事摆脱肃顺调他入京的麻烦,琦善的如意算盘,怕是多半打不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