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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新中华再起》》 · 淡墨青衫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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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王做这种事当然也不足为奇,当时冒头的团练大臣很少,曾国藩的湘军刚刚拼凑出来,而且在早期是屡战屡败,后来给朝廷上书时还弄了个花巧,叫做屡败屡战,弄的朝廷因为他这四个字还表彰了曾剃头一番。

张华轩上手就是一个漂亮的大捷,恭王起了爱才之念,也想壮大自己的班底,写信来招纳自然是不足为奇。

“至为可笑!”张华轩看完文祥的信,顺手一扔,那满纸写着恭楷的信纸飘然落地,被一个端着茶碗进来的小丫鬟轻巧巧踩在脚底。

“没事没事。”张华轩安慰着花容失色的丫鬟,顺手在对方的小手上轻抚一下,惹的小丫头咯咯直笑,见张华轩没有进一步的举动,然后才红着小脸退了出去。

张华轩也不理会,略呆了片刻,终于又将那信纸捡回在手中,然后向人吩咐道:“请黄老夫子来。”

过不多时,满脸病容的黄老夫子便到了张华轩门外,极为恭谨的垂手站在檐下,向着房里轻声道:“大人传唤,不知道是什么事吩咐?”

自从张华轩事业越做越大,此次救了钦差,加封按察使后,府中上下再也没有人敢去摸张华轩的老虎屁股,一次枪毙四百乱兵的事,朝廷也轻描淡写的算了,几个以前和张华轩过不去的族兄弟见了张华轩话都说不利索,黄老夫子知道厉害,对张华轩也是恭敬起来。

张华轩哈哈一笑,亲自到门前将老头子请进来,然后将文祥书信给他看了。

老黄看信极为仔细,几乎是一字一顿,张华轩也不催他,自己笑吟吟的喝茶,唏溜溜吹着茶碗上浮着的茶叶。

“大人是要我复这封信?”

张华轩将茶碗一顿,笑道:“黄老说的对,您毕竟是官场人物,这信还是你来复最为妥当。”

黄老夫子被他这么一夸,浑身的骨头也轻了几两,当即又向张华轩请示道:“那大人是要怎么个复法?”

这里头学问可大了,这类招纳的信,复的不好可能就得罪了一大票人,可以答应,可以婉拒,中间拿捏的分寸要掌握的好,答应了还不能让人轻视,拒绝了也不能让人恼火,官场学问深似海,泡在里头一辈子还淹死了的,也不足为奇。

大主意张华轩当然已经拿准了,一听老夫子问,便笑答道:“恭王说是看好我,不如说是看好我手下一万来号人。信这么着复吧,公忠体国报效朝廷扯上一通,然后提一提淮军的难处,就说朝廷不给粮饷,淮军不能扩大,枪械武器全是我自个儿掏钱买的,也委实再难支持,如果再出境做战,实难支持!”

张华轩嘿嘿冷笑,语调冰冷的总结道:“鬼子六想要我给他卖命,这个成,不过皇帝不差饿兵,我看他怎么办吧!”

他对这个当朝首相亲王如此不敬,“鬼子六”云云黄老夫子也是不懂,不过他却深知眼前这个年轻后生城府极深,手腕狠辣,几个月下来张家安排在淮军里的军官被他贬退的贬退,责罚的责罚,现下军中威望极高,军士爱戴,原本的宗族军队已经成为张华轩一手操控的私军,对这么着一个人,还是小心谨慎点的好。

当下不敢多问,只是依着张华轩报出来的数据,把淮军组建花的钱,再加上扬州一战所费钱财一并恭谨写上,最后吹干墨迹,向着张华轩赔笑道:“大人请看,这信写的如何?”

张华轩接过信来,略微一瞄,然后笑道:“黄老夫子写的,自然不差。”

见对方喜不自胜,他又笑道:“老夫子做过一任知州,我记得是被弹劾贪墨丢的官?”

老黄面红过耳,只听得张华轩又笑道:“这个算不得什么,得空淮军再打一仗,大案里我会保举老夫子一下,开缺复职不算什么。”

黄老夫子在张家赚的钱极多,家主张紫虚对他极为信重,每年的花红银都算他一份,年纪不小银钱无缺,少的就是一个朝廷的顶戴,听到张华轩如此一说,老夫子一激动,差点儿跪将下去。

好不容易把满脸激动的黄老夫子打发走,张华轩舒服的欠一欠腰,眼下他没有建起自己的幕府,写了几次信请魏源,不过这魏老头复信来说自己风烛残年,实在不能伺候,张华轩万般无奈,也不能勉强,此时环顾左右,连一个代写书信的人才也是没有,没奈何还得用一个老贪官,想想前世自己专抓贪官,今世要与无数的贪官污吏先行合作,张华轩心里恨的直痒痒!

想到这里,他也是觉得组建自己的幕府刻不容缓,势在必行。

将来的仗要越打越大,地盘也会越来越大,不但要有武将,也需得有文臣来辅助。不然很多战争之外的事都要张华轩亲力亲为的话,会生生把他累死。

这些天来,他也考核过不少淮安与扬州各地的赋闲官员和举人秀才,发觉两江一带的官员与文人中不能说没有人才,不过多半是长于治政抚民,或是文章词赋,想要发现一个救时济世的人才,难!

一想到老曾将来的幕府,张华轩口水就是忍不住的流。想想吧,曾国藩的幕府被誉为中国有史最强,那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才啊!

第三卷 中流砥柱 (8)人才

那些强人有的精通政务,善长与朝廷打交道,有的精通刑名钱粮,利用微薄的财力,使湘军有优厚的粮饷可拿,战时可以保障后勤,也有的长于军事,幕府会议时多次纠正老曾的错误,有时弄的老曾都下不来台,而被誉为曾门第一人的李鸿章,更是力挽狂澜,以一人独撑危局,清朝若是在后三十年没有李鸿章,其后果将不堪设想!

钱泰吉、刘毓崧、罗汝怀,长于辞章,成名多年的大儒;左宗棠、李鸿章、钱应溥、刘蓉、郭嵩焘等人草拟咨、札、函、奏,管理文书档案,参与军事会议,张丞实、李兴锐、庞际云、孙长绂、吴汝纶、刘建德、厉云官等人负责刑名钱粮,审理案件,处置整顿地方政权,剿灭流匪,恢复地方生产;李瀚章、张韶南、隋藏珠、王延长、李兴锐、李鸿裔、李作士等人负责粮台事务,负责科技、管理、制造、训练、教育、翻译、出版等工作的有徐寿、华蘅芳、徐建寅、吴家廉、龚芸棠、吴大廷、丁日昌、冯焌光、李兴锐、陈兰彬、容闳等,另外,还有英国人傅兰雅、伟烈亚力,美国人林乐知、玛高温等外国人员。经办厘金的人员主要有黄冕、郭昆焘、恽世临、胡大任、李桓、李瀚章、范泰亨、孙长绂、刘于浔、王德固、万启琛、李宗羲、莫祥芝、金安清、蔡应嵩、丁日昌等。

……

太华丽了,张华轩忍不住在心里哀叹。这些人中,有后来创办北洋的李鸿章,有抬棺西向的左宗棠,有贵为总督的李瀚章及做到兵部尚书的彭玉麟等人,曾剃头的幕府中,随便出来一个,都是当时一等一的人才,而且多是济世救时的超绝人才,郭嵩焘是中国第一任驻外大使,比魏源的隔靴搔痒更加激进,也更加切合实际,算是中国真正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

这些幕府人才中,除了有限几人,多半却是湖南人,也怪不得后世有人言,若要中国亡,除非湖南人死光!

此时这些人才鬼才怪才多半名声未显,不过有不少已经加入曾国藩的幕府之中,而且湖南人比外省人更加容易抱成一团,极为团结,很难分化拉拢,想想把这些湖南佬弄到自己幕府来的难度,张华轩便是摇头苦笑。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曾左李湖,曾是不必想的,地位比张华轩强太多,李鸿章这时候正和侍郎吕贤基一起搞团练,与在安徽的太平军打恶仗,他在安徽办了五年团练,以浪战闻名于世,时人称他为“翰林变绿林”,可见李鸿章早年用兵打仗的凶恶之状,在两年后收复庐州后,李鸿章才奉旨以道府用,又打了几场胜仗,才被加按察使衔,老李的升官之路好像很困难,张华轩也动过心思,不过李鸿章与曾国藩的交情太好,两人书信来往不断,李鸿章在安徽混不下去时,第一选择便是投奔了曾国藩。

竟无语凝噎……

胡林翼也是按察使了,甭想了,左宗棠是唯一一个有机会的,此人现在在湖南巡抚幕中,混的并不得意,为了展露才能,遇事则与人恶吵,脾气坏到不能再坏,所以混的并不得意,张华轩是道员时,想来以左宗棠的脾气并不会买账,此时他已经加按察使,却是起了试一试的心思,已经拟就书信,命人送往湖南,看看左小亮是否原意千里跋涉,到淮安来给张华轩效力。

除了左宗棠外,张华轩一面派人到北京考察官员,一面根据自己的记忆,四处撒网,看看能不能网罗到几个得力的人才。

丁宝桢,今年刚中的进士,这个家伙凶悍野蛮,安德海的小命也敢要,母丧丁优在家招募乡勇,拼死浪战,算是文人中的狠角色,也是不甘不淡在翰林院混日子的主,张华轩已经写信招纳,此人已经复信,看来十有八九可成。

阎敬铭,中进士已经近十年,仍然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户部主事,此人为人刚毅严明,在清季以擅长理财闻名,在张华轩看来,也只是敢于任事不怕得罪人罢了,倒是此人的性格张华轩很喜欢,决意把他招来担任自己的军法官或是负责后勤财务。

其余郭嵩焘、丁日昌、王闿运等人,张华轩也是去信结纳,除了送上厚礼和安家费外,连路费都给这些宝贝们寄了过去,只是对他们是否愿意前来效力,张华轩殊无把握。

想想后世有部电影中说人才难得,其实在十九世纪的中国,人才真的是要浪里淘沙,于千百人中,才可能得一人。张华轩请这些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人才,倒不是他有什么收罗历史名人的癖好,而是在历史巨变之中,敢挺身而出,最终留下姓名的,当属是当世一等一的人才,而那些默默无名的,除了少数运气不好的之外,可能多半都是庸碌无为之辈。

如果是他自己培养人才也当然不是不可以,不过把一个半大小子培养到专任一方,怕是要十来年后了……

人才难得,能得一个是一个,慢慢儿来不急。张华轩安慰着自己,他现在是春风得意马蹄急,应酬却比扬州一战前要少的多了,现下他是三品按察使大员,整个淮安府附近除了南河总督外,没有人的官儿比他做的大。南河总督负责河道与清江浦的安全,属于中央直辖,与他这个江苏按察使无关,所以山中无大王,猴子来称王,现下淮安地界是他最大,也自然不需要去敷衍别人。

等到了六月底时,被他放回家分批休假的士兵全部回到营中,张华轩索性搬出淮安城,到兵营里去住,又没过几天,朝廷兵部允准张华轩保举的部文下来,张华轩立刻大集三军,要对麾下将领大肆加官进爵!

第三卷 中流砥柱 (9)封赏部下

军功当然是攻城为上,野战为中,守城为下,这一次扬州大战,淮军的主力火枪营都在城上,后来追击时也并没有与敌人主力交战,所以立功不高,倒是长枪营的几个营出击果断,在管带张国梁的带领下奋勇杀敌,扬州城下被火枪打死的不少,不过后来长枪兵出城之后,捡的便宜也是不小,敌人用来攻城的辅兵被杀了个干净,这也是造成李开芳等人直接退兵的重要原因之一,城头火枪重多,攻城的辅兵和器材也损失了个干净,这仗还叫人怎么打?

张国梁立功不小,而且在时人心里,躲在城头砰砰放枪,总不如拿着大刀长矛杀个鲜血淋漓来更加能体会武人的价值,张国梁这个广东土匪,绿营把总,原本就以勇武出名,江南大营的向荣原本也是想让他立下战功后好好提拔,之前就经常替他吹嘘,已经为张国梁的提拔打下了基础,所以这一次战功报上北京后,清廷对张华轩小气的紧,对张国梁却是大方的很!

张国梁加副将衔,赐博奇巴图鲁勇号!

张华轩在宣读上谕的时候都忍不住嫉妒了:一个小小的七品把总武官,一下子便成了从二品的副将,这可是等于省军区副司令员了!

他满怀恶意的想:“这该不是故意扶值张国梁,想把我架空,或是掣肘一下吧?以大制小,同时也能以小牵大,不知道是哪个白痴想出来的天才主意?”

这时候太平军虽然闹的厉害,清廷对武官授爵还算看的慎重,没有后来的黄马褂和官帽子满天飞的情况,要知道在几年之后,连给左宗棠倒马桶的亲兵可能也是加总兵衔,赏穿黄马褂,一个副将算什么鸟!

张国梁激动的满脸通红,他个子不高,胳膊却极是粗壮,双手布满青筋,看起来粗壮有力,是个猛将的样子,其实此人胆大心细,善于鼓动士气,也很有谋略主意,是个难得的智勇双全的人物。

为了他,除了黄金白银之外,张华轩足足又送了向荣五十支火枪,向荣想来想去,这可比一个猛将用处要大些,这才忍痛割爱,把张国梁给了张华轩。

等张华轩一读完,脸红的像关公一样的张国梁几步便到了张华轩身前,纳头便拜,向着张华轩叩头道:“国梁能有今日,全是大人所赐,今生今世,绝不敢忘!”

说罢,抬起头来,已经是泪水盈眶,显然是发自真心。

倒也难怪这汉子激动,这时候的人也没有什么高觉悟,图的当然就是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张国梁先在广东混,然后跟着向荣混,身上的刀疤几十条,老打胜仗,向荣也多次说要封赏他,结果是雷声大雨点小,一直到张华轩用他之前,还只是个小小的把总,他满心自忖,这辈子想干到个参将就算到头了,没成想到张华轩这里才两月不到,就立刻升了副将,满心满眼,对张华轩当然是感激到了骨子里头。

张华轩当然不会告诉他,其实不必他提拔,张国梁名声在外,向荣压不住也不会压,再过两年他就会升到总兵,速度也是极快。听到张国梁感激,张华轩肃容向前,双手把张国梁扶起,抚慰道:“将军有勇名在外,自广东从军便屡立战功,今日所得,亦是将军拼死厮杀而得,不需谢我。”

他嘴里说不需谢,其实又是暗挑张国梁以前立战功而不得用,张国梁再精细也是个武夫,这些花花肠子官场阴谋哪里是张华轩的对手,待张华轩说完,便又将自己胸脯拍的咚咚响,表示一定要给张华轩效力,指哪打哪,绝没有二话。

安抚了张国梁底下的事就好办了,除了张国梁外,淮军的其余将领不是张家宗族的人,就是张华轩提起来的心腹。

王云峰做战勇猛,加授参将,正三品衔,没有别的加赏。赵雷虽然只是个哨长,出城做战时手刃三十余人,被城头万余人看在眼里,极大的鼓励了士气,职务被提为帮统,也同样加参将衔。

苗以德,参将,钱武等十来个管带与各级军官,或是游击,或是守备。

这一次扬州之战,不但张华轩捞足了好处,营头里的大小军头甚至是负责后勤辎重的各级军官,都是各有加赏,一时间军营里顶戴辉煌,淮军也算是摆脱了地方土团练的模样,算是清朝的半正规军了。

除了原本的军官外,还有几十个士兵也因为做战勇猛杀敌很多,被张华轩提拔为军官,加上守备和千总、把总的官衔。

没有个人突出表现的军官和普通士兵,则按品级的不同,各有张华轩私人拿出来的赏赐,有个士兵就因为比同列多开了两枪,就拿了十两白银的重赏,喜的当场晕了过去。

整个仪式闹了一个多时辰,受到加赏的军官和士气挺胸凸肚,没捞到任何好处的垂头丧气,有的心生怨望,大多数人下定决心,要在下一次做战的时候拼命表现,博一个前程出来!

这种封赏大会,不出意外总会大大的激励军队的士气,很多人急红了眼,恨不得现在就让张华轩带着他们去打一仗才好。

可惜张华轩不能满足他们的这个要求,封赏大会一完,张华轩便宣布军队暂且没有出动的计划,让各级军官带着士兵好生训练,不能马虎懈怠,对很多人期盼的出征打北伐军的事,张华轩却是只字未提。

笑话,他张华轩用的是清军的名义,心里想的却是推翻清廷的主意,若不是知道这会子时机没到,只怕就会立刻易帜改旗,与李开芳一起打向北京!

让他去把刀枪对准北伐的好汉子,张华轩怎么厚黑,也当真是做不到这一点。

况且,这一两年内苏北太平,皖北和江南各地都不太平,仗是有的打,军队有的锻炼,不过在这之前,他要想办法广辟财源,用来更进一步的购买武器和扩大军队的人数规模,而不是用钱去保满清的江山!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0)发财大计

军营会议之后,张华轩马不停蹄,立刻赶到离淮军营地不远处的俘虏营中视察。

自从扬州大捷后,淮军地位水涨船高,淮安府当地官员对张华轩毕恭毕敬,对淮军也很倚重,北伐军都快打到保定和天津了,谁知道会不会和大伙儿开个玩笑,到淮安城来逛一圈?有一支强军坐镇,那可是比什么都强。

要知道淮安也是南北要冲,漕运所在,明太祖当年可是在淮安设了四个卫所来镇守,清朝立国后内地太平,在淮安这样的内地州府驻军不多,就在清江浦有南河总督的几千标兵,谁都知道,那兵不管用!

于是淮军还没有回来,知府王梦龄和通判陶金诒便又划了几百亩河滩地给淮军,所有的木料与营建都是淮安府的,两个月时间淮军的军营扩大了一倍有余,很多营房暂且用不着,正好用来关押在扬州战时俘虏的三千多太平军。

清军与太平军做战十几年,对俘虏有处置向来残酷,将领是肯定不能活命,多有凌迟处死的,普通的将领也多半斩首,士兵也有很多被屠杀,只有少数老弱被放走,或是把精壮士兵留在营里,充做劳役苦工,虐待至死苦不堪言。

这些太平军被俘之后,将领们自忖必死,普通士兵也是惴惴不安,整个俘虏营中一夜数惊,很多人惊吓的不能安睡。

等张华轩进营来后,整个俘虏营中一片惊慌,只怕是张华轩前来处置他们,死期已至。

这些士兵中李开芳的部下很少,北伐精锐都是广西老兵,意志坚定敢打敢冲,很少有被俘的。当日破江北大营,北伐军是主力,打破江北大营后,留下罗大纲的镇江守兵去扫荡清军残部,不成想张华轩回马一枪,立刻把这些守备部队打跨。

他们多半是在武昌被破后从军,也有的是罗大纲从南京和镇江等地招入军中,不论是士气纪律,还有战术素养都不能算是真正的军人,不但与淮军相差很远,就是与清军的绿营兵比,也强不到哪里去。

因此等张华轩进来视察的时候,看到的军队是萎靡不振,胆小害怕,眼神空洞满脸惊惶的乌合之众。

他心里颇为失望,淮军组建的时间短,缺乏有经验的老兵,如果这些被俘的太平军中有相当数量的老兵,倒不妨抽入军中,好生培养后一样能用,不过从眼前略扫一下的结果来看,这个打算是要失望了。

不过这些俘虏他也并没有让他们白吃粮的打算,杀了或放了都不成,用来做些苦工,正合时宜。

扬州一战,消耗的炮弹与子弹火药,加上动员军队的费用,事后的赏赐等等花费,足足用了张华轩十一万两白银。这样的中等规模的战事还花费了这么多,如果仅用张家的财力,淮军的敌人不需要再与淮军对阵,只要再消耗几次,这支军队就会不败而败,不战自溃。

清廷当然也知道,以官绅自己的财力能组建起一支军队来,如果要维持的话,却是万无可能。从今夏起,曾国藩等团练大臣已经可以自己开设粮台与设厘金局,从地方上想方设法搜罗财赋,张华轩当然也有这个权力收取厘金,琦善已经在扬州动手,在下河设局劝捐厘金,每亩收取八十文到二十文不等,在邵伯镇等地的米行抽捐,每石米收五十文助饷,他一共就万把来人,火器很少,打仗耗费少,仅在扬州等地收取的厘金,就已经足够他的花销。就是如此,此老仍然贪心不足,助捐的厘金种类越来越多,花样翻新手段狠辣,从扬州到淮安不过三百里地,收捐的关卡就足有八个,弄的张家的生意也被剥削,还是张华轩一纸手书,免了张家自己一家的厘金了事。

江南大营也在江北开设了粮台,准备与琦善抢抢生意。

再加上漕运与南河总督也有资格开局收捐,厘金之患,将肆虐江北大地。

其实自从太平军兴,一直到同治年间彻底被灭,清政府在一段时间内有巨大的财政亏空,皆是仰仗厘金收入,才勉强弥补过去,到了光绪年间,厘金有过百种之多,收入一度达到四千多万两白银,居然超过了正赋!

张华轩虽然也设了粮台,也开始收取厘金贴补最近的用度,却并没有当真打算在百姓头上敲骨吸髓,他要建立的是新式军队,而且要的是地方百姓将来的支持,现在拼命收厘金,一年估计也能收入百万以上,不过这种杀鸡取卵的办法,对他而言是绝对的得不偿失。

不仅他自己将来不收,反而要想方设法,让别人也收不成!

不收厘金,也没有朝廷拨款,仅凭现在的收入当然不成,兴办工业,现在本钱不足,他的资历威望也不足对抗来自朝廷的攻讦。要知道现在洋务运动未兴,以曾国藩与李鸿章加奕欣等人的威望,才算开创起工业化的皮毛,凭他现在的实力,如果想办工厂,修铁路,等待他的一定是弹章四起,最终免官罢职!

一口吃不成胖子,张华轩打定主意,羽翼未丰之前,先慢慢儿充实荷包,多打胜仗,等他势大难制之时,再言其它。

第一步,自然是以现有的条件出发。

苏北一带也是鱼米之乡,盐城的大丰、滨海、响水诸县一带,沿海的荒滩无主土地很多,只是政府无心无能,根本没有人去打这些土地的主意。张华轩已经得到总督怡良的首肯,再加上巡抚吉尔杭阿允准,用三万两白银的价格,买得这几县十五万亩的滩涂土地,这价格等于是白送,不过这些土地原本是滩涂地,需要平整加以施肥后才能使用,所费极大,根本无人问津,张华轩是当红按察使,这一笔买卖虽然与他的官职无关,也不是用什么养兵屯田的名义,而纯粹是用张家生意人的途径去谈,怡良与吉尔杭阿不过是卖张华轩一个面子,图的是他的军队支持自己这个总督与巡抚罢了。

送十几万亩无主滩涂地,得一个实力按察使的支持,总督与巡抚当然算得过账来。他们只是奇怪,张华轩与张家也是生意世家,看起来不大象爱做赔本买卖的人,买这十几万亩滩涂地却是做什么?

其实华轩还嫌土地买的不够,只怕将来这种滩涂地还能买的更多。

至于用来做什么,答案却是很简单:种棉花。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1)回府

苏北地区地势平坦,一年四季分明,雨水充沛,地力肥沃人力充足,过了盱眙便是黄淮流域的气候与地理特征,所以苏北自引入棉花后就有不少地方种值,产量高棉质好,只是由于人口众多,难以形成很大的集团产业,都是小规模的棉农生产,所以在历史上默默无名,并不受到重视。

张华轩的第一步就是先购买大量的滩涂土地,这些地的肥力用来种庄稼当然不成,要先平整垫土,然后施养粪肥,最少两三年后,才能种出庄稼,至于什么时候能回收成本―――那只有天知道了。

这些地用来种棉花却是正好,张謇在南通就是这么干的,他在海门和启东等地买了十几万亩的滩涂地,用来做大生丝厂的棉花生产储备基地。买滩涂地费用小,一年之后出产的棉花就完全能够收回成本,并小有赚头,如果再自己建起丝厂来,利润和卖鸦片也差不多……张謇的大生丝厂在七八年时间内赚了七百多万两白银,张华轩觉得自己未必做的比他差了。

做生意当然需要本钱,这么大的一笔投入,仅凭张家自己是运作不来的。张华轩现在开设的粮台厘金局只收很少的钱,用来维持现在的局面还成,再想加大投入可就难了。

在回淮安府之前,张华轩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账。从创建淮军到成军,募兵,制军服,器材,各级军官与士兵的俸禄,再加上扬州一仗花的钱,一共是用了八十三万两白银。

这账不算不吓人,算了还真让张华轩吃了一惊。老爷子一次性拿出过五十万两的资产,随后整整大半年的时间,张家的收入全部用来供应军队,这样的投入,等于是把张家的全部良性资产都用在了军队上,这样做的风险很大,这意味着张家的生意一旦遇到波折,就会蚀本,要动用老本来弥补亏空。张家在淮安盐商里是大户,其实与当时的晋商和徽商比起来,也只是小本生意而已,这样维持都很困难,如果继续下去,淮军就无法添制军火,扩大规模,会陷在苏北动弹不得。

这一次购买滩涂地,张华轩并没有和老爷子商量,反正几万两银子的事,他最近收了近二十万的厘金,稍微用来填补一下亏空,如果想进一步扩大规模,就得和老爷子打一声招呼,得到他的支持才行。

张华轩下午才出发,到了淮安府时天气还亮,他索性在城外打转,不敢立刻就进城。最近张臬台是大红人,淮安府也是通衢重镇,来往的官员士绅很多,不少人慕名求见,见了浪费时间,而且这些官员言不及义,很少有通晓世事的,多半是些眼高手低纸上谈兵的书呆子,张华轩开始还有兴趣接见,后来遇到有官员求见的,就让张府门房封点银子,满足这些过路官员打秋风的要求不得罪人就好。

况且除了路过的官员外,本府的官员士绅还有宗族亲戚,盐商亲友,一听说他回府来了就会苍蝇一样嗡一声飞过来,盯着张华轩想在他的淮军里捞些好处,现在张华轩还没有到能肆无忌惮的得罪人的时候,也只好躲着不见,免得烦心。

张华轩做贼一样的在淮安府门外骑马转着圈,无聊的用马鞭抽打着路边的那些半人高的荆棘灌木,忍啊忍,他安慰着自己,越王勾贱他老人家连大便都吃过,可见成大事一定要受大委屈……不过他神情古怪的想道:要是勾贱失败了,那又怎么说?中国人总喜欢用忍辱负重来安慰自己,不过有的人忍了一生,一直到翘了辫子也没有负成重……

好不容易天黑了,在城门关闭之前,张华轩小偷一样的溜进了城门,如果不是他带着一小队护兵跟着,守城的绿营兵差点不放他进城。

到了张府门外,府门前点着两盏英国怡和洋行送的煤气灯,白色的灯光亮的刺眼,在满是暗红色的淮安府城里显的有点诡异,也有点张扬。

守门的几个下人一看是本主大少爷回家,立刻屁滚尿流冲上前来,有人虚张着手去扶,有人拿来凳子,也有人堆起满脸笑,利落的给张华轩打千问好。

张华轩不要人扶,也没有踩踏凳子下马,自己一翻身落下马来,他的骑术在普通人里算强,在精锐骑兵里只是平常,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惹的府里下人们一起喝彩叫好。

看到府中人如此做派,苗以德嘴角含笑,上前亲手把马牵走了事。在淮军中,张华轩严禁任何形式的溜须拍马,包括对他自己。在张华轩看来,腐败与堕落的源头,便是一方压抑自己的人格,而去捧高别人。这样,只会造成两个人的灵魂扭曲,你能相信灵魂不健康的人能做好人办好事?

他的规矩在张府当然行不通,这里毕竟是家而不是兵营,张华轩也只得入家随俗,在一大群下人的簇拥下,到老爷子的居处外求见。

“你回来了,吃了晚饭没有?”

张紫虚老爷子闻声而出,满脸是笑的看着张华轩给自己请安问好。

父子俩好些天没有相见,所以张华轩双膝跪下给父亲问安。这是封建礼法,不过张华轩此时对这个面色红润的老头子很是敬佩,这么些天相处下来,他没有给自己找一点麻烦,而是尽一切可能帮助,在淮军取得成就后,老头子比张华轩本人还要高兴,对这样一个长者老人,虽然不可能有真正父子间的情感,最基本的感情和尊重,还是要做到的。

看着张华轩必恭必敬的给自己叩头请安,张紫虚上前一步,把儿子扶了起来,笑道:“估计你还没有吃,正好,咱们爷俩一起用晚饭。”

张华轩看着眼前的饭菜,不觉面露不安之色。在他清醒之初,他自己的份例银不错,每天的饭菜也是满满当当摆一桌子,而老爷子的饭菜等级还要高上一等,因为有时候有不少族侄或是清客陪着老爷子一起吃饭,所以上等席面经常会开两桌,而现在看去,老爷子面前只有简单的四菜一汤。

看到儿子不安,张紫虚微微一笑:“我年纪大了,子侄们又不在身边,就是黄先生也给你叫去帮着处理文案,我一个人吃那么好做什么,清淡一点养生,倒不是心疼几个钱。”

他停住筷子,向着张华轩平静问道:“说吧,这次来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3)纱厂之议

还不等张华轩回答,张紫虚便又笑道:“要钱?”

他眉头一皱,算道:“这才七月,上半年各地解来的银子都让你提了去用,如果再有大宗用度,只怕要动用股本折现才成,这个太亏。要不然,咱家还有些没用的古董玉器字画之类,由你拿去兑几十万去用,总之要熬到年底,才又有不少银子取用,上次你来家里说,最近半年最多打打淮北的捻子,不会有什么大战,也不添制多少兵器,应该够用了吧?”

张家豪富,张华轩又是独子,他要做什么事业,老爷子自然是鼎力支持。自淮军兴办,家里藏着的金银已经被张华轩提用一空,到得现在终于无银可用,若是再大笔用钱,只怕是要提现股本,或是出售产业,要不然就与老爷子所说,出手家里藏的古董字画。

张华轩心里甚是惭愧,自己所图者大,身为一个后世过来的现代人,如果是在太平盛世,哪怕是在康乾年间,奉事眼前老人,继承光大家业,抱子弄孙,一家大小其乐融融便罢。不过到了这个年代,天下大乱,太平军正闹的如火如荼,再过几年还有第二次鸦片战争,俄国在十几年后,利用讹诈手段,从中国弄去了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但凡有点良知的中国人,在这个年代又岂能袖手旁观?

当下满怀歉意,向着张紫虚道:“儿子无能,耗费家中贴补公中以做自己事业,这个……”

“唉,这说的什么话!”

张紫虚止住儿子的话头,带着一点薄怒道:“林文忠公说过,吾儿若是胜已,留钱于他何用?吾儿若是不如我,留钱于他,也徒被他挥霍浪费,全无用处。所以文忠公一生不肯捞钱,两袖清风。咱们张家发家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出来个杰出人物,历代借着祖宗得来的盐引专卖,加上勤恳耐苦,所以创下这点家业。其实放眼看去,富不过三代,张家已经过了三代,再富又能怎么样?如今我儿官至臬司,手下雄师过万,文才武功都是了得,将来必定是青史留名的人物,在乎这么一点浮财做什么?”

说到这里,张紫虚面露微笑,向着张华轩道:“城里盐商巨富世家我见的多了,不要说淮安,扬州我也很是清楚,巨富之家,开创时甚是艰难,后世子孙能保有产业的却是不多,比如咱们淮安的李家,他家发家也几代了,前几天我去他家,那个李英不过二十来岁,吃饭时要同时做十几桌,一百多个菜,每菜能下一两筷子罢了,如此奢靡,岂家业能久保乎?”

老头子说的兴起,居然拽起文来,张华轩听的暗笑,却也不打断老爷子的话头。

其实这一类的故事,在清人笔记钞本中记录极多,张华轩看的多了,也并不奇怪。当时的中国商人家产到了一定的地步,以当时中国的政治经济条件已经不可能继续做大做强,浮财无用,只得往奢靡浪费的路上走,国家工商业不兴,商人的钱财无处再投资,也是嗟为可叹。

不过现在并不是兴感慨的时候,张华轩待老爷子数落完城里的那些败家子,然后才向着张紫虚言明此次的来意。

“大兴纱厂?”

“嗯。”张华轩兴致极高,向着老爷子侃侃道:“儿子已经得到总督与巡抚的允准,得了十几万亩的棉田,现下已经发派三千多发匪俘虏去垫土垦荒,到了年底就能种植,明年七月便可收割,滩涂地肥力不够,不过也有好处,杂草少,害虫少,等肥力上来,产量就会不低。一下子十几万亩的棉花收上来,如果还是手工纺织,耗时耗力,纯卖棉花,收获极小。依儿子之见,不如自己兴办大型纱厂,那么就获利很大了。”

张华轩在清醒之初盘账的时候,已经展现了自己的经济算术才华,只是后来就捐官兴军,在政治与军事上大展手脚,张紫虚欣慰之余,也遗憾自己产业无人能够继承,此时听得张华轩如此议论风生,所说有力,盘算精当,顿时也是极感兴趣。

当下向着张华轩问道:“这纱厂在江南也有一些,不过是多置纱机,多雇人工,你说的大型纱厂,难道要雇佣几万人工,用几千织机不成?”

他摇头笑道:“我儿还是太想当然了,这种大型厂子兴办起来耗时耗力,所费极多,得不偿失,光是人工难寻这一条,便难以成功。况且,朝廷也不会允准咱们办几万人的大厂子,害怕出事啊。”

当时的中国纺织业还是纯手工为主,织出来的丝布纱太粗,也太过厚重,透气性也差,人穿起来并不舒服。

而早在一百年前,采用纺轮带动纱锭的珍妮机已经发明出来,其后一百年间,经历了人工采动转轮到水车转轮,然后采取蒸汽转轮的重大变化,这一切变化都发生在英国,也使得英国成为第一个进入工业化的西方国家,工业纱布细密柔软,而采取蒸汽纺纱后,采矿、冶金、磨面等产业也进入了蒸汽时代,到一八零七年汽船出现,一八一四年火车出现,等到第一次鸦片战争左右,英国已经全面进入了工业化时代,大清帝国却仍然沉迷在天朝上国的梦想之中,仍然使用着旧式的手摇式纺机,在鸦片战争时与英国这样的新兴工业国家对抗时,又怎能不败?

张华轩摇头苦笑,却也只得向着老爷子详细解说了英国纱织业的历史与长处,好在他与法国神父相交甚得,很多新名词与新事物在他嘴里说来,各人只当他是与神父交谈时所得,也并不奇怪。

待他讲完,张紫虚已经连连顿足,沉声道:“人家六百人一年生产出来的纱布,足抵咱们一万人,而且棉布更好,价格成本还低过咱们,怪不得这些年来,洋布渐渐盛行,却原来是这样的道理。我以前还只是奇怪,这英国人远渡重洋而来,卖的全是些布匹之类的土物,这怎么赚钱?到现在才明白,原本他们确实比咱们强过许多!”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4)宴客

张华轩默然点头,当时的中英贸易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前,因为闭关锁国的国策,英国人并不能大规模的往中国倾销货物,后来一系列不平等条约签订后,清朝政府无力保护本国利益,英国人开始向中国大量倾销棉纱制品,从成本布匹到棉花,整个对华贸易的七成全是棉纺制品,英国工业化的成果在中国迅速转化成实际的利益,再加上万恶的鸦片贸易,原本中国对英国是顺差,每年英国流入中国的白银是二三百万两白银,到了现在,中国却是每年对外输出一千万两白银,国家在大失面子之余,也在无休止的大量失血。

短短几十年间,中国由嘉庆年间的GDP占世界的百分之三十以上,开始迅速滑落,被西方列强远远抛下,始作俑者,便是第一次鸦片战争后的西方工业倾销。

因向张紫虚慨然道:“洋人能办的事儿,咱们也能办!那蒸汽机咱不能造,不过咱们能买,还有那纱锭,咱们也能去买,咱买纱厂兴办起来,就能与那些洋布打打擂台,他们可能英国比咱们成本低,不过到了中国,还得是咱们本土出产的更合百姓心意,成本也更低,出手价格也低,这样一来,就能抢占市场,把洋鬼子给挤出去!”

张紫虚听到这里,却是有些担心,不觉向张华轩问道:“你打的这个主意,洋人也不会不顾虑,那他们肯卖机器给咱们?”

张华轩笑道:“洋人对商行也不能完全控制,卖棉纱的和卖机器的是两码子事儿。况且说了,中国市场极大,由南到北十几个省份他们还吃不下来,更甭提咱们这八字还没有一撇。”

“这到也是。”张紫虚见儿子算无遗策,心中极是欣慰,当下老怀大慰,向着张华轩笑道:“吾儿如此精明,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要怎么支持,说出来便是。”

张华轩也甚是得意,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生意头脑,也很觉骄傲。他建新军,买火器,训练士卒,都用的是前人经验,自己的想法不多。生在一个大富之家,得到家主支持,再办不成什么事,他张华轩难道是猪脑子不成?

倒是这个办纱厂,用本土布与洋布争市场的想法,却是自己灵机一动而出,如果事情可行,不但他可以先改变整个苏北,使之走上工业化的道路,也能在二次鸦片战争前,就与英国佬与法国人先打一场经济战争!

当下向着老爷子笑道:“别的也没啥,买蒸汽机,估计得一百万以上的银子,再买纱锭,又得好几十万,以咱们一家之力,很难办的起来,最少还得找两家合伙,才能把此事操办起来。”

其实张华轩若是狠命搜刮厘金,以他的权力不管把厘金怎么用,朝廷也没有什么二话,他也能假借官股的名义,用公款建厂,再据为私有,当时的大商人其实都是公私难分,不管是胡雪盐或是盛宣怀,都是如此。

而张华轩只是觉得,他的大兴纱厂将是中国第一座具有现代意义的工厂,它将是中国进入工业化的标志之一,让它在一开始就有官商合办的阴影,甚至是公私不分和官商勾结,未免太对不起自己的苦心。

而淮安一地,大商人巨富很多,完全有能力凭几家商人把此事就兴办起来!

果然张华轩一说,张紫虚便是兴致勃勃道:“蒸汽机咱们算一百二十万,纱锭照你所说,咱们买五万锭,作价六十万,再加上安装与工人的费用,满打满算不过二百万银子,咱们若是没有兴办团练,凭一家之力就把这生意吃下来,现在是不成了,不过凑巴凑巴,卖些浮财田产,也能凑三四成的股子出来,为父明天就大请城内富商,这是便宜他们发财,我就不信寻不到人来合股!”

父子量计较已定,当下匆忙吃过了晚饭,然后各自休息,待到第二天清早,张紫虚已经起身,传令下人,拿着自己的名帖四处去拜会,请客人中午到张府来用饭。

自从张华轩得志之后,张府在整个淮安城已经风光无二,不但张华轩是大红人,连带张府上下也是威风凛凛,受命的下人一出门,四处撒帖子后,不但受邀的诸盐商感觉受宠若惊,便是有些没有受到邀请,不过与张府勉强有些交情的商人或是亲戚,亦是不请自来,早早儿跑到张府里来候着,埋怨老爷子请客忘了自己。

至于张府门外,整个小高皮巷子内外,都是各盐商巨富带来的车马随从,把整个街道堵的水泄不通,驴嘶马叫,人声鼎沸,整个巷子内外人山人海,都来打听张府突然大宴宾客的原由。

到了中午时分,客人们齐集,张府内外更是热闹不堪,淮安府正堂听说之后,特意派了快班衙役前来,相助张府下人们维持秩序,总算才略微好了一些。

张府算不得是钟鸣鼎食的贵族,不过宴客的席面当然也不差,当时淮扬菜盛行全国,后来也成为中国八大菜系之一,就是因为淮安与扬州一带的巨富很多,有了钱当然讲究吃穿,每户盐商巨富家里,都养着自家的厨子,互相请客时,也会比较自己家里与对方家里的厨子厨艺相差若何,这般心理比较之下,淮扬一带的私家厨子可比酒楼饭店的要强出百倍,一桌桌席面上来,那可是要受行家点评考较的,做的好了有赏,一点味儿不对,主家没面子,厨子就可能卷铺盖走人!

煮糟青鱼、凤鸡斩肉、三鲜脱骨鱼、双皮刀鱼、松鼠桂鱼、马鞍桥、狮子头、大煮干丝、枣方肉,每一道菜都是精工细料,用心烹饪,张府算是淮安盐商里实力最强的一家,厨子当然也是不弱,一道道菜流水价端上来,吃的诸宾客连声称赞,便是张华轩也醉心美食,主宾之间其乐融融,杯盏交错,一时间竟是无人提及正事。

一直到酒宴完毕,张紫虚将诸宾客延入客厅,各人捧着茶碗分左右列座,这才算是开始谈正事。

众人今日此来,张紫虚的面子是一回事,十成有九成到是想来看看张华轩是何人物,此时看到张府大少侍立在张紫虚身后,气质闲雅,转头顾目间神采奕奕,不觉心生佩服,不少人连声奉承,想要和张华轩攀上交情,日后再相见时,也好说话。

待张府老爷子把今日议题说完,各人却又是鸦雀无声,一时间竟是无人接话。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5)僵局

今天宴客,请的当然都是淮安府城里有实力的商人巨富,那些闻风而来自己凑上来的,此时被张府几个老夫子和管家安排在别处招待,留在房里的十来人,仍然都是具有相当实力,两百万两的生意,应该是吓不倒人。

比如坐在张紫虚下首的李英,发家已经五代,几任的两淮盐运使都与他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因此这李家的盐场与销量都是最好,历年所积,家产远在张家之上,仅是这中午一顿饭,此人便要开十几桌过百个菜,奢侈已经不在后日慈禧太后之下,其家豪富若此,合股的钱自然不是问题。

只是众人迟疑犹豫,为的却是这纱厂之事闻所未闻。纱锭是什么,诸人完全没有概念,至于可代替人力的机器,这些见识原本就不广博的盐商,更是以为张家父子在虚言欺诈。

更有人想:“看来这张华轩是要咱们报效银子,想来是他的淮军缺钱,只需明码标价,划下道儿来就是,何必如此装神弄鬼,叫咱们捐了银子还闹个不痛快!”

有清一代,找富裕商人助捐大工或军饷的事情甚多,这些盐商原也习惯,以张华轩今时今日的实力,让这些在场的商人助捐会兑出百来十万银子还不是问题,偏生加了一个合股做生意的名目,便使得这些商人心生抗拒,一时间众人有的打哈哈,有的歪头打量房里的陈设,有的连连咳嗽,吩咐小厮拿痰盂来,房里众人什么模样儿都有,偏就是没有人搭张老爷子的腔。

倒也不怪这些盐商无知,实在是中国自落后满清统治之后,科技文化政治经济无不退步,明末时中国的科技发展还领先于世界,火器装备绝不在欧洲国家之下,到得满清统一全国后,继承了中国的光荣却不思进取,反而因为忌惮汉人造反,而对汉人百般压制,一百多年过来,科学技术不进反退,等第一次鸦片战争时,两江总督牛鉴看到西洋火轮,坚称此船有鬼,或是用牛力马力拉动,而不信这火轮是自身力量驱动。直到上船之后,他老人家亲眼看到火轮机器,这才叹服而信,不再言其它。

两江总督的见识都是如此,难道能指望一群内陆商人的见识能超过诸多高官贵族?

客堂里气氛尴尬,张老爷子原本以为此事顺利,是挑着众人一起发财,必定没有什么话说,谁料事情竟会如此,他原本面带笑容,此时却是面露薄怒,只是与人商量事情,却是不能发火,也只得隐忍不发。

张华轩则站在老爷子身后,今天的事情其实是家事,他又有官职在身,委实不便开声说话,此事陷入僵局,却也让他极为意外,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倒也怪不得他父子俩大意,张紫虚对儿子信任之极,张华轩说什么便是什么,而张华轩在老爷子面前顺遂惯了,却也没有想到别人对此事心存怀疑,是以准备不足。

众人拖延片刻,也不愿意当真得罪张家父子,毕竟张华轩正得圣眷,刚打了胜仗的红臬台,手里兵马甚多,又开设江北厘金,若是当真与众人为难,只怕以后生意难做的紧。

当下一个盐商先行站起,拱手笑道:“做生意当然是张老先生在行,既然老先生要开纱厂,那想必是稳赚不赔,本来是挑着兄弟发财的事,可惜最近市道艰难,手头不便,兄弟愿意出股五万两,如何?”

他说罢哈哈大笑,环顾诸人,猛使眼色。

这房里的十来人哪一个不是鬼灵精的角色,当下一个个三万五万的报了出来,不一会功夫便会兑了六十来万银子。

也就是淮扬一带盐商之富,几十万银子唾手可得,眼前诸人随口报数,一个个也没有把自己拿出来的几万两银子看在眼里。

诸人将银钱数目报出后,自然有管家上前,在张家准备了的账本上写上名字与银钱数目,然后主人上前画押,至于银票,则宴会后各人返家后会派人送来,几万两银子的事,各人倒也不屑于赖账不给。

盐商们给了钱,今天的事便已经算是了结,一个个嘻嘻哈哈上前,与张紫虚敷衍几句后,便向张华轩致意问好,张华轩也知道他们今日此举其实是卖自己一个面子,倒也不好摆出一副官架子来,只得也勉强挤出笑容,与盐商们虚与委蛇一番。

待众人一起退出,堂中却仍然留有两人,张华轩一楞,那两人却是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站起身来,向着张华轩笑道:“世兄是吾辈盐商子弟中的英杰之士,向来没有机会求教,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这也是老套的客气,张华轩连连拱手,向着两人致意逊谢。

见这两人模样,张紫虚也是精神一振,向着张华轩笑道:“这两位一个是程世兄,一个是李世兄,都是咱们淮安府数一数二的盐商人家。”

听老爷子如此一说,这两人不免连称不敢,程念荪三十余岁,衣着朴素,神情中也略带有一丝不安,李英却是衣着华贵,满脸矜持,三人又寒暄几句后,程念荪先向张华轩笑道:“这纱厂之事咱们做盐商的确实是不懂,不过世兄做事又有什么不可信的?我程家愿意出二十万合股,纱厂的一应事情,都由世兄做主便是。”

他说的大方,其实二十万银子不是小数,这程念荪显然也是认为纱厂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想来自己这二十万要打了水漂,报数之时,眉眼几乎挤在一起,显然是极为肉痛。

张华轩看的好笑,知道这姓程的必定是有求于自己,再看张紫虚的脸色,却果然是挤眉弄眼,微微摇头,他略一思忖,程家的事想必为难,不过为了二十万两银子,却又有什么不好答应的?

当即让人取来本子,让程念荪写下数目画押,张紫虚阻止不得,只得摇头叹气,不再说话。

程念荪写完字据,显然是松了口气,放下笔退向一边,满脸轻松之色。

程念荪如此,那李英却是别种模样,等程念荪写完,李英却是向张华轩笑道:“我李某人是一个败家子,花钱如流水,不过花钱多就得赚钱多,这个纱厂的纱锭和珍妮机啥的,我是听懂了,不过如果张世兄能告诉我蒸汽机是怎么回事,我就愿意投钱。”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6)起步

蒸汽机的原理张华轩当然清楚,不过具体构造是怎么回事他还当真没法向这个李英解释清楚,李英一说,他便挠一挠头,借着自己的记忆,把蒸汽机的原理告诉对方。

等他说完,李英微微一笑,道:“张世兄说了半天,不过还没有把蒸汽机的构造告诉我。”

张华轩额解微微冒汗,他自回到这个时代以来,还是头一回被人为难成这样。

他很想辩解:“我又不是学这个的。”不过这种话却没有办法出口,着急之下,张华轩看到李英带着一块金表,于是向对方笑道:“李兄能不能把表借用一下?”

李英一征,不过还是把表借给了张华轩。

张华轩手掂金表,只觉得异常沉重,这个时代距离西方传教士到中国已经近两百年,钟表与火炮是最早进入中国的西方文明产物,到咸丰年间,一块怀表和自鸣钟已经并不稀奇,所以这些富贵人家买到手的,都是份外的华美贵重。

他向着李英笑道:“李兄知道这表是怎么转动的吗?”

李英面露不满之色,答道:“用发条上紧齿轮,然后齿轮转动,带动指针,张世兄问我这个,是把我看的太蠢了吧?”

张华轩笑道:“那李世兄知道里面的齿轮是怎样的,发条又是怎么带动指针的吗?”

李英被他问的愕然,这块来自欧洲的金表做工精细,表壳没有专门工具根本打不开,他怎么会知道金表里的齿轮是什么模样?

看到对方如此,张华轩立刻微笑着把金表在桌子上狠狠一拍,要说当时纯手工制作的东西质量还真是好,重重一拍之下,金表居然还若无其事,指针停滞了一下又继续走动。张华轩气急败坏,手腕用足全力,又重重一拍,这块怀表才啪一声被他拍开。

他这样的举动,让张紫虚在内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李英更是瞠目结舌,张华轩把表拍开,整个人却是显的气定神闲,指着那些齿轮向李英笑道:“不打开这机器,世兄能看到里面的情形吗?”

李英呆着脸答道:“这到是不能,今天算开了眼了。”

张华轩笑道:“蒸汽机这玩意也是洋人造的,不看到实物,我也不能为世兄解惑。”

李英这才恍然大悟,向着张华轩道:“原来如此,洋人们真是厉害,原来蒸汽机也是和钟表一样,这么一环套一环的造出来,用带动转针那样,去带动纱锭。”

张华轩偷偷抹一下汗,正颜厉色的忽悠道:“正是如此。”

“哦,原来如此。”李英也是一脸理解的样子,他惋惜地看一眼桌上的金表残骸,笑道:“既然是这样,我就明白了,这一次办大兴纱厂,我李家愿出四十万两银子。”

他看一眼张华轩,又道:“本来可以出的更多,不过张世兄一定得是大股东才对。”

此人如此明白事理,张华轩不觉大乐,看这李英身形不高,瘦的如同竹竿一般,而且满脸烟气,十足一个大烟鬼的样子,原本只是以为他是个纨绔膏粱子弟,没想到却是如此的精明干练。

张华轩这些日子与不少盐商子弟打交道多了,这才明白,真正在影视剧里出现的那种白痴富家子弟很少,大多数的盐商子弟也都是精明强干,为了继承家业从小便受到严格的训练,而且因为家世和教育的原因,眼界开阔,手腕高明,确实比平民出身的人要强那么几分。

把股本的事情谈妥,张华轩算是松了一口气,棉田买好了,几千太平军的俘虏也被押到了海门和启东各地安插,在淮军的督促下开始屯田垦荒,每天汗滴雨下让这些起兵造反的俘虏在开始时有点不适应,不过在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发现自己伙食无忧,也不需要刀头添血就能过上好日子,张华轩还亲自到海门等地去过几次,给这些俘虏许愿画大饼,许诺只要棉花出产的多,将来还能让他们娶妻生子,或是把原本的家人接来。这种美好的前景立刻让这些俘虏们干劲十足,张华轩始终认为,有一块名叫理想的大饼挂在人的眼前,其实比皮鞭和棍棒要来的更有效一些。

至于对他的淮军武装集团,张华轩也认为皮鞭和棍棒用的够多,下面该给些希望与好处了。

除了战功的奖赏之外,淮军将士还可以获得许多额外的好处。比如高层与中层的军官可以在未来的大生纱厂与各种产业中占有股份,低层军官与表现优秀的士兵,可以分配给棉田的份额,让他们参与分红,张华轩相信,随着整个产业链的扩大,整个淮军集团将被捆绑在他兴办的各种产业之中,利益相同,生死攸关,这样一来,只要有人威胁到淮系利益集团的生存,这些士兵与军官就会如狼似虎的冲杀上去,把那些试图从自己嘴里捞食的野心家砍成碎块。

这样的做法对一支军队来说当然不妥,军队应该拿着优厚的俸禄只管做战,而不必理会其它,不过在现在的阶段,张华轩自忖如果不把整支军队与自己的利益捆绑起来,在使用它的时候未必有那么放心。造反是杀头的事业,如果没有足够的好处,他怎么能让所有人与他上下一心?

在军队内部,张华轩也借着扬州一战之后建立起来的绝对威望,开始整顿军队的内部体系。与淮军手中武器相对应的,他也建立了一套新式的军功奖励与升迁办法,从训练到后勤,然后到行军做战,张华轩把任何军功酬劳细化量化,规定详细,军官的位置不再被随机处置,而是根据他统管的营头的每一条纪录列入档案,在每隔三个月的大比考核中进行对比,十八个陆军营头,再加上其余部门,只要在考核中成为最后一名,该部门的主官就得立刻下台。

甚至连营务清洁,也列入了考核范畴之内,就是说,如果一个营的清洁分被扣,该营主官就得在战场上把分拿回来,否则的话,很可能就会被免职,不论他多么勇猛善战。

在新办法的督促下,所有的陆军与炮兵营的主官们都渴盼着战争,在平时的训练时也拼尽全力,唯一倒霉的就是士兵,被一群突然从内到外都变的如狼似虎的军官往死里虐待,不操练到筋疲力尽不算完。

整个秋季,淮军都在练兵,虽然没有出兵做战,却比打仗还要紧张,有时候张华轩不得不严令各级军官,如果在训练时出了毛病,军官负的责任更大,这才把上的过紧的发条略微松了一松。

咸丰三年,注定是张华轩一生事业起步之时!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7)捻子

冬季棉花播种时,张华轩放下手头所有的事务,专门跑到启东滩涂视察。

事隔几个月,张华轩的淮军在淮北与捻子们打了几仗,捻子此时还没有形成气候,战马少,兵器差,除了少数头领外,不少恶霸式的地主和富农担任领袖,这些人良莠不齐,有的人怀着纯粹的革命理想,想赶走满人,建立起一个汉家的理想江山,也有的人是穷极思变,借着造反的由头,让自己先出人头地,这些人穷凶极恶,在淮北地方造起了不小的乱子,如果没有张华轩,这些人将在后来闹出不小的动静,形成所谓的南发北捻。

现在张华轩手握大兵,北伐军在北方闹的不可开交,清廷开始还有防范他的意思,并没有打算让淮军出兵北方,后来北伐军先入山西,打败了直隶总督讷尔经额的总督经制标军,然后入直隶做战,一直打到天津杨庄附近,惹的咸丰帝差点就让让城别走,离开北京。

后来北伐军进攻天津失利,迂回到独流与静海一带固守,胜保与僧格林沁等清朝大将带着优势兵马,在咸丰三年的年底把北伐军团团围住,昼夜攻打不遂后,开始挖掘战线,准备把太平军困死。

在北京危急的那段时间里,咸丰帝与恭亲王等军机大臣会议多次,想让张华轩从苏北出发,进入山东前来直隶做战,虽然清军在苏北和山东一带驻有不少兵马,不过上次扬州一战,张华轩部队优异的火力输出给清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要知道张华轩面对的可是北伐军,这支军队只在扬州城下败了一场后,进入北方后简直是所向无敌,在接到前线不停的战败消息后,清廷中枢对张华轩手中的武装力量有了更深的认识,在考虑用兵方略时,也自然会把张华轩考虑在内。

只可惜张华轩很不愿意到北方卖命,而且也不愿意去啃林凤祥和李开芳这两根硬骨头。要知道别看现在北伐军被困在静海与独流等地,可是不过几个月后,北伐军就会突围而出,转战各地,直到在直隶连镇又被大军包围,林凤祥带着几千兵,一直到士卒全部战死,他自己受伤被俘为止,而更为可怖的是李开芳带着六百三十人从连镇突围而出,然后去寻找北伐援兵,没有找到后在山东高唐又被围了八个半月,最后居然又突围而出,在冯官屯以三百多人对抗僧格林沁三万多精锐骑兵,居然又支持了两个半月,杀伤大量敌兵后到咸丰四年的五月三十一日才全军覆灭。

这样的战绩,这样的不屈精神,这样的恐怖防守能力,张华轩一想想除了自己用大炮不停的轰击砸钱之外,还真不敢拿半新兵的淮军去面对这样的敌手。

困兽犹斗,李开芳与林凤祥用实际的战绩向世人表明,在大军重重包围之下,几百个怀着崇高信念的男人,是如何挺直了死去,而不是跪着求生的。

当张华轩深处斗室,借着煤油灯的微光阅读着来自北方的战报时,总会默然向这群汉子致敬。

可能他们的理想与信念是荒诞不经,可能他们的步伐在开始时就走错了,可能他们不刷牙不洗澡浑身的汗臭味道,可能他们大字也不识几个,可是他们的表现让张华轩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唯有身处这个时代,才能明白敢于对抗藐视自己生死来对抗满清的国家机器,是多么的不容易与伟大。

在北伐军搅动北方震动天下时,张华轩的淮军在结束了秋季大练兵后开始从淮安进军淮北,自从咸丰二年太平军自金田起事后,借着皖北严重饥荒的大好时机,张乐行与龚得树率万人起于亳州,其后皖北大乱,wωw奇Qisuu書com网李殿元成为宿县捻军首领,是后来捻军十八大首领之一,张华轩知道捻军轻捷彪悍,而且活动与苏皖鲁豫各省交界,与太平军相比,对他的威胁更大更为直接,在咸丰七年的时候,捻军主力还曾攻陷清江浦,与淮安府城只几十里的距离,以他现在的力量,要对抗不久就有几十万之众的捻军还力有未逮,要以招安手段来对付这些豪杰好汉,更是几乎不可能。

捻军的大首领几乎都出身官绅豪富之家,与太平军的领袖截然不同,他们轻生死,重然诺,都是地方上呼风唤雨的人物,起兵造反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富贵,而是不满清廷腐败,百姓受苦,这才毅然起兵造反,对这群有着高尚革命理想的人物,张华轩自问无法收买,更不能腐化,只能在他们还没有真正壮大的时候,一定要加入强力扼杀。

于是在咸丰三年的秋末,淮军由苏北泗州攻入宿县,与武装到牙齿的淮军相比,宿县捻军在人数上远比淮军要多的多,在战斗力上简直是判若云泥,李殿元在开战之初,还以为淮军是绿营那样的软脚虾,他集结了两万多人,企图一战把这一股清军赶出皖北,谁料一接战之下,淮军先是火炮连发,立刻就打乱了捻军阵脚,使得几万人混乱不堪。

要知道当时太平军在入南京之前,在湖南岳阳挖出了吴三桂埋在岳阳的大炮,立刻如鱼得水,攻克武昌,连接近两百年前的大炮都能有如此威力,鸟铳都没有几支的捻军,如何对抗得了?

大炮轰击之后,排成了一长列的淮军用最能发挥出滑膛火枪威力的线形阵式猛攻向前,惊魂未定的捻军企图抵抗,一小股一小股的勇武之士挥舞着大刀长矛猛冲向前,不过在几轮火力接触之后,捻军上下都发现这仗没法打了,一支火枪的威力可能就比弓箭强那么一点,而且还要计算重新装药的时间,不过当一个人同时面对几支火枪,然后那枪口砰然一响,喷出的枪子把人把的稀烂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愿意干这种傻事了。

在战事之后的总结报告中,张华轩抖着前线将领们的战报说道:“我军每三个营排成一个纵深长阵,然后最大限度的进行火力输出,与李殿元的这场战斗其实不像是在做战,而是一场血淋淋的屠杀。”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8)希望之光

宿县大捷之后,李殿元一边向张乐行等人求援,一边将自己的部属化整为零,岂图用打游击的办法磨死淮军,张华轩接到汇报后索性也是下令将部队分散,每营自行动作,四处清剿。在优势火力的淮军面前,一小股一小股的捻子根本没有任何便宜可占,整个宿县四周,到处都是被火枪打的稀烂的捻子,在淮军的武力面前,不少心志不坚的捻军将士选择放下手中的锄头和把叉,决心重新做回良民。

只可惜淮军不给他们这个机会,被俘的捻军被大股押回淮安,然后送到海门与启东等各处棉田,充做劳力。

除了武力镇压之外,张华轩又以铁腕手法,勒令江北各州府出银出粮,运送了不少粮食到宿州赈灾,皖北捻乱波及北方诸省原因复杂,有些地方是向来有反清传统,也有的是教派蛊惑,而在皖北,却是只因为饥荒所致,如果说苏北民风彪悍的话,皖北宿州等地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张华轩的淮军以武力镇压,仍然有不少捻子前仆后继,不过等赈灾的粮食一到,宿州等地的民情一稳,捻子们立刻就混不下去,意志坚定的选择与李殿元一起投奔张乐行,只为混一口饭的就选择放下刀枪,接受来自淮安的赈济后摇身一变,成为扛着锄头下地的良民。

就这样恩威并施,张华轩把宿县局势稳定了下来,同时又得到不少免费劳工,算是一举数得。第一是解决了来自淮安附近的威胁,捻子遍布在安徽与山东、河南等省,不过在举事之初,五大旗的主力与领袖们全在安徽,如果张华轩不展现一下实力,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与张华轩开个玩笑,把捻军主力全部开到淮安来?第二,借助此事,调动了淮安与扬州等地官府与士绅,看看他这个按察使在官方与民间的手腕与力量,目前来说,张华轩手中真正的力量只有淮军,淮安府对他很尊敬,不过他无法干预地方政务,扬州府的情形更复杂,知府杨廷宝对张华轩的实力心知肚明,也知道扬州非得有淮军不能保,不过隔着一个江北大营,虽然在上次北伐军路过时被打的鸡飞狗走,不过满洲将军们的傲气不减,再加上琦善这一尊大神还在扬州,使得扬州不可能完全听命于张华轩的号令,这一次借着安定宿州的由头,张华轩把两府二十多个州县闹了个鸡飞狗跳,琦善心里当然不舒服,不过他老人家也需要仰仗张华轩手头的淮军,自然也说不出话来,借此一事,张华轩明白了自己在江北的潜在实力,也摸清了多少人买账,多少人不理会他,这个自然也要慢慢算账,并不着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借着宿州大战再次锻炼了淮军大兵团做战的能力,这一次可并不是借着城墙来防守,而是步炮协同主动出击,捻军刚刚组建,器械不精,纪律不明,将领们也不出色,让张华轩的淮军拿来练兵,这是再合适不过。除了实战检验淮军的大兵团做战能力外,后来的分兵进击,四散合围等小规模战斗也充分显示了淮军的战斗力,这让张华轩欣慰不已。

不过战争打到年底时已经进行不下去了,在大规模的战斗中,张华轩发觉火炮的威力不够,在购买火炮时,他只是考虑到了机动性的重要,却没有考虑到火炮口径太小,杀伤力不够,毕竟不会谁都能和第一次扬州之战时的太平军一样,排成密集阵形让他的火炮轰个痛快,在野战时这个问题还不是很大,毕竟这年头农民军没有几个见识过火炮的威力,如果将来战争打大了,双方都有火炮,目前张华轩的火炮配置明显有问题,还需加强一定数量的重炮。还有,就是火枪与火炮弹药储存不足的问题更加严重,在李殿元逃走之后,张华轩原本有意继续南下,和张乐行等人打上一仗,让捻军知道淮军的厉害,一仗彻底把对方打服,不过在宿州一战之后,库存的弹药消耗的太过厉害,很多士兵拥有的弹药不过能打五发,这种情形太过危险,张华轩紧急调派粮食去安抚人心,也是淮军不堪再战而导致。

这种局面当然令他非常窝火,除了留下五个营的兵力和大炮防守宿州外,其余的淮军都带着不多的弹药回到淮安,全火器的配置在火力输出上当然让敌人恐怖,不过打出去的银子,也委实让张华轩心痛。

自己兴办火器局当然要提上日程,不过一个火器局涉及到的东西太多了,大炮不能造,不过辅助的器械需要自造,炮弹要自造,还要能修理,同时,滑膛火枪的工艺并不先进,不过当时的中国没有合格的工匠,所以还要聘请外国技师,购买相关的器材,在自己制造之前,也同样要学会修理。

这一切当然都需要用钱。现在张华轩的全部收入都要用来兴办工业,淮军只是靠着一个月几万两的厘金来度日,这样的收入水平维持现状还成,想要改变局面,一边需要自己大创工业,一边就需要把江北这几省的实权拿到手里来。

一想到他自己辛苦度日,江北大营却已经收了几十万两的厘金而无所事事,清江浦的南河与漕运总督们也开收厘金,一个个肥的流油,几个府的税收上缴中央后又流入江南与江北两个大营中,而他的淮军却要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辛苦度日,张华轩就气的牙齿痒痒。

等张华轩蹲在海门棉田的地头,周围站着几百个前太平军将士的时候,按察使大人一面若有所思,一边吩咐道:“棉花不要播种太早,不然春天时阴雨多,倒寒,会影响棉苗生长,第二要在播种前多翻晒,第三株距要密,可以弥补出苗不足。”

对按察使大人的吩咐,众人当然连声称是,一面答应,众人还一边大声称赞,按察使大人真是无所不能,不但能带兵打仗,连怎么种棉花都知道。

张华轩却不理会这些拍马屁的声音,看着眼前的这些棉种,张华轩几乎是两眼放光,这年头卖丝绸茶叶当然还赚钱,不过张华轩却没有兴趣与江南那些传统的丝绸商和茶商们较劲的兴趣,这些产业没有办法工业化,也不能形成集团产业链,只有纺织业才是这个时代工业化的曙光与希望所在,搞好了他的纺织工业,形成了初步的产业链后,他就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9)亲民大运动

咸丰三年的年底在北京是愁云惨淡,北伐军在闹腾,南京丢了,武昌丢了,安庆也丢了,一下子丢了几个省会,太平军此时还没有闹分裂,天王与东王还算和睦,王府也没有开始大肆修建,有点儿新兴王朝的模样,反观清朝,文臣武将纷纷落马,不少人对大清是否能支持下去心存疑虑,这个年对咸丰帝和北京城里的诸多满汉亲贵来说,过的可真是没有滋味。

倒是淮安府附近年味儿更足一些,别看淮军才一万来人,可是由于都是在府城周围的几个县招募,所以淮安府四周的几个县几乎每个乡村都有人应征入伍,打了胜仗,还有不少人被提升为军官,饷银优厚,打了好多大仗还没有什么死伤,等这些淮军将士返乡之后立刻掀起了一股强烈要求入伍参军的热潮,想想当年白银的购买力:一户中等人家,有两到三个壮劳力,自己有几亩地,一年的收入也就是二十两白银左右。不过且慢,这个并不是纯收入,只是毛收入而已,扣除必要的生活所需后,一户普通的农家百姓,能落个几两银子再加上几串大钱,那就是一家人没灾没病,而且老天爷赏脸给饭吃,一年到头风调雨顺!

可是淮军将士从去年底参军入伍,每个月步军四两八,马军五两二,比湘军略高一点,甚至比北京城的旗兵们也是不差一厘,况且都是成色十足,毫厘不差。想想当今大清的吏治,就算是天子脚下的旗兵领饷,几块碎银子里总有一块是灌了铅的假货,唯独淮军将士,每月按时关饷分毫不差,这整一年下来,回家的湘军将士该拿多少银子回家?

当初入伍当兵时,这些淮军将士多半也是穷的没有了办法揭不开锅,这才咬牙横心走了当兵这条道,当时的话说是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当兵的没有社会地位,收入微薄,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饱,八旗除外,绿营兵确实是这德性,而且每逢战乱,绿营兵必定会烧杀抢掠一番来贴补军饷之不足,如此这般,名声怎么会好?

到如今,淮军将士的纯收入已经足抵中产之前几年的积蓄,而且行兵做战保家卫国,军纪好,军容整齐军械先进,在淮安府各处穿州过府的一点也不怕丢人,况且宿州战事一停,张华轩马不停蹄的视察了海门与启东等地的棉田后,就立刻回到淮安兵营,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亲民大运动。

茅草屋顶子腐烂了的,军队帮换,给老大娘挑水那是必定要做的,集结十几个营头的淮军帮徐溜与钱集等地的乡镇修了一条二十来里的道路,平如境坚如铁,慰问孤寡老人,送米送面,诸如此类的军民共建运动,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在淮安府附近的几个县展开的如火如荼,送温暖,搞慰问,甚至让军队出一些文艺节目,这种事张华轩做的不要太拿手!打仗也好,搞经济也好,甚至做一个手艺人也罢,这都不是张华轩的内行,只有现在做的这些事,才让他感觉如沐春风,分外熟练。身为前世我党的官员,不论怎么新锐,这一套不会,还怎么升官?

张华轩的这一套他自己玩起来是得心应手,不过可是把淮安府和过路的官员几乎吓傻了,一个四品京堂到浙江上任,正好遇到一个营的淮军帮村里的老百姓修厕所,当时酸不溜丢的说:“张按察爱民如子,竟致如此乎?”

淮军这种举动在淮安府附近引发了滔天巨浪,在整个中国的大海洋中,却如同一朵小浪花嫣然一闪,然后立刻泯灭不见。淮安府本地的官员也好,还是过路的官员也罢,都没有把张华轩的这些举措放在眼里,对他们来说,张华轩这个盐商出身的粗鄙之士,也只能想到用这种方式来邀买人心了,这种反常的事当然不会持久,也不可能长久。

对于张华轩来说,让军队做这种事简直是必定的,不可更改的,是绝对不可以忽视的重中之重。淮军武器怎么先进,炮火怎么猛烈,将来怎么蜕变,现在看过去怎么也是只辫子军,他看的太别扭了,根本就是无法适应。只有让这支军队做一些他灵魂深处的,不可更改的记忆中的那一支军队曾经做过的事,才能依稀让他找到一点回忆,找到一点安慰。

所以当张华轩用饱含欣慰与喜悦的眼神看着一群辫子兵背着老大娘过马路时,确实找回了一些过往的记忆,至于其中况味,那就真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银子多,人不傻,这是返乡的淮军将士给家乡父老们带回的第一印象。一年下来,从开初的军事训练到文化训练,很多原本傻大三粗的淮军汉子经历了炼狱一般的痛苦,现在回家之后,最少也能认得三五百字,写一封半文不白的信件。军事,文化,然后政治,这是张华轩给淮军暗中布下的发展轨迹,而政治要在现实中体现,在亲民大运动后,张华轩已经暗中给淮军将士们布置了新的任务,相信在过年后返回军营后的将士们,眼神将更加明亮清澈。

于是在咸丰三年的年底,整个淮安府附近的几个县内,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到处都是鞭炮声声,到处都是杀猪宰牛的热闹景象。不少穷苦人家看到淮军待遇如此之高,都蜂拥至徐溜军营,强烈要求参军入伍,为保护淮安一郡平安贡献自己的力量,胳膊肘上鼓着肌肉的青壮年汉子从军营外一直排到徐溜镇外,不用去点,一个个人头已经晃的人眼晕。

这些人张华轩当然不能全收,淮军现在没有扩军的打算,也根本无力扩军,为了安抚人心,张华轩只得亲自出面,把这些吵着要当兵的青壮劝了回去,把他们一律编入军籍,造册在案,平时训练,给予他们一定的补助,到了淮军要扩充的时候,就优先把军事素质高的青壮编入队中,这样一来,等于是用不怎么花钱的手法,一下子能在周围几十个州县中,建立一支几十万人的后备军队伍!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0)夜行军

过了大年初五,不少淮军士兵与军官已经归队,在各自营官的带领下回到军营操练,旧历年过了十五可能还很热闹,而且辛苦一年,就喜欢在过年的时候放松,不过当兵吃粮可没有这么轻松,淮军饷银高待遇好,当然也意味着要多付出一些。

况且如果是如绿营兵一样,在异地驻扎,想回家过年也是不可能。

一万多淮军将士陆续回营,停歇了几天的操练声又响彻徐溜兵营,到了晚间吹号熄灯,整个兵营安静下来时,一小队人马通过了营门哨兵的检查,然后在哨兵的带领下,进入到军官的营房驻地。

当三营管带王云峰被众人叫醒时,看到一队持枪带刀的士兵打着火把站在自己面前,如果不是看到穿着二品顶戴的张华轩笑吟吟看着自己,王云峰几乎以为是军营中发生了兵变。

自从宿州大捷之后,朝廷没有提张华轩的官职,不过把他的从三品顶戴改成了二品顶戴,对这些张华轩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手中实际的权力。

看到王云峰起来,张华轩低头看一眼自己挂着的怀表,向着王云峰令道:“王管带,给你十分钟时间,把自己收拾好,同时让你的三营弟兄全部在操场上集合。”

“是,标下遵令。”

王云峰是最早一个接受张华轩灌输的普鲁士军人准则的淮军军官,虽然在睡梦中惊醒,虽然立刻接到军令,他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立刻遵令,并没有半个字的疑问。

对他这种态度张华轩当然很满意,不过他还是立刻到操场上,借着火把的光亮看着怀表的时间。

“启禀大帅,标下三营管带王云峰,率本营前来报道,应到五百零四人,实到五百零四人。”

虽然有点气喘吁吁,不过张华轩对王云峰的速度很是满意:“很好,六分钟。看来王管带对夜间紧急集合的训练常抓不懈,值得褒奖。”

王云峰面无表情,答道:“大帅褒奖标下不敢当,其实应该五分钟就集合完毕的。”

“很好了,现在你带着三营弟兄,和我们一起上路。”

王云峰欲言又止,却只又一个漂亮的立正,答道:“是!”

三营是纯火枪营,标准配置已经是滑膛火枪与刺刀,再加上行军毯与水壶、药包、行军铲等物品,五百多人一起集结到外,张华轩亲自下令,让士兵们除去不必要的装备,只带着火枪与刺刀水壶便可。等三营的士兵排成队列出门时,张华轩的中军营早就集合在外面,中军营的士兵人手两只火把,一人递给三营兄弟一支,过不多时,千余人已经人手一支火把。

“五常,带路吧。”

张华轩跨骑到马上,苗以德与王云峰等营官簇拥在后,中军帮统张五常带着一小队人骑马在前,千多人渐次上路,在徐溜的乡间渐渐形成了一条长达里许的火龙。

类似的夜间拉练淮军进行过多次,总的目地是为了培养淮军将士在夜间的机动性与警觉性,以当时的条件想夜战是极其困难的,几乎是没有可能,所以夜间训练并不紧张,也不像今天这样如临大敌,几个在张华轩面前得宠的营官满心满腹的疑问,总想寻个话头来打听今天的任务,不过看到苗以德微笑摇头,众人只好打消念头,默不做声的一直跟着大队行进。

淮安地处苏北平原,整个淮安府管辖的地盘极大,下设山阳、清河、盐城、桃源、沭阳、海州、赣榆。宿迁、瞧宁等十一个州县,这里面包括了后世江苏省的四个地级市的范围,几乎与台湾省的面积相当,在这么大的地盘内,几乎全是平原,很少有山地,特别是淮安府附近,连一个高过百米的小山也寻不到,这样的地形最适合大兵团运动做战,也因为淮安地处南北要冲,所以道路修建的比较好,当淮军将士千余人行进在大道上时,除了满天星空,便是邻近村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然后放眼看去,只见一条条道路蜿蜒曲折,通往各处。

因为是轻装行军,经历了近一年长跑的锻炼,在淮北平原的道路上行军,整支军队的行进速度极快,除了偶尔的传令声外,只有士兵们沙沙的脚步声响。

大概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不少机灵的军官与士兵已经知道了此行的目地,徐溜军营的西南处,便是清江浦,行军方向明显是往清江浦去,行军到现在,距离清江浦已经很近,眼尖的人隐约能看到一片片的***闪亮,还有若有若无的人声嘈杂。

清江浦除了南河总督外,还有漕运总督及河道总督几个总督衙门,除了这些官衙与相应的设施外,就是两三千人的各总督标营,再加上百姓士绅聚集在附近居住,也形成了一个过万人的大镇,此时正值新年,各大衙门在当时都是肥的流油,新年无事,加上手里有钱,自然是通宵达旦的狂欢。

清江浦虽然地处淮安府的境内,不过在管辖权上并不属于淮安府管,相反,这里的总督有三个,都是一品大员,有时还经常对淮安府上下指手划脚,漕运更是大清帝国的命脉所在,每年四百万石粮食由此集结运往京师,算是南北要冲的重地,自张华轩兴办淮军以来,几次向朝廷表示要协防清江,却都被军机打了驳回,就是因为此地太过重要,不可能让一个汉员轻松掌握的原故。

到了镇外,张华轩向着众人道:“除了咱们两个营外,还有驻宿州的三个营,前天已经被我调到清江浦外,皖北捻子作乱,有人打南北漕运的主意,有不少捻子已经混入清江浦中,意欲里应外合,今日前来,剿灭乱匪,镇里有什么异样情形,不问是谁,一律先拿了再说!”

王云峰等人几乎完全没有犹豫,立刻向着张华轩答道:“是,谨遵大帅将令。”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1)查抄

两千多荷枪实弹的淮军士兵举着火把冲进了清江浦,如狼似虎的淮军将士并没有发现什么捻子,却是发现不少烟摊赌挡,这些东西在张华轩的灌输下,早就被淳朴的淮军士兵们视为洪水猛兽,一时间清江浦内鸡飞狗走,不少烟摊赌挡的老板被打的鼻青脸肿后推翻在地,捆绑起来后喝令蹲在墙角。

其余所谓形色可疑,举止乖张的路人被殃及的也不少,整个清江浦刚刚还是歌舞升平,霎那之间就被淮军将士们搞的鸡飞狗跳,混乱不堪。

苗以德满脸兴奋:“大帅,捕到捻子三百零七人,全部捆在一处,请大帅发落。”

王云峰漫不在乎:“大帅,捕到捻子四百一十二人,已经捆绑,如何处置,请大帅决断。”

张国梁面带迟疑:“大帅,捕到可疑份子一百余人,请大帅示下。”

钱武满面春风:“大帅,标下捕到捻子三百余人,已经全部看押,请大帅示下。”

短短半个时辰,四个营头的淮军抄掠了几百家烟摊赌挡和妓院,抓捕的所谓的可疑份子或捻子,其实多半是深夜出来抽大烟的烟鬼和赌鬼,要不然就是流连妓院忘了回家的嫖客,还有些看场子的流氓不晓得好歹,和淮军将士顶牛之后,也被顺手一起捆了起来。

清江浦其实有不少驻兵,不过绿营兵如何能指望的上?空额多,老弱多,战兵少,过年时节不少人换了衣服溜号,没淮抓的烟鬼赌鬼和嫖客里就有不少绿营兵,论起真正的实力与抵抗来,倒是那些看场子的青帮流氓还算是有点胆量,不少人敢和淮军顶上那么一两下,清江浦是漕运中心,漕运又是靠着青帮维持,清江浦的青帮势力大,以前从来没有把军队看在眼里过,不料今天却是鸡蛋撞上石头,几个闹事的青帮大佬被毫不留情的击毙之后,其余的马仔立刻老实了不少。

张华轩冷着脸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瞅着有不少淮安府不少官僚故旧被捆了起来丢在墙角,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向自己,他却是抿着嘴不做声。

皮鞭,马靴,叮当做响的马刺声响在深夜的清江浦街头,再加上火把与皮鞭,还加上蜡烛与捆绑,还真是不一般的视觉享受!

“哎,这是闹的哪一出,这这这,这算怎么回事!”

清江浦的防御由一个绿营副将负责,姓徐名震,年前刚娶了第三房小妾,他四十出头的人如何折腾的起,早早儿就歇了在床上,等外头闹的沸反盈天时,他却是懵懂不知,直到被几个气急败坏的属下从被窝里掏了出来,斜披上大褂带着半队兵跑到街上时,却发觉这场乱子是怎么也弹压不了了。

甭说张华轩二品卿衔远大过他这个副将,就是人家带来的这两千虎贲也断然不是他属下的绿营兵能惹得起的!

没办法,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徐副将冻的满脸乌青,却是不得不到张华轩身前来打擂台。

见张华轩冷着脸不做声,徐震干咽一头唾沫,又喃喃道:“大人这是闹的哪一出?就算是靖安市面,肃清街面上的发匪与捻子奸细,也该由大人行文给这边的潘总督,然后由总督大人出牌子下令标下料理,怎么就能这么着擅自……”

张华轩看着他那模样儿,委实也是猥琐不堪,等他说完,只是冷着脸向他问道:“徐副将是吧?表字是什么?”

徐震听得他问,精神一振,答道:“不敢,标下表字一凡。”

“嗯,徐一凡,我看你也确实是一凡。你看看现在的情形,你带着这些老少爷们兵,能和我的属下动手不能?”

看着目瞪口呆的徐震,张华轩脸色又是一沉,喝道:“你一个副将,这里的事闹上天和你有什么关系?好好儿带着你的兵等在外头,等事完了自有个大的出来顶缸,现下安生,可免来日大祸,出去!”

徐震几乎是悄没声响的消失在了张华轩的眼前,在官场混了多年,这一点眼力价还是有的。

张华轩把镇上的绿营兵赶走,脸色却是没有回复过来,这一次行动他确实是把自己的前程与顶子都押了上去,闹的不好革职留用是最小的处置,搞不好朝廷就能借着这事儿的由头,免了他的统兵权,另选放心的人选来统领淮军。

别看他脸色如常,心里却如同大海上的波涛巨浪,翻滚不停:“大丈夫做事岂能瞻前顾后,若是温良恭俭让,又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张华轩今天这一手是兵行险着,若是张五常的情报不准,那就是一跟头栽到底,那些看他风光不顺眼的守旧官僚,立刻就要把他撕成碎片!

直到张五常满脸喜色,飞奔到张华轩马前时,张华轩才松了一口气。

张五常猛一下单膝跪下:“大帅,全逮着了!一个不漏!”

“好!”饶是张华轩绷着股劲儿,这时候也忍不住露笑容。他兴致勃勃,向着不明就里的王云峰等人道:“走,带你们看看西洋景!”

大票的淮军军官跟在张华轩身后,张五常头前带路,一边走一边笑道:“全在南关戏园子里,一掏一个准,整个清江浦还有淮安府不少官员都在里面,大人一看就知。”

张五常是张华轩从张家带出来的家生子儿,外系的淮军将领原本以为张华轩只是取的他忠心可靠,几个月下来,诸人都知道这张五常年纪虽小,却是精明内敛沉稳多智的人物,今天这人如此饶舌话多,而且满脸掩不住的兴奋,连带张华轩也是嘴角带笑,各人不明就里,却也是被鼓捣出兴奋劲来,个个脚步生风,急着想去看看那边戏园子里到底有什么西洋景。

等到了戏园子外,手持长枪配着刺刀的淮军士兵已经将整个戏园子围的水泄不通,四周还有不少居民百姓披着衣服伸头探脑的看热闹,看到张华轩等人赶到,一个个都露面诡异的笑容。

隔着老远,几个中军护兵一起吆喝起来:“江苏臬司、帮办两淮团练张大人到!”

一时间,整个戏园子内外,鸦雀无声,唯有张华轩带着众将官们靴声囊囊,马刺叮当,向着戏园子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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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中流砥柱 (22)紫缰加双眼花翎

这一天清江浦南关戏园子里演的戏目正是《挑帘裁衣》,演的是《水浒传》里西门庆勾引潘金莲的一节,此戏目与书中的原意完全不同,改编之后,成为专供在妓院演出的淫秽戏目,等于是后世的三级片或毛片一般相同。

如果这戏在妓院里演,原本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就算在戏园子里演,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当剧中女角当真是换做成女人,而且是清江浦与淮安附近的官员与商人的妻妾来扮演,更加离谱的是:在戏台子上光着屁股蛋子演西门庆的正是南河总督潘锡恩!

潘锡恩,嘉庆十六年的进士,道光五年就发往南河以道台试用,二十多年下来,一直稳坐清江浦南河总督的位置,此人在治河上确实还有两下庄稼把式,不过个人私生活上就太不检点。五十岁正妻亡故后,大娶妾侍不说,还特别喜欢尝“野味”,清江浦乃至淮安各州县,常常有士绅民妇接到潘家如夫人的邀请,出了潘府,身上就多几十两银子。

这个还没有什么,潘锡恩还广购各地卖艺兼卖身的女戏子,组建戏班唱淫戏,自己也常常换了袍服,上台参与一把。

这一次张华轩敢冒天下之大不讳,把手伸到清江浦来,就是事先得到线报,潘锡恩在清江浦南关摆了戏台子唱淫戏,还邀了河道总督庚长,漕运总督联英等大小官员一起观看,待张华轩带着大票人马杀过来时,戏台子上正是唱的热闹,赤身裸体的潘总督搂着几个美艳戏子正摸的开心,怎料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淮军士兵冲了进来,立刻打断了总督大人的美事。

看到对方的模样,张华轩有心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来,却怎么也不能成功,这么着绷着脸太累,他忍不住浅笑出声,向着张五常摆手道:“这算什么,给潘大人穿上衣服吧。”

张五常忍住笑,让人上去给潘锡恩披上一件大褂。潘锡恩的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脸色又青又白,口中喃喃,却是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看着场中诸多官员,张华轩终于又板着脸道:“今日兄弟来的孟浪,原是为查抄捻子事急从权,不料竟见如此有伤风化之事,兄弟有心回护,却是不敢,各位该打点的从速打点,别的兄弟也帮不上手了。”

座中官员中有长庚与联英两人都是满洲大员,原本以张华轩的身份在他两人身边说话还不够格,这会子两个大员一人搂一个光身子的妖精,有心想做作一番也是断乎不成,这场景实在是太过尴尬,自张华轩进来后略扫一眼,除了三个总督,还有不少江苏与山东附近的地方州县官员,总督衙门的帮办官员,当地士绅等等,林林总总大约有四五十个官员,最小的也是一县正堂!

今天这么一抄,可想而知的热闹可就大了,大清自开国以来承袭明制,官员是断断不能宿娼嫖妓的,这种事情瞒上欺下,面子上总得过的去,几个总督级的官员被抄在当场,南河总督光着屁股和戏子一起唱戏,底下一帮子大员喝彩叫好,种种淫秽之状不可细述,算得上是开国以来的第一大丑闻!

张华轩嘴上说的漂亮,叫诸人打点想办法,可是淮军士兵却端着长枪把诸人看的严实,一直到两天之后,算算张华轩的折本及淮安府正堂、通判等人的折本都到了北京,这才把人放了出去。

几天之后圣谕到了淮安,却是咸丰帝御览之后勃然大怒,他在年尾时心忧国事,鹿血都少饮了几碗,底下这些大员却视国事如无事,御批上赫然写道:“览奏,不想尔等俱系封疆大员,不意丧心病狂至此耶?!”

有这么一句话,任是谁也回护不了这帮出事的大员,虽然张华轩擅抄清江浦算是孟浪,不过潘锡恩等人的举动,却是比孟浪这两字严重的多。

当下军机合议,潘锡恩着即开刀处斩,长庚赐死,联英等十几个犯事大员发往庐州,会办劝捐守御诸事。谁都知道,太平军攻打庐州甚急,皖抚江忠源拼死守御,只怕是凶多吉少,这会子把联英这些宝贝派到庐州去,城破则必须殉职,跑路则明正典刑,怎么算法都是一个死字,联英等人上路时都是哭丧着脸,眼瞅着就差抬棺去上任了。

一下子处死了两个总督,贬斥了一个,清江浦立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出了这么大的丑闻,中枢几个军机与大学士都吃了挂落,挨了处分,张华轩能打仗不说,政治上也这么心狠手辣,把清江浦的几个一品大员一锅烩了,他不出来收拾局面,谁来?

况且,听说恭亲王对这事颇不以为然,看着奏报时连连摇头,肃老六却是拍桌大笑,直呼:“痛快,真痛快,好手腕!”

现今这局面,谁也不敢说是恭亲王大,还是肃老六更牛那么几分,任谁都知道,肃顺进军机是迟早的事,而不论是恭王还是军机里的几个要员,抑或是肃顺,对汉员坐大都没有什么看法成见,张华轩这件事瞒不了有心人,原也没有打算瞒骗,他就是伸长了手,要淮安各地方的权力,凭什么江忠源能巡抚安徽,其余各团练都能署理地方政务,偏淮安这块地儿就得缩手缩脚?

你越怕,人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隔了一个月明发上谕终于又上来,淮安府正堂王有龄升河道总督兼漕运总督,一个知府汉官,立刻身兼两总督,引起朝野瞩目,不过掌握中枢的几个大佬都知道,这不过是张华轩玩的障眼法,他自己不肯兼任,把王有龄推出来做挡箭牌,经过清江浦一事,漕运与河道总督在张华轩的一亩三分地上,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不成?

准安府通判陶金诒升任正印知府,这个知府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到张华轩的驻地拜会按察使大人,同时张华轩一纸手令,立刻就把城内富商程念荪的儿子程梦鼎从监狱里放了出来,如此一来,谁都知道张华轩在淮安府这地界,算是能一手遮天,没有人敢和他顶牛硬干。

上谕夸奖张华轩之后,也不咸不淡的敲打了几句,然后赏紫缰,赏双眼花翎,同时谕令张华轩立刻出兵,前去救援被围在庐州城里的安徽巡抚江忠源。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3)养贼自重

自石达开破安庆后,安徽的文武官员躲到庐州,将庐州权做省治,石达开后来离开前敌指挥,自己驻守安庆,又由秦日纲接替帅位,继续督主力攻打庐州,决心要把安徽拿下,使其全境成为天国上游的屏障。

自天国得天京的那天起,甚至在此之前,天国上层就有西征与北伐两派之争,东王杨秀清原本是支持北伐,决心一举将清廷中枢拿下,不过他在北伐军初出时就病倒,拱手让出了主导权,这样一来,曾天养、秦日纲、胡以晃等悍将却是西征派的核心,他们不愿意率主力北上,导致林凤祥与李开芳在北方被围。

北伐无果,而安徽却不能不保。安徽地处天京上游,特别是安庆更是战略核心中的核心,保有安庆,方能有天京,而安徽也是盛产米粮之地,天国在天京之初根基不稳,江南是四战之地,苏州常州等地还握在清军手里,为了稳定人心充实圣库,唯有保全安徽上游,才能护得天京安全。

如此,西征派占了上风,得到了天国上层的全面支持,翼王石达开又是天国上层中最骁勇善战的开国诸王之一,石达开亲领西征军进入安徽,再得安庆,然后攻入江西,在半壁山击败湖北按察使唐树义、江忠源等部,九月二十九日,攻克九江,咸丰三年十月,西征军入湖南,克黄州,占领汉口与汉阳,十一月,石祥贞屯兵黄州,监视武汉,主力在胡以晃等人的统领下返回安徽,石达开驻安庆总理全局,秦大纲与胡以晃等人率西征军主力向庐州方向猛攻,十一月间,连克桐城与舒城,毙安徽团练大臣工部侍郎吕贤基,十二月底年,新任安徽巡抚江忠源抵达庐州,太平军主力将庐州围的水泄不通,昼夜攻打,到了张华轩借清江浦一事拿下近乎整个苏北的地方军政大权时,庐州已经被围十余日,眼看就要陷落了。

江忠源以举人的身份在道光年间便举办团练,立功至知县,太平天国一起事,他便带着五百楚勇赶赴广西,屡立战功,到咸丰三年时,因功至按察使,在江南大营帮办军务,奏陈严法令、汰弁兵、明赏罚、戒浪战、严约束、宽胁从等整顿军务的主张,为湘军组建积累了重要经验。

这样一个人才,在后世因为打太平军太过出力,而被评价为“血债累累”。张华轩对他的血债没有兴趣,对他的勇毅与组织才能却是很感兴趣,此人是一个典型的湖南人的代表,坚毅果决,有勇气,有手腕,同时还食古不化,不懂变通。他才不到两千人,被几万太平军围在庐州城内,不走不投降,其仆奔他逃走时,江忠源咬仆人耳朵至血湿衣襟,最后自己下来,与赶来的太平军肉搏,以书生之身杀敌数人后,投水自尽而死。

此时的湘军经历过湘潭大败,岳州之战,还没有敢于出省做战,曾国藩在湘潭败后几欲投水自尽,其父写信斥骂于他,说曾国藩起团练原是为了安定天下,结果要是死在家门口的话,老子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可是湘军实力确实不行,经过长沙整顿后,在岳州一战时,还是靠着塔齐布与罗泽南、李续宾等人的个人勇力,才击败了战意不坚的太平军,想让这支军队出省做战,那当然是绝无可能。

至于李鸿章的淮军……天知道李鸿章现在有什么能力,他最多能逮逮小鱼,积累经验与声望,还差的老远的火候,而且,显然在这个时空不会再有第二支淮军出现了。

看来看去,只有张华轩的淮军能救江忠源了,从淮安出发,水路现在被太平军控制是走不得了,不过完全能从皖北出发,直驱庐州,宿州一战过后,捻子明显不是淮军的对手,朝廷当然不明白张华轩缺少弹药的难处,况且庐州之围迫在眉睫,清廷也算是狗急跳墙了。

“人才啊……可惜了!”张华轩抖着文祥给他的信,翘着二郎腿,一脸安闲,根本就没有动身去安徽的打算。

现在就和太平天国的主力交战?这事情未免太搞笑了,围攻庐州的那几万人,精锐不在北伐军下,秦大纲等人的实力,也不会在林凤祥之下,而秦某人麾下还有一个将来必定会熠熠生辉的名字:陈玉成。

三十指挥回马枪,这白马银袍的小将岂是一个骁勇可以形容?就在去年下半年,陈玉城屡立奇功,从一个管军粮的小官升到殿前第三十指挥,每遇战必在前方厮杀,一手回马枪使的出神入化,再加上曾天养、胡以晃,哪一个不是天国悍将?现在的淮军就与这些天国悍将们血拼殊无胜算,就算胜了也是惨胜,一战就能把淮军的元气给打伤,况且比皖北到庐州,一路上天知道还有多少捻子在等着他!

文祥的私人信件等于是张华轩与北京沟通的一个渠道,清江浦的事恭王对他只有谨慎的支持,祁隽藻在年尾告老还乡,恭王已经是事实上的领班军机,各地战事不利,咸丰帝与朝野的在野派当然对恭王有颇多微词,现在恭王不给好处,只隐隐约约提到皖抚可期,这算什么?拿一个镜花水月的安徽巡抚的位子来让张华轩拼尽血本?姥姥!

“复信,就说我正在搞火器局,上次宿州一战,淮军将士几无军火可用,这种情形可一不可再,现下正和洋鬼子接洽,购买铸造大炮和火枪的器材,还有火药与子弹等物,亦需自造,还有修理铸件,总数不小,现在已经在淮安等地劝捐,若是朝廷能下拨些银子来,再过一两月充实了弹药,淮军便可出征。”

俗话说可一不可再,不过张华轩每次用来搪塞北京的无理要求时,不外乎是两个字:要钱。

天下乱的如一锅粥,北京哪来的钱?以张华轩淮军这个打法,恭亲王也是委实支应不起。现在全国清军,除了湘军有些开山炮和抬枪鸟铳的配置,哪支军队敢用洋枪,或是能用洋枪?个中实情,当然也完全由得张华轩红口白牙的胡说八道。

看着黄老夫子飞速的复信,张华轩面露冷笑,暗道:“打下庐州,太平军西征主力重回湖北和江西,要给曾剃头他们添不小的乱子,打下不小的地盘,这个时候就和天国死嗑,我岂不是太傻,还怎么养贼自重?”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4)摘果子

张华轩复给文祥的信说的虽然是托词,不过这火器局的事确实也是火烧眉毛迫在眉睫,真的是拖不得了。

要买机器,当然还得到上海。当时的上海已经有不少洋人,不过各国公使还是驻节在广州或香港,甚至英国在宁波都有领事馆,上海虽然有英法美三国的租界,不过工部局还没有成立,各国也没有派驻军队守备,各种企业也没有兴办,只有不少洋行开始在上海建造楼房,派驻人员,开始垄断中国东南沿海的金融贸易,进出口业务,近海以及长江的航运权,现在虽然太平军打的厉害,长江航运却是没有断绝,已经有不少来自英国或美国的汽船开始在长江上航行,运送人员与货物。

张华轩在年前刚刚下了订单,购买蒸汽机与五万个纱锭,这样的大订单在远东还是第一笔,在上海的怡和洋行分部不敢做主,还是得到了远在香港的洋行总部首肯后,才接下了这笔生意。

蒸汽机与纱锭还在英国运往中国的途中,张华轩又下定新的订单,要购买铸造修理武器的膛床与各式机械,同时还要求怡和洋行在欧洲帮助他聘请相关的制造工人,这些工人技师的待遇之优厚,让不少看到单子内容的洋行工作人员眼红。

当时来中国的,全是野心家与冒险家,这些人为的自然是真金白银,只要待遇足够,当然什么都愿意做。

张华轩记得再过十年不到,在曾国藩的提议下,将会在上海开设江南制造总局,这个机构后来成为庞然大物,造枪炮的同时,还有其余各种武器,甚至还有造船所,制造局花费了大量的白银,造出来的火枪连淮军都不愿意使,一直到十九世纪末,花费了几百万两白银的制造局一年只能造九万发子弹,两千枚地雷,和两千支步枪。

他的订单购买了大量机器,还有最少聘请二十到五十人的技师,花费的白银是十五万两,这个价格据洋行的经理说已经是极低的优惠价,是因为张华轩已经是洋行在远东最大的客商。

其实张华轩知道自己已经被宰了几次肥羊,比如一开始的那五千支洋枪,足足花了张华轩四十多万两白银,其实当时的前装滑膛火枪在欧洲的制造成本不过是十两多白银,而怡和洋行卖给张华轩的火枪,却是由当时的东印度公司在印度承造,成本相对更要低廉一些,等这些火枪卖到张华轩手里的时候,价格却整整翻了四倍!

不是张华轩崽卖爷田心不疼,实在是受制于人,无法可施。当时在中国的洋行都没有几家,愿意出来购买洋枪的又只有张华轩一个,没有竞争与比较,价格当然由得别人胡开,等这些英国人发现张华轩并不傻,已经开始由购买武器到自己生产武器时,态度立即客气了许多,在价格上也愿意让出一部分的利润。

与倒卖武器相比,无疑怡和洋行已经发觉,在工业生产销售上与张华轩合作,可能获得的利润更大更持久。

购买机器的同时,中国雇工的招募也在紧锣密鼓中进行。

纺纱厂的选址很费工夫,需要离棉田产地近,又不能离集镇太远,最终还是决定宁愿运棉时浪费一些时间,还是将厂址建立在淮安府附近,以张华轩的野心来看,一个纱厂只是工业化的开始,最终将在苏北先形成一个大工业圈!

这年头中国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的就是人力资源。四万万人的国家在招工上当然是独天独厚,纱厂已经招募了几千工人,开始由聘请来的技师做简单的培训,而火器局的工人技师难招一点,在当时的中国火器发展完全陷于停滞,张华轩宁愿自己早托生一百多年,在明末的天津振臂一呼,少说也能招到几万个能造红衣大炮,能造三眼火铳,造鸟铳跟玩儿似的火器工匠!

没奈何,这法子还得从绿营用的工匠上想,从年前就已经着手,一个多月功夫,张华轩在江南和江北大营挖了一百多个熟手师傅,能造也能修鸟铳,也能铸造空心炮筒,能对大炮和炮身做一些简单修理,当然,重要的是还能捣鼓出黑火药和弹子儿,张华轩买的都是新武器,平时的维修保养从不敢怠慢,修理不急,重要的先是能造出火药和炮弹子弹。

咸丰四年的上半年一开始,张华轩过的极其悠闲。工作计划就是造工厂,修建火器局的厂址,培训工人,一百多个老匠人带着几百个学徒,见天儿的造火药,仿造火枪,因为没有合适的铸压机器,造出来的枪管粗厚不一,精度不足,炸膛是常有的事,哪一天军营里不闹几次巨响就是出了妖蛾子,非得出更大的乱子不可。

闹腾成这样,张华轩也没放弃,能修理不算啥,那时候的火枪机械原理极其简单,是个人就能拆装一下,火药也简单,中国人可是火药的老祖宗,枪子儿也算不得什么,十来天功夫那些老师傅就学做的有模有样,可惜就是没有机器,在机器上落后人家了,啥话也甭说了,安心等机器吧。

纱厂的修建早就结束,冬春之交正是农闲,张华轩让淮安府和几个州县下了牌票,动员了几万民伕,两月功夫不到,就把一个规模宏大的纱厂建了起来,官府除了协助,钱粮上的事一概不能沾手,也不能过问,整个淮安府附近官员叫苦连天,可是在横眉愣眼的督场淮军将士面前,楞是一句怪话也不敢说。

两边工厂造着,银钱涮涮的用,张华轩积攒的一点厘金钱早就用光。不过他很快就开辟了新的财源。

清江浦事变后,整个淮安府周遭都被张华轩抓在了手心里,几个河督漕督开的厘金局关门大吉,江南大营开设的厘金局根本无人买账,负责的道台每天看着门前的野草发呆,琦善捞了一票后见机收手,算是在张华轩面前留了一点面子,现如今,整个苏北大地就匍匐在张华轩的脚下,等着他伸长了手摘果子!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5)走马观花

咸丰四年的四月,整个苏北大地已经是春意盎然,苏北风光虽不及江南,却也是河道纵横,到处绿柳成荫,因为张华轩要办几个油厂,用机器榨油,整个淮安府附近沿河两岸,全部种上了油菜,交四月的时候,油菜花开的正艳,说不上是姹紫嫣红,却也是一片鲜亮的黄色,看起来赏心悦目。

纺织厂的机器在月初运到了,五万个纱锭加上蒸汽机,整整装卸了三天挂零,十几个高薪聘来的技师指点着纱厂的工人又装了十来天,然后调试,在张华轩看起来简单粗陋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却是顶尖儿的高科技了。

海门与启东的棉田要得正夏才能收获,纱厂肯定不能等到夏天才开工,纱厂兴建之初,在苏北各地已经收购了不少棉花入库,等机器调试完毕,就能开工织布!

随着机器一起来的,却有几个身份算是尊贵的客人,最少在当时算是特别尊贵。

英国驻上海的副领事李泰国随着机器一起到了淮安,随行的还有英国驻宁波的副领事赫德,再有就是怡和洋行的创办人马地臣也一并前来。

这几个大鼻子洋人在当时身份还并不显山露水,李泰国知道的人不多,其实此人在中国的事业也算是家传活计,其父李太郭是英国圣公会的传教士,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此人是英国全权代表的翻译官,后来也成为英国驻广州的首任领事。李泰国十三岁便来了中国,担任上海副领事时不过二十二岁,现如今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左右,此人虽然是外交世家出身,却是满脸的桀骜不驯,根本不是一个职业外交官的样子,站在张华轩身前左右,李泰国却是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燕尾服,看着张华轩和大生纱厂的时候,那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轻蔑。

至于赫德,更是后来声名显赫的人物,在李泰国之后,任中国海关的总税务司,掌握中国海关大权数十年之久,等于是清政府对外一切事物的太上顾问,布政使加尚书衔的正一品大员的荣誉给了此人,而清朝的经济命脉,更是给了一个洋鬼子去掌握!

而赫德左右逢源,既在本国拥有良好的声誉,也使得大清朝野相信,这个来自英国的洋鬼子,确实是在殚精竭虑的报效大清朝廷!

由一个外国人来掌握本国的经济命脉而且信之不疑,我煌煌大清是头一份,不过这赫德,显然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吧?

只是满怀狐疑的张华轩上下打量,怎么着看眼前的赫德,也就是一个还不满二十岁,脸上还有几片可爱小雀斑的残迹,个头平常,表情拘谨,晴天白日的还拿把雨伞,也就是一个保守的优等生的模样,就这么着一个寻常的英国鬼子,能在中国呼风唤雨了几十年?

赫德显然也知道自己资历很浅,他十九岁从学校毕业就到了中国,先在香港学习汉学和中文,二十岁不到就到宁波做了副领事,不论是外交还是权谋,他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新手。这一次听说淮安有一个中国高官对兴办实业施行工业化有着非比寻常的决心,这件事引起了在华英国高层的注意,原本是驻厦门领事巴夏礼要亲来,不过临行前却又突然通知赫德与李泰国等人,让这两个年轻的副领事前来淮安实地考察一番。

两个英国人年纪相差不多,性格却是南辕北辙。李泰国年纪大过赫德,脸上的表情却是很不耐烦,对整个工厂及附带建筑都是走马观花,然后便不停的抱怨淮安的交通不便与落后,抱怨此行没有任何意义……确实,在李泰国看来,整个淮安府根本没有任何工业基础,也不是一个商业中心,连一个最基本的港口都没有,仅凭一个规模还行的纺纱厂,就想干出不俗的事业来?

而那些很少看到洋鬼子的围观百姓,脸上那种笑嘻嘻看大马猴的表情,也使得这个骄傲的英国佬无法容忍,时不时的要进入暴走状态。

赫德倒是谦虚谨慎,不过他也有与李泰国一样的怀疑。

等他转弯抹脚的把心里的疑问向着张华轩问出后,张华轩微微一征,却是打着哈哈笑道:“这个赫德先生就有所不知了,一张白纸,正好做画啊!”

这句后世的名言赫德当然不能理解,只得眨巴着眼退到一边,暗自消化。

相比与官方身份的李泰国与赫德,怡和洋行的马地臣却只对张华轩的后续发展能力感兴趣,在他看来,张华轩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纱厂建成,就说明此人有着兴办工业的决心与强悍的手腕。有此两者,与怡和洋行的合作自然还会继续深入下去,而以当时大清的财力物力,哪怕只是张华轩这样的一方诸侯,也会让洋行赚得盆满钵满吧……

三个洋人各怀心思,由着张华轩引领着在淮安府转悠了几天,眼瞅着纱厂一切运转正常,马地臣与张华轩相与甚得,等纱厂一切正常后便告辞离去,李泰国对淮安府的一切几乎没有任何一点能看在眼里,倒也不怪此人,越是在中国呆的久,对中国官僚体系的了解便是越深刻,李泰国当然不知道这纱厂就是张华轩的心血,在他看来,这座工厂不久就会人浮于世,产出少,耗费高,将陷入成本远高所得的尴尬境地,而最后出来买单的,不过是这块土地的百姓罢了。

李泰国呆了不久就返回了上海,写给本国外交部的报告想必也不会有什么特异之处,而赫德有心在淮安多呆一阵子,甚至提出到淮军营地参观的要求,却都被张华轩打着哈哈敷衍了过去,在这个时候儿,他宁愿赫德与李泰国一样都轻视自己,过早的引起当时最大牌最牛逼的大英帝国的注意,可未必是件好事。

张华轩这支蝴蝶扑腾了几下翅膀,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骚动与暗流,却在蝴蝶有意的闪避下,最终一切又归于平静,只有淮安大地突如其来的多了一座大型的工厂,川流不息的工人行进在厂子内外,而蒸汽机的巨大声浪与腾空而起的白色蒸汽不论是对张华轩还是淮安这座古老的城市,都是那么的新鲜与迷人……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6)风雨欲来

张华轩在苏北大兴工业,大办纱厂的当口,皖北乱成了一锅粥。

庐州失陷,江忠源不负张华轩之望,果然尽忠报国,死在了庐州城内。此人一死,皖南早就被太平军所得,皖北的太平军与捻子们联结成片,太平军主力不到皖北来,尽由捻子去闹,各地王师齐集皖北,却是没有人敢打着旗号当真去救庐州,等庐州一失,太平军盘活了整个安徽的一盘棋,局面尽在人手掌握,在发匪主力没离开安徽之前,任是谁也不敢向南半步!

局势混乱,老大帝国的前景越发的晦暗不明,正如六月的天,说晴就晴,就雨就雨。

纱厂办得了,第一批布已经织了出来,张华轩特特的加粗了纺机,织出来的布不如英国布细密柔软,仍然有点儿中国土布的粗厚,越是如此,各地前来看样的商号反是喜欢,确实,价格低廉,由机器带动的织机一天到晚转个不停,人力有穷尽,有困了乏了的时想,机器只要给足了劲儿,任凭工人三班倒转着轴的织,机器却是一丝一毫的时间也不曾停过。这么着一来,织出来的布不论是成本还是色道质量,岂是那一人一手的土织机能比?

纱厂出布,淮安府又是南北要冲,天下大乱不打紧,只要有口饭吃,人就得穿衣,现今是正夏,进了布匹正备秋冬,远到北京,近是江南皖南各地,明的暗的大小商号都来看西洋景,看了之后就下订再没有片刻犹豫的。

价格低,质量好,又没有洋布那难听的名声儿,哪家商号敢不订?你不订成,等对手买了布挤黄了你的生意,哭都找不到庙门!

除了纱厂,从四月到六月,又有一家面粉厂两家油厂面世,这些榨油磨面的机器在欧洲已经普及,而且价格不贵,只是张华轩购买纱厂机器大单子后的附赠,不过相比于纱厂,淮安当地的百姓对这些新式机器鼓捣出来的面和油更感兴趣,油成色好,面磨的细,价格比土法儿弄出来的还低,而且暂不对外销售,先紧着淮军家属卖,这么一来,整个兵营里淮军将士们走路的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除了这些,火器局的设备也在五月间运到淮安,随行而来的还有三十来个洋鬼子技师,大半来自普鲁士,还有十来个英国人与法国人。这些洋技师自然是奔着优厚的工资待遇而来,远渡重洋不远万里,为的当然是白花花的银子。

在开始他们还想象着中国怎么个落后愚昧,等看到淮军操演与训练之后便稍微改颜,而看到淮军整个装备配置之后,众技师更是咋舌。

在当时的整个远东,除了印度是英国殖民地,一些精锐部队也装备先进火器之外,便是这一支苏北大地上略显神秘的中国军队也有如此的意识与装备了。

而更让众人吃惊的并不是这些,却是整个淮军通过军容军姿展现出来的纪律与风貌!一支军队得有点子铁血味儿,淮军不仅远强过远东那些没开化国家的封建军队,印度的那些殖民地军队更是没得比,就是所谓的英法强军,在淮军面前,也不过就那么回事儿!

想让自诩为文明先进国家的人才真心效力,还真得拿出点像模像样的东西来才成,不然就如江南制造局一般,一样的有大量的洋技师,最终却弄了个四不像出来,根本成不了事。

诸事顺手,咸丰四年上半年的淮军算是正式踏入了工业化与近代火器军队的正轨,而不是一支建立在沙堆上的境花水月般的军队。

“振岳兄,实际情形你也看了,兄弟为什么要大办工厂,也确实是有难处,预先没和朝廷打招呼这是兄弟的过错,不过当今局势朝野上下都明白,要是什么事都得朝廷准了再办,还怎么打发匪?”

张华轩满脸诚挚的笑容,看着一个从五品文官顶戴补服的文官侃侃而言。

徐溜附近正在建小高炉,土法炼钢炼铁正闹的红火,张华轩这个主事人却不能留在徐溜,而是安然坐在自家书房内,与这个中年官员促膝而谈。

“大人这话算是正式回话?要是这样,下官也就这么着向朝廷回复了?”

与张华轩在房内对答的是新任江南道监察御史沈葆桢,此人道光年间进士,与李鸿章同榜同年,在京城做了几年的翰林院庶吉士,今年刚刚外放,却是江南道监察御史,官位是从五品,职权却是不轻,而且正值江南大乱,这个任命算是朝廷分外高看两眼,将来的官位应该不止于此。

这一次沈葆桢由京师到江南道赴职,半途又接到朝廷命令,让他路过苏北时就地核查江苏按察使张华轩擅自开办工厂一事。

给张华轩捅漏子的正是淮安府的训导朱沅,这老夫子食古不化,拘泥的紧,而且又不似其余的官员那么看中仕途官职,一状捅到了京师,弄的恭王等军机大臣头疼不已。

自己的话要多实诚有多实诚,要多委婉有多委婉,这个新任的江南道监察御史却是硬梆梆的顶了回来,张华轩干咽一口唾沫,不觉一阵阵的尴尬。

这沈某人,看起来不像是史书里记的那样开明啊……

瞥一眼站在墙角的副都统富明阿,张华轩若有所悟,爽朗的点头一笑,答道:“没错儿,兄弟就是这么着的回话,沈大哥可以据实回报给朝廷。”

“那成,下官就这么着办理。”

沈葆桢像是办完了正事的模样,原本板着的脸猛的一放,露出一点疲惫的笑意来,原本在墙角看字画的副都统富明阿出蛰摸过来,开始一板一眼的与张华轩沈葆桢两人讨论起墙上的字画儿。

“富都统八旗贵胄,原来也工于山水绘画,呆会儿一定要给兄弟留下墨宝才是!”

张华轩一面与两人敷衍,一边暗自忖度:两个官员,一文一武,一个是两榜进士翰林风流,舅父又是大名鼎鼎的林则徐,算是汉家好男儿,一个却是八旗都统,身边还带着几百个宁古塔披甲骑兵,却都是路过淮安,一个催张华轩与江北大营一起向皖北用兵,一个却是借着淮安训导生事的由头来查察实情,这两拳一轻一重,一急一缓,打的还真是有趣啊。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7)勾心斗角

富明阿被张华轩一赞,晒的黑红的脸庞好像越发红润了一些,他哈哈一笑,向着张华轩答道:“其实我虽在八旗,却也是汉人仕宦人家出身,骑射之余,也学些文章,品鉴些书画,没得给祖宗丢人就是。”

“哦?”张华轩也不以为意,随口问道:“那富都统是汉军旗?”

“正是。”富明阿中年富态,气质雍容,也随口答道:“汉军正白旗下。”

沈葆桢在一旁听的一笑,替富明阿说道:“富都统原是大明辽东袁督师的后人,后来大清开国后抬了旗,可能为了避讳,没有用袁姓。”

张华轩听的一征,两眼一眯,仔细打量起这袁崇焕的后人来。按沈葆桢的说法,富明阿当是袁崇焕遗腹子的后人,满清统一全国后,对袁氏后人看来也照料的蛮好,抬入旗籍用了旗人的身份,这富明阿能做到都统带着宁古塔的披甲兵来江北助战,显然也是被清廷当成“自己人”来看待了……

袁崇焕在崇祯年间被视做汉奸,后人改旗籍隐瞒身份不足为奇,乾隆年间为他恢复了身份,成为大明忠臣义士之首,能员干吏中的翘楚,此时富明阿提起先祖面带得色,显然是颇以自己的袁家子弟的身份为荣。

张华轩暗中叹一口气,袁督师当年辽东公案,如雾里看花再也弄不清楚,也不必去多想了,倒是这富明阿以袁家子弟身份,却做的满洲都统,这真是太过滑稽,委实让人难以接受。

当下怀着这种怪异的心情,与这两个北来官员虚与委蛇一番,好在这一年多他杂学并蓄,官场笑话儿听了不少,与这两人插科打诨,相谈也是甚欢。只是仔细看两人脸色,沈葆桢始终是微笑不语,偶尔才会插一两句话,富明阿嘻嘻哈哈,眉宇间却是忧色甚重,其实都是各怀心思,哪有心情与张华轩扯淡。

沈葆桢忧虑什么,张华轩不知道,倒是富明阿为什么发愁,张华轩清楚的很。江北大营不中用了,怎么着也不中用,上个月罗大纲和琦善开了个玩笑,几千太平军过了江,琦善居然吓的屁滚尿流,根本不敢出战,托明阿与德兴阿这双阿大将也是龟缩躲避,任凭几千太平军破了十几个营盘,然后耀武扬威而去。江北大营与瓜洲渡近在咫尺,居然是拿人家一点办法也是没有,现如今又抽调旗兵来江北,可是这富明阿今天一见淮安情形,再想想江北大营现状,只怕那热腾腾建功立业的心思,难免得要冷上那么几分吧?

晚间自然是留着两位大员在张府里用饭,这一年多来路过淮安府的高官要员不知道有多少,能让张华轩亲自陪饭的却没有几个,上菜时张府的下人们不免得要多看这两人一眼,却也没有发觉什么异常之处。

为着富明阿的习惯,没有上略嫌清淡的淮扬菜,而是直接上了一桌上八珍的满汉全席的席面,张华轩将手一环,自己先饮了一杯,然后笑道:“咱们就三个人,我也不爱那些吵的闹的,简慢两位大人,还请恕罪,所以先干为敬了。”

沈葆桢这会子到是被他说的噗嗤一笑,也举杯饮了,然后笑道:“清江浦的事,咱们在北京提起来也说是出了官场一口浊气,大人这事干的漂亮。”

富明阿从东北老林子里出来的人,最近这一阵子关心的也是江北大营的事,与他无关的事情倒是打听的少,这时候听的一头雾水,不免得打听清楚,这才一起笑着饮杯。

三人全都是有身份的人,就算是酒宴也彼此有所保留,六月天说变就变,一会儿功夫窗外就黑了天,狂风顿起吹的窗子噼啪做响,倒是让人觉着一通清凉。

富明阿举杯踌躇,终于又将酒杯一顿,然后向着张华轩笑道:“半年前朝廷就有意充实江北大营,总因发匪在北方闹的厉害,所以腾不出手来,现在僧王与胜保大帅总算是把发匪围住,咱们也才能抽出手来到江北这边,我是粗人说话不喜欢弯弯绕那套……想问张大人一句,江北大营到底还有用没有?”

这个汉人出身的满洲亲贵,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太多,张华轩眼眉一挑,先下意识的答道:“怎么没用?没有江北大营,发匪随时都能过江,入安徽也成,到扬州也成,有江北大营就是淮扬屏障!”

“好,朝廷也是这么个想法!”

富明阿仿佛松了口气,又向着张华轩低声道:“钦差老爷子是不成了,已经报了病危,老爷子这一去,江北无人主持,朝廷有心要裁撤江北大营,并入江南,统由向荣一并料理。依我的私心见,咱们在江北还是要自在一点,向荣此人刻忌寡恩,做他的下属心里别扭!”

张华轩这一会子才算闹明白,这富明阿看起来心宽体胖人畜无害的模样,小心思却是缜密的很,江北大营算是彻底废了,富明阿原本就在琦善手底当差,这一次又从宁古塔带了些骑兵过来,不过人还没到,前方又传来噩耗,太平军扫荡江北如若无物,而琦善又眼瞅着不成了,江北大营要人没人,要兵没兵,等于是后妈养的没主孤儿,可这些八旗大爷又心高气傲,改换门庭彻底投到张华轩这里,倒是要兵有兵要粮有粮,不过他们断然不会走这条路,托明阿是将军,德兴阿是都统,怎么说就凭富明阿这副都统的头衔可就比张华轩的二品卿衔还高一级呢……

所以得先和张华轩打好招呼,江北大营既不愿让江南大营吞并,可也不会仰张华轩的鼻息,可是既不愿仰人鼻息,太平军打来的时候又得指望人帮手……这帮八旗大爷,当年开国时祖宗们的雄风都哪去了?

张华轩心里冷笑,却是笑的满面春风,举着杯向着富明阿笑道:“咱们淮军与江北大营那是唇齿相依的关系,有江北大营在,我也好放心到皖北打捻子不是?来,富大人咱们满饮了此杯!”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8)夜谈

富明阿放下心事,恢复了满洲军汉本色,他久驻东北,自然酒量极大,也极爱饮,苏北曲酒一杯接着一杯,很快就玉山倾颓。

张华轩由着下人们将富明阿扶走,看着满桌狼藉,向着沈葆桢笑道:“止剩下咱们两人,不如换过席面,重新再饮如何?”

适才三人饮酒时,张华轩拼命灌富明阿的酒沈葆桢如何不知?现在见他弄鬼,沈葆桢微微一笑,向着张华轩道:“这到不必,下官也委实不能再饮了。”

张华轩哈哈一笑,向着沈葆桢道:“振岳兄翰林风流,哪似咱们这般粗鲁,倒教振岳兄见笑了。既然振岳兄不耐此处狼藉,不如到府中后园,清风明月饮茶解酒,如何?”

他语带试探,一兜一转之间,又与对方换过了称呼,开始直称表字。

如是换了一般腐儒,势必不能欣赏张华轩这样的表现,在沈葆桢看来,对方却是豁达直爽,不觉心生好感。

当下答应下来,两人一起出门,这天也是作怪,刚刚还是狂风突起,现在却又是明月如洗,天空中无数清辉洒落下来,将诺大的张宅照映的通透分明。

两人一边说些官场笑话儿,一边把臂而行,向着张府花园而去。

当时淮安盐商巨富者多,经营宅院花园也极用心,张府花园虽然不似扬州何园那么规模宏大,却也是假山成片,峰峦叠嶂,小桥流水梅兰竹菊齐齐列备,值此明月如洗,微风徐徐之际,两个不是知已的知已把臂而行,原本的敷衍与防备却也是渐渐都懈怠下来。

“玄著兄,你不及弱冠便以《拾遗》一书名动公卿,而后出巨资,练淮军,样样顶尖儿出色,我虽痴长你几年,却是愧不及也。”

两人在一处竹林前停顿下来,恰好又有一亭,于是几个长随掌烛,两人安然就坐,沈葆桢一屁股坐定,却是对张华轩大发艳羡之词。

张华轩满脸安静,却是与刚刚的故作豪爽和粗俗时不同,沈葆桢一语既了,看向张华轩神情时,却是发觉对方双目炯炯,一双眸子却是看向远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良久之后,却听张华轩笑道:“振岳兄青年翰林,文采风流,见识不同凡俗,而特别是少年时有一问,却是让弟佩服之至!”

他的话里虽然有几分客气套话,其实哪里敢小看眼前这瘦弱矮小的青年御史?少年中举,青年翰林,自幼便闻名天下,而后京华翰林,风流儒雅,文才备而后行政治,先做江南道御史,尔后知府,按察,至福建船政,马尾一战的中国南洋海军的根基,便是此人一手打造!李鸿章是他同年,曾国藩对他极其欣赏,左宗棠曾经为了他三顾茅庐,这样的人,中西兼备,操守,学问,胸襟,哪一条不比他一个后世的小小官员强过百倍?在沈葆桢面前,张华轩说不上是自惭形秽,却也丝毫没有穿越客的那种优越感。

张华轩一席话说完,沈葆桢便知其意,当下笑而摆手,道:“少年懵懂,不值得玄著一提啊。”

原来沈葆桢少年时在林则徐身边读书,因林则徐与魏源等人的熏陶,所以自小便知西学洋务一事,因一日向林则徐发问:“当今舅舅和魏源先生都倡导西学,以图国强民富。开矿、办厂必能富民,铸炮、造舰亦可强国。然而朝堂之上,因循守旧之人居多,有谁支持兴办洋务?何况开办洋务花费巨大,如今白银外流,官员中饱私囊,朝廷已是入不敷出,银从何来?”

这一番话,正是当时中国开创洋务运动的最大难处,所以林则徐也瞠目不能答,而后曾国藩与张之洞李鸿章等人的洋务亦是陷入泥淖,甚至沈葆桢自己的福州船厂,亦是不能真正振作,中法海战,十数年心血一朝尽丧,也是摆脱不了财政紧张,官员因循守旧不思振作的既定怪圈,费尽心血最终却一无所得!

沈葆桢少年时便有此见识,而且为人多智圆融,又是正经的翰林出身,还有舅父林文忠公这一面大旗,难得的是对西学并不排斥,对洋务运动也不纯以船坚炮利为成功的目标,而能看到办厂开矿富民这一目标,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张华轩今日如此,确实有将此人收为幕府的意思。

当今一方诸侯如此看重自己,沈葆桢却是感慨道:“十余年一晃而过,洋人越来越多,器械越来越精,却偏有朱沅之辈腐儒遍及朝堂,因循守旧之辈不但未少反见增多,奈何,奈何!”

张华轩这才明白,为什么对方一见自己之初是那种做派,这个沈葆桢确实是中国士大夫阶层里最优秀的代表之一,他对张华轩的举措极为赞同,而偏偏自己被赋予了监察张华轩的职责,为朱沅那样的腐儒张目,而在朱沅身后,无疑有着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最少现在的沈葆桢是无力抵抗,也不能公开抵抗的。这种压抑的心理与官员的操守使得他不能公然支持张华轩,而对当今天下的局面,此人未必没有一种绝望之感。

“振岳兄,吾辈大丈夫岂能如妇人女子一般做无用之感慨?”

张华轩已经拿捏到了这种翰林学士出身的青年官员的命门,他们有抱负有理想,却因为出身

及见识,很难有单身对抗整个阶层的觉悟和勇气,而且当他们出身的阶层对自己持反对态度时就会产生犹豫与彷徨的情绪,而唯一能激起他们勇气的,便是更大的大义,更高尚的理想。

当下张华轩又慨然道:“当下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振岳兄随林文忠公多日,当知弟不是虚言妄谈,若是读书人都因循守旧,请问英法谁人能制,俄国窥伺我疆土多年,国势越发强雄,谁去抵挡?若是不富国强兵,我怕连维持旧疆也不可能,难道振岳兄就忍看大好江山,任凭这些洋鬼子来瓜分欺凌?”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确实也是张华轩心中所思,而他提到俄国窥伺一事,更是令得沈葆桢动容。林则徐在世时,对英法威胁不以为意,毕竟两国太远而且是海路而至,倒是对近邻俄国一向提防小心,多次提到中国最大的忧患便是俄国,沈葆桢在他身边多年,这种影响是自少年时便有,当是人心中最根深蒂固之事。

果然被他一说,沈葆桢悚然动容,再也没有刚刚那种闲适从容的翰林学士味儿,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后,便向着张华轩一揖到地,愧道:“果然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大人在此兴办工厂,练习新军,一切皆为富国强兵,我却为了一些小事而心存犹疑,当真该死,该死。”

他站直身体,向着张华轩断然道:“一会回去我便上书,极力言明今日事不同往日,办厂开矿一事,当不能尽如祖宗成例!”

“这却不必。”张华轩对他的所谓“小事”极有兴趣,却是先向着沈葆桢道:“咱们这边悄悄儿做起来,比大张旗鼓要好,朝里的事我有数,那些老夫子是道理说不通的……不如先只说咱们这规模小,只是为了淮军军服和火器而办了一些小厂子,反正地方上的情形向来是报喜不报忧,朝中诸公,只怕也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一番话说的极有见地,对满朝官场学问也是拿捏的极为到位,沈葆桢用佩服的眼神看一眼张华轩,点头道:“也成,就这么办理便是。”

不等张华轩问话,他便又低声道:“朝廷已经派了吴棠为徐州知府,然后会有特旨,升任淮徐道,江北团练大臣,也会赏给此人按察使的衔头,这样一来,除了江北大营诸将外,大人北面还有一个徐州来掣肘!”

“哦?”张华轩心中一紧,脸上却仍然是从容,当下沉吟着道:“只怕是钦差琦善就要开缺,朝廷想着江北大营不稳,所以加派干员,充实苏北与山东吧。”

沈葆桢摇头苦笑,向着张华轩道:“上个月皖抚在庐州战死,袁甲三掌雄兵过万,原本是屡立战功,因为援救庐州不利,已经被就地罢职,然后返京待罪,大人你手掌雄兵,坐视庐州不理,朝廷原本就是不欢喜,又开工厂,办火器局,朝廷有心要罢斥你,却是忌惮你手中淮军,谁不知道,这淮军是你一家所办,拿银子喂饱了的,骤然罢斥,唯恐兵变!朝廷敢罢袁甲三,敢杀败逃的督抚,却对你一个小小的捐道颇多忌惮,吴棠这江北团练大臣,岂是虚设?”

张华轩到现在才是明白,这个从京师出来的从五品的监察御史,果然比富明阿这个边远的都统还要更明白京华风云,对方一开始的态度与距离感,自然也就有了更对头的解释。

若是换了清廷的角度,对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捐官自然也不会当真信任,当时团练极多,哪一个不是由原本的大臣兴办,就是李鸿章这样的翰林出身,现下也不能出头冒尖,而他一个盐商家的后生,居然敢坐拥大兵扩充实力,清廷又如何不忌惮。现在是有太平军在北方闹着,清廷腾不开手,若是等李开芳与林凤祥覆灭之后,安知清廷不会将张华轩一革到底,将淮军全军交给更加放心的大臣去统领?

风雨欲来!

这算是张华轩穿越后的一个大考验,也是他自己不曾在京师当真有过的去的靠山,恭王有心拉拢,他却对恭王虚与委蛇,对朝廷也不曾有表明忠心的举措,庐州一事,终令得北京对他大为不满,而这种不满与那些守旧势力勾结起来,就成了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将他新兴的事业一剑斩断!

不用多想,张华轩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弟明日就召集兵马,全师举向皖北,捻军将不再为朝廷所忧患!”

“好!”沈葆桢击掌而赞。

张华轩狡猾一笑,向着沈葆桢笑道:“振岳兄虽然是江南道的御史,不过大兵将兴,兄长又在我军中,少不得要先跟随效力,出谋划策一二。”

沈葆桢略一犹豫,张华轩如此要求虽然有些不合体例,不过也不算过分,当下慨然答应,笑道:“敢不应命?”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9)出兵

淮军要出发打捻子已经势在必行,原本的江南道监察御史沈葆桢都留在了营中,参与机务,献谋划策。

张华轩其实用不着沈葆桢的那些书生之见,沈某人再牛,对一支新式军队的了解有限,而且并不长于军事,倒是用来提供朝廷消息,梳理皖北附近的各种错踪复杂的各路兵马的关系,还有淮军与驻地官府的联络,沈葆桢这个刚刚外放的京官翰林,确实有着普通官员发挥不了的作用。

自与沈葆桢一席谈后,张华轩深知此时还不到自己跋扈的时候儿,清廷要真的下决心解决淮军这个怪胎式的团练军队仍然容易的很……出兵的事势必不能再拖,从六月初开始,先是马不停蹄,赶紧着调配粮草,下发军队储备,连新建起的那个小高炉都没功夫去看,反正有洋人技师,这时候建个土制鼓风炉还算不得高科技,小日本儿的长州藩都建了两座了……

熔炉建好,各式的膛床车床也运到了货,淮军的钢铁厂与兵工厂算是正式投入运行,这个年头儿说是工业化了,其实也就是土法练钢膛床磨枪,造船算是难了点儿,不过张华轩还没有想过要建水师的事儿,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也是一步一步的做,这样最为妥当,想一口吃成个胖子,那可是注定会被噎死的。

淮军主力要西进皖北,部下诸将中只有一个张国梁算是老资格,也就加了一个副将衔,所以张华轩是以团练大臣身份亲自领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淮军打仗耗费不小,军队还没有进发,淮军的后勤辎重营和工兵营已经到了宿州,会合原本的几个营头,肃清地方,专候主力赶到汇合。

到了六月中的时候儿,淮军主力动员完毕,二十一个营头的淮军全师动员,留守在老家的只有赵雷带着一百来个军官和三百来个老兵组成的教导营,专责训练刚刚招募的十营新兵,淮军要打大仗,却也不能丢了根本,纱厂铁厂高炉兵工厂油厂,这费了多少银子和心血,万一有一小股子流匪窜到淮安,和张华轩开个玩笑烧杀抢掠一番,最少得有两年功夫才能再翻过身来,所以老兵要留,新兵也不能不招,表面上留下几千人,就能镇住大大小小的太平军队伍和捻子们来抄他的老家!

况且,有一层不方便表明的心思,也是害怕来自北方的徐州团练或是胜保等人,突然带着大队人马来淮安驻屯,把淮军根本给兼并了,有几千兵在,旁人想打这种主意,也得先掂掂自己的斤两再说!

张华轩与沈葆骑在马上并肩而行,身后是从宿州先赶过来的副将张国梁,然后便是苗以德、王云峰等营头管带,就在众人眼前是逶迤行进在苏北大地上的近万人的大军!人头攒动,尘土飞扬,从徐溜兵营往宿州,一路向着西北是一条通往泗州县治的大道,蜿蜒曲折,不少路程都修在近河的堤边上,说是大道,其实等于是夹堤小路拓宽了一些罢了,土路上兑了些沙土石子儿,幸好这阵子全是晴天,大道上干的直扬土,呛的人直咳嗽!不过要是换了暴雨天气,只怕是一走一脚泥,现如今这一个钟点十五里路的速度,非得把大军走跨了不可。

这还是苏北,地处平原,六月的时候天儿虽热,两边道路树林子不断,时不时的一阵凉风往队列中刮过来,让人从头到脚一阵舒爽,要是换了别的地界,行军还不知道怎么个烦难法。

从张华轩骑在马上的角度,放眼看去,眼前的兵勇全是一水的晒的脸色通红的黑壮汉子,穿着大清练勇的军服,肩头却是都扛着英制四十九口径的制式滑膛火枪,背上是一条军用毛毯,腰间挂着刺刀、水壶、通条、火药包、子弹包、行军铲,少数医官没有带刺刀和那些多余的东西,而是尽可能的多带伤药与防治疫病感冒的各式丸制医药,从上到下,除了管带一级的军官,所有的淮军将士都是打着严实的绑腿,显的格外的精神。

最让张华轩不满的就是那一水的大辫子,垂在脑后要多丑有多丑,再有就是士兵们的衣服,怎么看怎么萎靡,怎么看,也不是一支强军该有的穿着!

淮北战事一了,就非得把军队整个来一次大换装不可!

从淮安出发,到泗州县治是一百五十来里地,从泗州到地处淮北的宿州,又是一百多里地。路都算是好路,一路上又都是晴天,淮军将士在六月十九皇道吉日出发,三天时间赶到宿州,主力与先头的几个营头会合后,士气更是大振。

到达宿州之后,张华轩得知皖抚福济与钦差大臣提督军务和春都在临淮关,而太平军主力则在庐州,捻军主力则在亳州、怀远、蒙城及河南归德等地,断绝大河南北,随时可能跃马江南,与太平军的主力会合一处,也可能北过黄河,到河南等地发展。

安徽局面败坏至此,其实也与内斗有关。太平军西征主力在江西与湖北虚晃一枪,迅速回师安徽,准备攻打庐州时,湘军不敢追击,唯保土而已,江忠源满腔忠义,带两千人回守庐州,而和春与福济等人拥兵不前,袁甲三只顾着打捻子,陕甘总督舒兴阿畏敌如虎,根本不敢去救援,大家都抱定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宗旨,只顾保全自身,到庐州失陷,安徽的安庆与庐州两大重镇并入敌手,清廷切责反攻,而陕甘兵溃散,和春手头有点儿兵,福济麾下溃败逃散,只剩下六百人,等于是一个光杆司令,袁甲三的旧部逃到了河南归德附近,不敢再往安徽做战,皖省大局败坏至此,清廷却再三催着和春等人迅速收复庐州,几次三番切旨切责,而和春等人却是根本没有办法可想,几个满洲亲贵,有钦差有总督,朝廷屡屡切责,却并不肯下手整治,而福济据说也是南河总督与漕运总督的热门候选人之一,朝廷不肯放着南河与漕运这么重要的中枢重职给一个没有根基的汉人,其实也是不肯让张华轩尽数掌握在手,而福济如此表现,居然也有可能到清江浦与张华轩打擂台争权力!

当时捻军几个大旗就在距离不远的蒙城附近,由大头领张茂等人率领,总盟主张乐行与大头领苏天福等人就在怀远等地,随时准备与张茂等人会合,各路捻军加起来怕不下有十万人,光凭人数就曾经吓的各路清军不敢与之交战,而张华轩心里却是清楚,捻军这时候缺乏战马和武器,也没有多年征战的经验与死战之意志,与十年后那支纵横中原的捻军相比,现在的捻军还弱小的很,要想平定皖北,同时让清廷对自己满意,首战选择捻军,正合时宜,再合适也不过!

“会战之地,宜在亳州矣!”

综合各方情报,再让麾下诸将畅所欲言后,张华轩向着有些犹豫的沈葆桢断然道:“让福济与和春他们等着好了,等咱们打跨了捻子再南下,不把捻子打跨,现在就催我南下和他们打庐州,让捻子抄了我后路怎么办?振岳兄帮我复信拖延,让咱们淮军先从容打完了这一仗再说!”

第三卷 中流砥柱 (30)乱战行军

淮军大张旗鼓的来到淮北,这支军队挫过北伐太平军的锐气,在宿州轻松击败了李殿元的数万捻军,后者不足为提,前者却是足显这支军队的非凡战力,自从淮军主力大举回到宿州后,遍布在安徽北部的数量达几十万人捻军部队的上层领袖们,开始密切关注着这支军队的动向,红旗黑旗黄旗白旗蓝旗,五大旗的总旗主们书信往来密切,张乐行与龚得树、苏天福三人原本就合兵在一处,正在攻打亳州府城,张乐行的黄旗与白旗、黑旗三旗配合最好,是数十万捻军中真正能拧成一股绳的强大力量。而蓝旗与红旗则与这三旗关系极差,特别是蓝旗与张乐行仇怨极多,两军甚至经常互相攻杀,所以当张华轩率军突进之时,张乐行的几个旗的动向,就格外的引人注意。

捻军起事,上层多是淮北人口中的“日子主”,也就是身家豪富的财主,中下层却是贫苦无依的百姓,而后以宗族地域形成各旗,彼此之间没有统属,大股的捻军之间还讲些道义联合,小股的捻子经常自己厮杀拼斗,做些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不少捻军首领要么死在自己人手里,要么就被同袍出卖,死在清军手中。

就是一向以仁义大哥形象示人的张乐行,在他跃马淮南之后,蓝旗将领刘饿狼等人想回淮北,就被张乐行毫不留情的杀死,捻军纵横北方,经常在清军力量极为空虚的腹地做战,人数一度发展到近百万,而始终不能有什么真正的局面,成就其实连太平军也不如,枉费了无数淮北与中原的汉子前仆后继却一无所得,确实是因为捻军上层互斗不能协同全部力量,其责难辞。

淮军跃马宿州,剑指亳州,隔绝在宿州与亳州之间的捻军正是五大旗中的蓝旗,以顺河集为中心,聚集了十几万人,是五大旗中人数最多实力最强的超级大旗,以韩刘李任陆张几大姓为核心,韩姓是蓝旗捻军的最大姓,韩氏宗族的最牛人物韩老万自然也就成了蓝旗的总旗主,负责这十几万捻军兄弟与整个宿州至亳州一带的防御安全。

淮军自离了宿州,开拔向亳州那一刻开始,沿着大道两侧就没有消停过,突如其来的冷箭频频射入淮军将士的阵中,等弓箭过去,又可能是一阵鸟铳和抬枪的巨响,虽然距离远一个人打不着,却也能让队伍乱上那么一阵子,然后又是猛然一阵马蹄促响,然后一小队骑兵溜起一阵烟尘,在淮军的前后左右来回的纵横驰骋,马上的骑士叫骂着,给行军的淮军将士们施加着压力,他们看淮了淮军没有什么战马,不可能放弃哨探两翼的重要任务,凭着意气去追击骚扰的敌骑。过河渡桥就没有是完好的,要么烧了,要么毁了,要么很阴险的被故意凿空了桥梁,就等着淮军将士一股脑的踩上去,然后轰然一声,整个桥段都跨塌下去。

这样一来,淮军等于陷入了淮北地域的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对方的这种打法让张华轩异常不爽,也是完全没有办法。淮北这里是出了名的民风彪悍,拿枪弄棍习武弄拳是极为正常的行当,整村整镇的械斗也是常有的事儿,捻军基础尽在淮北,那些纵横十几年砍掉了僧王脑袋的捻军将士们,就是出生在这样一个彪悍的地界,别说是淮军万把人,怕是再多十倍,也照样有当地的捻子冲出来与淮军过一过手!

从宿州城到蓝旗盘踞的中心顺和集,张华轩的万人大军走走停停,时不时的要打击一下骚扰过度的小股捻子,总共不到两百里的路程,而且多是宽敞大道,一天的行程居然不到五十里,整整走了小三天后,离着顺河集居然还有超过一百里的路程,而且这一段路多有小山和密林,这整一天抬枪鸟铳弓箭就没停过,时不时还有一小股的捻子拿枪弄棍的冲上来与淮军接阵,领教了强大的淮军火力后,留下一长溜的尸体悄然退走,可是隔不到半个钟点,准有几百上千的捻子隔着小河或是藏在密林子里,冲着淮军将士敲锣打鼓的吆喝叫骂,要是管自不理,这些疯子一样的捻军就生敢冲上来再领一轮子弹!

晚间日落之前,暮色低垂,却是突然冲出一股万余人的捻军与淮军接战,原本在这几天适应了对方小股冲击的淮军猝不及防之下,还差点儿被对方冲乱了阵脚,两边借着一点余光拼命对射,捻军可能也集中了不少的鸟枪火铳,砰砰的枪响声中夹杂着弓箭的尖啸,淮军紧急排开阵形与对方对射,半个小时打出了十几万发子弹……速度算很快了,不过战果实在有限,暮色之中精确瞄当然无法做到,不过就是成队列的淮军射击造成的杀伤也极为有限,突如其来的遭遇战使得淮军将士从上到下应对不足,反应较慢,而且双方距离较远,在阵前指挥的几个管带经验不足,慌了手脚,只是下令属下在原地展开,与敌人隔着三四百步的距离对射,谁都知道当时的滑膛枪有效射程只有两百米左右,真正有杀伤力的距离是在进入百米射程之内,在这样的距离与敌军对射,其效果当然可想而知……

仗打成这样其实很是危险,不过好在捻子们也畏惧淮军火器的威力,而且为首的将领显然没有一战把淮军打跨的信心与决心,一场突如其来的伏击战生生打成了乱战,两边你来我往小了大半个时辰,后来是震怒的张华轩亲自赶到前线,下令淮军不顾夜色整队向前,在给予对方相当的杀伤之后,天色又黑的透了,两边都无心再把这一场乱战打下去,各自鸣金收兵了事。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规模战斗,整个淮军上下都极为紧张,天黑之后几千人打着火把戒备,同时让辎重营和工兵营再加上从宿州带来的夫子们一起修建防御工事和临时营地,从晚上七点钟修到了八点,其间还有一些捻子来凑一下热闹……真是乱的可以,等营地修好,将士们匆忙用饭休息,谁都知道,明儿离顺河集越发近了,整个捻军蓝旗显然都动员了起来,这仗是在顺河集打还是在外头打,决定权还真不在淮军手上,而是在捻军手中,对方要打,随时能突过来,要守,可以在顺河集与淮军打一场决战,如果掂量一下自己个的份量不足,还能退到雉河集与张乐行他们会合……这么着一来,其实淮军这一贸然进军,已经丧失了战场主动权,敌情不明,动向不明,敌军的意图不明,却是一猛子从宿州扎到了顺河集附近,如果雉河集的三旗兵马,加上顺河集的蓝旗和势力范围较小的红旗都聚集到一起的话,甭管淮军多牛,这一场仗是否能打胜,还真是未知之数。

士兵扎营休息后,张华轩铁青着脸巡营检视,今天的这一场乱战淮军被打死了十来人,伤了五六十,这么大的阵仗这个伤亡算是小的,不过仗打成这样还真是窝囊,除了对伤患兵好言好语,在士兵面前保持着主帅风范与气度外,跟在张华轩身边的一群军官可都没落下好脸,等张华轩回到自己营中坐定,捧着茶正在沉思之际,张国梁打头,其余二十个营头管带一起跪下,向着张华轩请罪道:“标下等治军无能,应对仓促,折了大军威风,请大帅治罪!”

清季时,做到了提督才有资格称军门,加钦差衔后称大帅,张华轩的本职和衔头原本都不足当这种称呼,不过大帅总比大人听着过瘾,下头人奉承,张华轩半推半就的也受了,反正再过几年军门提督满天飞,总兵倒马桶也不稀奇,他就认个大帅又怎么了?

众军官主动认罪,张华轩脸上的神情算是开释了一些。右手虚抬一下,算是扶过,向着众人笑道:“算了,事起仓促,淮军经验不足,倒也不能全怪你们。”

张华轩此时算是已经有了上位者的觉悟与习惯,脸色稍微变换已经使得这些麾下虎将们心里发虚,等他言明不再追究之后,众将才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来。

沈葆桢在淮军中地位超然,此时不免得出来打几句圆场,正颜厉色的扯几句淡,然后向着张华轩笑道:“其实今日一战打成这样倒也是件好事,捻子人多,几旗汇合起来更加势大,如果这蓝旗由今晚一战觉着咱们淮军不过如此,想以一旗之力来与咱们大军相抗,只怕打起来更加顺手一些,大帅以为如何?”

这话说的自然有些道理,不过张华轩知道可能不大,蓝旗最少也是个守住顺河集,等着其余几旗来救援的局面,想用一旗之力来与淮军做战,以当时捻军的战斗力,相信韩老万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和魄力。

他淡淡一笑,向着沈葆桢道:“但愿如振岳兄所说,那就最好不过。”

第三卷 中流砥柱 (31)蓝旗

军议结束,所有的军官都退出帐外自去休息,张华轩简单的洗漱过后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今天这一仗,充分暴露出淮军仍然还是一支菜鸟军队……最少在和欧洲列强的精锐之师相比之下仍然有很大的不足之处。

淮军的装备已经并不落后,装备的滑膛火枪已经是英军的制式装备,整个英国和印度生产了三百万支,到现在为止英军使用的制式火枪与淮军是完全一样的。

就算是不久后的美国南北战争,南军所装备的火枪也与淮军相同,只是多出少量的线膛后装枪,因为造价昂贵,南军又没有工业生产能力,线膛枪一支要五十五美元的价格,与北军自己生产的十七美元一支的线膛枪相比代价过高,所以不能大量装备。

而普鲁士的雷明顿与毛瑟也得过几年才能研制,列装还得十几年……而且欧洲人也有保守的一面,后膛线装出来后,不少国家的元帅将军拒绝装备,说是男人不能使用从后面填装子弹的火枪,那太肮脏……

所以不管怎么比,从美洲到欧洲,张华轩花了极大代价一手打造的淮军都不弱于人,而训练严苛与残酷,更是远胜于列强,唯一欠缺的,便是大规模会战的经验,这种经验不是靠着在扬州城头放一阵枪,或是在宿州打一打那些连长矛都没有几根的小股农民武装就能得到的。而这种经验的欠缺,并不是普通的士兵才有,在刚才的乱战中,精心选拔出来的中下级军官忘了自己的责任,多数人惊慌失措,少数人凭着个人武勇带动少量的士兵突前反击,使得局面更加混乱,而高级军官临敌指挥经验不足,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扭转局面,使全军恢复镇定。

而唯一能镇住军队稳住大局的张华轩,在乱战之初其实也有点手脚失措,连续多天的艰苦行军使得他心浮气躁,而突然的大股军队袭击使得他一时也没有做出正确的应对,等到局面混乱不堪,甚至有全师莫名其妙的溃败危险时,张华轩才凭着几次胜仗积累起来的个人威望,强行稳住了大局。

把一支基本上由农民组建的武装带成现代军队,不光是在装备与训练上,甚至让士兵杀人也无济于事,一定要有大规模的会战,唯有如此,方能在血与火的考验中,使这支军队真正的成熟起来!

张华轩深夜推枕,暗下决心要与捻军蓝旗主力打一场硬仗,彻底把对方打跨,虽然身体疲惫之极,却也有一种决断后的轻松与快意。

原本在他的见识中,淮北捻军可能都如宿州的李殿元那般,可以在一通枪响后轻松搞定,今日之后,他却深知淮军之弱,也深知自己这一次的表现并不尽如人意,贸然会战,很有可能会造成全师溃败的局面,而如果依托城池与地利,等着敌人来攻,或是打打小股捻子,对朝廷交待的过去,这一次淮北战事就可以了结。不过几次三番的考虑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要以淮军全军之力,与敌人生死相搏!

做大事,不冒险不成,没有一切尽在掌握的事儿,就算那些盖世明主,也常有天命是否在吾的感叹,而做出让淮军冒险一搏之后的张华轩,确实也有一种宿命之感。

不论如何,让淮军在置之死地的战斗中,爆发出真正的力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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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击淮军的确实是主力囤积在顺河集的蓝旗捻军,自从淮军开进宿州,打跨了隶属蓝旗的李殿元之后,这支装备了大量火枪的清军就引起了淮北捻众的注意。韩老万原本是要反攻宿州,不过袁甲三当时正在桐城与舒城之间,各地捻头被他压迫的厉害,与袁甲三配合的还有秦、晋、豫、鲁四省的各路兵马,加上当时太平军围攻庐州势头正猛,淮北捻军虽然内斗,不过对太平军的支持也很积极,几相权衡,蓝旗算是咽下了一口气,并没有立刻反扑把宿州地盘拿回来。

捻军头领们让了一步,张华轩也没有步步紧逼,使得各旗旗主们松了口气,再加上清军官场内斗,福济与和春联手拱手了能打的袁甲三,袁部溃散,大部跑到了河南,淮北地区已经没有了制衡捻子的力量,除了寥寥无已的几个州府,大半地盘都被捻军瓜分。大头领们呼风唤雨,甚是得意。张乐行自称大汉盟命王,确定尹家沟是首都,雉河集是陪都,苏天福是顺天王,候士伟是平西王,韩老万干脆在顺河集自称皇帝,还有了东宫和西宫娘娘,绰号刘狗的刘玉渊在自己的土寨子里称皇帝,几个月功夫就凑起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众首领们称王称帝,在土圩子里和寨子里作威作福,甚是得意,等庐州一失,淮南等于是捻军后方,这些王爷皇帝们才想起来要动手把淮北全打下来,先稳了根基再说。

于是三旗大兵齐集一处,把一个亳州附近围的水泄不通,城里满打满算不到两千的清军,总计超过十万人的捻子围攻了一个月,硬是没有把这州城打下来!

正在这当口儿,张华轩领着过万淮军到了淮北,正使得闲的发慌的蓝旗捻军上下立刻找到了目标!

韩老万拥着两宫娘娘发令,刘天台与刘玉渊这两个首领先带着本部兵马,沿途骚扰,初见成效之后,刘永敬领着小两万的兵马,在蒙城西北的丘陵地带给了淮军狠狠一击,两军砰砰对射大半个时辰后,刘永敬全身而退,死了百来十人,对他而言算是毫发无伤。

在张华轩半夜推枕难眠的当口,韩老万已经引领着蓝旗主力赶到距离伏击战四十来里地的三义镇,蓝旗是捻军的大旗,虽然张乐行等人抱成了团,显的声势浩大,其实真正蓝旗一旗之力,就不是任何一旗能比,实力最弱的黑旗与红旗联合在一处,怕也不是蓝旗的对手。

韩老万身为蓝旗总旗主,排场已经很足,当时的捻军头领如果有两千人的部曲再加上两百匹战马,在淮北就能横着走了,韩老万自己的直属部曲就有三万来人,平时脱农为军的战兵也有两千来人,这些人韩老万到处搜罗了战马全部装备起来,他的本部步卒还在路上时,自己就先引领着骑兵赶到三义镇,因为是蓝旗大头领,捻军各旗纯粹是以宗族力量汇集而成,各旗之间经常自相厮杀,本旗之内却很团结,等韩老万一到,两千多骑兵的声势极大,天色已经全黑,骑兵们打着火把,马蹄声响的如奔雷一般,轰隆隆吵的人对面说话都听不清楚,天气干燥,战马扬起来的灰尘足有房顶高,呛的人直咳嗽,韩老万被心腹手下们簇拥在骑兵中间,皱着眉头扬着手里的小马鞭,只看着前来迎接他的各大头领不语。

总旗主如此作派,显然已经有了点帝王风范,各大首领们互相对视一眼,刘永敬默然不语,刘玉渊龇牙一笑,悄声向着身边的刘天台道:“看,韩哥还真有点真龙天子的味儿!”

刘天台知道这个刘狗不能招惹,自忖也惹不起韩老万,眼瞅着韩奇峰等韩家人就在自己身边,赶忙略一点头,身子一歪,就躲到了刘永敬身后。

刘玉渊无所谓一笑,等韩老万又向前一点,自己先上前大咧咧一拱手,笑道:“韩哥,你这一来,咱大伙儿就算有了主心骨了!”

韩老万一皱眉,对他这个称呼很是不喜,不过对方也是在奉承,况且也是一方豪雄,不好过分打他面子,当下微微一笑,一边下马,一边笑道:“大伙儿打的也不错,把那啥黄子张华轩折腾的不轻,上次林丞相在扬州城下一败,清妖把这张某人夸的武曲下凡一般,现下看看,用兵打仗也就那么一回事,咱蓝旗灭他,不算回事!”

身为一旗总旗主,韩老万的话极为提气,当下由韩奇峰带头,众捻首哄然叫好,一起挑着大拇哥叫道:“总旗主说的对,咱蓝旗怕谁!”

韩老万斜视众人一眼,大步流星独自在前,他的亲兵不顾众捻首身份,直接按着刀跟在韩老万身后,镇子里有几家财主,捻子一闹早就被全家灭了门,平时有一个小捻子头住着,战事一起众捻首来到,最大的宅子早就换过了几任主人,韩老万一到,自然给他安排最好的住处,群捻众星拱月一般把韩老万引入宅中正堂,几十个有头有脸够资格在总旗主身边说话的都留了下来,其余大小头领留在堂外,小声寒暄说话儿,等着堂里大头领们的决定。

众捻首中只有刘永敬算是和张华轩真正交过一回手,傍晚的乱战打完,淮军收兵,捻子们趁黑也把伤患救走,一路撤退,刘永敬知道韩老万要来,自己带着护兵赶到了三义镇等候,这会子众人聚齐,韩老万居中,刘永敬坐在韩老万左手边,面向大伙儿,一五一十把与淮军的对战经过向着众人说出。

韩老万刚刚当着几千人大放豪言,其实身居高位的人倒没有那么莽撞,这会子静静听刘永敬说完,沉吟片刻,便咧嘴笑道:“这么着说来,这淮军清妖也就是火器多,威力大些,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没啥强的。”

刘永敬点头道:“确实如此,这个淮军不象是个能打硬仗的模样,估摸着连袁甲三也不一定比淮军弱过几分,无非也就是火枪多,威力比咱大,不过当时我靠近了瞅,他们不少兵都慌了手脚,给枪管放枪子的时候,不少人放了两颗或三四颗,还有人一把抓了就往膛里放,按了半天扳机不响,还楞头楞脑不知原委……这兵不成,最多比绿营兵强点,咱蓝旗能打!”

傍晚一场伏击战虽然打成了乱战,不过淮军的慌乱也确实被刘永敬看在眼里,使得他的判断有着极强的说服力。

“好,咱蓝旗就和这张华轩干一场。这一次大伙都掏了家底出来,被人打下顺河集拔了老窝,咱蓝旗还怎么立足?粗算一下,咱有四千多骑兵,三万多能打的兄弟,其余再召集三五万人的壮壮声势就得,一场大战得有不少花费,咱能少用点人就少用点。”韩老万掌事多年,说话间倒也有点杀伐决断的味儿,说到最后,把右手断然一挥,喝道:“这一仗全得靠骑兵,这一次的份子就甭双份了,骑兵的饷钱和分红,咱都给三份,如何?”

当时的捻军战时为军,闲时为农,一般的首领有几百匹马就算实力强横,所以蓝旗实力虽强,骑兵也就四千多,一半还都是韩老万带来的,因为步卒战力远远不如骑兵,所以平时捻子打仗最重骑兵,凡是饷钱和分配战利品,骑兵都拿双份,这一次对手火器多,所以对骑兵的依赖更大,韩老万的话虽然有私心在内,各人也没有什么话说,只得纷纷答应。

见大伙儿没有什么二话,韩老万红头涨脸,最后令道:“明天咱就结阵迎敌,给那姓张的清妖一个厉害,割了他脑袋,派人给林丞相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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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中流砥柱 (32)会战之初

盘子的大当家们决定好了,当晚就把命令传了下去,镇大会合,整个蓝旗大大小小的头目首领全聚集在了一起,除了蓝旗之外,势力较弱的红旗也来了不少头领,想在这一场大战里出一分力,分一杯羹,等韩老万的决断一出,先是大小头目,然后整个三义镇吵吵嚷嚷喊成一团,不少捻子挥舞刀枪,挺胸凸肚,做出一副雄赳赳模样,乱纷纷向着头领们表着决心,坚决要在明天的大战中打上头阵。

到了半夜时分,头领们商量完毕,骑兵们汇集一处,淮备采取捻军骑兵的老战术突击敌人,由韩老万的嫡系骑兵,加上所有大头领们的骑兵汇集一处,争取一次突击打跨淮军!

可以说,捻军是古老中国最后一支彪悍的骑兵,前期地处淮北,战马不多,后期的捻军失去了淮北的根基,开始在中原大地四处流窜做战,所以最重视搜罗战马,以高速机动的骑兵流动战法来对抗清军,高楼寨一战,捻军骑兵把僧格林沁包围,在明末清初时曾经纵横天下的满蒙骑兵,居然被捻军骑兵围的水泄不通,最后全军覆灭。而在僧格林沁死后,曾国藩继任剿捻,虽然采用四面设堡,到处防御的办法,使得捻军活动范围大幅度减少,不过因为马匹牲畜众多,捻军的骑兵战法又很先进,结果让打太平军处处顺手的老曾无法可想,被降旨切责后,把剿捻的责任又交到了李鸿章手上。

老曾这么形容捻军的骑兵:“以劲骑张两翼抄袭我军。马呶人欢。慓疾如风云!”

在捻军征战史地后期,甚至连所有地步兵也上马游走流动,只有在做战时才下马持矛,以步战法对敌,此时张华轩面对的蓝旗捻军,虽然在骑兵数量与质量上还不能和十年后相比,不过对骑兵的重视与使用。已经初现规模与成效,明日三义镇一战,将是一场准近代的火器军队。与一支完全冷兵器时代的骑兵军队的殊死对抗!

早晨四点来钟的光景。淮军地伙夫头们带着长夫先行起身,折腾一个钟点的光景,早晨六点不到。全军万把来人已经全部吃喝完毕,哨长哨官帮统们依次带着自己的部下整装列队,准六点半,第一个营头在一轮红日地照映下开拔动身,沿着官道一直西行。

上万人地脚步汇集在了一起。在沙沙的声响中,肩扛火枪打着绑腿的士兵排成三人一排地队列。一张张黑脸膛在光线底下晃悠着混合在了一起,整支军队好像凝聚成了一个整体,以每小时十五华里的速度均速前进。

到了早晨九点不到的光景,整个淮军队伍距离三义镇不到十里,淮北平原地势与苏北相差无已,几条大河在淮北穿流而过,也相应有着不少支流,不过等到距离三义镇不远时,地势渐渐平坦,很少河流小溪,人家也并不多,藏在路边林间,偶见青砖挖顶,或是茅草结顶,不过毫无例外,这些人家都是空无一人。

整个行进途中,不但看不到百姓,也完全没有了小股捻军的骚扰。前几天的行军途中,路边有捻军地骚扰,穿寨过村时,也经常要防备来自暗处的冷枪暗箭,今天自从淮军开拔,整整三个小时,除小一小股捻军侦骑曾经远远地窥探过淮军大队外,再无别的捻子出现骚扰。

“振岳兄,看来不出你所料,昨儿一场遭遇,捻子蓝旗小觑咱淮军,今儿要全军出动,与淮军决战了。”

张华轩骑在战马上,手里拿着一支英国造的单筒瞟远镜远远看着,也就三五里地外,扬起的烟尘不需要用瞟远镜就看的分明,多了可能十来万人,少说也有七八万人才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蓝旗主力不用多说,已经全部集结在了淮军对面不远之处,随时可能冲杀过来!

沈葆昨天晚上军议时还有点儿指点江山的味道,这时候大战将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味道,淮军将士还好,毕竟已经打过几仗见过血,他一个文弱书生翰林学士,看兵书时还常常觉得韩信不丈夫,去病贵气逼人,唯有几分运气耳。到了这会子一想到千军万马的会战,什么血流成河,血流飘杵的成语就这么着在脑子里晃悠,让沈大翰林有些脑袋发沉。

听到张华轩说话,他勉强收拾起乱七八糟的情绪,沉吟着答道:“两军相逢勇者胜,军心士气宜鼓不宜泄,大军到了淮北就是要和捻子打,他们不跑,咱们还有什么说的?”

话说的宽泛,不过总算也没折了林则徐和他自己的面子……这个沈还算过的去!张华轩默然点头,也不去看周围的那些管带军官,自管自咬着牙下令道:“这地方不错,地势开阔,传令下去,全军改行军队形为做战队形,停止前进!”

还不等众人应声,张华轩又令道:“王云峰带着

五营做前锋,张国梁带着左协四个营护卫两翼,将是战关系重大,我亲自领着中军营在你们身边助战,你们打输了,我亲自上!”

主帅把话说到这份上,显然就是要大家拼死了,张国梁悍匪出身,这会子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咧嘴一笑,脸上一道刀疤却好像红的更厉害了一些,他悄没声儿的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自己领着扛着长枪的四个营两千来人挪到了后面的炮营两侧,王云峰原本就是个沉深得出奇的人,自从接受了张华轩普鲁士铁血军人的教条灌输后,整个人都冷的吓人,每天的军服穿的一丝不芶,除了在训练时喝斥士兵,所有的军官同僚就楞没听到这人说过话……此人无疑是一个天生的军人!

他也是军中第一个把辫子剃掉,理了个光头的军官,在他的带动下,三营不少军官和士兵也剃掉了辫子,每天晃个大光头在操场上跑圈打枪训练,一个个生猛冷酷的吓人,三营,也无疑成为张华轩手中最利最锋锐的长刀,可以为他劈开任何障碍。

五营的管带钱武也是当初的牛棚会党核心成员,带兵虽不及王云峰,训练认真做战勇武,少了一些冷酷,却多了一分急智,这两人配合一处,已经是张华轩的淮军中除了中军营外最有战力斗的两营,把他们放在前头,才能让张华轩真正放心。

决战在即,淮军陆营已经以营为单位,排成一个个斜斜的方阵,整整十四个营头近八千人排成了极为宽大的正面,而纵深却很浅,一共只有六个人的纵深,在主阵线每个营的背后,都有两门一磅加农炮,这种小炮轻火力易携带,平时用一匹马就能轻松拉走,在战场上紧急调整时,两个壮汉就能抱起来飞跑,用来作为营级火力支持,最为恰当。当初购买一磅与四磅炮时,原本就是如此打算。

每门一磅炮的两边,都是用薄铁皮包起来的霰弹,每枚炮弹内是两打的步枪子弹,在发射过后,将会成扇面状打击前进的敌人步兵,虽然威力不及大口径火炮,用来给营级甚至更低级的建制作为支援火力,却比大口径火炮更加方便。

主力背后和两侧,就是四个营头的长枪兵,在滑膛枪火力还不能完全形成压制火力,或是对骑兵杀伤力有限的时候,完全的火器化并不是好事,保留一定的精锐长枪兵用来护卫火枪兵的侧翼和炮阵则至为必要。

再往后,则是二十门四磅炮与十门十二磅炮,在兴建火器局的时候,张华轩有感炮兵火力还是偏弱,他当初过于考虑火炮的易携带性,买的火炮口径小,在大型会战时无法形成压制火力,所以特意又购买了十门四磅炮,将来可以下发给各营,作为营级火力,而又添制了十门十二磅的大口径火炮,它们发射的炮弹有霰弹和实心弹两种,比起那些一磅小炮来,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大,完全可以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形成绝对性的压制火力。

辎重、工兵、工程等各营留在阵后,他们协助炮兵构筑完简单的工事后,身强力壮的则带着随军的长夫,一起向前方运送军火,把火药、子弹和炮弹源源不断的送上前方。

淮军如同一只嗜血的饿虎,张大了嘴巴就等着猎物上门,而下定决心要与淮军厮杀一场的捻军也不负所望,淮军列阵刚刚完毕,大队的捻军已经杀到,与阵势严谨的淮军相比,捻军的队列显的杂乱无章,看起来是七八万人左右,其中还夹杂着大量的农夫,不少人手里的武器只是削尖的木杆和镰刀,骑兵夹在步卒队里,举步维艰,与人数相比,捻军的旗帜更多,也显的更加杂乱,看到淮军列队等待,不少头领下令自己的属下敲起战鼓,也有头领下令喝骂邀战,七八万人嘈杂吵闹在一处,再加上马嘶驴喊,大小头领们的传令也扯着嗓门大声叫骂,小头目们在寻找着自己的部下,大声骂娘让部下们整队备战……

与荷枪实弹等候着敌军冲击的淮军相比,捻军的表现确实也有些让人看不过眼……

王云峰冷着脸站在三营的最前方右侧,看了半天对面捻军的表现后,摇着头向着自己的兄弟部曲们道:“上药,装子弹,填实!”

随着他的命令,排在队列最中央突前一些的三营将士们一起放低枪口,伴随着一阵劈里啪啦的通条搅动枪管的声响,有条不紊的放入火药与子弹,然后填实。

隔着不远,张华轩能清楚的听到前线将士们装填弹药的声响,轻轻咬着自己的下唇,他低声道:“这将是一场彻底的冷兵器时代的军队,与一支近代军队的血战!”

第三卷 中流砥柱 (33)冲锋

好队的淮军并没有让捻军有过长时间的犹豫与迟疑,得捻军上下气势如虹,韩老万一声令下,蓬蓬几声儿炮响,再加上锣鼓齐鸣,几百支绣着首领姓氏的大旗迎风招展挥舞,几万捻军就这么着对着淮军正面冲杀过来。

“真是乱的可以。”看着对方就这么着冲杀过来,排在第一线的三营官兵原本紧绷着的脸上居然露出点轻松之色,昨天的遭遇战后,整个淮军处置了不少军官,三营管带王云峰是参将衔头的高级军官,一样被记大过处分,其余各级军官都受到了处罚,临敌慌张的士兵有不少受到了体罚的处分,当然,大战当前,军棍先记下了,不过以士兵们对淮军军纪的理解,这一次哪怕他们立下再大的战功,回去后屁股一样会遭殃的。

不过打胜仗当然是好事,各种赏赐也免不了,看到捻军张牙舞爪的冲杀过来,原本小脸发青的士兵们开始放松起来,抓着火枪的双手上暴起的青筋也渐渐平复下去。

这是一场双方士兵和将领都轻视对方的战斗。

等捻军冲到四百米左右,十二磅炮先行开火,巨大的火炮轰鸣声震的距离炮营近的士兵两耳嗡嗡做响,实心炮弹带着尖利的啸声飞向行进中的捻军队列,每一颗炮弹落下,便可带起一股巨大的烟尘,随之而起的就是几十或过百名捻军将士的死伤。

“他们的队列太密集了……”一个雇佣来地法国炮长轻声咕哝道。

实心炮弹其实并不适合轰击行进地步兵,它与开花弹相比,在杀伤人员的作用上远远不及。倒是用来攻击固体目标威力更加巨大。而且十二磅炮其实在现在的欧洲也算不上是大口径火炮了,普鲁士与法国的炮兵连,最少都会两门以上的二十四磅榴弹炮,十二磅加农炮在很多国家已经是配属步兵的支援火力,淮军的一次齐射按说最多是搅乱捻军地行进队列,并不能造成很大杀伤,可惜的是。捻军根本没有火器做战的概念,一味依仗着人多进行队列密集地冲锋,这样一来。被炮弹杀伤地概率也就大大增加。

而虽然十二磅炮在欧洲并不算什么重炮。在同时代的中国,除了有限的守备近海地炮台有一些重炮外,普通的内地守备军队完全没有装备过火炮。而一直在淮北做战的捻军当然也没有见识过近代火炮的威力。

原本还一往直前的捻军士兵在重炮地打击下面露茫然之色,第一轮炮火打击后,很多捻军士兵自发的停住了前进地脚步,除了逢年过节时他们自己燃放的鞭炮外,很多捻子只见识过抬枪和小型的土炮。而这两者的威力和声势与眼前的重炮是无法相比的,看到身边的同伴被一颗黑乎乎的家伙砸成肉泥。一分钟前还嗷嗷一起冲锋的伙伴瞬息间被炮子打的变成一滩连新人也分辨不出来的血泥,这样的心理打击是思维方式还停留在冷兵器做战的捻子们无法承受的。

捻子们虽然迟疑,淮军的十门重炮却并没有停止发射的打算,隔着半里不到的地方,捻军将士们看到对面的火炮又冒起白烟,然后就是一阵阵的巨响轰鸣,紧接半空又响起尖利的巨啸声响,而炮弹相随落下,把一群群的捻军将士砸成肉泥。

因为捻军的队形实在太密集,炮手们简直不需要刻意的去瞄准射击,而且为了最大程度的打击敌人的心理,所以每次着弹点都并不固定,显的无序和随意,而就是这种随机性的炮火打击,反而更严重的挫伤了捻子们的士气。

谁知道下一颗炮弹会落在哪里?

与精锐的捻军骑兵相比,步卒人数虽然很多,战斗力和意志实在太为低下,他们平时为农,战时站在掌旗的捻首旗下做战,捞一些好处与战利品就是这些捻子步卒的最高目标,没有革命意志只因为生活所迫而造反的捻军,在有些时候实在是连太平军也不如。

前方的混乱已经被诸捻首看在眼里,他们距离更远,不用担心被重炮轰击,而看到前方的混乱,从韩老万在内的所有捻首都勃然大怒,除了韩老万和几个骑兵将领外,所有的捻首都带着心腹冲上前去,在他们的带动下,旗帜招展,鼓声更加响亮,被淮军第一波炮火吓住的捻军又鼓起勇气,跟着各路捻首向着猛冲。

等捻子们到了二百米距离左右的时候,各营身后的一磅炮开始开火,一磅炮的炮弹声势远不及十二磅炮,不过给冲锋的捻军带来的杀伤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实心炮弹的杀伤面小,更大的作用是威慑,而这些包了薄铁皮甚至是纸壳的炮弹一旦破空而出,到了敌人上空时就会自动爆炸,炮弹内的枪子螺旋四散而出,以炮弹巨大的初速带动下迅速杀伤着捻军步卒,一枚炮

打枪子,三十余门火炮一次齐射,所带来的杀伤却是齐射都做不到的。

除了一磅炮开火,四磅炮也相随而上,十二磅重炮换过了霰弹后,也是继续发射。短短的四百多米距离内的淮北平原大地上,烟柱腾空而起,轰隆隆的炮声响彻云宵,每一次炮响过后,就是很多热血喷薄而出,很多淮北汉子连对手的脸庞都没看清,就这么倒在了前行的路上。

韩老万双手颤抖,委实没有想到淮军的炮火威力有如此之大。他扭过头去,狠狠瞪了一眼在身边的刘永敬,而刘永敬却根本没看到大总旗的脸色,昨天的遭遇战,淮军至始至终并没有使用过火炮,而滑膛枪的杀伤力和火力在遭遇战中根本没有发挥出来,所以一战过后,刘永敬得出了淮军并不足惧的结论。而到了此时,几万人的捻军还没有冲到人家阵脚前,就已经被总数超过六十门的火炮轰击的极为凄惨,如果不是蓝旗人数远远超过对方,只怕掌旗的各路捻子首领都会丧失信心,各自溃败而逃。

“大掌旗,咱们骑兵上吧,清妖炮火太猛,兄弟们死伤很大,依我看,这一次不要包掠两翼了,清妖没有骑兵,咱们骑兵直接绕到他们身后,直扑炮阵,只要把清妖的火炮灭了,这一仗咱就赢定了!”

刘永敬对淮军的火枪威力始终持怀疑态度,当初李殿元被淮军打的如丧家之犬时,刘永敬对李殿元形容的淮军火力并不以为然,而是觉得李某人夸大其辞,用来掩饰自己的庸懦无能。确实也是,李殿元表面是十八路头领之一,其实他的宿州实力很弱,而且李殿元个人贪图享乐,并不用心整军顿武,麾下说是几万大军,能打的战兵其实就两三千人,被淮军搞成大屠杀一般的一边倒的局面,刘永敬认为主要责任都在李殿元个人身上。昨天的遭遇战显然也符命他的判断,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淮军的火炮开始发声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

对刘永敬的话韩老万不置可否,淮军的宽大正面姿态让他迟疑不定,在他的认知里,还没有哪一支军队这样不顾纵深,把主力摆成了如此宽大的正面之后,虽然由营头形成的方阵有的突前有的靠后,但实际上的纵深只有短短的六列人,这种阵形太过单薄,韩老万不相信人数占了淮军几倍的捻军突不破这样薄弱的防线,等到淮军正面混乱时,他的骑兵再去夹击两翼就可以稳获胜局,而不是带着骑兵兜了老大一个***去扑敌人的炮营。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捻军前锋已经突破了四百米的死亡地带,几个小捻头武勇了得,此时又是盛夏时节,他们脱掉了自己的上衣,光着膀子挥着大刀,一路上猛窜过来,在他们的带动下,也有不少悍勇的捻子脱掉自己的衣服,就这么光着榜子跟着冲了上来。

眼看距离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对面的淮军将士已经放平了枪支,这些捻头们却是血气上升,手中大刀一挥,睁大双眼叫道:“杀清妖!”

“淮地这里果然是民风彪悍。”王云峰难得的张口说话,紧接着却是冷笑:“全营听令,开枪!”

他一声令下,身边的传令兵立刻吹响了哨子,尖利的哨声在炮声和鼓声中显的格外清楚,站在士兵一排的下级军官们纷纷下达口令,第一排士兵跪下,第二排弯腰,第三排直立,也并不需要瞄准,所有的淮军士兵在第一时间内一起叩动了手指间的扳机。

每一支枪管都喷射出火花,砰砰砰一通巨响后,所有人的耳朵都有点儿嗡嗡做响,与三营一起,整个战线上的淮军营头都一起开火,排成了宽大正面的前三列淮军将士一起开火,几千颗弹丸就在不到八十步的地方近距离射发而出。

第一排的捻军将士立刻被打的飞了出去,前装滑膛枪后座力大,穿透力不足,所有的弹丸都打在人身上,很少穿透而出,再加上距离近,捻军将士的身上也没有什么装备防御,甚至不少人光着胳膊,所以凡是被打中的捻军身上都是血肉模糊,惨不堪言,很多人呻吟都不能发出,带着满身的血水和模糊的肉沫,就这么翻滚在地死去。

“狗清妖!”一个捻头身上被打中了十几颗弹丸,仍然努力向着冲了几步,最终却是口吐鲜血,眼神中带着愤怒与不甘,倒毙而死。

“后列上前,前列装弹,继续射击。”王云峰按着腰刀站在队列右侧,第一排射击后已经是满鼻子的硫磺味道与血腥味,这个张华轩一手提拔出来的心腹军官却是不为所动,满脸冷酷继续发令。

第三卷 中流砥柱 (34)冲锋,再冲锋

炮轰击个不停,枪声如爆豆般一直劈里啪啦的响个不列的淮军火枪手的射击几乎没有停过,平时严苛的训练在这个时候终于发挥了作用,每个枪手装弹的动作除了偶尔有些变形外,几乎都没有停顿过。每个士兵在轮到自己射击时,迅速以标准的动作把火枪举起,听着口令一起击发,施放完毕后,便立刻退后装药填弹,让后列的同袍上前继续动作,这样一来一回,因为训练严格而自然形成的条件反射,所有的动作都是有条不紊,娴熟的动作保障了射击的速度,代表张华轩到前敌协同的苗以德还有闲暇算了一下每个士兵平均每分钟从装弹到射击的速度……

每分钟两发,以训练速度来说,这个成绩算是合格,最多可以打一个中等,可是在对面有几万人嗷嗷叫着冲杀过来的时候,这样的成绩已经算是不俗!

淮军可能有很多缺陷,比如没现代化的军事构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参谋本部,训练上没有针对战场突发情况的有计划的训练方式和办法,没有科学的军官选拔与任用制度,还没有形成士官制度,没有本国文化传承形成的现代军队灵魂,军官只有少数人有丰富的战场经验,更多的只是刚刚摆脱平民的身份,只是在接受能力与理解能力上比普通士兵强点,而士兵只是用棍棒和皮鞭打出来的稍显机械的工具,他们在既定条件下可能发挥出百分之百的训练成果,而一旦把淮军士兵放在一个比较考验应变与主观能动性地条件下。这支军队可能立刻恢复菜鸟本色……

幸运地是。今天的这场会战,等于是按着淮军将士平时训练的方式办法,打了一场教科书般的战役!

在淮军枪炮的射程之内,没有人能够侥幸成功破围!六十门火炮的威力,齐射不停的火枪射击,很快就把捻子地嚣张气焰打了下去。没有人可以在没有装甲防护,没有自己一方的炮火掩护。没有有效的还击办法,然后就凭着手里地大刀长矛与血气之勇,就能与训练有素地纯火器军队较量。

在无休止的火枪声中。开始开气势如虹的捻军已经败退下去。如潮而来,如潮而退,旗帜倒卷。鼓声也慢慢低沉下去。

韩老万与刘永敬等大捻首已经是目瞪口呆,很多人看着对面地淮军,直如面对一只嗜血的怪兽。

当世之时,英军以四千人横行中国时,除了少数与其交战的清军外。还很少有人能真正了解到,什么是近代火器军队的威力所在。而现在捻首们眼前的这支军队,装备比当年地英军还要先进几分,而强悍的精神,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捻军虽然败退,这一仗却还没有结束,韩老万气地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这一次蓝旗把家底都掏了出来,大大小小的寨子圩子所有的男丁都一起扛着大旗出来,整个顺和集附近方圆近两百里地,能动能喘气的爷们都聚集在他蓝旗大当家的旗下,加起来七八万人,能打上阵的也近五六万人,有盔甲和精良武器的也有万把人,更强的是还集结了四千来人的骑兵,这样一支强悍的武装力量,除非在淮北的几部清军一起集结,凑个两三万人,不然甭想打他的主意。

可对面的这支军队,满打满算排在前面的战兵就七八千人,蓝旗一次出手就是三万来人,还没碰到人家的衣角边就被撵狗一样的撵了回来,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几个有头脸的大当家一起合计,断不能就这么着被人打跑了算完,退回来的乱哄哄的捻众中挑几个先跑的,立刻动手杀了祭旗,这一次骑兵不能步卒与对方接战肉搏后再出动了,而是与步卒一起动作,直接扑向敌军两翼!

议完了事,韩老万仍然留下居中指挥,韩奇峰与刘玉渊两个亲自上去,指挥捻子步卒冲阵,骑兵交给刘永敬和刘天台,蓝旗捻子主力齐出,大将捻首一起上战场,非得把刚刚丢掉的颜面给找回来!

看一眼留在敌人阵前的千多具尸体,还有一些伤兵在死尸堆里爬动,隐隐约约的,好像还能听到伤兵的哭叫呻吟,韩老万阴沉着脸,挥一挥手道:“咱蓝旗能不能立住脚,留在顺河集这地界,就看几个兄弟的了。”

刘永敬略一点头,便先驱骑而去,今天这一场仗打的窝囊,众人没有说话,他自己却很不得劲,昨晚的遭遇战他打的不差,淮军也没今

强,几万人被人几轮火枪一放就这么败退了下来,真鬼!

刘永敬先走,韩奇峰与刘玉渊也一起向韩老万辞行,见识了刚刚淮军火器威力后,韩老万对这两人一时竟是想不到什么措辞,好给他两人打气提神。

看到韩老万一脸愣征的模样,刘玉渊悄没声儿的一笑,向着韩老万道:“大掌旗甭想了,咱们淮地男儿就没怕过谁,我刚看过了,他再猛的火器,只要咱们近了身,击跨他一边,破了这个怪模怪样的长方阵,让他们不能这么着从容放枪,就这么就成!”

韩老万听的大喜,挑着大拇哥夸道:“成,我等你们的好信儿!”

刘玉渊又“嘿嘿”一笑,满脸的喜气,与韩奇峰两人一起离开,前去接掌刚刚败退的步卒大阵。

他们都是一方捻首,都有自己的部曲,刚刚冲阵的时候派出去的却不是自己部曲里的主力,这一次自己亲自上阵,身边却都是带的心腹麾下,这些人都是由积年大盗或是横行乡里的流氓地痞组成,杀人越货刀头舔血的事做的多了,不论是胆气臂力都超出普通的士兵很多,等这些大捻首到达刚刚乱哄哄的队伍里时,他们原本的部曲纷纷跪下,向着自家主将下跪行礼,然后对自己刚刚的表现请罪。

“好好好,怪不得你们,其实是清狗的火枪厉害,我隔着老远,也听到枪子儿在半空里直飞,嗖嗖直响,一时胆怯也是有的。”

韩奇峰生性温良,与蓝旗的那些强悍的捻首不同,不管是有饿狼之称的刘永敬,或是号称土狗的刘玉渊,在处理军务上都比他强的多,所以两人一起来到大阵里,他这个韩姓人却由着刘玉渊当家话事。

看到刘玉渊笑容可掬,韩奇峰心里却是打了个突。这刘狗生性凶暴狂暴,发起脾气来能砍自己亲爹的人,越是笑的厉害,杀起人来,却越是凶残。

果然也不出他所料,刘玉渊脸上的笑容不变,话锋一转,却是冰冷发寒:“不过军法无情,要是人人都和你们一样,见着枪子儿就跑,咱捻子还起什么事,咱蓝旗老少,还能在五旗头领面前直起腰来说话?”

刘玉渊说完,随便一圈,反正这会子站在这儿的都是刚刚退下来的,他倒也心里有数,指的人多半不是刘姓,多以韩姓和张姓捻子为主,随手一指就是几十号人,随着他的动作,他的麾下心腹立刻上前,一个个把人捆翻,然后开刀问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