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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月梧情事》》 · 小玉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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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景欢刚叫一个字,就被风月捂住了嘴巴,嗖嗖的箭如麻般射入场中。

箭风中听见风梧大叫一声,“谁先放箭的?”

风月的手放下,景欢第一时间蹿了出去,“师父!”

远远地悟因师太的身子慢慢倒了下去,风罗的身子顿时成了个刺猬,也松了手倒在了地上。

那边的其他五门之人,躲避着如麻的箭矢,箭林中景欢眼前一花,只见荀涯替她挡去了面前的箭,扯了她:“景儿,走!”

“不!师父!”景欢死死抱住悟因师太,凄厉地叫了一声,那些纷飞的箭似乎也随着她的叫声瞬间消失,景欢抱着悟因师太,“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悟因师太勉强睁开眼睛,嘴角溢出丝血迹,“净焕,你来了。”悟因师太说话依旧跟平时一样,悲悯忧伤,“师父要走了,不得不跟你说句话,以前是师父错了,不该逼你做那些事。从今以后,还俗,远离青竹门,不要扯进任何是非了。”

景欢听悟因师太说话一点滞涩都没有,不由一喜,“师父,你没事?”

悟因师太摇摇头,“我的罪孽总算走完了。”说完闭上眼睛,反手握住了景欢的手,“别怪他们,是我自己杀了自己。”说完头一垂,便没有了声息。

“师父,师父,你怎么了,你睁开眼睛啊……”景欢摇着悟因师太的头,当年四姨娘的死如梦魇一般又跳到她的眼前,为什么每次亲人的死都跟这些姓风的有关?

景欢抬起头正看见风月优雅地走了过来,抽出恨情就要扑过去,“风月,我恨你!”

荀涯一把抱住了景欢,“景儿不要胡闹,师太是自杀的。”

“不,是他杀的,他下令让人放箭的。”景欢瞪着风月恨不能将他咬进肚子里,那笑容,那张脸,那个人!

“八弟,这是怎么回事?”风梧也走了过来,冷声问风月。

风月低头看着悟因师太,“三哥,这些都是下营的死士,只听持令箭之人的命令的。”

一句话将风梧推到了前面,令箭的确是风梧拿着的,那些人也正是风梧带来的,这事明摆跟刚从生死关逃出来的风月一点关系都没有。风梧不是傻子,眼眸一紧,那些箭矢又指了起来,风梧冷声道:“今日之事,各位都见到了,剩下的还请各位同门委屈一下,跟本王去衙门做个见证。”

“封口吗?”抱着手臂血迹的悟忘师太也扑了过来,“风梧,这里也没剩几个活人了,你干脆将我们都杀了不是更好?”

风梧冷哼一声,却不看他人,却对悟因师太的尸体跪了下去,风月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了下来。

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咆哮的虎跳峡依旧江水澎湃,激浪滔天,呜呜的风声将周围的树木吹得簌簌发响,就跟呜咽的哭声一般。

(哈哈,还有几个人在看文啊?都被我古怪的YY吓跑了吧?说实话,真想太监了,可是想到许多人,特别是“天天不下线”每天的鼓励,我还是咬牙继续写吧。谢谢支持的各位。)

一 重回清源

两年后,景欢站在清源县高大的城楼前,仰望着那几个遒劲的大字很久很久,这才牵了那头一路闹别扭的黑驴随着人流向城里走去。

两年了,长吗?景欢缩了缩胸,尽量不让自己用男装已经无法掩饰的身材暴露出来,如果不是得到那个消息,她依旧会躲在那个偏僻的小村庄,依旧当着一个地道的渔民。每天起早摸黑,跟着村人一起打渔卖鱼,天黑了,回到小茅屋倒头便睡,也管不了那些霉味,那些脏,那些穷苦。

景欢摸了摸脸,长满茧子的手摩擦在脸上连疼都感觉不到了,两年的日晒雨淋,十五六岁少女娇嫩的肌肤已变成一片麦色,健康的红晕,略粗粝的肌肤,也许只有那双黑黑的眼眸还带着几分灵动。

人流突然向一个方向涌去,那头村头二黑非送给自己的黑驴,仿若突然有了灵性,翘起倔蹄子就跟着人流跑,景欢拉也拉不动,只有任由那畜生跑去,驴脾气也就这样,拉也拉不住。

景欢跟到人流边,突然就笑了,原来二黑那畜生却是看上了一头花驴了,蹭到人家身边就要趴上去,那花驴的主人正看热闹得趣呢,一回头便看见俩畜生难看的扮相,反手一鞭子就抽向二黑。二黑吃痛叫了一声,却依旧趴在花花身上不肯下来。

“妈的,哪个的畜生?占老子便宜?”那汉子脸上青筋暴起,跳脚就骂,又去抽打二黑,这次二黑学乖了,拖着花花就转圈,眼看那鞭子一下子就抽到了花花身上,花花吃了主人一鞭子,这下不干了,撒开蹄子就跑。都说驴子是倔脾气,那脾气一上来谁也拉不住,眼看着一头花驴子身上背个黑驴子就冲进看热闹的人群。

顿时那群挤在一起交头接耳看官府通告的家伙就狼哭鬼嚎起来,骂娘的,哭耗子的,你推我的,我压你的,被驴子踢了的,被人踩了的……乌鸦鸦一片,好热闹一大片。

景欢站在一边,真是忍不住,粗鲁地大笑起来,插着腰,拿着驴鞭子,恨不能再给那两头驴一鞭子,凑得更热闹一些。

那花花的主人是最早遭殃的,被二黑一个倔蹄子踢倒屁股上,此时艰难地捂着屁股站起来,众人也都你推我攘的爬起来,你望我我看你,同时叫起来,“谁?”

景欢这两年生活在一群渔民中,粗鲁惯了,哭就是哭笑就是笑,单纯善良,没有江湖人的狠辣,没有朝廷那些人的算计,那样的生活,是真正的干净,美好。可惜,一切又要结束了吗?是自己耐不住寂寞了吗?景欢收住笑,指了指街那头,“还不追去,惹祸的跑了!”

那花花主人汉子第一个就冲了过去,挥着鞭子边跑边骂,众人一窝蜂地也跟了去。景欢见人都散的差不多了,一笑,走近那众人看的不亦乐呼的官府公告,扫了几眼,脸色便冷了下来,西北大将军王?平叛吐蕃叛军?哼,借口真是不错。

“景儿?”

熟悉的声音,让景欢脸上讥讽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还有谁在人群中能一眼认出这样的自己?景欢慢慢转身,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平静地望着渐渐走近的那个男人。

我微笑着走向他,“荀大哥,你好。”

“景儿,真的是你?”荀涯上下看着景欢,“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大哥和芮葭姐姐的亲事,我怎么能不来呢?”景欢浅笑,干净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杂色。

荀涯看着嘴里一苦,却笑道:“走吧,芮葭看见你肯定很高兴。”

景欢摇头,终究放不下世俗,因为她还欠荀涯一个承诺,欠芮葭一句祝福。见荀涯诧异的眼神,景欢只得说:“我还要去找我的黑驴。”

一句话将荀涯逗笑,“景儿,你变了许多。”

“长大了,变得更仇了。”景欢不在乎地挑眉,“那头驴子是村头二黑的心肝宝贝,要是丢了,他一定会哭死的。”

荀涯默,良久,“我去帮你找。”长影轻移,转眼便到了街的那头。景欢便站在街心,等待着荀涯追回自己那头倔强的黑驴。

好一会儿荀涯才一身狼狈地回来,沧桑许多的脸更坚毅了,眼神也变得深邃难懂,比当年亦山时更加沉稳了,“黑驴回来了。”

“回来就好。”景欢摸了摸二黑的头,“很难拉回来吧?”

“可不是。”荀涯苦笑,低头看自己身上黑一道白一道被二黑踢过的痕迹,“犟驴脾气就是这样,拉着不走反倒退。”

“可是不终究被你拉回来了?”景欢脸上不自觉又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荀大哥,你总是有法子的。”

荀涯顿时默然不语。

何家的大门依旧高大威武,景欢牵着二黑一路一声不吭,随着荀涯从何家偏门而入。

却说芮葭坐在卧室,看着母亲比划着各种颜色不料在自己身上,不时唠叨着这个花色好那个花样时新,自己却有点心神不安。

公布与荀涯成亲的消息已经两个月了,广发武林贴广邀天下武林客,甚至朝廷权贵,商贾富家,都无一不漏。一来是顾忌何家三个兄弟所有亲朋好友,再者芮葭和荀涯心中都藏着一个秘密。那就是寻找那个他们谁都不敢轻易说出来的人,景儿。

两年前,荀涯一身狼狈来到清源,倒在她的房门口,一个月都没说过一句话。后来默不作声地走了,这一走就是两年。两个月前,突然来到清源,而且带来荀门大量聘礼,很快就定下亲事。

一切似乎都有什么不一样了。芮葭叹了口气,她和荀涯之间到底多了什么,又少了什么?他们不提,就当作不存在。

此次的亲事,依旧没有荀子令做媒,荀涯也没有一句交代,依旧是那句话,荀子令从今以后不再作为荀门媒聘之礼。

“再过几天就要成亲了,你怎么一日比一日懒?”二太太摸芮葭的头,“都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了,再不出嫁,可真愁死我了。”

芮葭勉强一笑,拉住二太太的袖子,“娘,问一件事。”

二太太拿了几枝宫花在芮葭头上比划着,“什么事,这么严肃?”

“当年,大老爷房里的四姨娘到底怎么来我们家的?为什么连带五妹妹这么不受家人待见?五妹妹又到底去了哪里?到底是死是活?”芮葭一串子的话丢出来。

吓得二太太手一抖就落了宫花在地上,“芮葭,你、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我早就想问了,如今不问,以后恐怕没有机会了。”芮葭站起来,捡起那朵宫花抓在手里,“娘,你还记得两年前来我们家的景儿吗?”

二太太一生精明,立马醒悟过来,“芮葭是怀疑那个孩子是五妹妹吧?”

“娘,你不也怀疑吗?”芮葭直视着二太太,“景儿长得像四姨娘吧?”

“也不是很像,眉眼乍看有几分像,细看就不像了。倒是那柔中带刚的风格有几分跟四姨娘像。”二太太拉着芮葭坐下,“当年的事,过去十几年,事关门风家事,娘啊,也不能跟你细说。总之呢,四姨娘当年来我们家是有缘由的,她不受老太太和大太太待见,也不是没有缘由的。你怀疑五妹妹没死,也不怪你。当年送走五姐儿也是无奈之举,我们何家……芮葭你要知道,深宅大院总有许多秘密。当年送走五姐儿的是你三叔,至于送到了哪里,又成了什么人,也只有你三叔知道了。”

“那我去问三叔。”芮葭站起来就要走。

“芮葭!”二太太严厉地喝住了芮葭,“你马上是要出何家的人了,又当哪门子绿林好汉?你以为你三叔会告诉你吗?”

芮葭顿时泄气,“娘,三叔……要那么多钱到底干什么?成日装神弄鬼,聚敛天下财富,神神秘秘的,又有什么意义?”

“不可以这样说你三叔!”二太太的声音更严厉了,“芮葭,祸从口出!”二太太拉了芮葭坐下,细听外面的动静,“最近家里人多,这些话以后不可以说了。”

“哼,不怕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成日道学板脸的,暗地里养的那些个妖媚女子,成什么样子?倒不如向大老爷那样,纳几房妻妾,倒是个名正言顺。”

“你……”二太太一脸慌乱,急得要捂芮葭的嘴,“我的儿,福爷的话岂是你乱说的?也就是他是你亲三叔,才容忍你这么些年,要是别人,早就没命了。”

“罢了罢了,这个家,呆着实在没意义了。”芮葭压低声音,咬牙,“大伯父在朝廷混得如鱼得水,今年跟这个王爷,明年又跟了那个王爷,就跟没骨头的絮似的乱飘。三叔,聚财狠辣,勾结反朝组织,真不知道哪一天这何家就变了天,落个家破人亡,到时候就好看了。”

二太太不再阻止芮葭说话,芮葭见二太太双目灼灼的样子,忙又说:“好了好了,以后再不说了。那娘你倒是跟我说说,你觉得景儿是五儿吗?”

“不好说。”二太太脸色依旧不好,“你和荀涯这么大张旗鼓的成亲,就是要找她回来吧?”

“嗯,那娘你说她会来吗?”

“会的。”二太太叹口气,“那孩子,一眼就能看到是个实心的孩子,心中藏了太多的情感,却拼命压抑。她对你和荀涯都是真心实意的,前些年江湖那场风波……”二太太顿时停下,不小心说漏嘴了。

“娘说的是虎跳峡那场血案?”芮葭警觉,拉住二太太,“娘,你快说啊。你什么意思,景儿当年牵扯在那场风波里,所以她才突然失踪的?”

二太太知道已瞒不住芮葭,这两年她和何正群禁锢着芮葭不让她再入江湖半步,就是不想让她知道的太多,可是如今既然说出来,又牵扯出对景儿身份的怀疑,二太太下定决心,继续说下去,“芮葭,你不要刻意去找景儿了,即使找到了她,也不要逼迫她,认亲也好,其他的也罢,都随着她。那孩子太苦了些,从小到大,身边就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信任的人。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秘密,所有的人潜伏在她什么都有着某种目的。她不过十六岁,却看过太多的血腥,太多的死人了。”

“娘,你别吓我,你到底在说什么?景儿到底是谁?”

“两年前,虎跳峡六宗门聚众,后血拼,死伤上百门众。箭林血腥,荀涯是亲身经历过的,也曾经跟你父亲重述过那时的惨象。当时景儿也在其中,也是那时的血拼中,景儿失踪的。”二太太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景儿是谁,芮葭,不要追问了。你若再见她,就当她依旧是那个跟你一见如故的孩子,不要给她责任和负担,就是了。”

芮葭抓着二太太的手不肯松,二太太见她倔强的目光,叹气,“那我就告诉你吧,景儿便是情主再生,也是六宗门当年血拼的关键人物之一。”

如今情主和六宗门的事已传遍江湖,不过大家知道的版本都是情主已在那场血拼中尸骨全无,就连那把据说带着邪气的恨情剑都遗落在虎跳滩的血泊中,江湖人也曾争夺过一阵子,可每个抢到的人用过之后都大骂上当。那把剑再无所谓的魔力,不过比普通的剑锋利一些,如此而已。慢慢的,江湖人对恨情剑也就没什么兴趣可言了。

“那么她真的死了?”芮葭跌坐到床上,脸色苍白,“真的死了吗?”

“荀涯从来没跟你提起过对吗?”二太太摸着芮葭的头发,“芮葭,这不是很明显吗?荀涯是当时亲历其事的人,既然会默许你大肆张扬婚事,他能不知道你在寻找景儿吗?所以从他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景儿并没有死。起码没有人看见过她的尸体。”

芮葭眼睛一亮,拉着二太太的手,“娘,景儿一定没死。娘,我懂了,不管景儿是谁,她曾经从哪里来,经过过什么,我一定要做那个她身边唯一一个不会骗她的人。我要做她最亲的姐姐。”

二太太一笑,“傻孩子。”心底那句话最终还是没说出来,景儿就算是五姐儿,那又如何?到底是不是何家的孩子,谁知道呢!

就在这时,染杏仓惶地闯了进来,声音都有些颤抖,“小姐,小姐……”

芮葭站起皱眉,“怎么了?火烧房子了。”

染杏指着外面喘气,“那、那那个……”

“那个什么?”

“景儿回来了!”

一句话让芮葭彻底傻掉,真的回来了?

二 轻轻一吻

景欢和荀涯刚进二门,就见芮葭的跑了出来,景欢站住,远远看着芮葭在几步远停下,眼里有明灿的泪花在闪,她们四目相对很久,芮葭慢慢走了过来,牵起景欢的手,“走,我们回家。”

只一句话简单温馨,让景欢不由笑了,虽然这里并不是被她认同的家,可是因为有了芮葭,这里看着也温暖起来。

芮葭拉着景欢进屋,眼中的泪花终于化为一颗颗晶莹的珠子落了下来,“景儿,我很担心你。”

“姐姐,我不是回来了吗?”景欢伸手地芮葭擦去脸上的泪,“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参加你的婚礼,所以我回来了。”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吃过很多苦吗?”

景欢摇头,“没有,我很好,真的。”

芮葭见景欢虽然黑了许多,但是肤色却是健康的颜色,黑眸里的光芒也是一片祥和安宁,没有初次见时的哀伤彷徨,芮葭望进景欢黑黑的眼底,景欢给了她一个真诚的笑脸。两人相视一笑,抱在一起。

景欢依旧住在月梅苑,芮葭拉着她说了许多的话,家里,江湖,日常小事,恨不能所有的事都抖落出来,景欢一直静静地听着,偶尔加几句安慰之词。她懂得芮葭眼底的那份讨好甚至是怜惜,可惜她不需要。最后芮葭终于觉得自己说得够多了,放了景欢休息。

景欢便在染杏的带领下回到了那曾经住过的月梅苑,脱下身上粗制的葛衣,钻进雾腾腾的水盆,氤氲的水汽将全身包裹,景欢沉浸在这份安宁里,久久不想动。

直到门外的轻微的脚步声将她惊醒,景欢起身穿起芮葭替她准备的精美绸衣,柔软湖水般的料子,流云掩月的淡雅花样,脱去男装换红妆,一切都会改变吗?芮葭还跟两年前一样固执,认定的东西永远都不肯改。景欢懒得反抗,穿了衣服,开门而出。

月华下荀涯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越发沉默了,紧抿的唇多了几分冷寂,“景儿。”声音沙哑,眼底有景欢熟悉温暖的光芒。

景欢的心依旧一热,还是无法做到风淡云清无动于衷啊,“荀大哥。”

“景儿能回来,我很高兴。”

清淡无味的话让两个人越发疏离了,景欢漫步走到树下的青石板上坐下,花枝月影,斑驳离离,手触到脖颈,那里有块被身体暖热的东西,一经多年,终于是该摘下的时候了吧?“荀大哥,这个给你!”景欢心一狠,将脖颈上挂了多年的荀子令摘下,递给荀涯。

月华幽幽,荀子令愈发的神秘清冷,躺在景欢粗糙的手掌上,似孤峰上的流云,颤巍巍地落在人的心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滚落一地哀伤。

荀涯低头看着那块自己亲手送到景欢手里的令牌,心底涌上一层复杂情绪,当年送给荀子令给她就是利用和有所谋,如今她要归还,自己该收回吗?这个令牌在荀家的意义不禁是那三个承诺,更重的却是世代荀门门主媒聘之物,也就是说是世代门主夫妻的定情之物,那时自己年轻,不懂祖父让自己把这个交给景欢的意义,就算懂他也不在乎那些俗语,可如今呢?经历这么多的事事非非,荀涯,还有脸说出那个曾经景欢被迫答应的荀子承诺吗?

荀涯的手垂在身侧,忽而一笑,“景儿忘记了,这是我给你的承诺,怎么可以轻易收回?”

景欢见荀涯脸色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之色,“那你曾经说有了荀子令你会答应我三件事。”

荀涯点头,“我曾经答应你帮你杀了血魔……但是我没有做到。”

“血魔的事你已经尽力了,也算是替我完成了。”景欢点头,“师父,师叔,都死了,如今,杀了谁,留着谁,都有什么意义?”跳虎滩一血拼中,悟因师太自杀,悟忘师太不会武功,被乱箭射死,悟远被杀死,净夏失踪……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人或死或伤或失踪或流离或隐退或被朝廷通缉或投靠朝廷……

风云世事不过如此,谁掌握了政权谁就是王者,如今简朝天下早定,又有谁能靠一个神话就能推翻一个国富民强的政权?与其说悟因师太是被迫自杀,不如说是绝望而去。没有了恨情主人那句命定推翻简朝光复青朝的诺言,没有了情爱恩怨,没有了一生的支撑,她还能期待什么?

“如果你不收回荀子令,我依旧会完成此令承诺的。”景欢依旧伸着手拖着那黑黝黝的令牌,“荀大哥,你考虑清楚。”

荀涯看着景欢寒星一般的眼,细波中藏着不可阻挡的水流力量,点头,“荀子令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

景欢一笑,收回手里的荀子令,一抹冷寂的从眼眸一闪而过,荀涯,你到底还是不能舍弃啊!景欢只觉嘴里发苦,“荀大哥,那我要你答应剩下的两件事。”

“你说。”

景欢仰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荀涯,明灿的笑容辉映清月,“如果……如果我要你毁掉婚约,你也会答应吗?”

荀涯的瞳孔骤然缩紧,与景欢对视着,他望进景欢眼底的一汪碧水中,“景儿……”

够了,这已经够了,一分的迟疑已经让景欢心如刀绞,忽而轻松大笑,“荀大哥,你真可笑,这就当真了,我不过是句玩笑话。”

荀涯松口气的同时,指尖也微颤抖了一下,到底是松口气还是遗憾?

“荀大哥,我要你答应,一生一世对芮葭姐姐好,不离不弃,碧落黄泉,富贵贫寒,永不辜负!”景欢的声音就跟水银一般缓缓流动,无声处却见耀目光华。

落在荀涯的心口,却如遇到了空气的水银银河,瞬间变成了黑色,“我……答应你!”

“此为荀子令第二件事。”景欢无法忽视荀涯眼底的痛,终究不是无情是吗?“第三件事……”

“景儿,荀子令非同小可,你不能如此随便。”荀涯见景欢如此随便就要说出荀子令的第三个要求,不禁提醒。

景欢摇头,“我此一生来到这个世界,早已注定不是为自己活的。即使我躲在一个无名的小村庄,日日靠打渔为生,也一样不能做到出尘脱俗,不问世事,荀大哥和芮葭姐姐一句婚事就将我勾了出来。说到底,景儿终于无法成仙。所以,既要还俗,就还个彻底吧。今日,就在清源,就在荀大哥和芮葭姐姐的成亲开始,景儿也算是重新投胎做人,继续好死赖活罢了。”

“景儿,你变了。”荀涯仰头望着云掩清月,天地一片朦胧,“景儿,当年你受过许多苦吧?”

“也没有。”景欢并排站在荀涯身边,望着明月又慢慢从乌云下钻了出来,“当时我还以为荀大哥也死了,那时很害怕,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该去哪里。后来……后来与风月一起逃出山谷,到了虎跳峡,那里的事你也亲经历过的,死亡看的多了,便不觉得有什么了。”

“景儿什么时候离开虎跳峡的?”荀涯眉心一跳。

“师父死后不久,六门和朝廷的人开始混战,我就跳进了亦水,本想就那样死去也就罢了。”景欢清楚记得那时自己突然跳进江水时,风月是如何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他们两个人落在汹涌的江水里,景欢尽了全力用恨情割断了头发,将恨情甩到岸上,踢开了风月,随着江水扑腾而去。

荀涯闭上眼睛,“那景儿并不知道后来到底发生的事了?”

景欢摇头,“不知道就罢了,也没什么好事。”

“说得也是。”荀涯的声音里怎么都有一种古怪。

“荀大哥……”景欢的心思不在这里,望着荀涯的侧脸,满腹心事,却无法言说,“第三件事……”

荀涯侧头,“景儿,真的要说?不管什么事,我一定替你办到,上天入地,只要我能做得到。”

“好!”景欢斜步就站到了荀门对面,“我要荀大哥亲我一下。”只一次,就当是今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荀涯低头看着景欢倔强的眸子,那里是柔情,是依赖,是自己一直忽略的情感,那个自己抱在怀里的女孩,那个被一群人算计的女孩,已经长大成人,明灿的笑容,清亮的眸子,灵窍的心……

荀涯缓缓低头,向那双柔软的唇一点点接近,是渴望是愧疚是承诺?

四片温热的唇碰到一起,激起的浪花,在心中汹涌成大海,海鸟振翅飞翔在无垠的天际,那里有无边无际的世界,有蓝天白云,有花香鸟语……有一个未知的世界。

景欢沉浸在那一个吻里,慢慢被融化,自己不是蒲柳,却依旧想依附,自己不是柳絮,却随波逐流……

沉浸在梦幻的爱情中,是每个人的梦想。梦醒,一切又是个新的开始。

芮葭站在月门外,望着院子里那对相拥的人儿,寂静无声的夜,有暗香浮动,芮葭的嘴角弯了弯,拳头攥起又松开,最终轻轻离开,就如同来时一样。

三 荀何大婚

轻轻一吻,似等待千年,蜻蜓一点,便是永远。

荀涯的唇在景欢脸上滑过,景欢慢慢睁开眼睛,勾唇浅笑,“现在荀大哥可以告诉景儿,曾经的那个承诺是什么了。景儿,定帮你完成,此生不再遗憾。”

荀涯眼底有不明的情愫在移动,良久,才道:“景儿休息吧。”转身欲走。

“荀大哥。”景欢唤住荀涯,“转身就不能回头。景儿此次回来,已下定决心,本是是非人,怎能避开红尘事?师父师叔师妹同门们去的去,散的散,景儿涣散了两年的心已经平复。我知道,荀大哥一直在等待,等待景儿长大,等待那个景儿能为荀门所做的事。”

荀涯的脊背挺直,似千年的雕塑般,良久才缓缓转身,“景儿,你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女子!”

景欢苦笑,“荀大哥你这是赞誉吗?”景欢抬头望着朗朗星空,弯月静夜,静谧的能看清每个人的内心深处的狂野,“荀门在虎跳峡能安然无恙地全身而退,是个巧合还是其他?”

荀涯直视着景欢如黑宝石般的眸子,轻轻一叹,“荀门屹立几百年望族,人口众多,利益错综复杂。作为门主,既要考虑家族利益,又要兼顾江湖道义,先人教义等。祖父大智之人,只年轻时惹下不少冤孽,差点让全门覆灭。为了拯救荀门,不得不做出伤情之事。所以,曾经欠下你师父的一段恩情,才有了荀子令一说。不过当时祖父也留了个心眼,只答应将荀子令交给青竹门找到合适的情主,所以当时在你出现之时,我就到了青谷找到了你,交给你荀子令,以完成当年家祖欠下悟因师太的情意。不过,当时家祖与悟因师太说好,荀子令的同时,青竹门也必须给我们荀门一个承诺。”

“我知道。”景欢的声音很轻,带着花开的声音,“所以我来找你了,我欠你一个承诺,荀大哥,事到如今,青竹门全门覆拜,所谓的报仇所谓的复国,到头来不过是师父的一厢情愿,一断伤情而已。我,你还要我报答你们什么?”景欢摊开双手,“就连那把被誉为有神力的魔剑恨情都已经消失了,我还能做什么?”

荀涯避开景欢灼灼的目光,“说是承诺也不尽然。我刚才已经说过,荀门五十年前差点颠覆,为了家族的兴旺,所以那时起,荀门就已经投靠了如今朝廷。”

“不过如此。”景欢没有什么镇静,当时知道荀门在虎跳峡全身而退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了,难怪师父会绝望自杀,经营五十年到头来不过两手空空,是爱恨难言还是空虚后悔?或许悟因师太死时也是不明白的。“承诺是什么?”

“一张图!”荀涯不再犹豫,断然地说出那几个字。

景欢笑得更深了,水波清漾般的柔美笑容落在荀涯的眼底却是深深的追悔,这一句话已经将他们俩之间所有的柔情斩断,再也回不到过去。“可是荀大哥,那张图早就遗失了,可怎么是好?”

“在风月手里,对不对?”

景欢低头,自己小巧的影子与荀涯高大的影子重叠着,挡住的是月华挡不住的是影子里的孤寂,“你要我帮你找回来,是吗?”

“得龙心者得天下,不管这个传说是否真实,不管当时景幻仙子的棺木里留下的是什么,有些人总要亲自看一眼才会放心的。不是吗?”

“荀涯,投身朝廷不是坏事。”景欢仰头看着墙角的几朵茶花,露重花深,颜色尽掩映在夜幕中,分不出原本的娇颜,“可惜,介入政党争斗可不是件好事。”景欢还是忍不住提醒荀涯,他既然要自己找到那张传说中藏了龙心秘密的图,而且是针对风月,就说话荀门一定在支持另一个王爷或依附某个政党。景欢继续望着那几朵茶花,“你跟我芮葭姐姐成亲……可是真心?”

荀涯却是不语。景欢细想,何家势力庞大,盘根错节,何正元为朝廷命官,何正群在武林侠名远扬,何正起却是江南首富,这样的家庭,荀涯深知底细,如果有什么异心?景欢想起,不由害怕,紧张地扭头看向荀涯,再次加重语气道:“我问你,你娶芮葭姐姐,是真心爱她还是别有所图?”

“景儿,我刚才已经答应过你一生一世对芮葭不离不弃的。”

这就是荀涯的回答,景欢只觉得心一阵阵的凉,不离不弃不等于爱,不等于不会算计!“好好!那荀大哥就记住今晚的话,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景欢一挥衣袖,一枝翠叶辞树坠地,“龙心我会帮你找回。荀子令的誓言,想来大哥不会忘记。至于何家也好,荀门也罢,我也顾不上那么多,我只想我爱的人能幸福一生足矣!”说完甩手而去。

荀涯看着景欢单薄的影子消失在花影树丛之后,入屋关门的嘎吱声倾轧般扎进他的心头,窗影上那袭纤影,决然穹立如冰山上的雪莲,美丽却冰冷,空留一世孤寂的美丽。荀涯皱眉,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转身离开了月梅苑。

景儿,不是我不顾你,当时叫你远远离开,可是你自己偏走进是非。跳仙台之时,若不是看清风月戏谑无情的凤眼后或有的风华,那人又何须会让我逼你如此?

明元三十九年秋,西方吐蕃部落突起叛乱,杀简朝督史,与大雅山脉下的印加部落联合,宣布成立梵音大部,正式脱离简朝统治,公然与大简敌对。明元帝雷霆震怒,封庆王风月为大将军,领雄兵二十万,兵发西北梵音大部,直剿梵音之都大印。战乱之始,百姓之苦,自古如此。

今日景欢在街上所见公告就是有关庆王出兵的消息,小乡民众最是关心自己的生计,一看朝廷要出兵,便担忧多年轻徭薄赋的朝廷政策是否有变,特别是清源这种鱼米之乡,更是朝廷赋税重地,所以兵事一起,民心便重。

说起来,荀涯和芮葭的亲事转眼就到了。

各方佳宾齐聚清源何家,并没有因为战事在即而稍有收敛。正日,何家大门外,华盖如云,车马流川,朝廷贵妇,地方大员,武林侠客,各方富贾,地方大族,无不欣然而来,参加何家三小姐的大婚之事。

家里该忙的人都忙去了,因为芮葭是远嫁,成亲之日便由荀涯入门拜辞父母即可,所以荀涯在那天起就不住在何家,在城西住进一座小院,以待嫁娶稍事休息之用。

家里也只剩下新娘子芮葭和景儿无所事事,自那日起景欢倒是打起兴致,日日陪着芮葭谈天说地,全然无事人人一般,过去的血腥波折一概不提,倒总说起些芮葭所不知道的稀奇古怪的故事,大多都是豪门轶事,朝野争斗,利益争夺之类,芮葭每每听着便有戚戚感,自小长的大家族自然见多了那些阴暗之事。只是偶尔纳闷,景儿小小姑娘,哪里知道这些故事的?问起的时候,景欢从一笑而过,不过说是从小书看的多了。

芮葭看着景欢几日又日渐白皙娇嫩的脸,偶尔恍惚,那晚那真挚的一幕未免又刺心地涌起,但是芮葭不断安慰自己,不过一个轻飘飘的吻,她相信荀涯也相信景儿。即使……那是真的,那又如何?

“姐姐,姐姐……”景欢晃着手在芮葭面前唤了几声,才将芮葭惊醒。

芮葭看着景儿那宝石般的黑眸,腾地站起,欲扯喜袍,“我不成亲了!”

景欢一把按住芮葭的手,“姐姐,你要干什么?”

芮葭看着景欢,“景儿,我知道你的心意,所以我……”

景欢脸色大变,一双黑潭的眼睛似利剑一般划到芮葭脸上,“姐姐,你在干什么?”

芮葭脱喜服的手硬生生地停下,被景欢逼视的有些狼狈,“景儿,我……那天看见……”

景欢突然伸出手捂住芮葭的眼睛,“姐姐,捂着的眼睛能看清东西吗?有时候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要相信自己的直觉。荀大哥是爱你的,你不要自误了。姐姐,景儿真诚地说几句话,请姐姐记着。世事浮云,荣华富贵,镜里恩情,都不过过眼烟云。最重要的是抓住眼前的幸福,身外之事不要计较太多。不管将来,荀门如何,何家会如何,姐姐都不要忧伤,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足够了。”

“景儿,你这话什么意思?”芮葭大惊,挣开景欢的手,睁大美丽的眼睛看着景欢。

景欢一笑,“我没事什么意思,只是突然想告诉姐姐罢了。我讲过那么多豪门望族,宫廷血腥的故事,不过让姐姐记得,幸福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和自己的爱人。而且要充满信任和无私,我相信姐姐和荀大哥一定会幸福一生的,不是吗?”

芮葭望进景欢无暇干净的眼睛,心底涌上一层羞愧,“景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景欢懂得芮葭想说的话,摇头,“姐姐我知道。”

两人相视一笑,有种心灵想通的感觉。

锣鼓声响起,门外的喜娘颠颠地跑了进来,紧张地替芮葭盖上喜帕,乐呵呵地说着许多的吉利话。景欢看着芮葭被牵出房门,一颗心也终于放下。

跟着芮葭的脚步慢慢走向大门,欢笑声,锣鼓声,祝贺声,各种各样的笑脸在眼前绽放,景欢却只看见芮葭那美丽的背影,大红的礼服,一生的希望。

一身喜服的荀涯,笑容满脸,英气的面孔上带着幸福和渴望,景欢远远地看着,看着荀涯弯身将芮葭背起,走向大门外的花轿……

景欢慢慢退后,一点点退到门后,心疼吗?似乎不疼的。退吧,退到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也看不到的地方。景欢茫然地走在花影树间,不明方向,这里没有人,没有嬉笑,没有哄闹,没有看热闹的小厮丫鬟……

景欢站在满园的茶花中,花香清淡,如柔媚的少女将自己包围,那种软绵的让人心动的感觉真的很奇怪,也很舒服,心口似乎有只小虫子在扒拉,欲破肤而出。涌动的陌生的情感,潮水般将景欢颠覆。

景欢艰难地扶住一棵茶树,恨恨地咬到舌头上,满口的血腥味顿时将心底的那股难言情欲压抑了许多,可是心口依旧起伏难定,思绪也开始飘向云端……

这花香有古怪……

四 迷药迷情

景欢昏迷的时间不长,从小被悟远师太打造的体质还是有些用处,她试图动了下身体,全身软绵,穴道也被点住,而且有种异样的酥麻感噬咬着全身似的难受。景欢心中大惊,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全身血液都沸腾开来的难受,自己中的绝不是毒药!思虑至此,景欢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什么人在何家对自己下药?到底要干什么?

“怎么,醒来了不睁开眼睛,不觉得浑身不舒服吗?”一双冰凉的手摸到景欢的脸上,似死人似的冰凉还有幼时癞蛤蟆爬到是身上的恶心。景欢骤然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四十多岁阴沉男人的脸,嘴角挑起,笑容中带着赤裸的邪恶,一双眼睛毒蛇一般闪着磷光。景欢转动眼珠,原来自己躺在一张大拔步床上,床帘微动,一个人正站在床踏板上。

景欢的瞳孔收紧,这个人,这个声音,这张脸,她永远忘不了,当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男人,四姨娘屈辱地被压在身下的那个阴沉男人,何家三爷何正起!

景欢心中转了几圈,故作无知问道:“何三叔?”

“呵呵,不错,还记得我这个三叔嘛!”何正起的手慢慢顺着景欢的脸向下,眼底涌动的火花让人害怕,“可惜了这张脸,晒成如此模样,不过摸上去感觉还是不错。比你木玉儿,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景欢心往下沉,直坠入万丈深渊,自己一直以为不会有人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又如何能瞒得了与青竹门千丝万缕,亲手将自己送到青竹庵的福爷何正起?

景欢只觉得何正起那只手刀子般割着她脸上的肌肤,“拿开你的脏手!”既然装不了,不如面对,景欢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何正起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就跟茶花园时一样,原来这个一直装瘸子的人身上熏着的却是!景欢艰难地再次咬破舌尖,努力不让自己意乱,“你这个卑鄙的小人,到底想干什么?”

“好,很好!”何正起拍手,“不容易,终于露出了可爱的獠牙!”

舌尖的血腥减轻了一些景欢心头的杂乱,她咬着牙,身上奇异的感觉越来越炙热,她盯着何正起那张脸,恨意又让她清醒了许多,“有话就说!”

何正起的手在景欢脸上滑动,“你说呢?小美人儿?”

景欢大惊,却不敢露出害怕的表情,“你到底想做什么?不要忘了,你可是我三叔!”

“三叔?”何正起阴阴笑起,“这个称呼还真有意思,五儿,你那美丽风骚的娘难道没告诉你,你是哪里来的野种吗?”

景欢听着何正起的话,提起的心不由放了下来,很好,很好,她果然与这个家没有什么关系,如果她真是这个家的孩子,叫她怎么面对这些人?面对何正起这样披着羊皮的禽兽?“把你的手拿开!”

“跟你那娘还真有一拼嘛,不过她到底也不遂了爷的愿?”何正起的手却真的拿开了,目中毒蛇的光芒依旧邪恶无比。

景欢盯着他的脸一刻都不敢放松,真怕自己的眼睛离开了这张让人厌恶痛恨的脸,自己就真的被情药催迷了,“想要什么就直说吧!”

“不愧是悟因老尼千挑万选出来的情主,够聪明!”何正起干脆坐到床上,邪恶的眼睛从景欢身上上下打量,那眼神就似强奸一般,让景欢浑身不自在,“听说一般的药迷不倒你,果然不错。即使在这千红一笑的催情下,你仍然能保持清醒,很好很好!”

景欢只觉得脸都烧得疼痛,拼命忍着心底蚂蚁般的骚动,“不要说废话了。”

何正起的阴笑又起,不过这次却多了几分情欲的色彩,眼睛勾在景欢欺负的胸膛上,喉结不安地滚动着,“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景欢此时已经很明白他到底在算计什么,舌尖的血顺着喉咙咽下,血腥直入肺腑,胸口突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气息,虽然细弱如丝,却已让景欢大喜,景欢故意装作又意乱一些,喘息道:“你说。”

何正起看着景欢越来越红的脸蛋,又忍不住伸手捏住了景欢的脸,“我就喜欢看女人床上这种欲迎欲含羞的样子,怎么,现在是不是特别想人摸你!”

景欢恶心的几乎想吐,可是也不敢表露,生怕何正起发现她现在内力开始凝聚,只是敷衍着说:“很懂女人是吗?那应该知道,女人一旦发起疯来,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的!别一会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所说的交易就完蛋了!”

何正起认真摇头,“那可不一定,女人嘛,特别像你这种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一旦尝到了男人的滋味,说不一定就成了一条专门榨男人的美女蛇,到时候就是你天天求着我,而不是……嗯?”何正起淫亵的笑容,让景欢心神一颤,刚凝聚起的一点点内力四蹿开来,一股血从胸腔涌出,热血涌到嘴里,景欢硬生生地憋住,又吞回。血回归胸腔,那气息又热切起来,凝聚的更快了。

“怎么不说话?忍不住了吧?”何正起呵呵地笑,“忍不住了就告诉三叔,三叔一定会满足你的!”

景欢慢慢运气,强笑一声,“说你的交易吧。”

何正起的手在景欢脸上慢慢向脖子上移动,波动的情欲被何正起那冰凉的指尖撩拨的诡异起来,勾起又夹着深深的厌恶,“女孩子嘛,总是重视第一次。所以,如果你能答应我的条件,三叔我一定给你找个美少年,让你愉快地度过这第一次,彻底享受这人生最美好的时刻。如果不答应嘛……呵呵,三叔我有的是手段对付女人!”

“我答应你!”景欢故意喘了几口粗气,暗中却已经聚起真气,“你不就是要龙心吗?”何正起的手已经摸到景欢脖子下面,眼看就深入领口,景欢心中着急,“我已经答应你,拿开你的手!”

“当然要拿开!”何正起突然翻指为掌,一掌击到景欢的胸口,景欢刚好不容易聚敛起来的几分功力瞬间被击碎,“哼,女人果然不用强手段是不行的!居然敢跟我玩花样!”迅速又点了景欢几处穴道,手指翻开,“嘶”地几声,景欢的上衣已被他撕碎!“我何正起一生见过女人无数,还就你们母女俩花过这么多心思!我自有千种办法叫你听我的!”

景欢的上身已剩下耦合色的胸衣,贴身的单薄的不料贴在起伏的胸脯上,洁白的肌肤珠玉般耀入何正起的眼底,何正起眼底的情欲更浓了,手指捏上景欢小巧的锁骨,“含苞欲放,果然不比一般姿色!”

景欢被他一掌一揉一捏中又吐出一口鲜血,何正起身上的香味越来越浓烈,景欢最后的意志随着疼痛和情药变得模糊,“不……别!”她这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惧,“你敢碰我,就一辈子别想得到龙心!”

何正起的呼吸也急促起来,手指在景欢柔滑的肌肤上滑动,“不急,我有的是法子让女人死心塌地,若不让你成为我的女人,你会真正替我找到龙心吗?”又“嘶”的一声,景欢单薄的胸衣已被撕开,小兔子般的胸顿时跳跃出来,少女坚挺的玉峰美若两尊最美的雕塑,勾人心魄,何正起俯下身子,嘴慢慢向那抹洁白上凑去!“我何正起一生最舍不得的就是女人,不管什么女人,老的少的,美的丑的,风骚的清纯的,胖的瘦的,从来都舍不得舍弃任何一朵,这一次又如何能放走你这个尤物呢?”

五 是否完璧

景欢突然娇媚一笑,脸部紧张的表情顿时松懈,勾魂的眼睛因为情迷而涣散,发出勾人心魄的电光,何正起正低头,不免被景欢渐现的风情迷惑,眼神也迷离起来,“果然是个尤物!”景欢突然舔了下唇,呻吟了一声,何正起被勾起满身欲望,伸嘴就向景欢唇上覆去。

何正起刚覆上那火热柔美的唇,景欢的嘴就张开,柔滑的舌头钻进他的嘴里,一个几乎觉察不到的东西快速地送入他的喉腔!何正起稍愣。

景欢突然一掌拍向何正起的胸口,腿也扫向不防的何正起后腰,身子也破帘而出,跌到了地上,顺手将撕碎的帘子裹在自己身上,又吐了一口鲜血,她是强自用最后残留的一丝内力震碎心脉,拼死一博,一击之下,再无力气了,靠在桌子脚边喘着粗气,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腕上,鲜血汩汩而出,那些难言的情欲随着剧烈的疼痛而渐渐消除。

何正起本被景欢那突起的风景扰得心魂皆乱,不妨之下被景欢一掌击中胸部,腰也被景欢的腿踢中,一下子跌倒在脚踏上,闷哼了一声。

景欢觉得这里气压极低,空气里浓郁的香味根本无法消散,猜想这里应该是某个地室,喘着粗气,眼睛盯着何正起一点都不敢放松,冷笑,“我虽然不擅使毒,却也懂得几分,我早知道你们何家都没有好人,特别是你!所以我早有准备。派人跟着我监视我,这个法子太笨了,难道不觉得打草惊蛇了吗?你运气试试,是不是有痛感?”

何正起抓着自己的喉咙,眼底狠毒光芒暴起,“你居然对我下毒!”

“嘿嘿,我再小心不也着了你的道?”景欢压住胸口被自己震碎的疼痛,艰难地裹住身子坐起来,“现在我们才来谈交易!”

何正起突然站起来,“你有资格跟我谈交易吗?”一步步向景欢走来。

景欢大惊,刚才自己的一掌虽然杀伤力不大,但他绝不会这么轻松啊?“你难道不怕噬心散吗?”

“怕,是药我都怕!”何正起哈哈大笑起来,满屋子都回荡着他的声音,“我何正起一生下来,就被大夫视为逼死之人,可命大活了快四十年,依旧好端端的!你说是为什么?”他已经走到景欢前面两步远,“五儿啊五儿,你还是太天真了,出了那么多事,怎么一点都没变聪明起来?这么一棵噬心散算什么?”何正起的笑容更深了,“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同在一室,你被迷得七荤八素,而我一点事都没有吗?”

景欢此时已明白何正起根本就是个不怕毒药的人,嘴里却不肯示弱,“那又如何?”

“没如何!”何正起一步跨到景欢身边,捏住她的肩,将她手里的纱帘撕开,“我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你,说到底,我也不能确定你到底是不是大哥的亲骨肉呢,可如今,看来也没有顾忌的必要了!你都不肯认我这个三叔,我又何须做一回风流鬼?”

景欢这次是彻底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了,只能任由何正起捏着她向地上压去,景欢的头重重地跌在地上,头发散开,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这个时候居然依旧是荀涯,他的笑容,他深邃的眼神,他冷峻的脸。可是,他跟着芮葭走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他们再没有戏谑嬉笑。

景欢胸口的血洪水般四散开来,溢满了她的全身,她宁愿一生都不要再醒来。

剧烈的疼痛让她从睡梦中惊醒,浑身上下都火烧般撕裂着,头更是如被千锤百打般敲过,根根头骨都四散了的疼,“水……”景欢终于睁开眼睛,吐出了一个字。

“你醒了?”探过来一张男子的脸,剑眉斜飞,目横鼻直,很坚毅的一张脸,有点熟悉,手伸过来托起景欢的头,靠到他怀里。

“你、是谁?”景欢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乱成一团,喉咙火烧般的疼,景欢手指动了动,颠簸依旧,他们应该在一辆马车上,景欢的眼珠子向下,扫着自己身上,已经不是自己原来那套衣服了。哦,不对,自己的衣服早被撕裂了……景欢想到这里,瞳孔骤然缩紧,“我、我怎么了?”

抱着他的人递过来一杯水,杯子里的水丝毫没随着车子的颠簸而动,“先喝水!”

“不……”景欢想推开那人的手,可是手脚无力,“你是谁?我怎么在这里?”

头顶的人笑了一声,固执地将水递到景欢唇边,景欢口渴实在厉害,只得先喝水再说,“先喝水。”那人的说话声音很随意,有些大大咧咧的。

外面有规律的脚步声,突然一个脚步定住,“大人,前面有个镇子,我们今晚就至此歇息。”

“知道了。”那人淡淡地答道,又倒了杯水递给景欢,景欢就着他的手又喝了两大杯水,才觉得灼烧感稍稍降低了。

那人将她又放回锦被中躺着,景欢这才细细打量着这个年约二十三四的男子,眉宇间的熟稔在景欢记忆中移动,“我们见过?”

那人夸张挑眉而笑,自己给也倒了杯茶,“你说呢?”咚咚就喝了一杯。

“乐奇!”景欢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与风月嬉笑无忌的样子在脑子里渐渐清晰。

“好记性。”乐奇点头,把玩着杯子,“一别几乎十年,小师太倒还记得在下。”

景欢暗自检查自己的身体,五脏六腑都被自己镇伤,所以全身都疼,但显然已被疗伤过,除了伤口自己似乎没有其他异样,她皱眉,“你……哪里找到我的?”

乐奇一笑,嘴角勾起一抹调笑的玩味,“你说呢?”

景欢又想起自己昏迷前的情景,何正起那淫笑的脸,冰凉的手指,欲望的眼,不由闭上眼睛,咬牙,“他、对我做过什么没有?”

“做过如何?没做过又如何?”乐奇故意调高了声调,听在景欢耳里却是格外的讽刺。

“不管有没有发生什么,此生我不杀了他,誓不为人!”景欢骤然睁眼,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的恨,当年自己一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的就是那个禽兽般的人,玷污了那个自己最亲的女子,又将自己送入青竹门的恩怨之中。如今依旧不放过自己,何家,芮葭已离开,又如自己何干?

“很好,有仇恨的人活着才有希望。”乐奇目光变得炙热起来,眉也似飞扬起来,“你若记得那段事,就该知道自己将来应该做什么!”

景欢望着乐奇,“你为什么要救我?”

乐奇的眼神又平和起来,回望着景欢一双黑潭般的眼眸,随意地说道:“我不是特意救你的,不过顺手的事。”

“什么叫顺手的事?”景欢是想忽略掉那曾经或许发生过的事,可又不甘心,一个女人不能就着对自己的清白忽略。

“刚好找何家三爷要点东西罢了。”乐奇皱眉,“问那么多干什么?顺便发现了你,就带出来了。”

景欢听他不耐烦,但还是要问,“你们跟何正起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乐奇笑起,“呵呵,福爷的财源遍布大江南北,朝廷要打仗,自然需要福爷多多照顾,我不过去问他要银子,如此而已。”

乐奇说的越不在乎越避开是怎么发现景欢的,景欢心中的怀疑愈盛,脸也苍白起来,如墨黑眸也凝起山般的仇恨!乐奇打量着景欢的变化,心中笑起,果然女人都是比较在乎自己的贞操的,让她误会也好,就凭这女人这个眼神,这可怕的压迫,何正起迟早会被她杀掉!或许,这个女人将是除掉何家最好的筹码!乐奇想着,突然看进景欢的眼底,没来由打了个冷颤,这眼神好熟悉!

“是这样。”乐奇见景欢不时发抖,又有点不忍心,转而却开始向她解释,“我是来江南筹集粮草的,正巧参加何家三小姐的婚事,又有些事与何三爷商量,不巧发现了你。于是……”乐奇故意放慢声音,看着景欢。

“于是什么?”景欢不由问道。

“于是便用一些条件,换回了你,就这样。”

“什么条件。”

“呵呵,这个你自然不必知道。”

“好,那我们现在去哪里?你打算带我去哪里?”

“我救了你,自然有要你做的事。”乐奇继续倒茶,大口地喝,就跟喝酒似的,吊儿郎当的样子,“景儿姑娘,你说我们要去哪里?”

景欢心中骤然明了,乐奇哪里是无意碰到自己的,一定是特意找自己的,躲了两年,自己依然是个香饽饽啊!“你的主子让你来找我的,是吧?”乐奇的主子是风月,他找自己能有什么事?想起那西方的二十万大军,景欢不由冷笑,财宝秘密就真的这样让人贪婪吗?

“王爷对姑娘甚为想念,这次乐奇无意找到姑娘,自然是带姑娘去西方大军找王爷的。不知道姑娘有什么异议吗?”

能有异议吗?“如果我有异议,不想去呢?”

“那也行,姑娘现在身受重伤,等养好了伤就去吧。”乐奇回答的异常快,让景欢倒愣了,他在说什么?“怎么,舍不得走?那就跟着在下走好了。”乐奇转而却嘻嘻一笑,脸变得贼快,“这下是姑娘自愿跟在下走的,到时候见了王爷可不要告状,说是我乐奇押你去的啊!”

景欢被乐奇的自我表演弄得有些无奈,那个人的手下怎么也跟他自己一样,赖皮如此?可是风月,你找我,我就该替你解答那龙心地图吗?

景欢想起风月,想起他举起的那只手,想起师父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想起跳虎滩的血流成河,想起答应荀涯的话……心依旧碎成片,合不起来。

好吧,好吧,不管谁找到龙心宝藏,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可是,荀涯,我既然答应了你,又怎么不做到?

六 新的承诺

晚上,他们便歇在一个小镇,包了整个客栈。景欢不能动,一切都只能由着乐奇打点,乐奇将她抱到房间,亲自安排着她的一切,显然是不想让外人知道她的存在。

景欢被乐奇安排靠在床上的枕头上,看着乐奇端了粥碗进来,欲伸手,“我自己来!”

乐奇不在乎地一撩衣摆大咧咧地坐在床边,将勺子往她手里一塞,“给你!”

景欢的手指无力,抓着勺子的手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几次努力后,依旧无法握住勺子,只得放弃扔了勺子,气恼说道:“不吃了。”

“哈,脾气还挺大!”乐奇不在乎地捡起被子上的勺子,也不擦,舀了粥就往景欢嘴里塞,“不吃也得吃,爷伺候女人吃饭还是第一次!”说着剑眉挑起,满脸不耐烦。

景欢已经能看出乐奇性格,应该是出身行伍,手臂有力,目光炯炯,精明过人,性格却是有些不羁,大大咧咧,与少年时的荀涯有些像,景欢每每看见他那些不在乎的动作,总有所触动,所以一路走来,都不太肯让乐奇照顾,可是又摆脱不了他。景欢看着乐奇脸上的不耐烦,“你倒是习惯伺候你们爷穿鞋穿衣!”

乐奇眼眸一紧,一道寒光寒星般滑过,沉声,“别以为你是爷要找的人,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怎么说话呢?”

景欢心中对记忆中的事悲愤依旧,又对乐奇那莫测的话激得心神俱碎,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清白的女人,又算得了什么?一个被各方人算计的人,又有什么自己的追求?“我算什么,一个被推来攘去,风般破碎的女人罢了,没求着你们来招惹我!”

“罢了罢了。”乐奇舀了粥就往景欢嘴里塞,“我懒得跟女人生气!你还是病得七死八活的好,看着可怜巴巴连话都说不了时,还觉得有几分可怜,现在嘴巴能动了,脑子清醒了,倒伶牙俐齿起来!难怪爷……”他突然想起风月冰冷的眼神,又忙噎住了自己的快嘴。

景欢想避开他的手,可又没多少力气与他挣扎,只任由他胡乱塞了一碗粥到自己嘴里。

乐奇喂完了粥,随手将粥碗一扔,将景欢按着躺下,自己卷了床里边的铺盖往地上一铺,就随意地躺下。

“你不是包下客栈了吗?”景欢看乐奇躺在房间里,不由问道。

“嗯。”乐奇从鼻子哼出一声,“怕你跑了。”

“我这个样子能跑得了吗?”景欢叹气。

“那可说不定。”乐奇想起他见到何正起时,何正起吐出的鲜血,这个女人在千红一笑下尚能让自己清醒,还能在挨了何正起一掌后自己震碎自己心脉让自己清醒。这样的女人谁敢放心?难怪王爷找了两年全无踪迹,如果不是她自己钻出来,又哪里找去?

乐奇将双手枕在头上,翘着腿看天花板,“后面的路还长着呢,你的心脉虽然受药力保护,慢慢会痊愈,却不能大动,所以景儿姑娘还是乖乖地跟着在下,再辛苦些日子就好了。”

“如果……我即使到了你们王爷那里,依旧不肯帮他呢?”景欢想起风月那有些邪魅的笑容,有点害怕,仿若那突然举起的手,指挥的不是那些箭手,而是整个颠覆世界的巨手!这样的人带着二十万大军,会是如何情景?

“那就是你的事了!”乐奇闭上眼睛,“不过我提醒你,不要跟王爷作对,对你没有好处!”

“我自然知道。”景欢也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乐奇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放心,或许是因为他在自己最为难的时刻救过自己,或许因为他那随意的性格。

随后的几天,都这样度过,景欢也习惯了乐奇的随意,甚至有时候是粗鲁,依旧有一口没一口地喂她吃东西,甚至看她不顺眼的时候就嚷几句,喂完随便往椅子上一坐,或者拿本兵书看得很有味道。

景欢的伤也渐渐好起来,他们不再提清源发生的事,也没提过西北的事,偶尔景欢会听乐奇说起京城的一些趣事,那些权贵高官之间的丑态在乐奇嘴里总变得稀奇古怪,景欢每次听着都不禁莞尔。“乐奇,你老这么调侃你京城那些主子,难道不怕他们听见,割你的头?”

乐奇不在乎地翘着二郎腿,“若不是跟王爷打赌输了我这一生,我还真懒得在那种地方窝着,没得跟那些人勾心斗角。不过,话说回来,勾心斗角你算我计的日子也不错,你要是当成旁观者,明天想着那些,也有趣的很。”

“那……你这些想法,你主子知道吗?”景欢与乐奇熟了,不禁有些担忧这样不羁性格的乐奇。

乐奇哈哈大笑起来,几乎捶胸顿足,“景儿姑娘,你真可爱!”

一句话将景欢从梦幻的同情中拉回现实,自己怎么还不长记性?长这么大,每个出现在身边的人,哪一个又是真实的?谁不是有两张面孔,就连最信任的荀涯,不也对自己有所隐瞒有所要求?“哼,迟早你会在这种权利游戏中笑不出来的。没听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吗?”

“那又如何?”乐奇的眉眼冷峻起来,“我与王爷,你不懂!”乐奇摇头,不再理景欢。

“你们王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良久,景欢看着乐奇的后背问道,记忆中的风月,变幻莫测,又跟个妖精一般,却又那样冷酷无情。

“王爷嘛……”乐奇一叹,“天下奇才,绝代奇葩。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会知道吗?景欢暗暗打起精神,该如何应对风月,在他那千军万马中将龙心的秘密透露给荀涯?可是即使荀涯得到消息,又能如何?那个埋葬宝物的地方,所谓的龙脉,想来那里应该是个火山带或者地震带,才是正确的解释,秦主不动那个地方是对的,如果妄动,天崩地裂,应该不假。

可是明明就是几句话解释了那张龙心地图的事,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对荀涯明说?难道潜意识里,自己根本不愿意答应荀涯?

这天夜里,景欢睡得很不安稳。窗外的风格外大,敲打着窗棱都格格作响,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响起一声炸雷,随着那雷声,乐奇的影子已经翻窗而出。景欢爬起来,暗自戒备,望着晃悠的窗户不语。

黑影一闪,窗外已翻进来个高大影子,景欢刚要开口惊呼,那人却道:“是我!”声音低沉熟悉,不是荀涯又是谁?

景欢不由一喜,“荀大哥,怎么是你?”

荀涯走近景欢床边,“乐奇给引走了,不过一会就会发现回来了,我的时间不多。所以长话短说,景儿还记得荀子令吗?”

景欢刚跃起的心顿时失落,“当然记得,荀大哥要我找到龙心地图!”

“不,地图已经不重要了。”荀涯压低声音急急说道,“我们已经得到消息,那张地图根本就是个不能动的地方。所以……”

“所以荀大哥要我做另一件事,以完成荀子令那个承诺?”景欢的声音也随着外面倾盆而下的大雨冷了下来。

荀涯苦笑,“对不起景儿。我……”

“不要说那么多了,荀大哥到底要我做什么?”景欢打断他的话,“乐奇很快会回来的。”

荀涯听着大雨中呼啸的风声,“风月!我们要风月的人头!乐奇一定会带景儿去见风月的,到时候……”

景欢的心掉进了冰窖,也不觉得冷了,“我明白了。”

衣袂声已依稀可闻,荀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景欢,翻窗而出,留下的话雷般击碎景欢所有的梦,“记得承诺!”

是承诺还是利用?景欢默默地躺回床上,努力不让自己的呼吸紊乱,窗棱咯噔响了一下,景欢知道是乐奇回来。感受着乐奇身上冰凉的气息走近床边,景欢努力装睡。

“别装了。”乐奇敲了一下床架,“是谁来过了?”

景欢知道瞒不住他,便睁开了眼睛,“荀涯。”

“他来做什么?”

“他让我帮他杀了一个人!”景欢一点都不想隐瞒,墨般的眸子带着忧伤,“乐奇,你还要带我去见你们主子吗?你能确定我是会帮助你们还是伤害你们主子?”

乐奇甩了一下头发上亮晶晶的雨水,不在乎地挑眉,“如果我们王爷连个女人都怕,还能做什么?”

说完将身上雨水打湿的衣衫随意扯掉,“有意思,找你这样个蠢女人做杀手?”

景欢看着乐奇背对着她毫不在乎脱掉长衫,露出坚毅结识的后背,景欢避开眼睛,“你不能出去换衣服吗?”

“这是我的房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乐奇抓起一套干净衣衫,罩到身上,“真不明白,你不就是个简单白痴的小姑娘,哪里那么多人把你当成救命符似的供着?”

一句话将景欢所有的悲伤都勾了起来,眼圈不由一红,“你别说嘴,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不也一样要抓着我?”

“我?”乐奇自嘲地一笑,满不在乎地挑眉,“放心,你还没有那么重要。不过是王爷要的人而已!”

“你对你们王爷倒是忠心。”

“何其不是?”乐奇继续躺回地上,“而且还是将个杀手送到他身边呢,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传说中世界的拯救者,到底会不会杀掉我们王爷,让世界颠覆!”

景欢愕然,这样的奴才?

七 设计逃走

路程突然加快,景欢的伤也好了许多,但她却越发的沉默了,乐奇依旧那副大咧咧的样子,似乎从来没有把景欢当作敌人。依旧是每天两个人宿在一间房子,当景欢已经不需要他粗手粗脚的喂饭,也很少与他调笑。

这日,宿在蜀城百里外的一个小镇,再需一天路程便到了简朝与梵音大部对峙的前线城市蜀城。景欢的伤依旧时好时坏,风雨之日,浑身依旧酸痛难当。不巧这日又是风雨大作,昭示着这片天地的不太平。

景欢吃了晚饭,总觉得肚子不舒服,脸色也愈发苍白起来,这些日子被乐奇日日藏在马车,不见风月阳光,肌肤又白皙透明起来。乐奇看着景欢苍白的脸色,脸上隐隐有欲滴的细汗,皱眉道:“是伤口痛还是生病了?”

景欢摇头,“无妨。”身子却也有些颤抖起来,站着起来又坐下,总有些坐立不安,乐奇抓着一本兵书,被景欢晃得眼花,不耐烦地扔书:“没事就别乱晃!”

景欢脸上便有了些羞赧之色,扭捏了几下才低低地说:“我今晚身体不便,想一个人呆着,可以吗?”

乐奇挑眉,打量着景欢羞涩的几乎低到胸脯上的脸,心思电转,似乎有些明了,暗想,她的伤势不过好了五六分,又加上此地不过距蜀城百里,这里又都是收兵,晾她也逃不到哪里去!于是便站了起来道:“也罢!”

景欢看着门被乐奇关上,抬起头来,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羞赧之色?她慢慢坐回床上,心底盘算着路线。这个客栈在镇子中间,前后都有乐奇带的兵把手,左边是一间酒楼,右边嘛,景欢冷笑一声,是一拨刚征的新兵。混进新兵群里,危险最大,却是最容易的事,景欢打定主意。

景欢貌似悄悄地叫了老板娘,吩咐了许多话,老板娘笑着婀娜去了,背后乐奇自然要去问的,那老板娘是个泼辣的女子,几句话把乐奇呛得够呛,“哎呀呀,官爷,带着个女子,哪里没有几件女人家不能说的私事?您看您把那小娘子给劳累的,小脸都苍白成那样了,这会女人家的事来了,还不赶紧准备准备,哪里倒有你这样甩手只问不管的?”那女人继续又啰嗦了一堆,乐奇不耐烦听,摆手让她去了。景欢躲在楼上听得清楚,不由冷哼了一声。

景欢摸摸怀里,藏了多少年的簪子,娘留下唯一的东西,就这样没了,迟早有一天她会回来赎回这个东西的!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景欢静静等着老板娘带回来一大堆的女人物件,老板娘大嗓门格外的透,“哎呀,姑娘,这么大的风你这么还开着窗户?这会子的女人最怕冷了,你可要当心!”说着自主便关了乐奇一直让开着的窗户。窗户关上,那女人便略有深意地拍了拍那包女人用的东西,然后咚咚地去了。

果然老板娘刚关上窗户,乐奇就闪了进来,打量着景欢,“真的不舒服了?”

景欢故作惊慌地站起来,起身挡住那包女人用品,“你怎么不做声就进来了?不是说留我一个人的吗?”

乐奇扫了一眼景欢身后的东西,略有些尴尬,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景欢知道乐奇不会再回来了,便翻开那包棉布,一张纸卷,一把精巧的匕首,甚至还有一包街市上买的粗俗的迷幻药,景欢掂了掂那药,虽然顶不了多少事,却也有备无防。翻开那纸卷,赫然是蜀山一带地形图,这个女人还真有点本事,不过让她找来小镇地图,居然找到了张行军图!

夜渐深,楼梯间的走动声也稀了,雨早在下午就停了,甚至在天黑之前还绽出了绚丽的晚霞,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景欢几次携了鼓囊囊的东西去楼下的茅厕,不用看她就知道身后有好几双眼睛盯着。但她只装作娇羞地一次次把头更低了,到夜半时分,她再次去的时候乐奇那双眼睛也移开了几分。景欢暗笑。不一会又低着头从茅厕回来。

刚进屋,隔壁突然火光冲天,有人嘶叫着走水了!乐奇一惊而起,第一反应就是跳进景欢房里,乐奇一眼扫过,只道“不好!”纵身随着推开的窗户就向外跃去。

景欢听着乐奇衣袂之声,从床底钻了出来,迅速也隐进夜色中,但她并未走远,而是跳进隔壁的新兵营房中。那帮子新兵,救火的救火,趁乱逃跑的逃跑,正闹得不亦乐呼,征兵队长一鞭子下去,便抽倒了几个人,乱的人顿时不敢乱跑了,景欢拉了几个仓惶眼神的男子,乖巧地抱头蹲了下来。

不一会就听见隔壁过来人的吆喝声,景欢扯旁边的一个脸色发白的少年,“哥,我怕!”那少年明显一愣,见景欢脸上漆黑一片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知道哪里来的豪气说,“不怕,有我呢!”

“愣着干什么?都给我灭火去!”队长又一鞭子过来,蹲着的人也吓得站起来,夜里的风是那样大,眼看着半条街都烧了起来,隔壁老板娘撕心裂肺的哭声也听的那么清晰。

“哪个杀千刀的啊!放什么不好要放火!啊……”一声惨叫,哭,“军爷,我哪里知道哪个妖精是不安好心的,她?她早跑了,我刚亲眼看见她跟着几个逃兵跑了的!放了这么大的火,她还敢留在这里嘛!我的娘啊,我的店,这可怎么……”哭声又噶然而断,显然是被人塞住了嘴。

“追!”乐奇冷冷下令,眼神冰冷的可怕,扫向那些被驱赶灭火的新兵,冷哼一声,“这些兵一个个去盘问!”

护队长为难,“大人,现在救火要紧啊!这火不救,这条街都没了。这里是蜀城最大的后方新兵招募地,若这样没了,前面……”

乐奇知道他说的在理,摆手,“先救火吧!”

他手里把玩着那根金簪,精巧的蝴蝶,展翅欲飞,景欢,杀手不想做了?还是不愿意明着来?想起风月的吩咐,乐奇又无谓地笑了笑,“算了,我知道你就在旁边,可是……我懒得管了。这根簪子对你不是很重要吗?为什么舍得放弃?”乐奇眼眸收紧,当时他在何正起那里抱起景欢的时候,她昏迷时手里仍旧捂着这根本来放在怀里的簪子。这样说来,这个东西对她绝对重要。那么,自己就拿着这个等她回来拿,不是很好?

乐奇故意走到大街上,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街上慌乱的人群,吩咐,“召集人马,走!”

“是!”护队长遵令,转身招手,乐奇的一对人马便消失在小镇的火焰冲天中。

景欢在阴影中看着乐奇就这么带着他的人打马而去,不由有些懊悔,要知道如此简单,自己就不该放火,如果火中死了人,自己又于心何忍?

景欢与旁边的少年已经很熟了,那少年叫万春,其实是个书呆子,家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小镇,父母突在梵音大部的一次抢劫下被乱刀砍死,他书生意气一个冲动就投军来了。景欢便骗他说自己叫京又,那万春与景欢一见如故,一边救火一边就期期艾艾说起这兵营战事之来。景欢对前线形势以及庆王王军不熟,自然想打听到更多的东西,当听到庆王一到蜀城,便大肆开山建寨的时候,便有些了然,风月果然是存了寻找龙心的心的。那地图之中的山脉,与附近蜀山山脉许多地方都相似,如果看不懂文字所指引,就这样盲目寻找是不容易的。

景欢晚上已经看清附近蜀山山脉地图,细想当日龙心之图,其实已经明白龙心所在地方,其实现在吐蕃部占领的另一边蜀山山脉与大雅山脉之间,那里是两条山脉的交汇点,更是地壳运动最激烈的地方。那个地方叫情侠谷,不俗的名字似乎藏着神秘的故事,可是如今却是两军激战的前线之地。

八 万春身份

景欢跟着那帮新兵,第二天便离开了那个小镇,与周边的五千新兵集合后,一起向蜀城前线进发。景欢一直跟万春一起,每每看到万春那双澄静的眼睛,明灿的笑容,她都有些恍惚,曾经也有这么个少年,跳到她面前,“我是跟你交朋友的。”可是,那个人已逝,情已远,他现在只会用那日益看不透感情的眼说“我要你杀一个人!”

“京又,累吗?”一天紧张的赶路,没有一点休息时间,万春的体质偏弱,脸上已经是一层细密的汗,景欢也好不到哪里去,伸手遮住头顶的太阳,“当初参军就该知道生死由命的。”

万春点头,“本有一身抱负,要笔点江山,可惜,世乱无完卵,卷入这铁骑纷争中,我也只有舍生取义了。”

景欢一笑,“你还这么文绉绉的啊,难怪他们都笑话你!”

万春低头,突然靠近景欢,压低声音说:“你脸上的灰都擦掉了。”

景欢脸色一变,眼眸收紧,万春却无惧地看着他,“我不会说的,我看见你……”他没说下去,眼底的明净中有诚恳,景欢提起的心慢慢放下。

似乎是这么几句戳破,景欢和万春的关系更亲密起来,万春趁着人不注意,揉了一堆路边扯的叶子汁抹到景欢脸上,“这个是乌草叶子,能让人肌肤变黑,洗脸都不怕。”

景欢看着他那双白嫩的手,不动声色,只淡淡地笑道:“多谢万大哥。”

万春脸上的汗一直不停地冒,可是再也不喊累,景突然加快脚步,但脚步却被山崖边的青藤一绊,一个趔趄,向旁边的山崖就摔去,万春眼疾手快。一把就拽住了景欢的腰带。一带一勾,景欢已经安然无恙地站稳了身形。万春的眸色一变,讪讪地放手,“山路惊险,你小心一些啊。吓死我了。”

景欢忙不迭地点头,装害怕,拍着胸脯。“真是多谢万大哥了。不然这身躯也报效祖国,却早早捐躯深渊了。”万春在她明澈的眼光下逼视的有些不敢接应,加快了脚步,“要宿营了,再感几步就可以歇息了。”景欢笑着点头称是,看着万春那略瘦却显得很高地背影,慢慢敛去了脸上地笑容。

天黑的时候终于在一个叫青门峡的地方停下,宿营的帐篷很快支起。火堆也支了起来。景欢被分配了巡逻后营的差事,景欢和一个麻脸地大汉一组,两人换了巡逻衣服正要去巡岗,万春却乐呵呵地走了过来,前面还有一个容长脸的青年,走近便对那汉子道:“你,跟他换一队!”

景欢认得那容长脸儿的青年便是负责营防事宜地莫队长。那麻脸汉子自然也认得。规矩地应了一声,便咚咚地跟着莫队长去了。莫队长他们去后。景欢拿眼睛看万春,万春狡黠一笑,从怀里摸出半块碎银,在景欢面前一晃,“幸好父母生前还留了几两银子。”

景欢也不急,与万春并肩慢慢在营帐四周走动,“万大哥,为什么要换了跟我一组?”

万春贼兮兮地看了眼身后,压低嗓门说,“我刚才听见大家在偷偷传,我们明天要就进军青门峡,迎战梵音部地雷将军插翼过凤池山的三万大军!”

“什么?”景欢一惊,她已熟看蜀城一带地图,凤池山为简朝西部防线中最重要的一座山,如果梵音部渡过凤池水,绕过风池山,指插入青门峡,那岂不是直入西方的蜀城简朝大军后方?以万春描述的他的家乡,便是在风池河边,多次遭到雷毅大军攻击,才会村庄毁尽的,但越过风池河的要道,一直是简朝地冯周大将军把手,雷毅根本无法越过。“雷毅度过风池河了?”

万春忧虑,“我也是听三石说的。”景欢知道三石,是负责守护中郎将答应的护卫。

“那也就是说我们不到蜀城与王爷大军会和了?”

“原来你也是冲着王爷去的啊!”万春感慨,“大家日日议论那个风姿过人,骁勇善战的庆王爷,许多人都将他当天神一般,所以听说大军不走了,就此迎战,很多人都很失望呢!”

景欢一哂,想起那个莫测妖冶的风月,“什么风姿过人,骁勇善战,不过是阴谋诡计小人之心罢了。”

“嘘!”万春突然一把捂住了景欢的嘴,紧张地看四周,没见异样,才放开景欢,拍了拍胸脯,“吓死我了,这种话可万万不能说。”

景欢看着万春慌乱地眼神点头,万春露出满意地笑容,满口的白牙很珠贝一般,跟天上地月华似的,很是诱人。景欢心中一动,肚子恰巧不争气地咕咕了几声,看着营帐渐入寂静,到处都是巡逻走动的士兵,景欢和万春正好走到一个死角,其他人都看不到,景欢停下脚步,对万春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说:“我们去个好地方。”

万春疑惑,“哪里?”

景欢扯着他弓腰向旁边的树丛后蹲着行去,“别做声,该当逃兵时就得当。”

万春很听话地由景欢拉着向宿营地边缘的树林挪去,两人顺利钻入树林,景欢嘻嘻一笑,“换班还要一个时辰呢,白天走了一天,晚上还要巡逻,要不要人活啊!”

万春忧虑,“要是莫队长发现了,我们就死定了。”

“他早睡死了呢,哪里会发现?”景欢带着万春往林子中间走,偶尔有飞鸟惊起,扑棱着翅膀,景欢站定,“看我的!”她将手放到唇边,学着夜鸟的叫声啁啁叫了几声,那些鸟儿果然安静下来,也软软叫了几声,或许是打招呼,又落回树枝上。景欢手里的银枪突然扔起,准确无误地刺中树上那只最大的鸟!扑棱一声,那鸟便落了下来。

景欢身子一跃就接住了那只大鸟,回头对目瞪口呆的万春一笑,“有口福了!”

万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景欢拉着万春找了块避风避光的地方,扒拉了地上的枯树枝,点起了或对,用树枝插着那鸟就烤起来,“可惜没有作料,不然味道更美!”说话间颇有得意,接着又感慨,“要是有野兔突然撞到我身上也不错。”

万春这时才回味过来,看景欢如此惬意模样,也闲闲地坐下,“哈,要是莫队长知道我们混黑摸鱼,不巡逻跑这里烤肉吃,不军法处置我们才怪!”可他说话的口吻完全没有恐惧的味道,反而有一丝戏谑。

景欢斜眼看着他挑眉,“有你在,我怕什么?”

万春抿唇琢磨着景欢嘴角的那笑容,站起,“我去看看有没有野兔,或许撞到我身上也未尝不可!”

景欢哈哈一笑,“那最好不过!”

万春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树林后,景欢脸上的笑容再次敛去,眼睛落在火光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万春去的时间不长,回来时手里居然真捏着一只还扭动着四肢的野兔,“运气不错,这家伙半夜不睡觉,果然撞我身上了!”

景欢闻了闻已经烤的差不多的鸟,吸鼻子,“还是你运气好,居然成了那株树了!早知道我就坐在你身边等着,就有兔子肉吃了,也省得巴巴地装了人家兄弟,才逮住了人家!”说着还煞有其事地晃了晃手里的鸟,“兄弟啊,委屈你了!”

万春听着景欢说话如此有趣,不由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光骤起,手起刀落,那还活蹦的兔子皮转眼就完整地被剥了下来,一张血淋淋的兔子皮就甩到景欢面前。景欢看着那站着血色的毛皮,一阵晕眩,又是血!忍着恶心,刚抬眼便看见万春手里那只兔子,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就跟地狱修罗似的,带着一团鲜血盯着景欢。

景欢的手一抖,那已经烤的流油的大鸟便向火堆掉去,鸟身上的油见火便发出兹兹的喷火声,火光一下子变大了。万春透过火光看着景欢那张被乌草染黑的脸,已经雪白一片。万春低眸,慌张地用棍子挑那大鸟,嘴里嚷嚷,“哎呀呀,好端端的,已经烤好了,这些要烧糊了!”

景欢见他手忙脚乱,一手提着那只血淋淋的兔子,一手在火里扒拉,脸上的表情又是气恼又是惋惜,嘴里还絮叨地说着什么,便用手里的棍子往那大鸟身上一挑,鸟挑起半空,落下,景欢的棍子平推,轻巧地从大鸟的脖子插进后庭,手法极准。

万春再次瞠目结舌,“京又,原来你这样厉害!刚才看见你打鸟,还当是误打误撞,可现在这……这……”

“这个算什么?”景欢不屑扯唇冷笑,“不过杀一只鸟,一只兔子。比起杀人差远了,不是吗,庆王爷?”最后那几个字出口,景欢手里那油兹兹的火烫的大鸟已如一把剑般刺向了万春!

万春,不,应该是风月哈哈大笑一声,身形如风似电,滴溜溜一转,避开景欢这一击,转到了景欢身侧,景欢一击不中,便不再攻击,转身看着风月。

九 大战前夕

风月站在景欢几步远,手里的兔子依旧晃悠悠地垂在他手里,那双澄静的眼睛也渐渐迷离起来,蒙上一层雾般的色彩,嘴角的笑容也深了起来,“不错嘛,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庆王爷,你难道不知道,有些人可以改变面容,改变声音,改变笑容,改变眸色,可是永远改不掉身上的味道。”

“不错,还记得本王身上的味道。”风月站在一棵树边,干脆懒洋洋地往树上一靠,举着手里的已经不再挣扎的兔子,“怎么,肚子不饿了?我可是饿了,要烤兔子肉吃了。”

景欢凝望着他渐渐又变得清明的眸子,有些踌躇不定,他能如此风淡云清面对自己,也不怕自己认出他,也就根本不会在乎自己会做什么,景欢干脆坐下,将手里的那只烤焦的大鸟放到鼻子下闻闻,满不在乎地说道:“我还真是饿了,军营里的吃食简直是喂猪嘛!”说着还上下打量了风月几眼,她其实有些纳闷的,如此娇贵的王爷,为何能放下身段,委身在这些脏病粗汉中间,难道就只为捉自己?那是不是太高估她了?

风月走到景欢对面坐下,明澈的眸子透过火光笑意盈盈,“我的军粮是喂勇士的,而不是养猪!”他嘴角的笑容依旧,可是多了几分冷峻。

景欢望着那张陌生的脸,似乎要从上面找到风月那张风华绝代的脸部痕迹,可惜,依旧是那个清秀的万春,根本看不出丝毫的异样,“王爷放下千军万马,守到着青门峡来,看来真是要风云巨变了啊!”她想起万春刚才给她的透露,如果是风月嘴里说出来的。而且他身在此处。想来这里的一场激战在所难免。

风月也不看她,将兔子叉了举到火上,淡淡地道:“有肉吃时须大口嚼,莫待无肉空叹息。景儿,你还是好好享受你今晚的盛宴吧!”

“雷毅是你故意放过来地吧?”

风月抬眸。眸如新月,流光溢彩,“如果我说我是专门来迎接你地呢?”淡如春风的口吻。嘴角依旧是戏谑的笑容。

景欢脸色稍变。“龙心宝藏可不在这里!”

“哈哈!”风月笑了两声,眼眸一转,清透干净如水,不带丝毫杂陈,“宝藏算个什么?我是简朝大将军王,誓将梵音部消灭才是我此行目的。景儿,你又何必小人之腹?”

景欢腹谤,也讥笑。“那你让乐奇挟持我来这里干什么?”

“真的是挟持吗?”风月地眸透过红艳火光,清透中又有些迷离,“难道你不是主动来找我的吗?”

景欢想起答应过荀涯的话,顿时气噎,于是冷静地道:“我是来找你地。因为,我想告诉你,龙心动不得。”

“哦。”风月翻动着手里地野兔。声音无波地道:“说来听听。”

“那里藏着的不过是金银珠宝。你又不缺这个。记得跳仙台那次地动山摇吗?”

“因为有小仙子,我怎么会忘记?”风月的调笑很是可恶。景欢忽视。

“龙心那块地方,如果动了,稍有不慎,比那次的地动山摇更厉害,或许,就不是一座山一个洞的倾覆,而是整个世界,简朝大军,梵音大部,或许都逃不掉。”对地震的恐怖,还深深藏在景欢的心底,汶川的地震谁又能忘记?那种绝望,哀伤,劳民伤财,如果触发地壳运动,这个古文明地世界,需要花多少年才能恢复?

“如果我非要动呢?”

“你……”景欢无语,说了半天人家根本就没听见,“你难道不懂吗?即使不懂那图上的文字,也该找个动地理山川的人看看,那里处在火山地震带上,强自挖掘或动土,会引发灾难的!”

“有点意思。”风月见景欢怒起,眸子亮晶晶的,火光后有两团少苗在闪,转而皱眉叹息,“那可怎么好,我的军队给养不足,正缺银子,又缺兵器武器,听说那里可藏着大批我们简朝根本就制造不出来的兵器盔甲之类地呢!”景欢抿唇,“埋了几百年地东西,即使再精良也锈了。”

风月挑眉,“锈了?那更要去看看了。”

景欢无语,狠狠地撕咬了一口鸟肉,又呸地吐出,“表象好看,皮肉真糙!”

风月无谓地笑,根本不在乎景欢的讽刺,倒悠闲地翻着他地兔子,两人不说话,顿时陷入了沉默。

“刚才为什么不趁机追击?”

“啊?”景欢正低头沉思,被风月突然问起,惊讶了一声,很快醒悟他问的是什么,“我还没有这么笨,你早有防备,能让我占上便宜么?”

“呀,两年不见,变聪明了。可惜……”至于可惜什么,风月没继续说,而是优雅地丝了一条兔子腿扔给景欢,“肉肥汁美,可比你的肉细多了。”

景欢瞪眼,“你的肉才细!”说完警觉自己似乎在跟人撒娇,又不由避开了风月戏谑的眼睛,狠狠地咬了一口兔子肉,似乎要将肉真的当成风月的肉。

荀涯说,“我要风月的人头!”可是,景欢,你怎么能答应这样的要求?且不说这个长得跟妖精似的男人是如何的狡诈,也不说他的武功,就说他的身份,二十万大军的将领,即使自己有心能杀了他,可又怎么下手?弃大军于不顾?任由两个民族血拼到底?

战争,是男人永恒的话题,是国家永远的争斗,景欢看着风月那张陌生的脸,想起她提起雷毅大军时风月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甚至有一丝兴奋,心中默哀,几天赶路,走到这里,一路的村庄炊火,溪流美景。梯田菜地。农家安乐,是何等幸福,可惜却要无端转入这国家间的争斗间。就如同自己的命运,不也无端卷入莫名的争斗吗?

以为那场血案,以为随着师父的死。随着六宗门地凋零,随着青竹门地消散,一切都烟消云散。可如今呢?自己不还继续争斗的脚步走来?

“想什么?”风月的声音很低。在簌簌的夜风里飘忽着,突然钻入景欢耳里。

景欢不由脱口而出,“想你!”说完自己又恨不能咬了自己的舌头,突然将手里地兔腿骨头扔向风月,直击风月手里的那只兔腿,骨带劲风,用上的巧劲在风月避开手时,突然拐弯直击风月面门。风月躲避不及,只得往后一仰,躲过那块骨头,可自己也不雅地几乎是仰躺在地上。

景欢看着他地狼狈相,顿时哈哈笑起,站起来,抓了地上插着地银枪。就向树林外走去。“再不会去巡逻,真要挨军棍了!”

风月在地上坐起来。抓住那只兔腿优雅地咬了一口,黑深的眸子微闪,勾起一丝笑容,站了起来。景欢和风月匍匐着向军营边的灌木丛潜去,风月紧紧跟在景欢身后,景欢探视着营内情况,回头,“没……”脸往后一扭,唇角扫过风月几乎紧贴着她后脑勺的脸上,从脸颊如清风般扫过,擦到风月的唇上,轻轻一碰,两人四目相对,顿时都呆住了。还是风月先反应过来,勾唇,压低声音,“怎么,投怀送抱?”

景欢怒起,却无法与他公然翻脸,手肘往后狠狠就撞到他的胸上,“我迟早杀了你!”

“我等着呢!”风月抚摸着胸却无所谓地说道,温热的气息扫在景欢的脖子上,引来一阵异样地酥麻,景欢的头皮一紧,咬唇,忽略掉心头异样的感觉。往前挪了两步,“庆王爷,如果你要继续默默无名地蹲在青门峡,就赶紧回营是真。”

“偷跑的是你,偷吃肉的也是你,京又小兄弟,就算罚军棍,也是你吧?”风月话音未落,忽然起身一纵,就落到了营中,声音一沉,“谁,在那里鬼鬼祟祟干什么?”

景欢见风月跃起,就暗叫不好,还没等她作出判断,风月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转眼便是咚咚的脚步声,巡逻地几对士兵已经冲了过来,景欢苦笑一声,暗骂这个诡异地王爷,举着手缓缓从灌木丛后站起来,“误会误会!各位大哥,我是一对的京又。哈哈……”景欢堆着笑从树丛后慢慢走出来,“我……我晚上吃坏了肚子,所以……哈哈,那个……”她堆笑着,还不忘用眼神剜了一眼一脸正经地风月,不,现在又是那个清秀瘦弱的万春了!

寒光的长矛在看到景欢的军服后,互相看了几眼,便放了下来,当先的麻脸汉子认识景欢,便皱眉道:“是你?”又扫了一眼万春,“咦,你们俩不是一队巡逻的吗?你怎么不知道他在那里?”

万春惶恐地低头,有些羞涩,抓头,“嘿嘿,我、我一个人巡逻,有点害怕,眼花了。没看清楚是京又。”

那几个兵看着万春羞涩的笑脸,都淫笑起来,更有一个摸了京又的屁股一把,“长得这么清俊,难怪大晚上的害怕,要不跟哥哥一个组,我定然不让你害怕。”

万春的眼波闪了一下,景欢差点就笑了出来,风月,让你自作自受,不过她又替那个士兵担心,于是走上前去,拉了万春,“各位大哥,巡逻巡逻了!”那几位一哄而笑,便各自散开了。

万春目光幽幽地看着刚才那个士兵离去,眼底的杀戮一闪而过,景欢看着突然有些害怕,这样的男人,到底在干什么?

“你不能杀他!”景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把抓住万春的手,“他……他不知道你的身份!”

万春看向景欢,眼神又清澈起来,温婉一笑,却伸手一根根掰开景欢手指,扭头看着漫天星光,却道:“该来了!”

景欢细听,夜风中,山间的风刮在树林间簌簌作响,来不及细想,便见莫队长从无名的角落钻了出来,牵出两匹马,“爷,沈将军一切都布置好了,出发吧。”

风月点头,扫了一眼景欢,“走吧!”

景欢退后一步,“如果我说不呢?”

风月的眉一挑,对莫队长吩咐道:“小莫,把刚才那几个人都杀了!”

小莫躬身就走,景欢忙道:“站住!”看着风月眼底的得意,景欢跃上马背,一扯马嚼子,“走!”

风月长身一跃已坐到马背上,对小莫吩咐,“看好杨大光,让他给我好好打这场败仗!”

小莫点头,“爷放心,这里的事就交给奴才吧!”

马鞭扬起,一白一黑两匹骏马飞奔疾驰出这支五千人的新兵大营,景欢心中的疑惑扩大,他们俩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了大营,整个营帐死寂一片,一路飞奔而出,甚至一个巡逻的人都没有!显然小莫早就安排好了一

“什么叫打这场败仗?”景欢与风月并肩而行,天空已经露出鱼白色,他们却一直向北方的青门峡内而去。

“呵呵,想知道?”风月扭头,景欢一怔,他脸上那层万春的伪装已经脱去,露出了本来面目,两年不见他似乎没变多少,依旧是带着些倔傲又偶尔戏谑的笑容,只是面容黑了许多,想来是这半年军旅生活的磨练。“看什么?”风月勾魂的眼微微眯起,唇角绽开,有如一朵乍开的海棠花,说不出的娇艳。

景欢再次迷住了眼,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

风月似乎没有再看景欢,而是加重了声音哼道:“雷毅这老贼,守着翠岭城十万大军,前护蜀城前线伊莽,让我不敢追击伊莽,后面又在西边风池河边捣乱,威胁我后方的安全。这一次,我就给足他机会,让他直捣入青门峡,我就等在这里瓮中捉鳖好了。”

景欢脑子里飞快过滤着蜀城一线的地形地貌,“可是,如果雷毅与伊莽合作,他后方如青门峡,前方伊莽攻打蜀城,你两面受困,根本就不是良策!”

风月呵呵闷笑,“其实,这就要多谢景儿了。”

“与我何干?”景欢诧异看向风月。

十 落霞谷谋

“与我何干?”景欢看向风月,满脸不解。

风月一笑,目中寒光乍现,“我把你苦口婆心不要寻找宝藏的龙心地图扔出去了。”

“什么?”景欢大惊,看着风月的脸,思量着他的话真实性有几分,“假的吧?”

风月摇头,从未有过的严肃,“真的。”

“不可以!”景欢的声音颤抖起来,她不敢想象那种触动地壳的冒险,“万一触动地震带,引发地震,那可是万民巨损的事!万一没有,他们挖出了珠宝兵器,你可不是亏大了?”

“哈哈,你还真可爱!”风月哈哈笑起,“我是交出了龙心地图,至于他们看懂看不懂,找不找得到真正的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景欢听他声音里的戏谑,便知道他又在骗自己,“哼!”了一声算是回答,“那你以为伊莽是傻子,真会相信你,去挖所谓的宝藏,而不来趁机攻打蜀城?”

“我做事从来不会出错的!哼!”风月也冷哼了一声,冷冷扫了景欢一眼,“废话那么多,走吧!”他突然一鞭子抽在景欢骑的那匹黑马上,黑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向前奔去,身后风月骑的白马,也不甘示弱,急追而来。

山路间只有两匹马得得的马蹄声响彻在露白的清晨,东边的曙光渐渐扩大,渐渐露出一抹嫣红,那片红色就如同绽开成片的花园,渐渐扩大,不一会便爬满了半个天空,太阳从那片红色中慢慢钻出半个脑袋,有些没精打采的样子。风月勒住马,调转马头迎着朝霞仰头眯着眼睛,良久轻笑一声,“朝霞。真好!”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万里,景欢也望着那铺满大半个天空的朝霞,近些天如有大雨,这场硬仗就更激烈了!

急促的马蹄声渐近,一对人马从北边的山路奔越而出。几个身穿铠甲的人翻身跪下,“参加王爷!”齐刷刷的声音严肃肃穆,让人不由生敬。

风月抬手。虚扶起最前面的人。“方正来了,不必拘礼。”

原来此人正是坚守青门峡地沈方正将军,沈方正身材高大,面阔眉浓,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过年纪也不过三十岁左右,眼角扫过退在一旁地景欢,浓眉皱起。“王爷,您不该以身犯险的!怎么不多带几个人,只带了这么个随从?”

风月负手而立,背着漫天霞光,整个身子沐浴在灿烂朝霞中,阳光在他身上勾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只见他面色微晕。一身闲适模样。全然不像在打仗,倒似在闲游信步。清冷的声音里淡淡的慵懒,“无妨,我是微服来地,要张扬的天下都知道了,怎么引来雷毅那老狐狸?”

沈方正手一挥,那几个侍卫远远退开了去,他也看着漫天朝霞,“纪大师已经看了,最近有大雨,风池水一定会大涨,到时候河水暴涨,我们就佯装放松防守,撤出风池水冯将军部分兵力,佯攻长牙口,让雷毅有渡河机会,只要他进来,我们就能瓮中捉鳖的!”

风月地面色渐沉,微寒如水,很久缓缓点头,望着面前崇崇青山,“倒是可惜了,用我大好河山任他们糟蹋!”

沈方正有些迟疑,“只是……”

“方正还有什么不放心地?”

沈方正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风月,“若雷毅不肯趁机渡河呢?”

风月莫测一笑,“他会来的!”转身跳上马,也没看景欢,却说:“走吧!”

景欢没动,风月的马鞭子一甩直逼她的面门,景欢警觉时马鞭子已到眼前,只得伸手去抓,刚抓住马鞭,风月手腕一抖,鞭子直向他怀里扯去,景欢借势跳起跃上马背,手指一松,马鞭已回到风月手里。不过是一扯一拉中,两人已暗中较量了几个回合,风月轻笑,“内力不错,可惜出手太弱,所以要杀我,还差了点火候。”

景欢冷笑,“既然知道我要杀你,为何要带我在身边?”

“你说呢?”风月勾唇,又露出那种妩媚的笑,上下打量景欢,“如果我说看上你了呢?”景欢冷笑,打马前行,“哼,少拿那种花花腔调来唬我,可惜我不是那种白痴女人!你我都明白的很,你想要我帮你找到进入宝藏库的方法,可惜,很明白的告诉你,我也不会!”

风月一哂跟着前行,“你现在不会也不打紧,迟早会会地。”

景欢心中叹息,都怪自己那时太过大意,看过那张图时露出了然的表情,风月定然是不肯相信自己不认识那图上文字的了,只是那图上不过寥寥几句,没有那几句话,他也照旧能找到龙心得到他想要的,也明白自己跟在他身边别有用心,那为何如此不在乎?她当然不会相信,以风月那种宫廷争斗中长大的孩子,会真心喜欢上自己才留着自己的,那他到底是何种目的?

风月也不再打扰景欢,任由她胡思乱想,侧脸看着她微蹙地细眉,连眼底都都了几分笑意,这个调调还真有些像三哥府里那些受宠地小妾呢!

且说两人再没说话,不一会便到了青门峡内的沈方正大营,快到营前,风月便停了下来,让沈方正前行,沈方正对风月作了个揖,便当先而行。景欢跟着风月很快被安排在一个并不起眼地小营帐内。

风月一入帐,便斜躺到帐中的榻上,对景欢一勾眼,“去给我打点水来!”景欢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却也无法,谁叫自己的身份被安排成是万春中郎将的随从呢?景欢掀开帘子出去,拉住一个士兵问清楚了水在何处,便去取水,一路上又细打听了一些事,心中却是奇怪,沈方正治军还真是严谨,大战在即,这些人却没人知道会迎战何人。

景欢端了水进帐。屋里却已经多了两个人。一个就是沈方正一个是一个身材消瘦的青衣男子,见景欢进来,都不说话了,风月坐在上首,低头看着一副地图凝眉细看。手指敲了一下桌面,“若飞你继续说!”

景欢放下手,便退到一边。却打量上那个叫若飞的男子。原来他就是那个被誉为简朝第一军师的潘若飞!一路上她在军中听过不少简梵战事,就是这个潘若飞几次用计,大拜梵音部的兵马大将军伊莽,此人的传奇名声已与风月媲美了!都道此人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却胸有万壑之材,却不料如此年轻。

潘若飞似感应到景欢的打量,突然扭头对景欢浅浅一笑,笑若春风。温暖似阳,让人说不出地舒服,只那稍转地眉眼中偶尔一现的冷寂,让人无法忽视那温柔下的坚韧!景欢见自己的打量被人抓住,不好意思地避开了眼睛,眼光正落在风月的身上,只见他背直肩宽。脱了万春穿地那身新兵服饰。随意穿着一件黑衣,黑衣乌发。此时没有嬉笑之色,周身笼罩着一股冷峻高雅之气。

“看什么看?给我磨墨!”风月头也没回,冷冷地甩出一句,景欢撇嘴,站起来,心中诽谤,却还是走到大案边,替他磨墨。只见风月拿出一支狼毫,在地图上点了几处,又画出几条线路图,潘若飞点头,指着一处,“此处正是杨大光的五千新兵所守之地青门峡守云台,杨大光五千人马遇到雷毅三万虎狼之军,必然大败,雷毅大军在新胜之下,必然乘胜追击,杨大光残部退向此处。我们只需在此等候,然后……”

风月听至此处便在落霞谷轻轻画上一个圈,“然后我们就这次包一次饺子宴!”

景欢听到此处,墨也忘记磨了,望着那副地图,不由问道:“这个山谷有退路吗?”

潘若飞淡淡看了一眼景欢,眼底的寒光一闪而过,“落霞谷地路只有一条,就是雷毅进去地那条,不过他进去了,就不会有机会出来了!”

“那不是说杨大光那五千人马也出不来了?”

“战争本就如此,总要有人牺牲的。”风月放下笔,背着手扫了一眼景欢,“墨磨的不够细,继续磨吧!”

景欢只觉得心口,五千人马,新招募而来的兵,想起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雄心勃勃要为国出力,要为家出人头地的年轻雄心,景欢心中的悲凉更甚,脸上也不由露出恼怒,眼睛因为心痛而变得更亮了,“你们怎么可以拿人命如此简单?那可是五千生命!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难道你们招募来,就是用他们做牺牲品地?”

“哼,无知之人!”风月哼了一声,“他们是新兵,没有作战经验,体弱势微,与其找一群勇猛之士熟兵猛将佯装战败,不如找一队真正会打败仗的弱兵!如何善用最好的兵力,这岂是你胡言的?出去!”风月的目光剑般割在景欢面上。

景欢无惧地与他对视,“你说的是不错,战争本来就是牺牲,可是如果你们找一群熟兵猛将牺牲不是会小一些么?即使如此,你们也应该在落霞谷给他们留一条生路的!谁地命不是命?有你说地这么轻巧吗?”

“出去!”风月目寒如冰,突现的杀意让沈方正一下子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景欢衣领就拖向账外。

景欢刚想出手反击,却见潘若飞对她眨了眨眼,她地手不由放下,因为她在潘若飞的眼底看过一抹深深的怜悯和心痛,这个年轻男子出了这样的主意,内心其实也是伤痛的吧?

景欢坐在大帐门口,时而听着里面激烈的讨论声,面前一队队巡逻的士兵走过,望着那些鲜活的面孔,景欢最终长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愿去多想,可是脑子却止不住地飞转。这样的战争,这样杀声震天的疆场,自己一个小小的女子,何能牵涉其中?荀涯说,杀了风月,可是现在是杀死他的好时机吗?一个主将对一场战争是何其重要,即使她现在有能力杀了风月,那么这场争夺战,谁是赢者?谁是正义者?梵音部成立国家。脱离简朝没有错。简朝作为王者为了自己的尊严自己的领土征战似乎也没有错,错的是谁?

都没有错,错的难道是无辜地老百姓?战火纷飞,铁骑车轮践踏,碾遍山川大地。徒留民伤民苦,如此而已!

或许,自己该离开这片不属于自己地天地。景欢心中打定主意。听着里面的人在告辞。仰头看着天空抹上一层灰色,原来一天又过去了,肚子不巧也咕咕叫了起来|奇-_-书^_^网|,景欢摸着肚子站了起来。看着沈方正和潘若飞走了出来,她向后看了一眼,帐内似乎并无动静,于是她便快走几步,跟上潘若飞。潘若飞走了几步与沈方正分别,向西边几座小营帐而去,景欢跟着向前。

潘若飞走到一处拐角,身后风月的营帐已看不清楚,潘若飞站定,回头向景欢藏身处道:“可以出来了。”

景欢一路跟他,见他脚步虚浮。知道他并无武功。却不料他的耳目如此聪敏,但她也不是婆妈之人。大方地走出来站到潘若飞面前,向潘若飞深深一揖,“京又拜见潘军师!”

潘若飞清淡的面庞上有一层淡淡地光晕,眉目清秀间似有山川水墨,风起拂起他的青衣,整个人就有种孤然孓立之感,景欢不由赞叹,好一副风姿高雅之人,可惜!

“你心中在替我惋惜吗?”潘若飞突然发问,嘴角向下撇了撇,清淡的目光月华般迷迷蒙蒙,说话声音也轻柔温婉,可说出来地话却重若千斤。

景欢挑眉,“潘军师好一颗玲珑心思!”

潘若飞侧头,似在打量景欢,一笑,“我还知道你在想我既不会武功,又如何得知你在跟踪我!”

景欢在这种聪明人面前也懒得耍心眼,乖乖点头,“我地确是存疑的。”

“你知道吗?”潘若飞仰头看向灰蒙天际,“每个人身上都有特殊的味道,你身上的味道暴露你了。”

景欢伸手,风从身后吹来,撩起她的衣摆,“军师好灵敏的鼻子!”

“我不止鼻子灵敏,耳朵也很灵敏。”潘若飞垂首平视着景欢的眼睛,“我还听见你心里在说,潘军师,难道就没有办法让那五千人不白白死吗?”

“呵呵。”景欢只得讪讪一笑,摸鼻子,面对潘若飞这种温柔似水,柔弱如柳的男子,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不能像对荀涯那样低头依赖,不能像对乐奇那样洒脱随意,不能像风月那样针锋相对,“那军师会怎么回答我?”

潘若飞淡眸横扫,俊颜如月,说不出地温柔可亲,声音也轻柔的生怕惊动石缝间的小草,可说出口的话却一点温婉都没有,“没有办法,他们只有死!这就是战场,总要有人牺牲。”说完潘若飞再也不看景欢半眼,转身徐徐离去。

景欢看着潘若飞修长瘦弱的背影,扯了扯嘴角,最终也不知道该哭该笑。磨蹭着回到风月营帐前,正考虑是进去还是继续守在外面,风月的声音却不急不缓地送出,“水凉了,换热的来!”

景欢满腹委屈差点爆发,呼一声挑开帘子,见风月又慵懒地靠在榻上,一手拿着本书,懒洋洋地翻着,黑色劲装裹在身上包裹着他精壮地身躯,一头乌发也散开来披在肩上,敛目垂眸间慵懒尽现,却又有一种勾人心魄地风情,好一个妖精一般的男人!景欢吐在嘴边地诽谤顿时又憋了回去。

“怎么,找到更好的办法救那五千人了?”风月的薄唇挑起,也不看景欢,手指一动翻了一页书,两腿架起,“来,给我捶捶腿!”

“庆王爷,不要忘记了,我不是你的奴隶!”景欢忍无可忍,“就算我是你的奴才,你一边让我倒水,一边让我捶腿,我到底有几只手?”“两只手,一只手倒水,一只手捶腿!”风月闲闲地回了一句,气得景欢头晕,“呵呵,忍人之不能忍,才能成就大事,你不守着我,怎么能完成那个承诺?”

景欢眸子收紧,他居然知道自己与荀涯之间的秘密!“你?”

“我什么?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的目的吧,哼!”风月抬眸,灼华丹目中的光芒似剑如刀,唇角挑起,“想杀我的人多了去,多你一个也不稀奇。”

“你既然知道我对你不安好心,还要收留我在你身边,就不怕你半夜醒来脖子上正架着一把刀?”景欢瞬间抿却心中真实想法,用平时跟风月斗嘴的口吻回道。毕竟自己说过迟早要杀了他的,他怀疑自己的目的,自己由谁派来的,也不无奇怪。目前自己只需把杀他作为一个调笑的借口,或许能掩饰住自己是受荀涯所托来的!

“我要是怕,就不叫风月了!”风月继续闷笑,突然勾了景欢一眼,“再说,你不会杀我的。”

“你怎么知道?”景欢端起那盆早已凉透的水,打算向外走去。

“如果你肯杀我,十年前不是就动手了吗?何必等到今日,是不是小师太?”

一句小师太让景欢彻底无语,他果然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记得杭州城那段耻辱,自己用诡计在他手里逃走,而且点了他的穴道,这样不可一世的男人,受到那样的侮辱,定然是牢牢记住。“你是想报那日羞辱之仇吗?”景欢干脆大方承认,“我不过六岁你都斗不过我,庆王爷,你觉得现在还有胜算吗?当然,你胜我,或者报仇都很简单,叫人来,立马就可以将我绑了推出去一刀杀了。”

风月扫了一眼景欢,“别打那些歪主意,你到了这里我自然有办法对你的,别想着逃走那些有的没的。”

景欢心中一凛,看着风月那略有深意的眸子,他猜到自己要走?

十一 棋逢对手

景欢心中一凛。但她脸色表情不变,“我不会走的!”走了两步又扭头说道:“在没有帮你找到宝藏前你也不会让我走的不是吗?”

“很好,我喜欢聪明的女人!”风月晃着一条架起来的褪,继续看他的书,“快去打水吧!”

景欢咬牙,依旧出去换水,回来风月依旧靠在榻上,书却扔到了一边,景欢好奇一扫,脸腾地红了,还以为这人大战前夕,温习兵法阵仗呢,不料却如此下流!景欢盯着那个书皮,咬牙切齿,忽觉自己脸上有两道凉凉的目光,景欢骤然惊醒,转眼便看见风月含笑看着她。

风月的眸子戏谑满满,从景欢脸上到脖子最后滑到胸上再向下到腰再下,景欢只觉得在他那目光下自己就跟没穿衣服似的,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手一抖,那盆水哐当一声就掉了下来,景欢脸上恼色顿现,脚踢向那在地上大旋儿的盆直砸向风月。风月却不动,只伸脚一勾,那盆就跟一个魔法的盘子在他的脚尖滴溜溜地转着圈儿。

“景儿这把戏耍的不错吧?”

景欢翻了个白眼,如果真要跟风月动手,她还真没有胜算,虽然自小学习情主神功,可是自己是一个异世界穿越而来的人,心思太多,以至于练武总不能达到心无旁骛,所以她的武功并未臻至一流,遇到风月这种武学奇才,即使景欢身有神功,也不一定能讨到便宜。几次短接交手,她都没能占到便宜,已经说明了问题。

景欢的目光又落在风月扔在腿边的书上。脸上的嘲红更盛了,风月脚尖一弹,那盆子就斜斜地飞起轻轻地落在地上,甚至一丝声响都无,嘴角的戏谑更浓了,一指勾起腿边地书往景欢面前一递,“你一直眼巴巴地看着这书。我借给你看就是了,你又何须生气连水都泼了?”

景欢一巴掌拍掉他手里的书,牙缝里钻出两个字,“下流!”转身便出了营帐,也不理风月。

风月见景欢出去。弹了弹书皮,幽长叹息,“风情一百零八式。明明就是一本兵书。我怎么就下流了?情鬼啊情鬼,你这个不世兵法天才,当年也是遇到那丫头一样肤浅之人,才埋没天才,一生抑郁的吧?”

“世人哪里都能及王爷的英明睿智呢?”潘若飞轻柔的声音在外响起,帘子一动,清瘦的身影已经进来。

“若不是若飞这样的不世天才,又哪里有我风月此时悠闲地坐在这里揣摩兵法?”风月从榻上坐起。披散地乌发飘了几缕在他的眼角,他低头一笑,撩开那几缕乱发,随意间敛去慵懒风情,又多了几分高贵端雅,“怎么,若飞携棋而来。又要与我一较高低?“王爷不敢?”若飞挑眉。将手里的棋盘摊开,缓缓坐到风月对面。长袖撩起,向风月一请。

风月哈哈一笑,抢到黑子,“我于此道并不精通,需执黑子先行。”

若飞的手一把按住风月,“王爷此言差矣,王爷睿智聪慧,天纵奇才,于兵法吏政都是我朝一流人物,这黑子自然是若飞先执了!”

两人四目相对,却又都不肯让步,对峙半响,还是风月松开手,勾唇浅笑摇头叹息,“若飞总是如此审时度势啊!”

若飞执黑先行,满不在乎风月的调侃,“若不如此,我岂不是又被王爷杀得片甲不留?”

“我们棋艺相当,换做别人让我还来不及,只有你潘若飞每次都如此斤斤计较!”风月执了白字,棋落无声。

潘若飞地棋风严谨步步为营,但风月却是洒脱大气,不计较小处得失,若飞的棋因为太过小心计算太过,反而被风月的豪气压住气势,到底还是风月占了上风。

“王爷,这一次我可是要赢了!”若飞棋落一角,浅笑如秋月春花。

风月继续横扫风云,“你这败军之将,何来言赢?”

若飞嘴角地笑容更深了,“王爷再细看!”

风月细看棋盘半响,脸色慢慢变了,良久屈指敲了敲棋盘,“棋我是赢了,可是这后方……”

“王爷只顾前线进攻,狂风扫荡,可惜忘记后方地补给供需了!”

风月俊挺的面庞慢慢铺上一层寒霜,眸子也凝结了一层冰,就连熟悉他的若飞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景欢出了风月营帐,无聊乱逛,便四处打量着这青门峡大营地势,远处不停有训练营兵的吆喝声,喝声震天,气势磅礴,景欢仰头看着渐黑的天色,叹了口气。一对巡逻兵走来,一个领头模样的人对景欢喝道,“你是哪队的?怎么不归队训练,到处张望什么?”

景欢见此处巡逻严密,训练严谨,便知道这沈方正治军有方,忙低首老实回答,“我是万春郎将的手下,想问一下,何处取些吃食,我们郎将大人饿了!”

那人显然是受过沈方正吩咐,知道万春地,脸色缓和下来,一指左边最远处几个营帐,“那里是伙食营,你去那里看看,拿了东西就赶紧回营,马上天黑后要戒严,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的!”

景欢忙答应着,向那伙食营走去,摸了摸又咕咕叫的肚皮,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不管下一步要做什么,先填饱肚子再说。景欢摸进伙食营,左右看了看,没人理会自己,便闻着香味钻进一个营帐,只见远处大案上有几只肥美整鸡和几壶酒,帐内又无人,景欢一喜,便蹿了过去,包起一只鸡,装了两壶酒在怀,就欲往外溜。

刚要出门便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景欢侧身躲过直接相撞,那人的手却极快,一把抓住景欢衣领,破锣的嗓门就嚷,“哪里的小贼,敢来偷鸡?”

景欢这才看清抓住自己的是一个极为高大地汉子,景欢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地脸,景欢被他抓住衣领动弹不了,只得举着手里的鸡向他一笑,“给……给你地!”他故意装作极为害怕的样子,那汉子果然松手去接鸡,景欢手指突然弹起,弹向那汉子的虎口,汉子手臂一麻,景欢趁机身子一矮,就从那汉子的肋下钻出,抱了鸡和酒,哈哈笑了几声,一溜烟跑了。

景欢跑出好远还忍不住好笑,仿若还能听见那大汉大熊般的吼叫,景欢四处打量了下,纵身跃上一棵大树,干脆坐在浓密的树荫里,摊开了包着的鸡,手刚谈进怀里的酒壶上,又停下了,头慢慢的向后扭去,瞳仁慢慢缩紧,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大意,连树上有人都没发觉?

腰间一紧,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景欢耳边响起,“是我!”

景欢的心随着腰上那只手剧烈跳动着,艰难地让自己平静,“荀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风池河近两天连降大雨,雷毅已度过风池河绕过风池山,向青门峡而来,风月一定会在此设伏,置冒险入青门峡的雷毅于死地。所以,明天的落霞谷激战,是你最好的机会!”

景欢的心在沉,他赶到这里,等在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话?景欢的声音发涩,“可是,万一风月在落霞谷死了,雷毅大军趁机突围呢?”

“风月在青门峡一事,除了沈方正潘若飞等几个关键人物,根本就没有人知道,所以若风月突然在此处死了,不会影响战事大局,更不会影响整个蜀山战事qi书+奇书-齐书。更有甚者,我们可以趁机把这盆脏水泼到留守在蜀山的易云和沈方正身上。”

荀涯的声音很低,景欢环顾左右,这颗大树远离众营,他们说话根本没人会发现,“荀大哥,你们荀家到底依附了哪个王爷?这么处心积虑要杀掉风月?”听着荀涯的话,她自然明白这其中关窍,守在蜀山城与梵音部伊莽对峙的易云,还有青门峡的沈方正一定都是风月的人。

“景儿,不要管这个。”荀涯声音一顿,“风月对你有所求,一定不会防备你,所以只有你是最好的刺杀人选。”

“如果他已经知道我是来杀他的呢?”景欢尽量不让自己有情绪泄露。

“以风月的孤傲性格,即使知道你是杀他的,他一定更会留你在身边,当是挑战,所以景儿不要担心。”

景欢闭上眼睛,手指攥紧在手心,他就这样简单看待自己的安慰的吗?一点都不在乎万一风月变了性子,杀了自己吗?

“对不起景儿。”荀涯轻轻叹了口气,抓在景欢腰上的手慢慢收紧。

景欢推开他的手,淡淡地道:“荀大哥不必抱歉,这是我应该为你做的。如果无事,我先走了。”

“好!”荀涯艰涩地松手,景欢深吸了口气,跳下了大树,迅速向蘑菇的云帐中钻去。荀涯看着渐浓的夜色中那个离去的单薄背影,手指抓在树干上,指节发白,眼睛几乎瞪出血来,景儿,你放心,如果你出事,我一定会陪你去另外一个世界的。可惜,阴谋一直在继续,为了家族,我也只能如此选择。或许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你从何正起手中救出。可是我是在救你吗?不过是将你从一条狼爪里夺出又塞进虎口罢了。

十二 若飞残棋

景欢盲目地在营帐中穿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站在灯火通明的风月大帐中,风月和若飞都停下了手里的棋望着她,很快风月又垂首将手里的棋子一落,淡淡道:“若飞,你输了!”

若飞也收回目光伸出细长的手指,慢慢拈起棋盘上几颗零落的棋子收回,浅笑,“即使后方受制,王爷依旧是赢家,可喜可贺。”他嘴里说着恭贺,可声音里一丝喜庆都没有,风月也淡淡地笑,两人很莫名的表情。

景欢清醒了几分,正要退出,人家主人又发话了,“既然带了烧鸡和酒进来,还不整杯碗去?”

景欢此时心情不佳,直勾勾看着风月,突然上前将手里的烧鸡往他怀里一塞,“吃吃吃,吃死你!”

风月脸色顿变,莫测地盯着景欢,景欢无惧地与他对视,两人谁都不肯让步,本来就寂静的大帐更肃杀了,风月盯着景欢眼底渐渐升起一股冷意,杀意渐浓,“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声音带着一股破空之音,金属般划破人耳,说不出的寒意。景欢全身紧绷,或许就此撕破脸也好,自己豁出去了,要命就这么一条,就此死了,也算是自己对荀涯最后的一个交代!

潘若飞突然轻笑出声,“王爷何时收了这么个有趣的随从?看着倒挺伶俐,可否借若飞一用?”

“若飞想要带走就是了。”风月听见潘若飞此语,眉目一转,瞬间又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之色,看也不再看景欢一眼,剥了包鸡的油纸,悠闲地撕下一条鸡腿。优雅地吃起来。

景欢上前一步,若飞却一把扯住她,笑道:“跟我去吧。”见景欢还倔强地盯着风月,便对她对口型说了句话,景欢辨其嘴形,立马不强了,随着他出账而去。

潘若飞带着景欢拐到一个比较偏僻的小营帐中,潘若飞往榻上盘腿一座,面前正是一局残棋。潘若飞拈起一子。凝望着棋盘。淡笑不语,景欢细看棋局,黑白两方陈胶着状态,黑子看似占尽优势,气势宏大占据大片河山,白子险中如陷山谷,动弹不得,一刚一柔,胜负已明显分清。潘若飞手里的黑子悄然而落,刚还有些反攻之势的白子顿时彻底失势。“此子已无药可救了!”

景欢不禁恼怒,拈起一粒白子,趴地放进一群黑子中间,“置之死地而后生!”

潘若飞猛地抬头,惊诧地看着景欢,半响又细研棋局,突然拍案大笑起来。“好一着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怎么就没想到?”

“因为你顾忌太多,七窍之心,明明柔中有攻,却因为懦弱而畏缩不前,被黑子地气势压倒,落了下乘!”景欢冷笑,倔傲地抬下巴。“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潘若飞此时已经冷静下来。看着棋盘中已现生机的白子,“我倒是有颗七窍之心。可惜也回天乏术,那五千人必死!”

“你骗我?”景欢眼眸收紧,眼底的火苗呼呼地窜出来,“一丘之貉!”还道这个严重偶有悲悯的男子会有颗不同于风月怜悯的心,可惜结果依旧一样。

“我不那样说,你会跟我走吗?”潘若飞突然手一抹,残局尽散,黑白棋子堆成一块,再无法分出胜负,清淡如水的眸子湖光清流,说不出的温和舒缓,可惜并无感情。

景欢看着他眸子里自己的倒影,“我跟你又不认识,你又何须救我?”

潘若飞摇头,“你错了,我不是救你,而是为王爷解忧。如果刚才真地让你激怒王爷,大战前夕,王爷若情绪波动太大,主将不稳,不利于战,这点道理你又何须我点破?”

景欢彻底无语,无力感再次涌来,转身欲走,伸手潘若飞似水温柔地声音响起,“你若想去给杨大光报信,让他做好准备,还是算了,不要徒劳费力。”

景欢骤然想起那个送自己和风月离开地小莫,这一切原来都是他们安排好的,自己别说能不能走出这个大营,就算能走出,又如何能扭转战局?她心中悲戚,悲声轻叹,“真是无法相救了吗?”

“唯一能做的,你就是祈祷大战我们能大败雷毅,替那些无辜死去的人默哀吧。”

“那如果……”景欢突然讥诮笑起,“你今天能阻止我一次,却阻止不了我一辈子,总有一天我会杀了风月的。”

潘若飞摇头叹息,嘴角的笑容又起,“果然是个有趣的人,难怪王爷如此纵容你!若没有万全之策,你以为王爷会如此由着你的性子在军中胡来吗?就凭你这句话,你知道后果吗?”

“不过是株连九族之类的,可惜的很,我孤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惯荡江湖习惯了,不爱受人威胁,他这样逼迫于我,我憋屈难受。”

潘若飞垂眸,“我不知道你跟王爷有何恩怨,就凭他对你地一再忍让,足见他对你已够宽容。小兄弟,一将之责,关系一军,你能忍则忍吧。”

景欢心中明白,这个温情的男子,嘴里说着冷情的话,其实刚才却是救了自己,若自己真的一时冲动,大白天就跟风月干上了,现在哪里还有自己的活路?别说以风月的武功自己不能有必胜把握,就拿这千军万马之中,自己一个小小人物,一双手怎能敌万军?风月要杀自己不跟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我明白。”景欢倔强地扭头看向账外,走还是留又是一个问题,留下来她根本无法杀了风月,一走了之,自己刚才又再次答应了荀涯。可是她景欢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女子,又有何能力受到这么多人地关注?

潘若飞站起,“今夜你就留在此处吧。大军即将转移布战,你最好不要随意走动。”潘若飞带笑的眸子柔光依旧,“当然,你不要想着逃走。”

“你想要监禁我?”

潘若飞摇头,“以你的武功我也不一定能监禁得住你,只是,我相信你不会走。”

“你未免太武断了!”

潘若飞的步子已走到账门边,却轻轻接道:“有所谋,必有所失。京又。你地眼睛永远骗不了人。”

景欢顿时泄气。自己的情绪表现这么明显吗?景欢坐在营帐中,听着外面一直没有停止的脚步声结集声,突然跌坐在地,呻吟了两声,外面地果然极快地出现一道呼吸之声,那人犹豫一下,终于向帐内移来,景欢听着那人渐渐走近,突然转身,一块石子准确地击中那人胸前大穴。身子同时急速蹿出,迅速消失在连天营帐之中。光影交错中,她越过重重营帐,向最近地树林潜去。心中暗道,荀大哥,你交给的任务,景儿实在无法现在就完成。只能再找时机吧!

成功避开所有地人,景欢躲在树林间,听着夜幕中迅速分散而去的大批队伍,知道风月的战术已拉开,正往落霞谷调集人手,布局大战,再次叹了口气。战争是自己不懂地。却更是无法面对地残忍,与其煎熬。不如早早离开,眼不见为净。

景欢刚转身,脊背一直,不由贴到了身后那棵树上,自己地警觉心也太低了吧,人都到了自己身后她才发觉!“谁?出来!”

“呵呵。”几声闷笑,是如此熟悉,磁性中带着嘲讽,“景儿,大半夜的这是要去哪里?”

景欢听见那笑声,不由咬唇,早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他能如此轻易放自己走的,可是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他不派人跟踪自己,不是因为相信自己不会逃走,而是早就布局好了,等自己来钻!

一缕淡淡的香味袭来,风月缓缓从一棵大树后走出,月白衣衫乌发俊颜,月神一般,可是却是带着地狱肃杀的修罗,俊面浅笑中说不出的冷酷。景欢将自己的袖子放到鼻子上一闻,自嘲一笑,“你居然在我身上下了千里散。”千里散是一种专门用于跟踪的药,一直流传在朝廷千里门之中,被下药跟踪者自己根本闻不出来,只有在一种特殊香味的混合下,才会发出淡淡如兰花的香味,风月身上此时正有引香,所以景欢才警觉过来。“千里散这种东西,好用是好用,只可惜这种香味可恶,跟恶俗女人一般,让人厌烦。”风月将手背在身后,慢慢踱到景欢身边,低头俯视着景欢,脸带笑意,可眼睛里冰寒一片,一丝笑意都没有,“景儿,说说,什么样地女人才最可爱?”

他贴着景欢很近,景欢清晰地感受到他喷到自己脸上温热的呼吸,景欢不由挺直脊背更紧地靠紧身后的树干,脸扭开避他的逼视,“败军之将,王爷无须这样冷嘲热讽。要杀药要剐,不过王爷一句话罢了。”

“呵呵,景儿言重了。”风月突然伸手一把捏住景欢的下巴,让她跟自己对视着,景欢的拳刚攥起,却听风月抿唇冷笑道:“景儿,记得清源探秋园吗?”

景欢看着他那双冰寒的眼,心中一动,“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只是想说,探秋园地景色真是不错,何家的花园可是江南第一景,明儿有了空我一定再拜访拜访,也好与何家老少更接近接近。”

赤裸裸的威胁,让景欢欲罢不能,攥起的拳头又松开,但终不甘,灿然一笑,“如果我说我根本就不在乎何家呢?即使你把他们株连九族,我还会替你提刀,你会不会很失望?”

风月松开景欢的下巴,看着她忽而娇媚的笑脸,一刻恍惚,但很快镇静,“那江南一秀呢?若我请了她在军中做客,景儿是不是因为遇到旧朋友,而欣喜异常?”

“你什么意思?”景欢笑不出来了,何家在她心中早已死了,而何家唯一一个还能牵动她心的人只有何芮葭。风月,想来早已将这一切打听清楚。

“没什么意思。”风月闲闲地挑眉,“你难道不知道,密宗荀门早已投靠朝廷,而荀门长孙荀涯在蜀山军中任职吗?荀涯刚刚大婚,从军入旅,其妻为江湖女侠,妇随夫从,偷偷潜入军中陪伴其夫也不足为奇是吧?”

景欢眼神一黯,风月说地轻巧,她又如何不懂他地意思?他若杀荀涯和芮葭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乖乖呆着,不要乱跑,也不要乱动你那颗小脑袋。”风月地手捏到景欢的后脑勺,浅笑,“我还等着带你班师回朝呢!”

“是帮你找到龙心宝藏吧?”景欢伸手挡开风月的手。

“非也非也!”风月摇头,“我只要兵器。”

“不还是一样?”

“不一样的。”风月仰头望着头顶斑驳的夜色,“听若飞说你解了那局残棋?”

“那又如何?”

风月的脸色阴沉了许多,“原来十拿九稳也是不可信的。”他心中真实的想法自然不肯说出来,当景欢已经听出了他的感慨。

“所以,庆王爷,不要老以为自己是赢家。”

“呵呵,你放心,我一定会是赢家的。”风月紧咬银牙,声音低沉下去,“只要落霞谷一战将雷毅拿下,这场讨伐战,我又何愁不赢?”

景欢心中一动,却又听风月冷笑道:“这两天,你最好乖乖跟着我,不然……哼!不要以为我待你特别些,就一再触我的底线!”说完,转身便走,“出发了!”

景欢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咬牙,心中百般难择,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从杭州幼时第一次相见,他就开始设计自己,到清源再见,再到跳仙台景幻仙子墓穴那些时候,最后一切在虎跳峡变成血淋淋的撕裂,他举起的那只手,引发了第一支箭,也拉开了整个屠杀的开始。可是,自己为什么每次想对他动手,又犹豫了?

自己心中的确有种笃定,他不会真的杀了自己,可自己这种笃定又来自哪里?他,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存了自己绝不会真的暗杀他的笃定?

景欢心乱如麻,犹豫了下,跟着风月的脚步步出了浓密的树林,跳上马,向落霞谷方向而去。

夜风骤起,吹得山木簌簌乱响,怪石呜咽,动物哀鸣,风雨欲来,大战在即。

十三 激战落霞

雨倾盆而下,瞬间就将人浇透,身上虽然穿着蓑衣,可似乎一点用处都没有,衣服湿漉漉地帖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视线被雨水模糊。山间不时传来轰鸣之声,树木都在风雨中疯狂扭动着。

一整个晚上,景欢就跟在风月身边,匍匐在落霞谷的山石后,景欢摸了把脸,看着身边被人撑着一块宽大遮雨布的风月,那遮雨布其实抵不了多少事,本来是可以在平坦处搭起个帐篷的,但风月却不让,说是要与将士同甘共苦。景欢看着风月的脸,抛却平时的嬉皮笑脸,冷峻肃穆,嘴唇紧抿,跟潘若飞反复商量着战事,那坚毅沉稳的模样,又别有一种风姿。黑甲银盔紧裹着修长健美的身躯,浑身上下再没有半丝慵懒,若一支即将出鞘的宝剑,傲然万军之中,灼目光华绝世傲立。

“王爷……”潘若飞似有踌躇,风月嗯一声,收起地图,“上若谷的水已经堵住了,只要将雷毅引入谷中,我们封了他的退路,然后左右夹击,必要时开闸防水,淹也将他三万大军淹死在落霞谷!就怕……”

风月冷笑,“若飞一直担心他这么大雨不会冒这个险是吧?”

若飞点头。

“由不得他不来的。”风月眯眼,敛去眼底光华,“景儿,你仔细看看落霞谷地势。”啊?”景欢没料到他会突然叫自己,惊讶了一声,见风月和潘若飞都盯着自己,这才低头看着风月修长的手指正递给自己那张刚卷起的地图,景欢疑惑地接过地图,此时雨势已停。雨水不再胡乱地肆虐到众人身上脸上,景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摊开地图细看。不过几眼,就脸色大变,此处地势居然跟秦主所留的龙心地势图几乎一模一样,若不是自己认识那图上的英文地点,乍看那图也一定会以为就是此处!景欢顿时明白了风月地意思。

“你将秦主的龙心地图透露出去了,雷毅以为得到宝藏图,一定会趁着风池河边冯周部营救长牙口这个机会渡河。潜入落霞山。进此一探的。”

潘若飞清目并没有因为景欢的解释而消除掉那抹愁绪。“王爷,如果可以,我们尽量不要打开上若谷的水。”

风月背手站起来,突然一笑,“若飞的心还是不够硬啊!”

潘若飞苦笑,“将士都是我们简朝支柱百姓,当然得尽量减少死亡!”

景欢这才听明白他们所说,上若谷的水若放进这个四面峭壁几乎是绝谷的山谷,那谷中之人,不管是雷毅部还是简朝士兵。都必死无疑,若要减少死亡,最好是不要轻易放水。景欢不由愧疚地看了一眼潘若飞,之前自己误会他了,一直骂他铁石心肠,不救那五千新兵,其实他也是不忍的。不过战争本就如此,无人可以扭转。

天色渐渐发白,时间似乎去了很久,这才有人报道“来了”,风月抽出长剑,站了起来,若飞站在后面。景欢回望。茂密地树林中看不清任何人影,但她却清晰地听见那隐藏在密林中一声声地呼吸。

忽然山谷入口处传来激烈地马蹄声和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想来是雷毅部将那五千新兵赶进了此谷。

雷毅年约四旬,面黑有须,身躯高大,双目炯炯,是梵音部除了伊莽外最勇敢的一员大将,三万人马将杨大光部全部包围,夹逼着向落霞谷中而来。

雷毅勒住马,军师卫可拦住雷毅,“将军,真的要入此谷吗?”

雷毅点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追赶着那五千人入谷,先探探路!若有埋伏或不妙,便杀了那五千人。”

卫可皱眉,“将军,我还是觉得不妥。我们成功渡过风池河本身就是件太过容易的事,再加上,落霞谷地势如此险恶,一旦我们进去,有人封住了山口之路,我们就再无退路了。”

雷毅横心,“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卫可还是摇头,“我还是觉得那龙心地图来的蹊跷。”

“那地图的来源绝对不可能有错的,可惜风月那傻瓜,疯狂攻打伊莽部,总以为那山脉就在蜀山和大雅山脉之间,殊不知那块地方二十年前就被我翻了个遍,这一次这里绝不会有错。”

“龙心真的那么重要吗?”

“哈哈,那可是简朝的龙脉所在,梵主一再嘱咐一定要破坏掉这个龙脉所在,龙心在落霞谷地秘密梵主已经知道,此时就是我们想退,也来不及了。”

卫可哪里不懂雷毅的担忧?雷毅一直是支持太子的人,而梵主如今只信任阿雅大妃,早存了废太子立阿雅大妃之子的意思,雷毅不受阿雅大妃母子待见,是朝野众知。雷毅得到龙心地图的事,梵主第一时间就已知道,并给了雷毅死令,月底之前必须拿下落霞谷,破坏掉简朝龙脉所在,现在离月底不过还有两天时间!

“此时我的家儿老小可都在宫中喝酒呢!”雷毅苦笑一声,鞭子扬起,马蹄声响,号角吹响,“留一万人马在谷口,一万人马继续包围那五千新兵,另一万随我来!”

奔腾的大军涌入落霞谷,万蹄雷鸣,震得谷中簌簌作响,不绝地回音激荡在雷毅大军中,马群突然惊起,原来是树林间突然蹿出几十只大虎,虎啸声响彻整个山谷,所有的马顿时软了步子,一个个骑兵从马上跌落。

“放箭!”雷毅心中升起一股不祥之感,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大虎?

山顶上的风月勾起一抹冷笑,“方正,山外那一万人就交给你了。”沈方正应了一声,转身大踏步离去。风月手里的长剑出鞘,缓缓举起,震天的吼声顿时从落霞谷四面八方响起,透彻云霄。

雷毅转了马头向四周看去,大石碎木纷纷从山头滚落,雷毅吼起,“杀!”

一万一直包围着杨大光五千人马的刀起箭起,杀向那群未经过训练的简朝士兵。整个落霞谷瞬间陷入狼哭鬼嚎之中,轰鸣地石头爆裂声,惨叫声,马嘶声,箭雨声,刀枪干戈声,甚至血喷涌地声音……

景欢看着山谷的血光纷飞,一把拽住风月地手臂,“快,快派人下山啊!那五千人快死光了!”

风月面不改色,却不着急,闲闲说道:“你着急什么?让他们现在奋力砍杀,等一会没有力气了,我看他们还拿什么拼?”

“你果然是个冷血动物。”景欢松开风月的手,望向潘若飞。

潘若飞秀气的眉头一展,说道:“王爷,穷寇越战越勇啊!”

风月所有所思地盯了一眼潘若飞,终于抽出一只令箭,抛给传令官,“杀!”

震天杀声从山谷四方咆哮而出,马蹄声嘶喊声惊天动地,如雨箭风之后,简朝埋伏的三万人马,带着山风般的锐气,杀向谷中早乱成一团的雷毅部。

整个山谷顿时烟尘滚滚,避天遮日,雷鼓阵阵,杀声震天,几万人马混战在一处,血沫横飞,人鬼神泣!

风月就跟月神一般,黑甲银盔,从众人间跃出,剑气所到之处,无不血花飞溅,不一会而他浑身都沾满了污血,俊美的脸庞上也沾上一层血污,而他的眼睛却越发的亮了,如日灼华,烧耀着每个人,长剑似风,势如长虹,直杀入敌军阵中,逼向雷毅。

雷毅远远看着风月勇猛身姿,赞叹一声,“好!”擎起手中长弓,觑着风月又砍到几个阻挡他的人之机,箭破长空,直射向风月后背,这雷毅号称梵音部第一神箭手,这连排发箭从无人能避。风月感到身后箭风逼来,踢翻两个扑过来纠缠的梵部士兵,反手挡住了第一箭,耳听着第二箭第三箭已在身后,风月暗叫一声,这个险真是太过了!

景欢一直跟在风月身后,不肯伤人,眼看着雷毅的长箭连发,风月就要伤在他的箭下,不由跃起,抢过一杆长枪,身影如鹰纵起,跳过众人头顶,枪从天空直下,插向专心射箭的雷毅。

一切都转瞬之间发生,风月前有烦兵长矛,后有雷毅连排利箭,总有千般本领终无法躲开最后一箭,只听着兹一声,箭直插入左肋,风月恨起,跃起身形扑向雷毅,长剑出手,划破天空刺向高高在马上的雷毅。雷毅仰头,眼看着上长矛逼近,前有风月长剑入胸,转瞬即到,雷毅避开头顶长矛,却再也避不开风月那全力一击,剑穿胸膛,血涌成河!

“雷毅死了!”狂呼声响彻山谷,雷毅大军眼见大将从马上跌落,不由纷纷退避,简朝将士更是得到鼓舞,如虎扑向梵音敌兵。

景欢一击之后,飘落身形,落在风月身边,看着风月左肋箭羽,又见他全力刺杀雷毅后身形稳不住眼看就要跌倒,不由伸手扶住了他,“你受伤了?”

风月却哈哈大笑起来,一拍景欢肩膀,“干的不错!”

景欢看着他爽朗的笑脸,听着他豪气的大笑,也不由笑起。

厮杀在继续,漫天尘土飞扬,遮住天日。

十四 霞光流谷

战鼓雷鸣,杀声震天,落霞谷一战,暴雨后的洗礼,山间不闻鸟鸣虫吟,泥中踏尽血骨流殇,血流顺着溪水汩汩流过,血腥漫天,山风萧萧。

梵音部主将雷毅已死,全军失去主心骨,顿时溃不成军,简军趁势掠杀,将雷毅两万人马尽然砍杀在风景优美的落霞谷中。

从乌云蔽日,到云雾散开,从清晨到落霞满天,厮杀渐止,梵兵尽诛,直到满天霞光中,简兵齐聚挥舞长矛欢呼声震天簌响。

风月见战事已定,被亲兵簇拥着回到已经搭好的主帐,银盔染血,乌衣黯浸,传信兵疾步入帐,“启禀王爷,沈将军已将仰天光所率的一万兵逼入上若谷中,目前梵音部死伤惨重,局势已定,拿下仰天光指手可待!”

风月哈哈一笑,俊眉生辉,神采飞扬,一拍案几,“好!”

景欢一直跟在他的身边,见他喜形于色,豪气干云的模样,让人敬仰,此时听战事已定,便慢慢退了出来,到了帐门口,招手让军医进去。

此处临时大帐,便建在落霞谷主峰落霞峰下,景欢站立一块大石之上,看着满山落霞流光,雨后树林苍翠青葱异常,溪流轻响,远处的厮杀声渐止,整个落霞谷陷入一片战后萧条的宁静之中。景欢终于松开紧攥的手心,激战一起,白骨累累,血流成河,已不是一己一人的拼搏。眼前晃动地都是那激战中狰狞地血眼。疯狂的砍杀。摊开双掌,那种场面中,自己这双依旧污血浸染的手,又何尝不是沾满血污,再也洗不掉?

景欢一笑。跳到一流山涧边,将手浸入溪水,溪水潺潺,透明的手裹着一层污血很快向下流去,转瞬不见。或许这就是人生,从第一天拿起剑。第一天面对死亡,第一天杀死净书等那天开始,不就已经走上了不归路?

景欢慢慢走回风月的大帐外,突然听着风月冷哼一声,“笨手笨脚,滚!”刚才那几个军医,接着便诚惶诚恐地弓腰出来。

“怎么了?”景欢问最前面那个拿着一卷白布条却簌簌发抖地老军医。

那老军医还在发抖,但勉强能说话。“王爷肋下之箭已拔了出来,可他嫌弃我们笨手笨脚,不肯让我们处理伤口给他包扎。”

景欢想了下扯了那老军医手里的布条,“里面有药水吗?”

老军医抹了把额头的汗,点头,景欢掀帘而入,“王爷……”话音刚出,便没有了尾音,帐中站着的男子。上衣已脱去,露出精壮的后背,肩宽背挺,标准的倒三角身材,肌肤如蜜,夺人眼目,景欢看着那修长地背影。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风月抬高左臂。右手拿着一卷白纱正试图给自己包扎,一只手缠了半天布条还是滑了下去。“看够了吗?”

“啊!”景欢顿时惊觉,移开了目光,犹豫着该不该上前,风月并不回头,冷哼道:“看够了就来帮忙!”

景欢一言不语,走上前去接过他手里的布条,“伤口要清洗干净才能包扎。”

“又不是没受过伤,哪里有那么金贵?”风月敛目,长睫垂下,掩去日月光华,“那你还不拿水给我清洗了,上药后再包扎?”

景欢气噎,明明是他自己不清洗就包扎的,现在倒理直气壮地污蔑自己来,景欢也不说话,将布条剥下,拿了放在一旁的清水,替他洗掉箭伤,只箭伤口上血肉翻飞,有景欢拳头大小,景欢皱了皱眉,轻轻用布拭去上面的血污。

一块血肉翻了出来,应该是拔箭时反带出来的,景欢的手很轻,却依旧听见风月吸了口气,景欢抬头,“疼吗?”风月双眉微蹙,面上微有恼怒,却不自然地避开景欢的眼睛,景欢看他面上恼色,知道他定是被自己发现怕痛而生气,不禁噗嗤笑了出来。

风月看向景欢,微低着头,嘴角勾起,俏皮可爱,帽子在激战中不知落于何处,满头乌发盈盈地晃在自己眼前,别有一种风情。大战过后,人心安定,风月不知道为何就伸出手来抚上景欢地发丝,发丝似水,缠指如银,沁入心脾,风月沉寂如水的眸子骤然收紧,手指一扯景欢发丝,“下次把头发梳起来,军中不能有女子。”

“啊?”景欢头皮被他扯的生疼,咧嘴蹙眉,“刚才弄乱了,我一会就会梳理的。”心中却诽谤,头发乱了也碍你的眼?

洗了伤口,又给他涂抹了金疮药,景欢这才拿了干净的白布,细细替他裹上,景欢低头将布送到风月身后,另一只后接过,一圈圈替他缠上,低首间,发丝拂到风月裸露的肌肤上,风月不安地皱眉,刚想说话,鼻端却又景欢靠近时身上若有的淡淡香味,嘴里的话却变成,“你身上藏了什么香?”

景欢将布在风月胸上缠了几圈,仔细包好,退步看了看,“好了!”听风月问起香,想了想,从怀里一摸,“叶清露?对了,这个对有助于外伤复原,刚才应该擦在伤口地。”

风月接过那瓶叶清露,在鼻端细闻了下,清目一敛,“叶清露白,果然味道不同。”

“是啊,这可还是我门追踪秘籍呢,比你那千里散高明百倍。”景欢说起,明眸顿黯,青竹门现在还存在吗?

风月将那露往桌上一放,“这个就送给我了。”

这才拿起榻上白衫,套到身上,景欢的目光一直跟在他的身上,直到他系起衣带,风月突然邪魅一笑。“还没看够?”

景欢脸色一红。呸了他一声,扭头,又暗怪自己到底小女儿作态了,“不过个男人,一身白肉罢了。有什么好看的?”以前裸男玉照甚至GV都偷偷看过,何况一个古代美男?

“这么说,倒很有经验了?”风月话里有恢复他一贯地嬉皮,眼见着景欢脸色憋红,就要发作,却斜躺到榻上。“叫若飞他们进来!”

景欢咬唇,看着他脸上略有疲惫之色,暗叹了口气,扭身出了大帐,连天地营帐已经搭起,收拾谷中残局的士兵拖着血色污染地战袍陆续回营,噼啪地火光随着天色黯淡而熊熊燃起。又是一个暗夜开始。

景欢找到刚从残场打马而下的潘若飞,带着他到了风月大帐。风月听潘若飞进入,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灼华顿现,小憩一会之后他地战后疲惫的精神已恢复差不多,站起来走到桌前,指着桌上地势图,“若飞,跟我说说方正那边怎么样了。”

潘若飞径直走到图前,指点着地图说起外面战势。景欢掂了掂帐中铜壶。空空如也,看着两人肃然站立的身影,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提了铜壶出去。或许这就是破茧后的平静,激烈的疯狂地厮杀后,人能活着,能在一起。能有口热水喝。便是如此的幸福。

其实风月也没有那么坏。

景欢提着一壶水再入大帐,潘若飞已离开了。只有风月坐在案前,依旧看着地图不语,双眉舒展,面色宁静,没有大战前那种肃穆无情。

“消灭了雷毅,便是去掉梵音部的半条臂膀,蜀山前线的伊莽,便没有了后援,这一次该我们好好在蜀山布开战局了!”风月手抚额头,勾唇浅笑,依旧看着地图,并没有看向景欢。

景欢环顾了下,貌似在跟自己说话,“王爷,忙了一天,喝口水吧。”景欢见帐中茶壶杯盏齐全,泡了清茶,递给风月一杯,语气中没有以前的针锋相对,倒有几分惺惺相惜,“蜀山之战才是生死决战,这场决斗,不过刚刚开始。”

风月凤目灼灼,明亮如星,光华乍现,接过茶杯,“不错!一切不过刚刚开始。”

景欢目光落在案上那副地图之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要道,景欢的手顺着风池河缓缓而上,风池河水从大雅山脉中大雅河分流,再与蜀山中蜀水交汇,最后在流云谷交汇形成风池河,滚滚东下。“这里,你要找的地方。”景欢的手落在流云谷,“龙心宝藏所。”

风月点头,“不错就是流云谷,可惜流云谷终年云雾弥漫,瘴气毒雾,根本就无人可以进入山谷之中。伊莽守着青云峰要道,兵布庾岭天然屏障,后守筑城,若要进入流云谷,必须将伊莽赶出筑城,出庾岭。”

“征战经年,民不聊生,庆王爷,你到底是要征服梵音部出一口其脱离大简地气,还是为了龙心宝藏?”

“哈哈,英雄宝剑宝藏美女,富贵荣华功名,哪个男人不喜欢?”风月长身而起,负手而立,“所有这一切我都要!也一定会做到!一个小小的梵音部又何其在我眼中?”

景欢心中一动,“王爷眼里又是什么?”

风月一笑,却不说话,眼中精光尽敛,瞬间风淡云清,不着一丝痕迹。

“那我还要跟你多久?”景欢关心的却是这个。

“你说呢?”风月一哂,突然伸手拂到景欢散在眼前的发丝,“头发乱了!”温情脉脉的声音让景欢不由后退了半步。

“王爷!”外面有人禀告,“段校尉求见!”

“剑宁?进来!”风月的手收回,细眉一蹙,却淡淡吩咐道。

来人不过二十出头年纪,面白无须,眉清目秀,脸色却有一股倔强之色,衣衫尘扑,面有疲惫之色,想来是赶路已久,风月蹙眉,“剑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段剑宁出身庆王府红衣卫,现为沈方正军中一督军校尉,负责回庸州征集粮草,虎目一扫风月,犹豫着却一声不吭,风月妙目微寒道:“剑宁有话无妨直说。”

段剑宁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我杀了范希思!”

十五 沙场庙堂

段剑宁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我杀了范希思!”

“什么?”风月惊讶出声,“你杀了庸州守备范希思?”

段剑宁倔强抬头,浓眉横起,眼底泛起一股倔强之色,“他以各种借口推脱,扣押粮草,杀了他算便宜的了!”

风月星目微闪,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段剑宁只是一个校尉,却胆敢诛杀一州守备,这事说来可大了。景欢看着段剑宁脸上的倔强和忿然之色,无论事因如何,他敢如此做,足见胆量。

段剑宁见风月脸上莫测之色,直挺挺跪在地上,“王爷,您派我去庸州屯营押运粮草,庸州本就是我西北屯粮大营,粮草自然不成问题。可是我去了庸州十日,范希思刚开始是以各种借口避而不见,后来我提了刀闯进府衙才见到他,可他却百般推脱,说庸州屯营上年遭了鼠灾,又加上粮草囤积时间太长,不是被鼠啃便是腐烂了。王爷,且不说,这屯营受损不上报朝廷的罪过,但说这范希思,根本就是在撒谎。我偷入过屯粮大营,里面满满都是完好的粮草,可他就能白齿红牙说无粮!我与他再三交涉,可他依旧百般狡辩阻挠粮草运出。所以,我一怒之下,便杀了他!”

风月的脸上慢慢铺上一层寒霜,心思电转,想起潘若飞的“后路”之语,心中大骇,但他心思深沉之人,便负手沉吟,“不管什么理由,你一个小小的校尉。也不能诛杀朝廷大员!剑宁,这一次,我也保不了你了。”

段剑宁往地上“咚”地磕了一声头,“王爷,杀了范希思我一点都不后悔,任由王爷处罚!那种狼心狗肺妄图将王爷饿死在崇山之中的王八蛋,就算有一百个我也杀一百个,即使头断血流。那又如何?”

“住口!”风月皱眉,喝住段剑宁,他与段剑宁,乐奇等都是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虽知道段剑宁此举是为自己打算,却也不能直说。“你先起来,这事我得细细思量对策。”

段剑宁气鼓鼓地站起来,“王爷,还有什么好思量的,那范贼定然是受了某些人地指使,才敢如此胆大妄为的。王爷应该立即秘奏皇上才是!”

风月咬牙,“剑宁,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如此鲁莽?范希思如果真如你所说,敢在西线战事上谋害于我。别说皇上就是我,也断断留他不得。可是……”风月摇头,“你却不能保了!”

段剑宁知道风月是在为自己打算,倔强一梗脖子,“王爷,就算你要处罚我,也让我将功赎罪死在疆场之上吧,我可不愿意陪范贼那种小人就这样死去!”

风月目寒冷霜,面色微愠,“粮草可都安全运到了。”

段剑宁点头。“运到了。”

“那你运粮之时,可有其他认证知道范希思的刁难行为。”

段剑宁脸上闪过一丝狡猾笑容,“王爷,我把庸州大小官员都让人好好招待在守备府里,并且带来了他们的联名上书。”他从怀里恭敬地掏出本黄绫绸缎包裹的奏章。“日期都写在今天了。”

风月惊诧盯着段剑宁,半响点头,“剑宁,我一直以为你勇猛有余……”

段剑宁在风月那微寒莫测的目光逼视下,打了个冷颤,又“咚”一声跪了下去。“王爷。剑宁死不足惜,却绝不能给王爷惹祸!更不能眼睁睁看着王爷被粮草困住阵脚。大军活活被自己人憋死!就算剑宁此次受到千刀万剐却也无妨!”

风月点头,脸上霁色稍逊,声音也柔和了下来,俯身将段剑宁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剑宁,大战当头,前有梵音部大军虎视眈眈,后有豺狼虎豹,我不得不小心啊!你也不要太紧张,我知道你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放心,我一定会保住你地。”语气诚恳至极。

段剑宁听着不由感动异常,颤声道:“为王爷赴汤蹈火,剑宁也在所不惜。”

风月微笑点头,“这样就对了,你去安顿粮草事宜,范希思的事我也来想办法。”

段剑宁在风月的安抚下咚咚地去了,风月坐回案前,脸上现出几丝冷笑,俊白的面庞上多了几分狰狞,景欢看着都有些害怕,不由后退了半步。

“怎么,害怕什么?”风月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景欢不禁“啊”了一声,风月脸上又恢复了秋月之色,“去将若飞找来。”

景欢应了一声,出了营帐,连天篝火在大营燃起,映红了半个夜空,景欢仰头望着头顶那如水秋月,薄纱轻雾,就如风月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压迫中却有隐隐柔意,景欢不禁晃了晃头,自己脑袋昏了,怎么会想起那人?她疾步走向若飞的营帐,远远却听见一线箫声,呜咽而起,随风卷起千层浪,浪随风起,却又闲花落地无声,平添几分寂寥,寂寥后又似有千年忧伤,忧伤中又背负着无法喘息地悲悯。景欢不由向那箫声而去,这人是为万千的生命祈祷悲伤吗?对战争似有厌倦,却又藏着深深的无奈。

远处一方孤石上,景欢已经看到那吹箫之人,箫声骤然拉高,直入无垠天际,景欢皱眉,箫音太过则断,果然吹箫之人似已无力,声断音低,那人箫落而下,俯身剧烈咳嗽起来。景欢跃起,一把抓住那从石上滚落的黑色长箫,“潘军师,你还好吧?”

潘若飞抬头,眸色略深,脸上苍白一片,嘴角隐隐有一丝血迹,景欢吃惊,伸手抓住他的脉搏,怪道此人似弱不禁风,原来有不足之症。脉搏却有一种奇怪的律动,景欢还未及细琢磨,潘若飞已抽回了手,从袖管抽出一方丝帕,缓缓擦去嘴角血丝,“有事吗?”恢复的神智,让他地眸子又如春风般柔了下来。

景欢看着潘若飞眼底的清明冷淡,“你地身体不该如此强撑的。”潘若飞此刻的样子。像极一个倔强的青春期小孩,满腔热血却强自压抑,水满则溢,他迟早会撑不住。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压抑什么。

“我没事。”潘若飞在站起,消瘦的身躯在朦胧月华下被拉得很长,落在石下的暗溪之上,扭曲飘忽。“自小地病症,若不静心压抑,便会致人疯狂,今天战事太过激烈,心绪有些不安,所以会这样。”潘若飞一点都不顾忌只是个陌生之人,仿若将她当成多年的朋友,两人正在月下漫步,诉说些趣事。他的声音轻柔。温润如玉,一点没有造作,景欢一阵恍惚,仿若刚才那滂湃起伏的箫声不是出自此人口中。

景欢看着潘若飞自若地脸,“王爷找你。”

潘若飞点头,接过景欢手里的长箫,“有劳了。”对景欢点点头,举步下了大石,向军营走去。景欢一跃跳下大石跟了他过去,“潘军师……”

“叫我若飞吧。”潘若飞回头。给了景欢一个温柔浅笑。

景欢一笑,两人心中都是一暖,仿若认识了多年。

回到风月大帐,景欢坐在一角,百无聊赖。耳里却不能避免听着风月与潘若飞密谋,潘若飞一直安静若水,风月则光华照人,两人一处,一个似水一个如剑,却是极好的搭档。听完风月说起段剑宁地事。潘若飞垂眸沉思半响。

“范希思有个表妹。在吴王府。”

风月凤目流转,勾起一抹嘲讽。“我何尝不知道,范希思是三哥的人!”

“吴王爷是皇上亲派负责西征大军后方事宜地铁帽子王爷,在这件事上绝不会这么糊涂。”潘若飞的手指修长,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或许下面那些人好心做坏事也未尝不可,谁知道呢。”风月脸上的嘲讽就跟水圈似的越发的大了,“三哥此时也不定怎么懊恼呢!”

潘若飞抬眸,轻柔的眸子里有一丝寒光,如剑出鞘,“以吴王爷地智慧,这件事绝不是他地手笔!他现在在朝廷不仅不会阻碍我们西征,而且会殚精竭力全力支持好我们。”

风月不解,“为什么?”

“国乱之时,最需大材!王爷是英雄将帅天才,拿下梵音叛逆不过是迟早的事,这点皇上是深知地,所以才放心地将兵权交由王爷,可见王爷在皇上心中之重。”潘若飞的手指膝上敲的更快了,“王爷受到皇上如此重视,朝中难免有人眼红嫉妒,这个时候拉王爷一把在王爷身上泼点污水或给王爷一个脚绊子,都不稀奇。”

风月点头,“不错,我虽不在朝中,这战争不过刚打了半年,如雪片的弹奏奏折都堆满了龙案!各方的人,哼,那些小把戏,弹劾我劳民伤财,扰民掠夺,任兵下烧杀抢掠,甚至强抢民女,还有若干年前在哪里喝醉了酒,调戏了哪个宫女,这些小事都冒了出来!真真让人心寒!”

“但皇上把这些奏章都压了下去,甚至狠狠骂了那些无中生有的人,王爷以为是什么?”

“父皇当然是器重我,并信任我的,派兵西北本就是父皇一生最重要的军师大策,这些人弹劾我明显就是跟父皇过不去。真是愚蠢之极!”

“所以,愚蠢过后必然是反思,近来朝中一本都没有弹劾王爷地奏章了,这又说明了什么?”

风月眼睛一亮,点头,“多亏若飞提醒,我明白了。父皇让我在前线拼杀,而把后方补给事宜交给了三哥,以三哥那样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不明白这场战争的重要,又怎么会与父皇作对?他一定会在朝中极力奔走,替我把好后方事宜,让父皇看到他的真心,他在这场战中中的重要性。”

“不一场战争打地是兵力,也是补给,我们简朝兵力充足,国富民强,这才是让海内归一的根本。只要我们的后方补给能跟上,这场战争结束不过是咫尺可待,怕就怕的是……”

“小人过怪!”风月接过,“有心人定然是看出了父皇的意图,也明白了我和三哥在这场战争的重要性,所以一定会借三哥之手,陷害于我。如果我中计在大战中补给不足,打了败仗,那最好不过,是我也是三哥地失败。如果我侥幸赢了,也定然不会放过妄图想饿死我地人,而明面上,管后需的就是三哥,我向来与三哥不和,回朝定然与三哥反目,那时依旧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王爷高见!”潘若飞脸上现出赞叹之色,他不肯直说这些话而让风月自己分析出,跟现出他地智谋之高。景欢听至此,也不由深深看了一眼潘若飞,此人聪慧太过了!

风月转身,抓起案上毫笔,铺开纸张,“给我磨墨!”此次景欢没有犹豫,干脆地站起来,走到案边,磨起墨来。

风月运笔,含笑,“庸州一案,只能交给三哥最合适不过了。”

“吴王爷的冷面无情闻名朝野内外,一定会秉政此事的。”

“不过剑宁恐怕要委屈了。”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王爷派剑宁去前线戴罪立功也就是了。”

风月点头,挥毫笔下,不过半盏茶功夫就修书三封,派了亲信兵向西京送去。

景欢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那个曾刻骨铭心的清冷男子面容又涌上心头,吴王风梧,那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十六 戏里戏外

风月亲率大军第二日除留一万人马在林间继续搜寻雷毅流窜残部外,其他都撤回了青门峡内大营,沈方正带着他的三万人马将雷毅留守落霞谷口仰天光部困在上若谷。

简朝明元四十九年九月初六,落霞谷大捷,庆王率大军诱梵音雷毅将军深入青门峡,全歼雷毅主力三万人马。雷毅部留守翠岭城七万人马,同时遭到简朝大将冯周所率五万人马,从长牙口潜入后方,突然袭击。雷岐率三万残部弃城背上,绕过风池河,与庾岭梵音伊莽部会合。

简朝开始半年的战争,以初胜告捷,简报传到西京,垂垂老矣的明元帝大喜,甚至亲自上朝听朝臣道贺。明元帝精神大振,多日疾病也仿若消除,引来简朝上下一致关注。本就暗潮汹涌的朝野,更显示了一片暴风雨前的宁静。

吴王风梧,挥笔写下最后一个字,疲惫地抚上眉心,该死的范希思!“来人。”

出现的是一道纤细的身影,清冷如秋月的眸子带着些看不清的朦胧,“王爷,忙了一晚上,喝杯茶吧。”

风梧抬眸,蹙眉,“怎么是你?”

“不关周时的事,是我要进来的。”清雅女子淡淡一笑,美目流转,年轻的面孔上有了一丝红晕。

风梧接过茶,轻轻拨着茶叶,望着清澈的茶水出神,青叶碧水,茶香四溢,可他现在实在没有心思研究茶道,放下茶杯,剑眉依旧不展。

“王爷,可是为西方战事烦恼?”柔软的手指捏上风梧的肩,“看着王爷烦恼,瓶儿也深为不安。或许瓶儿能为王爷做点什么?”

风梧心思一动,“庆王爷身边那个丫头就是你们青竹门的大师姐,对吧?”

瓶儿美目低垂,“是,当年法号净焕。如今唤作景儿便是。”

“出身大家,误为情主,却是一个只会逃跑不负责任的小女孩!师太算计一生。不过如此。”风梧叹了口气。拍了拍瓶儿的手,“当年你师父让净夏潜入我府中,我不过顾忌太上皇圣意。更兼皇上重孝,我们做后辈的自然要至孝为上,也就由着净夏做了些出格的事。后来又有了你……”

瓶儿地美目里铺上一层寒意,扭身向风梧跪下,冷清的声音里仿若含着金属,“王爷放心,瓶儿既已向王爷起誓,入了青衣卫。就绝不会辜负王爷重托。”

风梧眼底掠上一层笑意,“瓶儿起来吧,你这样委屈,有心人看见又传怕传出些什么。前日,靖国夫人来看王妃,你可去凑凑热闹?”

瓶儿低眸,“多谢王爷成全。见到了。她……她很好……”风梧点头,“靖国公夫妇早年丧子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自是伤心难度,如今年纪越发大了,身边还真缺个贴心人照顾,我正在打算,派一个贴心之人去靖国府照顾他们呢。”

瓶儿一喜,但她自小性子清冷,脸上并无多大的表情,压抑住内心情绪,淡淡道:“他们夫妇能得到王爷垂爱,是他们的福气。”

“我本来想派瓶儿去靖国府照顾他们夫妇的,但是……”风梧牵起瓶儿地手,“你知道我很疼惜你,到底不忍心你离了我的。”

瓶儿压抑着心头疼痛,浅笑,“能陪着王爷,是瓶儿的荣幸,王爷可千万不要说让瓶儿离开地话。”

风梧点头,“我还真是离不开你。”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封信交给瓶儿,“那瓶儿就帮我将这封信送到蜀城吧。”

瓶儿郑重接过信,塞进怀里,“王爷放心,瓶儿定然不负重托。”

风梧目光闪烁,将瓶儿拉进怀里,摸了摸她满头地乌发,“瓶儿,这些年委屈你了。当年跳仙台地动山摇的时候,可是你将我从地狱里来回来的,这救命之恩,我可深深记着呢。”

瓶儿温婉地卧在风梧怀中,“王爷千万不要说这种话,折杀瓶儿了。瓶儿不仅是王爷地妾,还是王爷最贴身的青衣卫,保护王爷从私在公都是应该的。”

“可是,后来让你参与跳虎滩一事,让你委屈了。你一个女子,本就该呆在深闺,吟诗作画,刺绣扑蝶才是,可惜一双纤手……”风梧牵起瓶儿细长的手指,摸着她指尖厚厚的茧子,“本是拈针刺绣之柔,却成了杀人利器。”

瓶儿呼吸一窒,看着风梧的脸,三十余许的中年男子,剑眉修目,五官俊朗的脸大多数时候都因为朝政而凝重肃穆,薄薄地唇角紧紧抿着有种天然冷冽之气,就这样一个男人,自己本来是杀他的,可如今却这样坐到他的怀里,明明知道是陷阱是毒药,可自己又这样不可自拔。瓶儿眼睛一闭,将脸贴到风梧脖子上,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为了王爷,瓶儿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即使灰飞烟灭。”即使背叛师门,即使屠杀同门,即使他时刻要拿自己的亲生父母威胁自己。------------分割线----------

京城西京最豪华最有品味的戏楼雀仙楼,歌舞升平,繁华似火,歌声如金帛裂石直上云霄,舞起似仙耀迷人眼,鼓声骤急,台上起舞仙子如螺旋般飞快地转着,鼓声越急,那红艳的影子也越转越快,最后不过成了一抹山谷浅红,穷落碧山,只有那抹亮色,幕后那歌声也越拔越高,伴随那抹霞光扯上星空,随着流行落入茫茫星空,满堂的人都似忘记了呼吸,眼珠都不敢动一下,盯着台上那抹红影,生怕眨眼间那抹嫣红就随云而去。鼓声骤停,歌声嘎然而止,轻盈地舞步也骤然挺直,俏生生地影子纹丝不动立于台上。一双妙目灿若星辰娇横一扫。满堂轰然叫好!

特别是坐在前排一个年轻男子,更是大手一挥,一把银票就撒到了台上,台上少女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妙目星眸。朱唇一点,柳眉似烟,一颦一笑间不见流俗。却带着一种天然贵气。让人不敢亵渎淫狎。纵然是雀仙楼这种戏子风流场所,纵使京城遍布风流子弟,却没有一个对着那双清纯星眸如花笑靥有半分亵渎之心。

玉画儿收了台上那大摞的银票。笑成一朵山涧小花,晨光下犹带露珠,向台下一弓腰,对那开怀大笑却带着一身贵气地白衣公子更是嗔了一眼,这才扭身回了后台。

说起玉画儿,不过三月,在京城已无人不知。雀仙楼因为有了玉画儿,生意更是兴隆。满堂座位,日日爆满,自是让管事倩娘每日都是春风拂面,走路都摇摆生风。又见玉画儿抓了大把的银票回来,早拿着帕子就给玉画儿擦汗,“哎呀呀,我的画儿哦。赶紧歇歇。转了这么半日,可是累了?我叫厨房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地桂花糕。一会给你端着,好好的去玉山赏秋景看红叶,可好?”

玉画儿塞了银票到倩娘手里,小嘴儿一嘟,“我可不爱玉山的红叶,我最爱云岭青竹。”

倩娘为难,玉画儿也不理她,提步就往后院走,倩娘赶紧追了过去,“我说画儿哦,那云岭青竹,实在不是我不让你去,而是那片地方是皇家别院,我们普通人家怎么能进去?”

玉画儿撇嘴,“吓,说了半天,还是做不到,不能进去呗。没劲!”

“呵呵……”一声男子轻笑突然出现,吓了倩娘和玉画儿一跳,倩娘一扯玉画儿到身后,柔声嗔道,“谁躲在那里?这可是私人后院,不接待外客的。”

高大的榕树后缓缓走出个白色身影,可不正是刚才大抛银票地那青年?只见他剑眉斜挑,甚为豪气,悬鼻薄唇,眼带笑意,深为英武,神态洒脱自然,随意调笑间豪气顿现,展眉中又如带春风。身材俊逸,肤色微墨,气质出众,贵气逼人,衣料式样简单,却在衣摆袖口处有着繁琐精致的豹首纹锦,一看就不是平常人家出身。

倩娘是何等精明之人?立马换了副笑脸,迎迎下拜,“原来是贵人在此,小女子多有得罪了!”倩娘美目一转,立马便醒悟了过来,“瑞王爷好雅兴,居然到我们雀仙楼来了。来了也不打声招呼,妾身给您准备上好厢房安安静静听歌赏舞不好,怎么跟那些粗人一起,污了您的高贵?”

此人如今明元帝七子瑞王风起,他自小豪气大度,对倩娘这一连番又夸又赞地话不感兴趣,随意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就爱跟粗人一起热闹热闹!搞不来你那些所谓高雅玩意儿。”随性摆手,不自觉带着一股大气,自有另一种别致地风流雅韵。

倩娘一愣,早闻这个瑞王和庆王是京城最美的两个金贵王爷,都面目俊美,英豪大度,不过瑞王风起的气在于其天生地大度随意,庆王风月的风姿在于其慵懒风情。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只不知这大战在前,皇上有重病在身,几位王爷忙不得焦头烂额之际,这位王爷居然有闲情独身跑了来雀仙楼听曲赏舞,不知何意。

风起哪里不懂倩娘的心思,懒得理会她,干脆地指着玉画儿,“你,是不是想去云岭看千竿青竹?赏秋水天湖?”

玉画儿一直静静地看着风起和倩娘交谈,此时见风起一双清目向她扫来,不由头一低,脸上现出一丝红晕,点头,“是,可惜那是皇家园林,我进不去。”

风起哈哈大笑,“我就喜欢你这样简单的小姑娘,这样,我正好要去云岭呆上几日,清静清静,你可否愿意跟我一起去?”

倩娘脸上立马溢出花来,拉了一把玉画儿,“哎呀王爷这是说哪里见外的话?能得到王爷亲徕,那是我们雀仙楼的福气,更是玉画儿的福气,哪里干说不愿意的?”

风起皱眉,横了一眼倩娘,倩娘满腹奉承地话硬生生憋了回去,这王爷可真不是白当的,就这一眼就让她觉得脊背发凉,风起的声音却轻柔了起来,看着玉画儿的眼神也很柔和,“我是问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去?若不愿意,就算了。改日我再派人带你去。”

玉画儿也不等倩娘再拉扯,上前一步,抬眸向风起浅笑,“我愿意。”眼睛亮晶晶地阳光一般灿烂,风起看着欣喜,哈哈一笑,“那就跟我走吧。”

玉画儿跟着风起,两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了雀仙楼,上了一辆马车,慢慢消失在街角。倩娘脸上的谄媚笑容不见了,推开窗户,远远看着东方,“云岭可真是个好地方呢,温泉,青竹,飞瀑,皇帝都舍不得离开那里,何况我们这些平常百姓?”-----------------分割线-----

西方前线。景欢早跟着风月离开青门峡,回到蜀城。景欢被安排在风月一个小院,每日都见着各方将领来往,一聚在一起就是密谋半日,想来这场蜀山决战即将拉开。

夜已深,窗前一排修竹轻摇,映出里面的人影微动,景欢提了热水悄悄推门进去,换了热茶,给风月和潘若飞,易云将军都倒了一杯,便乖乖地呆在一角。

只听风月沉缓的声音仿若带着千斤巨石,“青云峰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易云不过三十多岁,身材高大,面目英武,左眉上有道深深地刀疤,让整张脸看上无有些狰狞,虎目精光难掩,咬牙,“这一次一定不能让伊莽那小子得意了。”

潘若飞细长地手指在地图上滑过,“青云岭易守难攻,我们别无他法,只能正面进攻。”

“派大军从青烟峡进入,直捣横岭,围困青云峰。”风月接着悠悠而道。

“将梵兵逼上青云峰,此时正值秋高干燥之际,我们只需一把火。”潘若飞轻柔的眸子泛出一丝撕裂地残忍只光,“青云峰便是火间地狱了,伊莽自认为死守石山,阻挡了庾岭要道,我们就跨不过大雅河,直逼庾岭,可是他忘记了,山是死的,人是活的。”

“占了庾岭我们便成功了一半,庾岭是梵音部东方的第一道防线,有了这个地方作为跳板,我们逼入哈普城指日可待。”易云异常兴奋,黑膛的脸杀气顿现。

景欢现在已经很平静了,听着他们谈论生死,谈论几万人就如同蝼蚁一般没有生命价值,偶尔也会失神,但更多时候都是麻木,或许这就是生存。

青云峰一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十七 西崖明月

夜深露浓,景欢端了热水进风月的卧室,风月在桌上支手在额头,蹙眉闭目,景欢今日跟他相处倒无不愉快,谈话不多,却已没有原来那种戒备反讽。他的脸上再没有慵懒无为,多了几分战争的凝重肃杀,脸上少见如月笑容,多了几分疲惫,战争耗的不仅是战士兵力,更是将领。

“王爷,热水来了。”景欢虽然也会忿然,自己好端端一个人,却被人压迫着做了使唤丫头,每每生出要逃走之心,又以各种理由说服自己留下。不想让他使唤自己,每次看到他疲惫的带着血丝的眼神,又不由心软下去。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许自己前世就是这样一个优柔寡断之人,所以到了这个世界依旧善良的太过。

“嗯。”风月睫羽微动,一潭池水净眸缓缓睁开,清明下又有些倦怠,眼睛又闭上,干脆靠到椅背上,“你给我擦脸。”

景欢将毛巾往水盆里一扔,哼了一声扭身便往外走,衣袖一轻,已被人拉住,戏谑的声音依旧可恶,景欢刚溢出那丝对他的同情又变成了厌恶,“庆王爷,我不是你的丫鬟!”

风月闷笑,松手,“脾气越来越大了嘛!”

景欢听着他依旧没有洗漱,而有衣袖翻动声,猛地回头,“你到底……”脸却腾地红了,忙躲开眼光,原来风月却是脱了外衣,露出精壮的身躯,肤如珠玉,肌藏筋健,有力的臂膀,结实的腹肌,在景欢眼中形成一副极美的图画。虽然在之前落霞大战后,景欢也曾亲手替他包扎伤口。但那时的集中力主要在伤势上,并没过多停留在这男人躯体之上,如今仓促再见,不觉脸红心跳。

风月似未在意,只是撩开披散肩头的乌发。扯了胸前的布条,淡淡地道:“还不拿水来。”

景欢暗自吸了口气,自哂一笑。原来他不过在处理伤口。忙拧了毛巾递给他,“伤口已经痊愈了吗?我去拿药!”

风月不接毛巾,微微蹙眉。“那边有金疮药,你帮我清洗下周围,再包扎上吧。”

景欢只得一手拿着毛巾,一手替他将已经脏污地布条拿掉,却看那伤口,已经结了一层细疤,周遭还有些乌青的痕迹,景欢那毛巾轻轻揩去伤口四周的脏污。又见被包扎过的那片肌肤微白,显然是包扎过久之故,想了下又替他将那包扎的地方也擦了一遍。

微热地毛巾从胸前到身后,手指无意触到那结实的肌肤上,风月不由皱了一下眉头,倒吸了口气,景欢抬头。有些不好意思。“重了吗?”

风月哼了一声,冷言道。“笨手笨脚,不堪重用!不知道伤口会疼吗,还用那么大力气?”

景欢听着他的冷言,心底就来气,手更重了,从牙缝钻出地话也不好听,“学武之人这点小伤算地了什么?就你金贵的王爷身子,受不得一点痛?”

风月见景欢脸上有忿然之人,似又来了莫大兴趣,低头看着景欢低头间脖颈那抹白皙,突然勾一抹邪恶笑容,心动手动,指尖突然摸上那凝脂肌肤,使劲一掐。景欢的脖颈被他凉凉地手指突然这样一掐,不由惊叫一声,扔了毛巾到他脸上,“庆王爷,请自重!”说着已退步抽身,站到了门口,这人如此可恶,把她当丫头使唤也罢,倒来了动手动脚了!

风月可恶的笑声闷闷地,“挑眉瞪眼嘛,这模样才像个小姑娘,何必每日跟要吃人似的,板着一张脸?”风月自己翻了药箱,抽出一条长布,自己不紧不慢地裹上,“有趣!”

景欢的脸色铁青,拳头紧握,与他清冷的目光相接,却突然扭身蹿了出去,急急穿过院子就向外冲,不想突然撞到一人身上,那人一个收势不住,已轻飘飘似落叶般跌了下去。景欢忙伸手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呀,若飞是你,没事吧?”景欢略凉的手与潘若飞温暖的手指一碰,心间一颤,又突然松手,本已被景欢拉住地潘若飞彻底地跌坐到地上,“咚”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景欢脸色一红,忙又上前扶起了潘若飞,“若飞真是对不住,摔疼你了吧?”

潘若飞温和一笑,反手将手里的长箫往身后一放,“没事,倒是你脸色怎么难看,又惹王爷生气了?”

景欢不愿提起风月,倒对潘若飞手里的长箫了兴致,“若飞,大战前夕,你又要助兴一曲吗?正好我有耳福了。”

潘若飞淡淡点头,“我正要去西崖探月,你要是有兴致与我一起走一趟?”

景欢忙点头,“一直听说西崖明月乃蜀城一景,却没机会一赏,今夜秋月清俊,风清云稀,正是赏月大好日子,我们正好一游。”

“那就去吧。”

景欢跟潘若飞一人一骑,只带了两名亲兵便向西崖而去,晚上风清露明,月色清幽,远处高山巍峨,夜影寂寂;远处城市灯火若明,却见万家离绪;山边时有虫叫鸟鸣,更衬得山幽林静,月华似水如雾。

景欢和潘若飞站在西崖之上,头上是幽幽新月,崖下有蜀水流淌似歌,偶有山风而过,鼓荡起二人衣袍,那种廖静幽远之感,让人如入梦中。潘若飞箫入口旁,一曲即起,音色澄净,曲中有流水之声,抛却尘世嚣嚣,红尘杂乱,只有舍弃贪恋后的天高云淡,水逝东流。景欢的心也跟着那箫声慢慢归于沉寂,一片空明。箫声骤然拔高,尖锐之声夹着秋风,含着霜剑,煞煞而来,似利器割裂穿透耳膜,直逼心脏。

景欢骤然惊醒一把拍落潘若飞的长箫,箫落坠地,潘若飞一脸苍白摇摇欲坠,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景欢一双黑目怔怔望着潘若飞,“你到底是何人?”

潘若飞从怀中掏出一方绢帕细细擦去嘴角血丝,“一方寒士,误入豪门,不过是一介书生。凭着一腔热血,为国为军捐尽此躯,可惜……”

景欢地眸子收紧。喝道:“什么人?”

一道暗影随着两声人体倒地之声在暗夜中疾驰而出。纤细地影子被月影拉得幽长,面上的黑巾隐隐,只留一双清冷如月地眸子。景欢的手指都有些颤动。指尖微动,指着那人,“你?”

来人轻笑一声,“大师姐,一别两年,你可好?”

“净瓶,果然是你。”景欢却渐渐安静了,扫了一眼负手背立观月的潘若飞。衣袍被夜风鼓起,清俊地影子越发孤寂,心不知道为何却一阵抽痛。听他箫声就能知,此人一心为国,一心远离尘世纷争,如今却要站在这种勾心斗角的世界,满腔抱负却硬生生被压抑成伤。他也一直在彷徨犹豫自己该如何自处吧?景欢忽而一笑。无谓说道:“你们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净瓶说道:“大师姐我不过来蜀城办点事。知道你在军中,却又时刻跟着庆王爷。我的身份不好深入军中,所以请潘大人出面,到此处一见。大师姐还是不要多虑。”

景欢点头,“原来只是叙旧。”仰头看了一眼幽幽清月,“那这旧也叙了,夜也深了,净瓶,我们就此别过吧。”

“不急。”净瓶从怀里摸出一物,递向景欢,“我来蜀城前无意遇到一个朋友,她托我带来一件礼物,说是要送给大师姐的。”

景欢不动声色,接过那东西,不过一根凤凰花簪,甚为眼熟,景欢脸色渐变,语气也有些发涩,“那朋友还带了什么话?”

“也没什么。”净瓶低眸,看不清眼底风华,“不过是要大师姐保重身体,她如今也有了身孕,去了京城待产,要大师姐不要牵挂。”

京城待产,这几个字就如利剑割破景欢的心,心成碎片,连痛都失去了感觉。只听净瓶还继续说道:“她还说她地相公荀涯少侠也在军中历练,大师姐有时间,与其叙叙旧也不错。”

“够了!”景欢喝了一声,将那发簪捏在手心,他们这样不公然是拿芮葭姐姐的性命威胁自己?可是自己真的有这么重要,值得他们三番五次地威逼么?“有什么话直说吧,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净瓶杏眼骤然凌厉,“那大师姐我就直说了,青云峰一战,简军不能胜!”

“为什么?”景欢疑惑看向已转过身来地潘若飞,她亲耳听见许多他与风月的密谋,知道这场战争对明元帝,对风月,甚至对管后需的风梧都多么重要!难道说净瓶和荀涯都是另外一派地人?

潘若飞柔和的眸子中掩映着悲伤,“战争不是不能赢,而是现在不能赢。风月大军,不能太快凯旋。”潘若飞的语气渐悲,“战事愈久,劳民伤财,民生疾苦,又是何苦?”

景欢心思急转,“因为有人需要时间,要将风月拖在前线,不能回朝,是吗?”明元帝在位五十年,十一岁登机,如今已是老迈神昏,但简朝朝制,不立太子,唯贤才为新主,会在帝薨后,才揭开密旨,知道下一任君主。如今八子庆王风月,今年越发得到明元帝重用,更在这紧要关头,掌握简朝兵权,一旦明元帝有何异样,回朝掌握兵权的风月,即使遗诏不是庆王,如成心作乱,那夺取大权岂不是覆手可得?

“是。”潘若飞的目光中依旧有着忧伤。

“那你们要我做什么?”景欢冷笑,“你们难道不知道风月防范最深的人就是我吗?”

“防范最深,却也是最靠近的人,因为他需要你的帮助。”潘若飞接着说道。

“那若飞地意思呢?”景欢静静地看着潘若飞,“战中趁乱杀了风月?你以为我能做得到吗?”

“你做不到。”潘若飞摇头,“庆王爷天纵奇才,英勇无双,聪明睿智,即使在战乱中他身边的红衣卫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他的。特别是落霞谷他受伤之后,他们会防得更小

“若飞,你对形势认得这么清楚,又何必来找我这样一个事事无成的女子?”

“我们不需要你杀他,只要在战乱中让他再受伤一次就可以了。”净瓶的眼睛格外明亮,“上次落霞谷风月受伤,红衣卫对你信任有加,再加上风月的性格,越是有挑战性的东西越爱挑战,知道你要杀他,他也一定会时刻带着你在身边。所以,不管从哪方便来说,你都是最合适地人。”

“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别无选择。”净瓶地目光落在景欢的手上,“因为大师姐永远都是最善良地那一个。”

景欢无声叹气,“好吧,你们要我具体怎么做?”

“不用太有负担,只要这样就可以了。”潘若飞压低声音。

夜更静了,两个被敲昏的亲兵被踢醒,慌不迭地爬起来,还以为自己因为劳累太过而睡着了,一连声地求饶,潘若飞温和地对他们点了点头,四人依旧打马回蜀城主帅小院。

清幽的风从山林吹来,扫过墙头上的两株已有些苍黄的草左右摇摆着,树叶从枝上飘落,夜静的能听见叶落在地的沙沙声。景欢放轻了脚步,向自己睡的厢房溜去。

“西崖月色,蜀山八景之一,月华箫声,细风秋华,怎么,心旷神怡吧?”略慵懒的声音,仿若从天际划出,落入耳中,别有风味。

十五、计中有计

景欢其实在那一叶飘落时,便听见风月的呼吸之声,她心中有事,也不想与风月多交谈,走到风月面前低首道:“夜深了,王爷早些歇息吧。”

风月的凤目在月华下格外的清幽,那里面似水银流淌的光华让景欢有些不敢对视,景欢避开他的眼光,退步,终究又有些不甘,与其如此暧昧,不如撕破脸拉倒,也省得自己夹在中间,做那起子小人!“庆王爷,你难道不知道你那眼光很欠揍吗?”说话间却突然欺身而上,袖似铁帛如秋风卷起落叶扫向风月面门,风月移步轻挪,避开袖风退到大树之后。

“怎么,跟若飞赏月倒赏了一肚子气回来了?”

景欢一击不中,便不再追击,刚要说话却见眼前寒光一闪,风月却从树后悄无声息逼近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剑挟寒风裹住自己退后之势,前又有一掌扑向怎么面门。景欢身轻轻功极佳,前后躲避不开只能俯身从风月高大的身影腋下狼狈翻滚而出,因为庭院窄小,到处都是花木,景欢急翻之下,眼看一头便要撞上树枝,身后风月剑势不见,景欢不由闭上眼睛,若要躲过风月一剑,自己必然要撞到树上摔个满头包!只得身起一纵,往上拔起。

风月的突然化掌为爪,一把扯住景欢小腿衣裤,两力一扯,景欢只觉腿上一凉,剑势随着那“嘶”地一声裤子撕裂声而归于沉寂。

景欢翻身落地,眼见着风月手上犹抓着半截裤管,低头却见自己半截小腿都露在外面,肌肤似雪,在月华下莲藕一般,洁白鲜嫩。

景欢的脸腾地红了,牙缝里钻出两个字。“下流!”

风月一双妙目盯着那截**,眸中闪过一抹异样,但转而却哈哈大笑起来,手指一松,那截灰色裤管随着秋风扬起。转瞬消失在花木枝叶之间。景欢看着他脸上那张狂得意的笑,俊眉星目,肆意飞扬。如此豪情俊美男儿。怎能不让人心动难抑?

她的心头慢慢凝出一股异样情思,突然凝眉,呻吟了一声。身子如一片黄叶软绵绵倒了下去,风月不动,负手而立,静静看着景欢半响,“装死?”

但景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风月细听她的呼吸急促紊乱,似昏迷过去,风月这才移步过去。一看景欢脸色,苍白得可怕,眉头紧锁,额头还渗出一粒粒汗珠,风月的瞳孔缩紧,犹豫了下终于伸手扶向景欢的手臂。有力的手指捏在景欢瘦弱地手臂上,风月还没细查。景欢骤然出手一掌拍向风月的前胸。风月急速后仰,躲过景欢一掌。嘴里笑道:“我就知道你在使诈。”

景欢也笑了,狡黠的笑从风月眼前一晃,风月只觉得手腕一点刺痛,景欢的身影已大鸟般飞了出去,远远站立在树下,摊开掌心对风月浅笑,“庆王爷,你错了,杀着在这里。”

风月的脸色骤变,“竹丝银针?我到底小看你了。”

景欢地眸子铺上一层寒雾,“我说过受人之托,我迟早会杀了你的,是你没有听我的话,不是吗?”

风月看了看手掌,无谓挑眉,“竹丝银针不过让人暂时不能用内力,不能用内力,你也杀不了我,不是吗?”

“我知道。”景欢扫了一眼墙头摇曳地小草,“你只要一句话,我早就没命了,可是你没有这么做。”

“你也有更多机会杀了我地,可你也没那么做。”

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眸子海草般缠在一起,很久很久,连月牙儿都失去了耐性,景欢这跺了跺一条小腿裸露在外的脚,她浅笑,在风月那双清明地眸子里清晰地看见自己单薄的照影,她突然想起潘若飞在西崖边说的话,“民生疾苦,劳民伤财。”

她缓缓走近风月,第一次对这个男人俯首,“庆王爷,请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风月也凝视着她澄净的眸子,却摇头,“夜深了,睡吧。”

这下换景欢不解了,看着风月飘然而去的背影,景欢摊开掌心,那枚银光闪闪的银针还在掌心,发着渗人寒光。可是,她景欢不过是个小女子,一个优柔寡断的女子,答应了那个在心底深处那人的承诺,却又无法做到。看到血流成河,马踏青山,刀剑纷飞,又会害怕会犹豫会不忍,如果只因为有些人不想让风月早些回朝,就要他受伤,要他地征讨战就此拖长,让战火延长,她又于心何忍?

可是,为什么当她要进一步,抛却那些可笑的承诺,可笑的个人得失的时候,他为什么要拒绝?

“风月,我有话说。”景欢疾步跟了风月的背影,“青门峡,你不能亲自去。”

风月回头,唇角勾起,颠倒众生的笑容如妖精一般在月夜中格外蛊惑,“我还以为你会给我竹丝银针的解药。”

“竹丝银针不过是江湖人以讹传讹罢了,我不过用了点巧劲暂时让你地内力发不出来,不过一刻便会恢复,但江湖人都畏惧所谓地银针随血入心,而不敢擅自发动内力。”景欢向风月解释,“至于青门峡一战,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打仗调兵遣将的事我也不懂,但我却知道有人要在这场战争中对你不利。”

“是吗?”风月挑眉,傲气骤现,“我最喜欢挑战了,既然有人要我不好过,我倒要看看他能如何奈我!”

“你这人!”景欢着急,“身为主将,怎么这么鲁莽呢?你坐镇蜀城指挥战争不就是了,何必非要冒险?”

“不入虎穴焉能得虎子?”风月扬眉,眉宇间又带了丝嘲讽,“就如同你,景儿,若不让你扎这么一针,肯对我说这些真心话吗?”

景欢抽气,自己精心设计于他。也不过早在他意料之中,此人城府比自己想象地还要深,“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风月摇头,仰头望着头顶朗朗清月,“秋风清月。天然之色,你这月赏得可够神经了。”说完移步推门入了卧室,丢下景欢一人站在廊檐下。百思不解他那毫不沾边的话。

三日后。对青门峡的战事正式拉开,易云先派一万精兵,从山林昼伏夜行。突然袭击青门峡第一道关隘青门山,依莽部似未设防,全线溃退,进接易云亲率大军从庾岭一侧突围,从左侧攻入青门峡重镇下溪镇。大军在山势险恶的青门山一带,与依莽部展开激战,异常艰险,却一直在一步步紧逼。

这日。两军在蜀河两岸摆开架势,即将拉开青门峡战事最激烈的战斗,依莽部被易云逼迫在青门峡谷的上溪镇,如果再退,便只能沿蜀河西上,退守庾岭屏障筑成,若到了这一地步。依莽便算输了蜀城大战的先机。所以青门峡他们绝不会轻易退守。而易云所率大军,勇猛无敌。大有一举拿下青门峡架势。

这些战事景欢自然不知道,从那晚开始,她便再没有看见过风月,而是被风月贴身红衣卫软禁在自己地房间,几次景欢都意图逃出,却在重重箭矢银刀下退了回来。她心中忐忑不安,风月到底意欲何为?

这样的日子过去半月,这日又是孤寂长夜,景欢已放弃非分之想的时候,红衣卫方越敲响了景欢的房门,景欢开门,她知道这个方越应该就是守着自己这群人的首领,“有事吗?”

方越对景欢抱拳,“请跟我来。”

景欢疑惑跟着方越走去,却是进了风月书房,景欢进去,风月仰靠在书房长塌上,俊面略有疲惫之色,听景欢进来,缓缓睁开眼睛,脸上疲惫之色骤然不见,眼底精华骤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