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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月梧情事》》 · 小玉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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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焕看着他突然而来的铁头功,本能地侧身躲开,一把拧住他的胳膊,身子翻转到成名身后,将他的胳膊反拧到后背,顺势将成名往墙上一撞,成名就毫无反抗力地被他压到墙上。

净焕一阵恍惚,似乎曾经她也这么压制过一个少年,少年倔强的眼睛犹在眼前,净焕的手慢慢松开,茫然地看着成名直起身子,突然问道:“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成名不可觉察地笑了一下,“我是成名,你叫净焕对不对?”

净焕后退半步,摇头,“我、我不记得我叫什么了……净焕……净焕……”她重复着这个名字,“对,我叫净焕!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我?”

成名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压制住心头复杂的情绪,看着景欢依旧脏兮兮现在还沾染了污血的衣服,“我给你弄水洗澡换身衣服好不好?”

净焕点头,“你不是坏人!”

成名转身出门,拳头却又攥起,脸上复杂的情绪让他也心绪不宁。

四 丐帮成立

净焕看着眼前雾气疼绕的大木盆,迟疑着终于脱了衣服跳了进去,暖暖的舒适感从毛孔一点点渗入,蔓延到全身,记忆渐渐如水涌来,那常年雾气疼绕的温泉,那爬满毒蛇的黑潭,那有万千蛤蟆的千潭,还有那些朝夕相处的笑脸,吟吟的颂佛声,淡淡的佛香……甚至那残忍的拼杀训练,那黑暗的撕裂……

净焕的泪水终于缓缓低了下来,夹着雾气里滚落成河,哽咽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

院子里的成名和齐果听着那哭声各怀心思,齐果问道:“你真的确定就是他?”

成名点头,“就是他,当年若不是他的一辱,我和声儿至今应该还在乞讨为生吧。”

“那你到底是恨他还是感激他?”齐果目光不明地甩着挂在身上的一条饰穗。

成名犹豫着,“我不知道,这些年我都记着他,一直想着有朝一日我再见他,会是怎样呢?一报当年羞辱还是以朋友相待。”

“其实你早已有了决断了。”齐果看着那屋子一笑,“这么多年把那请柬当成是宝贝一样收着,不过是要他看看你今日的成就罢了,你已经做到了,也该向他证明了吧?”

成名苦笑:“成功了吗?可是声儿呢?”脸上的痛楚又现,“我和声儿当年逃离朝廷追杀,流落杭州,颠沛流离,现在总算有了饱腹的日子,可是他却……”

“所以你还是要拿那小子还命对吧?”齐果直逼着成名,“你认为是那小子的出现才让成声失了防备,才会丧命的,不是吗?”

“齐大哥,我们一起这么多年,你还真是了解我,我刚才有过这种想法,可是……”成名犹豫着,“可是再证明又有什么用?杀了他又如何,不过是个神志不清的傻子。”

“傻子,未必!”齐果却莫名地笑了笑。

净焕终于从渐渐冰冷的水中爬出来,穿起放在一边的衣服,摸着身上棉布衣衫,有些宽松,高矮却正合适,景欢想起那个和善少年的笑脸,泪水又差一点滴落。

缓缓推开屋门,净焕几个月来第一个认真看着干净的星空,星星眨着眼睛,永远比人心透亮、干净,景欢笑了笑,她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一句话,“杀人也是种需要”,或许这就是江湖,这就是生存。

成名和齐果怔怔地望着景欢,失去了言语,那样清雅如同仙境走出来的少年,不带一丝烟火,飘渺的气质,略忧伤的眼睛,干净的面庞,就如同坠入凡间的天使,落在心间却是心疼。

净焕的眼光终于从星空落到成名和齐果的脸上,举步走了过去低头对成名说:“那个……对不起。”

“你如果说声儿的事,没必要。”成名的脸有着与年纪不相符合的成熟和冷酷,此时的脸色分外的冷。

净焕望着他的脸,“……我记得你!”

成名嘴角翘起冷笑,“你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净焕还未说完,就看见麻瓜摇晃着进来,穿着一身新衣,脸上挂着悲戚之色,但却掩饰不住眼底的兴奋,净焕看着他,不禁叹息一声。

果然成名脸色比暴风雨前的乌云还黑,紧抿着嘴看着麻瓜,麻瓜犹不自觉,也不行礼,只对成名道:“大哥,我们刚带人抄了马大帮几家铺子,有不少好料子好衣服,兄弟们看着馋,我就下令让他们一人挑了一身,你说怎么样?”

成名眼神闪烁,最终点了点头,“弟兄们辛苦了这么久,得点甜头也应该的。只是,麻瓜别忘记了躺在灵棚里的兄弟!”

麻瓜脸上一红,低头嗫嚅着,“大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也是想弟兄们血拼后心情畅快一点。去吧,安排好明天在五湖楼与大风山庄风二管家,巡捕房罗总捕头,蛟龙帮杨舵主等的宴席。”

“是,大哥!”麻瓜见成名并未责骂,便眉飞色舞地去了,竹竿的身材,毫无气质的姿态,穿着新衣却更显得诡异。

成名却看着麻瓜的背影若有所思,净焕却看着齐果问道:“你是乌龙帮的军师?”

齐果点头,“怎么了,小兄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觉得乌龙帮如果这样走下去,真的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一个乌龙帮派了,你身为军师应该更好的引导他们发展才是啊。”

这话让成名和齐果都看向她,净焕一笑,“我觉得乌龙帮还不如改名叫丐帮,本就是一群乞讨贫苦之众组成的,何不继续发扬本色?而学着人家攀富争强,而忘记了本来的帮派宗旨?”净焕此时脑子已是一片清明,看着麻瓜穿着新衣那诡异的身姿,还有成名衣角处的补丁,突然想起净修曾经说起的武林形势,并无丐帮这天下第一大帮,如今成名的发展不正是丐帮的雏形?于是便忍不住多嘴说了起来。

齐果目光炯炯地看着净焕,“小兄弟这些话作何而讲?”

“你觉得天下什么力量最大?”

“人!”

“不错,是人!而且是聚集在一起的人,所以江湖之众都要成立帮派,建门立户,朝廷要组建军队,县衙,用人的力量来壮大自己,控制别人。如今乌龙帮也是在聚集力量,扩大帮众,以求其发展对不对?”

成名道:“这些到底我们当然懂,净焕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人的力量最大,团结的力量最强,但团结中却是群众也就是贫苦人聚集一起的力量最大。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就是这个道理,群众的力量最大,而要保持群众力量的新鲜感和永久团聚力,就必须时刻记得曾经受过的苦难,曾经一起度过的日子,曾经被压迫被欺凌的时日。所谓人能共患难无法同富贵,就是告诫我们,不要为了一点小利就放弃本我,飘飘然得意忘形,忘记曾经的日子。所以我觉得乌龙帮应该秉承立帮之始的姿态,时刻记得自己是穷苦出身,聚集起天下穷人、乞丐,组成有自己特色的帮派,丐帮!”

齐果一拍手,“妙!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如今我们乌龙帮不过组织起杭州城的乞丐就多达百多人,要是成立一个丐帮,把天下的乞丐都聚集到一起,那是何等大的力量?”

成名的眼睛也渐渐亮了,“我明白了!如果要聚集起天下的乞丐,我们乌龙帮就必须保持穷人的姿态,打着为穷人福利,一辈子都是穷人归宿的姿态,而不是吞并其他帮派资产,跟其他帮派一样穿金戴银作威作福!”

净焕不停点头,对这两个少年的反应之快感到欣慰,“对对,就是这样,我们要成立天下第一大帮丐帮,而不是一个只知道占地盘混口饭吃的乌龙帮!”

“好,我这就去召集帮众,宣布我们要成立丐帮的事!”

“非也非也!”净焕一把拉住兴奋的成名,“你现在第一件事就是取消明天在五湖楼的宴约,而是改成在城外的城城隍庙。”

“嗯,我们既然要标榜是穷人的帮派,就不能在酒楼那种地方显摆。”齐果点头附和道。

净焕是越说越兴奋,恨不能将这十几年的郁闷全部发泄开来,“主意是我提出来的,所以我要当副帮主,帮中的规矩我来定,明天该跟那几个杭州城黑白道老大说什么,也是我来定!”

一席话让成名和齐果都不说话了,看着净焕,同时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天外飞人!”净焕无谓地撇撇嘴,“一个被我的世界抛弃的人,从今以后丐帮就是我的家,我就是丐帮的创始人之一!”

五 丐帮议事

议事大厅,成名和齐果端坐着,麻瓜,王大帅等中层领导站着,一个个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净焕拿着一根木炭眉飞色舞地讲着丐帮的帮规,帮制,传承,发展,弟子等。

净焕是憋了十几年的心好不容易放开,便格外的兴奋,就如同一直刚出笼子的鸟,扑腾着翅膀不知道该往哪里飞。

“帮主嘛,打狗棒就不用拿了,我们帮主的特色就是菜刀!成菜刀横行天下,所以帮主的这把菜刀便是我门帮主信物,一代代帮主都将这把菜刀传承下去!要想成为帮主,必须得到上一任帮主的菜刀相传!”

净焕说一条,齐果便记一条。

“每位新帮主上任前都得在地上爬三圈,装三声狗叫!”

成名一听这一条脸色就变了,沉声道:“这一条我反对!”

净焕眯着眼睛看成名,“韩信能受胯下之辱才能成就大事业,一个人若不能承受这么点侮辱,怎么能领导天下第一大帮?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这一条便是告诫每一位帮主不能有傲然之心,有孤寡独断之癖,要审时度势,在适当的时候能忍也能放,这样帮派才能永远传承下去。”

成名听净焕夸夸而谈,脸色变了几变,便不做声了。

净焕却不放过他,继续说道:“当年若不是我必你跪到地上学狗叫,你能有今天的雄心大志吗?”

“你?”成名呼地站起来,怒视着净焕,净焕无惧地迎着他的目光,麻瓜等人也愤怒地看向净焕。

净焕对成名淡淡一笑,又扫了一圈那些跟成名出生入死的兄弟,“你们大哥就因为曾经受过当狗的耻辱,才有今天的雄心,他不会忘记那一天,你们最好也别忘记曾经趴在地上求人给口饭吃的熊样!所以不忘穷苦,不忘本,便是我帮地一大门规,不管将来帮众如何发展,帮里势力如何壮大,每个人都不能忘记自己是什么出身,自己做这一切是为什么!是为了自己像个人一样活着,而不是像那些猪脑肥肠的人一样把人不当人!”

众人被净焕一骂,有的低头红了眼圈,有点却更坚定起来,净焕满意地翘着腿坐到椅子上,“帮规主旨就是这个。成立帮派的意思是成立天下第一大穷人帮,而不是把天下的穷人聚到一起,然后变富。当然,变富是当然的,但不管我们怎么富,都不可忘记我们是乞丐!我们是丐帮!”

“所以,上至帮主下至最底层的帮众,穿衣必须有补丁!就算你将来成了天下第一财神,照旧也得穿带补丁的衣服!不然就不是我丐帮弟子!”

“既然是帮派,自然有管理,最高管理者是帮主,可以设两位副帮主,然后其他人等分九袋,最高为九袋,依次类推最低为一袋弟子,八袋九袋为长老级别人物,九袋弟子不能超过旧人,八袋不能超过十八人。所有帮众都从一袋弟子开始做起,根据贡献、武功、修为、能力等综合素质考虑是否加袋,加袋仪式每三年一次,届时举行升袋品选比试大会!现在丐帮刚成立,自然有帮主先指派几位六袋弟子协助管理帮务,有特殊恭喜者经由帮主特批,可以提前升袋,但这个特批每年不能超过两人!”

“再说如何发展帮众,我帮宗旨就是天下乞丐都可加入,武功可以是自带来的,也可以跟着帮中武功最高的武长老学习武功。”

“勤俭节约,爱惜生命,爱惜粮食,不烧杀抢掠,不奸淫偷盗,不为非作歹,不搞邪魔外道,不滥杀无辜,弘扬正义,发扬无私风格,帮主所有能帮主的人……”

……

净焕也忘记自己都说了什么,都说了多少东西,只记得自己口干舌燥,满屋子人都跟怪物似的看着她,直到麻瓜指着她说道:“疯了,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

众人才恍悟,吵嚷起来,追问着净焕凭什么要听她的,净焕却不理那些人,只看着成名问道:“你说!”

成名起身,拿过齐果记下的东西飞快看了一遍说:“一些细节我们再商量,基本思路是对了!我同意!”

成名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屋内每个人都听清了,王大帅首先跟着表态同意,接着其他几个跟着成名兄弟用菜刀扬名的家伙很快都同意,麻瓜环顾一周,无人再吵嚷,也甩下身上的新衫道:“新衣服不穿就不穿,老子本来就是一穷二白的,谁怕谁,大不了继续光屁股,照样满大街跑!何况是要成立天下第一大帮呢!”

一句话让众人都笑了,净焕也笑起来,跟这些爽朗不耍心计的汉子在一起,那种真实感很实在,让人也很心安!

一切很快敲定,帮众吸收了马大帮部分人也不过二百二十一人,于是成名为帮主,净焕,齐果为副帮主,麻瓜,王大帅,胖头,任刚成为四个六袋子弟,负责管理众人,以下分袋事宜便交给四人。一切商定已经是半夜,净焕擦了把额头的汗,长长舒了口气。

成名几次向她投来怪异的目光,净焕终于有时间会一会他,于是问道:“帮主,你是不是还是要跟我算当年一跪之辱?”

成名比回避净焕了,“你说的不错,没有那一跪,就没有今天的我,所以我不会找你报仇的。我只是……”

“唉,什么都别说,都别问!”净焕举起手嘻嘻笑道,“就像你永远都不问齐果从哪里来,又去哪里去一样!”

整理着帮规资料的齐果浅笑了一下,说道:“还是说一下明天城隍之约的内容吧!”

“没什么好说的,就听我的,把马大帮的财产分成四份,我们一份,我们三家一人一份,有了钱,他们就能先封住嘴,然后再各个击破。大风山庄当然不屑于这些小钱的,定然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小人物小姿态,拿钱给那风不平不过让那些底下的人对我们帮在杭州立足闭只眼睛罢了。而罗胡,拿了钱见我们势力小也危及不了他们蛟龙帮,自然也不会搭理我们。杨铁连更不用说了,身为朝廷的捕头,自然希望城里安全,危及城里安全的最大隐患是什么?一是武林人士,二是流民!若我们能把流民组合起来,不随意惹是生非,那是他最高兴见的!”

“对,我们应该伏低姿态,随意他们嘲讽轻视,目前我们是要求得生存,必然不能被人盯着。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是一群小混混胸无大志的人最好。”齐果也接言道。

成名点头,“我明白了,不过……”他看了一眼净焕,“该装狗的时候就得装对吧?”

净焕点头,“嘿嘿,你比我聪明!”净焕目光落在成名的大菜刀上,因为神智一直不是很清楚,所以她也不大能记得成名是混战中是如何挥舞着他那把独特的大菜刀的,于是好奇问道:“你是怎么学会用菜刀杀人的?”

成名道:“不管是菜刀还宝刀,能杀人的就是好刀。至于杀人,是不需要学的,只要你有勇气。”

“杀人是不需要学的。”净焕重复着成名的话,抓起那把亮锃锃的菜刀,照着成名的头就砍去,成名慌乱之间只得狼狈钻到桌子底下,菜刀喀嚓一声就将桌子砍断,刀直逼而下,硬生生地落在成名脖颈上停下。

成名抬眸看着净焕笑盈盈的眼,长期沐浴阳光麦色的脸膛依旧平静,净焕则扔了刀哈哈大笑起来,“果然是好刀!”

成名淡淡站起来道:“很好玩吗?”

净焕无谓地挑眉,“很好玩。你难道不知道当权者有本事的人,都是以游戏别人生命而开心而玩的啊?”

“那你也算当权者有本事的人吗?”

净焕摇头,眼底的冷漠一闪而过,“我不是,但是我打赌你将来肯定是!”净焕望着成名很快恢复平静看不出深浅的眸子,如此年少的少年有如此涵养功夫,在刀逼脖颈的情况下尚能如此冷静,失去相依为命的弟弟也不过是抱着弟弟的尸体一个多时辰后,就去忙自己的大计帮众之事了,如此心思之人不成大事也难。

齐果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整理帮规,对净焕和成名的较量置若罔闻。净焕自然也不管他,依旧打量着成名,“你现在心里想的事,一定是要要活着,壮大势力,然后为家人为弟弟报仇,对不对?”

成名一怔,但很快镇定,“声儿的仇已经报了,我和声儿不过一对父母早亡的孤儿,何来家仇之说?”

净焕伸手就拍了拍成名的肩膀,“没有就没有嘛,这么严肃干什么?”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齐果,“我去街上逛逛,你们商谈明天的会面吧。”

净焕刚走出两步,又回头道:“对了,不要派人跟踪我,我不会逃的。”

净焕身影消失,齐果看向成名,“喜笑怒骂,看似单纯无暇,实则暗藏沟壑!”

成名点头,“他到底何人?”

没有人能回答。

六 莫名打架

净焕在丐帮这样一闹,被血腥闹腾够了的心,通过丐帮这么一有趣的事一冲,心情自己好多了。走在杭州城繁华的大街上,有一种不真实感,仿若又活了一次。

过去那些时日,跟电影似的在眼前又晃了一遍,熙攘的人群,挑着担子的老农,吆喝着马车的马夫,买水粉的小摊,无事闲逛的富家少爷,醉醺醺的酒鬼,配着刀剑趾高气扬的武林人士……鲜活的生命,多年来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呈现在净焕面前。

净焕干脆靠着墙根,摸了摸怀里迷惘多日依旧收的很好的东西,恨情剑,恨情黑膜,娘亲留下的蝴蝶簪子,荀子令,甚至还有一方已发黄的白色丝帕,还有净修留下的半个小镜子,这些已经是自己的全部,也就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得到的全部,如此而已。

净焕继续在街上走着,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向她撞来,净焕手指一动,就捏住了那瘦弱脏污的手腕,看来丐帮要加紧步伐整顿杭州了,这个孩子从她摸自己怀里的东西开始就在一旁偷看,果然是要偷东西,可惜选错了主子,“我没有银子,你偷也偷不到东西。”净焕依旧捏着孩子的手,看着他张惶的眼神。

“我、我……没有偷东西!”少年很快反应过来,不肯承认嚷道。

旁边的路人早已见惯此情,不过是几个妇人偷笑几句,也无视着过去了,偏偏有一个衣着华丽十四五岁的少年晃了过来,用扇子指点着净焕的手,“行啦,不过要偷你几两银子,也不值什么,你就让他偷去,又如何?”

净焕本来就跟这个小孩小偷计较的打算,听着那少年的话不由苦笑,但也不理那少年,只松开孩子的手说:“你去东街,那里新成立了一个丐帮,专门管你们这些没饭吃的乞丐流民的。”

那孩子见净焕松开他,便一溜烟的去了,也不知道听见没有净焕的话。

“喂,我跟你说话呢!”那少年尖细着未变声的嗓门向净焕又交道:“看你人模人样的,怎么这么小气?”

净焕转身就走,不想理这种富家少年,可刚向前一步,那少年就挡在了她的面前,净焕再换方向,那少年再挡,净焕再换……

耳里已清晰地听见几个路人咬耳,“疯二少爷风尘又在街上犯傻啦!”

那跟在风尘身后的几个家奴闻言,便杀眼过去,那几个看热闹的也就灰溜着散去了,净焕听的清楚,原来是个神智有问题的少年,难怪会如此怪异。

净焕第四次转身,依旧被风尘挡住了前路,只得忍气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要跟你打架!”风尘兴奋异常地说道:“我还没见过敢这么不理我的人呢!你很好,所以我们打架。”

净焕很无语,打架?“我不跟你打架。”

“不打不行!”风尘说话间已经扑了过来,那架势完全就是一个小孩子打架,横冲直闯,一点武功招式全无,净焕心思电转,这是大街上,而且风尘身后那四个汉子,内息绵长,绝对是江湖一流好手,这个少年姓风,而杭州则是大风山庄风氏家族的天下……于是净焕便没有用武功躲闪,只靠着自身的灵敏躲开风车这一扑,脚下却是一滞,却已经被风尘绊了一脚,净焕一个踉跄,风尘就扑倒到她身上,净焕手肘撑到地上,翻身就将风尘压到地上,两个人就跟小孩子打架一般在大街上扭打起来……

那四个汉子全似无视,站在一边看着净焕和风尘打架,净焕也不用武功,就拼着力气和风车扭打在一起,两人你一拳我一脚的,转眼就将彼此的衣服都撕烂了几道,腿脚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次,那拳头也不知道捶了多少次。

这样畅快的一架,倒真让净焕心情彻底放松了,仿若积攒了若干年的郁闷便一股脑发泄了出来。净焕扭身将风尘坐到地上,扭住他的发髻,狠狠地就扇了风尘几个巴掌,接着又是几拳。

风尘晃着头手脚乱蹬,嚷道:“认输了认输了,不打了不打了……”

净焕却已经打上了瘾,硬是不松手,继续垂着风尘,一个汉子终于走过来,拎小鸡般将净焕拎了起来,却不说话,将净焕放到一边,又乖乖地站着不动了。

风尘哼唧着从地上爬起来,转手就给了那个汉子一巴掌,“谁叫你帮忙的?”

净焕叉着腰喘着气,看着眼前混乱一幕,不由笑了,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杭州,莫名其妙地在街上跟人打了一架,“唉,你叫风尘对不对?”

净焕的话将风尘从对那汉子的怒火中拉了出来,风尘鼓着半个被揍的通红的腮帮子,“是啊,我叫风尘,你叫什么?你真好,肯跟我打架。”

“我叫景欢。”净焕还是用了本名,净焕这个名字听着依旧是个出家人。

“那好,景欢对吧,你跟我回家吧!”

“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家?”净焕翻了个白眼,已经笃定这个风尘脑子绝对有问题,喜欢暴力且喜欢被虐!

“回家了我们每天都可以打架啊!”风尘满眼期待地看着净焕,“真的,我家有好多的人,好吃的好玩的,什么都有,你跟我去吧!”

“是大风山庄吗?”净焕想着那年的武林大会没去成,大风山庄的气势没体会过,今日去一趟也未尝不可,“那好啊!”

“不行!”净焕刚上前一步,就见一个青影闪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臂,净焕已经看清是成名。

“为什么?”净焕不解地看着成名黑白分明的眼眸里藏不住的焦急。

成名扯着净焕退了一步,净焕已经发现跟着风尘的四个汉子似乎已经将他们包围了起来,而风尘则依旧眼巴巴地看着她,“不能去,杭州城人都知道,风尘是个傻子,专门在街上找人打架,打不赢的,回头便会莫名消失,打赢了的被风尘带入大风山庄,但从没有一个人出来过!”

净焕看着那四个汉子似乎又将圈子逼小了一些,这才明白,刚才打架时为什么四周的人一个影子都不见了,“为什么?”

“因为大风山庄的少庄主七年前被杀了,现在只有风二公子这一个继承人,所以风庄主对他格外宠爱,谁敢动手打风家少主,那不是找死?”

净焕苦笑,“看来我就是找死的那个。”她扭头看着成名严肃的面孔,“你现在跳出来,不是更傻?”

成名无波地看了一眼净焕,“还是想着怎么逃走吧。”

净焕甩开他的手,无谓地笑笑,“谁说要逃走的?我正要去大风山庄逛逛呢,风二公子,你是不是在邀请我去你家玩?”

风尘忙不迭地点头,“明天是我十五岁生日,好多人参加呢,我带你回家,我爹肯定高兴!”

净焕向风尘走去,“那有酒喝没有?”嘴角笑着,无视了成名焦急的眼神,压低了声音向他说了句,“我会没事的。”其实净焕心里对成名的行为很感动,都说危难见真情,如果跟了她半天的成名此时躲了起来,她还真不会贸然跟风尘去大风山庄的,此时成名既有此心,不过认识了几天就如此关心她,她倒无法脱身丐帮了。

四个大汉见净焕与风尘站到了一起,便慢慢放开了包围圈,净焕一眼也没再看成名,跟着风尘说着便去了。

净焕等人的影子早已不见,街市又恢复了喧闹,成名依旧站在街心不知道在想什么,齐果却闪了出来,站在成名身边,举了两张请柬说:“这个要不要?”

成名脸色已经恢复平静,拿了请柬道:“七年前,若不是为了这个,我会走到今天地步吗?”

“你刚才冲动了,不过是个刚认识的少年,你就如此失态紧张,别忘了,你是我们的帮主,我们还有很多的事做呢!”

“正因为我是帮主才会走出来,你也别忘了,他也是我们的副帮主!”

齐果点头,“我当然知道他是副帮主,不过……”齐果一笑,“他不笨,会没事的。”

净焕跟着风尘一路玩笑着向大风山庄而去,路上没少买些小玩意儿,风尘大度的很,如果傻不算缺点的话,这个少年就是个完美美少年了,家世好,长相好,wωw奇Qisuu書com网脾气也好(不算发疯时随便找人打架的话),更难能可贵的是出手大方。净焕指着街边的摊子,风尘便忙不迭地付钱,那几个汉子便忙着拿东西,净焕一路笑的没心没肺,心情就跟三月的风筝似的早飞开了。

两个心情不错,笑得比烟花灿烂的少年就这样带着一股风从杭州街上走过,如果不是衣衫破烂,头发散漫的话,真是一道优美风景。

大风山庄,江湖第一大庄,已经遥遥在望,净焕潇洒地甩了甩扎起来又被打架抓乱的短发,囫囵着进去,是否能直着出来,的确是个问题。

风尘的笑容却很无邪,连眼睛都干净的跟湖水似的一尘不染,净焕看着他的笑脸,有一刻恍惚,他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傻子吗?

七 大风山庄

画梁雕栋,飞檐斗拱,大风山庄有着贵族的气派,也有着江南建筑的婉约,富贵中不见俗气,婉约中不见小气。葱郁的草木,穿着同一服色的护院,规矩乖巧的丫头仆人,富贵风流的亭台楼阁,静谧中带着豪气,华丽下藏着神秘。

风尘带着净焕一路无阻就入了风尘所居的清风苑,净焕看似毫无心计,对一切无视,那几个跟着的汉子暗自放下了提起来的心,守在门外之时便放了许多的心。

净焕和风尘几乎是趴在地上,玩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只会跑的木马,净焕好奇那做木马之人的巧手,可风车关注的却是木马为什么又停了下来。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就这样趴在地上,玩着孩童的游戏,笑容无邪,童语阵阵。

一切直到大风山庄二管家风不平的出现。风不平长着一张圆乎乎的脸,永远是笑眯眯的,在江湖人称笑胖子,永远没有人知道他的笑容后是牛粪还是鲜花,净焕看着那张笑脸,很有一把扯开他面皮的冲动。但终究人家是主人,风尘虽然皱眉嘟囔了半天,还是磨蹭着拉了净焕去前厅见人。

风不平笑眯眯地阻住了净焕的路,“二少爷,老爷说只让你去会会荀少侠。”

风尘的凤眼很好看,起码在等着风不平的时候净焕觉得格外的美丽,风尘倔强地牵了净焕的手,“这是我的新朋友,如果他不去,我也不去。”

风不平很为难,“二少年,明天是你十五岁生辰,请来了各路豪杰,是二少爷正式入江湖的日子,可不能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而坏了大事啊!”

“谁是野小子了?他是我朋友,如果他是野小子,那我也是野小子,我也不去!”风尘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起来,风不平笑容更深了,只得说:“那二少爷就带着朋友去吧。”

风不平前面带路,后面风尘对净焕做了一个鬼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透明,哪里有半分愚钝模样?净焕犹豫着,却觉手心一动,原来风尘居然在他手心写了个“傻”字,净焕更惊讶地看向风尘。

风尘却一跃而起,摘了院子里一朵海棠,大笑,“哈哈,你才是个傻子!”那得意、振奋之情毫无掩饰,直白的可爱。

净焕此时才觉得自己才真是那个“傻子”,于是抢了风尘手里的海棠随便别到衣服上,“你爹是不是很听你的话?”

“一般都听,大事不听。”

“那行,那你跟你爹说,要我们丐帮在杭州立帮,大风山庄不干涉,这是小事,我们丐帮不过两百个叫花子。”

风尘嘟嘴,“我为什么听你的?”

净焕狡黠地笑起,“因为我听你的来大风山庄陪你玩啊,而且还冒着莫名消失的风险,所以你也得听我的一次。”

风尘的眸子依旧干净,只那干净的琥珀色里有着不同寻常的宁静,被人看透也不过是嘻嘻一笑,“行,我答应你向我爹说。”

“二少爷,这是江湖大事,你可不能随便管!”风不平早忍不住插嘴了,“少爷还是乖乖念书练武要紧,至于这些琐事交给我们就行。”说着笑眯眯地回头看了一眼净焕。

净焕当然在那笑眯眯中看出了波澜,但不在乎,只扯着风尘晃着脑门,“我是丐帮的副帮主,如果你帮我的话,我就让你做丐帮的七袋长老怎么样?”

“七袋长老有什么好玩的?”

“当然好玩,身上背着七个口袋,装着碎石花朵沙子之类的闯荡江湖,多有意思!”

风尘果然兴致大起,笑着拍了净焕的肩膀道:“你果然是个有趣的家伙,不愧是我新交的朋友!”

净焕也跟着风尘笑起,两个人的笑声都很尖细,似要割破如水清风,唯独有带路的风不平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大风山庄的大厅很大,光两边各两排的椅子都有上百张,厅内开阔无物,当中一把虎皮椅,爽快的就跟武林一样,没有丝毫造作。

百张椅子中间只坐了两个人,净焕却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个人身上,他笔直地坐着,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手指轻敲着桌面,坚毅的半个面孔阳光一般钻入阴潮的心房里,如此简单,净焕不由赞叹了一声“美男”,心也毫不廉耻地咚咚跳了起来。

大风山庄庄主风厉坐在上座,眼睛却一直看着走无走相的风尘,那年轻男子也缓缓侧过头来,丰神俊朗的面容就全洒在净焕眼底,紧抿着的唇角,深邃的眼神,变了很多的笑容,人依旧,心已去,那是分别七年的荀涯。

净焕突然笑了起来,风尘扯了净焕,不满地说:“你笑什么?”

风庄主更是浓眉拧起,喝道:“尘儿,快来拜见荀少主!”

风尘随便对荀涯一揖,便拉着净焕上前对风厉说:“爹,这是我新交的朋友景欢,他说要我们不要干涉他们乞丐帮成立。”

风厉对“乞丐帮”当然不知情,未免稍愣,但他们都是任何时刻都不动声色的人,马上笑道:“胡闹,哪里有什么乞丐帮之说?”

“嘻嘻,你听我爹答应了。”风尘扯着净焕转身就走,根本就不看风厉和荀涯,净焕的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荀涯,荀涯却似乎没认出他一样,眼角带笑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净焕刚燃烧的心慢慢又凉了下去,原来他已经忘记了她!

“尘儿……”身后风厉无奈的叫唤声根本就对风尘无效,风尘拉着净焕一路回奔清风苑而去,嘴里还唠叨着院子里泡树上有几个新鸟窝。

净焕茫然地应付着风尘,心思已经飘开了去,但是在看到风不平莫测的笑脸后,才又打起了精神,装作无意与风尘斗鸡走狗一处了。

夜晚,净焕便被安排在清风苑东偏院一个小房间,夜静月圆的时刻,树影婆娑,月光如纱。净焕悄悄从房间钻出来,刚想跳过院墙出去溜达一圈,却听那边厢房里有些怪异的滴答声。

净焕虽然知道有些古怪,但是还是忍不住溜了过去,偷偷捻开窗户探了一只眼睛看去……

狭小的空间里,净焕眼睛换了几处才看到滴答声的来源,却是屋子中间挂着一个消瘦的少年尸体,胸膛被剖开,那滴答声正是他胸膛里低落血珠的声音。忽然那少年挂在半空的身子转了一个圈,低垂的脸孔正对着净焕的眼睛,净焕便看见风尘那犹带着笑容的脸孔落入眼底,但脸上的死白和那笑容的诡异让净焕差一点就叫了出来。

净焕捂住了嘴,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屋内,风尘的尸体前白影一闪,一个消瘦的穿着白色亵衣的人便背对着站到了风尘尸体前,乌黑的长发夜一般的颜色铺满在白色亵衣上,黑白分明,只见他慢慢伸出一只白皙细长的手指伸进了风尘敞开的内脏里,净焕仿佛听见五指抓紧内脏的撕裂声,挂着的风尘脸上笑容更诡异了,净焕清楚地看见他甚至调皮眨了一下眼睛。

净焕只觉得连牙齿都发寒,慢慢抓紧了恨情,眼睛却似着魔了的不肯离开屋内那长发人背影,那长发人手上抓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头却慢慢转了过来,一张惨白的脸从黑发间露了出来,鲜红的唇角依旧挂着几丝血液,嘴角的酒窝却因为笑容渐渐深了起来。

“啊!”净焕再也控制不住轻叫了出来,身子也跟着那声轻呼扑进了屋内,影起风至灯灭,净焕手里的恨情一点都不容情地刺进了那瘦弱的胸膛,“净夏!”听着剑入骨髓的声音,净焕也叫出了那个梦魇的名字!

一切不过是眨眼间,净焕见到净夏那张梦魇的脸时便没有了思维,也顾不得想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自己发誓要杀掉这个魔鬼血魔,于是也不管自身安危,便用尽全力扑了进去。

净焕抽出自己的剑,诧异地看着暗夜里的那白色的影子慢慢倒了下去,猛然抬头,屋内房梁空空如也,哪里有刚才血淋淋的尸体,耳边也没有了血的滴答声,只有几声少年痛苦呻吟声。

净焕提起恨情,一线清明划过,她刚想站起来,便觉身后一双无声的手拍向她的脑门,已避无可避,她只觉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临昏过去前,她苦笑一声,如此小心,还是着了道!

荀涯……净焕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这才彻底放任自己昏死过去。

(过年回老家,不能上网,怎么办啊。更新不了……)

八 杀人偿命

睡梦中依旧是人影重重,杀机阵阵,依旧是个无法沉睡的梦。净焕缓缓睁开眼睛,满眼都是黑暗,潮霉的味道让人很不舒服。

净焕慢慢适应了四周的黑暗,挪动了一下身子,手脚酸痛,再看看这暗无天日的小小天地,推开身上的稻草站起来,“牢房?”

“阿弥陀佛,小施主说的不错。”

熟悉的颂佛声吓了净焕一跳,不由后退了一步,“你是谁?”定睛看去,却是一个披发及肩面目不清的瘦削女子盘腿坐在墙角,褴褛污脏,声音低哑暗沉苍老,奇Qīsuu.сom书身上却有一股祥和之气,让人亲近。

净焕走近盘腿坐到她的面前,“师父,我叫净焕,您怎么称呼?知道这是哪里吗?”

“我佛之人,我早感觉到了。净焕,净焕,莫非……”老尼姑沉吟着,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老尼会清,这是大风山庄地牢。”

“什么,大风山庄地牢?”净焕骤然想起昏睡前的情景,不由啊了一声,“我怎么会到了这里呢?”

“阿弥陀佛。”会清道:“已经是第十三个了。”

“十三个?什么意思?”净焕想起那街上人们的窃窃私语,总不成大风山庄真的如此不知顾忌,抓这些少年啥的吧?

“贫尼在地牢七年,你是第十三个进来的。”

“这样啊。师父居然在地牢七年了?大风山庄为什么要抓你?”

会清淡淡一笑,并未回答,一时间地牢里又陷入寂静。一只硕大的老鼠慢悠悠地从地洞中爬出来,爬到会清身边,还吱吱地颤着胡子,会清便从怀里摸出小半个馒头放到那老鼠面前,大老鼠抱了馒头吱吱了两声便跑。

净焕却伸手抓住了老鼠尾巴,“师太,这老鼠倒似懂人性呢。”

“动物比人好相处多了。”会清伸手,那只在净焕手里滴溜溜乱转却依旧抱着馒头的大老鼠便挣扎着向会清手里蹦去,净焕松手,老鼠便跳进了会清手掌,小眼睛却滴溜溜地瞪着净焕,嘴里还吱吱地叫个不停。

会清把手放到地面上,“去吧,没人跟你抢了。”那大老鼠似乎懂得会清之言,便一溜烟地钻到了墙角鼠洞里。

“净焕小施主,好自为之吧。”会清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净焕已经听清有人走近地牢。

净焕侧头看去,只见却是那个一脸笑容的二管家风不平走了过来,背着手笑容满面地问道:“会清师太,我们庄主问你,可想出了没有?”

会清依旧闭着眼睛,只道:“贫尼愚钝,还是未想出。”

风不平眼眸一紧,却依旧笑眯眯,“很好!”说完手一挥,“带走!”

风不平身后便无声地出现了两个人,牢门被打开,一眨眼间他们便架起了会清,净焕这才发现会清的双腿根本就无法走动,净焕估摸着这两个人的功力,心思动了一下,却见会清对她投来焦急的一眼,净焕又把手放下,看向风不平,却见风不平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小眼睛比刚才那大老鼠还亮。

牢门依旧被锁上,眼底的黑暗依旧是无边无影,净焕发现自己浑身并未有任何禁锢,心底的疑惑更深了。她已经能肯定,昏迷前看到的东西是一个局或者根本就是自己的幻觉,只是大风山庄到底要干什么?净焕知道答案一定会追着自己而来,她现在最担心的倒是会清师太。

不过几柱香的功夫会清师太就被送了回来,净焕看着她被甩进稻草堆上,赶紧扶起了她,却见她依旧神色安详,不过面色多了几分苍白,净焕将她扶着坐好,“师父,师父?”手搭到她的脉搏上,脸色也变了,“骨针!”

会清抽手反握住净焕的手,“净焕,别担心,骨针的痛苦我还能受的了。”

骨针是江湖中传说最恶毒的刑罚之一,其实不是针,而是一股强大的内力注入身体,如刺入骨髓,会随着身体的晃动或运功而刮骨刺髓,痛无所依,苦不能言,但伤又不致命,针随血走,入全身大穴。“师父,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他们不过向我要一份东西罢了。”会清的气息慢慢平静了下来,望着净焕的眼睛道:“恐怕这是最后一次了。”

“师父,什么是最后一次?”净焕虽然知道这里面一定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但是还忍不住问道:“师父,你很难受吧?我这里有还心丹,给你一颗。”净焕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在,还心丹是从青谷带出来贴身放着的,自然也在。

“还心丹?”会清师太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更紧地抓住净焕,“你哪里来的还心丹?”

“我……”净焕刚要说话。

会清便道:“有人来了。”说着推开净焕,“不可运功。”

话音刚落,黑牢四周已出现了四个白衣汉子,牢门打开,净焕见时机不可再失,身形骤起扑向进来的两个白衣人,但刚跃起,便觉得全身骨髓割裂般剧痛,不由跌了下去,她这才明白会清师太说的不可运功是何意思,难怪这些人这么放心将她如此关着,原来早在她身上下了骨针。

白衣人将她粗鲁地拉起,押着就走,净焕几乎被他们拖在地上,只觉得骨髓间有一个尖细的东西随着身体的晃动而缓缓移动着,每移动一步便锥心的疼痛,不几步净焕就已经是满头大汗,却咬紧了牙齿,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灯光通明的大厅,上头坐着一脸戚色的风厉,旁边站满了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和白衣人,净焕被甩到地上,骨头断裂了般让净焕已经不能爬起来。

“庄主,人带来了,这就是杀了少庄主的凶手!”

“千刀万剐的野小子,杀了他一条贱命,能替我尘儿报仇吗!”一个老太太尖利的哭叫从后院传来,听着似乎很远,却眨眼又近,风厉听那声音赶紧站了起来。

原来是大风山庄的老太君出来了,老太君入厅满目怒火地盯着净焕,“这样无法无天的东西,还不杀了替我的尘儿报仇,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小人觉得庄里出了这么大事,此凶手还是交由官府来惩处比较合适!”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站了起来,嗓音尖细,嘎嘎之音回荡在空荡的大厅格外刺耳。

净焕已经盘腿坐了起来,开始打量着大厅的情形,眼睛落到一处便再也移不开了,那是昨日见到的荀涯,依旧坚毅岿然不动,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是什么东西?我们庄里的事要你来管!”老太太将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捣,“江湖人办事自有江湖规矩,桂公公,这是大风山庄,可不是你们明王府!”

“娘,您歇歇,别气了。”风厉早侍立在风老太太身边,见老太太动怒赶紧劝慰,“这里的事交给儿子好不好?”

风老太太凌厉地盯着风厉冷笑,“还知道你是我的儿子吗?当年罗儿莫名其妙被杀,你不一样窝囊地就算了?今天尘儿的事我绝不罢休!我不管你们孤拐着有多少蹊跷,我只知道尘儿是我唯一的孙子,谁杀了我的孙子,我就找谁讨命!什么官府,王府的,我不管!”

“娘,你听我说好不好?尘儿毕竟是明王殿下结拜兄弟,明王府的公公管一管尘儿的死,也是对尘儿关心,娘你先回后院歇息,一切交给我,我一定会给尘儿找个公道好不好?”

净焕看着眼前几个人各自的嘴脸,也不想管那么多,只看着荀涯,希望他的眼睛能落到自己身上一丝,但荀涯却似毫无感应净焕的目光,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风老太太和风厉纠缠。净焕一阵失望,只得收回目光,打量着自己现在的处境,昏迷前闻到的味道净焕绝对不会认错,净焕能肯定击昏自己的绝对是荀涯,那么他到底要干什么?杀风尘,找自己当替罪羊?

风厉最终还是扶着风老太太离开了大厅,他们离开后,那桂公公便幽灵似的站到净焕面前,目光阴测地打量着他,尖细的嗓门依旧难听,“还是个青瓜蛋子,胆子倒是不小!”

“我没有杀人!”净焕迎着他的目光道,“倒是你男不男女不女的,怎么看都是个没上没下的!”反正事已至此,自己早是一只被人算计后并关进笼子的老鼠,这个老太监既然要把自己提到官府自然有他的道理,所以现在还不至于杀自己,还不如激将起来多说几句话。

“你这个贱人敢骂咱家?”桂公公果然青筋暴跳,伸手就要挥净焕耳光。

“哎,公公何必跟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生气?”未见荀涯如何动作,却已经从右上首的座位飘过来伸手挡住了桂公公的手,“公公还是请便,想想怎么跟明王爷汇报山庄里的事吧。”

那桂公公似乎对荀涯有顾忌,讪讪地放开了手,眼底的怒火依旧火苗般闪啊闪,哼了一声才扭身去了。

净焕怔怔地看着荀涯,他还认识她吗?

荀涯低头,黑白分明的眸子沉潭如水深不见底,却勾了一丝浅笑,“带回地牢吧。”

两个汉子立马过来架起净焕,净焕犹看着荀涯,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发出声音。

九 地牢出逃

仍回地牢很长时间,净焕才慢慢恢复过来,骨针的效力暂时而过,净焕爬起来盘腿坐下,试了几次运功却都疼的放弃。

“针逆行,气顺针而行。”会清师太一直看着净焕,见净焕疼的脸上汗珠连连,“你试着反运气。”

净焕睁开眼睛,犹疑地看着会清师太,逆行运气乃武学大忌,而情谱所教内功却正是逆行之气,净焕平时不过偷练,并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此时却被这个老尼一语道破。

“你不要想太多,赶紧运气,趁骨针未逆行一周逼出来。”

净焕见会清师太眼色柔和,并无不善之色,便又闭上眼睛,摒弃杂念,逆行运气周天,一个周天后已聚起一股小小气息,气息很快抓住骨针所在之处。净焕更凝神运气一点点逼近骨针,眼看着就要抓住那小小骨针,净焕一喜,准备着最后努力,将那针逼出体外。

正在此时几声极轻惨叫如雷般轰入净焕耳中,净焕此时正在在关键时刻,是一点不能受打扰的,任何细小声音落入耳里都如雷鸣,更有一道凌厉暗器之风直扑净焕面门,净焕此时周身气息逆行在最关键时刻,虽然知道暗器已到,却根本无法闪避,只暗道了声,“小命玩完!”

暗器风声在身前顿然消失,刺入肌肤的声音噶然入耳,净焕缠绕着骨针的气息便随着骨针一起喷涌而出,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净焕睁眼便看见会清跌倒在自己面前,胸前暗血浅流,“师父,师父,你怎么样了?”原来会清师太替净焕挡过这一劫。

会清师太一把抓住净焕的手,“有人下来地牢了,但一般的人进不来的,趁着现在乱,赶紧走!”

“师太,别说话了,我给你疗伤。”净焕此时也是浑身无力,抱着会清只把还心丹往她嘴里塞。

会清师太抓住净焕的手:“看到墙角那只大老鼠吗,跟着它走,底下有个洞,赶紧出去。”

净焕稍一冷静,将丹丸塞进会清嘴里,听着外面衣袂之声渐近,放下会清师太便跟着那只一直吱吱的大老鼠艰难挪到墙角会清常坐的地方,掀开稻草,敲了敲地面,果然有一块人身大小的真空,于是又挪回来,拖着会清就往墙角挪去。

“净焕,我不行了。洞里有份东西,记着带出去。”会清虚弱地推开净焕的手,“你来自青谷对不对?”

净焕顿时放手,“师父,你怎么知道?”

“还心丹是悟远师姐的独门丹药,只有青谷之人才有,我本就猜测……”会清师太望着净焕的眼睛,微笑了一下,“我总算是不枉熬了七年,他日见到掌门师姐,跟她说会清把这一身的罪孽已经洗清楚,还给青谷了。”

净焕听着会清这些话便知道会清师太与青谷一定有些干系,但此时不宜说这么多,忍着心口翻涌的气血,依旧拖着会清到了墙角,“师父,你先别说话,我们先出去再说。”

“我的时日不多了,净焕何必勉强。”

净焕放下会清师太,推开稻草,在四周轻轻一揭,是一个四的上面是泥土下面是木头的班子,木板揭开便露出个人身大小的洞,牢门外的打斗声渐近,连火光都亮了起来,净焕再不犹豫将会清推进洞里,那火光更近了,净焕仿若听见一个熟悉的呼叫声,但也来不及追究那声音来源,也跟着钻进洞里,又举手将木板上放好稻草轻轻在头顶放好。

刚一放定,牢门口便闯进来两个黑衣人,其中一个举着一把雪光闪闪的大菜刀,正是成名和齐果。“净焕?”刚唤一声,他们身边便幽灵般出现一个人影,背着手不动声色打量着二人。

齐果最先反应过来,骤然转身,举着剑道:“你是谁?”

那人白衣黑巾蒙面,冷冷一笑,“不过转身功夫,就忘记了?”

成名啊了一声,“刚才就是你帮我们处理了那些大风山庄的人,带我们进了这里的?”

“哼,若不是我,凭你们俩这样就能进大风山庄的地牢?”那人声音听去很年轻,身法极快,不见如何动作就已经到了牢门前,不知用什么方法,牢门锁应声而开,他的影子便飞速飘入牢内,“咦,那老师太果真有些门道!”说着便对跟着进来的成名和齐果道:“撤!”

说着循着原路便退回,成名“可是”了一声,已被齐果来着就走了。

齐果道:“外面兄弟们还在跟他们周旋,这里好不容易偷偷潜进来,如果被发现,谁都走不了。净焕已经不见了,显然不被关在这里,或是已经逃走了。”

出了地牢,白衣人看了一眼各处被点昏的守卫人员,浅笑了一下,无声带着成名和齐果依原路潜出牢门,钻出虚掩牢门的山石,只见大风山庄依旧静谧如夜风qi书+奇书-齐书,沉睡着,白衣人身影一转就不见了身影。

成名和齐果互望了一眼,这夜寂静太过,果然,火光突然大起,眨眼间四周已被火把照的灯火通明,风厉走了出来,严厉喝道:“拿下!”

且说净焕用衣带将会清的手棒在腿上,拖着会清在两人身大小的洞中爬行着,洞里粗石沙砾,不时有沙石落下几乎迷住了眼睛,不知道爬了多久,洞里豁然开朗,人都可以站立了,净焕拉着会清坐下,摸着她身上渐凝固冷却的血,“师父,你还能支撑吗?我们得赶紧出去。”说着便拉会清继续走。

会清却推开净焕的手,“净焕,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一些话还是赶紧跟你说清楚的好,你坐下,听我说话。”会清捂住胸口又咳嗽了几声,“你的内力已经恢复了对不对?”

净焕惊觉,这一折腾自己的内力果然已经恢复了,忙点头,“还真是的。”

“那就好。”会清说话间却突然出手,五指成爪直逼净焕面门,净焕跃起躲开,一腿踢向会清手掌,但腿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躲开会清,“师父,你干嘛呢?”

会清趁势收手,微笑点头:“果然出身青谷。”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净焕手里,“这是我藏在洞里多年的东西,你带出去一定交给你掌门师姐,她……她见了此物就明白了。”

净焕看着手里那个小卷,“师父,这是什么?”

“风厉一直要的东西,这个地道通不到外面,再往前走就是大风山庄的后花园,那些假山石之后,你出了地道并不代表安全了,风厉为人小心,近年虽然与风尘斗的厉害,不大顾得上庄里的事,但也绝不能小视。刚才牢里有人潜入,这一会外面还不知道怎么热闹呢。”

“什么?风厉与风尘争斗?”净焕诧异地捕捉着会清师太话里的意思,“他们说我杀了风尘,所以把我投进地牢的,风尘不过是大风山庄的二公子,不是才十五岁么?”

“十五岁?”会清师太苦笑一声,“十五年前他也十五岁。”

“师父,这到底怎么回事?”净焕见会清师太的面色越来越灰暗,将手里的灰卷塞进怀里,“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来不及了。”会清师太摇头,“你看到的风尘并不是那个无知少年,如果以你所说,风尘真的死了,定然是风厉下的手,不过拿你做了替死鬼罢了。大风山庄依附朝廷早已是江湖共识,风厉是吴王之人,而你看到的风尘却是明王暗自插在大风山庄的人,他们能依附一起多年,也不过为了我手里的这份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净焕又拿出那份东西。

会清师太目光灼灼,“一份反简复青志士名单。”

“师父原来你也是……”

会清师太的眸子又黯淡下去,“不,我是青谷的罪人,将来……你若见到掌门师太,能把今日之事告知于她,能得她谅解,我便是死能瞑目了。”

“你和我师父有什么误会吗?”净焕迟疑问道。

“误会?”会清摇头,“这个误会恐怕一生都开解不了。”说着拉起净焕的手:“悟因师姐是你师父是不是?”

净焕点头,会清继续道:“他日见到你师父,就告诉她会清对于那个答案依旧是‘不能说’三个字,我……会清并不是不理解她的心情,但是告诉你师父,世事浮云,知道答案对她并不见得是好事,还是这样糊涂着见了佛祖,落个身心清净便罢了。”

净焕听的云里雾里,“师父,我不懂你说什么。”

“你不用懂,记住这些话就够了。”

净焕点头,“那师父知道刚才袭击我们的是什么人吗?”

“荀门。”会清回答的毫不犹豫,“荀门之人也来了大风山庄,净焕,你可要当心了。”

“荀涯?”净焕轻呼出声,“他为什么这样做?”

“荀涯,原来是他!”会清也道:“说来我与他还有过一面之缘。”

这下,净焕更迷糊了,荀涯到底在干什么?

“师父,我们先出去吧。”净焕扶着会清依旧向外行去,一切还是先出去再说。

(越编越糟糕)

十 阴谋之初

会清师太的伤已经很严重了,根本无法走动,“净焕,你走吧。我不走,如果我要走,早就已经出去了,这个地道是认识大老鼠后它带着我发现的,我潜出去过一次,却依旧回来了。”

净焕疑惑更深了,“师父,你为什么不出去?”

“天大地大,何处有我会清的藏身之地呢?”会清坐在地上,缓缓闭上眼睛,“若不是你今日闯进来,我恐怕也就此了却残生,不想世事了。这也算是命吧,也算是我为师姐做的最后一次弥补,会清既违背了当年的誓言,也无颜见世人了。”说着会清的嘴角慢慢搭了下去,头也骤然低垂。

净焕扑过去叫道:“师父,会清师父?”会清却已经没有了呼吸,净焕探了探她的鼻息,依旧是满腹疑惑,总觉得自己陷入一个无法逃走的怪圈,但这个怪圈要走出去就如同自己要走出这条密道一般。于是净焕静了静心,便继续向地道外潜去。

后花园假山石前的一场战斗,很快就结束了,以成名和齐果的武功和大风山庄上百名高手相比,不过是儿戏一场,成名和齐果几招之下便被擒住。

风厉向一直阴笑着的桂公公道:“公公,刺杀尘儿的主犯已经逃走,我们把这两个从犯送入官府如何?”

桂公公怒道:“大风山庄也不过尔尔,连个人都看不住,看来你这天下第一庄的名号真的要改了!”

风厉自然听出他嘴里的威胁之意,却不以为意,并未回身,只道:“假山后的高人,听了好一会了,何不出来一见?”

净焕听风厉之言,便知道自己刚从假山石后钻出来便已经被风厉听见,打量着四周上百名高手围困,还有落入大风山庄成名和齐果,看来私自逃出去已经不可能了。净焕正在犹豫该如何走出去,便听得耳边有一道极细的声音说:“向左。”

净焕听着那低细的声音,已来不及分辨是否是心中的那个人,便听着暗器劲风之声,净焕不再犹豫,扑了出去,随着她的影子,一片扑扑声在大风山庄爆炸开来,白色的腾雾转眼便遮挡了人们的视线,暗器声持续着,火把也在瞬间消失干净。

净焕见眼前白影飘过,手里已被塞入冰凉熟悉的短剑,熟悉的声音继续道:“走!”

净焕又翻身躲过四周凌乱的暗器招呼,趁着浓雾未散跟着白影向花园树影间退去,又是几声扑扑声,浓雾更浓了,净焕只觉得手臂一紧,人就跟风筝般被拽出了大风山庄的包围圈。

耳里风厉的笑声却如影随形,“小子,与大风山庄为敌,天下还有你的容身之地吗?”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身后那些衣袂追赶声便消失了,净焕随着来人跳上街角两匹快马,挥鞭便向城外而去。天色微明,雾霭初散,朦胧间棋盘纵横的街道里已有早起之人的洗嗽噪杂之声。

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转眼便是醒来,梦已无痕。

奔出城外一处山丘之上,秋草疯高,风声萧萧,净焕勒住马,身前之人也随之停下,挺拔的影子迎着东边白粉晕红的天色,衣袂翩飞下自有一种潇洒姿态。“为什么?”净焕跳下马,回首望着远处巍峨的杭州城门,并没有看也跳下马的荀涯。

似乎从一开始自己就陷入一个圈套,净焕此时并不知道这是个怎样的沦陷,但是她知道荀涯既然现身带自己离开,就一定不会再欺骗。

荀涯站在净焕身边,多年浪迹江湖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初入江湖冲动狂野的小子,内敛成熟沉稳,在他什么慢慢沉淀出岁月的痕迹。“净焕你说呢?”

“为什么杀会清师太?”净焕侧脸看着荀涯,“你本意是杀我,为什么?”

“你说的没错,我本意是看你的内力恢复没有,没想到会清师太会在受伤下仍旧替你挡了一下。”荀涯脸色也略显悲伤,“我也不想的,我寻找会清师太多年,不想她却是在大风山庄的地牢。当年,我还受过她的恩呢!”

“可是你就没想过我的内力没有恢复躲不过吗?”

“躲不过,受点苦也不值什么。”荀涯淡淡而笑。

净焕看着他的笑脸,忍着怒气继续问道:“风尘是你杀的,那你为什么要诬陷给我,要我成为大风山庄的仇敌?”

荀涯哈哈一下,满不在乎地弹了弹衣角,“净焕,我只是代悟因师太告诉你,江湖并不好玩,你既然私逃出谷,那就该早点知道江湖是什么,自己将来要做什么!”

“风尘明里是大风山庄的少庄主,暗里是朝廷明王的人,而风厉是吴王的人,明里他们不会翻脸,所以风尘之死,他们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替罪羊,来达成共识。我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孩子,荀涯,你把我推出去,以为他们会信么?”

“会!你只是净焕当然不会有人相信,如果是暗夜的人,你说他们会不会信?”

“暗夜是什么?”净焕惊讶问道。

“净焕,你连暗夜是什么都不知道,居然敢跟成名和齐果混在一起,不觉得自己太胆大妄为了吗?”

“暗夜是个江湖组织?”

“确却的说是个今年江湖出现的暗杀组织。”荀涯低头看着净焕,“刚才逃出大风山庄时留下的雾弹便是暗夜的逃生之物,江湖的人都知道。”

“成名和齐果是暗夜的人?”净焕此时才有一丝明了,“你们认识?”

“不,应该说我认识他们,他们并不认识我。”荀涯道,“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危。”

净焕苦笑:“你连我担心他们的安危都知道,荀涯,你到底跟了我多久?”原来一切皆是个笑话,自己逃跑,苦恼,困惑,在丐帮胡闹,戏谑人生,在人眼里不过都是小孩子的游戏而已。

“不久。”荀涯看着净焕的眼睛,“你师父很担心你,你知道吗?”

净焕避开荀涯若有所指的目光,“担心又如何,你们不一样不放过我吗?”净焕从怀里掏出会清师太留下的东西,“这是会清师太留给我的,说是大风山庄一直寻找的东西。我想,你们应该需要吧。”

荀涯并没有接净焕手里的东西,“净焕,不要忘了,你才是青谷首席弟子,青竹门少门主,这些名单以后或许对你有用,留着吧。”荀涯说着便牵马欲走。

“你要去哪里?”净焕扭身看着荀涯,并未移步。

“你不是想闯荡江湖么,那就跟我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如今天下河山秀水,如何?”

“啊?”这下净焕倒惊讶了,明明刚才还在说什么青竹门,说什么反简志士,转眼又成了河山秀水了,“荀涯,你在开玩笑吧?”

荀涯哈哈而笑,伸手敲了敲净焕的额头,“长高了许多,还是小孩子心思,你逃出来无非是要浪荡游玩,如今带你游玩,倒怀疑起来了。”

净焕偏过头,嘟嘴道:“我长大了,不是小孩子。”

荀涯也不反驳,只跳上马背,扬鞭而起,“走吧。”

净焕跟着荀涯向着旭日红霞尽头奔去,将心中的疑惑勉强压下,但愿一切不过真的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梦。

此梦只与风月有关,而不关名利富贵、你争我斗!

(刚开始的文案设定太大,写起来才发现自己根本驾驭不了。都写成什么了啊。)

十一 拼酒擂台

江南的小镇水路纵横如练,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净焕看哪里都觉得新鲜,净焕与荀涯坐在一辑小舟上,由着船娘慢慢划着船桨穿行在如织的水路间,两边小巧的房子精致婉约,偶尔几个女子从窗口探头而出,留下几声娇笑,甚至是飘着鲜艳色彩的衣衫随风而动,更像一首婉约的歌。

几只水鸭子嘎嘎扑腾而过,净焕便打破了这种宁静,“荀涯,如今我是天下第一庄要追杀的人,你跟我一起,不怕被误杀了?”

荀涯不语站起,舟止水静,他拉着净焕便跳上岸边一处成衣坊,“我都不怕,你又怕什么?”说话间豪气顿现。

净焕看着他颀长的背影,笑了笑,似乎有他在一起一切都是问题,可似乎一切又没有问题。

“这是要做什么?”净焕站在成衣店门口不走了看着荀涯问道。

荀涯指了指净焕,“继续当小叫花子?”

净焕低头才看见自己还穿着成声的旧衣衫,袖子裙摆都长了一截,胸前还缀了一大块布丁,更可怕的是灰白的衣衫全部成花的了,净焕不好意思地摸了把帽子,“……衣服是有点脏了。”古今皆同,有风度的男人总喜欢在装扮女人吧?可是如今自己算个女人吗?不过是个披头散发的楞小子。

荀涯看着小叫花的净焕,瘦小的个子裹在不合体的大衣衫里,几个月的颠沛脸色略黑,瘦尖的下巴,脸瘦眼睛显得特别的大,惊讶的时候眸子便会瞪大,黑色的眸子如夜色般让人捉摸不定,想着不由笑了笑,“进去吧。”说完转身便进了成衣店,净焕跟着进去,茫然看着眼前眼花缭乱的布匹衣料。

“公子,要买衣服吗?”店员眉开眼笑地迎向荀涯,便开始推销一款挂在最外面湖蓝色的衣衫,“看这可是上等苏绣,绣工一流……”

荀涯摇头,向净焕略抬了抬头,“是给他挑件像样的衣服。”

店员这才满脸谄笑地迎向净焕,上下打量着,便继续推荐他那件湖蓝色苏绣,“这件还有小号的,公子是不是要试一下?”

净焕眼睛却望向那些花绿艳丽的女装,荀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要试那些?”

净焕一想,游历天下,还是当个野小子比较好,又摸了摸及肩的短发,摇了摇头,拽了店员推荐的衣服,“我就要这件。”

果真是人要衣装,净焕在里间麻利地换了衣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如此一装便大改颓废穷小子模样,好一个俊俏干净的少年。

净焕收拾了怀里的东西,一根蝴蝶金簪,那是四姨娘留下唯一的东西,净焕举着金簪看了半响,是不是该回清原县何家看一看,那到底是个怎样的家庭?还有一方已发旧的丝帕,净焕看着那帕子有些犹豫,那是当年从风月小王子手里拿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留着这个,是因为那个小王子一脸欠揍的表情,还是因为风华少年的美色眷恋?净焕将帕子塞进怀里,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双黑瞋瞋的眼睛,心头一丝亮光划过,那埋藏记忆多年的那双清冷如冰的眸子梦魇般又冒了出来。说恩仇,道名利,一切并不会因为年龄增长而消逝,而如火般更炙热燃烧起来。

“净焕,你还没好吗?”荀涯说话声已没有当年那变声少年的尖细,而有着成年男子的磁沉醇厚,听在人耳里,便有一种可依赖之感。

净焕应了一声,用布条随意扎起短发,这才走出了试衣间。荀涯只见软帘微动,一个如月少年便寂寥而来,仿若月出碧水,星坠寒涧,荀涯不由一怔,但很快镇定,笑道:“锦衣娇颜,果非虚言。小时候猴子一般,倒也出落成个大人了。”

净焕听着他前半句倒还有些欣慰,但听到后面,怎么都觉得别扭,这算哪门子夸奖?闷闷道:“多谢夸奖。”

“不谢不谢。”荀涯回答的也煞有其事,净焕与他对视,不由一笑,这个时候的荀涯倒有几分少年时的顽皮,这些日子的阴谋算计便这样释然了许多。

已经不坐舟了,两人便穿行在小镇各色的小桥间,拱形的小桥小巧地连接着水路两岸,一个垂髫的孩子从净焕身边跑过,带走一阵凉风,净焕一把抓住他翘起的小辫子,“小家伙,你跑什么?”

七八岁的孩子,有着江南男孩子的清秀,乌黑的大眼睛一转,“有人在迎湖楼拼酒呢。”

净焕松开男孩,男孩便一溜烟的跑了,有热闹看?反正无事可做,净焕便飘了一眼荀涯,荀涯默然不语,倒是桥下的船娘道:“坐船去迎湖楼更近呢。”

净焕知道她说的不假,起身便从桥下跳了下去,引得船娘一声惊叫,但见净焕轻飘飘地落在舟尾,又咯咯地笑了。净焕只低头看着干净碧青的水,荀涯的影子便随着舟楫荡漾成模糊一片。

“姐姐可知道迎湖楼是何人在拼酒?”净焕看着划船的船娘,不过二十多岁年纪,一摇一荡间,健康之美自然流露,又兼着江南女子的婉约娇小,更有一种别样风情。

船娘见净焕形容尚小,声音清脆又懂礼貌,说话间便更温柔了些,软侬娇语地道:“听说是个仙子般的女子,在那里摆擂台,找人拼酒,谁能拼过不仅能一睹芳容,还有白金相赠呢。”

“哦,居然有这样的好事?”净焕眼睛一亮,不知道是怎样性情女子摆酒擂台,去看一看定然有趣。

荀涯看着净焕亮晶晶的眼睛,表情没变,却生出一种别样心思,这样胆大妄为在小镇摆擂台的女子,这种作风倒与那人有得一拼,想到这里,荀涯不由心底一热,装作无意便开了目光看向清澈流水浅波。

净焕当然没有忽视荀涯的变化,刚溢满的好奇更如泡泡般飞腾了,荀涯认识的人?

小舟绕过几座阁楼,远远便听见水声后有笑闹声,净焕这才看到他们已经转到了比较平阔的大片水域,慢慢的乌篷船停满了湖面,远处一座三层高楼,彩带飘飞,红灯高挂,临水一个宽大的戏台上,站着几个男子。净焕不由吸了吸鼻子,赞道:“好酒!”

荀涯站起来遥望着戏台,“酒是好酒,斯是伊人,何必如粗俗汉子般斗酒拼气呢!”说话声音不大,却足以传遍整个湖面以至迎湖楼上之人。

“来者何人?请上台!”一个穿着嫩黄色秋衫姑娘从戏台挑起的纱帘后走出来,清脆地说道,目光直指荀涯和净焕。

荀涯却不动,倒盘腿又坐到了舟头,微笑不语,净焕直拿眼睛看他,四周鸦雀不闻,许多坐在船头看热闹的人都盯着这边,戏台上那几个拿着酒壶的家伙也停了下来。净焕见荀涯的表情,心中疑惑更重,他似乎有种笃定或者说是自信,于是净焕便跃起,凌空借舟棚两步跳到了戏台上,“我来拼酒!”

那丫头眼睛依旧看着荀涯,脸上的笑容便如花般绽放了开来,见净焕跳上来,便温柔地上前伸手指着面前小小几壶酒,“喝一杯不醉,便能进迎湖楼一楼。”

净焕围着那放着酒壶的桌子转了一圈,疑惑道:“就这么简单?”

“是!”姑娘浅笑着道。

净焕站直身子,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看着那姑娘,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嫩黄色的衣衫迎风而起,脸上的两个酒窝就如湖水上的两朵鲜花娇艳欲滴,“可是我为什么要喝酒为什么要进迎湖楼?”

那姑娘显然没有遇到过这样来参加拼酒擂台却又追问的人,不由稍滞,那些欲喝酒的男子就有人叫了出来,“小兄弟,这可是江南一秀摆的擂台,只要能上了三楼,便能一睹仙子容姿,这可是我们天大的机会!”

湖面上也有人凑热闹笑道:“或许还能博取仙子好感,当上江南一秀的乘龙快婿呢!侯大海,就你那样,不喝酒都已经醉了,给江南一秀的丫鬟提鞋人家都嫌你寒碜,快滚下来吧!”说完便惹来一片哄笑。

戏台上刚说话的那个青年男子闻言,那微红了的脸色更红了,摔了酒杯指着调笑他的男子就蹿前两步,不过两步便咚一声倒了下去,吓了净焕一跳。

那鹅黄女子染杏笑道:“醉了!”说着便跳上来两个劲装大汉将那青年抬了到一艘船上。

“这是什么酒这么厉害?”净焕闻着那酒味,“难不成是七步醉?”

“不错,少侠好眼力,的确是七步醉。七步醉常人喝一口七步之内必醉,能喝这一杯不醉,那便是酒仙了,便算是过了我们酒擂台第一关。”

净焕拍了拍手,又搓搓衣袖,“能见美女,听着倒不错,我也喝来试试。”说着把手放到嘴边哈了口气,“七步醉是不是跟七步蛇似的,喝了必中?我就不信了!”说话间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之态顿现,那些看热闹的人又不由哄笑起来。

净焕却又晃头又咂嘴,倒了一杯七步醉闻了几下,只觉得清冽酒香扑鼻而入,清凉如夏日清泉,醇香又如寒梅傲香,那种迷醉的味道真让人入醉,净焕端着酒杯不由晃了两步,嘟囔道:“不好不好,醉了醉了!”说着身子便斜斜地倒了下去。

身子一分一寸地倾斜着,众人包括染杏都勾起了笑容,那笑容里的戏谑便浓了起来。

眼看着净焕身子就栽到了地上,她却突然一跃而起将手里的酒往嘴里一灌,便如风般蹿向纱帘后的迎湖楼一楼大厅,清脆的笑声便飘荡在湖面,“可是喝了,没醉!咯咯!”

(意见听多了,便失了自己的风格,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写这个文这么艰难了,太过落入第一次那个家伙的“忠告”了,所以写成这样四不像。无奈!)

十二 江南一秀

净焕刚钻入一楼,染杏也随之跟了进来,净焕不由赞道:“好快的身手!”净焕打量着染杏,想来不过是那个神秘躲在三楼的江南一秀的丫鬟一流的,都如此风姿身手,难怪那做主子的这么拽。

染杏却恭敬道:“少侠好酒量!”

“谬赞谬赞!”净焕嘴里假谦虚着,心中却暗笑,刚才早塞了青竹门独门解药在嘴里,别说什么七步醉,就一步醉喝了个一坛也醉不倒她!“这一关怎么过?”

“既然是酒擂台,自然是比酒。”染杏笑道,举手一拍,两个浅黄衣衫的佩剑女子便应声而出,“这一关是比醉剑,若少侠喝了这一坛酒后,能比剑胜过蓝儿和青儿,那便请上二楼。”说话间染杏已递上一坛七步醉。

净焕心中冷笑一声,这这擂台的江南一秀分明就是在消遣人嘛,谁能喝一坛七步醉而不倒的?脸上却为难地道:“染杏姐姐,我不过自小爱偷喝师父的酒,酒量好点,喝一杯七步醉就已经头晕眼花了,喝一坛可是不能了。天下谁能喝一坛七步醉而不倒的?”

那略小的蓝儿看去不过十五六岁,接口道:“若是没有人,我们小姐设这个擂台做什么?”

染杏却白了一眼蓝儿,“蓝儿别多嘴!”又向净焕道:“少侠还要继续喝吗?”

净焕眼睛从蓝儿青儿身上转到染杏身上,嘻嘻一笑,“染杏姐姐,可说好了,我酒品不好,喝醉了要砸了迎湖楼会得罪了姐姐们,你们可别怪啊。”

染杏见净焕顽皮可爱,嘴巴又甜,心里早不想与她为难,犹豫了一下道:“少侠,你其实不用喝了的。”

“为什么?”净焕问道,她当然记得染杏初见荀涯时欣喜的表情。

“那个……”染杏迟疑着,蓝儿却又接到:“因为我们小姐等的人已经来了啊,你就算过了这两关,见了我们小姐也是没用的。”

这次染杏没有呵斥蓝儿,净焕便明白了几分,于是见到江南一秀的心更热切了,抢过染杏手里的酒,“嘻嘻,听说江南一秀是江湖第一美女,我最喜欢看漂亮姐姐了,今天一定要去见一见。”说着仰头便灌起酒来。七步醉不愧为酒中之王,任是净焕自小被药物侵染又含了醒酒解药,也不觉眼花头昏。

净焕摇了摇头,二话不说欺身就扑向冷冰冰的青儿,她已经看出蓝儿和青儿稍弱的其实还是青儿,青儿虽有准备却不料净焕空手直抓她手里的长剑,连忙退步撤手,哪里有净焕快,转眼便被净焕抓住手腕。净焕趁着身小灵活,抓着青儿的手腕滴溜溜一转便挡上蓝儿刺过来的剑锋。只听“当”一声亮剑相撞,净焕快速松开青儿之手,飞身跳开,依到楼梯上,乐呵呵地看着染杏。

青儿被抓手激愤的小脸通红,挥剑又欲扑,染杏却手举起,凝声道:“蓝儿青儿已经输了,退下。”蓝儿青儿应声便收剑退后。

“染杏姐姐,我是不是能上二楼了?”

染杏脸色凝重,却点头,“少侠请。”

净焕便顺着楼梯向上蹿去,少年得意无忧的声音脆脆撞在楼下三个少女耳中,“哦哦,过关啦!”

二楼空无一人,净焕只觉得胸中酒气翻飞,便一屁股坐到靠窗的桌子上,自语道:“咦,人呢?这一关要比什么?”

“箫剑江湖诗酒茶,如今酒剑已成空,少侠说比什么呢?”楼梯角处拐出一个粉蓝色衣衫十七八岁的少女,明眸皓齿,与染杏的可亲俏皮相比,更有一种清雅兰荷之色。

净焕手一拍,“又来了个漂亮姐姐,姐姐怎么称呼?姐姐是主人,自然说比什么就比什么啦。”

少女叫落琴,是与染杏并肩的大丫头,早看到了楼下的一幕,怎么看着净焕都是个无忧无心计的小少年,应该不会是特意来砸场子的,而且是跟着荀少侠来的,如果纯粹是凑热闹,就让她凑好了,于是便笑道:“少侠叫我落琴吧,以落琴说那就比诗,如何?”

净焕点头道:“好啊好啊,比诗。”说着便抽出紫箫,“我给你伴奏,你作诗吧。”

落琴顿时无语,耐着性子道:“少侠,是你作诗,我来评价。”

净焕不理她,盘腿坐到桌子上,欢快的落日曲便洒落地飘了出来,箫声如笑似唱,一会如童语软言,一会笑靥如花,一会剑舞清风,一会顽劣游戏,与传统呜咽箫声大为不同,外面看热闹等着结果的众人都不由沉默了下去。

坐着的荀涯却站了起来,迎风而立,凝目望向二楼那个背立而坐的小小背影,静默不语。而同时三楼一双妙目却透过窗缝脉脉地注视着荀涯。

净焕一曲而毕,跳下桌子,“落琴姐姐,你怎么不念诗呢?”

落琴更是无奈,依旧礼貌微笑着,刚要解释,便听楼上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落琴请少侠上来吧。”

净焕听着那女子声音轻柔动听,似玉如水,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便应声道:“楼上的仙子姐姐说可以不比啦,那我上去了。”

落琴却道:“可是,小姐……”

“上来吧!”那女子声音虽柔,却一种不可反抗的威严。何芮葭终于将目光从窗缝中收回,耳里一直没有忽略过楼下的动静,待净焕那与欢快的箫声结束,便止住了落琴继续为难净焕。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等了他这么久,却是带回一个娇俏的少年来了?何芮葭转身望向跳上楼的净焕。

净焕摇晃着跳进三楼,一眼就看见身着湖水色的芮葭缓缓转过身来,眉如墨画,色如秋花,肤似凝脂,身如细柳拂风,眼波似水如风,好一个脱俗清艳女子!果然惹得这么多人苍蝇似的来斗酒拼命,江南一秀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为什么觉得这么熟悉?

何芮葭看着净焕心中也暗惊,好一双清亮如寒星的眼睛,特别是绽唇浅笑间那风韵极像一个人,只是他是一个少年,“少侠如何称呼?”

净焕听着何芮葭的声音如莺似琴,煞是动听,便笑道:“我叫景欢,姐姐如何称呼?我看着姐姐好面熟,想着是不是哪里见过?”

“我看着小兄弟也面熟可亲呢,我姓何名芮葭,景欢小兄弟如不介意,我叫你景儿如何?”

“芮葭姐姐,那感情好。”净焕跳到何芮葭身边,现在她的个子只及何芮葭的肩膀,净焕仰头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一缕愁绪道:“姐姐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何芮葭微低臻首浅笑:“景儿倒是个鬼灵精,从何看出我有伤心事?”说着不由伸手拍了拍净焕的肩,“如若没事,我们一边去游湖赏秋一边聊天可好?”

侍立一边的染杏和落琴看着何芮葭的动作言语,不由对视了一眼,她们小姐家世显赫,人长得美武功又高,十四岁出道江湖就得到“江南一秀”的赞誉,向来心高气傲,不屑于与江湖浊男馋汉为伍,今日若不是实在无法,在此摆开擂台,无非是等着那个让小姐唯一另眼相看之人。倒不想见了这个少年倒如今亲密起来,染杏挑了挑眉,落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小姐定然是要带着这小子问问他与荀公子的关系。”落秋板着脸白了一眼染杏。

话说染杏和落琴斗眼力这会,何芮葭已经拉着净焕准备下楼而去了,二女忙让开楼梯,跟着何芮葭和净焕向迎湖楼后门而出。

净焕看着眼前一座三层豪华大船,船上彩带锦绣,金碧辉煌,煞是豪华富贵,船头高高挑着一面彩绣写着“江南一秀”,净焕道:“姐姐的名气还真大,用幌子挂着走到哪里大家都知道是姐姐来了。”

何芮葭不由脸色一红,对染杏道:“染杏还不去把那字给我撤了!”其实她本不是这样招摇的人,最近无非是找荀涯心焦,才如此张扬无忌的。现在荀涯已经出现,她大不必这样了。

净焕看着何芮葭脸色潮红如霞,与那天水彩霞相映煞是好看,不由暗忖,如此美人,难怪荀涯刚才用那样失神,不知怎的,只觉心中一酸,看着染杏就要跳上船头去摘那幌子,心中兴起,移步纵身跃起,直向那飞扬的彩带金幌,“姐姐,我替你摘下这个劳什子吧!”

说话间已经跳上十几丈的杆子,胡乱撕下那幌子,随手一扔,那彩带便如一支被弃野鹅毛飘荡荡地落了下来,随风一展便掉入水中。

落琴秀眉一挑,上前一步,怒道:“你怎么撕了我们家小姐名号?”净焕这样撕扯说是帮何芮葭,但在不明外人看来,倒是侮辱一般。

那染杏也微嘟着嘴站在船头,目光闪烁地看着净焕轻飘飘地跳到船头,净焕无辜地看向也跳到船头的何芮葭和落琴,“姐姐,我做错了吗?”

何芮葭早扯下了要拔剑的落琴,笑道:“无妨,不过是几个江湖人谬赞的称号,丢入水中最合适不过。”

净焕笑着跳过来拉住何芮葭的手道:“姐姐好心胸,这种称呼可不是江湖人随意谬赞的,可不是真诚称赞姐姐的武功风姿而来的?姐姐可不能谦虚。我觉得嘛,姐姐就算不挂那幌子,随意往那里一站,几里之外都有人知道是江南一秀来了。”

“胡说,什么叫几里之外就有人知道是我来了?”何芮葭面对净焕的笑脸,怎么都生气不起来,拉着净焕向船内而去。

“姐姐身上这么香,这就叫暗香浮动,几里之外的人都能闻到姐姐身上的暗香,当然就知道是姐姐来了。”净焕故意将这种调笑之语说的天真烂漫,何芮葭也拿她没法。就连染杏和落琴也不由好笑起来。

入得装饰清雅脱俗的船舱,净焕吸了吸鼻子道:“姐姐这样藏着美酒,还不拿出来?”

何芮葭笑道:“果真是个小酒鬼,这都能闻得到?”又对落琴说,“落琴去取梅花酒。”落琴转身而去。

染杏忙着收拾了船舱靠窗小几,净焕和何芮葭便相对而坐,净焕问道:“梅花酒,听着名字就觉得口齿生香,姐姐怎么酿成的?”

染杏却接话道:“景少侠,你酒量真的如此好,喝了那么多的七步醉居然一点事都没有,我见过的除了一人有如此能耐,还真无他人了。”

何芮葭嗔了染杏一眼,“就你话多!”一笑才对净焕说:“你吃的什么解酒药如此厉害,能解七步醉的药可不多。”

净焕听何芮葭如此说,便知道自己那小把戏根本不在人家眼里,只得老实道:“那是我在荀涯那里偷来的解药,还有两粒,姐姐要不要?”她故意提到荀涯,一瞬不瞬地看着何芮葭不肯放过她脸上的表情。

何芮葭听净焕如此亲热地叫荀涯的名字,心中的疑惑更深,却不肯表露,只淡淡道:“我不善饮,景儿还是留着自己用吧,酒并不是好东西,景儿年纪还小,以后少饮为妙。”

“哦。”净焕只看着何芮葭一闪而过的疑虑,心中已经有些明了,何芮葭果然是与荀涯相识,那么自己跟着何芮葭走了,荀涯自然不会就此而去,那么他会跟着大船而来吗?

净焕看着落琴捧了一坛酒而来,赞道:“好酒!”又问道:“如此梅花美酒,姐姐如何酿就的?”

“自然是取梅花之蕊酿就,埋在梅花根下十余年,前些日子才取出来的。”说到这里何芮葭不由微微叹息,脸色也黯淡了下来。

净焕疑问道:“姐姐怎么了,难不成这梅花酒还藏着什么伤心事不成?”

何芮葭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想到那年取梅花蕊,是与我五妹妹一起的,现在……”何芮葭柳眉微蹙,摸着酒坛,将上的泥封拍开,“算了,早已过去多年,也不必提了。”

染杏捧起酒坛笑道:“小姐又想起五小姐了是不是,那日挖梅花酒还落泪好一会,这会啊,正好喝了这梅花酒,就当是祭奠五小姐香魂旧梦,小姐也不必日日伤感了。”

落琴也执盏,让染杏倒满了两杯,“染杏话别那么多,看把景少侠说的云里雾里,都不知道该不该喝酒了。”

净焕的确有点笑不出来了,残留的幼时记忆早已模糊不堪,梦幻般的影子从眼前晃过,似乎有年冬天,南方难得的一场大雪,瑞雪红颜,梅蕊飘香,傲梅寒雪中,一大一小两个少女冻红了手指,却乐此不疲奔跑在梅林中,采摘着雪中花蕊,咯咯的笑声不时传遍雪景红梅中……

净焕腾地站起来,掩饰了眼底的波动,慌乱捂着肚子道:“不好了不好了,酒喝多了,我要去释放释放。”

何芮葭本还沉浸在惆怅的回忆中,被净焕这样一叫唤,不由笑了起来,她这一笑,凝滞的空气顿时松快了起来,“染杏,带他去吧,看他猴急的样子。”

何芮葭笑起来如细荷出水般淡雅出尘,净焕看着那娇颜浅笑,赶紧避开了眼睛,跟着染杏逃一般出去了。

十三 亲情在望

净焕跟着染杏出去,装作无意问道:“你们五小姐现在哪里啊,为什么芮葭姐姐一提到那位小姐就伤心了呢?”

染杏叹道:“那是我们家五小姐,很小的时候就丢失了,至今都不知道是死是活,每一提到,我们小姐都感慨万分。”

“你们家……是哪里人?”净焕迟疑问道。

“咯咯,我们小姐是清源何家三小姐,天下人皆知,你倒问的奇怪。”

清源何家三小姐!净焕心中顿时明了,个中滋味难解难分,原来自己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已经九年了,掩埋了多年的恩怨情仇顿时涌了出来,第一天看到的羞辱,四姨娘之死,青谷的种种,无一不如清源何家有关。净焕定了定心神,装作无知问道:“清源何家很有名吗?”

“景少侠是刚入江湖的吧?我们何家既是世代书香门第,更是江湖大家。我们大老爷官拜翰林,入仕多年;我们二老爷可是武当三侠之一,江湖人称鹤群子,江湖大侠呢。”染杏说道这些豪情顿现,一张圆润娇俏的脸上熠熠生辉。

净焕抑制住心头的激动,“那何家三爷呢?”

染杏不料净焕倒知道何家有个三爷,迟疑一下道:“我们家三爷自幼体弱多病,极少见外人,江湖很多人都不知道,没想到景少侠倒知道。”

体弱多病?净焕咬着牙,牙龈都有些疼了,脑子里浮现出那个三羊胡子三十多岁的男人,五官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记得那双充满情欲和冷漠的眼睛,还有那些龌龊无耻的花白肉体不停晃动着,净焕不由使劲摇了摇头,“啊!”叫了一声。

染杏回头看着净焕变了的脸色,“景少侠你这是怎么了?”

净焕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忙捂着肚子道:“茅房到了没有啊,我肚子好疼啊!”

染杏松了口气,笑指着前面的小门道:“到了,景少侠快去吧。”

净焕钻进茅房,无声地蹲在那里,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原来何家的人都以为自己失踪了,当年出来是那个何远带出来的,看来何远一定是没有回去,或者是回去编了个谎言,谎称自己和娘亲都死了或者怎么了。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倒不认更好,反正自己从来没当自己是何家的人。据四姨娘说,何家对她们母女好的人只有这个三姐姐和那个大老爷,而就今天看来,何芮葭就是那个一直记挂着自己的三姐姐,自己倒如何对面她?

净焕胡思乱想着站了起来,不能在茅房呆的太久了,不然她们要怀疑就不好了,净焕出来,染杏已经不在,她便自己顺着原路回主舱而去。

刚到舱门口,便听见几声清脆的笑声夹在爽朗大笑里,净焕脚步一滞,放轻了脚步,偷偷探头看去。只见荀涯与芮葭相对而坐,芮葭的脸色桃红,眼睛特别的亮,脸上的笑容比花更艳比水更柔,正执壶给对面的荀涯倒酒,玉指柔情尽在那一倒一倾中。

荀涯的笑容犹挂嘴角,执盏一饮而尽,“芮葭,如此好酒你居然今天才拿出来!”

芮葭放下酒壶,脸上愁色略现,“今日见到景儿,竟一见如故,他说到要喝酒,我立即就想起这藏了十几年的梅花酒来。更兼明日是五妹妹的生日,这梅花酒就当是纪念我那幼时失踪的妹妹吧。”

净焕不由苦笑,长了这么大,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不是荒唐?

“你倒是有心记得你那妹妹,若她知道定然会感动吧。”荀涯说着眼角似无意扫过舱门净焕藏身之处,浅酌一口踩到:“景儿,你还不出来干什么?”

何芮葭也转过头来,对净焕柔柔说道:“景儿过来,听染杏说你不舒服,可好点了?”

净焕走出来,左右看看这二人,怎么都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一对,就连说话做事都这么亲密无间,刚才得知身世的兴奋转而又化作悲哀,走了过去,粗鲁地盘腿坐到矮几前,嘻嘻道:“荀大哥和芮葭姐姐居然趁我不在,偷偷喝好酒,我可不干!”说着便抢过桌子上的酒壶,也不把盏,举着就喝,转眼一壶酒便被灌进嘴里。净焕喝完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嘴,将酒壶往桌子一放,嘟囔道:“好酒,我还要喝!”

何芮葭看着净焕心中不由泛起几丝少有的怜爱,端详着净焕的脸色,“景儿脸色不好看,还是让染杏带你先去休息一会,以后再喝,可好不好?”说话间温柔更甚,礼貌周到可亲,与净焕的粗鲁随意成鲜明对比。

荀涯却不动声色,端着酒杯也不看净焕,只看着窗外湖波渺渺,金色的阳光孩童般俏皮地跳跃在粼粼波光中,净焕随着荀涯的目光看去,喃喃道:“酒酣衣懒问西风:天涯可远、明月可圆、伊人可欢?”

荀涯这才收回目光看着净焕,放下酒杯,摸了摸净焕的头,“小孩子喝那么多酒能不醉吗?去房间休息一会吧。”

净焕见荀涯如此,并无多的表示,便站了起来,染杏此时已经端了几盘小菜进来,对净焕道:“景少侠,走,我带你去休息。”

净焕依旧看着荀涯,荀涯却敛眉不语,看不出任何情绪,净焕心中哀叹,原来他也给不出自己任何建议,抑或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出身?

这边净焕跟着染杏出去了,芮葭收起脸上的笑容,看向荀涯,“他……是什么人?”

“景欢,他自己不告诉你了吗?”荀涯淡淡地道,依旧扭头看着湖波浮光。

“算了,我也不问你,这些日子你都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你呢!”芮葭脸上的赧色又见,“说好跟我一起回清源一趟的,可你却不辞而别,我找遍江湖才跟到此处。如果不是今日我摆酒擂,你是不是还不出现?”

荀涯回首看着芮葭芙蓉柳面,不由放柔了声音道:“你做的我都知道,你也太招摇了,这样也不怕江湖人闲话?回头二世叔知道,又要骂你嚣张不知轻重了。”

芮葭却噘嘴,小女儿娇痴顿现,嗔道:“那还不怪你!”

“好,怪我怪我!”荀涯不由笑了笑,牵起芮葭的手,“那要我如何补偿你?”

芮葭侧头嗔道:“我要想一想。”

荀涯摇了摇头,“这么大了,外面倒像个大人似的,怎么一说话倒跟景儿似的,小孩子般淘气了。”

芮葭听荀涯提到景儿,柳眉微蹙道:“景儿,我总觉得很熟悉,看着就跟自己的弟弟一样可亲,你这次离开,就是为了他吗?”

“嗯。”荀涯点头,“正好有事,带他一起回到你们家一趟,让你三叔见见。”

“我三叔?”芮葭便警觉起来,“景儿他这么小,难道也是……”

“行了,芮葭,这些事不是你知道的,你啊,好好当你的大小姐,玩乐就好,其他的事自然有人操心。”

“荀大哥!我也是何家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参与你们的事?而且我又不是小孩子,何况连景儿这样小都被拉入,为什么我就不能了?”

“她跟你不一样!”荀涯看着芮葭美丽的眼睛,想起净焕那双看透尘世清亮尖锐的眼睛,心中也有丝犹豫,但命运如此他也无可奈何,只得举手止住了芮葭要继续说的话,“陪我好好看会夕阳,不要说话。”

芮葭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与荀涯牵着手看着窗外夕阳如血西坠湖面,彩霞漫天铺满了湖光山色,天地连为一体,那种荒凉壮美之感慢慢溢满了两个人的心。

净焕躺在雕花大床上,眼睛闭着心底却是波涛翻滚,多年的压抑就如海水般扑来,瞬间淹没了她,加上近日的劳累,只觉得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了。不知什么时候,湖面浪起波涌,船也晃动起来,净焕只觉得头晕目眩的厉害,心口抑郁的那股气便化作心酸恶心,不由翻身吐到地上。

吐得七荤八素后,净焕又爬回床上,歪到床上,脑子也昏沉起来,模糊间只觉一只温润的手放到自己的额头上,耳边有轻柔的话声,那微微的荡漾起激烈起来,净焕再也支撑不住,便昏迷了过去。

芮葭听得染杏说净焕好像不舒服,便急急站起来,可荀涯的动作却比她更快,眨眼身影就已不见,芮葭迟疑了一步,这才跟了过去。

荀涯托起净焕,“景儿,你怎么了?”

芮葭赶过来,将手放到净焕额头上,“好烫,应该是生病了。”

荀涯摸了摸净焕的脉门道:“都是你摆的什么酒擂,他少年兴致高,喝了那么多七步醉,虽有解药却也支撑不住酒力,又加上抑郁焦虑,这回是真的病了。”

芮葭听荀涯为了净焕倒说起她的不是,未免不是滋味,但看着净焕泛红发烫的脸,又忍了下去,吩咐染杏去准备药。“荀大哥,你别着急,景儿会没事的,不过是体弱,修养几日应该就没事了。”

荀涯道:“你哪里知道,他近来颠沛流离,心结又不得解,这下倒真是病倒了。”

芮葭看着荀涯焦急的面孔,疑问道:“他小小年纪,你一再提到他心结抑郁,到底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抑或是你们……逼他做什么了?”芮葭那种自然流露对净焕的关心又不由冒了出来,倒反过来质问起荀涯。

荀涯自然不会跟芮葭说起青竹门这些事宜,便将净焕放好,也不答言,站起就走,芮葭唤道:“荀大哥,你去哪里?”

“去岸上找个大夫。”荀涯头也不回便去了,留下芮葭欲语又咽了回去。

十四 水路遇险

净焕这次的病来的汹涌,迷蒙中似乎又喝了些苦苦的药,净焕潜意识的就不肯喝,自小喝惯了悟远师太的各种药,让她对药有一种自然的抵抗心理。

芮葭喂了几次都被净焕吐了出来,不由焦急,“荀大哥,他总是不喝药,可怎么是好?”

荀涯看着净焕皱起的眉头,摸了摸她的脉博,“无妨,那就不用喂了。”

“啊?”芮葭眨了眨眼睛,刚才荀涯可是急急去请了据说镇里最好的大夫给瞧了,又抓了药,这会怎么又说无妨了?“不喝药,怎么能行呢?”

“她自小受药物侵染,自我恢复能力很好,看这样子,明天自己就会好了。”荀涯也对自己刚才的焦急感到好笑,脸上不由有些讪讪的,“我差点忘记了她的身体了,不过是白担心了。”

芮葭放下药碗,换了净焕额头的湿布,“不知怎么的,我看着他总觉得亲切,看着他难受,我这心里也闷闷的。”

荀涯看着芮葭焦急的面孔,想了想,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其实也不知净焕的出身来历,只知道青竹门的众弟子不是出自名门便是武林大家,他自认识芮葭就一再听芮葭提起四岁就丢失的五妹妹,而对净焕的出身,他也从未问过。想了想,或许这只是个意外巧合,到底还是没说出净焕的女儿身份。

净焕就像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里的场景从未改变过,又是一个不愿再入的噩梦,净焕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房间里放的红烛微微晃动着,想来自己并未睡一夜。

一直守在床边的芮葭,正俯在床上打盹,被净焕惊醒赶紧坐了起来,“呀,景儿你醒了,怎么满头大汗的?”说着便拿了掉在被子上给净焕覆额头的毛巾替她擦汗,“可觉得好些了?”说着用手一试,净焕额头温度已恢复,没有下午那样滚烫了,芮葭不由长舒了口气。

净焕看着芮葭焦急的脸孔,心中感激,忙说:“芮葭姐姐,我已经没事了,你整晚一直在照顾我吗?”

芮葭笑着点头,“可急坏我们了,我们去告诉荀大哥,你醒来了,也让染杏做点粥你吃一点。”

净焕只觉得身上还有些晃动,问道:“姐姐,我们还是在船上吗?”

芮葭刚起身,又回头答道:“嗯,我们走水路回清源,这样会快许多。你不习惯水路,也就将就忍过这两日,也就到了。”

还有两日就到清源了?净焕望着芮葭的背影消失,拍了拍额头,说到底自己还没在何家呆过呢,回去看看也好,也见见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爹是什么样子,如此也罢。想到此,净焕的精神又恢复了许多,不管怎样,桥归桥路归路,那个何正起总有再见的一日,她倒要仔细看看那个“体弱多病”的男人白日是如何模样!

净焕既然好了,也就不躺着了,爬起来,胡乱把头发又挽好,便拉门出来,一路行去,都是装饰豪华的通道,净焕也不看,只往船头船甲走去,想来水漾星光景色应该不错,自己憋了这么久也该透透气了。

不过刚走了几步靠湖糊着粉纱的穿廊,就听见几声稍大的水响,净焕脚步一顿,一个声音便在耳边说道:“景少侠莫慌。”净焕听着是落琴的声音,便放松了下来,回头对落琴做了个手势,落琴点头,果然那水声不同寻常。

落琴已经拔了剑向船头潜去,净焕也放轻了脚步跟着前行,耳里已经听见染杏的娇喝声,落琴细听着那些水声,突然道:“不好,那些家伙要凿船。”将剑一收,脱去外衣长裙,低声吩咐净焕,“景少侠回房间躲着,万不可出来。”说着轻轻拉开船窗,持了剑飞鱼一般跃入水中。

净焕顺着打开的船窗看去,夜色里黑漆漆的水面荡起几起微波,船身也突然晃动起来,净焕四周听了一下,打斗声来自船头船甲,想来那些人还未潜到船上便被发现了,净焕便没犹豫向船头奔去。

净焕躲在船舷暗影中,看着水中的浪花渐大,船甲上的染杏与几个黑衣人早斗在一起,净焕刚想探出头去,身子却被一拉,荀涯喝道:“回去!”

净焕回头便看到荀涯站在自己身后,看着场中打斗,不远处芮葭的清影连踢,踢飞了几个刚爬上船的黑衣人,黑衣人坠入水中,激起大片的浪花。净焕只见船身各处已经出现不少黄色身影,想来都是芮葭手下的女子。

芮葭很快便赶了过来,柳眉微蹙,脸上怒色微现,哼道:“蛟龙帮活的不耐烦了,居然敢打我的主意!”

荀涯道:“的确是蛟龙睨尚龙的人,我们去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说着便身子跃起站立到船甲中央,芮葭见净焕也站着不动,便一招手,手执长剑的蓝儿便跃了出来,芮葭吩咐道:“蓝儿保护好景儿,不可出什么差错。景儿听话,千万不要乱跑,我去看看。”净焕见芮葭眼底真诚不假,便点了点头。

芮葭便一跃如一只美丽的蝴蝶在星光下展翅飘飘然便跃到荀涯身边,只听荀涯一声长啸,箫声如虎咆哮山林,久久不绝,震得桅杆都簌簌发抖,净焕不由皱了皱眉,那边蓝儿的身子已有些发抖,净焕反手便握住了蓝儿的手,长啸此时已停。荀涯朗声说道:“蛟龙帮的好汉们,荀涯这厢有礼了,不知道暗夜探访,有何请教?”

那蛟龙帮的船便停在岸边茂密的芦苇丛后,听荀涯的声音如此清晰地传到船上,便知道自己的行踪已藏不住,此次主事之人杨若虎干脆也不躲避,便大方地行了船出来,站在船头对荀涯抱拳道:“杨某不知道荀公子在此,多有冒犯,请多包涵。”杨若虎虎目如电,手一挥,那些黑衣人便秩序井然地跃入水中,转眼水面便平静如初,只有月光清幽,芦苇微动。

何芮葭上前一步道:“杨舵主,不知道你带着这么多好手,围攻我一个弱女子,是何用意?是我们何家得罪了蛟龙帮还是杨舵主心有戚戚要打些秋风?”何芮葭说话毫不容情,清冷讥讽的话说出来又温柔动听,那杨若虎煞见月色中何芮葭如仙子般衣袂飘飞,艳丽的面容似铺上一层寒霜,却不减清雅脱俗之姿,也不由心动,但想到大风山庄的信报,又不得不狠下心来。

杨若虎想到这里便道:“说来倒是杨某唐突了,不知此船是江南一秀的秀坊,多有得罪,还请何姑娘见谅。”

芮葭道:“那你现在知道了,还不带着你的人滚?”芮葭向来心高气傲,蛟龙帮虽然江湖第一大帮,但她却是性情中人,向来不管不顾,说话也就毫不客气。

杨若虎不怒反笑,“何姑娘所说极是,杨某暗夜唐突而来的确多有得罪,不过也请姑娘体谅杨某的难处,大风山庄已发下武林令,要找杀害风尘少庄主的凶手,杨某今晚来,的确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这么说来,杨舵主怀疑我与人勾结,谋害大风山庄少庄主了?”芮葭不由冷笑。

“非也非也!”杨若虎依旧笑容满面,“清源县何家江湖人谁不信服?不过,杨某得到情报说那小子近日在这一带出现,杨某是怕姑娘心善,无意收留了有心人,或是叫有心人混入秀坊,那岂不糟美?”

芮葭“哦”了一声,才道:“这样说杨舵主是好心,要暗夜偷着替我除掉身边的‘有心人’了?”

杨若虎也不管芮葭的挖苦,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搜一搜江南一秀的秀坊,以求找到情报中的“凶手”!本来打算偷偷潜入查访试探的,倒是刚出动便被发现,那他也顾不得拉下脸皮了,即使是清源何家鹤群子得知今日之事,也定然不肯拉下脸面与大风山庄为敌,想到这里,杨若虎鹰眼如电,直逼暗夜,“何姑娘,荀公子,事已至此,为了开脱窝藏大风山庄仇敌的名声,也说不得两位要给杨某一个说法了。”

芮葭却咯咯一笑,“杨舵主你这话说的好笑,怎么就这么肯定那人藏在我的船上?我还得到情报,说蛟龙帮收买了暗夜组织的杀手,杀了风尘呢!那么我有了这样的消息,是不是也要带人入蛟龙帮搜上一搜?”

芮葭此言完全是胡搅蛮缠了,那杨若虎听得也不禁恼怒,“何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

净焕听着这几人言语已经如此不客气起来,想来今夜的混乱已不能避免,这些人既然敢公然找上门来,自然是得到信息跟随自己而来,那如今可怎么办?连累芮葭姐姐?净焕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水面,突然水花翻滚,船身也抖动了一下,想来水下又开始动起手来。

净焕正在疑虑,却见荀涯突然抽身闪到面前,目光炯炯地看着净焕道:“去找件女儿衣服换上!”

“啊?”净焕的眼睛还看着芮葭和杨若虎对视,“是不是要动手?我连累了芮葭姐姐吗?”

荀涯却无谓地一笑,“你放心,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不过……”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只管照我的吩咐去做就好了。”又对蓝儿道:“带她找见差不多的女子衣服换上,要快!”

蓝儿点头,拉了犹自在发呆的净焕就走,蓝儿带着净焕入了后舱一间屋子,找了一件浅黄色的衣衫递给净焕,“景少侠,你长得这般清秀,扮成女儿定然成了个小仙女。”

净焕听着不由苦笑,却也懒得解释,避开蓝儿便飞快地换衣服,不想这女儿衣衫花样繁复,净焕穿惯缁衣男装,穿了半天也没系好带子,心中不由咒骂这古代衣服的繁杂。折腾了半天,净焕在蓝儿就快耐不住转过身子来时终于好了。

蓝儿转身,眼睛却似长到净焕身上,半天没合上嘴巴,净焕迟疑地扯了扯领口,“穿错了哪里不妥?”

蓝儿连连摇头,半响才古怪地走近,替净焕重新系了腰带,“没什么不妥。”

这么一折腾已是很长的时间,蓝儿带着净焕刚要出去,便听着几声娇喝,芮葭的声音也传来,“染杏不要动手了,把所有人都叫出来,好叫杨舵主一一验过,看看我们何家是不是窝藏了大风山庄的仇敌!”

净焕这才顿悟荀涯让自己换上女装的用意,想来自己在大风山庄一直以小男孩的形象出现,而且浑身脏兮兮,又无精打采的,并无人知道自己是女扮男装。江南一秀的船上自然都是一群女孩子,自己混在其中,就算亲眼见到过自己的人都未必能认出自己。想到这里,净焕把头上的帽子一摘,把束起的发散下,蓝儿见状也醒悟过来,拿了梳子飞快地替净焕的挽了个女子发髻,但看了半天也没发簪之类,净焕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蝴蝶金簪插上发间,这样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便完整了。

蓝儿眨了眨眼睛,眼底的惊艳根本藏不住,“景少侠,你不会就是个姑娘吧?”

净焕噗嗤一笑,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近,便拉了蓝儿出去,便远远见到芮葭带着杨若虎和两个黑衣人而来,听着芮葭道:“杨舵主,你可看仔细了,每个地方都看到,不要错过了,回头又开脱不清楚,说什么我们何家与人勾结之类的话!”

每个门前都站了两个粉黄衫女子,蓝儿和净焕也静立着,净焕见蓝儿杏目圆瞪,一脸气愤模样,不由一笑,刚抬头正对上一双新月的眼,却是芮葭带着杨若虎已经走近,净焕对着芮葭微微一笑,又看向杨若虎。

杨若虎也不由一怔,心底赞道,好一个清丽脱俗的姑娘!不过年纪尚小,假以时日,定能超过号称江湖第一美人的江南一秀了。杨若虎惊艳同时未免多看了净焕几眼,那边蓝儿早紧张地握紧了剑柄,净焕却似无意皱眉道:“小姐,这些人好生无礼!”

芮葭回过神来,看向杨若虎移不开的目光心中冷笑,嘴里却道:“杨舵主,怎么,我这丫头景儿有什么不妥吗?”

杨若虎忙移开目光,这才继续走去,“没什么,何姑娘,我们……”

“舵主!”正说话间急蹿来一个黑衣人向杨若虎面前跪下,“信使来了!”说着递给杨若虎一卷纸条。

杨若虎见手下如此焦急模样,也顾不上芮葭等人,便打开了纸条看去,顿时脸色大变,杨若虎收了纸条,沉吟一下道:“来人!”

后面的黑衣人应声而上,杨若虎道:“都看过了吗?”

那黑衣人低头道禀:“舵主,都看过了,都是一群女子,并无藏他人!”

杨若虎便点头,向芮葭笑道:“既然如此,何姑娘,杨某多有得罪,就此带人离去了。”

芮葭与荀涯已商议过,心中明白杨若虎定然是得到了消息,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便挑眉笑道:“杨舵主,你确定我的船上没有你找的人?”

杨若虎知道芮葭并不是个好惹的人,但如今事已至此,如果硬来,他也没把握能灭了这一船的人,若就此承认自己错了,也有损蛟龙帮的声威。但思量下|奇-_-书^_^网|,是与清源何家翻脸还是忍气吞声,他只能选择其一。

“何姑娘,杨某的确唐突了,还请姑娘谅解。”

芮葭笑的更娇艳了,此时荀涯也走了出来,手执一壶酒道:“杨舵主,公事已了,我们何不月下浅酌一杯,聊聊私事?”

杨若虎见荀涯如此,心中苦笑,自己今天的确着了人的道了,不仅惹上何家,还加上个荀门,但他也是个老江湖,知道荀涯和芮葭笑语背后定然还有所说,自己落人把柄,也只能听他们到底意欲何为,于是道:“荀公子,何姑娘,请吧。杨某既然唐突,自是失礼,就借贵地一壶清酒向二位赔罪如何?”

十五 趁机敲诈

净焕且看着这几人打太极,已明白定然是荀涯早做了安排,不过等着杨若虎上钩,现在杨若虎定然得到了情报,才不得不俯就。

芮葭等人说着转身便去了客舱,净焕眼见着染杏闪出来跟了过去,便上前几步拉住染杏的手跟了进去,染杏碍着前面的人,又被净焕的装扮吓了一跳,就没拒绝净焕,几人便依次进了客舱。

一壶清酒,三人对坐,杨若虎笑面依旧,但荀涯是怎样的人,哪里看不出他心里的焦急?荀涯不动声色地坐着,也不看杨若虎,如果他猜的不错,刚才杨若虎得到的消息,应该就是大风山庄的急信,至于信中内容,想到这里荀涯不由笑了起来。

“杨某给两位以酒谢罪。”杨若虎端起酒杯仰脖而尽,“何姑娘,今日是我杨若虎鲁莽生事,还请姑娘大人大量不与我们这些粗人计较为好,改日杨某定然去清源与何大侠亲自谢罪,如何?”杨若虎全然不提荀涯,显然是把今晚之事只当成自己得罪何家,而与荀门无干了。

荀涯也知道他的小想法,只不吭声,看芮葭如何回话。芮葭对杨若虎也端起酒杯道:“杨舵主客气了,若不如此,芮葭也无法开脱,道是阎面无私才好,不至于生了嫌隙,你说是不是杨舵主?”

杨若虎听芮葭如此好说话,当然高兴,忙点头称是,却听芮葭美目流转,话锋一转,“不过,杨舵主,芮葭乃弱智女流,船上众姐妹皆为女子弱流,本好好的卧船沉睡,被贵帮这一群大哥大侠的这么一惊扰,已有好几个胆子小的,吓得早无法动弹了。杨舵主,你说这可怎生是好?”

杨若虎心中暗暗叫苦,明知道芮葭此言绝对是瞎话,江南一秀何芮葭近年在江湖的威名都不亚于她那个武当三侠之一鹤群子老爹了,手下的众女子更是名诧江湖的女中豪杰,定然不会因为这点惊吓就有无法动弹之语的,但杨若虎与人把柄,也不好撕破,只得笑道:“杨某粗鲁唐突了各位姑娘,真是罪过罪过。”

芮葭朱唇轻绽,继续道:“更有几位姐妹,被水中那几位要凿船灌水的大哥吓得都跌入水中不见踪迹了,我们寻找了这半日都不见身影。”芮葭说着脸上愁容顿现,清雅之姿我见犹怜,“不知道是不是葬身鱼腹了,这可怎生是好?谁家儿女不是父母娇养,我这一回去,可不知怎么跟她们父母交代了。染杏,你们可找到落琴等了?”芮葭最后将美目转到染杏身上问道。

染杏脸上忿然之色不减道:“小姐,落琴青儿等几个至今都未找到,那会听着好一阵水响,不知是不是吓的落水了。”

杨若虎咳嗽了一声,吩咐身后之人道:“还不派人去水里找找几位姑娘。”

芮葭柳眉蹙的更紧了,“这半响功夫,恐怕是找不到了,我那些姐妹可都不识水性。”说着美目便若幽若愁地看着杨若虎。

杨若虎此时心底又焦急离去,又不能与芮葭撕破,知道芮葭定然是有所要挟,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得道:“何姑娘,出了这样的事,杨某也是迫不得已,那这样吧,杨某出一笔钱交给姑娘,回头安抚那几位失踪姑娘的父母,或受惊吓过度的姑娘抓些药材,可好?”

芮葭还是有些为难,看向荀涯,“荀大哥,如今你说可怎么办才好?”

荀涯这才转过头来道:“杨舵主此主意甚好,就这样办吧。回头芮葭那些银子安抚安抚众姐妹也就是了。”

“那也只有这样办了。”芮葭便点头,“杨舵主,那你就出银子了结此事吧。”

杨若虎大度地点头,心里暗道,这丫头分明趁机敲诈,不过蛟龙帮有的是钱,给她个几千两完事了也罢,要不回头何正群真要计较起来,也不是他们蛟龙帮能当的了的,“行,何姑娘说多少银子吧?”

芮葭狡黠一笑,缓缓伸开五指,修长细白的手指晃的杨若虎眼睛一动,“五千?”

芮葭摇头,又缓缓伸出另一只手三根手指,八根手指珠玉般晃动在杨若虎眼前,“八千?”

芮葭摇头,染杏噗嗤就笑了出来,“蛟龙帮富的流油,八千两银子好意思说出口!”

杨若虎脸色一红,硬着头皮道:“八万?”

芮葭还是不动,只拿那双美如星辰的眼睛看着杨若虎,杨若虎却再无心思欣赏,“八十万?”

芮葭这才笑着放下了手,“不过八十万,在杨舵主眼里不过是小菜一碟?”

杨若虎腾地站了起来,“何姑娘,这玩笑开大了吧?”

芮葭继续优雅地笑着,玩着手指,“玩笑?杨舵主,我江南一秀何芮葭什么时候跟人开过这种玩笑了?”

这下连一直静听着的净焕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芮葭的声音分明温柔动听,但听在耳里却如刀枪冰山般压迫寒冷,杨若虎刚要再说话,却正对上荀涯若笑的眼。杨若虎这才恍然大悟,自己不仅是掉入人家的圈套,而且前些日子的事根本就在人家的掌握当中。

客舱中的气氛已经凝固成冰了,净焕分明听见四壁抽剑的声音,拿兵刃的寒光似要穿透薄薄的船舱,直逼而入。

“杨舵主,不要再犹豫了,你听听外面是什么声音?”芮葭依旧闲闲地坐着,姿态优雅美丽,任何人见了都不忍移开眼。

杨若虎不用芮葭提醒,就已经听见几声轻微的呼救声,很快便消失于无形。

芮葭吹了吹手指,“杨舵主,今晚的事我已经派人去禀告冯帮主了,想着,冯帮主很快就有指令给杨舵主的,当然,我的人都是女流之辈,若杨舵主时机把握的好,我的人或许脚程就慢了,也说不定遇到哪个偷懒的丫头,信就不送,偷哪里去玩了,也说不定。”

杨若虎此时是上下不得,便知道何芮葭是在威胁他,但也无法,只得咬牙道:“给你们四十万。”

“不行,六十万,最少!”芮葭突然站起来,不见何动作就抽出染杏腰间的剑,直指杨若虎,“不然,今晚偷袭艘船之事,我们就武林大会上去评理!更者,我还要去你们蛟龙帮好好讨个公道!”

“六十万就六十万!”杨若虎见此形势,只得忍着割心的难受答应道。

荀涯哈哈一笑,若无其事地道:“不过几个安抚钱,在杨舵主眼里不过是小钱一桩,随便哪里一抓便来了,何必动怒?”

杨若虎努力平息着心中怒气,心思电转,自己前日行动分明谨慎小心的连帮主都不得风声,这二人又如何得知的?“事已至此,杨某也只得认了,那立字据为证!”

芮葭却摇头道:“我要现银。”目光幽幽地看着杨若虎的身上,“我知道杨舵主向来有带着银票的喜好。”

杨若虎此次真是鹰没抓住,反被啄了眼,恨极又无法,听得芮葭此言,分明是早已打听好自己的一切等着自己送上门来,只得从怀里掏出一迭银票扔下道:“告辞!”

芮葭这才优雅地站了起来,“不送!”

刚出得舱门,便听见两声惨叫,净焕听的清楚,分明是杨若虎对刚才跟着他进舱的两个人下了手。原来人人都有秘密。

净焕看着桌子上一堆的银票,上前抓起几张,“这太容易了吧,不会是假的吧?”

芮葭看着净焕,掩饰不住赞叹,却耐心地回答着净焕的问话,“他被我们抓住了把柄,自然不会是假的。”

“他不是来抓我的吗?怎么反被你们讹了这么多银子?”

芮葭咯咯一笑,“他前些日子做了件亏心事,得了八十万两银子,是瞒着他们帮主也瞒住江湖众人的,我们哪里是讹他,分明是他自己送上门送银子来的。你说是不是荀大哥?”

荀涯含笑点头,眼睛却一直在净焕脸上游弋,芮葭当然看见了荀涯的所有动作,便抓住净焕的手道:“我还以为景儿是个少侠呢,不想是个如此漂亮的妹妹。”

这一折腾间,外面天色早已大亮,芮葭正对着船窗而站,晨曦的亮色照在她白皙的脸上如珠玉乍现暗夜,净焕看着她脸上的颜色,突然抽回手,怒道:“我本来就是个男儿身,要不是配合你们,谁穿这个劳什子装成个女人!”一把扯下头上的发簪,那发髻便一散而开,满头乌发调皮地散在肩上。

芮葭见净焕突然发怒如此,“啊”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荀涯却突然上前一步指着净焕手里的金簪,“这是哪里来的,我看看。”

净焕巴不得转移话题,忙将金簪递给荀涯,“这是……”她刚想说是娘留下的东西,但突然想到芮葭在场,不知道有没有见过四姨娘的这个金簪,便道:“这是我入山之前,遇到一个将死的女子给我的。”眼睛却偷偷打量着芮葭的神色,见芮葭并无多少惊讶之色,便放了心,想来娘的这个金簪是从没戴着给人看过的。

荀涯接过金簪就着发亮的天色细细看了很久,脸色神色凝重,半响才道:“一个将死的女人给你的?这可是上用花样,看这簪身,五彩金凤纹,这工艺做工,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净焕接过金簪看去,簪子的做工细致,簪子花样简单却显华贵,五彩金凤纹在晨曦中更显华贵,其实她早就知道这簪子不一般,却不知是上用之物,“呵呵,难道这还是个宝物,皇后用的啊?”

荀涯却道:“收着吧,别随便拿出来,要是上用之物,被有心人看见,会惹事的。”

芮葭也点头,“特别是回我们家了,千万不要被大老爷和太太看见,不然肯定又是一场惊吓。”

净焕赶紧点头,她去何家,要隐瞒自己的身份,自然不会拿出娘亲的簪子来惹事的。忙碌了一夜,净焕又病了一场,这好不容易完了,疲惫也席卷而来,净焕不由打了个哈欠,扯了扯衣服,“我要去换衣服,然后睡一觉,好困啊!”

此时落琴早换了衣服进来道:“我准备了早点米粥,要不,景少侠吃了再去睡?”

净焕见落琴清爽干净地出现,嘻嘻笑道:“你不是掉进水里喂鱼了吗,怎么又做起早点来了?”说着拉了落琴就走,“我饿死了,赶紧带我去吃饭吧。”说话间却将刚才抓在手里的银票顺手塞进了怀里,也不看其他人诧异的嘴脸。

芮葭看着净焕如此模样着就去了,不由咯咯笑了起来,摇头道:“这个景儿还真是有意思。”

荀涯也摇头,两人坐下,开始谈起正事。芮葭面色凝重,“荀大哥,这样做真的好吗?杨若虎此次明里是不敢跟我们作对,但暗里会不会找何家麻烦?”

荀涯摇头,“他又不傻,惹上何家对他没什么好处,若此次不是风厉骗他,说琉璃剑在此船上,他才不敢如此犯险,得罪你而搜船的了。再说偷盗库银的事,他自己也会掂量清楚,用银子封了我们的嘴,他也落个清净。如此的话他还落个四十万两白银在手,若不如此,他别说银子,连性命都得丢了。”

芮葭点头,“也是如此。不过我看他搜人是假,其实早做好杀人洗船打算的,后来是得了什么信才畏首起来,是荀大哥的妙计吗?”

荀涯沉吟不语,却自倒了一杯酒,仰脖喝尽,“芮葭,男人之事,你还是不要管太多,安心做个快乐姑娘不是很好吗?”

芮葭听着荀涯又避她不谈正事,心中着恼,却也无法。从她认识荀涯那日起,他就一直这样,不主张她闯荡江湖,总说女子该归守家里才是,可他自己呢?芮葭想着刚见净焕女子装扮的惊艳,又有些发酸,“景儿……是女子吧?”

荀涯一笑,“是男是女又有何分别?她和你不一样,芮葭,不要想太多。”

芮葭又被荀涯避开,也知道再谈下去也是无意义,只得闭口不语。

那厢,杨若虎却拉着心腹大头密谋了很久,最后也只得出忍气吞声之法,并无他计。正如大头所说:“上次偷盗杭州库银之事,帮主并不知道,江湖人朝廷更不会想到是我们与人联合下手,他们既然清楚要出那个数目,便是知道内情的,我们虽然损失了六成的银子,却也算是保住了一条性命。荀门之人向来信守承诺,荀涯要了我们的银子,自然要替我们保密,大哥,我们也只得如此了。”

“再说,大风山庄之事,杀害风尘的凶手已被丐帮那两个小蚂蚁帮主逮了交到大风山庄,这是最好不过,不然以我们和大风山庄的关系,要替他们在江湖各处找人,如今不过是得罪了何家,明日还不知道得罪了谁家呢!虽然说一切有蛟龙帮担着,但与我们血刀堂总没有好处!帮主早已忌惮我们势力过大,如今让我们做这些得罪人的事,无非是要接机消弱我们势力。所以,这次我们一定要力挺那个丐帮,让风尘之死就跟当年的风罗之死一样,成为一个不了了之的事。大风山庄如今内部之事,谁都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还是置身事外的好。”

十六 生日蛋糕

净焕美美地睡了一觉,只觉神清气爽,伸着懒腰便跳到船甲上,只见江面开阔,水清河静,净焕看着澄碧的河水,心想这应该就是这个时空的长江吧?没有污染的江水是如此的美,两边偶有高山密林,鸟虫嘶鸣,欲见水静山清,天际辽远开阔。或有村庄小镇,或有繁华码头,或有水田厚地,如此景色,真是那个世界少见的,天然二字不过如此。

净焕触景伤情,又想起青谷那些相处多年的姐妹,一个个的沉寂天地间,死的早埋青谷,活的不知未来时日。想着不禁悲从心来,抽出那根自己亲手制作的紫竹箫,放到嘴边,又吹起那些古怪的欢快调子无名曲子。

“你这样吹凑,还不如吹些悲秋之调来的让人痛快!”

净焕放下箫,也不理身后荀涯的话,爬起来便跳到船舷上晃悠悠地坐着,满头的乱发随风吹起挡住了倔强的眼睛。

“净焕,你这是何必呢?”荀涯叹息道。

净焕回头突然一笑,“你还是叫我景儿吧,净焕这个名字,我不想再要了。”

“真的耍脾气了?”荀涯看着净焕的眼睛,突然伸出手在净焕头上一点,“从小就是个鬼灵精,脾气倔强,现在还不改,反而更大了。”

净焕被他一点差点跌了河去,身子一歪就向河下跌去,净焕也不抓船杆,任由自己往水中落去,眼睛却直直看着荀涯。

荀涯不料净焕会这样耍脾气,稍愣了一下,这才跃起,长臂一揽便抓住了净焕的手臂,又向上一拉,俯身将净焕从半空扯回怀中,“你怎么这样任性?掉下河里可是玩的?”荀涯脸上怒色顿现,呵斥着净焕。

净焕贴着荀涯薄薄的衣衫,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却咯咯地笑起来,噘嘴道:“我没跟你开玩笑,如果你不想我的身份暴露,就记住从今日起,我叫景欢!记住景欢,而且我是……个男子!”

“哈哈……”荀涯看着净焕固执如小猫般张牙舞爪的表情,不由笑了起来,摇头,“你啊……”语气里满是无奈,眼底也是深深的戏谑,甚至宠溺,净焕看的心中一动。

“我、我……不是你要我做个男子的吗?”净焕的舌头突然有些打结,而荀涯也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抱着净焕,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针锋相对,但又不知各自内心在想些什么。

“什么男子?”芮葭柔柔的话突然插了进来,景欢(从今日起就叫景欢,小尼姑死了)脸色一红,荀涯却若无其事地放下景欢,景欢深吸了口气,敛去脸上的异样表情,跳着迎向芮葭。

“芮葭姐姐,你也来了。”说着拉住芮葭的手,“姐姐,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芮葭看着景欢又穿上少年衣衫,因为在太阳底下晒了半日,额头上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小巧的鼻子皱着,一双眼睛眯起成一条缝,更多了几分俏皮可爱,芮葭不由压住刚才看到荀涯与景欢亲密的震撼,亲切慢慢从心底涌出,“什么日子?”

“今日是我十四岁生日啊!”景欢边说便拉着芮葭就向船舱下而去,“落琴姐姐说了,要亲自下水抓鱼给我庆生呢!”

芮葭听着景欢的话,心中却叹道,不曾想到这个让自己一见如故的少年竟然与五妹妹一天生日,想来这真是缘分了,于是振奋心情道:“真的,那我亲手下厨给你做几个好菜怎么样?”

景欢拍手高兴道:“好啊,太好了。”

景欢转身便当先跑了进去,芮葭落到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荀涯,荀涯眯着眼仰头看着拉高的蓝天,不知道在想什么,芮葭眸子黯淡了下,便没理荀涯,转身去了。

荀涯见芮葭和景欢都去了,这才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回想景欢那倔强不屈的眸子还有那怀着忧伤的心吹奏出来的欢快曲子,再想到芮葭的柔情蜜意,竟又是一声长叹。荀门长孙,总有许多的责任和未来,他必须硬起心肠才能成就大事,振兴家族,维持荀门长久兴旺。

景欢跟着芮葭入了厨房,景欢上一世就是个懒虫,哪里懂得洗手羹汤,这一世就别说了,除了那次做椒盐兔子肉,就没入过厨房,所以看着厨房的家伙都觉得异常新鲜。

两个年纪稍大的妇女是船上的厨娘,落琴是专门负责芮葭吃食的,所以她们三个便是船上饭食的主手,芮葭进去便赶走了那两个厨娘,系上一件旧衣服做的围裙,便开始吩咐落琴备菜。景欢总无事做,便靠在门边,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人忙碌,“芮葭姐姐,没想到你居然会做菜呢!”

落琴道:“可不是,我们小姐那可是上得厨房,下得厅堂,江湖侠女,女红厨艺可也绝不比武功差的!我们荀公子就最喜欢小姐做的菜了。”落琴性子较淡,但说这番话那得意之情,绝不比话唠的染杏表情差多少。

芮葭听落琴如此称赞,不由伸手敲了一下落琴的头,“鬼丫头,备你的菜去,什么不好学,学染杏话多!”

“哎呀,小姐又说我坏话了吧?”芮葭话音刚落,染杏就伸出了半个脑袋进来。

景欢看的大笑,指着芮葭道:“都说不能背后说人坏话吧!你是小姐可也不能这样编排人!”

芮葭见事情如此巧,也不由笑了起来,一时间厨房便布满了四个女孩子不同的脆笑声,荀涯远远听着这欢声笑语,也笑了笑,毕竟景欢还小,很多事顺其自然,也未尝不可。

景欢看着芮葭她们三个忙乎,想起很多穿越小说写的,穿越女做蛋糕的趣事,一想,自己也不笨,为什么不去试试做个特别的玩意呢?或许,荀涯见了也觉得新鲜呢!荀涯?景欢脸色一滞,拧了自己一把,心思又飘哪里去了?

染杏眼尖看到景欢自己在那里自怨自艾,便问道:“景少侠,你在那里自己又笑又恼的干什么呢?”

景欢回过神来,乐呵呵地道:“染杏姐姐,你们叫我景儿就行了,不要那么见外叫什么少侠啊,我哪里算什么侠,河里的虾还差不多!”

染杏正在清洗刚在河里捞起来的虾,便扔了一只过来,“景儿像虾,那我倒要看看你们俩谁肥!”

景欢手指一拈便捏住了那只活蹦乱跳的虾,“它肥,所以清蒸了它吃!”说话间大家又笑了起来,景欢把虾放回染杏的木盆里,问道:“有精面没有?”

落琴道:“当然有的,景儿要做什么?”

景欢便道:“那给我一斤精面,三十个鸡蛋,发酵粉,糖,生油,牛奶,我也来做个好东西,怎么样?”

芮葭放下手头的忙活,惊讶道:“景儿,你会做什么呀?”

景欢见芮葭怀里,争斗心顿起,“我为什么就不会做饭啊?你们就等着看吧,我要做个特别的东西出来!”其实景欢心里也没底,做蛋糕貌似没那么容易吧?但现在反正也没事做,不如做来玩玩。

落琴经不住景欢的要求,便找来了她要的东西,也不管她,任由她自己捣鼓。

景欢也不管,开始做自己记忆中的蛋糕,她记得掉书袋子的爸爸唯一一次的浪漫便是在与妈妈二十年婚庆那日,在家亲手做了一个蛋糕,这是妈妈笑歪了嘴好几年的事。景欢还记得那个下午在厨房看着爸爸拿着书捣鼓的模样,想着前世的父母景欢不由又笑了出来。

那边芮葭等三个看着景欢又笑又颠的样子,都暗自发笑。

景欢便开始动手做自己的生日蛋糕了,先打了十几个鸡蛋在干净的木盆里,加入糖,用筷子先轻后重先慢后快搅动,一刻多钟后景欢的手都快麻了,蛋液已经发白起泡增大。再将发酵粉和面粉倒入蛋液中,搅成均匀的糊状。

这才用准备好的木盆先涂上油,将搅好的面糊倒入,放到锅里蒸煮。旺火沸水待蛋糕表皮结皮,在锅内加入冷水降温,蒸了快一刻钟,看着蛋糕成行才加旺火煮熟。

染杏探过头来看着成行面相并不好看的蛋糕道:“就这样简单?”

景欢点头,“啊,就这样简单?”

染杏不由捂嘴咯咯笑起,“这比我们做点心还简单吗,我还以为要做什么好东西呢!”

景欢不由气噎,她们这些古人俗人哪里懂得生日蛋糕的含义?景欢也懒得理会染杏,又忙着做奶油,不过古代就凭着一点牛奶做出奶油那还真需要功夫。景欢只能试着将鸡蛋打进慢慢加温的锅里,放糖,一边搅拌一边倒入牛奶,烧开后拿出来,找来一个大坛子放入,又加入油。景欢晃动着坛子,几十下之后,便觉得无能为力,便放下坛子,站起来喘气,“奶油做不了,算了,我不做了。”

落琴却道:“费了这么多鸡蛋牛奶还有半缸的油,就这样一句话不做啦?”

景欢撇撇嘴,“落琴,芮葭姐姐都没心疼,你心疼个什么,不就是浪费这么点东西吗?刚还赚了好几十万呢!”

芮葭见景欢沮丧,嗔了一眼落琴,对景欢说:“我来看看景儿做的是什么,别听落琴的。”

景欢这才又提起兴致,把蛋糕放到大盘子里,然后又找来各色水果就排到裸露的蛋糕上道:“我们拿到客舱里去。”说着捧了蛋糕去了客舱,芮葭也忙碌的差不多了,便也跟了出来,留下染杏和落琴做余下布置工作。

“芮葭姐姐,这就是我做的生日蛋糕,虽然不很好看,但是我们故乡过生日时,都要吃这种蛋糕。”

芮葭侧头看着蛋糕,“虽然难看了点,但难得是心意,这个立意倒好,不知景儿的家乡在哪里呢?”

景欢苦笑一声,心中酸楚,“我的故乡啊,很远很远,远到我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芮葭见景欢面色凄苦,不由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景儿别伤心,以后姐姐的家就是景儿的家,回不去家乡就跟姐姐一起,好不好?”

景欢见芮葭神色诚恳,知道她不是奉承之语,心中也甚为感动,第一次真诚地反握住了芮葭的手,“芮葭姐姐,你真好。”

两人便依偎在一起,芮葭认真地听着景欢说起“家乡”过生日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吃蛋糕的习俗,景欢说着不禁唱了一遍生日歌,唱着唱着思乡之情更溢,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了几滴清泪。芮葭看着不由搂住景欢道:“今天景儿生日,该高兴才是!以后一切都有姐姐,这次姐姐不知道,是你亲手做了蛋糕,等明年过生日,姐姐给你做蛋糕,好不好?”

景欢点头,心底却是感慨,明年生日,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呢?“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庆祝生日了?”

芮葭招手,蓝儿便进来道:“小姐,饭菜都准备好了,在二楼听风间。”

芮葭点头,吩咐蓝儿把蛋糕也搬到二楼听风间,便拉了景欢也上楼而来。

楼上,荀涯负手立在轻纱的格窗前背对着门,染杏和落琴站立在门口两边,景欢一眼便看见自己做的那个发黄难看的蛋糕正放在桌子中间,上面已经插了几根细小的蜡烛。

听两人进来,荀涯便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地看着两人,景欢不知为什么对荀涯的目光有所躲避,低着头也不吭声,只随着芮葭将自己按到椅子上。芮葭和荀涯也坐定后,便讲起生日蛋糕的来历,讲完又对染杏和落琴说:“把大家都喊来,我们给景儿唱生日歌。”

景欢这才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芮葭,芮葭却笑容满面,对景欢做了个调皮的表情,景欢勉强笑了笑,眼角正看到荀涯看着芮葭温柔的目光,心中酸楚不由又深了一分,一切不过又是一场无来由的孽缘。

“景儿,我来先唱。”不知道什么时候屋里屋外已经满满的人了,景欢呆呆地看着芮葭站起来,用她特有温柔如莺的声音唱起“祝你生日快乐”,极现代的歌曲唱在这样一个美艳美仑的古代女子口里,却那样自然,景欢眼角又不由挂了几滴泪珠,含着泪也随着众人唱起“祝我生日快乐!”

荀涯并没有开口,一直看着众人唱歌笑闹,生日歌唱完,芮葭便拉着景欢许愿,景欢看着芮葭娇艳诚恳的面容,又环顾了四周几双期待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荀涯身上,这才闭上眼睛,默默许了个愿。

染杏见景欢睁开眼睛,便忍不住拉住景欢问道:“许了什么愿。”

景欢一吐舌头对染杏做了个鬼脸,“土包子,愿望是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

说的众人是一阵哄笑,景欢突然一挥刀,寒光一闪,众人的笑容都凝滞到了脸上,眼睛跟着景欢手里的刀孰地落下,景欢大喊一声,“切蛋糕!”

众人被景欢唬了一跳,不由又笑了起来,景欢也欢笑着,眼里却一直没忽略最亲近的那两个人,只见芮葭和荀涯相视一笑,那笑容说不出的和谐和心灵相惜,景欢不由避开了眼睛。

蛋糕被景欢切的乱七八糟,但总算成了一块一块的,景欢亲手把最大的递到芮葭手上,又每人分了一块,然后期待地看着众人吃蛋糕的表情。只见芮葭最先尝,先是满脸笑容地尝了一大口,接着那笑容就凝固到了脸上,嘴也很不雅地张着,很久才嚼动了一下,景欢满眼期待,“怎么样?”

芮葭大大地附送个笑容点头,众人这才舒了口气,尝试着第一口,景欢又看向荀涯,表情跟芮葭差不多,再看染杏和落琴,再看蓝儿和青儿……

一个个看去,表情各异。景欢不相信,流程没错啊,就算放了那么多鸡蛋和糖的份上也没有那么难吃吧?于是犹豫着吃了一口,刚入口,便“噗”地吐了出来,大叫了一声。

染杏尖细的声音同时拉起,“放的是盐不是糖!”

景欢沮丧着脸撇嘴,忘记了古代是没有白糖的,那白色的是盐啊!

(过年回老家啦,1.25-2.8日不能更新,9日回来更新啦,真是不好意思。)

十七 星夜愿望

古代的星空总是特别的美,干净的让人忍不住想摘几颗星星,景欢和芮葭坐在船甲上吹着夜风,秋渐深,夜风中也夹着些芙蓉香气,景欢深深吸了口气,“好香!”

芮葭却笑了起来,推了推景欢,“没你那蛋糕香!”

景欢听芮葭又提起蛋糕,老脸也禁不住一红,不过夜色浓郁,唯有星光清幽,所幸也无人看见,干脆躺到船甲上,看着星空朗朗道:“芮葭姐姐,你也这样调皮,明明知道蛋糕咸的不能吃,也不说,害得大家都中招了。”

芮葭自见到景欢,童心大起,那多年游历江湖的女侠风范算计心理都放下了,也跟着景欢一样不顾形象地躺到景欢身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可是我江南一秀的为人标本!”

景欢侧头见芮葭秀发散漫铺洒在船板上,鬓角的一朵绒花几乎落了下来,不由伸手替她将花重新戴好,“芮葭姐姐,你这绒花真好看。”

芮葭的笑声渐止,望着星空幽幽道:“这种绒花我戴了将近十年了,想那年若不是我送了五妹妹那朵绒花,她也不至于……”说着芮葭声音渐低,不肯说了。

景欢对自己的身世知道的实在不多,四姨娘仓促而死,根本就没跟她说过太多有关何家有关自己身世的问题,于是景欢便问道:“不至于怎么了?”

“跟你说也无妨,我那妹妹若还活着,跟你差不多大了,今天也是她十四岁生日。她是我大伯的四姨娘生的,四姨娘生的太好了,以至于成了大太太和众姨娘的眼中钉,母女俩受的诽谤太多,也不受老太太待见,自从大伯入京做官后,母女俩日子就不好过。那年,五妹妹不过刚过了四岁,大过年的,母女俩好不容易被大太太准许出了阴冷的杂物间玩儿一天。我见五妹妹大过节的连朵新绒花也没有,便给了她这样一朵绒花。”芮葭说着便取下头上那朵芙蓉绒花,放到眼前看着,久久不语。

景欢听着芮葭的叙述,脑子里也慢慢浮现出这个身体五姐儿本来的记忆,她似乎能穿透朦胧的夜色,看见那个四岁多的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带着三姐姐给的新绒花,怀着无比幸福的心情跑到后花园去玩。

“后来,五妹妹便戴着绒花去后花园里玩,不想跟大哥哥家的瑞哥儿跑到湖阁里去了,瑞哥儿淘气不知怎么扔了五妹妹的绒花到湖里。五妹妹年小气性却大,就一把将瑞哥儿推进了冰冷的湖水里了,瑞哥儿身体本来就不好,哪里经得起那样一冻,虽捞起来的快,却依旧病危,眼看着就医石无效了。”

后来的事,景欢已经清楚记起,何家那个银发老太太便一脸愤恨地叫人将她们母女扔进一间湿冷的小房子里,她现在还记得四姨娘当时哭泣求饶的声音,还记得那屋子里冰冷侵骨的滋味。

“当时老太太很生气,不许家里人去管她们母女,我娘……也惧怕老太太把我也锁到了房里,我只能让染杏偷着给她们母女送点吃的。可怜,三九天气里,她们俩那样单薄哪里经得起那样的饥寒交迫,后来……”说到这里芮葭已经有些哽咽了。

景欢想装作无事安慰芮葭几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只有僵硬地躺着,机械问道:“后来呢?”

“后来几天之后,三叔就来禀告老太太,说五妹妹去了,又说四姨娘是不祥之人,又将她送入城外尼姑庵。”芮葭抽噎了几声,“自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五妹妹娘儿俩。他们都说五妹妹已经死了,但是我不相信,我一直在想,一定是三叔怕老太太生气,所以把她们偷偷藏了起来。”

景欢犹豫着伸手握住了芮葭因激动而颤抖的手,“你很疼你那五妹妹是吗?”

“是啊,五妹妹其实特别可爱,长得好看,天真烂漫,特别依赖我的。”芮葭握着景欢的手只觉心安了许多,“后来何家的人就在城外找到了四姨娘的尸体,却依旧不见五妹妹,老太太和太太们自然不在意,只将四姨娘草草掩埋了,也没人问过五妹妹到底去了哪里。我也曾问过三叔,既然五妹妹早死了,又埋到了哪里,但三叔却说五妹妹是幼殇,不能立墓,所以送到山里随意找个地方埋了,却又不肯告诉我埋在了哪里。所以,我便怀疑,五妹妹根本就没死,而且我一直有个感觉,她一定活在某个地方。”芮葭突然回头目光炯炯地望着景欢,“景儿,你说是不是,我的五妹妹一定还活在某个地方,或者她现在就在看着我?”

景欢被芮葭的目光逼得差点就招架不住,差点就想承认自己就是那个何家五姑娘,但一想到何正起那副嘴脸和四姨娘倒在血泊中尸体,还是忍了下来,装作很安慰地点头道:“芮葭姐姐,你人这么好,五妹妹一定好人有好命,就算她真的死了,也是活在你的心里的。”景欢又一指星空,“姐姐,你看那些星星,我们家乡说那些星星都是一颗颗人心,人死了便变成星星到了天上,他其实一直守在你身边,看着你呢!”景欢心里却道,芮葭姐姐,你那五妹妹其实是真的死了的,我不认你,你也能不怪我,我本就是个孤魂野鬼,不是你那疼在心底的妹妹啊。

芮葭见景欢如此神色,略有些失望,顺着景欢的手看向星空,“或许你说的对,五妹妹就在天上看着我呢!”

景欢与芮葭说起何家往事,心中也不甚爽快,坐起来道:“芮葭姐姐,夜已很深了,你也不要太伤心,我们还是先回去睡吧。”

芮葭也坐起来,给自己鼓了口气道:“好吧,去睡觉!总之我不会灰心的,一定要继续在江湖寻找我的五妹妹。”

景欢赶紧点头,“对,我也会帮姐姐的。”

芮葭与景欢站起来,便回舱而去了,船甲上,荀涯慢慢从暗影里走出,星光洒满了他的全身,铺上一层清幽的光芒。

景欢并未就此睡去,与芮葭分开各自回房后,依旧回到了船甲,见荀涯长影孤立站在船舷边,星光水光辉映,更衬得他的身形颀长挺拔。

景欢轻脚猫着过去,踮脚刚想伸出手捂住他的眼,便听荀涯道:“景儿别闹!”

景欢顿时泄气,跺脚道:“不好玩!”

“你怎么还不睡?又跑回来干什么?”荀涯干脆转身靠在船舷上,看着景欢。

景欢也靠到他身边,仰头看着漫天星光,却道:“你刚才一直在偷听我们谈话,不觉得害羞啊?”

荀涯却一本正经道:“有吗?应该是你们说话太大声惊醒了我,害得我睡不着觉。”

景欢顿时气噎,鼓着腮帮子看着荀涯渐渐泛起的笑容,突然道:“你为什么要带我去何家?”

荀涯笑容骤然凝固,“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景欢转身,看着星光闪烁的河水,“荀大哥,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荀涯见景欢脸色凝重,不似玩笑之语,他又是极聪慧之人,马上想通了其中关节,但他却不愿点透,只道:“我只知道你是净焕,青竹门的少门主,恨情之主,命定之人。”

景欢也明白了荀涯之语的用意,点头:“很好,所以说我前世是谁,跟哪些人有着怎样的恩怨情仇,都跟你无关?”

荀涯的眼睛在景欢坚毅的小脸上彷徨片刻道:“是!”

“那你现在可以说带我去何家的用意了。”景欢既然与荀涯达成共识,就不怕荀涯揭穿她的身份,也就无所顾忌了。

“去何家不过是个程序。”荀涯思量着,“知道江湖上第一财神吗?”

景欢摇头,“我对江湖上的事知之甚少。”

“江湖上最富的人叫福爷,大家都知道福爷富可敌国,但都不知道福爷到底是什么人,家在哪里,面目如何。”

“你的意思是说,福爷其实就在何家?”景欢心思灵活着呢,立马就想到荀涯说这话的用意。

荀涯却道:“我并没这样说话,不过是何家三爷与青竹门向来有些瓜葛,我不过受你师父之托,带你去见见何三爷罢了。”

“何正起?”景欢提起这个名字都觉得牙齿生寒,“原来是他!”

“所以,不管你前世与何家有怎样的纠葛,此次去却只有一个身份一个目的,不过是见见青竹门的财神爷罢了!”

景欢倔强地仰着头不让自己的眼睛流露过多的信息,“我知道了。”她终究是逃不过,从荀涯找到她那日起,就一直沿着既定的轨道在走,不是吗?

空气顿时凝重了起来,半响景欢平复了心胸问道:“你和芮葭姐姐……认识很多年了吗?”一道流星却突然划过天空,景欢不由一把扯住荀涯手臂,“快快,许愿!”于是便双手合十闭眼许愿起来。

荀涯看着景欢认真的表情,面色虽无常,内心却是转的飞快,他已明白景欢定然与何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景欢刚才之言分明是与自己达成共识,不认这门亲。但根据刚才听见景欢与芮葭的对话,却让他突然认识到一件事,景欢的身世或许没有那么简单,那只凤纹彩蝶金簪更如一道电光划破荀涯心头。

“我又许了个愿!”景欢此时已经睁开眼睛,眼看着天际还残留着一道流星划过的亮色,喃喃道:“都说流星许愿,但我的愿望此生能实现吗?”

“你许的什么愿?”荀涯低头问景欢,“哪里来的这么多小心思,又是生日蛋糕又是流星许愿的?”

“嘻嘻,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想知道我许的什么愿吗?”景欢期盼地看着荀涯,寒星的眸子与天星一色,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荀涯看着景欢期盼的大眼睛星光点点,那种生动让他第一次不敢直视景欢的眼睛,避开景欢的目光,刚要说话,耳里却听见几声不寻常的呼吸声,便一笑装作无意道:“不是说愿望不能说嘛,那你还是别说了,回头不灵了,你又哭鼻子。”

景欢一阵失望,望了一眼船舱暗影处,便强笑道:“谁哭鼻子了!不说就不说啦!”转身望着水色磷磷,“我的愿望那可是天大的事,佛曰‘不可说’是也!这样吧,等芮葭姐姐出嫁的那日我便告诉你,并且送你一个大礼物。”

“为什么要等芮葭出嫁那日告诉我?”

“嘻嘻,等到那天你就知道啦!”景欢边说边后退,还不忘对荀涯做了个鬼脸,“晚安,睡觉啦!”

荀涯见景欢笑着跑了,也不由一笑,等净焕走远,才道:“你还躲着干什么,不出来吗?”

芮葭便笑着从黑暗中出来,觉得有些尴尬,“今天是怎么了,大家都学会偷听了?”

“我没有偷听,是光明正大的听。”荀涯见芮葭走近,轻纱曼妙,美人如花,“听见景儿的话吗,她说要在你出嫁那日要送你个大礼物呢。”

“胡说,我还没老,耳朵没有失聪,她是说送你个大礼物吧。”

“送我礼物?这是什么道理,你出嫁关我什么事?”荀涯故意皱眉逗芮葭。

芮葭美目一转,“或许……是恭喜你……孤家寡人!”芮葭说着便笑着风一般去了,只留下荀涯一人留在船甲与秋风星光为伴。

景欢躺在床上,心中却是千般滋味,难怪荀涯一直当自己是个小孩子,景欢举起手看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自己在现在何尝不是个刚发育的小孩子,连男女人家都看不出来,何况其他?想起芮葭那真诚期盼的眼神,景欢又有种心痛,说到底芮葭也是这世上唯一关心自己的人了吧?

可是,何家,留给景欢所有的景象都是委屈、侮辱、痛恨,温情那种东西她搜遍记忆都遍寻不着,但现在能遇到芮葭或许也是自己的行云了。景欢就这样一会感慨,一会伤感,一会又高兴,一会有忐忑,迷迷蒙蒙间才模糊睡去。

(还有明天后天可以更新,之后便是半个月的回家过年时间,不能更新啦)

十八 清源何家

一天后,船便靠岸,景欢跟着芮葭等便下了船,换了骑马,芮葭只带着染杏和落琴,五人骑马向清源而去。

近乡情更怯,景欢一路少言寡语,心中的滋味难以言说,所以也懒得说话。中午五人在一处小镇吃午饭,前面二十里就是清源县城了。

“景儿,你尝尝这是我们家乡的特产小菜,看着面相不好,味道可是家乡特色!”芮葭笑意盈盈夹了一筷子黑紫的野菜给景欢。

景欢脸上虽然淡淡的,心中却是明了,便装作不懂研究了半天那野菜,“这么难看的东西,居然是芮葭姐姐家乡的东西?你这老家的东西跟人可不能比哦,人如美玉菜似无盐,这菜也太不会长了。”

芮葭本是试探景欢,见景欢如此轻飘飘便避开了去,有些失望,又暗自揣测,到底是自己错了还是她太小不记得前事?

景欢吃过饭兴致便高了起来,以她的话说是“饱暖思灵动”,于是拉着染杏和落琴便赛起马来,一会就跑的不见踪迹了。

只留下芮葭和荀涯在后远远跟着,芮葭看着景欢欢快消失的背影,“荀大哥。”

荀涯转头看着芮葭,“你不必问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去找答案。”

芮葭与荀涯相处多年,早已是心灵相通,自己已经第二次问荀涯景欢之事,荀涯依旧不肯多说,便是不会再说了,芮葭便嗔道:“荀大哥,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对我好,还是根本就不当我一回事。”

“呵呵,这个嘛,你也不用问我,自己心里有数。”说着便当先打马先行而去,留下芮葭白了他的背影好几眼,却也只得打马跟了前去。

景欢骑马的技术自然是比不过染杏和落琴这两个老江湖的,不一会儿便落了后面,景欢也不管,便放了马,任由马慢吞吞的走着。一辆马车得得地过去了,景欢扫过马车后那双探寻的眼睛,想来那眼里的渴望和新奇就跟自己当年一样吧?时隔十年,自己却成了别人眼中快马江湖的自由豪侠,只不知这光鲜的背后都藏了多少的心酸。

景欢骤然想起那时四姨娘的那些话,提到过的那个人,不由摸出怀里的簪子,举到眼前喃喃自语:“你特意提到的吴风,是你爱过的人吗?这是她留给你的?可惜,世事无常,想来我也没办法帮你找到那个缈无踪迹的人了,你可不要怪我。娘,你的五姐儿啊,躲了这么多年还是回来了,你是高兴还是悲伤?”

想了一会这才收好簪子赶上染杏和落琴,依旧与她们说笑,似无意说起何家的一些事情。从她们嘴里,景欢知道,两年前那个老太太已过世,所以大老爷何正元也就是自己这个身体的爹现在居丧在家守孝;二老爷何正群也就是芮葭的亲爹近年少问江湖是非,也在家守孝同时闭关修炼;三老爷何正起体弱多病,不过在家帮着打理家事。

景欢不由松了口气,幸亏那个老太太死了,不然自己面对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还真很不起来,倒是自己那个爹,不知道是何面目,大老爷当年入京为官时,五姐儿尚小,并不记得他的模样,景欢虽然对他并无眷恋,却还是想看看他到底是何模样。想着这些景欢心神又不由乱了,赶紧暗自念了几句佛经,不一会神思又空明起来。当了十年的尼姑,别的没学会,这敛神静气倒比别人强些。

不过半日几人便到了县城,芮葭当先带路,几人穿过进城青石官道,穿城向北而行,何家大宅圈山引水,气势磅礴,倒占了清源北边半个城,景欢打量着眼前巍峨壮观高门大院的“何宅”,那讥诮的笑容又不自觉勾了起来。

芮葭回家兴奋,当先而行去了,荀涯却跟在后面,没忽略景欢嘴角的嘲讽,“如何,进或不进?”

景欢扭头挑眉,“白吃白喝的地方,为何不去?”说着便扔了马缰给迎过来的小厮,向微笑着向她伸手的芮葭走去。

他们进的是旁边的角门,刚一进去,就听见一连声的传唤,“三姑娘回来了……”

景欢既然平静了心,就跟个路人般打量着这片繁华胜景之处,任由芮葭牵着穿堂入院而去,她们去的自然不是正室大堂,而是东偏院正房,看那厅堂,左右各有六张黑漆描金如意纹大椅。荀涯释然地在西首坐下,景欢挨着他坐在下手,芮葭便忙乎着人给他们倒茶,景欢看着进出的丫鬟,一个个着红穿绿,打扮不俗,进退有据,也不由赞叹这礼仪颇重的豪门世家规矩。

芮葭吩咐了茶便说:“我去请我爹。”

荀涯站起来唤住了芮葭,“芮葭不必去请了,我们是晚辈,你带着我们去拜见世叔就好。”

说话间景欢就听见几声爽朗笑声,“哈哈,是荀涯来了吗?”略老的男声中气十足,似遥远又似在耳边,景欢已经能听出来人却是隔了一重院门而说的话,心中赞叹这鹤群子倒名不虚传,武功如此高强。

芮葭一脸笑意地就跑了出去,“爹,我回来了。”

“还知道回来!又玩野了吧?”慈爱的父女对话便随着脚步传了进来。

景欢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携着芮葭进来,一缕长须,面方额隆,满脸正气,器宇不凡,便知道这就是何正群了,于是也站了起来。

何正群老远就向荀涯伸出手,“荀涯世侄,你可是来了!”荀涯也忙抱拳向何正群行礼,“世叔近日可好?”两人便相对寒暄起来。

景欢孤零零地站着,也不吭声,芮葭见爹似乎冷落了景欢便不乐意了,过来一把拉住景欢道:“爹,这是我新交的朋友景儿。”

何正群哪里会看不到景欢?只是不明白景欢身份,又碍于自己是长辈,便没招呼罢了,听芮葭提起,才含笑向景欢道:“是芮葭的朋友,来了都欢迎,景儿在何家不要拘束,随意跟着姐姐就是了。”

景欢也礼貌地抱拳向何正群行礼,随着荀涯喊世叔,又笑着答应着何正群的话。一旁暗自观察的芮葭再次失望,原来景儿真的对自己家一无所知。倒是荀涯对景欢投来有趣的一瞥,暗道这丫头倒有几分天赋,这心肠硬起来丝毫不差,哪里又来悟因师太所担忧的优柔寡断心地太善?

寒暄了几句,几人又分主宾坐下,刚上了热茶,那边又有人来了,不等丫鬟禀报,何正群便皱眉道:“三弟身体不好,怎么又出来了?”

景欢听他说起三弟,任自己念了几百遍的佛经,也不由有些触动,强迫自己敛目静神,等着那人的到来。

芮葭听三叔来了,赶紧迎了出去,老远就道:“三叔,你身体不好,也亲自来迎接芮葭回家啦?”芮葭其实与这个自小就阴晴不定,阴郁寡言的三叔不亲近,只是她向来快人快语,没那么多计较,心中虽然对三叔存了很多的疑虑,也懒得多想,便一直以礼相待。

何正起,一绺小胡子修理的干净整齐,消瘦的身躯似撑不起宽大的衣衫,阴郁的表情陪着阴郁的眼,让人总有种惧怕之感,唯有分明的五官还让人觉得有些可看之处。景欢跟着荀涯站起来,第一次白日这么近距离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第一眼看到的那人。看着他瘦长的身子在芮葭的搀扶下慢慢走入大厅,景欢真的很怀疑,那暗夜中白花花的躯体是不是眼前这个看似毫无七情六欲的男人的,那难堪的活塞运动是不是自己的一场噩梦。但看清那阴冷的眼,她便明白,的确是这个人,这个人曾经用自己的性命威胁了那个如花的女子。占有、凌虐、侮辱,一切都源于这个道貌岸然“体弱多病”的福爷何正起!

“三弟怎么来了?”何正群看着何正起进来问道。

何正起面色不变,被芮葭搀扶着坐到东边大椅上,荀涯便上前施礼道:“见过三爷。”

景欢低着头站在荀涯身后,但她却没忽略掉荀涯称呼的变化,荀涯叫何正群世叔,而叫何正起三爷。景欢没有抬头却知道何正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何正起与荀涯寒暄着,眼睛却落到荀涯身后那个娇小玲珑的身躯上。

景欢抬头,迎向何正起的目光,突然一笑,“你就是传说中体弱多病的福爷?”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荀涯暗惊景欢的突然发难,何正群是诧异如此机密这个少年居然知道,芮葭自然知道闻名江湖的神秘人物福爷,却不想是自己的三叔!倒是何正起勾唇一笑,脸上的阴郁倒绽开一些,没有那么阴寒,眼眸里多了一分难言的东西,“小兄弟天真烂漫,此言倒是有趣!”

芮葭却上前一步抓住何正群的手臂,疑惑道:“爹?”

荀涯回身扯了景欢上前,宠溺地敲了敲她的额头,“小孩子家的又乱说话了。”

景欢顺势也就不计较了,嘻嘻一笑,“荀大哥说带我去见一个有趣的人,我还以为现在见到的就是呢!我总想着要见的人定然是个披着人皮,别人不得见真面目的怪人,还以为是三爷呢!原来错了,该死该死!”说着噘了嘴扯了荀涯的胳膊一脸赖皮嬉笑之色。

荀涯听着心中暗惊,景欢向来胡闹顽劣,倒不至于当着人如此说话,那何正起依旧不动声色,只那阴冷的眸色更深了些,脸上反而笑了起来,何正群对自家兄弟的性子多少有些耳闻,故也不由多看了景欢几眼。只有芮葭懵懂无知,眼睛直盯着景欢抓着荀涯的手臂若有所思。

景欢脸上笑着,心底却是冷笑,何正起不愧是江湖诡异的福爷,听着这样的骂言都能不动声色。但如此一来,他是不就对自己起疑心了?但一想自己的身份,景欢又不禁冷笑,知道又如何,就是让他知道,他既然与青竹门千丝万缕,为前青遗民,就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各人对坐着却打着各自的算盘,一会有丫鬟换了茶,又禀告说大老爷来了。景欢便跟着荀涯又站了起来,丝毫不敢表露心中的激动,那今世传说中的爹是何模样?

何家的人就这样一个个走出了台面,落入景欢眼中。

何正元长得跟两个弟弟都不像,何正群高大威武,何正起消瘦阴郁,但两人五官倒有几分相似,何正元却矮小偏胖,圆乎乎的脸就跟弥陀佛似的带着慈祥的笑容。景欢看着那张慈祥的笑脸,怎么都跟自己挂不上钩,记忆中四姨娘那如花的脸孔与这个老人斑驳的脸并排一起,景欢心中更怪异了。随即又一想,也好,自己长得跟这家人都不像,也省得别人怀疑。

景欢拜见何正元的时候,的确是动了真情的,这个老人让人相信他的善良,何正元不过打了声招呼,便去了。景欢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百般滋味,前世的父亲也是如此慈祥善目,可是与自己再无缘分,而今世的父亲,又处在这样一个尴尬的身份中,即使没有何正起那件事,她就能跟芮葭一样享受家庭温暖吗?想到这里景欢不由看向荀涯,他们会放过自己吗?

芮葭见荀涯跟父亲和三叔似乎有许多的话说,又见景欢闷闷的,便扯了景欢,“景儿,我带你去见我娘!”

景欢跟着芮葭就走了,出厅前她仿若看见何正起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脊背,目光虽淡,但却如巨石,压的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十九 荀何结亲

富贵繁华,尊贵享荣,一切不过如此,景欢强自平息了跃动的心,高兴地随着芮葭见了二太太,也就是芮葭的娘亲。二太太眉目间与芮葭倒有几分相似,想来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儿,难得的是性子平和,但那种平和之下却藏着睿智。二太太见了景欢十分的喜欢,携了她的手说了好一阵话,又嘱咐人赶紧收拾房间别院的。

景欢却总觉得那温和的笑容后藏着某些东西,就拿安排住宿来说,她本不同意将景欢和荀涯安排在月梅苑,倒是芮葭坚持让他们住在一起。二太太吩咐妥当后,便让芮葭拉着景欢去见大太太,说大太太才是家里的当家主母,来了客人自然要去拜会。

景欢笑着应了,芮葭却有些不情愿向正房而去。他们刚出门,二太太的脸色便变了,自幼跟着的丫鬟如今也是中年妇人的平嫂便道:“模样儿出脱成这样,倒尚留着几分四姨娘的模样,是她吗?”二太太和平嫂当年都是江湖侠女,眼睛可是歹毒的很。

二太太点头,“应该是的,也不知芮葭哪里找她回来的,可怜的孩子,也不知道到底有记忆没有,倒跟没事人一样与我们笑谈。”

“太太,你真的确定她是五姑娘,可是并不十分像。”

“错不了,五官倒没脱多少小时候模样,回头见过老爷再说吧。对了,荀家来信了,有什么说法没有?”

平嫂一笑,“信儿不是已经来了?太太准备给三姑娘的嫁妆可要快啰!”

二太太提起芮葭的婚事,心情又好了起来,“可不是,芮葭今年就快满十八了,再不定下来,就成老姑娘了。这次荀公子来了,我定要跟老爷商量,可不能再拖了,两个孩子认识也好多年,江湖人等这杯喜酒可等好久了。”

“可不是……”平嫂逢迎着二太太,两人便开始算计芮葭的婚事了。

芮葭拉着景欢走的很快,其实她心中也有些怀疑的,刚才景欢见到大伯的时候表情并没有多少变化,倒是见到三叔时有些不对劲,会不会因为大伯当年离开太早,她没有什么印象?那么大太太当年那样嘴脸,她总会有所触动吧?

“景儿,大太太因为家里事情较多,所以为人比较苛刻,一会若有什么不好的言语,你可不要计较。”芮葭有点期待景欢与大太太的见面,但又有些替景欢担忧,怕事实又太残酷刺激了她。

“哦,知道啦,你娘好亲切啊,芮葭姐姐,伯母对我也真好。”景欢哪里会让芮葭看出自己的想法,心底翻腾如海,脸上却若无其事。

“大伯母,我回来啦。”正院五间大房,芮葭拉着景欢没有入正房,而进了旁边的三间小正房内,老远就开始喊,外面守着的丫鬟早就出去禀报了。

那大太太正与儿媳妇吩咐家务事,早就知道二房的野丫头三姑娘回来了,但自小她就不喜欢那个既不懂规矩又倔强的丫头,便也不大理会,算着这会子总该来请安了,便端正了脸色等芮葭进来。

她刚绽起一丝假笑迎接芮葭,但随着帘子响动,芮葭与景欢进来,那笑容生生凝固到了脸上,她如见鬼般看着芮葭身后的景欢,根本就没听见芮葭请安问好的话。

景欢礼貌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年迈瘦小精干的女子,脑海里她那精干强悍的表情已经变成一副惊恐模样,那蛮横的嘴脸也完全耷拉下来,再霸道专横也不过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景欢心中再多的计较也随着大太太那苍老的面容消散了,心中叹道,自己年纪轻轻,又已如此,又何必与这样一个老太太生气?想着,便规矩地向她请了安,坐到丫鬟指引的椅子上。

“大伯母?大伯母?”芮葭伸着手在大太太眼前晃动了两下,心中更笃定,景儿果然与四姨娘长得有几分像,不然大伯母不会这副见鬼表情,想到这里芮葭心情就大好,拉了景欢,“大伯母,没事我们就走了。”

景欢也懒得再看那妇人,便随着芮葭就走,大太太却突然大喝一声,“站住!”

芮葭回头故作惊讶地问道:“大伯母,还有事吗?”清澈的眸子如丝般缠在大太太脸上,大太太顿时醒悟自己的失态,于是镇静笑道:“没事,芮葭带着景少侠去玩吧。”

芮葭拉着景欢回去,心中疑惑,大太太见到景儿如此震撼,那为何爹爹,大伯和三叔见到景儿没有什么表情?芮葭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关窍,大老爷何正元当年离开是时五姑娘不过两岁,模样儿还没出落出来;何正群那两年在武当山静休,没见过幼时五姑娘几次;倒是何正起心中有几分警觉,但他何许人,怎么会表露出情绪?

这边芮葭无趣,“景儿,想去哪里玩?”

景欢眼珠子一转,“我们去偷听荀大哥他们说话怎么样?”

“偷听?”芮葭大了几岁,这种事已好多年不做,经景欢提起,也来了兴致,“那跟我来。”

她们绕道后院,景欢见芮葭轻车熟路地就绕到窗户后,便暗笑,“芮葭姐姐,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干这事?”

芮葭秀脸一红,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状,两人屏息静气,便贴了耳朵过去,听着那屋里的动静。这时却见几个丫鬟嬉笑而来,景欢便推了芮葭,芮葭明白景欢的意思,便做了个眼色暗示景欢听了告诉她,自己便装作无事走过去,拦住了那几个丫鬟,吩咐了几句其他的事。

这边屋里只剩下荀涯,和何正群兄弟谈的事情自然是机密且不能明说的,说到景欢,何正起郁郁而道:“这么个小孩子,当真能做起事之主?悟因师太此举未免太过儿戏。”

何正群却正色道:“也不尽然,当年荀老门主的卦象,大家都知道的,道明必然是恨情之主会为我大青复仇,重创简朝龙主。悟因师太培养少门主多年,总有可取之处。我看少门主虽然有些顽劣,倒不失大体,想来却是可造之材。”

何正起不屑轻笑,但怎么都给不了人有笑意之感,荀涯却一直不做声,直到这兄弟俩都看着他,“以世叔和三爷的意思怎么说?”

“既然是命定之人,就姑且一试,送入计府,养段日子,送入宫中吧。”何正起敛目不动声色道。

何正群依旧和他意见相悖,“我觉得少门主虽姿色上乘,倒还到不了以色事主的份上,还是留在江湖,领导青竹门外在事宜,计议复国起事才好。”

何正起不知道想什么,突然抬头道:“这样也好,我也觉得此女性子太野,入不了宫廷王府的,那些下乘之法,还是留着其他女子吧。”

荀涯一直不吭声,听着二人计议,他已经不是当初的毛头小子,做事不能思前顾后,自然明白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位置,便道:“送景儿来清源,以悟因师太的意思不过是让二位以后多多照拂,我这里便也没什么事。”然后就不说话了。

且说景欢听到这里已是连心都凉透,说什么带自己游历江湖,不过都是一句空话,荀涯,荀涯!景欢根本就不理何家那两人的想法,却只在乎一个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居然对自己如此无情!景欢从脖子里掏出那贴身挂在胸前快十年的荀子令,摸着那黑黝黝的牌子,清晰的纹路咯在指尖,说不出的感觉。

芮葭正好又跑了回来,轻轻拍了拍景欢的肩膀,景欢一惊,一下子没屏住呼吸,两人不由捂住了嘴巴,瞪大了眼睛赶紧静气,屋里似乎并没有发现,她们才又把耳朵贴了上去。

屋里的几个人互望了一眼,何正群拈了拈胡须,哈哈一笑,“世侄啊,这次与芮葭一起回来,她没少给你惹麻烦吧?”何正群自然知道芮葭在迎湖楼设擂台的事,他只有一个女儿,所以未免宠爱了一些,这时说起这个是客套之言,也是实话。

荀涯一笑,“世叔客气了,芮葭与我相交多年,情比非常,她向来懂得规矩,不会太过的。”

何正群早被二太太嘱咐过与荀门结亲的话,两家大人也都默认了这门亲事,现在等的不过是定亲,然后嫁娶罢了。“世侄如此说我倒放心了,只是眼看着芮葭这孩子越发大了,烈性却不改,动不动就偷着跑去江湖,我和他娘总不能安心,倒早日定了她的终身,让她收收野性才好。”

荀涯听何正群提起芮葭终身之事,便知道自己此次是无法开脱,他和芮葭的事早是众所周知,但他心中暂无娶亲想法,所以便犹豫了一下。

外面偷听的芮葭听爹此言,不由脸烧的通红,又期盼荀涯的回答又是羞涩,可等了半日也不见荀涯如何回答,便有些恼羞了,也顾不得自己在偷听,从后门推门便入了进去,怒道:“爹!你又在说什么!我才不嫁人呢!”

荀涯见芮葭突然闯进来,小脸憋的通红,表情又怒又羞,心中一动,其实自己年纪也够娶亲了,定下与芮葭亲事,对未来之事更有把握,见芮葭扭头就要甩手而去,脚步一转便挡住了芮葭的路,低头看着芮葭美丽的眼睛勾唇浅笑,伸手便握住了芮葭的手转向何正起:“世叔,世侄此次前来正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师叔成全。”

芮葭见荀涯当着长辈的面牵起自己的手,更加羞涩,欲挣脱,荀涯却握的更紧了,“荀涯,你要干什么?”

何正群早乐呵呵地问道:“世侄有什么话尽管说。”

荀涯也不看芮葭,只拉着她对何正群便拜了下去,“世侄想求世叔答应我和芮葭的亲事。”

何正群忙虚扶起荀涯和芮葭,“世侄快别多礼。”

何正起咳嗽了几声,笑道:“荀涯和芮葭的亲事不过是定下日子的事,你们又何必在这里做这么多虚礼?大哥就赶紧应了吧,看芮葭,再不答应,又要恼了!”

芮葭听三叔打趣她,那脸更如三月桃花般艳了,头低垂着,哪里还有半分江湖儿女豪迈,全然一副小儿女娇羞之态。

景欢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其乐融融的景象,心口就如刀绞般难受,眼睛无意识乱转着,却突然对上何正起阴郁的目光,景欢只觉心头一寒,他到底是何意?认出了自己还是别有他意?

何正群一手牵着荀涯,一手拉着芮葭,乐得胡子都绽开了来,“其实啊,荀门主已经来信催促婚事了,今日不过是问问世侄的意思,总不能太唐突了。芮葭也不必害羞了,记着以后不要跟荀大哥太过胡闹就是了!”

芮葭低声应着是,荀涯微笑点头,眼角扫过站在门边脸色雪白的景欢,那笑容不由滞了一滞,“不过世叔,我想先跟芮葭的婚事定下来,婚礼还需等两年。这样可好?”

“两年?”何正群看着女儿,两年后可不都二十了,于是道:“娶亲之日回头看了再定,今年是太仓促了,不过两年也太久了些,最好是明年,把这个调皮这么大还爱听壁角的丫头交出去,我就真的放心归隐江湖了!”

“爹……”芮葭晃着何正群的手臂撒娇,眼角的幸福笑容却掩饰不住。

“算了,都一家人了,还世叔世侄的不怕人笑话?”何正起依旧坐着,说话永远是那么冷冰冰,他又咳嗽了一声,“既然是定亲,荀涯是不是要拿出点诚意?”

“三叔!”“三弟的意思?”芮葭和何正群同时说起,芮葭不做声了,何正群看着何正起用眼睛询问着。

“荀门定亲,向来以荀子令为证,想来荀涯是带了荀子令迎娶我们何家三小姐的吧?”

景欢听提起荀子令,手不禁抚上胸口,大家都等着荀涯的回答。

荀涯却是不疾不徐,从容道:“荀门的确有这个规矩,不过三爷也知道,荀子令荀门只有三枚,一枚在定平之乱时遗失,一枚是镇门之令,另一枚嘛,如今并不在荀门,所以此次婚定,并不能以荀子令为证了。”

何正群自然知道荀子令对荀门的重要性,更是对荀门当家主母的肯定,还从没有一个荀门主母不是以荀子令聘来的,如今荀涯这样做,那就是对何家的大不敬,于是脸上也有些下不来,“涯世侄,这荀子令可不能玩笑。”

荀涯这便从怀里掏出祖父的信恭敬递给何正群,“至于荀子令之事,家祖这里已给世叔有所解释,还望世叔见谅。”

何正群打开荀卿之信,荀卿信里很简单,只说从今以后荀子令不再作为荀门礼聘之物,并无他解释,何正群知道荀门向来是江湖最神秘的几大家族之一,其中有许多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荀卿如此解释定然有他的道理,但不以荀子令为聘,何家会不会遭人诟病?

这边芮葭见父亲迟疑,早不顾娇羞了,晃着何正群的胳膊道:“爹,我们要人家的荀子令干什么,又不要号召江湖。荀涯既然说荀子令不在,必然用到了该用之处,你就不要为难他了嘛!”

何正群被芮葭晃的头晕,又有荀门门主的信,也只得如此,拍了拍芮葭,“别晃了,爹知道,女大不中留。回头我就叫人与荀门主商议,成亲日子。”

一件儿女亲事就这样简单定了,何家,甚至荀涯都是笑意盈盈,唯有靠门而立的景欢那颗难言的心早飞到了天外云霄。

荀涯,你既然给了我媒聘的荀子令,为何又要与芮葭成亲?是我太小了吗?景欢苦笑。

(回来了,恢复更新)

二十 马车之祸

默默地退出,眼前的幸福离自己很近,却又如此的远,景欢避开了来往的仆人,宽松的大道,向记忆中那阴暗狭窄的地方寻去。总以为自己记性极差,十年前深夜走过一次的路,本以为早忘得一干二净,可如今走来却如此的轻车熟路。景欢站在枯败的大树下,看着眼前三间小小的房舍,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破旧,似乎跟以前一样,矮小阴暗却不如何破落。

景欢向前走了两步,又站定了,自嘲地笑了笑,转身飞快地离开了这个地方,心中那股抑郁之气却更盛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只胡乱地走着,出了何家,一个人在街上,不看人不看路不让车,直着眼睛,想哭却又笑着。

“嗖”地一声鞭响差点就抽到了站在青石板路中间的景欢头上,景欢正郁结难受,伸手就抓住了鞭子,也不管那驾车人的骂骂咧咧,反手就给了那汉子两鞭子,骂道:“凶什么凶,不知道人是最重要的啊?不知道珍惜生命珍惜眼前人啊?”那本要抽打景欢的驾车汉子捂着头,仿若被景欢突然的发飙吓到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景欢丢了鞭子到那汉子身上,也不管路边行人诧异的眼光,更别说那汉子后发后觉的叫骂,一溜烟便消失在一条暗巷中。

景欢站在小巷一处暗影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墙角一处道:“出来!”跟着她这么久,躲躲藏藏的不累吗?而且轻功如此之好,难道是他?

“呵,我还以为副帮主多日逍遥江湖,又入了如此富贵繁华之地,耳目也跟着富贵起来了呢。”跳出来的人嘴里说着尖酸话,但脸上却挂着温和轻松的笑容,那种反差感却又让人感觉不出怪异。

“是你?”景欢失望的同时,又有许多的疑问涌上心头,“成名,你怎么逃出来的?又来清源干什么?”

成名却不理景欢的问话,打量着景欢,“刚才看你失神落魄地在街上乱闯,还以为你怎么了呢,不想还算正常。”他的眸子不明地扫着景欢,“你到底怎么了,谁得罪了你吗?”

景欢也不回答,“你跟了我多久?”

“没多久,你在何家出来我就跟着了。”成名温温一笑,“何家可是清源第一大家族,你可要当心。”

景欢知道成名是在提醒她,点头,“我知道,我是跟荀大哥来的。”她并不想跟成名解释太多,“你们怎么出来的?”

“自然有出来的办法。”成名沉吟着,“你如今如何打算?”

“哪里有什么打算。”景欢又勾起心事,只觉得眼圈一阵酸痛,勉强忍住道:“我想离开清源。”

“你不是跟着荀公子刚来嘛,怎么就想走了?”

“这个你不用管了。”景欢忽地一笑,“成大哥,你真好笑,你跟着我来,不就是找我的吗?”

成名被景欢说中心事,但他早已不是懵懂少年,脸色不变,“那行,你跟我走吧。”

景欢好不犹豫地点头,“行,我们走。”

“你不问去哪里?”成名不动,却似笑非笑地问道。

景欢回头遥望着远处的碧树亭宇,“哪里不都一样,总比那里强。”

“这话有意思,你不是想来这里的吗?”成名用目光逼迫着景欢,脸上却带笑,“我还想着我的副帮主就这样跟人跑了呢。”

景欢也不管成名的脸色如何,只想起自己跟成名成立丐帮时的雄心大志,不由莞尔,故意调侃道:“所以你就跟来看看,我是不是违背帮规,做叛帮的事啦?”

成名看着景欢干净的眼睛里氤氲着一层雾气,脸上却又挂着无谓的笑容,心中一动,“你又何必强装欢颜,又不是我惹你不高兴了!”

“你当然有惹我!”景欢仰着头,微眯着眸子,暗影里让成名再也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你早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由着我做那些事?”按荀涯的说法成名和齐果都是暗夜的杀手,似乎跟荀涯早有联系,那么就说自己的出现,与成声的相遇等一系列事情很可能都是安排好的,就连成声的死都是个疑问。

成名却反问道:“你说我知道你是谁,那你是谁?”

一句话让景欢哑然,我是谁?“我是谁?其实我又何尝知道,本以为……”后面的话景欢已经不肯说出来了,本以为遇到荀涯,是新生活的一个开始,他应该不会像师父那样逼迫自己去做不愿意做的事,而且答应带自己游走江湖的,可如今她还能夹在荀涯和芮葭姐姐中间吗?即使她对何家毫无感情,可芮葭对自己的情义却不假的,自己又怎么能就着自己一点私心而让她担心?

“不用解释了,记住,你在我心中身份永远都是我们丐帮的副帮主,就是了。”成名的声音带着一种信任的肯定,脸上的色彩也带着一种少年意气风发的豪情,“丐帮是你帮着筹划成立的,我一定会好好的支持下去,你要相信我。”

景欢看着成名坚毅的眸子闪着不同寻常的寒光,心中凛然,这个少年早跟几年前那个靠偷蒙拐骗过日子的孩子已完全不一样了,或许从自己交代荀涯“照顾”他们兄弟那天起,他们的人生就已经改变,只是自己与他们重新相遇,却单纯的没有想过那么多而已。“那好,我们走吧!”景欢一把抓住成名的手,“我们离开清源,再也不要回来了。”

成名在外的身份不过就是个杭州的小混混,此时跟一帮乞丐真的成立了丐帮,名义上闹的轰轰烈烈,江湖人听之,也都不过一笑了之,都戏言“不过一群乞丐而已”。但成名的理想却不只如此,从十几年前家庭大变起,他们兄弟俩的命就是从地狱捡回来的,加上这些年在暗夜的生存,早已让他尝够了人间冷暖,他深知若要有所为,必须自己强大的道理。所以他并不想做一个单纯的“乞丐”。

“景儿,你确定真的要跟我走?”成名并不知道景欢的重要性,也并不认为她对自己有多大的帮助,只是经不起成声的苦苦哀求,还有记忆中景欢那双年轻干净却又似饱含云雾的眼睛,就不由跟来清源找她,既然找到她,就没有理由拒绝她的请求,于是道:“我要去京城。”

“行,我也去。”景欢笑着拉了成名就走,“嘻嘻,其实成声没死,对吧?”

“嗯。”成名知道自己只要一出现,之前那些隐瞒的身份问题定会被荀涯拆穿,“我们不是故意的。”

“那成声去了哪里?”

成名见景欢扯着他不择方向乱走,反手握住了景欢的手腕,“这边走。”

成名的手指很长很细,掌心却很粗糙,摩擦在景欢手腕,有种说不出的酥麻感,跟记忆中荀涯的手上那厚厚的茧子摩擦的感觉仿若一样,又那么不一样,景欢不由别扭地扯了扯手臂。成名手却突然更紧地拽住了她,一阵疾风而过,景欢很自然地被成名拉入怀中,躲过了飞驰而去的马车,“怎么走路的?”

“啊?”景欢脸一红,街上这么大的动静自己都不知道,还亏自己标榜为武林人士,景欢抬头对上成名微怒透明的眸子,忽而一笑,“嘻嘻,大哥,有你老人家在,我哪里都不用怕,对不对?”

成名的手依旧捏着景欢的手腕,只觉眼前一花,景欢稚嫩带笑的眼就如同夜风中的花,格外妩媚温柔,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感,不由有些呆了。

景欢却不管他的发傻,顺手将他往街上一推,“老大,辛苦你了!”说完转身就溜之大吉。

成名这才清醒过来,没回身,只看着景欢消失的衣角苦笑,什么时候自己是替她解决障碍的帮手了?粗声汉子的叫声已经很近,“公子,就是刚才那小子打了奴才两鞭子。”成名嘴角扯了扯,这才回身挡住了那赶过来的汉子的路。

街上的行人已经规矩地站到了一旁,样子普通却极大的一辆马车停在路中间,青衣的赶车汉子挥着马鞭跳脚道:“咦,那猴崽子怎么跑的不见影了?”成名见那汉子不再追赶,也就往后退了两步。

青衣汉子犹豫了下,举步欲追,却听马车里一个男子道:“他抢走了你哪个手里的马鞭?”略低的男声,有几分慵懒几分随意。那青衣汉子听问回身大着嗓门道:“公子,刚才小的接您晚了,就因为那小子拦路生事,应该派人去追那小子来,是不是特意对您不利的。”

成名听那汉子言语,不由一笑,这个汉子倒是机灵,把路上的一次无意撞车说成是有人要对马车主人不利,这样,如果那主人不好惹就会派人追景欢,如果那主人性子好,也就不会追查这汉子擅自停下马车追认的罪过。

“呵呵……”慵懒的笑声很是随便,却有一种不真实感,“不必了。来人,将这马夫好生招待好送回给府尹王大人。”

成名这才发现那马车之后不知什么时候已多了几个蓝衣人,其中一个笑盈盈地站出,对那车夫道:“请吧。”

那车夫显然是傻了,“啊,大人说让小的来接公子,一定将公子平安送到何府的啊,怎么要送小的回去?”

那蓝衣人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冷冽杀气寒冰一样席卷着温暖的春天,连成名都不由退了半步,那人一把抓住车夫的衣领,“可不是要送你回老家?”

“啊,公子饶命啊!”那汉子也被吓坏了,不由叫嚷起来。

“苏琦算了。”车里的人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过要你告诉王大人,这车夫的右手不好使罢了,你这么凶干什么?”漫不经心的话听在人耳里却有千斤的重,那汉子还要叫嚷,却被苏琦一个反手就敲昏了,提了腰带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成名再次随着街上的人群退了几步,这辆看似平凡的马车里坐着是什么人?

“成大哥,你们在看什么把戏,还不走?”景欢在前面躲了一会,不见如何喧闹,也没见成名追来,又跑了回来,几步挤到成名身边,拍着成名的肩膀毫无顾忌地问道。她来的时候苏琦已将车夫提走,所以并未看到如何异常,“咦,你们走这样直着眼睛看那马车干嘛,难不成有珠宝?”

成名扯了景欢的手就走,“走!”这群人不管什么身份,绝对不是他们能惹的,还是避开为好。

“等等。”那慵懒的男低声却喊道,成名装作不知道喊谁,拉着景欢飞快地向街巷那头而去。

景欢却一挣成名的手,“喂,你怕什么啊,又不是你打了人家的车夫,是我打的又怎么样?难不成要偿命,人家叫等等,可不就等等?”景欢此时是满腹心事,正愁着闲着心痛,还不如找点事做。

成名压低声音道:“别胡闹,那人我们惹不起。”

还没等景欢说话,面前已立了一道蓝影,礼貌的声音出自那人嘴里,“二位,我们公子有请。”

景欢此时已经明白事情的麻烦,也不敢与成名玩笑了,抬头看着眼前的蓝衣人,礼貌的就跟问路似的,却有坚定的跟石头似的挡在面前,景欢扯了扯嘴角,拉着成名往边上溜,那人就跟影子一样又挡在了前面,“请!”

躲不过自然要上,景欢望向成名,成名对他眨了下眼,示意她安心,两人只好相携转身随着那蓝衣人向马车走去。

二十一 再见风月

景欢看着眼前这辆超大却看似朴实的马车,揣测着车里人的身份,不等人开口,便抢先说道:“马车这么大,把整条街都占了,还要不要人走路啊?”言下之意,我打你马夫,不过是你自己挡道。

车里的人果然聪明,听出了景欢的话音,轻笑一声,“这个说法有意思,也难怪了!”然后又没了声息。

景欢提着颗心看着那黑色的车帘,她当然发现了马车后那些屏声静气的护卫,也明白了成名的紧张从何而来,那些高手她根本就听不出内力高低,这马车里的人要真要对他们做什么,他们俩逃出去还真成问题。景欢暗自安慰自己,听着车里那男人声音蛮好听的,人家不都说穿越女大街上遇美男,然后美男被穿越女的美色迷昏嘛,只要那丫的掀开车帘,说不定就被自己美色所迷,然后不跟他们扯皮了呢!

马车后的男子了无声息了半响,才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掀开了车帘一条缝,景欢看着那条缝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这么好听的声音应该是个美男吧?可惜那条缝只开了那么一指宽,景欢在明处自然看不清车里暗影中的情形,刚想眯起眼睛仔细瞅那缝,却见黑色车帘上那两根洁白修长的手指突然一松,帘子又放了下去,车里人却道:“算了,跟个毛孩子较什么劲,我们走吧!”

景欢看着车子就这样简单地移动着向前而去,又有些失望,喃喃道:“咦,就这样走了?”

成名一扯她,“你还想怎么样?打一架?然后像那车夫似的被拎走?”

“车夫又怎么回事?”景欢接话问道,他们便一边走,成名说了一遍刚才景欢不在时候的事。景欢听完,手一拍,“这人好大架子,居然把府尹大人的车夫说扔就扔了,不过他最后那句话‘右手不好使’什么意思?”

成名冷哼道:“这人身份手段的确可怕,还有什么意思,那车夫那条右臂是保不住了,而且意思是要府尹大人自己动手废了那人一条胳膊。”

“啊,不会吧?”景欢的心思哪里有那么多狠毒点子,虽然觉得那话的味道不好,不想这么厉害,“他为什么要剁了那车夫的手?”

成名沉吟着,眼睛有些迷惘,“或许嫌弃他丢了他的人吧。”那些富贵豪族何尝当人命是命,一句话“丢人”就可以抄了一个家,何况是一个莽撞的车夫?

景欢不笨,自然听出成名话里的意思,却只能感慨,“这人好狠!”犹豫一下站定道:“成大哥,要不我们回何府一趟,那人不是说要去何府嘛!我倒要看看那人是谁,这么大架子好狠的心肠!”景欢的好奇心还是重了一些,对那神秘人的身份好奇此时已压过要逃离何家的愿望。

成名早想去探探风头了,但又怕景欢不肯回何家,所以一直没说,此时景欢说出来,他当然同意。于是两人又回转了路向何家回去。

到了何家大门,望着那高大的门楣,景欢却拉了成名便向后门而去,见成名不解,景欢冷笑道:“那些高大门楣本不配我们这些人进的。”她对何家的反感似乎更浓烈了,内心深处藏匿的伤感和失望,从得知芮葭和荀涯的定亲那刻起,便成了发酵的面包,膨胀起来。

成名深深地看了景欢一眼,“若你不想进去,我去就可以了。”

“你当何家是什么地方?你偷着进去还是拜帖子去?”景欢忍住话里的酸意,“算啦,其实我并不是觉得何家有什么不好,只是荀大哥跟芮葭姐姐定亲了,不能陪我去闯荡江湖,我觉得不畅快罢了。”

“我就说嘛,为什么一个人气鼓鼓地乱跑,原来不过为了别人定亲。”成名不由自主就说了出来,说完又觉得可笑,看着景欢稚嫩的面孔单薄的身躯,不由暗笑自己多心,不过是个孩子。

“要你管!”景欢记忆中成名并不知道自己女儿身份才是,于是也不管他话里意思,扭头快步而走。不过几步又站定对成名说道:“你不是备好了马吗,在北城门口等我,天黑关城门前我一定会到。到时我们一起去京城。”

“也好。”成名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适合,“我也正有些帮里的事处理,天黑见。”

与成名分手后,景欢很快绕到何家后门,看门小厮一看景欢便放行而入,其中一个恭敬道:“景公子,我们三小姐姐到处找你呢。”

“知道了。”景欢本就要去找芮葭打听刚才那人身份,边说:“那你带我去找你们三小姐吧。”那小厮忙侧身应是,景欢心中冷笑更甚,如果何家的下人里外都这样规矩懂礼,怎么会有何远那样的奴才?只不知,那个何远如今是死是活。想到这里,景欢才发现其实对何家还是有期盼的。

芮葭见到景欢回来,焦急地牵了她的手问道:“景儿,你去哪里了,我到处好找。”

景欢挣脱开芮葭的手,“芮葭姐姐,我不过去街上走了走,姐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芮葭此时心情极好,见景欢回来,也就不在意,拉了景欢进屋,“哪里有什么事,不过是想告诉你,我们可能要在家里住的久一点了。”她与荀涯的亲事初定,自然要在家等着荀家正式的媒聘等事宜,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意游走江湖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正要跟姐姐说呢,我今天要离开清源去京城了。”景欢淡淡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