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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第二本能》》 · 凉尧魃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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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的那堵残墙,就在他感觉到那种气息的同时,早已经从他背后向他顶头压去——

轰——

那堵残墙足有三米多高,山民们用来建房的砖头又厚实,因此倒地之后产生的力量惊天动地。

并且因为这里的残墙一堵挨着一堵,中间的间隔并不大。所以,当第一堵墙倒塌之后,墙体正好又压在了旁边另一堵墙上。同时又有那股墙壁倒地时的风势助威。一转眼之间,一大片残墙犹如一幅精心布置过的多米诺骨牌,就在一阵轰然声中,夷为平地,耸立了几百年的苟家宅院此时真真切切地消失了。

一阵强烈的灰尘从地上轰然扬起,遮天蔽日,整个苟家宅院登时被笼罩在一团浓雾之中,久久不散。

那股轰隆隆的巨响同样也引起了山民的注意。片刻就有人惊叫着从四面跑来。在他们的身后,一只山狗欢跃着紧紧跟随。

而跑在最前面的就是那个村长。

“怎么啦——关同志——关同志——”村长在浓雾中焦急地叫着。同时飞快地冲进废墟,在高低不平的碎砖堆上跳跃着搜寻着关庶的人影。

听说有人被压在里面,其他山民们登时也冲入浓雾中寻找起来,一时间沉寂多年的苟家宅院内再次一阵喧哗。

一阵忙碌之后,尘埃渐定。

村长的神经已近崩溃。

二十四

上了山道,关庶找到了进山的小道,一步一步地开始了翻越山脊的路程。眼下太阳正是当头,他估计走出古道之后,还能够赶上回去的那趟班车。

山道漫漫,秋色粲然,关庶却无心观赏。他低着头边思索边赶路,不觉之间,已经完完全全地钻进了深山。回头一看,东翼村静静地迤逦在山谷之间。

东翼村,好别致的村名。刚才忘了问村长了。他们村为什么要叫东翼村?

是不是还应该有一个西翼村?

关庶忽这忽那地胡思乱想着。同时,那股难闻的臭味还一直萦绕着他,不肯散去。他停下脚步,抬起脚看了看鞋底。只见鞋底殷殷,一片红色。刚才踩在血水里沾上的羊血还没有被山道上的泥土擦尽。他在路边的小草上开始反复地擦拭,试图把上面的血水彻底搞掉,但是却丝毫没有减轻那股血腥味。他有点恼火,于是加快脚步,想着早点走出古道。

一阵凄厉的鸟鸣从远处隐隐传来,极其难听,而且令人心寒。

嘎——嘎——

声音缓慢又极其尖利,而且拖着一个长长的鼻音,仿佛是一个临死生灵的最后一声叹息。

关庶抬头寻找着,却因古道的四周布满了高大树木,以及无数灌木,视力有限,因此看不见是什么样的鸟在叫。

臭味在他的周围继续弥漫着,关庶真的几乎要呕吐了,他用力地把鞋底搓向地面。

关庶忽然注意到,就在他行进的山道不远,有一块平坦的地方,那里有一条山溪从中流过。他略一思考,决定离开古道,下去先把脚底的血水洗干净,否则的话要不了多久,这股臭味就会要了他的命。

他用手扶着树木,快步滑了下去。并很快地靠近了那条山溪。他在山溪前坐了下来,脱下鞋子,抓了一把野草,就着溪水把两只鞋底的血水全部清洗干净。完成之后又把鞋穿在了脚上,站起身来——

好像臭味还在!

正在他纳闷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有一个个黑影从地上飞快地掠过,这使他想起了在苟家宅院里看见的那些黑影来。

他下意识地一抬头——

黑色的云朵!还长着一对邪恶的翅膀?

——他看清了。那不是云朵。那是一群大鸟!

黑色的大鸟!

那些黑影是大鸟遮住阳光之后产生的。

同时,那些嘈杂、恐怖的叫声也一定是他们发出来的。关庶看着这情景,有点害怕了。这种景象,他闻所未闻。

没有想到的是,那些大鸟越飞越低了,几乎就在关庶的头顶盘旋了。初步看来,它们张开翅膀之后足有两米长度。而在它们黑色的羽翼之下,还个个伸展着一对遒劲的鹰爪。片刻,它们开始对着关庶俯冲了。

而关庶却依然站在原地,仰头观望着。一只领头的大鸟首先向他俯冲而下,一双尖利有力的鹰爪充分伸展开来,对着关庶的肩头一抓而下。关庶下意识地用胳臂一挡。慌乱中就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并且听见一声撕裂声。他胳臂上的衣服早就被鹰爪撕裂了,并且皮肤也有抓伤。那股冲击力一下子就把关庶摔了个仰面朝天。

黑鸟继续朝他袭击,关庶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受到这种恶鸟的进攻的,世界上还真的有这么凶猛的鸟?

黑鸟的攻击看来是一次比一次厉害,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关庶这才醒悟过来,他迅速地把身后的背包退下,就地一丢。人向后翻了两个跟斗,飞快地执枪在手。对准了黑鸟俯冲的方向。

接下去,他看见了令他再次大吃一惊的场面——

就在他丢弃的背包上,他看见有一堆东西被系在上面。

黏稠的一大块,流淌着浓浓的血水,散发着恶臭。他看清了,是一堆动物的内脏。

他的背包上,被人系上了一堆动物的内脏!

难怪一路上他老是闻到这股臭味。

接着,关庶又看见了惊人的一幕,那些黑鸟开始放弃对他的攻击,转而对着他丢弃的背包猛扑过去!啸叫着争抢那堆内脏。一时候乱做一团。片刻之间,那堆内脏就被一扫而空。那些没有吃上一口的黑鸟慢慢转过身来,开始对着关庶虎视眈眈,并且一步一步地向他坐着的地方逼近。

关庶看见,它们那一对对小眼睛里,闪烁着凶残的目光,使人毫不怀疑它们是否具有撕碎一个活人的能力和勇气。看到这里,关庶一骨碌爬起身,肩头被鸟抓伤的地方忽然一阵疼痛,使得他的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怒火。“我倒要看看,这些大麻雀究竟会厉害到什么程度!”他心里想着,便举起了手中的枪,对准最前面的那只大鸟就是一枪——

“砰——”枪声响过,那只黑鸟应声摔倒在地,扑棱几下后就一动不动了。

出乎意料的是,地上的其他黑鸟并没有在他的枪声中被吓倒。它们在停顿了片刻之后,竟然再次躬着背伸着脑袋嘶叫着向它扑来。

关庶见它们来势凶猛,知道再和它们纠缠,自己不会占到什么便宜。于是他赶紧转身,向着树林之中撒腿就跑。

那些黑鸟嘎嘎地叫着,猛地加速朝他扑来。关庶哪里会让它们追上,一猫腰就钻进了树林。回头再看那些黑鸟,却还徘徊在树林外面向着自己窥探着不肯离去。关庶不再理会,上了古道一口气走了好长一段路程。

二十五

真是一场离奇的经历,可是却又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百思不得其解。

关庶沿着古道一路走来,看看时间也被耽误了不少,所有的疑惑等回家之后再慢慢分析。他要抓紧时间,以便赶上那最后一班车回家。要不然,他就要在这荒山野地地过夜了。

低头又走了一阵古道山路。关庶感觉到似乎有点异常。

从两边的景致以及脚下的古道上看,好像和来的时候有明显的不同。

难道是走错路了?关庶一惊,在这种荒山野地里迷路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是很清楚的。

关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仔细地观察着四周地形,脑子里极力回忆着进山时所注意到的一些景致,但是越看越感到他是真的走错路了!

关庶坐在地上,心里开始焦虑起来,而且嘴巴也出奇的干渴,而所有东西包括水、香烟和村长临行前送的一包土特产,都放在那只背包里。大概现在已经成了那群黑鸟的点心了

片刻之后,关庶渐渐地冷静下来。他想了一会儿,决定继续向前走。

既然这是一条人工开凿出来的山路古道,就一定是通向一个地方,或是村庄或是山口。只要顺着这条山路走下去,总会走到有人的地方。他是这么想的。

于是关庶打起精神,又效仿进山时那样,在路边折了一根树枝当拐杖,继续想前走去。

他判断自己是走在某一座山的北面山腰上,因为没有阳光的直射,但是究竟是在向东还是向西,他一时无法确定。

山间出奇的寂静,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静得让关庶有点心慌。此时他真希望眼前忽然站着一个身背猎枪的猎户,或是一个背着篓子的采药山民,或遇上个扎着头巾,挥着鞭子,赶着羊群的山姑也好……

渐渐地,关庶发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些阳光,看来自己从山的阴面开始转到阳面了,脚下不禁更加有了劲头。一有了劲头,脚下便越走越快。很快,他感觉到阳光开始直射到他的身上了。同时他感觉到,自己脚下的这条古道,正在一点点向山下面延伸。

直觉告诉他,快到一个什么地方了。

终于,他可以一抬头就能看见太阳了。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说明自己现在面对的是西方。而山里的太阳要比山外落得快。眼下从他这里看去,已经有点傍晚的感觉了。

片刻,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山坳,同时一股强烈的眩晕直冲他的眼帘。一股金黄色的光芒从眼前的这个山坳里泛出,在夕阳的映衬之下,使得关庶一下子睁不开眼睛。

同时在这股金黄色的眩晕中,他看清了,那里有一个村落。而那股金黄色的光芒,就是从那个村落中泛出来的。

关庶一阵兴奋,在陷入绝境的时候,终于能够看见这么一个山村了。他停顿了片刻,便向着那片金黄色的光团快步走去。

等他走近了之后才发现,那团金黄色的东西,是由一种大树的叶子泛出来的。迎着阳光,他依然可以判断出来。

越靠近村落,他便能够越发清晰地看清,这种有着金黄色树叶的大树,是银杏树。

在他走到山脚下之后,山道两边便开始出现这种大树。而且关庶发现,这里的银杏树有很多是古树,估计每棵至少有好几百年的树龄。

这么多银杏树能够集中在一个山坳中生长,这种景色可真是非常的壮观。同时更是非常的难得。

忽然他的脑海中跳出一个念头来。他联想到了一个地方——案件的第二现场,那个西顺餐馆门前,不也有一棵这样的银杏树吗?

关庶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继续往前,山村的房屋开始清晰地展现在他的眼前,关庶吃惊地发现,眼前的这些房子,青砖黛瓦,粉墙飞檐,非常的古老。与他之前参加的一个古村落旅游异常的相似。可以判断是同一种风格、同一个时期的建筑。

他在无意之间,发现了一个尚未被外人发现的古村落。

不觉之间,他已经来到了最靠村落外面的一户人家。

这是一幢有四、五间房子组成的平房,向着南面一字排开。在房子的前面,有人用竹子密密麻麻地交叉着插在地上,编成了一道围墙。把房子整个围在了中央。围墙上爬满了各种藤蔓,藤叶间零零落落地开着许多细碎的小花。围墙的正中间有一道门,那门也是用竹子编成。透过竹子编成的围墙,可以大致地看清里面的景致。

在房子的一侧,种着一棵很高大的银杏树,树围粗大,茂密的树冠从上面笼罩下来,遮住了整个房子。那些金黄色的树叶,此时正在夕阳的余晖之中,纷纷扬扬地从上面飘落。院子的里面和外面的地上,铺满了金灿灿的树叶。秋风微拂,在地上轻轻翻滚着。

片刻,从竹子围墙的里面,很快就传来几声狗吠声。看来关庶的到来已经惊动了它,而关庶此时站在竹门之前,面对着眼前美景,不觉呆了。

这时,关庶看见从房子里走出一个人来,仿佛是在轻声呵止那条吠叫的家狗。透过围墙的缝隙,面对着阳光,依稀可以看清,出来的是一个女子。

夕阳的光芒实在是太强烈了,以至于关庶此时只能够看清她的人影,仿佛在她的身后,笼罩着一个五色的光环一般。不过当那扇竹门打开的一刹那,关庶,以及里面的那位女子,全都惊呆了。

是小西!眼前一手倚着竹门,双脚踩在金黄色落叶中的这个女子,不就是那个妖女小西吗?

而对面的小西同样是一脸惊愕。

二十六

西顺呆坐在电脑前,键盘上的手指一直不停地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在一个空白的Word文件上打着几个重复的字,重重叠叠。

其实上面只有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是小西;另一个就是西顺。

这是两个令他头疼和疑惑的名字。

这些天来,有关这两个名字所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如回放慢镜头一般地在他的脑海里回旋着,使得他越来越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崩溃。眼下他的餐馆也已经歇业,每天他就这样呆坐在家里面,一遍又一遍地让那些恐怖事件折磨自己。

一会儿,西顺点击了几下鼠标,漠然地点击着可以点击的条目,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

不久,他的手停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得很大,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于是他进入Google界面,在那个关键字栏内键入了两个字:西顺。

既然在现实中搞不明白,何不利用互联网寻找一下答案呢?运气好的话,也许就能够找到些线索也说不定!

他点击查找之后,界面一下子就显示出与“西顺”相关的内容。西顺看了一下,一共有好几千条与此相关的内容。他翻了两页,逐条看了看,内容包容万象,但是离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却一条也没有。

他退出来,继续用其他词语和西顺搭配使用。结果搜索的结果同样令他大失所望,而且这样庞大的内容,他实在无法逐一点击查看。一种失望的情绪再次油然而生。

于是他再次退出,键入“小西”二字。点击查找之后,仔细查看结果中的每一条信息,心情也变得很坏。

翻了两页,依然没有什么内容可以使他兴奋起来。他几乎就想退出了。这时,他看见了一条信息,那里面的内容提示写道:“……小西的故事真的令人感动不已,事实上,这么多天来的讨论,我们已经被她所流露出来的那种真情实感深深地陶醉。世界上的情感真是丰富多彩,而且……”那上面的“小西”二字被显示成了显眼的红色字体。

内容到这里就没有再显示更多了,而西顺看完这几句话之后,他的心里咯噔一下,随手点击了一下。

界面被转到一个陌生的网站。那篇文章的全文原来还蛮长的。同时西顺注意到,这里原来是一个情感类的BBS,帖子的名字就叫“千年约定”。而他仔细一看,当前的那篇回帖文章,已经是处在这个帖子的第三十六页上了,回帖日期是一个星期之前。

他点击了一下这篇帖子的首页。发现这是一篇置顶贴,并且被斑竹加了精华,人气很旺的样子。

帖子作者的名字,就叫小西!

西顺动了一下身子,对此他倒并不惊异,因为小西这个名字太一般化了,而且网络上起名千奇百怪。此小西若不是那小西,他也不会感到奇怪。

他迫不及待地开始阅读起那篇文章来: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一上来就是两句古诗,同时好像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两句诗。西顺想着,便一口气把全文读完了。

全文是一个女孩叙述了她对她养父之间所产生的一种微妙情感。她从小被她养父从死亡线上救起。之后一直跟随养父生活、长大、读书、青春期、直至成年……期间自然孳生出对养父的暗恋。而她明白自己的这种情感是无法对任何人述说的。因为这将是她和养父都无法面对世界,面对世俗……于是一直在痛苦中挣扎着。但是最近几年中,一直未娶的养父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女人。这对于她来讲同样地充满了矛盾。她既希望一直未娶的养父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又不希望在自己心仪的男人身边有另外的女人出现……而且她发现如今自己已经无法放弃对养父的爱恋了……于是她变了,变得烦躁、冲动和歇斯底里,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做才好……

看完这篇惊世骇俗的文章,西顺嘘了一口气。

好久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小西,就是那个小西!此时,西顺的思维异常的敏捷。一定是小西在生活中一直承受着这种巨大的情感煎熬,实在需要有一个发泄的途径。于是虚拟的网络便成了最好的听众。她在网络上用自己真实的名字来谈自己的心事,也比较有现实感。看着网友在帖子后面跟帖与自己交流,并且叫着自己的真实名字,这很容易真真地让自己融入这种氛围之中,使自己更容易感受到一种真实。

那么,小西的那个养父就是父亲的那个同事了,而养父身边的那个女人无疑便是陈家珍了。西顺记得,在科研所里,他从言语中可以听出来,他们之间存在着不小的矛盾和冲突。看来小西对陈家珍的确非常的憎恨,而且真的有点歇斯底里了。

这个丫头,什么人不能喜欢,却偏偏喜欢上了自己的养父。把自己弄得这么死去活来的。西顺不禁有点反感。哎,这也该那个女科学家倒霉了。好好的一段恋情,偏偏遇上这样一个女儿。

同时他又想起,那天小西在自己的餐馆里喝得大醉,到家之后嘴里还在喊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之类的胡话。看来是酒后真言了。还有,自己在她家客厅里发现的那本影集里面,那些照片以及照片后面的那些字句,也很容易让西顺联想到那个为她照相并且在后面写字的人,应该就是她的养父,从中也不难感受到他对她是倾注了很深的感情。而这也许就是促使小西从小恋上他的原因了。

西顺抬起头来细细地品味着,联想着:一个小女孩,一边让自己的养父梳头扎辫子,一边偷偷地从镜子里打量着养父,心底里殷殷流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情愫来……而忙碌的养父却还把她当作一个早上还需要他穿衣叠被的小丫头,又有谁会猜得到她的小心眼里面在打着什么念头呢?

原来这个小西还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尽管对她有点反感,但是在她的真情流露面前,他还是表示理解。现在,西顺感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地了解她了。

西顺继续一帖一帖地看下去,所有网友的回帖,大多表示了一种宽容、理解,同时还有人甚至给她提了不少的建议。而且在所有的回帖中间,小西一次也没有出现过……他滚动页面,在论坛最下面的会员登录列表中,意外地发现眼下小西正在线登陆着!

西顺一阵激动,他很想与小西说点什么,于是赶紧注册了一个ID,登录后却遗憾地发现,新会员注册后要等二十四小时之后才能发言,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睁睁地看着小西静静地等在网上,而他却无法与她交流。

二十七

新城区的维纶路一带,是最近几年来新崛起的高档住宅区。入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一些涉外人士、私营业主、金融巨头和各类明星。一般人做梦都做不到这里。而关庶此时却正行驶在维纶路上,驱车赶往张尧祖在本市的家中,名义上是为了调查张尧祖文物赝品事件而来。而实际上关庶却是想摸一下这个华侨的底细,毕竟他的一些举止已经远远超越了一个平常人的所为。

终于找到了张尧祖所在小区的大门口。因为有过事先联系,就在张家别墅的门前,早就有仆人站在门口,一见有人来了,连忙把关庶迎了进去。

进了大门,见张尧祖就坐在客厅里面,身穿一件中式藏青大褂。看见关庶之后迎上几步,缓缓与他握手招呼,之后又默默地坐了下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一点关庶是完全理解的。他在一瞥一望之间,看见张尧祖仿佛要比他在电视报刊上看到的要苍老好多。

一阵客套之后,关庶才完全注意到,张家的客厅装饰布置,极具特色。雪白的墙壁内饰,上面挂着一些字画镜框。深色门套,窗户、护壁板。简洁明快,而且极富古典风格。里面是成套的木质明代家具,古色古香,并且一律透着暗红。窗户和护壁板上分别被饰以非常具有民族特色的图案造型。在客厅四周的墙壁上,又见悬挂着很多的小灯笼,玲珑剔透。灯笼的各个侧面画着各种戏剧人物或故事图案,它们的下摆上,飘荡着红色的绸缎樱丝。另外在他们的对面。有一对气宇不凡的太师椅。中间一只茶几上,摆着一个薄胎托盘,里面扣着一套青花茶具。

又见在客厅与里间的过道上,拦腰侧立着一幅屏风,把里外空间恰如其分地隔离开来。既不显突兀,又十分的实用。屏风的上半部,是整幅的镂空木雕。从外面看过来的话,里面的景致若隐若现。从这扇屏风的后面,正有一个身穿旗袍的女子向着这里款款走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盘,上面托着两只青花茶杯,令关庶看来恍若梦中。

张尧祖轻声介绍,张小芽对着关庶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关庶接茶致谢,并且就在老华侨的对面坐定。闲聊了一阵,他便把话题转向了赝品事件。

“张老先生,这些文物你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呢?”关庶问。

“后来的几批东西,都是在国内的地下文物流通领域里找的。我知道这可能会与法律相违。不过我是无偿捐献,应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吧……”张尧祖已经猜测到了关庶的来意,所以他干脆把话题捅破了。

“呵呵,老先生多虑了。”关庶笑着说道,“只是因为有一个案子涉及,所以想要了解一下。”

“嗯。”张尧祖说着,忽然咳嗽几声,样子非常的憔悴苍老。

“爸爸,你没事吧?”小芽上前扶他。

“老先生不舒服吗?那我还是改天再来吧!”关庶说道。

“唉……人老了就没办法。受了点风寒就支持不住。关警官,我要去休息一下,我让小飞和你聊聊。”说完老头由小芽扶着走进了内室。客厅里剩下了关庶,和一边站立的仆人。关庶就在客厅里面等一会,期间他起身就在厅堂之内浏览起来。过了会儿之后,小芽再次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对不起,让关先生久等了。”小芽笑着说。

“别客气,老先生没有什么大碍吧。”关庶说着,眼睛却一直在向她身边的那个人打量。

“没有,我父亲只是疲劳过度些而已。关先生,这是我哥哥。有什么事你问他吧。”

“你好,我是张小飞。”那人伸手和关庶握了握。声音洪亮,目光炯炯。

“关庶……”关庶也自我介绍了一番。他看见对面的这个男子,衣着高贵,红光满面,还梳着一个油光可鉴的大背头。

忽然一阵思绪掠过……

“坐啊!”张小飞招呼着,大家重新入座。

“关警官难得光临,今天一定要好好玩玩。”张小飞笑着说。

“呵呵,以后吧,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关于文物的事情。”关庶道。

“哦……关于文物中有假的事情,我们真的无可奉告。”张小飞说着,点了一支烟说。

“这些东西你们是从哪里搞到的?”关庶问。

“其实这些东西全是有人送上门的。他们放下东西,我们给钱,大家就各走各的了,根本不知道对方……”张小飞向后一仰,重重地靠在沙发上说道。他的眼睛飞快地瞥了关庶一眼。

对面的关庶也在沙发里换了一个姿势,喝了一口茶。

“张先生,你要明白,文物的事情可大可小。我明白你们并没有从中牟利,但是法律还是法律。如果张先生真的不肯合作,那我们也只有走其他途径了。”关庶重重地说道。

“呵呵,关警官别生气。我会配合警方的。实话告诉你,出了这些事,我们也感到很没有面子的。”张小飞的口气马上就软了下来,原本靠在沙发背上的身体也直了起来。

“这样很好,我们也不是刻意地要为难你们,毕竟你们也是一片爱国之心。”关庶重新又恢复了和缓的语气。

“那你说说吧,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找到的?”关庶问道。

“嗯。”张小飞在沙发里面动了动,没有立即回答关庶的话,他接连吸了好几口烟。

“你怎么不说话?”关庶步步紧逼,“张先生,文物一事,涉及几起凶杀案。如果我们得不到结论的话,你是知道我们不会放手的。”关庶望着他继续说道。

“难道警方怀疑我们和凶杀案有牵连?”张小飞说。

“这个我没有说,相信张家也不是这种人,你们的赤子之心我们都很感动。既然你们心胸坦荡,那又为什么不肯协助我们调查呢?”

“我没有说不协助啊!我只是爱莫能助而已。”张小飞摆了摆手。

关庶看着眼前这个男子,沉默了一会。

“好吧警官先生,我先去了解一下,说实话有些事情我也不清楚,都是一些手下在做,等我有了消息我通知你吧!”张小飞说道。

关庶听他这么一说,登时严正地站直起来:“张先生,请你不要忘记,我不是来求你什么的。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在任何时候彻底调查你们的一切。只是这样的话恐怕就无暇顾及事件对张家的影响了。还有就是,所有涉及文物的人,一个一个地在接连被害。张先生是否也该为自己,或自己的家人考虑呢?可不要等真出了事,才想起我们警方。”

“这个当然……当然。”张小飞不置可否。这时他的手机响起。他起身接了一个电话后回来对着关庶说:“对不起警官,我有点事,我们以后再谈好吗?”说完和关庶握了握手。

关庶也起身:“好吧,我希望张先生好好考虑我的建议,别做后悔的事。”说着他便想告辞,一边的小芽把关庶拦了下来。

“关队长,你别生气,我哥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我和你聊会吧。”

张小飞告别关庶,径直走了。关庶想了想,便又坐了下来。

“那好吧张小姐,我想知道的是,你大哥一般都和哪些人来往,他在忙些什么呢?”关庶问道,没有想到的是,这第一个问题,就把小芽问得默默无语。

“张小姐,你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张小芽继续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关先生,我知道事到如今,再对你隐瞒什么的话,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其实,这些赝品都是我大哥从外面收集来的。”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联系那些人吗?你认识他们中的一些人吗?”

“这个我从不参加的,而且父亲也反对我参与这些事务。”

“那么,你大哥和父亲,为什么单单选一种文物收集捐献呢?”

“这个你去问我父亲好啦——”小芽一下子就把关庶的试探推得干干净净。

这个丫头看似稚嫩,其实还真不好对付,关庶心想。

“事到如今,我看张小姐要为你们家着想,该讲的话还是要及时与我们警方沟通,以便我们及时针对情况采取措施啊。否则的话,就不好说了。”关庶继续对她施加着压力。

“那当然了,其实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关庶想了想说:“也好。就等你父亲平静一点再说吧,你们有什么情况也要及时通知我。”关庶说着就要离开。转念又一想,便又对小芽说道:“我想看一下你大哥的房间和他的东西,不知道可不可以?”

“可以呀!”小芽说道。

于是关庶起身跟着小芽走进了一间房间。他大概地观察了一下以后,就在张小飞的书桌上,意外地看见了许多凌乱放置的图书。他上前仔细翻阅,发现都是一些文物介绍、历史方面的书籍,有《文物》、《四川地方志》等等。

关庶看着这些书籍,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触及了一下。他极力回忆着。忽然他想起来了,眼前的这些书籍,从内容上看,与他在唐仪家中发现的那些书籍,非常的类似。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可能都在关心一些共同的东西。

关庶退出了小飞房间。他继续在客厅里面来回走了一圈。忽然,他在墙壁上的一幅国画前停住了脚步。并且对这那幅画端详了好久。

那是一幅山水画卷,里面山水树林,意境深远。

“真是一幅好画啊!”他说,同时眼光不时地盯着小芽看。

“这是我的家传之物,是祖上传下来的。”

“是你们从美国带回来的?”

“是的。我听父亲说过,祖先在流落海外的时候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这么多年来,家族人牢记祖训,代代相传,不敢遗落。如今到了我们这一代,又把他带了回来……”

“上面画的是什么呢?”关庶又问。

“山山水水呗,一幅山水画而已。”小芽轻松地说道。

“哦——”关庶依然紧盯着国画。若有所思。

他看见了在画的一角有一处落款,上面题有两行草体的蝇头小字,好像是两句诗。

此时的他正在努力地眯着眼睛,仔细地辨认着。

但是上面的字实在是太模糊了。他一时无法看清。

在他的身边,站着忐忑不安的小芽,正警觉地偷望着关庶。

二十八

人民公园已经开始日夜布置警力,因为如果还是那个凶手,那么就有可能再次把行凶的第一现场放在这里。这似乎已经成了罪犯的一种嗜好了。那么只要凶手出现,就绝不可能让他再次在这个地方得逞。|奇-_-书^_^网|当然,还有那个西顺餐馆前的银杏树下面,也是关庶所要控制的地方。只是他发现,那个西顺餐馆已经歇业,老板也不知去向了。

关庶此时正坐在办公室椅子上,手里面翻阅的,正是那本从市科研所借出来的资料,里面有一篇西顺父亲的工作日志。

自从他那天从山区回来之后,走进办公室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文件柜里拿出那本资料,仔细地阅读了周雨权的那篇文章。尤其令他关注的,是那几个被人用铅笔划上细线的段落。据科研所的秦所长介绍,那些铅笔划痕是被张尧祖借走之后划上去的。也就是说,对方同样地也在关注这些章节。

而就在昨天,当他看见了张尧祖客厅里那张国画之后,心中的疑团就愈发迷离了。

他忽然又想起了小西,那个行踪诡秘的妖女。

那天在山村里的相遇,使他大吃一惊。他无法想象她会在这样的地方出现在他的面前。她说自己只是来这里采风的,而且那家女主人也证实了她的说法,一般每过个一二个月。小西姑娘总会到他们那里去,而且每次去都一直借住在他们家里。

眼下,他首先要做的,是如何制止凶杀行为的出现。不让死亡再次笼罩在这个城市上空。另外,他已经请求有关方面,协助调查张尧祖在海内外的所有资料。现在看来,所有事件似乎都是从张尧祖在民间肆意收集明代文物而引起的……而且凶手似乎也一直在围绕着文物进行着他的杀戮。

他想了一下,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手机里传来了陈家珍的声音。

“我是关庶,你在哪儿啊?”

“现在吗?我正好有个活动,也好,你就一起过来参加吧。”

“不不,等你活动完了再说吧!”关庶可不想参加她的什么活动,自己的事还搞不过来呢,他哪里有这份闲心呀。

“你听我说,我让你来参加我的这个活动,是因为我感到这个活动会对你的破案工作有帮助, 不会白白浪费你大侦探的宝贵时间,来还是不来你自己考虑吧!”

“那好。”关庶说完关机出门,开车直家珍说的奔信阳路而去。

在信阳路上,关庶接上家珍之后,按照她的指引,把车开到了一个他很陌生的地方。他打量了一番,相信自己从来也没有来过这里。而且他发现,这里今天马路两边的轿车、客车停了好多,像是今天有好多人都聚到了这里似的。

他们下了车,在家珍的指引下步行沿着一长排车辆的空隙中,来到了一个大门口。

“到了。”家珍说。

关庶抬头一看,只见在他的面前,耸立着一个很高大很有气派的牌楼。牌楼的正中上方镶嵌着四个镏金大字——

湖广会馆。

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关庶想着。后面的家珍在他的胳臂上捅了一下,关庶这才继续跟着她走了上去。

来到门口,关庶看见了一个令他目瞪口呆的场景,每个进入大厅的人,首先要在门口做一件事——

让笑吟吟的礼仪小姐用绳子把自己的双手反绑起来,然后才获准进入。

已经轮到他了,而他却固执地站着,眼光戒备地盯着那个上前来绑他的小姐。那美人看见关庶一副拼命的模样,显然是被吓着了。

“关先生,入乡随俗吧。”家珍在一边幽幽地说道。

关庶用质问的目光看着她,而家珍却回以期待的眼神。片刻,关庶投降了,乖乖地让礼仪小姐把自己的两只胳臂反绑起来。在迈进内场的一刹那,他有一种从容就义的感觉。

里面仿佛是一个展厅,展台、展柜里面陈设着各种文字、图片以及许许多多的稀奇古怪的实物,有工具、农具、日常用品、服装家什,甚至还有很大的石碑耸立期间。所有人都是被反绑着双手。但是好像这并不妨碍他们兴致勃勃地和别人谈笑交流。

“跟我说说话吧,我快憋死了。”关庶实在忍不住了。

“那好,你想知道什么?”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大家都要绑着进来?”

“这里是湖广会馆,是一个专门为湖广移民建立的纪念场所。”

“移民?”

“是的。”家珍把关庶带到一处僻静处,好让他们有地方靠一靠身子,以免站着太累了。

“你听说过‘湖广填四川’吗?”她问关庶。

“听说过有这种叫法而已。”

“在我们的四川的部分地区,几百年前曾经人烟灭绝,举目上千里内荒无人烟,遍地是豺狼虎豹,荒野废墟。后来,清朝政府为了恢复四川地区的繁荣和生产。在周围地区广泛地结集人源,大规模迁进四川境内。于是成千上万的人被强制迁到了四川……”

“而我就是这股迁徙大军中最有盛名的湖广移民的后代了。”家珍说。

关庶静静地听着,不觉出了神。

“会馆成立以来,我是第一批加入会馆的人。我们在每年定期开展以湖广后裔为主的集会活动。今天恰逢三周年庆祝日,所以场面就更加热闹一点了。”

“那么,你们又为什么要绑着手呢?”

“在早期的移民活动中,朝廷为了防止有人在中途逃跑,押解的军队就把移民双手反绑起来。所以在会馆活动的初期,我们就约定,今后我们在会馆里集会时,都要让自己双手反绑一小时。让自己在这种肢势之下,体会一下当年祖先们在移民过程中所经历的磨难。同时希望通过这种奇异的聚会方式,让‘湖广填四川’的历史深入人心,世代相传……”

关庶听罢,久久没有出声。

“那么,为什么当年四川地区会有几千里之内人烟灭绝的惨状呢?”他问。

“你终于还是问到点子上了。”家珍笑着对关庶说道,“因为一个人。”

“什么人?”

“张献忠!”家珍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就四川地区而言,他的影响是空前的。他在二十多岁时便参加了反抗明朝统治的农民起义。大概在1644年时,就在我们成都称帝……而悲剧也在这个时候开始上演了。”

“张献忠在成都称帝之后,忽然性情变得残暴异常,并开始在成都以及整个四川地区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就在短短三年之内,四川部分地区已经到了‘弥望千里,绝无人烟’的地步,这在各类史书中举不胜举……”

“因而到了清朝初期,成都实际上已经是一座空城了。当时有个四川巡抚张德地到达成都视察后,向朝廷上奏了他的亲眼目睹:‘居民至多不过数十户,及至村镇,止茅屋数间,穷赤数人而已’。清政府考虑再三,于是便有了之后震惊世界的‘湖广填四川’了……”

关庶也想起了他以前了解到的一些资料,感慨不已,没有想到,一个四川、一个成都,还有这样的一部血泪史。

“不知道你还记得吗?那天在建国路建筑工地上发掘出来的大量白骨,包括文革时期在惜生路上,也就是现在的西顺餐馆原址上发现的大量白骨。现在已经有了充分的证据表明,那些白骨场就是当年张献忠屠城后留下的乱葬岗……”

这时,关庶感觉到被绑是手腕有点疼了,于是活动了一下手腕。

“怎么样,体会出一点我的祖先当年所受的磨难了吧。”家珍说道。

关庶点头,这时,大概时间已经到了。所有人都在被人解开绳子。

“你知道,四川人把上厕所叫做解手,有什么含义吗?”

“不太清楚。”

“就是从当年移民迁徙到四川那时开始的。”家珍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当年我们的祖先被绑着双手走在路上,行动极为不便。如果走在半路上,忽然要大小便了,他们就会对解押的人说,帮我解开手,我要大小便。久而就之,谁要大小便了,就对解押人说‘我要解手’。后来到了目的地后,因为一路上的习惯用语已经根深蒂固。于是一直沿用至今……”

“真的是这样啊!”关庶一阵惊叹。

“那当然,地方语言的来由就是这么简单而又神奇。”

关庶停顿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今天叫我来参加这个活动,不会光是让我了解这些吧。”

“还算你聪明。”家珍夸了他一句,“我是让你来多了解一点有关张献忠的历史和典故。我想这或许对你的破案有帮助。”

关庶想了想道:“那你还想让我知道哪些呢?”

家珍没有马上回答他,她仿佛犹豫了片刻。

这时场内有人开始出去了,活动已经告一段落了,家珍和关庶便一起退出了大厅。期间有认识家珍的人从身边经过。他们上下打量着关庶,之后才微笑着与家珍招呼着。

“下面的节目我们不参加了,去我的办公室吧。”家珍建议,“我们好好谈谈,我好像有了一个很大的发现,与你手头的案子有关。”

“那最好不过了。”关庶一下子来了精神。

他们并肩向着停车的地方走去。这时,关庶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小俞的电话。

“喂,关队长吗?我小俞,你在哪里?”声音好像很急促杂乱。

“你有什么事?”关庶问他。

“快看电视,成都三台,有重要新闻报道。”小俞在电话里叫着。

“你现在在哪里?”

二十九

关庶赶紧抬头寻找,正好边上就有一家开着电视的商店,关庶拉着家珍就往里面跑。

里面的人也正在看着新闻报道。

电视画面里,摄影机镜头摇晃得很厉害。从画面上看,这里好像就是人民公园里的景色。难道在人民公园里,再次发生了命案?关庶心里一阵紧张。

果然,画面里再次出现了前两次凶杀案的第一现场,那个诡异的角落。

又是这个地方!

现场似乎非常的混乱,许多的游客纷纷从四面聚拢到这里。

镜头继续在摇晃中前进,同期录音使得摄影师的喘气声都能够从电视里听得一清二楚。突的,镜头停了下来,开始在一群围观者中间挤进去,那些围观者的脸上,纷纷写满了恐惧和惊讶。

群众看见了什么?关庶无法得知。但是从他们的神情之中,他已经能够猜出一个大概。他的心情异常的紧张,仿佛他已经看见躺在地上那具尸体,血肉模糊。

这一次,凶手又会给我们呈现一幅怎么样的杀人艺术呢?这个变态杀人狂!

这时,有一个节目主持人冲进了镜头之内,他开始向观众介绍现场的情况。

“……在接到观众的来电反映之后,我们摄制组连忙赶到了现场。而在了解了事情的大概之后,记者在现场亲眼目睹了那个场面……令我们无法想象,这世界上还有人做得出这么残忍的举动来……无辜的生命就此终结了……下面让我们看一看这令人发指的一幕吧……”说着,镜头仿佛试图在往里面挤,但一时却无法冲开拥堵的人群。

关庶的眼睛睁得老大,一副要找谁去拼命的样子。

忽然他意识到了,让被害者的惨状通过电视直播?这是谁他妈的想出来的?他猛地抬起头来盯着画面。那个主持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因为抓到了一个大新闻,所以他的脸上放着光彩。

这群狗仔队只顾了制造轰动效应,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忽然,从画面中他看见了小俞的人影,他赶紧拨通了小俞的电话:

“小俞,你怎么回事?怎么让群众都靠近了,还要让电视直播。你为什么不封锁现场,?”

“关队,我一个人实在是无法控制现场啊……”小俞哭诉着说。

“你他妈的会不会做事啊!赶紧保护现场,通知增援!”关庶几乎是在吼叫了,“你个小俞,怎么变得这么低能,连一点基本的常识都不懂了?”

“关队,保护现场,通知增援,这……这有这个必要吗?”

关庶要让他给气死了:“你明天就给我指挥交通去……”

一边的家珍看到关庶这副愤怒的模样,也是十分震惊。

“好好跟你的手下说话。”她劝道。

这时,画面对准了一个物体,关庶停止了漫骂,他的眼睛直直地盯住了这个物体——

那是什么东西?

一边的家珍也在仔细辨认。

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也许又是凶手的新花样吧。

“……我们看到,一共有一百多只流浪猫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这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是谁剥夺了它们的生命……”那个主持人站在现场报道着说。

没有死人!是猫!

关庶一下子从紧张中缓解出来,同时他看清了,在画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金字塔。而金字塔的材料就是那些死猫的尸体。

这时,小俞的人影再次出现在了镜头中,他一边看着镜头,一边用手机在和关庶通话:“喂,关队长,你看清了吗?”

“我看见了,我还以为是……”

一边的家珍听着他们的通话,同时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恐怖的金字塔,若有所思,嘴角微微颤动着。

关庶意识到,尽管不是死人,但是那个金字塔是摆放在那个角落里的,那是否又是那个杀手干的呢?

“小俞,你等着,我马上就来。现场不要让人清理掉,还是要控制起来。”

“好的。”

“我也去!”家珍眼睛盯电视画面,对关庶说道,口气不容拒绝。

这,又是献给谁的祭品?

关庶和家珍站在那座金字塔前,久久地思索着。

在他们眼前,在那两棵古树的中间,有人用一大堆死猫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茔,底部大、顶端尖,足足有半人高,煞是诡异。

那些死去的流浪猫们七窍流血,场面血腥残忍。

片刻,小张赶了过来:

“关队,我刚从医院回来,去看了小高和小伟……”

“他们怎么啦?”关庶紧张地问他,这是两个刚刚出警校不久的年轻人,难道他们也遭遇不幸了?

“昨天夜里是他们两人在公园值班,但是在今天早上在换班时发现,他们两人全都昏到在观察哨上……现在人已经醒过来了。医生说他们都是被一种迷幻药给迷倒的……”

“怎么会这样?他们说了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没有?”

“他们说,在昨天午夜,公园里传来一种声音,是一种极其凄惨、恐惧的叫声,而且响彻整个公园内。他们在听了这种声音之后不久,便都失去了知觉。因此对于之后发生的事情也无从知晓了。”

关庶和家珍对视了一眼,心里也上一阵悚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会让两个刑警惊吓得昏死过去?

“同时我也调查了这些死猫的由来。它们之前一直是生活在公园内的流浪猫,一共大概有上百只吧。不知到是什么人,就在昨天夜里。在公园里面投放了加了剧毒的猫粮。我已经和公园的工作人员走遍了整个公园,发现这些毒粮遍及整个公园的每一个角落……而流浪猫是吃了这些毒粮之后,全都七窍流血而亡……”

关庶的眼光再次注视着那个坟茔。他看见,那些死去的流浪猫个个都是皮包骨头,毛色暗淡。一看就知生前一定是受尽了饥寒交迫……如今他们却安详地躺在那里,反而是一副得到解脱的样子。

“你怎么看?”关庶问一边的家珍。

“像不像一座山峰?”她问关庶。

“像。说说看有什么想法?”关庶说着,又蹲下身子,仔细地查看起来,忽然间,他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在死猫身上还有外伤,好像是被什么扎的。

“叫老杜来。”关庶看了一眼说道。

“有这个必要吗?这只是一些猫而已。”小俞不解地问。

“有必要!”关庶信心十足。小俞听了也不再说什么。独自站到一边打起了电话。

一边的家珍,此时神色凝重。

“我有一个感觉,这还是你的那个对手干的。”她轻轻地说道,“现在看来,你所遇见的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凶手。”

“怎么个特别呢?”关庶观察着她的表情,估计她一定又有了什么新的发现。

“他在模仿别人的杀人手法!从我看见前两个死者被害时的形状时,我就有这种感觉。只是当时唯恐判断有误,反而影响了你的思路……而现在看来基本可以确定了,他在模仿张献忠!”家珍说道。

又是他!关庶惊讶地看着她。

“刚才我说过了张献忠屠四川的话题。但是,张献忠在四川之所以留下这么广泛的影响。与其说是由于他杀了这么多四川人,还不如说是因为他的杀人手法之残忍!”

“他都有些什么样的杀人手法呢?”

“第一是剥皮,就是直接活生生地把人的头皮给揭下来,你所遇见的第一个被害者就属于这种方式……”

“第二种就是掏肠,他先把人拉到城头之上。然后把人的肛门割下来,并且不弄断肛门和内肠的连接。之后叫人把肛门固定在城头,然后便把人从城头推下去。那人在下落的过程中,整个内肠被完全地拉了出来……这种方法也有名字,叫‘放风筝’!而这又和你的第二名被害人的死亡之舞异曲同工。同时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残忍的方式至今还在流行,只不过被害人不再是人类,而是动物。”

“活掏鹅肠!”关庶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是啊,它至今竟然还成为了一道名菜,风行我们成都地区,并且为我们所津津乐道。”家珍语气之中明显带有几丝愤慨。

同时,关庶也想起了,就在西顺餐馆里,他见过掏肠时白鹅的那种痛彻心肺的惨叫。一时间,他沉默了好久。

“还有一点令人愤慨的是,张献忠的杀人目的,并不是战争的需要,也不是政治的需要,他竟然是以这种残忍、变态的杀人手段作为自己取乐的方式!”

“那么眼前的这些死猫呢?他们又与张献忠有什么关系呢?”关庶听罢,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抬起头再次注视着那个坟茔。

“那些流浪猫的死,其原因我不知道。但是就它摆放的方式来看,还是仿效自张献忠的杀人手段……张曾经生病,他于是对天许愿说,如果他病得以治愈,就以‘朝天蜡烛两盘’贡奉给上天。之后人们才明白,所谓的‘朝天蜡烛两盘’就是派人专门出去砍女人的脚足。他用脚足一层层地堆积成一个山峰一样的脚堆,并且还叫它‘三寸莲峰’……而眼前的这个猫峰应该也就是由此效仿而来的。”

关庶听罢,心里再次一阵震惊。

“张献忠的三寸莲峰是供奉给上天的,那么眼前的凶手又是供奉给什么人呢?”家珍幽幽地说。

在关庶看来。大概是因为自己是“湖广填四川”的后裔,家珍在谈及张献忠的时候,言语之中总是透着一股仇恨。是啊,正是因为有了张献忠的屠川,才有的移民运动,才使得移民的祖先们受尽了苦难……看来,他眼前这个博学、较真的女科学家是真的动了感情。

这时,他们发现穿着白大褂的老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那个猫峰前面了。两人赶紧上前,只见老杜已经站了起来,朝他们摆摆手:

“不用细看了,又是那只大狗!”

“大狗?”

“是的,我看过了,差不多每只猫身上都有牙齿的咬痕。初步看来,就是上次你遇见的那只吃人肉的大狗咬的……只是咬痕并不深,不是致命原因……”

“那就可以确定这又是那个凶手所为了。同时我们还应该尽快地查一下这个地方究竟有什么典故。凶手不会无缘无故地看中这块宝地的。”关庶巡视着眼前的高低树木。对着家珍说道。

或许,揭开这个谜团后就能找到凶手的蛛丝马迹。

家珍赞同地点了点头:“我敢肯定,这里一定有事。”

关庶突的记起了一件事,正好向这个无所不知的科学家讨教讨教:“对了,我想问你一下,以你所知,这世界上有没有一种鸟,会主动攻击人类,直至把人吃掉?”

家珍被他这么一说,一时间倒说不上什么:“怎么,你遇见过?”

“我真的遇到过呢!”关庶于是便把他在山里遭遇黑鸟袭击的事向她说了一遍。

“真的有这种事啊!”家珍听罢也大吃一惊,“我帮你去查一下吧。”

三十

西顺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久才按响了小西家的门铃。

那次在论坛上,西顺第二天回复了好多好多。他剖析了她的内心情节,并且说了好多可以使她释怀的话,希望她一定不要背负太多的心理负担。

他对她说,你的心病主要是因为你对自己的恋父情结看得太严重了。你一方面的确非常依恋他的养父,甚至产生了一种情感错觉和混淆。另一方面又对自己的这种情感怀有一种罪恶感。其实每一个小女孩在成长过程中,面对自己父亲或多或少,都会产生一点恋父情结。这是非常正常的。而小西的情况比较特殊一点,因为你从小没有父母,是养父一手把你带大。你和他之间的父女情感可能会比别人强烈一点,但也仅此而已……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完全不用为自己拥有这种情感而感到羞耻和不解。

但是尽管这样,西顺还是没有等到小西的回复,尽管他一直看见小西在线着。真的猜不透这个神秘的女子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无法想象网络的另一头,她在面对着显示屏上的文字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这个情景,一直萦绕了他整整一夜。今天中午,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凭着记忆就来到了小西的家门前。

门铃响过以后,小西出现在了门口。两人呆望了片刻以后,小西低头侧身,把西顺迎了进来。

其实小西的卧室被一分为二,另一半就是她的工作室。而此时,他们俩就来到了她工作室里。

“喝茶——”小西把茶杯递给西顺以后,便和他一起坐在工作台前。西顺注意到,电脑上打开的网页,就是那个论坛。他之前给她的回复,正完整地显示在屏幕上面。

原来她虽然没有回复,背后却一直在反复浏览他所说的话。

与此同时,西顺一眼看见,就在她的工作台上,还摆放着一个狰狞的骷髅,黑洞洞的眼眶深不可测。就着昏暗的灯光,显示出一种恐怖和森然。

“上次谢谢你带我回家。”小西轻轻地说道,“我一定很失态。”

“你也不过喝过了一点,送你回家是应该的。我们是朋友嘛。”

“嗯,你是个不错的朋友。”小西说着,抬头看了看屏幕上的网页,之后又回头望着西顺。

“这些话是你说的?”她问。

“是的。”

“也难得你这么有心。”

“你承受得也太多了,会很累的。”西顺看着她瘦弱的肩头说道。

看见肩头,不禁又使他悚然一动。

“不知道我所说的,是不是对你的心思。”西顺瞥了一眼幽亮的电脑屏幕说。

“嗯,不过你一定笑话我了。”小西难得地抬头望着西顺,并且在他的脸上寻找着答案。

“怎么会呢,你就是这样多思多虑。”西顺望着她说,“很希望你能尽快地好起来,挣脱自己。”

“嗯,我已经好多了。谢谢你。”

“那你要说到做到,不能再陷入进去了。”

小西笑了笑,微微点头。片刻她又抬头,看着西顺说道:“你真的很像一个人。”

“哦,我像谁呢?”西顺好奇地问。

“这个,我也不认识。”小西微笑着说。

西顺吃惊地望了望她,而小西却已经转过身去,伸手在那个骷髅上面抚摩起来。灯光下那个骷髅表面已经光滑油亮。

“怎么,又有案子了?”西顺问。

“不是,这个是我的练习临摹用的标本,已经有很长时间了……看了是不是有点害怕?”小西继续把玩着骷髅说。

“呵呵,有点。不过习惯了就没事了。”西顺一时好奇,走上前去也伸手在上面摸了几下。只感觉这个头颅的表面圆润自然,很有美感。刚才那点恐惧也不觉已经消失。相反还有了一点点的亲切感。

“你那一手绝技真的非常神奇,是不是有人传授你的?”西顺问。

“哪有什么人传授啊!我也不太明白,反正我就是能画出来。也许是与生俱来的吧。不过总是跟我的美术天分离不开的。”小西轻声说。

“是个天才。”

“你就笑话我吧。”

“呵呵,哪里敢消笑话你这个天才啊。我想明天请你出去玩。”西顺说。

“哦……我不想出去,我喜欢呆在家里。”小西说。

“别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这种黑屋子里面,要多到阳光下面走走,这样对你有好处。”

“我有点怪对吗?”小西抬头望着西顺说。

“你是个怪才!”西顺也笑着说道。

说着说着,小西原本沉静的脸上,渐渐地有了轻松的笑意,并且一直延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西顺起身告辞。

三十一

对第一现场的调查必须尽快得出结论,这对于案件至关重要。今天关庶和家珍分头进行,家珍负责从历史资料着手,而关庶自己则准备从公园内部正面着手。

他联系了公园领导说明来意。公园方面也因公园内连续出现两起杀人案,所以也非常重视。于是派出了专人陪同关庶进行调查。

在翻阅了所有公园历史资料之后,却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此路看来不通。

关庶沉思了片刻说:“是不是找一下在公园工作过的老同志?他们也许会知道些什么?”

对方姓李,是负责公园内务的干部,四十岁左右,精瘦精瘦的,戴一副深度眼睛。看上去倒像是一个搞学问的人。此时他想了一下,说要找公园里的老工作人员,那也只有他的爷爷了!他爷爷当年是公园里的老园长了,在二十年前就退休了。他是顶替他爷爷进公园工作的。他的四十年工龄,加上我的二十年,应该能找到一点什么的。关庶听了大喜。于是跟着他一起来到了他的家里。

在老李的家里,关庶看见了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听他孙子说明了来意之后,他站了起来。走到一张藤椅上坐定。关庶发现,老人八十多了,神情平淡,但是一条腿瘸得很厉害。

关庶把他拍的几张照片递给他,让他认一下案发的那个角落。老人默默地看着,一时没有说话。

“老园长,你还记得这个角落吗?”

“当然记得。”老人说着,眼睛始终不离照片。

“那你是否知道,在以前,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吗?”

“记得!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什么?老人这么快就回忆起来了?真是太顺利了。

“老园长,你的记性可真好啊,那你说说,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啊?”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他抬起头来,看着关庶,然后抬起他的那条瘸腿说:

“我这条腿几十年来每逢阴天就疼,你说我会忘记得了吗——”

“什么?”关庶听不明白。老李在一边也着急地提醒他:

“爷爷,人家是来问事的,你提你的腿干什么呀?”

老人转身向着孙子看了看:“这也难怪,你们只知道我的腿是压伤的。但是你们却不知道,我是在做什么工作的时候把它压伤的?”

“这……”老李语塞。

“爷爷,公园这些年来有好几次改建,里面的景观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你要看仔细了啊。”

“我在做园长之前是搞园艺的。公园里哪个角落我不熟悉?这些老树可都是我亲手栽下的。之后又不断地修剪、照顾他们。他们可都像是我的孩子啊……”老人一时感慨万千,“那个地方,就是那两棵古树的中间,曾经立过一块石碑!”他用手指着照片上,缓缓地说道。

“什么碑?”

“七杀碑!”

“七杀碑?!”关庶和老李一起惊叹起来。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善以报天,杀杀杀杀杀杀杀!”老人轻轻地念了出来。神色凝重。

“是张献忠的七杀碑!”老李显然也记起来了,“我之前也听说过人民公园内有过这么一块石碑,但是没有想到它就竖在这个角落里的。传说张献忠当年在四川时,曾经命人篆刻过这样一个石碑,以表达他对现实世界的不满和憎恨……”

“在旧版的《中文大辞典》中,对于七杀碑有过相关的解释。其意是,上天生了万物来养人,人类却没有做一件善事来报答上天。如今上天显灵,向人发怒了,惩罚人类,就得杀杀杀杀杀杀杀,灭绝人类。张献忠代上天大开杀戒……”

张献忠!关庶的心里猛烈地颤抖着,久久无法平静。一时间大家都沉默在一种震撼之中。这时,门被撞开了。进来的竟然是家珍。她的手里举着一迭资料。

“关队长,我找到了,是张献忠的圣逾碑!”她兴奋地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还没有等关庶说什么,老人在椅子里动了一下,微笑着问家珍:“你说是圣逾碑,那你念念上面写的是什么?”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家珍快速地念出。

关庶和老李听罢,心里又迷惑了,怎么两方面的说法、资料有差别呢?

老人听着,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抚摩着他的那条瘸腿,若有所思。

“这就是历史!”老人喃喃地说道。

“老人家,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出来吧,也好让我们后辈多知晓一点东西呀。”关庶说道。

“关于张献忠这个历史人物,想必你们年轻人也都知道,是争议很大的一个人。有人说他杀人如麻。也有人说张献忠是被栽赃污蔑的。莫衷一是啊……”老人说着有点激动,他不停地在藤椅中移动着微微发抖的身子。

“我这里也收集到了许多资料,确实有很多种说法。比如有人就说,引起‘湖广填四川’的移民运动,并非是张献忠杀人导致。四川地区人口在一段时间内发生骤减,却是由于清政府的肆意屠杀,然后再嫁祸于张献忠的……”家珍说着,口气显得也很激动。作为一个移民后代。她对那些替张献忠解脱的人和说法有着强烈的抵触情绪。

“历史这东西,你永远也道不明白的,我看你们还是省点精力说正事吧。”老人朝大家摆摆手说。大家这才回过话题。

“这块‘七杀碑’,解放前一直树立在人民公园内,那时叫少城公园。解放后就被拿掉了。而类似的石碑有两块,另一块好像是在1934年由一个外国人在广汉发现的,后来这块碑被运到广汉公园中展示。在那块石碑上,刻的也是张献忠的所谓‘六言圣谕’: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

“老人家,那你是否亲眼看见过人民公园内的那块石碑?它上面的碑文究竟是什么呢?”关庶问道。

“我当然看见过,其实那块石碑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七个‘杀’字,但那是在之前。”老人回忆着往事,恍若隔世。

“你说是在之前,那是什么意思呢?”

“后来,那块石碑又被换走了。”

“换走了?那换过来的又是什么呢?”

“换来了另一块石碑,外形一模一样,上面也有字。但是只能看清前面两句,和原先石碑上的那两句是一样的,而后面的七个杀字已经看不见了。在原来刻有七个杀字的地方,已经被敲得残缺不全了。”

“啊——”在场的人全都大吃一惊,老李更是紧张得不得了:

“爷爷,你没有记错吧,这可是历史问题呀!搞错不得!”

老人看了一眼孙子,微微一笑,同时用手反复在他的瘸腿上抚摩着。

“我的记性再差,但是我的这条瘸腿可是无法作假的呀——”

“老人家,你是说……”关庶明白老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那是在好几十年前了,我还是一个毛头小伙子,在一个深夜里从睡梦中被叫醒,说有活要连夜施工。于是我就赶到了公园内,原来是要把公园内的一块石碑移走。当时我年轻气盛,冲在了最前面。不料在施工中,那块石碑砸了下来。幸亏我躲得快,但还是被石碑挂倒在地,一条右腿被压住了一角。我在情急之中奋力一抽,才没有被石碑进一步碾压,但还是被压断了腿骨……”

“当年我没有进过公园,但就在那次施工时借助灯光的照射,清楚地看清那上面就有七个‘杀’字的。而等我伤好之后再一看,却发现已经换了一副模样了。当时也许是因为公园方面要息事宁人吧,他们把我医治好之后,就把我收进了公园做工。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要我对外说是一棵大树倒下来才压伤的大腿。我那时只想进公园做一份固定的活,于是也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就这样从一个杂务工做起,后来又被送出去培训、学习。回来后又做了很长时间的园艺,一直到后来的园长……这件事我整整藏了六十年了。其实也不是我刻意隐瞒什么。只是在我的心里,这就是一场意外而已。有没有‘杀’字,对于我来讲,有什么关系吗?而现在看来,我却意外地成了一个历史事件的目击者!”

所有人面面相觑,大家盯着眼前这个老人,跟随着他的回忆,陷入了沉思。

不久三人告别了老人,又回到了公园内。老李完成了任务,也与关庶分手了。

关庶和家珍一时也没有说话。他们有那么一会儿,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块毫不起眼的角落,没有想到的是这里竟然浓缩着这样一段有争议的历史。

“凶手在这里摆弄的各种花样,可以说是一种仪式。那么,他是在这里接受张献忠的鼓励?还是在向张献忠显耀自己杀人的手法?”关庶苦苦琢磨着。

“谁知道?也许,这根本就是一个变态的杀人狂而已,他杀人根本就没有什么路数。”

“不,他有路数。他专门嗜杀涉嫌文物的人。难道是这些人的举动惹恼了他?才使得他要遵循杀人魔王的教导,杀人惩处,替天行道?”关庶道。

“他管得倒还挺宽的啊——”家珍笑着说道。

“也许他也只是单纯地模仿张献忠的杀人手法而已。凶手还有许多我们看不懂的举动。比如他一直在杀完人之后,喜欢移尸到那棵银杏树下面去。这一点我们还无法看清其中含义。”关庶说道,“对了。你给我说说那个七杀碑的情况吧”

“关于七杀碑和圣逾碑的争论,我们姑且不去研究,我刚才也在想这个问题。不过这两块碑文的内容,它都给我一个感觉。”

“说说看。”

“我感觉到,张献忠这两块石碑的碑文,其实大同小异。七杀碑上说,上天生了万物来养人,人类却没有做一件善事来报答上天。如今上天发怒了,惩罚人类,就得杀杀杀杀杀杀杀;而圣逾碑上的内容,前两句话一模一样,而后两句话你看‘鬼神明明,自思自量!’,无非就是说,‘人啊,你们这副样子,上天都看在眼里,你们要自己好好想一想,反省反省啊……’就整体而言,我感觉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两篇碑文中,都蕴含有一种强烈的怨恨情绪在里边。只是前一篇的七个杀字简单明了地说出了自己的主张;而后一篇碑文的后两句虽没有这样的直白,但品味之后你就会发现,其中隐含着一种强烈的警告成分!那是一种在对人的所作所为忍无可忍之下才会有的情绪。就像是一个仇恨到了极点的人,面对着他的仇人,一字一句地发出的最后通牒!按照这种情绪来看,后一篇碑文中同样隐含着无限的杀机,而且其所含的爆发力,丝毫不比七杀碑上的七个杀字逊色。也就是一说,如果七杀碑确实是捏造出来的,那么就凭圣逾碑上的内容,也可以证明,张献忠身上的确具有一种强烈的杀人意向!”

这一番分析,令关庶一阵回味之后,不禁对家珍佩服有加。

三十二

今天,西顺终于把小西从幽暗的工作室里强拉了出来,并且和她一起,沐浴了整整一天的阳光,几乎就把偌大的一个青城山游玩了个遍。

一直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才回到了市区。西顺买了点东西给母亲带过去,当他开车进入母亲居住的小区时,一抬头就看见了母亲正寂寥地坐在阳台上向下面张望着。一看见西顺的车子,母亲却一下子就认了出来,频频向他招手。西顺看了一阵难受,他走出车门的时候,小西也一起走了出来。

“一起上去吧。”西顺说。

小西低头默默地跟在身后。进门之后,西顺来还没有来得及介绍,老太太就开心得合不拢嘴,拉着小西不停地问这问那,而小西也无声地纵容了老太太的理解。

在回家的路上西顺注意到,一天下来,小西脸上的阳光也充足了很多,这令西顺很是满意,而小西也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和西顺一路上妙语不断。

回家的时候,他们开车经过餐馆,两人禁不住回头凝望。只见黑压压的银杏树下,西顺餐馆一片萧条落寞,金黄色的树叶撒落一地,随风起舞。

“餐馆已经关了。”西顺说。

“停车,进去坐坐吧。”小西忽然说。

西顺稍一迟疑,便与她停车走了进去。到了二楼,他们径自来到了阳台上向下俯瞰着。

眼前的银杏树近在咫尺。落叶积满了阳台。

小西呆呆地望着大树,没有说话,而西顺自然又想起了那个飘忽的影子,不禁再次凝望着小西,浮想联翩。

“来,坐下吧。”西顺搬来了两只椅子,和小西并肩坐了下来,“喝茶。”说着递给她一杯茶。

“今天玩得怎么样,开不开心?”西顺问小西。

“嗯,我已经有好久没有这样放松自己了。”小西望着西顺感激地说,“这个要谢谢你的引导。”

“本来就应该这样的嘛。别老是把自己闷在暗室里,要多出来走走,你会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西顺凑近一点继续说。

小西没有再说什么。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仰望星空……片刻,西顺伸手把小西的肩膀拉在了自己的肩头上。小西顺从地没有挣扎,但是脑袋却还是隐隐地矜持着没有继续靠上来。西顺也没有勉强。

过了好久以后,他们都感到了一阵凉意,于是站了起来。小西倚着栏杆,一直盯着昏暗的银杏树下发愣。

“你平时夜里也一直这样站在阳台上的吗?”她问。

“偶尔吧。怎么啦——”西顺刚刚说完,猛然间就想起了什么,他疑惑地望着小西,难道……

“我有点饿了,你的餐馆里还有吃的吗?”小西忽然说道。

“好吧。”西顺暂时结束了联想,转身向楼下走去,“你在这里坐会,我把车弄弄好。刚才有点不正常。弄好了我们就出去吃东西。”说着就告别小西,走下楼来。

这个时候,天色早就完全暗定,西顺打开了餐馆门口的灯光,打开引擎盖开始收拾起来。

周围来往车辆也开始稀少起来。昏暗的灯光下,马路上又开始有雾出现了。黑沉沉的银杏树下,一切都开始显得那样的森然和迷离。

摆弄了一阵,他重新又合上了盖子,无意之间抬头朝着马路对面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雾气弥漫的夜色之中,有一个高大的黑影,浑身套了一件深色的风衣,风衣的帽子被套在了黑影的头上。此时他就站在了餐馆马路的对面,朝着餐馆虎视眈眈。而在黑影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低矮的黑影,却是一条大狗的模样。

西顺的脑海里面飞快地闪过许多念头,一下子就让他心跳加速。

从外形上看,眼前的那条大狗,不就是那天自己和小西站在这里看见过的那条叼着人腿的大狗吗?怎么此时它会站在这里?

他记得曾经听人说起过,发生在银杏树下面的那两起凶杀案,都和一只凶恶的大狗有关。

不知道这个黑影此刻想干什么?西顺想着,心里一阵惊悚。而对方却只是默默地站在马路对面,一动不动。几分钟后,这一高一低两个黑影又消失在了雾气之中。

西顺全身警惕,满肚疑惑。这时他赶紧收拾完毕,上楼去叫下小西。小西默默地跟着西顺下楼上车。车子在夜色中穿梭着,小西的心里,也如眼前的夜色一般的迷离和飘忽。片刻她探出身来,在后座上把自己的脑袋靠在了西顺的靠椅上,轻轻地和西顺的脑袋凑在了一起。并且在黑暗中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那夜他们去吃了夜宵,又玩了好长时间。在西顺的眼里,这个神秘而自闭的女子,正在一点点地和自己靠近。

临近半夜的时候,西顺把她送到了小区门口。

“你别下车了,再见。”小西说着就要下车,却被西顺一把抓住了手。

“小西。”他叫着把她拉了过来,突然深深一吻。

小西非常的安静,一动不动,却有点微微颤动。

“我走了。再见!”片刻她挣扎着和西顺分开,一个人低头匆匆走进了昏暗的小区道路上,心潮起伏。

片刻她转进了自己家的楼梯。楼梯里安装了感应灯,但是有的时候却总是不亮。今天当小西走进楼梯时,心里就一直在想灯会不会亮起。

当她走进楼梯的时候,就感到有一股很浓的烟味。她一阵害怕,而且要命的是,二楼的灯果然没有应她的咳嗽而亮起,一阵恐惧迎面而来。

小西硬着头皮继续上楼,暗淡的楼梯内烟雾在继续蔓延着。转过一个转角的时候,小西的眼前骤然出现了一个黑影,就蜷缩在楼梯的墙角。

小西吓得惊叫一声——

与此同时,楼梯的灯光在她的惊叫声中终于亮了起来——

在小西眼前的墙角里,居然蜷缩着一个人,他的脑袋深深地埋在了自己的双腿中间,一只手中还夹着半支香烟。地上还丢了好多的烟头。

小西惊恐地就从他的身边跑过,上了三楼的楼梯。慌乱之中她回头看了看,对方也已经抬起头来看她。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她好像认识。

是秦真叔叔!小西想起来了。

她不禁呆了一下。

三十三

中午的时候,小张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一把拿起关庶桌子上的水杯喝了起来。

“哎,又累又渴。”他说。

“有什么收获吗?关庶问他。

“收获还真的不小呢。”小张笑着说,“我今天又去回访了一次苟记金铺周围的一些群众,问了一些问题,又有收获。”

“说说吧。”

“关队长,记得在我们第一次到达现场的时候,马路上有一个碰瓷的家伙吗?”

“嗯,有点印象。”

“呵呵,这次他可惨了,被人狠狠地打了他一顿,头上缠满了纱布。听说是被那天让他敲诈几百块前的司机带人打的,而且经过进一步调查发现。他竟然是张小飞的司机。”

“哦,张小飞?”关庶想起他在张家与他第一次见面时,就一下子想起那天从轿车玻璃窗里看见的那个大背头,那天他也出现在了案发现场。

“后来我又问了一些人,他们提供的线索表明,苟家老板在死之前,曾经和张小飞往来密切,而且是非常的密切。”

“果然和他们有牵涉!”关庶叫了一声道,“你可以确定吗?”

“可以,张小飞的大背头非常的显眼。有好几个群众都表示他们曾经确实看见过他们同进同出。”

“嗯,这样看来这个张小飞还真有点意思。”关庶说了一句。

有关对张家的调查,一直就有一股无形的阻力在和他们抗衡着。关庶在面对这个阻力的同时,已经感受到了张家财大气粗的势力。许多的部门都在为他大打保护伞,调查工作根本无法正面开展。而眼下能够从这个角度获及张小飞的踪迹,真的令关庶精神一振。只要找到你的踪迹。就不怕抓不住你的尾巴。

“抓住别放,好好摸过去,一定会有收获的。”关庶对小张说。

“我明白。”

“还有,既然他会和苟老板接触,那么他也有可能会和另一个死者接触过。”关庶道。

“有可能,我下午就去摸摸看。”

“好的。去的时候,你把张小飞的照片带上,工作要尽量的细致,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好,我下午就去。”小张说着,就走了出去。关庶整理了一下桌子,也走了出去。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家珍却意外地病倒了。

下午的时候,关庶抽空来到了医院看望家珍,在门口他挑了一个花篮。

走进病房,却见家珍已经走在地上了。

“这个送给你,早日康复!”关庶笑着把花篮递给了家珍。家珍望着花篮,一阵惊喜。当她接过花篮准备放到床头柜上时,却看到上面已经放了好些水果。她把这些水果拿了下来,放在了床上。然后又把花篮放了上去(奇*书*网^.^整*理*提*供)。并且用手拨弄了几下。

“花真的很好看,”她高兴地说,“看来你还真会讨女人喜欢。”

关庶听了却一阵尴尬,家珍见状,忽然感到自己有点过分,不禁也有点窘迫。

“谁来过了?“关庶用嘴指了指床上的水果问道。

“是老邱。”家珍微笑着说。

“病怎么样了?”片刻关庶问。

“没事了。是老毛病,胃疼。昨天夜里疼得差点没死掉,挂了一夜的水,现在好多了,今天晚上就出院。”家珍递给关庶一杯水说。

“这么快就出院,没事吧?”关庶就在她的病床上坐下,问道。

“没事,以前也一直这样的。对了,案子的事怎么样了?”

“我已经联系好了。青羊宫的历史资料室内有好多成都地方志,而且是独一无二的。我想明天就去那里查一查,看看能不能找些有用的资料来……”

“那明天还是我去吧。”家珍连忙说。

“不行,你身体不好。”关庶反对。

“没事,跟你说了这是老毛病了,你还真当我是纸糊的,一碰就倒?就这么定了。”家珍手一挥,

“逞什么能呀,你当我手下没人啦!”关庶瞪了她一眼说道。

“那你还让我来帮你干什么?你不有的是人么……”家珍也对他不客气。

“正是因为你是我请来的,所以我更要负责你的安全,万一奔波以后病发了怎么办?”关庶耐心地对她说道。

“我自己的病还不比你明白?再说了,查资料这种事,你们谁有我在行?”家珍说着,仰头就把手里的水一饮而尽。

关庶整不过她,只好退步:“那好,明天中午你看情况,如果有事的话,我马上换人。”

“这个没问题。”家珍这才又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护士进来,让家珍去诊疗室接受检查。关庶见状,嘱咐几句以后也就走了。

半小时以后,家珍在检查完毕以后又回到了病房,却见邱放正在自己的床头整理着什么。

“回来啦,检查结果怎么样?”邱放说。

“很好,已经没事了。”

“我刚刚到药店里给你买了这个,人家说这个效果好,医院没有配的……”邱放说着拿出了好些药瓶。一起放进了家珍的包内。

“以后一定要自己注意。胃病主要就是靠平时养护……”邱放还在说着什么,忽然他指着那个花篮说:“这个是谁送的啊?”

“是我一个警察同事。你看看人家,多会买东西?再看看你买的,尽是一些烂苹果酸橘子。”家珍瞪了邱放一眼说道。

“那些花又不能吃的,你现在需要营养,多吃点水果有好处。”

“我有胃病你让我吃这些东西?想害我呀!”

“那这个以后吃,我不还给你买了奶粉了么?”

家珍还想说什么,但是又一想算了吧,他能来已经是不错了。要不是自己生病,还真请不来他呢!

办好出院手续后,家珍又在邱放的陪护下走回到了家里。家珍坐在客厅里,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着的邱放,心里泛起一股别样的思绪来。片刻,她走进厨房,和邱放两人一起弄了起来。晚饭的时候,家珍拿出了家里的一瓶洋酒。开盖时邱放执意不让。

“你不是一向嗜酒如命吗?今天怎么变得这么黏糊了?”

“今天不想喝了。”邱放说。

“一定要喝,不喝不行。”家珍说着就打开了瓶盖,给邱放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点椰汁。两人便一起吃了晚饭。吃饭的时候,邱放似乎对洋酒并不对口,所以一杯酒也喝得他眉头紧皱,家珍暗暗好笑。

“还说是酒神呢,一杯就把你喝成这个样子……”

“太难喝了这酒。”邱放说道。

“不喝拉倒,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家珍说着就把酒瓶放回了酒柜。

吃完后他们又坐在阳台上聊了起来。家珍削了一只苹果给邱放,邱放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这次我生病全靠你照顾了。”家珍说道,同时深情地望了望他。

“别这么说,我正好回家,否则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事情,不过你还真的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了。”邱放吸着烟说道。

“你也要当心自己的身体。”家珍说。

两人说着说着,夜色渐深。

“我回去了。”邱放说。

家珍不语。

邱放走了后,家珍又赶紧来到阳台上,低头望着这个又要消失的男人,郁郁地沉默在夜色之中。

如果今天邱放提出要留在她这里,她也不会拒绝。

但是他不提,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三十四

第二天下午,家珍按时来到了坐落在成都市南郊一环路西二段九号的青羊宫。站在它的山门前抬头一看,山门高大气魄,古色古香。在门口的两侧,各有一只怒目圆睁的狮子。石狮子造型狰狞,站在门边,恶狠狠地盯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家珍踏进山门,拜过灵祖,眼前便出现了一派与世隔绝的意境,到处是青烟缭绕、香烛林立。

这个青羊宫始建于西周,兴盛于唐代。之后又毁于明代战火。是一处著名的道教宫观。

而青羊宫历史上最著名的灾难,同样地出自张献忠之手。她今天来,就是希望能够踏着这片土地,面对着这些景致,对照史书上的记载,试着揣测一下张献忠当年在这里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据史书记载,当年张献忠在成都称帝之后,曾经像模像样地开科取士,广纳人才。而就是那次科举考试,后来却变成了一次大屠杀。他们被骗进青羊宫以后,便遭到了无端的杀戮。这次屠杀据记载一共杀了有万余人。wωw奇Qisuu書com网可怜那些赶考的书生们,他们在现场留下的笔砚,一时间竟然堆积如山。而更令人愤慨的是,张献忠前往观看,抚掌大笑开怀,并且下令一把火烧了那些尸体,而无辜的青羊宫也在这场大火中毁损大半!

家珍的思绪在这里停滞了片刻。她想到,这样的杀戮,仅仅是出于战争的因素吗?

她的眼前出现了八卦亭的雄伟身影,亭子是造在重台之上的。石台基呈方形,而亭身呈圆形,暗合着天圆地方之说。

走进入口,家珍抬腿爬上了很陡的台阶,不久就来到顶层的资料室,这里并不对外开放,要来查一点东西。需要提前联系。

推开那扇精致的木门,她便看见了堆积如山的各种文献资料,管理员已经等在里面了。

“你是陈家珍吧?”他说。

“是的——”家珍对着他笑了笑,听他交代了几句以后便坐在一张椅子上,开始翻阅目录。

过了一会儿,那个管理员说要出去一下,说着便离开了资料室。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家珍一个人坐在了里面。

一会儿,埋头寻找的家珍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她想一定是那个管理员,便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

而且家珍感觉到进来的并非那个瘦小的管理员,她一惊……

她想回头,但是已经没有可能了。

进来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一件宽大的风衣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风衣的帽子扣在了头上。眼下他飞身来到家珍的身边,左手从家珍的背后绕上来,一下子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脖子,同时一块手绢迅速地捂在了家珍的嘴巴上。

家珍只感觉到一股浓烈的味道直扑上来。她还没有来得及挣扎。就被这股刺鼻的味道熏昏了过去。

对方移开手绢,看着她慢慢地失去知觉。并且慢慢地把她柔软的身子小心地放在地上,同时呆呆地望着家珍。

片刻,他的手一晃——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就显现在了他的手中,那刀尖向着家珍的喉咙口慢慢移动。

只要在她的脖子上画一道美丽的弧线……

哦!他仿佛是在叹息着什么。

刀尖已经碰到了家珍的皮肤了,而她却依然昏迷不醒。

“砰砰砰……”

忽然有人在大力地敲门。并且透过上半部镂空的木门,可以看见有一个人站立在门外。

他一惊,皱了一下眉头。稍稍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了中断他的行动。越过昏迷中的家珍,迅速来到了窗户口。拉开了窗户,爬上窗沿,跨过黄绿色的琉璃瓦,纵身从二楼跳了下去。长长的风衣在他的身后飘逸着,片刻便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地上的家珍,依旧昏迷不醒。

木门终于被敲开了,站在门口的竟然是小西。

她快速地走到家珍的面前,呆了一会,赶紧打了个电话,并且动手试图把家珍从里面拉出来。无奈她身材瘦小,一时无法搬动,于是只好大声呼救。

不一会儿,有人上来帮忙,急救车也很快赶到了现场,大家赶紧把家珍搬上了车,小西也一起上了急救车。

到了医院之后,小西就一直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后来,医生说病人已经没有危险时,她才准备离开,因为小西并不想等她醒来之后与她四目相对。

就在她刚刚准备离开的时候。医生叫住了她,并告诉她因为报了警,所以请她暂时不要离开,等待警方的到来。

片刻,她在走廊里看见了匆匆忙忙的关庶。一阵询问之后,关庶得知了家珍有惊无险,而且也知道了是小西关键时刻解救了家珍,吓跑了凶手。

“你到上面去干什么?你知道当时家珍在里面吗?”关庶就在小西的旁边坐下,问道。

“我——”小西此时此刻,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对关庶说明自己。早知道有这样的麻烦事,她当初就干脆不去撞门了。如今她不说是不行的了。于是,她也只有硬着头皮把这里的来龙去脉对关庶说了起来:

“今天我到公园里去写生时,偶然看见了她也在公园里面。并且正在向八卦亭的上面爬去。我很奇怪,因为这里是不向游人开放的。我当时就站在下面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见到再有游客向上爬去了。出于好奇,我也开始顺着楼梯向上爬去。当我到达顶层时,我发现木门紧闭着,我从缝隙里一看,就看见她昏倒在地上,另外有个人拿着一把刀对着她……”

关庶听着小西的话,沉默了一会他又问道:

“小西,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就在家珍上去之前或者之后?”

“这个,我想我没有看见……”

“那么,你在那间房间外面张望时,有没有看清里面那个凶手的模样?”关庶继续问。

小西想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他。一会儿,她从包内拿出了写生纸和铅笔。略一思考之后,便在纸上沙沙沙地勾勒起来。一会儿,她把那张画纸撕了下来,递给关庶。

“给,就是这个人。”她说。一边收拾着东西。

“你没有看错吧!”关庶拿过画纸,一看之后便叫了起来。

“请你相信画家的眼睛!”小西说着,站起身来就走。留下一脸疑惑的关庶,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再次举起了手里的画像。

在他手里的画纸上,画着一个人的肖像,而这个人他认识,竟然是秦真。

关庶想了一想,给小张打了个电话,请他立即到科研所调查一下秦真的最近情况。他自己则走进了家珍的病房,开始向家珍问一些问题。

半个小时之后,小张回了电。在电话里他告诉关庶,据科研所的人说,秦真已经有四天没有来所里了,而且连手机也打不通。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三十五

父亲的三十周年忌日就要到了,西顺忽然想起,应该到母亲那里去看看她。以他的经验,在父亲忌日来临之时,母亲的情绪会很忧伤很寂寥。

他这次想叫小西也跟他一起去,母亲和她已经有过一次见面了,彼此的印象都不错。

“喂,小西。”他接通了小西的电话。

“什么事?”小西的声音细细的。

“下午跟我一起去看我母亲怎么样?”西顺说。

“不去了。”

“为什么呀,你忙吗?”

“是啊。”

“就两个小时的时间,你安排一下吧。”

“我不想去。”

“哦,那好吧。你没事吧?”西顺听她的语气好像不太对劲。

“没事,能有什么事。”

“那好吧,我回来的时候来看你。”西顺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即便从电话里也能听出来,小西的情绪非常的低落。

真是一个很怪的女子。西顺放下电话时想。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母亲是否会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好几次他去看母亲的时候,就被正在晒太阳的母亲看见,并微笑着看着自己走近。

今天的阳台上,空无一人,并且西顺看见,母亲房间的窗帘紧闭。

他上楼开门。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了母亲正坐在客厅南面的椅子上,面向着南方,脑袋微微歪靠在椅子靠背内。浑身沐浴在阳光的照射之下,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原来今天母亲坐在厅里晒太阳。

“妈妈——”他叫了一声,同时走近母亲。

母亲的一只手从椅子的靠把上垂落下来,手指无力地舒展着。在手指的下方地面上,是镶有父亲照片的大镜框。此时,父亲的照片依旧,但是镜框上的玻璃已经破碎撒落了——

妈妈!西顺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祥感。

他赶紧跑到正面,只见母亲安详地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的左手里面,紧紧地拽着一个十字架和一串念珠。摸摸她的身体,已经凉了。

——母亲去世了!

西顺惊呆了,他久久地在母亲的前面跪下……

他之前曾经无数次担心出现的场景终于还是出现了。

——母亲怎么会死的?他前天与小西来看她时,她的精神状态还非常的好呀!他反复地巡视着母亲的身体,也并没有发现有任何的伤害迹象。他在房间里看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但是无缘无故的,一个健康的老人也不会这么忽然死去的呀!

西顺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关庶留给他的手机。随后再次沉浸在无比悲痛之中。

很快关庶带着一帮警员来到了他家里。法医检查了一下,就把西顺母亲送去进一步检验去了。

初步检验,西顺母亲死于心脏骤停,其他并无任何疑点。

“你母亲有什么慢性病吗?比如高血压、心脏病之类的?”关庶问。

“她没有高血压,有过心脏病史,但是几年前就已经稳定停药了。”

“最后一次见她,或者和他通话是什么时候?”关庶问。

“大前天晚上我来看过她,那时她并没有什么异常。”西顺说道。

关庶又向西顺问了许多问题,但是并没有从中得到任何与他母亲骤死有联系的线索,一时间他也感到很意外。

关庶又走访了母亲的一些邻居,却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据邻居们讲,他们看见西顺母亲的最后时间是昨天的中午。那时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来找过她,并且一直到下午三四点钟才离开……之后他们就再有没有看见过她了。

那么,是否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到来,才诱导了西顺母亲的心脏病骤发导致死亡的?

关庶想了一想,他让小张随便去找一些照片来,然后把这些照片那来给那些邻居们看,让他们指认一下,其中是否有那个当天来过的男人。

同时,他也把那张小西给他的画像放了进去。

果然不出他的预料,邻居们一下子就把那张画像从一堆照片中拿了出来:

“就是他……就是这个人,不会错……”众人异口同声。

关庶沉默了,而一旁的家珍更是始料未及。

之前关庶已经去过科研所了。据秦真的同事讲,最近一段时间内,秦所长在工作期间,情绪极不稳定。上班期间沉默寡言,而且经常不知去向。最近一周来更是经常不来上班了,他的老伴也已经去世,儿女们都已经婚嫁,不住在一起,平时就一直独来独往。

三十六

秋风萧瑟,松柏肃立。

一行人默立在一片墓地中间,神情肃穆哀伤。

站在最前面的是西顺。在他的身边,默默站立着一个娇小的女子,一身黑色风衣,她那个瘦弱的肩头,尖尖地就在风衣下面耸立着。

在他们的后面,站着关庶、家珍以及西顺的一些亲戚,还有父亲的一些同事,包括秦真和邱放两个人。

而在他们的前面,肃立竖立着一块很大的墓碑。上面镶嵌着西顺父亲和母亲的照片。墓碑的四周,簇拥着许多的鲜花。凋零的花瓣,随风飘舞。

父亲的三十周年忌日,竟然和母亲的葬礼同时举行。这对分别了三十年的夫妻,如今终于合葬在了一起,并将永不分离。

照片中的父亲还是那样的年轻,目光之中依旧透着一股睿智……母亲的照片上要比父亲年老许多,但绝不憔悴。

希望他们在那边永远幸福,没有痛苦……西顺一时泪眼朦胧。

家珍默默地走到邱放的身边,轻轻地抽泣着……邱放扶着她的肩头,上前一步,默默地点上一支烟,轻轻地放在了逝去老友的墓碑上。然后又默默地坐在墓碑的台阶上。就像是正在和老友聊天叙旧一般……而那一缕青烟袅袅婷婷,直达天穹。

在他的对面,坐着目光呆滞的秦真,对着墓碑一动不动。

后面的小西静默着,神志恍惚,忽然一阵眩晕,身子不住地开始摇晃起来……西顺赶紧把她扶住。

就好像,她是这些人中间最伤感、最软弱、最无助的一个。

人群中的关庶稍稍动了一下身子。

就在他们今天到达墓地安放骨灰盒时关庶首先发现,不知道是谁,之前已经来过,并且在西顺父亲的墓碑前,放置了一只小小的香炉,香炉中清香未尽,香灰余温。

而他同时看见了,就在那只香炉的侧面,有一个精美的图案。

那是一只美丽的蝙蝠。

对此,关庶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葬礼结束以后,大巴士把所有人送往了饭店,西顺却怎么也找不到小西的人影。他让巴士先走,自己跑下车就在墓地里找了起来。

在墓地里西顺终于看见小西站在一个角落里。

“小西,你在这里干什么。走吧,我们吃晚饭去。”西顺说着就上前拉她。小西见他伸手过来,却猛然用胳臂一挥:“你们去吧,我不去……”

“小西,你怎么啦?”西顺感到一阵的奇怪。好好的不知又哪里不对了。

“你快走吧,以后也别来找我。”小西狠狠地说。

“你在说什么呀!”西顺大声地叫了起来,他一把扳过小西的肩头,直直地盯着她,“你疯了吗?”

“我是疯了……”小西说着,冷若冰霜。

“我什么地方惹你生气了吗?”

“没有。”小西别过了脸说。

“那你这是干什么?”西顺叫道,他心里真的非常纳闷。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原来是家人催他到饭店开饭的事。

“你到底走不走?”西顺也火了,他合上手机对小西说道。

“你走吧,以后也别来找我,我们结束……”小西大声地吼叫着说,同时转身跑开几步,和西顺离得远远的……

“好吧好吧……真是个怪人……”西顺一时之间也很火,加上那边家人的催促,他毅然转身,把小西一个人扔在了森森的墓地。

那天的晚饭上,秦真大醉。

三十七

昨晚秦真的失态,让西顺也很是疑惑,他几次来到秦真的面前劝慰,但是却无法抑制秦真的悲愤。秦真几次从椅子上蹿起发作,但又没有人知道他在发泄着什么。要不是旁边的邱放死死按住,他还真的不知道会做出一些什么事来。

晚宴结束时,西顺看见秦真在邱放的扶持下走出饭店,于是上前和他告别。秦真拉着他的手,晕晕乎乎的地说着:“西顺,明天你来我办公室……我们好好谈谈……”

西顺一阵纳闷,但当时也没有细想,毕竟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第二天,他再次想起了秦真的话,不禁一阵疑惑,不知道他要和自己谈些什么。想到这里,他给科研所打了一个电话。

“喂,是秦叔叔吗?我是西顺啊。”

“是西顺呀。”电话中的秦真仿佛很忙碌的样子。

“你有空吗现在,是你让我来找你的。”

“哦,你来吧,现在正好。”秦真说道。

“正好什么?”西顺问了一句。

“你先过来再说吧。”秦真在电话中烦躁地对西顺说道。

“好的,我就过来。”

挂断电话,西顺便驱车赶往科研所,一路上到处都在堵车,到达科研所西顺化了整整一个小时。

科研所的门卫老头已经认识西顺,也知道他父亲的事,所以热情地招呼他停车。

“半小时前刚好空出来。”老头指着眼前的这个车位说道,“刚才也有人找秦所长呢,那辆车那叫漂亮啊!”

“是吗?一定是什么大款吧!”西顺笑着说。

“不知道,我看像是黑社会。”老头说着也笑了,一边的西顺却吓了一跳。

科研所所长的办公室在大楼的三楼,西顺上来之后径直向秦真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西顺推门进入,里面并没有看见秦真的身影。他一阵惊异,不觉来到了办公桌的前面。

一汪鲜血,正从办公桌后面殷殷淌开——旁边躺着一个人。

秦真倒在了血泊之中!西顺的身体猛然震了一下,他上前几步仔细观看,只见秦真的脑袋上,有一个窟窿,鲜血正从窟窿中缓缓冒出。

西顺无力地软倒在他的旁边,拿出手机拨打了关庶的号码。

关庶一会就赶到了现场,走进办公室看见这个惨状,他也惊呆了。身边的技术人员很快就忙开了。关庶把西顺叫到外面的房间,仔细询问了几天来他所经历过的事情,重点是秦真的种种异常。西顺便把他所看见的情况对关庶说了一下。

同时关庶还叫来了秦真的一个下属小李询问情况。

“秦真这几天一直在忙些什么?”关庶问他。

“他这几天好像一直心事重重的。我们的一些报告也不见他及时地批复下来。也没见他给我们有什么工作安排了,甚至对于一些日常工作也不问不闻起来。我没有见他有过这样的举动……”小李说。

“那他在所里的时候多会做些什么呢?”

“这个我不清楚,反正他一来就钻进办公室。打电话进去请示工作时,他的语气也很不耐烦。”

“那他不来上班的时候,都会去哪里呢?”

“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小车班的班长说,所长有一次几天不来上班。他的那辆车上沾满了泥土。不知道他开到哪里去了。而且仅仅三天的时间,他竟然跑了六百多公里的路程,差不多就可以绕半个四川了……”小李说道。

“哦——”关庶叫了一声。

“对了,这一段时间秦所长在单位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吗?”

“这个嘛……我好几次都看见他在办公室里和别人大声地争执着什么,而且情绪很激动……”小李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他和谁吵架?”关庶紧紧地追问道。

“我不认识。”小李开始吞吞吐吐起来,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话。

关庶疑惑地看着他,一时也没有办法。

这时,有个技术处的小李走了过来:“关队长,初步结果有了点……那个死者是被硬器击碎脑袋而死。凶器就是办公桌上的一个沉重的金属雕塑。估计是突发性行凶。房间内的脚印很凌乱,而且因为地板光亮,所以很不明显。估计采集的可能性不大,指纹是采集到了一点,但需要进行处理。”

关庶听着他的话后想了想问:“死亡时间有个大概了吗?”

“初步估计不会超过两个小时,而且我们进来的时候,感觉这个房间里烟抽得很厉害。但是凶手很老到,他离开时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全部收走了。估计现场也已经被他处理过的,也没有太大的搏斗痕迹,只是倒了一个椅子。我估计熟人的可能性很大。”小李说。

“要排一下今天来过的人。“关庶说了一声。

一边的西顺忽然想起了门卫老头的话,连忙告诉了关庶。

“走,一起去问问。”关庶说着,便和西顺一起下楼来到了门卫室。

“老张,你看到的这个人,是个什么样子的?”保卫科长替关庶问道。

“我说过像个黑社会的,一身黑衣,皮鞋锃亮,头发都往后梳的……”张老头说着,用手在自己脑袋上面做了一个向后梳头的姿势。

关庶和西顺的心里全都咯噔了一下。

“你们对来访的客人都有记录吗?”关庶问。

“有有!”张老头说着,就把一本很旧的本子递了上去,并且指着一个地方说道,“刚才说的就是这个人。”

关庶在上面看见,最后一个访客的名字写着一个林字,而后面的内容不知道写的什么。这种东西真的只是一种形式而已。不过在最后一栏里面,关庶意外地看见一个车牌号。

“这是那辆车的车牌号吗?”

“是的,是我记上去的。”

关庶赶紧让小张去核对这个车牌号。

“张师傅,你想想,今天除了这个开车的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生人进来过?”

张老头愣了愣,想了一大会才说没有。

“所里的人我都认识,是生人一般都有登记,今天好像再也没有其他生人进来过了。”

“他是一个人吗?”关庶问。

“不是,他有司机。”

“记得是一辆什么车吗?”关庶问。

“这个我可不内行,不过那轿车是黑色的,很大,而且贼亮。”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呢?”关庶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15:20分。

“来的时候是13:35分。这个记录是我写上去的,不会错。他后来又在门卫室里打了个手机。估计进去的时间也在13:45分左右吧,不过后来不到10分钟就开车走啦!”张老头说。

“哦,这么快就走了?”

“是啊,我还以为是秦所长不在。所以也没在意。”

“如果有陌生人进来,你难道不会遗漏?”关庶问。

“不会吧。因为一般进出都是在靠近门卫室的小门,包括行走和自行车。大门一般是关着的。如果是车辆进来的话,一定不会自己进去。而且科研所又不像其他单位,平时进出的人不是很频繁的。”张老头说。

关庶想了一会说道:“那么这个人是在14点之前就走出来了对吗?”

“是的,不超过14点。”

“西顺你进来是几点?”关庶又问西顺道。

“14点30分左右吧……”西顺想了想说。

“你今天来做什么?”关庶又问。

“就在昨天晚上吃饭时,秦叔忽然叫我今天来他这里好好谈谈,其他的也没说。而且我看他昨天很失态,我想也许他会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呢,所以我就来了。”

“他怎么失态了?”

“他喝得酩酊大醉,而且还有点歇斯底里,一直胡言乱语,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这样……”

“今天是谁约的?”

“我来的时候,给他打过电话,他在电话中说什么‘来吧,现在正好……’什么的。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等我上楼以后,就看见他倒在血泊之中了。”西顺说着,一脸的悲痛,母亲刚走,现在一向疼他的秦叔也走了。

关庶没有再问什么,他静下心来想了想。

“张师傅,你说那个人在你这里打过一个电话?”关庶问道。

“是啊,他用自己手机打的。”

“你听他说了什么了吗?”

“他好像说什么‘来了吗……’,然后又说‘我就在门卫间……’,后来又说了句‘你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啊’……其他的我就没记得了。”张老头边想边说道。

关庶牢牢地记住了这几句话。

三十八

第二天,关庶向局里申请拘捕张小飞,并且很快就得到了同意的回复。

昨天他们离开以后,继续对秦真案件作了全面的检查分析,同时那个车牌号也已经核对出来了,果然是张小飞的!结合之前的侦察结果,可以表明,张小飞现在是前三起凶杀案的重大嫌疑人。

而就在他们出发时,忽然又得到一个消息。张小飞的家人刚刚向警方报警。声称张小飞失踪了!

关庶他们不禁大吃一惊。这样看来,张小飞一定是畏罪潜逃了。科研所的露面,已经使他彻底暴露了。

也许他还没有傻到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进科研所杀人。那很可能是一次突发的意外冲突。关庶记得他有一次到秦真办公室去的时候,也看见过张小飞去见秦真。他们如今应该不会陌生。而对秦真的调查结果又表明在他身上也是疑团重重,但是他已经死了,所有的疑问只有暂时放一放。他们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真的是非常蹊跷。

关庶边想边看着对面的家珍,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家珍,我们一起去张家。”他说。

“去找张小飞?”家珍问。

“去看看张家的状态。”关庶说着,拉起她就往外走。

到了张家,那种情景真的让关庶很是震惊。张尧祖坐在躺椅上,脸色憔悴苍白。头发凌乱花白。张小芽眼睛红肿站在一边。当关庶来到他的面前时,张尧祖一把抓住了他,竟然老泪纵横。

“关警官,你可一定要找到小飞啊。”声音凄凉,令人怜惜,之前那个儒雅高贵的张华侨,如今已经是面目全非了。在关庶的面前,完全就是一个思念孩子的慈父。

一边的小芽,也在暗暗落泪。

“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家珍听着于心不忍,转身就在客厅里面转悠起来。关庶本来想询问一下关于张小飞的情况,但是眼下看张尧祖的状态,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而且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他和家珍简单地问候了一下,就离开了张家。看那种样子,张小飞被他们掩藏起来的可能性不大。

回到办公室里,关庶和家珍开始梳理之前所获得的一些侦察结果。

“有一件事,你知道了一定会有兴趣。”关庶说这着,从文件柜内拿出一份东西。把它放在了家珍的眼前。

家珍一看封面,竟然是科研所的内部资料。

“你从哪里弄来的?”她问。一边开始翻阅起来。

“当然是从科研所里借来的。”关庶说着,伸手拿过文件,快速地翻到其中的一页。

“你先看看这个。”

家珍顺着他的手指所向,看到了有一些用铅笔在句子下面划过痕迹的段落,不禁细细地读了起来。

“……这里遍地都是这样的银杏树,大大小小,遍布村庄的四周以及周围山坡上。大多数树木估计已经有好几百年的树龄了。而在村庄的几乎每一户山民房前屋后,也种植着这样的银杏树,现在正好是秋天,每天都看见有漫天的黄叶纷纷扬扬地从树冠飘落而下”

“……之前我们一直是在这条湖的周围活动的,离得太近却反而无法看清楚它的完整形状。他就坐落在村庄的后面,郁郁葱葱的银杏树丛中。山民的羊群不时从树林里面钻出来,喝饱了甘甜的湖水之后便慢慢的离开。而我们也无数次的从它的身边经过。但是从来也没有注意到它的这一点。眼下我们就坐在它右边的山顶上,从这里看清了,它的形状真的非常像一轮弯月。当地人叫它月湖……”

“……听村民们说过,他们这里饲养的家犬有时会忽然野性勃发,家畜家禽,见什么吃什么,甚至还听说过吃人的传说呢……”

……

家珍细细地阅读着,心中一股疑团缓缓升起。

“这份东西是西顺的父亲周雨权在世的时候写的一份工作日志,时间是在他被下放之前。在他的眼里,这显然是一个值得他为之奋斗的地方。所以在他被遣散之后,又以个人的名义重新去了那个地方,并最终失踪。”关庶对家珍介绍道。

“并且据我了解,西顺的父亲是在那里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又把尚未出生的孩子的名字命名为‘西顺’!并且告诉他的妻子,他要用他最为得意的工作成果来为他们的孩子起名。而‘西顺’二字,在本案之中,又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同时也是那个凶手非常在意的。”

“而这些段落下面的铅笔划痕就是张尧祖划的。他对于这些段落同样是非常的在意。他在一次和西顺的谈话中说过,他也希望找到这个地方!”关庶一边思考,一边叙述着。看得出他仿佛从中捕捉到了什么。

“巧的是,在我对苟老板老家进行探访的时候,无意间到了一个古村落。而这个古村落现在看来又和这些资料上的内容非常的吻合。”关庶说到这里,有点激动了,“那次我到了那个古村落之后,因为当天来不及出山了。就在一家村民家过了一夜,同时我也意外地遇见了正在那里写生的小西……第二天,我和她一起走遍了整个村落的前前后后……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关庶睁大眼睛,盯着家珍。

“当我站在村子的后山,向下俯瞰时,我发现了——发现了一道风景!”

“什么风景?”家珍被他说书一般的介绍也深受感染了。

“就是这份材料上描述的那道风景——金黄色的银杏树漫山遍野……在这遍地的金黄色之中,隐藏着一条弯弯的湖泊……”说到这里,关庶笑吟吟地对着家珍,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循循善诱的目光来。

“月湖!”家珍脱口而出。

“对,月湖!”

“老天!你到了周雨权描述过的那个地方!”家珍喊了起来。

“就是这么回事——”关庶激动得站了起来。

“它在什么地方?这个村落叫什么名字?”家珍问。

“小溪的溪,瞬间的瞬。溪瞬村!”

“溪瞬?”家珍一阵狐疑,“这个名字最近很耳熟。

“溪瞬?西顺!”她惊叫一声。

“是啊,这两者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家珍听到这里,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再想想张尧祖客厅里的那张祖传国画!”关庶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姿态非常潇洒。

“在那上面,画着一些山峰……还有——”家珍回忆到一半时,忽然停了下来,她瞪大着眼睛,张大嘴巴,“还有一些树木,是银杏树!是的,从近景中完全可以看清,那些心形的树叶就是银杏树的叶子!”

“还有呢?”关庶笑着问她。

“还有?就在银杏树的中间地带,画着一条湖泊,弯弯的,就像一轮弯月。”

他们俩相视一笑。

古画上描述的,不就是关庶到过的那个古村落么!

“上面本来还有两行落款。可惜的是,那字太小了,而且是狂草。我无法看清!”关庶遗憾地说道。

“我看清楚了!”家珍兴奋地说道。

“啊,那你说说那是两句什么话——”

“若问故乡在何处,驼峰月湖银杏树!”家珍缓缓念出。

“若问故乡在何处,驼峰月湖银杏树。”关庶也默默地跟着念道。

他们俩再次相视一笑!

——那地方是张尧祖的故乡!

“那么,西顺?溪瞬?这两个名字到底会不会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呢?”家珍苦苦思索着,“难道真的是巧合?”

“我也感觉不大会是巧合!你看,西顺的父亲曾经到过那个古村落。这在他的日志中就可以看出。但是之前西顺又给过我一张他父亲的照片。我从他父亲身后的景致中就可以断定,他这张照片就是在那个古村落里拍摄的。而令我疑惑的是,在那张照片的后面,我看见了‘西顺’这两个字!同时还有‘一九七四年十一月’的日期。这说明什么?”

家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一般我们在照片上都会注明一些什么内容呢?难道,周雨权真的会莫名其妙地在他的相片后面写上他还没有出生的孩子的名字吗?这明显不符合常理。而最为合理的理由是,这个‘西顺’二字,就是一个地名,不是吗?在特别有纪念意义的照片后面记录上时间和地点,这种做法是很合情合理的。”

“有道理!”家珍很赞赏关庶的推断。

“那么也就是说,根据周雨权的习惯称呼,或者他的研究成果。那个溪瞬村,其实就是西顺村,真坳口。”家珍进一步推断道。

“完全正确!”关庶叫道,禁不住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真精彩!”

“还有,”家珍拿起那本资料说道,“我刚才在你介绍的时候,从资料上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本案中的几个关键因数,就隐藏在周雨权写的这几个段落中。”

“你是指……”

“你看,一个是银杏树,本案凶手老是喜欢把死者放到西顺餐馆的银杏树下,是否与资料上提及的银杏树有关?另一个就是资料上说的疯狗吃人现象。而我们在这次调查中曾经多次发现有一只凶恶的吃人大狗出现。”

“对呀!”关庶回忆一下案情的经过,还真的就是这么回事。

“现在基本可以肯定,凶手与这个古村落有着密切的关系。”关庶说道。

“那么,也就是说,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溪瞬村!哦不,是西顺村!”

“我们应该到那里走一趟!”关庶兴奋地说道。

三十九

那次关庶在第二天出村的时候,发现原来村子向外还另外有一条从山腰里凿出来的山路。山民们的平板马车居然能从这条山路上行走。那天,他和小西就是让一个好心的山民化了整整三个小时才把他们载到山口的。

此时,一架马车正颠簸在这条山路之上。马车后面的平板车上,就坐着关庶、家珍、小张。从平板车的外侧向下面一望,不禁让大家都心惊肉跳——那一边就是一个很深的悬崖。

一到目的地,关庶又带领他们来到了他之前借宿过的那家人家。这个村子很大,呈东西走向。中间有一条宽阔的村街,两边三三两两地有几间商店。规模很小,但人流不少。一条小河从村旁流过,并且旁生出许多的水沟流进每户人家。数百幢青砖粉墙的民居建筑静静伫立,尤其是那种金黄的色块,把整个村子渲染得如同置身童话世界一般。

那家房东的女主人叫亚琴。是一个五十开外的女人,说起话来很快,也很会待客。而她的丈夫却沉默寡言,一天到晚都在山间劳作。可能她的儿女们都已经婚嫁了。亚琴家有好几间房子都空关着,如今有人来租借他们的空房,这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走进中间那间客堂。一眼看见的是摆放在条案上的三样东西:东瓶西镜,中间自鸣钟。家珍一见了这“老三样”之后。她便判断出,这是明清时期民居摆设的重要标志。这对于城市里来的他们很是新鲜。而在条案后面的粉白墙壁上,则高挂着一副人物图。图画中的人端坐高椅,神情凶恶,面色蜡黄。一副古代将军的装束打扮,应该是护佑神灵一类的人物。在图画的两旁,贴着红纸黑字的对联。粗看内容,也无非是那种赐福平安之类的字句。他们在客堂里稍稍坐了一会,亚琴就带他们去各自的房间。家珍一个人一间,而关庶和小张合住一间。

“你们先把东西放好,等半个小时之后就出来吃中饭。”亚琴利索地帮助他们安顿下来,并且大声地对他们说道。

“好的,谢谢你亚琴嫂。有开水吗?我们想洗洗脸?”

“有的,你跟我来拿吧。”亚琴笑着说。于是关庶便跟在她的身后,来到了灶间。他看见在灶间的另一侧,还有一间空房。

“亚琴嫂,你家房子空了这么多呀,这儿还有一间呢。”

“是还有一间,不过也并不闲着。”她一指那件房间说,“小西姑娘这几天也在。这房间现在是她住的。”

“哦——”关庶应了一声,一脸狐疑地走开了。原来小西也在。

吃过中饭,关庶建议先去村落中转转,然后再找几个村民问问情况。家珍表示她有点累了,想先休息一下,顺便也可以和亚琴聊聊村子里的情况。关庶想了想说也好,于是他和小张向村子中走去。

关庶他们走了之后,家珍巡视了一会儿,她看见他们的房子极富明代建筑的风格。从外面看并不怎么显眼,但是从里面的做工来看,有许多地方堪称经典。比如他们家里目光所触,所有的门窗上都是木刻和镂空木雕,工艺非常的精细美观,而且也很实用。

家珍仔细看后发现,这些木雕中所雕刻的内容也非常的丰富,有“渔樵耕读”、“五谷丰登”等一些很有民族特色的典故。而在客堂横梁上,也布满了精致的木刻。细看之下,其内容居然是“桃园结义”

家珍一边看着一边惊叹,看来这里还真的像关庶讲的那样,是一处保存完好的古村落。其中的许多内容,具有很大的研究价值。想着看着,不觉之间,她推开一扇咿呀作响的木刻老门,跨出一道高高的木制门槛,抬头一看,吃惊地发现,这房子的里面,还有一个天井。

天井并不大,它的四周墙壁上已经斑驳陈旧,并且长满了绿色的地衣。墙壁下面放着一些花盆,里面各色植物还盛开着最后几朵小花。一棵巨大的葡萄藤从天井的一角漫伸在一个简易的架子上。家珍看着粗壮的藤蔓,估计至少也有几百年的藤龄了。

抬头一看,就在门口上方,她居然还看见了一个宏伟的石雕门楼。门楼之上,山水人物,花草树木,无不栩栩如生,而且整个门楼并无一点破损痕迹,保存得相当的完整。而一般作为装饰的门楼大多雕刻在大门的外面,这样既美观,又可显示主人的身份地位。可是,这个门楼却意外地做在里面,这似乎和建造门楼的初衷背道而驰。这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家珍十分奇怪,她苦苦地思考着。

家珍一时陷入了疑惑之中。之后,她退出天井,来到了门口,只见亚琴正在房前院子里忙碌着。

家珍看见她正在准备晚饭的菜,于是也上前帮着亚琴一起弄了起来。

“亚琴嫂,你的房子很漂亮啊,你家老祖宗是个富有人家吧!”家珍和她聊开了。

“我是从外村嫁过来的。不知道他们家祖上是什么来头。反正我嫁他时,他家除了这房子,也只有半甏剩米的家当。而我家男人,自己也不记得他的什么祖先了。我们村子的房子都是这样的,大家看惯了,也就不觉得谁家房子怎么怎么样了。”

“你们村子里的习俗应该特别多吧?”家珍又问。

“是很多的。你们这次来了可要多住几天,后天我们村子里就有好戏看了。”

“什么好戏?”家珍问。

“就是我们村每年的节日,那时另外两个村子的人也要来的,场面很热闹的。”亚琴道。

“都有些什么内容呢?”

“有唱戏、祭拜、集市等等好多呢。”

家珍又是一阵纳闷,一个村子就有属于它自己的节日,而且每年举行,声势又这么浩大……

这时,小张急冲冲地赶了回来,他说他和关庶要上村子后面的小山上去,但是他忘记带数码相机,所以特地回来拿的。他问家珍是否想和他们一起去。家珍想了想说好吧。于是两人告别亚琴,一起走了出去。

四十

他们上山,其实就是要到高处去证实一下那个月湖的真实存在。

上山的一路上,随时都会在路边看见许多的银杏树,大大小小。半个小时之后,他们便爬到了山顶。在山势的一处最高处停了下来。一眼望去,山坳之中,民房之间、甚至整个山村四面的山坡之上,漫山遍野地长满了银杏树,整个山村真的就如淹没在了一片金黄色的海洋之中。

“太美了!”家珍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是啊,在这么美丽的山村,一个世外桃源,谁相信会和那种血腥事件有牵连呢?”

“等以后案件侦破之后,我们再到这里来好好游玩一次。”小张在一边说道。

大家一路赞叹着,片刻关庶又带着大家向前走了一段后站定,朝着山下一个方向用手一指说:

“你们看那边——那就是月湖了!”

家珍和小张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就在一个金黄色的中间,有一处水波鳞漓的水面。就在太阳的光芒之下,闪烁着晶莹的水色。而它的形状,真的就如一道弯弯的月亮,如一棵闪亮的明珠,镶嵌在金黄色的绸缎之上,分外的耀眼夺目。

“驼峰月湖银杏树——”家珍喃喃地说。

关庶转身环顾四周,只见连绵的群山此起彼伏。这个地方,属于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它们的特点就是山势兀立,非常的宏伟壮观。就在月湖的对面其中有两个山峰特别紧凑地挨在一起,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只骆驼上的两个驼峰屹然耸立的样子。

“那应该就是驼峰了!”关庶说。

“三个因数,那就整个齐了!”小张高兴地说。

“真是一个好地方啊——”关庶想起他当初到了东翼村之后,面对着那里的山势风景,曾有过世外桃源的赞叹,但是和眼下的西顺村相比,那就又差了一大截了。

“我们再到近处去看看吧。”关庶说道。于是大家便转身开始寻找下山的捷径。准备向山下的月湖走去。

正在这时,忽然从他们的头顶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声:嘎——嘎——嘎——

关庶一惊。

大家抬头看去,只见有三五只黑鸟在半空中盘旋着……就是不离开他们的头顶。也不知道他它们是什么时候,从哪个山谷里飞出来的。同时,他们也似乎听见了一种悠扬、轻微的哨子声,忽远忽近地传进他们的耳朵里……

“我上次就是被这种黑鸟袭击的,原来这里也有……”关庶警惕地说。

家珍一听关庶说眼前的黑鸟就是那次袭击他的凶鸟时,心中不禁一震,她一时不敢说什么,心中一股疑团缓慢升起……

嘎——嘎——嘎——

那群黑鸟还在半空中盘旋着,似乎也在打量着这帮外来闯入者,但是就是不靠近他们,一直盘旋了好久之后才渐渐地远离了他们。

而刚才的那种哨子声,也很快地消失了……

关庶还在看着黑鸟消失的那片山谷,若有所思。

“我们走吧。”好久之后,他才转过头来说。

就在他们前往月湖的中途,他们遇见了一帮出殡的村民。一行人见此情景,好像都不觉得有晦气的感觉,相反还感到一股异常的新鲜感。在这种新鲜感的驱使之下,关庶和小张甚至还特地走了过去,探着脑袋打量了一下那个落葬的场面。而家珍则不适这样的场面,只是远远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在那里张望着。

关庶看见,本地山民依然保持着土葬的习俗。这在他们四川地区的偏远山区还比较常见。问题是,关庶看见,他们会首先把死者放在一棵银杏树下面瞻仰一番,并且有专人在树下面对着死者祭拜。然后才继续把死者抬到下葬处。当把棺材放进土坑之后,人们又用厚重的水泥板盖在了棺材的上面。之后才用土草草地拢成一个土堆……

好像他们是怕有什么东西会打扰地下的死者。

四十一

母亲的蹊跷之死,给了西顺一次很大的打击,而原本给了他慰藉的小西又莫名其妙地离他而去,而且走得那样的不可思议。

从葬礼那天起,小西就仿佛是失踪了一般。他到过她家里去找她也没有人。打她的手机,但是听筒里一直传来一个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西顺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希望在人群中,能够突然看见小西从中蹿出来……但是一直到了傍晚时分,他依旧没有找到小西。并且还是无法拨通小西的手机。

餐馆已经停业,母亲又忽然离开了。父亲的种种疑团又迟迟不能揭开。所有这一切,给了西顺一种无形的恐惧失落,使得他夜不能眠,坐立不安,有时真的感到极度的不安和烦躁。

唯有和小西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感到一丝的宁静和安详。这种宁静和安详,使得西顺在那段时间内一刻也离不开小西。

就在一个旅行社的门前有一堆人群,他们似乎对于旅行社门口那幅旅游广告很感兴趣,都在对着它指指点点,并且小声议论着什么。

西顺上前一看,原来是一条最新开发的全新旅游线路的广告而已。他正要抽身离开,忽然他的心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抽了一下似的,为之一震。

就在那张旅游广告上面大致写着:“本旅行社最新开发了一个新的景点。下周第一批处子游正在组团之中……”

再下面就是介绍该景点的旅游特色、看点……其中写道:“……该地区为中国第一个银杏树之乡……”、 “世界上最美丽的湖泊——月湖、镶嵌在金黄色地毯上的一颗璀璨明珠……”而最令西顺震惊的,就是上面所讲的“银杏树”三个字,还有下面一张张喷墨彩色巨幅照片——

连绵的群山,抢眼的金黄色大面积色块,还有就是照片近景中那几棵银杏树。

西顺的心在剧烈地颤抖着。

他一下子就想起了西顺餐馆门前的那棵银杏树,以及在它的下面所发生过的种种恐怖事件,还有就是,从眼前广告上的照片,他发现了有一张照片后面的背景与他父亲的那张照片中的背景,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自己一直在苦苦寻找的父亲身前工作过的地方,就在眼前?

同时他又想起了那个神秘的老华侨张尧祖来,记得那次老头子给自己看他从科研所里借出来的材料。其中就有父亲的一篇工作日志。日志上说到过的那个地方|Qī|shu|ωang|,也有银杏树,也有月湖。

西顺想到这里,感觉自己的血在剧烈地沸腾着。

父亲——

他在心里轻轻地召唤着,并想起母亲生前反复念叨的话:“一定要找到你的父亲,一定要找到他。这么多年了,他一个人在外面一定很孤单,要找到他。”

西顺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朦胧之间,他仿佛就看见了父亲一个人背着一个挎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荒山野地,渐渐地就消失在了夕阳的余晖之中,孤独地融入了一片金黄色的地平线中。

西顺还想起了,在小西的许多作品中,有许多也是以银杏树作为表现主题的。

而更令他疑惑的是,广告上说,那个神奇的地方 ,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它叫溪瞬村。西顺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再次大吃一惊。溪瞬?西顺?

他马上就想起了母亲说过,父亲是用他最为得意的工作成果来给自己取的名字。那么,父亲所说的“西顺”是否就是指那个村子?

如果是的话,那么他就很有可能在那个村子里找到父亲失踪的有关信息,或者说找到父亲!

他一阵激动,不禁浮想联翩。

之后他转过身去,冲动地踏进了旅行社,给自己报了名。

四十二

从月湖回来之后,关庶一行便来到了村子里面。当他们走进村子里时,便引来了许多好奇的村民驻足观望。他们淳朴而黝黑的脸庞上流露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偶尔间显现的笑容也是非常的瞬间。而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孩子们更是忽前忽后地尾随着他们,无邪的眼光盯着他们手里的相机和衣着打扮……

所谓的村委会所在地,还是设在了一个大院之内。只是在一般大院的门口,多了一块村委会的牌子而已。

一踏进大院内,只看见好几十的人都在一个大院内忙活着。他们的手里以及四周的各类架子、桌子上,摆满了各种服装、乐器、长短兵器。他们几个人进去之后好久,竟然没有人发现。

“老乡,你们这是在忙些什么呀?”家珍拉着一个村妇,笑吟吟地问她。那村妇在家珍连问了几遍之后才醒悟过来是在问自己,连忙一阵傻笑。之后才告诉她,这是在为明天的祭祀唱戏做准备呢 。

“这是那里请来的戏班哪?”家珍继续问她。

“什么戏班呀,这些人可都是我们自己村子里的。喏……”她用手一指道,“这是我家男人。”说着她自己也笑了。

“哦,是这样啊。这戏每年祭祀时都要唱吗?”家珍问。

“是的,每年都唱。这规矩是我们村祖上传下来的,多少年了一直唱到现在了。”

“哦——”家珍若有所思。

“那都是一些什么样的戏呀?每年都看同样的戏,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对吧。”

“那不对!那大戏是我们祭祖一定要唱的,我们每年就这么一次,大家都挺盼着的。一来祭祀祖上,再来吗也图个热闹,而且村委会也挺重视。”

“那是武戏吗?我看见那边有许多的兵器。戏里唱的是关于什么内容呀?”

“那我也不太清楚,看了也有几十年了,光看见打打杀杀的。什么内容还真的没有搞懂呢。不过我们村子里的许多人都搞不懂戏的内容。”

“你们是干什么的?”正在闲聊的时候,忽然上来一个高大的村民,一边在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警觉地问道。

“我们是……”小张刚想说是公安局的,被一边的关庶制止了,还是先不要轻易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毕竟,他们现在还并不了解对方。

“我们是村长的朋友,好久没有见到他了。这次专程来看他的。”关庶掩饰道。

“哦,是村长的朋友啊。那你们先到里面去休息一下。村长他在外面忙呢。”那个凶巴巴的山民听他这么一说,便也马上客气起来。他把他们带到了一间房子里面。关庶看了看房门上面的牌子。原来是一个小小的有线广播站。他想起在外面曾经看见过很多的高音喇叭,就散布在村间田头,看来这个村子有什么事情,就全靠它来传播了。

不久,从门外走进一个人来,五十左右的样子。关庶断定是村长来了,于是赶紧迎了上去,并且掏出证件给他过目。那村长看完证件之后,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他手一挥,示意关庶几个到他的办公室里去谈。

在办公室里,关庶大概地向村长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嗯,我们一定配合你们公安。”村长听完说。

片刻他又说:“那是不是先到村里随便走走?”

“好啊!我们正想了解一下情况呢!”关庶说。

于是村长带着他们一起向古戏台走去。到了古戏台之后,村长就更加忙开了。家珍在后面观察到,这个戏台坐落在村子的中央。它的台面有一人多高,上面是一个亭子。亭子的四角用四根粗大的圆木支撑着。木柱上面模模糊糊地写着什么字,因年代久远,已经看不大清了。而戏台前的场地却出奇的宽大。估计下来光村长刚才讲的本村人数,是远远站不满这个场子的。

这个村子的祖先是什么来头,会建造这么排场的村落戏台,还有这么隆重的祭祀内容?

这里即将上演的,会是怎么样的一出大戏呢?一个村子就拥有自己的节日和传统,这在之前家珍还很少听说过。

一会儿,村长又走到了他们的面前说自己要去接待一个旅游团,所以请他们自己到处先转一转随便看看,说完他就告辞离去了。

四十三

关庶等人之后又转出了古戏台,并且就在村落中的幽径里面信步而行。眼前粉墙黛瓦,高墙深院,马头墙、青石路……一派古朴幽深的景致。一路上大家都赞不绝口。不知不觉之间,他们竟然已经在村子里面迷路了。

这个时候,他们才猛然醒悟过来。他们已经深入其中了,抬头四望,不见一个人影。

“大家跟紧了,别走散,又不是在深山里面,走出去应该不会太难。”关庶看了看四周说,于是三人凭着记忆向刚才的来路退回。

一阵转悠之后,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又回来了刚才来过的地方。他们竟然一直在这个村子深处打转。这个时候,大伙真的有点急了。

早就听说有些古村落结构诡异。看上去四通八达,但是内部却暗藏玄机。如果不熟悉的话,很容易迷失在村子里面,无法脱身的。而眼下他们身处的,很有可能就是这一类的村落。也许这是一个八卦形状的村落。里面的道路每条都有玄机路数,如果不踏准生门,想脱身是万万不能的。

而且眼下这个地方,竟然也不见一个村民,他们敲了好几家人家,都没有人出来回应。

周围一片死寂,原本别致的马头墙此时看来,却像是一个个狰狞的妖怪。它们正趴在房顶上面,得意地看着三人四处乱窜着。而他们站在这个狭窄的幽径里抬头四望,却连一点外景都看不到……能看到的,只是头顶一小片蓝蓝的天空。

关庶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们一直朝一个方向走,就一定会走出去的。”他说是这么说,但心里在想,如果真的是一个八卦村的话,这个办法是没有用的,但是眼下也只有尝试一下了。

于是他一边观察带有指南功能的手表,一边一直朝着东方行走。走着走着,却发现前面一堵大墙挡住了去路。而且这堵高墙南北延伸着一直围了好大一个地方。他们来到这个高墙的下面,抬头仰望。只感觉到这个院落非常的气派宏伟,又有点破败不堪。

他们一阵惊异,继续沿着高墙向南走着。走在最前的小张忽然停住了脚步。大家一看,原来就在他们前进的路上,突然多了一条高大的黑狗,挡住了去路。

这条黑狗四足站定,弓背翘臀,龇牙咧嘴。此时正凶横地望着他们,一脸的敌意。它的嘴巴里面,正源源不断地发出那种低沉的吼声来……

他们的心一下子就吊了起来。小张早就掏出了手枪,准备应付它的攻击。关庶看了一看,顺手就从路边拣起了一根树枝说:“把枪收起来,对付它用这个就行了。”说着就走到了最前面。而那只黑狗见了树枝,却丝毫不为所惧,反而吼得更加厉害了。

正在大家僵持的时候,忽然又传来了一阵奇怪而声音。

声音是从眼前的那堵高墙里面发出来的,凄厉、悠长而且凶残,众人听了,竟然一个个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和森然,家珍更是浑身鸡皮疙瘩。

是什么玩意,叫起来这样的恐怖?

这种啸叫还在继续着。与此同时他们也看见,刚才还面对他们凶神恶煞的黑狗,在听见了这种啸叫之后,一下子没有了刚才的凶猛。接着居然还在原地忽然一个蜷缩,一副惊恐万状的模样。片刻,它嘴里一阵咿唔,夹着尾巴一溜烟窜进小巷无影无踪了。

大家看着这条黑狗消失,又聆听了一会这种诡异的叫声。不久声音消失。大家稍作镇静,便又开始往前走去。

“这个地方,还真的是匪夷所思。”关庶扔了树枝说道。一抬头,忽然看见在他们的前面,又站着一个人,一副村民装束。

“你们是什么人?”他大声地喝道,一脸的警惕。

总算见到人了!

“我们是村长的朋友,想到村子里来逛逛,没想到却迷路了。”关庶迎上前去说道。

“哦……那你们也不能乱跑的,陌生人很容易迷路。”听说是村长的朋友,那人显然友好了许多。

“大哥,我想请问,我们怎么能够走出去呀?”关庶继续问道。

“哦,你们从这里一直向前,看见岔口就只管右拐。这样就能走出去了。千万别记错了,是右拐。”村民特别强调说。

“好的。谢谢大哥!”关庶说,“我想再问问,刚才我们听见一阵吓人的叫声从这个高墙内传出,那是什么东西在叫啊?”

听到这里,那个村民忽然脸色大变,他快速地向那堵高墙瞥了一眼,居然呈现出一副极度恐惧的样子来。

“那,那是鬼叫……你们快走吧。”说完后他就闪进小巷,转眼就不见了。

三人听他此言,不禁也是一阵寒意。尽管他们都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但是刚才的这个声音,却真的有点像传说中的鬼叫。一阵疑惑之中,关庶带着他们又开始在村落里穿梭。

按照村民的指导,他们终于看见了眼前开阔的村口了。村子的前面,就是连绵的青山了。大家在大大地松了口气以后,不禁对这个村落又多了几分遐想。

村口的场地上,一群小孩正在那边欢快地玩耍着。他们的嘴巴里,整齐地唱着上口的儿歌。三人边看着他们玩耍,边继续向外走去。而家珍此时却忽然慢下了脚步,qi书+奇书-齐书仿佛是在凝神细听……

关庶不禁也停下脚步,看着神色凝重的家珍,不知道她又发现了什么。

家珍就这样呆呆地站了片刻,脸上的疑云越来越浓重。之后,她才紧跟几步,赶上了关庶。

“你怎么啦?”关庶问。

“有点想法,但还不成熟。”家珍说。

关庶望了她一眼,也便不再说什么了。他知道这个严谨的女科学家在没有十分的把握之前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流流贼,贼溜溜,上界差他斩人头。若有一人斩不尽,行瘟使者在后头!”在向亚琴嫂家走去的时候,家珍的心里轻轻地默念着她刚才听清的那首童谣。

四十四

旅游团在当地村长的安排下,被分散成很多小组住进了村民家中。除了旅游团的活动以外,平时就和村民吃住一起,充分享受做一个山民的乐趣。西顺眼下正和另一个游客一起,被村长带着来到了一户村民家门前。

“亚琴嫂——”村长在门口喊了起来。

此时,满眼的金黄色落叶,就弥漫在他们的头顶四周。

“村长来了。”亚琴从屋里走了出来。村长上前和她说了几句。亚琴点了点头,又朝着西顺两人看了看。不久村长就招呼两人进来说话。

“这是亚琴嫂,以后你们就住她家里了。”村长说。

西顺微笑着和亚琴招呼,大家彼此做了介绍。

“那我要先收拾房间去,你们两个帮我一起弄吧。”亚琴对西顺二人说道。两人点头。于是便帮着亚琴一起收拾起来。

一阵忙碌之后,终于差不多了。亚琴让他们休息一下,余下的事情有她来做。

西顺洗了把脸以后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想到前面场地上透一下气。刚刚穿过客堂,却看见从外面踏进一个人来。那个熟悉的身影,让他猛然一震。

“小西——”他失声叫了出来。

从外面进来的竟然是小西,她身背画架,长发风衣,就仿佛来自天际。

此时的小西,也是大吃一惊,不过这种表情在她的脸上转瞬即逝,片刻她就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冷漠和矜傲。

“小西——”西顺又惊喜地叫了一声。

小西没有回答西顺的叫喊,她停了片刻,便想从他的身边走过,却被西顺拦了下来:

“站住。”

小西望着地面,并不理睬他,一会儿她用画架挡着西顺,硬是从他的身边挤了过去,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西顺无法阻止她的步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

他无奈地走出客堂,抬头一看,只见又有几个人走进了院子,仔细一看,竟然是那个警察。

“西顺,你怎么在这里?”关庶首先发现了呆立在门口的西顺,惊奇地问道。

西顺于是把事情对他说了一遍,大家又相互介绍了一番。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可以休息去了,晚饭好了我来喊大家。”亚琴嫂说着就把大伙请了进去。

因为多了西顺和另外一个游客,亚琴把小西和家珍的放在了一间房间里。所以当家珍走进自己的房间时,发现对面又添置了一张床。一会儿,小西进来。两人开始默默地各自收拾东西,却谁也没有开口。

晚饭以后,关庶一个人去找村长了。家珍在房前屋后走了一会以后,也早早地回了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细细地阅读她储存在里面的书籍。而小西就在她的对面的床上,翻开一本书看了起来。

两人僵持了好久,最后还是家珍先开了口。

“小西,你是不是非常恨我?”家珍说。

小西不语。

“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的父亲?”她继续问。

小西一动不动,继续看书。

“小西,我真的要谢谢那天你撞门救我,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恐怕完蛋了。”家珍说到这里,言语真挚。

#奇#对面的小西听了之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书#“小西,你能和我说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才这么恨我?”家珍问。

#网#小西继续摇着脑袋,却就是没有开口,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书本。

“其实,我真的非常喜欢你的父亲。我不在乎我们的年龄差距。作为一个有过短暂婚史的我来讲,他这样的年龄更令我安心…… 不过就他来讲,好像也太没有那种激情了。他对我一直就是不冷不热。有时他对我非常地关怀,比如我生病的时候,他把我照顾得非常周到。而一到平时,他就又恢复了那种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样子……而且有时一出去就是一两个月,他也不会打个电话给我。”家珍面对着小西,一口就把自己的感受说了出来,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

而对面的小西听到这里,也不觉放下了手中的书本,抬起头望着墙壁,深深地发着呆……

“他有事业心,沉稳坚韧,并且能够包容我的一切。这些都是我喜欢他的地方。而且他作为一个未婚男子,却甘心抚养着你这样一个孤儿。这样的事情有几个人会做呢?我在想他一直未婚,可能还和小西你有关。毕竟如果他结婚以后,你的生活就不再会有那样的平静。看得出他是非常爱你的,你一直就被他宠在手心。”家珍继续说道。

这时的小西,身体动了一下,她的眼眶里面,已经闪闪烁烁了,小嘴一阵抿动。

“小西,我们都是女人,能爱上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想请你放过我们两个吧!如果你认为我有什么地方使你不高兴你就说。以后,不要再阻止我们两个了,好吗?”家珍说到这里,眼泪也禁不住夺眶而出。

对面的小西听到这里,也忽然掩面大哭起来。哭声开始时哽咽咿唔,不久便忽然爆发,一下子变得酣畅淋漓。

家珍擦了擦眼泪,转身看了看小西,她不明白小西怎么会哭得这么的伤心。想到这里,她下床走到小西的床边,用手轻轻地安抚着她。

“小西,你怎么啦?”家珍问她。

痛哭中的小西,忽然一下子就扑进了家珍的怀里。家珍赶紧坐到她的床上,把她安置在自己的身上。任她的泪水一下子就浸湿自己的肩膀。一时间,两个女人抱作一团。

好久之后,小西方才停止了哭泣,并且就在家珍的肩头上沉沉睡去。家珍轻轻地把她安置在床上以后,也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半夜时刻,才渐渐睡去……

月光皎洁,泻在两张竹床上面,四周格外的宁静。

就在这种宁静的月色下面,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下床穿衣,并且手拿一个包裹,闪身出了房间。

房间外面星空灿烂,山风徐徐,小西的脚步也非常的坚定和急促。她在月色之下走出村庄,越过田野,之后走进了村后的银杏树林里面,一下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的身后不远,一直有另一个身影,远远地跟着她一起走进了银杏树林之中。

那是西顺。

昨天在客厅里面意外遇见小西,让西顺的心一下子又燃烧起来,但是眼前的小西早就变得异常的陌生和冷酷,这又让他失落无比。

夜里,他辗转未眠,坐在窗前眼睛一直盯着对面的房间出神,昔日的欢乐和笑声如在眼前。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从对面的房间里传出一阵隐约的哭声……不禁疑惑登生。是小西的哭声!他听出来了。此时此刻,西顺真想立即冲过去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然后小声地问她为什么要哭。然而眼下,他却只能这样远远地望着。

他就这样一直坐在窗前呆坐着看窗外夜色宁静,没有一丝倦意。

午夜时分,他看见有一个身影从房间里闪出,瘦弱的肩头尖尖地就在风衣下面耸立着……西顺一阵惊异,连忙也悄然出门,暗暗地跟在她的身后。月色之下,两人一前一后,渐渐地消失在山色朦胧的旷野之中……

后来,他跟着她一直来到了村后的树林里面。这里树影浓密,阴森寂寥,沙沙的树叶婆娑声在眼下听来,却分外的悚然。

眼前出现了无数的粗大树干,一个个在黑夜中静默着,任他们两个在中间穿梭而行。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已经把她给跟丢了,急得他就在黑夜中四处乱窜……最后终于还是被他在一个地方找到了她。而这个时候,小西已经跪在了一个特别粗大茂密的古树下面,双手合十,低头沉默。在她的面前,有三根袅袅清香已经点燃,清香袅袅……

西顺见到这个情景,不禁心中一凛——他在黑暗中轻轻地惊叹了一声。一时间,他忘了一切。

黑暗中的小西,依然如鬼魅一般的静默着。西顺的脚步,不觉慢慢地向他移动。终于,他站在了离她不远的一棵大树后面,探出脑袋,仔细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时间仿佛格外的凝重,耳边唧唧的秋虫声此起彼伏。

半根香的时间,小西终于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腿上的灰尘,又朝着银杏树拜了三拜。之后才转身离开,留下一边的西顺瞪着眼睛不知该如何是好。片刻,他又退了回去。走出树林,却早就不见了小西的身影……

此时他有所不知的是,就在他身后的一棵大树背后,还有另一个高大的黑影在暗中注视着他们两个。

同时在回家的路上,西顺忽然想起,刚才小西出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但是回去的时候,小西却已经是两手空空……

四十五

第二天,大家都很早起床了。站在屋前的院子里,一股清新的山野空气扑面而来,令这几个长年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心旷神怡。亚琴嫂更是为他们准备了爽口的米粥、酱瓜和小菜饼,吃得他们几个非常的舒畅。

西顺和小西却没有出现在饭桌上。家珍知道,小西很早就起床了,也许又是去画画了。至于西顺,也许已经和旅行团出去玩了吧。

家珍走出客厅的时候,正好看见亚琴嫂和丈夫两人在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前做着什么。她定睛一看,却发现他们竟然并排站在银杏树前焚香祭拜。在银杏树的下面,燃着三支清香。她不便打扰,就站在一边等待他们结束。

一会儿他们结束祭拜。家珍这才上前和她说话。

“亚琴嫂,你们这是……”她问。

“祭拜祖宗。”亚琴笑着说。

“那应该面对祖宗的牌位啊,你们怎么对着银杏树祭拜?”她又问。

“我们的祖宗就是银杏树啊。”亚琴说,“这是我们的习俗。”

“你们的老祖宗是一棵树吗?”家珍好奇地问。

“是啊,我们都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呢。”亚琴听家珍这么一说,也开始和她玩笑起来。她说完以后,抿着嘴直笑。

家珍心里一阵好奇,还真有这么离奇的习俗。

“今天早上看见小西了吗?”家珍问。

“她很早就拿着画架出去了,后来那个来旅游的人也走了。”

那个人一定是西顺。

“你和小西很熟悉吗?”家珍问她。

“她在我家借房子已经有好几年了,以前也在别人家借过,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

“那她过来这里,都在做些什么呢?”家珍问。

“主要还是画画。不过有时她也不画,只是到这里来生活一段时间。她会给我好多钱作为她的生活费。我不好全收,但是她一定要给。有时也会帮我做点事情,比如说学着种种菜,喂喂鸡什么的。有时我看她心情很不好,会在院子里面呆坐半天,一句话也不说。”亚琴说起小西,也对她有点疑惑。

“有时候,她还会一整天钻进山里,一直到很晚才回来,我都为他担心呢。”亚琴说,“这附近可全是荒山野林,她可真大胆啊。”

“哦!”家珍对此也吃惊不小。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姑娘的,一直就把她当自己的女儿,虽然有点来历不明,但日久见人心,她不会是个坏姑娘。”亚琴一脸的淳朴。

家珍听到这里,眼前再次浮现出小西那种怅然、神秘的表情来。

“对了。说到小西,还有一件有趣的事呢。”亚琴忽然想起了什么说,“有一次,村子里的一个老姐妹忽然问我关于小西的情况。她说小西非常像她以前出走的一个妹妹。她妹妹年轻时私自和外乡的一个小伙子相好,并且有了身孕。但是她父母坚决反对。最后她实在没有办法,就只身逃进了大山,至今生死不明。这件事我和小西也说起过的。”

家珍听了,也是一阵惊疑。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一阵喧哗。他们走出客堂一看,只见村子里的大小道路上到处都是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男女老少。原来祭祀活动是溪瞬村和邻近的几个村落一起举办的。他们一路上大呼小叫的。穿着也很隆重,身上的装饰物品更是五光十色,有布料的、线结的,还有一些各式各样的金属挂件。因而走起路来哗哗作响,整个村子的上空回荡着一股杂乱而又喧嚣的声音。

因为亚琴在整个祭祀活动中也有分工,所以她现在也要走了。临走时她告诉家珍中午村子里有斋饭供应,而且她也忙,所以中午家里就不准备饭菜了,要他们自己在外面吃。说完就和她一起锁门离去。

家珍则径直来到了古戏台。

一到戏台,才知道今天祭祀的规模如此的庞大。那么大的一个戏台场子,眼下就被人站了个水泄不通。现场人声鼎沸。估计也有上千人了,而在怎么多人中间要寻找关庶他们,还真的不容易。正在她拼命地拥挤在人群中的时候,忽然听见身边有人喊了一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小张。

“家珍姐!”

“是小张啊,关队长呢?”

小张用手一指戏台:“在那边呢。”

家珍向着戏台看去,却没有在人群中发现关庶的影子。

这时,小张一把拉着她来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并且用手指示意她不要大声地说话。家珍一时感到很奇怪。只见小张想了一下,对她说道:

“队长昨夜里分析了一下,他认为今天祭祀现场的人群中,可能就有我们正在抓捕的那个凶手。”

“啊——”家珍小声地叫了一声。

小张见她这般紧张,便再次示意她要冷静,同时又与她来到一个无人的地方,这才对她说:“昨天夜里,村长和我们谈了很久,获得了很多有价值的东西,而且他还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他说就在这最近的两年祭祀活动中,都发生了很意外、很诡异的事情。队长要我讲给你听,并说要你给分析分析。”

“什么事情呀?”

“他说在前年祭祀活动进行到高潮部分时,忽然人们看见从银杏树上面慢悠悠地飘落下来一个黄绢。那黄绢大小有我们平时洗脸的毛巾差不多,而且人们发现,在那条黄绢上面,还有一些文字。”

“文字内容是什么呢?”

“内容大致就是说,本村历年来所做的祭祀活动,已经打扰了祖先的安宁。现在祖先降下旨意,要求从今往后不得再举办此类祭祀活动。而如果不听祖宗劝告的话,死神的羽翼便会降临这个古老的村落。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意思了。”小张说到最后,双手做了一个展翅的动作。

家珍听了,也是一阵纳闷。黄绢降旨!这是在神话小说中才有的事情啊。

“那么,当时村民们的反映如何呢?”她又问。

“当地的村民在看见了这个黄绢之后,果然反响很大,并且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所有前来参加祭祀的山民。人们纷纷猜测着这条黄绢的出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发生。相当多的山民也相信了这是祖宗降旨。于是纷纷提早离开了祭祀现场,并且表示明年将按照祖宗的旨意,不再参加祭祀活动了。”

家珍听到这里,想了一想又问道:

“这么一件奇异的事情,也不能说明凶手会出现在今年的祭祀现场啊——”

“你听我说完就知道了。刚才说的是前年。到了去年,转眼又到了祭祀的日期了。村委会和一些村里的老人商量着,不能因为一条黄绢就真的从此丢弃传承了几百年的传统习俗。于是再次承办了祭祀活动。有相当多的老人和一部分村委会干部都表现出一种犹豫不决。他们表示既然去年出了黄绢事件,那今年就应该暂缓举办……”

“那么去年的祭祀举办了吗?”

“办了。”

“那出了什么事情吗?”

“是的,而且出了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情。”小张说完,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

“啊!什么恐怖的事件?”家珍被他的语言渲染得真的有点害怕了。

“村长说,就在去年祭祀的一大早,他第一个来到古戏台。他当时就看见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场面——古戏台上上下下,被人撒满了腥臭的猪血。在祭祀圣地上面撒上猪血,这不是对祭祀圣地的一种极大的侮辱吗?而且根本无法清理干净。于是在祭祀开始之后,现场一直弥漫着一股血腥的恶臭。所有虔诚的山民就在这种心理阴影之中进行着活动。”

“更加恐怖的事情还在后面,当仪式进行到一半时,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上百只黑色的大鸟。村子里的人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多的大鸟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同时还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怪叫声。很快,现场开始乱开了锅。人们争相离开现场,组织者为了安全起见,主动中断祭祀仪式,疏散人流。一场祭祀仪式就这么夭折了。”

家珍听得出了神,她也觉得这个宁静的山村里,还真的有很多离奇的事情。

同时在她的心里,还有一件事情再次涌上了心头,这件事使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坏很坏,不知不觉之间,她面对着地面发起呆来。

正在这时,他们看见了关庶正与村长一起向这边走来,对方也看见了他们。

“我还是搞不明白,那关队长你又是根据什么来判断今天现场就有凶手在呢?”家珍问关庶。

关庶进一步解释说:“我断定去年那群黑鸟,并不是什么老祖宗发怒之后派来的,而是因为现场的那股血腥味道引来的。不过还好,那些黑鸟看来还没有被训练到攻击人的地步。要不然的话,去年的场面远远不是混乱这么简单了。”关庶说到这里,转身对着村长瞟了一眼。

“今年的那些黑鸟却已经被训练到攻击人的地步了!还记得我在山里被鸟追击的事吗?”

家珍一下子想起来了,同时他们也想起了昨天出现在山顶上空的黑鸟。

“所以我判断,去年在这里大闹祭祀的人,与那个要用黑鸟置我于死地的人,用的是同一种手法,而且肯定是同一个人,也是我们在查案件中的那个凶手!”

“你为什么判断他就是案件的凶手呢?这里面有联系吗?”家珍还有点不明白。

“当然有联系。你想想,眼下谁最有可能阻止我查案?谁最希望我查案不顺?不就是那个杀人凶手吗?而他用黑鸟来攻击我,那也就暴露了他就是去年大闹祭祀的那个人。”

家珍想了想,这种推理很有道理。

“那么你们觉得这个家伙今年还会来吗?”她继续问关庶。

“肯定会来,而且说不定现在他已经来到了我们身边,就在现场的某一个角落里呢!”关庶说着,转身朝着喧嚣的人群望了一眼。

“那我们应该做一点准备啊!”家珍说。

“没事的。只要他今年再次出现,我就一定要抓住他。”这时,有几个人急匆匆地从他们面前经过,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你看到刚才这几个人了吗?那都是我们的公安同志。我在昨天夜里和村长谈过之后,便断定这个破坏祭祀的人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而且今天他一定会出现的,所以我连夜用村委会的电话联系了局领导。局里连夜增派了警员赶到这里。现在,就在眼前的这些人群之中,已经布满了我们的便衣警察了。”

“嗯!”家珍一下子有了信心。

这时,里面一阵喧哗。

“可能祭祀活动要开始了。我们进去吧。”村长说。

“好吧。这样,小张你今天不要离开家珍,要保证她的安全,我就在场内到处看看。”

“那我做些什么呢?”家珍叫了起来。

“你不是要研究这种祭祀的内容吗?那就认真地看戏吧——”关庶笑着对她说,说完他就离开了,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这样吧,你随我到戏台上面去吧,下面人太多了,可能不太安全。”一边的村长对着家珍说道。

“那好啊,村长都给你开包房了,面子还不小呢!”小张笑着对家珍说道。于是三人一起挤进人群。好不容易来到了戏台后面。在村长的带领下。家珍和小张被安置在戏台的侧面。在他们的边上,就是演奏的民乐队。那些穿着各色服装的老人们,手拿着各种简易乐器,跃跃欲试。从这里向台下望去,场下的情况一目了然。台下人头攒动,一片鼎沸,人们欢笑着交头接耳、充满了期盼。

这么祥和热闹的场面,似乎看不出即将会发生什么恐惧危险的事情来。

此时戏台上的大戏也就要开始了。

这时,村长又好客地拿来了长凳和茶水给他们俩。家珍谢了又谢。村长笑了笑说:“别谢了,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够在今天抓到那个破坏分子。”

“村长,既然知道祭祀活动存在危险,那今年你们为什么还要如期举办呢?你们就不怕发生比去年更大的事件来吗?”

村长沉默了片刻,对家珍说:“这种祭祀活动,已经有很长年头。这么多年我们的山民已经习惯了。也把它当作一年一度的节日。如果有一天,这种活动忽然没有了,我们的百姓就会没有了盼头,这心里面空落落的……”

村长停了一下又说:“你想一想,这么有意义的活动,几百年都传下来了。难道就是为了个别人的阻挠而中断下来吗?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它断在我们这一代啊!”

家珍听到这里,也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所以我希望你们警察能够乘此机会,抓到那个破坏祭祀活动的人,保护这种民俗能够代代传承下去。至于安全方面,我们已经做了安排,再加上有你们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

“我们一定尽力。请你放心吧!”小张对村长说。

村长谢过之后,便离开了。

四十六

关庶站在戏台对面的民房晒台上,望着下面拥挤的人群,四处张望。

这里的所有角落他都已经检查过了,包括戏台、场地、演员道具甚至现场周围所有的民房内外,却没有发现有任何的异常。

他的眼光再次巡视着眼前的所有景物,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地方会被对手利用。

今年,他还会有什么样的花样来袭扰祭祀活动呢?

祭祀活动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戏台上锣鼓喧天,刀枪飞舞,一台古装大戏似乎正在上演。关庶却没有一点心思去看,他看了一下手表,时间也已近中午时分。也许,今年这个疯子不会再来了。

但是他的推断和直觉告诉他,今年一定会来。因为这个疯子已经连续出现两年了。从往年的迹象看,在形式上似乎一年要比一年来得疯狂、危险,好像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

这是一种可怕的气势,来得那样的汹涌,那样的恐怖。

关庶想着,下楼后又在现场四周兜了一圈,依然没有任何异常情况。他的那些兄弟们在人群中时隐时现,也都在用手势和眼神对他示意一切正常。

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发现,这在眼下绝不是个好的迹象。这说明对手安排得非常的隐秘,我们根本摸不到他的路数。关庶有点急躁。他点了一根香烟,狠狠地吸了两口,眉头紧皱。

这时,就在这种喧嚣的锣鼓声中,隐约好像夹杂着一个声音,一闪而过,但是关庶却听见了,他凝神细听——

又一声!

关庶的脸色开始变了,他瞪大眼睛,再次竖起耳朵……

连续出现好几声——

“嘎——嘎——嘎——”

喧闹的人群好像也听见了什么,大伙儿忽然地停止说话,相互望着对方,等待着这种声音再次响起,以便好好辨认。

关庶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他听清了,转身赶紧向着刚才呆过的楼房晒台上跑去——

就在这么一点时间内,连续又出现了好几声。现场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戏台上的伴奏声停止了,演员身穿着戏服,呆着一张花脸,瞪着大眼,一脸紧张地侧耳西听。

现场一片死寂,就仿佛这些呆立着的人并不存在的一般。

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恐惧和紧张……

“嘎——嘎——嘎——嘎——”

终于,这种叫声在寂静的古戏台上空肆无忌惮地响了起来。

就是那种黑鸟的怪叫声。关庶确定。

并且之前的叫声似乎只有一只黑鸟在叫,而紧接着,从半空中回旋着的是那种成百上千只黑鸟同时发出的轰鸣声。

“嘎——嘎——嘎——”

……

一时间,戏台的上空,就仿佛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鸟笼子,里面所有的鸟都在同一时刻大声鸣叫。

那种声音,依然是那么的凄惨、诡异,那么的摄入心魄,令所有人在这一刹那,失去了主意。

终于,现场人群开始慌乱。

“黑鸟来啦——”

“黑鸟来索命来啦!”

“祖上动怒了,我们都跑不了了——”

……

“大家不要慌——不要慌——”

戏台上,村长在大声地说着话,但是下面一点儿也听不进去。大家一时之间,沉浸在一片恐慌之中,不知所措。

此时,关庶却已经快速跑上了晒台,他向着四周天空中搜寻着,但是却连一只黑鸟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它们在哪里?在哪里?

天空中连一只麻雀的影子都没有!

现场一片慌乱,山民们再次回忆起去年那场黑鸟压顶的恐怖景象来。一时间,大人叫,小孩哭,还有人胡乱地在四处乱窜着,绝大多数人则把自己的家人围拢在一起,瑟瑟发着抖……

恐怖的景象,以及对天地鬼神的敬畏,使得他们已经失去了判断力。

根本没有什么黑鸟!关庶肯定地想着。

他的眼光急速地在四周观察,之后他蹭蹭几下,便爬上了山民的房顶之上。放眼望去,天色蔚蓝,古村落全景尽收眼底。

嘶鸣声响彻整个村落,回荡在了整个山坳之中,而且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关庶细细地辩听着,望着眼前整个村落,心里呼地一个激灵。

他看见了。

就在村子的各个角落、山野田间,有一个玩意儿。

有线广播!

天空中原本就没有什么黑鸟,那种嘶鸣其实是从有线广播里面传出来的,有人利用了这个古村落里唯一的通讯设施。

广播站!

关庶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凶手正在广播站里。

这时,广播中那种恐怖的鸟叫声忽然停了下来。一下子,山野之中恢复了安宁。四处乱窜的人们一下子听不见了鸟叫声,也纷纷驻足相望,一时不知所措。

难道这事情就怎么结束了?关庶怔了一下。也许,对方也只想用这种声音吓唬吓唬而已。

但是他的这种想法很快被证实太理想化了,他有点太低估了对手。

片刻,广播之中再次响起了一种声音——

那是一种犀利的哨子声,急促而尖利,声音很快蔓延至整个山野之中。

关庶悚然地听着这种哨子声,心里泛起了一种不祥的预兆。

他快速跳下了房顶,找到了几个兄弟,同时也在人群中看见了正在拼命维持秩序的村长。他拨开人群,几步上前抓住了他:“村长,快去广播站。天上并没有黑鸟,那些叫声是从广播站里发出来的。那个家伙正在广播站里呢——”

村长一听,“啊”了一声,赶紧叫上几个青年向外冲去。关庶和几个便衣也一起跟在他的后面,准备一起赶往广播站抓人。正当他们冲出人群,才跑了几步的时候。有人忽然大叫一声:“黑鸟来了,就在那里——”

关庶抬头一看,果然就在天边的山峰中,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在向着这里弥漫……转眼就到了村子外的山头顶上。也不知道有多少只,一眼望去,铺天盖地,犹如一批编队飞行的轰炸机,嘶叫着向他们扑来了。

黑鸟真的来了。也许,正是那种哨子声在指示着它们。

黑暗在渐渐地遮住阳光,大地上开始被一层暗淡笼罩。

村长大声问关庶:“我们怎么办?”

关庶告诉他:“我带人去广播站抓人,你去现场维持秩序。”

“好吧。”村长说着就赶了回去。另一边,关庶带着他的几个兄弟,飞快地来到村委会,上了楼之后飞步冲进了广播室内——

只见广播室内,空无一人。

只有播放台上的一个磁带卡座里正在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一盘磁带还在卡座里面旋转着。

关庶伸手,按下停止键,卡带应声停了下来。

外面漫山遍野的哨子声同时戛然而止,四周再次安静下来。

他收起卡带,退出了广播室。

有人上来向他汇报四周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发现凶手。

他早就跑了。这个狡猾的家伙!

“你们两个在附近好好搜索一下凶手的踪迹,其他人跟我回去——”关庶安排完毕之后,带着其余人快速地返回戏台。

古戏台前,一片惊恐。

凌乱的黑影继续盘旋在了古村落的上空,盘旋在了人们的头顶,掠过每个人的心里。

“嘎——嘎嘎嘎——嘎嘎——”

“大家不要慌,赶紧躲到房子里面去,尽量不要站在外面。”

“大家快进去,不要向外面跑——”

村长和一帮人在拼命地叫着,但是没有人会听从他们的劝告的。片刻,人群开始向外面涌去。

“快跑呀,黑鸟要吃人了。”

“快跑呀……”

这时关庶赶了回来,一眼就看见了焦急的村长在劝阻大家往里面跑,但是慌乱的人群已经失去的意志,争先恐后地在向着外面狂奔。

“队长,你看,黑鸟扑下来了——”一边的一名队员叫了一声。

关庶抬头一看,果然,那些黑鸟开始俯冲了,那情景就像自己当初在山里面遭受攻击时一模一样。

“大家快躲到树林里面去——”他大叫一声,顺势尽力把眼前的人流引出戏台,向着村子外面的树林跑去。

“队长,我们在这里!”是小张的声音。关庶回头一看,只见小张拉着家珍也在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你们还好吧?”

“没有事。”

“小心!”一只大鸟掠过小张的头顶,差一点就抓着了他。关庶一把推倒了他。但是又一只黑鸟飞到了关庶的头顶,向他伸出了巨大的鸟爪。他想用胳臂挡一下,但是又想起之前吃过的亏,于是又把胳臂缩了回去,身体就地一滚,躲过了它的一击。

其他山民就没有他这么幸运了。疯狂的黑鸟拍动巨大的翅膀,一次次地向着惊慌失措的人群发起攻击。有人已经摔倒在了地上,身上被一只大鸟踩住,自己却抱着头一动也不敢动。而有的小孩因为体重轻,几乎就要被它们抓着飞离地面了,到处都是一片惊叫声、惨叫声。

有几个大胆的年轻人则开始利用身边的任何东西对它们还击了,他们用树枝抽打大鸟,或用砖块砸向它们,但是却无法抵挡疯狂的黑鸟进攻。

“乒——”

一声枪响,一只凌空俯冲下来的黑鸟应声而落。

“用枪打!”关庶对着小张喊道。小张幡然醒悟。也掏出手枪,瞄准了半空中的黑鸟。

这时,他们听见了好几声枪响,想必是其他便衣警员开的枪了。一时间就在古村落的后山坡上,枪声大作。

有两只黑鸟同时落在家珍的肩头,她惊叫着倒在地上,那两只黑鸟正准备对她下口。正在这时,身边忽然有人影一闪,举起一根粗大的木棒,照着黑鸟的脊梁就是两下子。黑鸟惨叫了几声,扑棱几下就躺在地上不动了。

那人打完之后,又顺手看了看蜷缩在地上的家珍。

“没受伤吧。”他笑着说。

“还好,谢谢你。”家珍惊魂未定。

关庶赶来看到这个人很脸熟,仔细一看,居然是东翼村的李村长!

“关同志,你也在啊。”李村长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几只鸟而已。”说着又向不断袭来的黑鸟发起反攻。

同时还有很多人也加入了人鸟大战,整个现场登时喊杀一片。关庶也拣起了一根木棍,照着俯冲而下的黑鸟狠狠地打了起来。同时他又和几个警察一起,迅速地把一部分老人和孩子转移到树林中去,然后再次手持木棒,和大家一起冲进鸟群。

鸟群最终还是四散逃去,转眼就消失在了茫茫大山之中。

放眼望去,整个山村就如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一场正义与邪恶的战争,到处是黑鸟的尸体。有好多村民被鸟抓伤,啄伤,但是没有人被掳走失踪。

大家坐在地上,望着眼前这个场面,默默无语。

一场祭祀,竟然变成了一次杀戮,古老的村落此时也变成了一个特殊的战场。人们从惊恐中渐渐醒来,一时止血包扎、扶老携幼,慢慢地回到各自的家中……

四十七

关庶他们和几个村的村长等人开了个会议,之后才疲惫地回到了亚琴嫂的家里吃晚饭。席间大家谈论的依然是刚才那场恐怖的人鸟大战。因为多了从局里赶来的六名警员,所以晚饭坐了满满的一桌子人。亚琴嫂已经在帮他们在隔壁人家联系睡觉的地方了。

“亚琴嫂,你们村子里平时看见过这种黑鸟吗?关庶问亚琴道。

亚琴正在收拾东西,听关庶这么一问之后,她想了想说:“平时我们村子里飞过一、二只大一点的鸟也常有看见的。只是这么多黑鸟同时出现,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过。”

“那你叫得出今天这种黑鸟的名字来吗?”

“在我眼里,那些大鸟外形还真的差不多呢。要我仔细分辨的话,那我可说不上来。”

“哦——”关庶不再问什么了。这时,他忽然想起了西顺和小西来了。

刚才人鸟大战的时候,不知道他们俩在什么地方?想到这里,他不禁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一边低头吃饭的小西。

她还是那副模样。一声不吭,令人捉摸不透。

“西顺,刚才黑鸟袭击的时候,你们都在什么地方?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吧?”他问西顺。

“没事,不过……”西顺显然还有话要说。

“你想说什么?”关庶问他。

“不过,就在我站在村子外的小河边时,我看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我当时站在河边的时候,从村子里面忽然飞快地跑出一个人影。那个人身穿一件深色的风衣,风衣的帽子套在头上,腰间扎着一条束带。只见他从村子里面跑出来之后,正好从我藏身的那棵大树前经过。我一看,当时就一阵紧。”

“你为什么紧张呢?”关庶紧跟着问他。

“他那副模样,我到死也不会忘记的。我曾经在餐馆门前看见过的,那人当时牵着一条大狗,站在那里呆呆地盯着我!”

“你没有看错?”

“我不会看错的。他那件风衣,以及那个身影,我印象极深,完全可以肯定。”

关庶听罢一阵激动,这么看来自己的判断没有错。那个破坏祭祀仪式的人就是自己一直在苦苦寻找的杀人凶手。西顺说看见他从村子里面跑出来,那一定是从广播站里面刚刚逃出来。黑鸟作祟,也是这个人在背后一手操纵的。

“你当时有没有看清他的面部特征什么的?”

“没有看清……他那件风衣的大帽子把他的整个脸部完完全全地遮住了。”西顺边说边细细地回忆着。

关庶想了一想问:“你看见他朝着什么方向跑了吗?”

“村东山上。”西顺肯定地说。

“村东山上?”关庶想了片刻。之后转身对着几名警员吩咐道:“你们几个明天分别去那边的山上搜寻一下,看看会有什么发现。”

“好的。”几名警员答应着。

这时,亚琴的丈夫老黄从外面走了进来,在他的手里,还牵着一条大狗。

关庶的心里再次想起了最近一直萦绕在他心里的那条大狗。

“大哥,我想问一下,听说你们村子里之前发生过狗吃人的事情?”

“你说这个事情哪——”老黄看了关庶一眼,笑了笑道,“听老人讲,我们周围这几个村子里,有这么一种说法,叫做‘活人被狗吃,死人会消失’。之前确实有过这样的事情,而且我自己就养到过这样的一条!”

“啊,真的啊!那你说来听听。”

“我养过一条很大的猎犬,而且是条母狗。后来那条母狗生了一窝小狗,有一只狗从小就显得异常的凶猛,从吃奶开始就咬他的同胞,咬母狗,后来一口气把院子里的鸡鸭全部咬死。到了大一点的时候,它又开始咬人,而且一咬就撕,一直把人的肉撕下来为止。我当时看见这畜生这么凶残,就想把它打死算了。可是就在我准备打死它的时候,它却像知道了我要对它做什么似的,一下子跑掉了。后来,我在一次上山打猎时,无意间再次发现了它。你们猜猜,当时我看见它在做什么?”老黄说到这里,瞪大着眼睛看着大伙。

“你看见什么了——”关庶问。

“我当时看见,这个家伙正在用前爪刨开一个坟墓,然后钻进坟墓里面,把里面的死人拖到一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众人一阵恶心,纷纷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它在吃死人,我亲眼看见的。”老黄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看得出他对此非常的厌恶。

“我当时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用手里的猎枪把它打死了——”

众人听到这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没有想到,传说中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真的存在于世。

“奇怪的是,一直到现在,我们周围几个村子里所有死去后埋葬掉的尸体,一直还在被什么东西掘开后吃掉呢!”老黄又加了一句:“有时,连盖着厚厚的水泥板都无法防住尸体被盗的行为。”

“这是否说明这里的家狗身上具有一种凶残食人的基因,而这种基因会忽然地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代小狗身上突现出来——”家珍在一边暗暗地转着念头。

四十八

夜晚,西顺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想起今天早上,他和小西在山上的情景。

早上他起得很早,因为旅游团今天有活动。西顺正在犹豫怎么跟领队说自己不参加的理由。忽然他发现小西背着画走出了家门。西顺一看,赶紧洗了把脸也跟了出去。

同时西顺发现小西好像一直急着低头赶路。并没有停下来写生。一直爬到了山顶,小西忽然发现了身后的西顺。她一阵惊讶,于是便停止了脚步,就在山石上坐了下来。西顺上前,也坐在了她的身边。

“小西,我们这是怎么啦? 原来不是好好的吗?”西顺问道。

小西不语。一阵沉默之后,她才轻声说了一句:“是啊,那只是原来……”

“原来怎么样?现在又怎么啦?”

“不知道……”

“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吗?你为什么忽然变成这个样子了?”西顺终于变得不耐烦起来,他呼地站起大声说道。

“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我一直就这么怪,你难道不知道吗?”小西也狠狠地说道。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承诺。”她冷冷地站了起来。

西顺听了她的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沉默了一会慢慢说道:“是的。我们没有任何的承诺,我无权让你做什么。但我只问你一句,你真的可以无视我们之前的一切?如果你说能,那么我马上就走……”

小西听罢,脸上依然冰冷一片。

“你说啊,你说完我马上就走,以后不会再找你了……”西顺愤恨地催促道。

小西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片刻,她的眼睛里面开始闪烁……

“你一定认为我可以的,对吗?”她说。

西顺不语,转身望向远方的山脊。

小西终于开始哆嗦了,她忽然一下子愤怒起来,眼眶湿润……同时她猛然把自己背后的画架拿在手中,对着西顺狠狠地砸了下去。西顺用胳臂一挡,画架就在西顺的胳膊上哐啷一下粉碎了。西顺也在这股粉碎声中大叫着蜷缩起了身子。

“啊——”他疼得叫了起来。但是眼前的小西并不甘休,她像一只凶恶的小狼,继续向着西顺迎头扑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伸出拳头照着他的脑袋就打……西顺连连后退,好不容易才制止住了她的疯狂。并且一脸疑惑地望着眼前的小西。

……

西顺在床上揉了揉被打疼的胳膊,他翻了个身,继续想着……

后来小西停止了厮打,但是却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就仿佛这一场厮打是她积聚了好长时间以后的总爆发。当时西顺看着她的模样,内心也无比的怜惜,在这一刻他心中对她的怨恨早就消失了,只想一把抱她入怀,好好地呵护着她。

对面的小西却好像已经恢复了过来,她擦了擦眼泪,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她一贯的冷漠来。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她说着,眼神哀怨。

犹豫了好久,西顺走了。

西顺从床上坐了起来,再次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跟着小西到树林里去的情景。

他想起了昨夜和小西一起到过的那个地方,那棵屹立在夜幕中的银杏树,似乎再次激起了他深藏在心里的一股冲动。

我要到那个地方去,去看一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翻身起床,穿戴完毕之后,一个人悄悄地溜了出来。

夜晚的山村,月色皎洁。

不知道是感觉到了寒冷,还是预感到了一股危险。西顺一踏出门口就狠狠地打了一个战栗,这使他猛然之间清醒了许多。他愣了片刻,轻轻地把大门关上,便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夜幕之中。

他边走边抬头向天空望去。只见满天的星星在夜幕中中幽深而朦胧。忽然之间,这种光芒一下子就组合成一张陌生的脸来……

父亲。

他在心中暗暗呼唤着。

也许是为了驱赶身上的寒意,也许是思念心切,不久,西顺就在夜色中的山间小道上无声地跑了起来,脚步中透出一股无法掩盖的焦急之情。

借着记忆,他很快便来到了那片落英缤纷的树林之中。

面对那棵千年古树,西顺感到了一股无限的慰藉,就仿佛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妈妈——

西顺又想起了母亲。

——你现在正和父亲在一起吗?思念了半辈子,这次终于可以和父亲相聚了。

西顺抬着头,望着静默在一片黝黑之中的银杏树,思潮翻涌。在他的眼前,俨然出现了一对恩爱夫妇来……这个影像久久地停留在他的眼前。他看见,那个妻子的脸庞已经岁月斑斑,而那个丈夫却依然青春年华。

一时间,西顺泪眼朦胧。

忽然,西顺感到就在自己泪眼朦胧之中,眼前忽然地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面对着他,一动不动。

四十九

父亲?

他一阵疑惑,是父亲!原来父亲并没有死,父亲一直在这里等他!在这一刹那,西顺激动无比。几乎就要叫出声来了。

这么多年来,父亲他还活着吗?还是一个幽灵?

西顺又一阵疑惑,他擦了擦眼泪,让目光再次清晰起来——

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件深色的风衣,夜风之中,衣襟飘动。

不是父亲!是他!西顺在这一刹那,完全清醒了。

“你是谁!”他大喊一声。

对面却没有应答,只是静静地站着不说话。片刻,他向前几步,逐渐走到了西顺的面前。

“你,终于还是来了——”

对方在黑暗之中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那种声音非常的奇怪,很像是他故意卡着喉咙在说话,大概是不愿意西顺听见他的真实声音来。

“天意啊!”对方在轻轻地感叹着。

西顺看见对方动了一下深藏在帽子深处的脑袋,浑身似乎在微微地发抖。

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

“你等一下!”对方竟然开口说道。之后他转身来到古树下面,伸手在自己的腰间拿出一样东西来,好像是一根很长的绳子,只见他抓着绳子的一头,挥动另一头,随后一甩手,就把绳子的一头甩上了树枝。只见他手脚并用,蹭蹭几下子,犹如一只敏捷的猿猴,还没有等西顺看清,他早就爬上了大树的分叉处。西顺正在迷惑,忽然从树叉口掉下来一个东西,直直地就从上面垂直下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软梯。他一抬头,看见他正从树杈口探出头来,示意西顺顺着软梯爬上树去。

西顺哪里敢轻易听从他的指使,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上来吧,我不会伤害你的。”对方在树上叫了一声。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叫我上来?”西顺问他。

“你上来再说。”

“我干吗要听你的?”西顺说。

“你不是一直要寻找你的父亲吗?那么你就上来吧,我保证一定不会使你失望的。”对方的语气充满了诱惑和启示。这种启示果然打动了西顺。在听了对方的最后一句话之后,西顺的心怦然而动。他挪开步子,双手拉着软梯,开始向树上攀登。

在一阵摇晃之后,他终于来到了树杈口,那个人伸手把西顺拉进了树杈。

原来在这棵树的树杈分枝处,有一个树洞。这个树洞不算深,西顺跳进去之后,洞口就在自己的脖子处左右。树洞底部是厚厚的树叶,脚一踩上去,松软无比,但很结实,决不往下掉。

此时,西顺就与那个黑衣人一起,面对面地站在树洞里,相距不过一米,黑暗中两人一时间相视了片刻,但是谁也没有看清对方,只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声。

一股难闻的霉朽味直冲鼻孔,而且因为树洞的上方就是浓密的树冠了。因此他们如今站着的地方月光无法直射进来。光线也就更加的暗淡了。

“坐下来吧——”对方在命令他。西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既然上来了,反而萌生了一探究竟的念头。于是他便听从了对方的命令,就地坐在了松软的腐叶上面。

一坐下来,西顺便置身于更加黑暗之中了。

对方也坐了下来,而且还打开了一个手电筒。只见他把手电的盖子拧掉,这样光亮便漫射在眼前的天地之间,犹如一根点燃着的蜡烛,并且他把它挂在自己的头顶后面。这样灯光照射过来时,他自己依然置身于黑暗之中,使得西顺无法窥其真容。

西顺大概地观察了一下他们身处的幽闭天地。因为空间狭小,所以即使手电光照不强,内部情况还是一览无余。他的手开始在地面上凌乱的树叶之间摸索着,希望能抓到一根树枝之类的东西来,以防不测之需,但是里面空空如也……一抬头,只看见对方正凝视着自己。

“你到底要干什么?”西顺大声地质问对方。

“你朝自己的右手边看看。”对方终于开口了。西顺顺着他说的方向转身看去,并且用手在地上反复摸索着。果然,他摸到一样东西。

圆滚滚的一个。

他拿起那个玩意儿,举过头顶,想借着灯光看个究竟,而这一个举动却把他自己吓得差一点没有叫出声来——

在西顺手中捧着的,竟然是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他到底还是叫了一声,并且把骷髅丢在地上,厚厚的树叶发出扑的一声。

“别乱丢——”对方好像很怜惜的样子,把骷髅重新拣起,拿在手中之后,再次举到西顺的面前。

“已经三十年了,它依然好好的,一点也没有破坏……”

西顺的心里一惊——

难道……他不敢想象下去。

“你很聪明!”对方显然看见了西顺一副惊讶和慌乱的表情,继续说道:“是的,他就是你的父亲!”

西顺直感到一阵天摇地转,他重新审视着那个骷髅头,同时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对方。

“你是怎么知道的?”西顺警惕地问他。

“因为人就是我杀的——”对方竟然用平静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你……你说是你杀了我父亲?”西顺的声音在颤抖着。

“是的,是我杀的!”

“你是谁?是谁?”西顺大声喝道。

“这个现在并不重要,而且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西顺死死地盯着这个幽灵一般的黑影,几十年来的种种思念和痛苦,此时一下子就在他的心里涌起。他猛然间一跃而起,向着这个黑影就扑了过去。

那个黑影仿佛早有准备,他一个闪身,就躲过了西顺的一扑,同时用自己有力的大手,一下子就把西顺按倒在地,力量之大,让西顺无法挣扎。

“你想为你父亲报仇吗?”他说着,手中丝毫没有放松。

“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西顺的脑袋被他强按在地,非常难受,但是他还是怒吼着问道。

“他了解了一件不该他知道的事情,并且还不听我的劝告,一定要把这件事向外界公布,所以我只好杀了他!”

“你这个混蛋。”西顺愤怒地叫着。

“我把他用木棒击昏,又把他的脑袋给割了下来,后来又来了一群大鸟,他们把你父亲的头骨叼到树上,后来就丢弃在这个树洞里。”

“到底是什么事情,使你一定要杀他?”西顺开始在地上抽泣起来。

“凡是试图涉及这件事的人,都要死!”

原来父亲竟然死得这样的惨烈。西顺想到这里,猛然一阵心酸,泪水开始涌出了眼眶。他侧着脑袋看到,父亲的颅骨此时正安静地躺在自己的旁边……

父亲!

他在心里喊着,没有想到三十年之后,父子相见竟然是在这么一个场景之中。

西顺想到这里,不禁再次沉浸在悲痛之中。片刻,他又问对方:“那么,我母亲的死,也和你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