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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第二本能》》 · 凉尧魃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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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本能》

作者:凉尧魃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剥皮画像

昨天夜里,西顺又梦见了他的父亲。

和以往无数次梦中相见一样,父亲就站在西顺的床前,神情凝重,一双眼神充满了期盼和启示。而父亲的整体形象却依然那样模糊,父亲的神态仿佛一直在变幻着,从未固定,而且在他的周围总是有一层薄薄的云雾萦绕着……

“西顺——西顺——”父亲在唤着他,声音空灵,回音袅袅,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每当这个时候,西顺总是梦见自己飞快地扑向父亲,而近在咫尺的父亲却是可望而不可及,在奔跑着扑向父亲的时候,他们之间的那点距离永远也没有缩短。

这个结果让西从小到大无数次从梦中哭醒……

昨天夜里,西顺却没有哭醒,而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闹醒了。他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天色已经亮了,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她提醒西顺说父亲的三十周年忌日马上就要到了,叫他准备一下,到时候要给父亲做个弥撒。

父亲!西顺激灵了一下,不禁再次回想着刚才梦中的所见所闻。

父亲已经走了三十年,除了照片西顺没有见过父亲,他是个遗腹子。

西顺抬头,从窗户中一眼便看见了餐馆前面那棵枝叶茂密的古银杏,也看清了枝头上正有树叶随风飘落,纷纷扬扬。

时候不早了,他收拾一下之后便下了楼,先到厨房胡乱给自己弄了点吃的东西,便返身穿过大厅准备开门,员工们还要过会儿才上班。

大厅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阳光,使得里面光线很暗,因此外面的光线要比里面要强,黑压压的铁门下有一道光线从外面射进了门缝。

看见这道门缝,西顺不禁想起了一件怪事。

那是一个月前的一个早晨,他跟平常一样从外面开门进来,然而,就在这个门缝里,西顺看见了一张纸片被人从外面塞了进来,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拾起纸条,仔细一看——

“换个店名!!!”

只有这四个字,口气冷峻、凶悍,不容商量。

当时西顺感到十分奇怪,他的店名怎么了?他在事后细细地思考过,“西顺餐馆”这个平常得甚至有点缺乏想象力的招牌,他只是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而自己的名字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只不过是死去的父亲在自己出生前就替自己取好的。

再看看这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有力扼要而蛮横,后面那三个感叹号被人用笔涂得分外的粗壮醒目,并不像是有人特意开他的玩笑。

之后几天,西顺一直在想着这个事情,结果什么也没有想出来,再后来,他便把这件事遗忘了。

这时候,西顺突然停住脚步,眼光停留在大门下面的缝隙。

他的心再次一紧,整个人几乎要抽搐起来了。

在那道门缝里,今天又有了一张纸片!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同时希望这只不过是餐厅里的一张对账单而已。磨磨蹭蹭了几步之后,他终于从地上拣起了纸片——

“换个店名——”

西顺不禁又骂了一句,没完没了了是吧!

但是今天,纸片的后面还有半句话:“……否则犹如此人!”

“换个店名,否则犹如此人!”

西顺呆呆地望着纸片,内心的怒火正在燃烧着,这可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不对!什么叫“否则犹如此人”?西顺一时无法看懂这句话。他也不再细想什么了,首先把门打开,登时一道阳光直射而来。

马路上还没有车辆行人,门前人行道上照例还是黄叶飞舞。

这时候,一件东西进入了西顺的视野。

应该说那是一个非常熟悉的东西,但同时又非常的难以辨认。

西顺感觉腹腔内的胆脏似乎在一瞬间破裂了,双腿不住打颤,早上吃的东西此时正在他的喉咙口打转着……忽然,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个东西,整个人猛地向后连退几部,后背一下子重重地撞在了墙上,口中“噢”了一声,脑袋上登时满是汗珠。片刻间,他的整个身子沿着墙壁慢慢滑下……

此时,他的手里还捏着在门缝里拣起的纸片,一个声音在他耳边隆隆响起,如雷贯耳。

“否则,犹如此人……犹如此人……”

西顺看见的是一个人,一个死人。

这个死人浑身没有一点衣物,完全赤裸着呈下跪式,双膝着地,就跪在西顺餐馆前面的树下,面对着那棵银杏树。

说是面对,其实这个人已经没有面部了。

——他的头颅被人像扒青蛙皮一般地把脖子以上的全部头皮撕掉了,包括头皮、脂肪、毛发以及五官全部不见了,露出来的是暗红色的头颅骨,以及几个黑糊糊的空洞。看上去龇牙咧嘴,头颅上面的鲜血已经大部分凝固了。

呕吐物早就沾了西顺满身都是,他在朦胧间看见有个过路人也发现了死人,此时那个路人正在那里大呼大叫着,同时抓起手机拨打着报警电话。西顺仿佛感觉到那个人的叫声非常的遥远,否则那种声音听来不会这样的轻微。

尖利的警笛不久就在城市的上空响起了。

当闪烁的警灯出现在惜生路口时,西顺踉跄着爬起身,赶忙跑进餐馆紧紧关上大门。

待他爬上二楼,来到阳台上向下观望时,楼下早已警灯四射,人头攒动。餐馆大门也被警察的封锁警戒条封上了。今天看来是没法儿开张了,西顺颤抖着用手机给所有员工群发了一条停业消息。

他瘫坐在椅子上,脑袋嗡嗡直响,一时间内他几乎失去了意识,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好久之后才慢慢缓过神来。

从二楼看下去,那个跪着的死人皮肤惨白呈死灰色,并且浑身是血。能够保持这样的跪姿也许是因为他在死前就被人固定,西顺看见大批警察来到了这里,狼狗、白大褂、闪光灯频频出现在现场。不久后他甚至看见有电视台的摄像机……诡异的银杏树下骤然充满了难以形容的血腥和恐怖。

更令西顺心惊肉跳的是,今天早上在门缝里发现的那张纸片上说的那句话——

“换个店名,否则犹如此人!”

现在看来,那个被扯掉头皮的人,就是纸片上所说的“此人”。

也许是那个人在第一次提醒之后没有得到响应,于是他就去杀掉一个人,以此证明他对此是非常认真的?

这可真是一个疯狂的家伙!

不知过了多久,西顺仿佛听见有人在叫他。

“你是老板吗?”阳台下站着一个警察,正在打量着他。

“你能开一下门吗?我想和你谈谈。”警察说,“只是了解一下情况而已。”

西顺迟疑了片刻,下楼开门,他把警察迎进包房,并且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我叫关庶,是市刑警队的……”对方说着,眼神犀利,此时正注意着西顺的表情。

西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晚上就睡在饭店里吗?”关庶问。

“是的。”

“那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常响声,比如有人呼叫,或者隔壁家的狗叫之类的?”

“没有,我睡得很死。”西顺说的倒是实话。

“早上你大概几点钟看见了尸体?”

“六点十分左右吧。”西顺想了下,说道。

“昨天晚上餐馆是几点关门的?”关庶继续问。

“我睡觉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

“一般这个时候,惜生路上行人还多吗?”关庶边问边在记录本上仔细记着。

“行人基本上已经没有了,但偶尔还会有车辆经过。”

“嗯!”关庶想了想,又打量了他一眼,“怎么,你吓坏了吗?”

“有点。”西顺坦白得很,事实上他的脸色确实几分惨白。

“这个很正常,谁见了都一样。请问,餐馆开了有几年?”

“才一年。”

“餐馆里几个员工?他们今天都没事吧。”

“有五个员工,他们还没有来上班。”西顺说话的时候,声音再次颤抖起来,他眼前又浮现了那个死者的模样。

“好,那请你联系一下他们,看看有没有什么情况。”关庶说着,拿出一张名片,“如果你想起有什么异常的话,记得告诉我。”说话间关庶递上名片,又看了一下眼前这个清瘦文弱的餐馆老板,便起身告辞。

“好!”西顺送走关庶后,回到了房里,一伸手,就摸到了藏在口袋里的那张纸片。他不禁一愣,抬头看去,那个警察已经离开了现场。

小西回到家的时候,她的眼睛血红,脸色憔悴而暗淡,昨晚一夜的守候,已经让她身心疲惫。

洗了个澡,胡乱吃了点东西,换下被一夜露水打湿了的风衣,小西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细细回忆昨夜蜷缩在夜色中,独自泪眼面对那幢大楼的情景。登时神情没落,不知不觉之间,她把脑袋深深埋在了自己蜷缩起来的膝盖里。

“叮咚——叮咚——”门铃突然响起,小西在迷茫中被惊醒。她稍稍呆了片刻,心中随即一阵惊喜,脸色也忽然绽放开来。于是急忙下地,穿着拖鞋跑到门口迅速打开门——

她脸上的欣喜,在开门的一刹那,忽然又消失了,转而换之的,却是一脸的惊讶。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两个警察。

“小西,你好!”前面一个不穿警服的人微笑着开口道。

“哦,是关队长啊,请进来吧。”小西整了整衣服,便把两人迎了进来,倒茶坐定。

“这么早打扰你了。”关庶微笑着对小西说。

“哦,没事没事。”小西说着也一边坐了下来。

“小西,又有案子了。”关庶一边说着一边转身从小张的手里接过一个小箱子。

“是吗?”小西接过箱子,其实她在看见对方手里的那只绿箱子时,就已经猜了个大概。因为这个绿箱子,她接受过好几次。

“是的,这一次的案子比较特别,我们希望你能马上着手,因为它实在是太不一般了。”关庶把一些文件摊了开来。

“好的,我马上动手。”小西在文件上边签着字边说道,忽然一个寒战,使得她原本就很瘦弱的身子一阵抖动。

“小西,你没事吧?”关庶也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关切地问。

“没事,着了点凉。”小西轻声说着,神色再次暗淡下来,长长的头发在她低头之时,把她的脸整个遮了起来。这些,全都被一边的关庶看在了眼里,他的心里一阵疑惑。

交代完毕之后,小西突然沉默起来。关庶不由感到尴尬,于是他只好与小张赶紧起身告辞。小西也没有客套几句,只是默默地把他们送出门口,就消失在紧闭的房门那头了。

走出小西家门口,小张一脸的疑惑:“队长,这个小西怎么有点怪怪的,她真的能干好这个活?”

“你刚来,还不了解她。正因为她这么怪,所以才能胜任这事。”关庶转身望着小西家的房门说道。

“她是一个妖女!”关庶说了一声,便独自走下楼梯,留下身后一脸疑惑的小张。

小西送走关庶之后,便起身返回工作室。她把门窗全部关紧并且拉上了窗帘。窄小的房间一下子暗淡了下来,而且充满了一种幽深和隔绝。此时的她犹如身置黑夜之中。她上前坐到了工作台前,打开台灯。而刚才关庶送来的那只盒子,此时就展现在她眼前的灯光之下。

小西还是感到非常的疲倦,对即将开始的工作并不抱多大的效果期望。还是等明天,或者今天夜里再做吧,她在心里细细盘算着。

但是她又想起了刚才关队长的话,这是一件非常特别、紧急的案件,希望她能够尽快完成……

最后她还是说服自己,伸手准备打开箱子,毕竟,她那股天生的冲动早就在体内蠢蠢欲动了。

这是一个墨绿色的盒子,似乎是用工程塑料之类的材料做成的,材质很结实。它的四周八只角上被金属类的东西包住了,顶部有一个和包角同样材料、颜色的金属把柄,并且闪着黄铜色的光芒,让整个盒子显得非常的精致。

小西用手拉住金属把柄,另一只手拧开一侧的搭扣,盒盖被她慢慢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用丝绸布包裹着的圆形物件。小西心里一阵悸动,她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把那个包裹从盒子里缓缓移了出来,轻放在桌子中央。同时校正了一下台灯的光束。

现在,包裹就在她的眼前,只等她动手褪去上面的丝绸。

小西的眼前,突的显现出之前她接手的多起类似案件来。登时,一张张各色各样的脸孔出现在她的眼前,如走马灯似的交替转动出现。这些脸孔有的清晰,有的模糊……男女老少,各个阶层……突然有一张脸孔频繁地出现,每次出现都要比其他脸孔停留的时间要长。之后,渐渐地,这张脸又开始覆盖其他脸孔,在每一次的转动中逐步替代了其他脸孔……最后在她面前的就只剩下这一张脸了,而且越来越大,清晰无比!

小西感到一阵脑涨,之前有过的眩晕再次来临,她紧闭双眼,只想靠在什么地方休息一下。

这也太敏感了吧,她想。之前这种感觉,只是在她工作到苦思冥想之后才偶尔出现,今天怎么还没有开始做,甚至还没有打开包裹就有这种反应,这还是她第一次遇见。

她又感到一阵眩晕,看来今天的状态确实很差,勉强做这种事情是没有什么效果的,于是她便把双手捂在包裹上,又把头轻轻地靠在上面,闭上眼睛,只想就此稍稍打个盹。

没有想到的是,她这一靠,竟一直沉睡到天黑。

偶尔的梦中移动,使得那条包裹在外的丝绸,悄无声息地滑动。

此时可以看清的是,包裹里面露出来的,是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而枕在这个骷髅上的小西,此时已经安然入睡了。

睡梦中的小西,安详而恬静,她的思绪,再次回到了昨晚整夜凝视一扇窗户时的煎熬之中……

第二天,关庶接到了小西的电话,得知她已经完成了画像,并通过传真给他送过来了。

说句实话,这个剥皮杀人案实在是非常的棘手。对尸体的鉴定表明,死者是在颈部动脉和气管被一种非常奇怪的物件切割之后毙命。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东西。而且头皮也被人剥去,没有脸部容貌。死者身份根本无法确认。关庶接手案子以后多管齐下,一方面从刑侦勘验上寻求突破;另一方面广泛走访、发布寻尸消息。同时这一次,他再次向上级申请,请他们的特别技侦员小西出手,用颅骨画像的方式来确定、复原死者的生前容貌。他有预感,这一次,这个妖女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现在,小西刚刚电话告诉他已经完成画像。

关庶快速踏进办公室来到传真机前。他期盼的那张纸此时正被一个女文员拿着,准备往他这边送过来。

“给我吧!”关庶上前一把抢过画像,定睛一看,他呆了一下。

白纸上面画的,是一个英俊的男子肖像。

关庶边看边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定,他面对着这张画像,心里面思绪翻滚。

首先他想到的,并非是这幅画本身。而是它的作者,那个被他称做“妖女”的小西。她是公安刑侦界的传奇,更是所有认识她的人心中的一个谜团。

她原本是一个才华横溢的画家,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就在画坛立风树派,作品以及本人在海内外名声显赫。而同时她还有一项绝技,就是可以凭借一个颅骨,用她手中的画笔,准确地复原出死者生前的容貌来。

这就是著名的颅骨复原术。

原本这个技术步骤很复杂,需要很多的综合学科知识。而小西的做法却匪夷所思,她只要面对着需要复原的颅骨,一支碳笔一叠纸,然后是一个幽静封闭的工作室,再加上一个苦思冥想的夜晚,就能够画出令你叹服的复原画像。

仿佛她在这种幽闭的空间氛围之中,能够与死者进行交流,或者可以在这冥冥之中接受鬼神的指点一般。

这也是关庶喜欢把她叫做“妖女”的原因。

这个妖女的发现,其实充满了偶然。那是两年前的一次民事纠纷。在一次拆迁过程中,有两户人家的祖坟需要拆移。就在挖掘的时候,施工的人因为一时疏忽,把从两个相邻坟墓中挖出来的两个死者骷髅头混放在了一起。问题马上就出来了:到底哪个是哪个呢?这下子大家都犯了愁。总不能把别人的尸骨放进自家的祖坟中吧。这件事一时闹得沸沸扬扬,一直闹到了法庭。很多媒体也作了渲染。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小西出现了。她写信给媒体,表示自己能用很直接、经济的方法把这件事解决掉。媒体发现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新闻亮点。于是从中撮合。结果小西用一支笔、一张纸和两天的功夫,就把两张画像提供给了两家。巧合的是,这两个死去的人生前都留下了照片。结果把画像和照片一对照,很容易的就分别找到了自己的先人,而且惊奇地发现小西的画像与他们的先人的面容惊人地相像。于是小西的这个绝技也不胫而走。

后来公安部门也听说了她的这项绝技,并意识到这里存在的无限利用价值。经过进一步证实,发现她真的具有这方面的天赋。于是经过层层申报,最后特聘她为市局刑侦处的编外技侦员。

其实在公安系统里,还有一些和小西类似的高手。比如有人就可以凭借当事人的简单陈述,准确地勾画出凶手的脸部肖像来。还有人甚至可以凭借凶案现场的痕迹,推测出凶手的身份、年龄、家庭情况等。所有这些功能,在关庶的眼里,除了高手们本身具备的学识以外,最关键的还是要归咎于两个字“天才”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天才!确实在一些人身上,具备着常人没有的特异功能。

而小西之后的工作也证明了她并非徒有虚名。她所接手的将近七八个头颅复原像,在案子的侦破过程中件件都是起了直接的作用。有一起案件关庶记得非常清楚,当时画像一公布,当天就查清了死者的身份,第二天就破了案。另外还有好几次,当关庶的侦破工作一筹莫展的时候,都是小西,这个诡异的小妖救了关庶。

——除了那一次,她居然出了错!画像中的肖像与实际面容相差十万八千里。当然,最后还是她自己纠正了过来。

……

眼下,关庶手里就拿着她传来的死者画像。

关庶从一开始看见画像的时候,他的心里抖然一惊。因为这张画像中的男子,似曾相识。

他想了一下,不算今天,他见过这个男子有两次!

第一次,也就是小西出错的那一次。关庶记得,那次他们案件中的死者是一名女性。也是头部被严重焚烧后面目全非。经初步处理之后头颅被送往小西的工作室。两天后传真过来的却是一名男子的头像。这的确令所有当时在场的人目瞪口呆。就在他们议论纷纷的时候,小西打来了电话。电话中她明确告诉关庶她出错了,希望再给她一点时间让她重做。不久她就把另一幅画像传了过来,果然不负众望,那张画像很快就帮他们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而那张出错的画像上的男子,跟眼下关庶手中画像中的男子,一模一样!

关庶的脑子这时转得飞快:就算那次出错是一次偶然,那么这次呢?也当它是一次偶然吧。可是两次偶然的出错,却错得一模一样,这怎么解释?

关庶感觉他一时之间还是无法理清思绪,于是决定先把这团乱麻放一放。

第二次,他继续回忆着。就在几天前,在本次剥皮案的案发现场,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站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男子,凶案现场旁边一个小餐馆的老板。

而现在,这个倒霉的餐馆老板就在他手里的那张画像上,他竟然也与画像上的男子长得一模一样!

这算怎么一回事?关庶怔怔地问自己。

这个妖女!关庶在心里叫着。

西顺餐馆第二天随即恢复了营业,在餐馆的前面,顾客又排起了长队,而这排队的客人正是针对西顺餐馆的特色菜而来的。

实际上西顺餐馆这道菜在烹饪上所能达到的境界,其他地方也能达到,而且有的地方还比这做得更好。但是食客们就是喜欢到这里来吃,唯一令食客们对西顺餐馆津津乐道的,是餐馆在处理原料时的那一道非常特别的工序。

在餐馆外面密封的透明玻璃橱窗内,有一个小小的操作间,几个员工在里面操作,外面的人能清楚地看清所有的一切。于是原料的新鲜程度、加工特色和过程,顾客们一目了然。而这也正是西顺餐馆在这道菜上取胜于其他餐馆的地方。

在操作间内,他们看见了有一大堆等待处理的白鹅被绑在地上挣扎着。一旁有一个架子,架子的顶端是一个绞盘。有一个人站在绞盘旁边的一个高凳上摇动绞盘。另一个人则在下面,从地上解下一只白鹅之后,把白鹅按倒在地。然后从绞盘上放下一根绳子,绳子的一头固定在绞盘上,另一头有一个金属的小钩子,猜不出它是用来做什么的。

只见一人利索地把左手的白鹅压在地上,然后右手拿起一把剪刀,就在白鹅奋力挣扎的时候,在它的尾部活生生地用剪刀飞快地剪开一个小口子!登时白鹅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Qī|shu|ωang|,并发出阵阵凄惨、尖利的狂叫。那种声音强烈地冲击着人的耳膜,令热闹有一种窒息的感觉。而此时,白鹅的噩梦还刚刚开始。

接着,操作者腾出手来,抓住了绞盘绳子上的那个小钩子,熟练地把钩子钩在了剪下来的那块皮肉上。白鹅再次发出一阵惨叫。而此时另一名操作者开始摇动绞盘了。西顺看见,那只被钩住尾部皮肉的白鹅开始慢慢地被绞盘上的绳子吊离地面。而身子一离开地面,所有重量就全部受力在绳子上了。登时,凄惨的一幕发生了:那块剪下来的皮肉连着里面的肠子!绳子上升后,白鹅也跟着上升,但是因为重量的存在,白鹅的身子一定会下坠。于是一条热气腾腾的肠子就从白鹅的腹腔内被慢慢拉了出来。沿着绳子一直连到绞盘上。途中白鹅如果没有挣扎的话,它的身子就会缓慢上升。但是由于疼痛,它一定会挣扎。一挣扎之后,它的身体就会下坠。于是白花花的肠子就再次源源不断地被拉出来。紧接着那种被撕裂的嚎叫便再度响起。最后,白鹅的肠子被一圈一圈地缠绕在绞盘上。等到肠子全部被缠在了绞盘上之后,那只白鹅也气绝身亡了。西顺看见由于疼痛,白鹅的身体皮肤涨得通红通红……而这就是这道名叫“活抠鹅肠”的风味菜肴的由来……

外面的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叫——

人群中,有一个老人更是对此痛心疾首。

“没想到过了几百年之后,这种残忍的手法依然存在于世啊!”老人惊叹道,摇头不止。

“东门更有伤心事,忍把风筝放女娃”他缓缓吟出。

周围另外的几个围观者,听不懂老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多次不解地看着他。

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一手搀扶着老人的胳臂,就站在橱窗外面的人群中间,呆呆地望着里面的屠杀暴行。

“爸爸,我们进去坐吧。”那个女子叫了一声,便引着老人进了西顺餐馆。于是门口的一名迎宾小姐把他们领进了一间包房内坐定,招待安顿好他们点了一些风味特色菜之后就出去了。

老人坐下定了定神,喝了几口茶之后才慢慢地从悲愤中缓过来。

“爸爸,我是现在就去把他找来吗?”那女子小声地问。老人点了点头,看着女儿起身离去之后,他又呆了片刻,伸手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包里面拿出了一本刊物,那刊物看得出已经年代久远,纸张已经严重泛黄、陈旧。他随手翻开,直接就翻到了他做过一个记号的页面,一个人就这样呆呆地看了起来。

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老人却已经沉浸在刊物上的内容之中。读到一处,情不自禁地就轻轻低声念出了声,神情凝重。就仿佛在这本破旧的刊物之中,有对他来讲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这时,包房的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身材高大,精练而迅疾。他的头上,梳着一个很夸张的大背式。油光可鉴。他一进门,就冲着那个老人高声叫道:“爸爸。”

“是小飞啊,坐下来。”老人看见自己的儿子,登时一副爱怜的神情。

小飞就在他的身边坐定,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起来:“爸爸,我发动了所有能够发动得起来的关系查了,再也没有相关的资料了。”说完,他也露出了一副非常失望的样子。

老人没有答话,他沉吟了一会,安慰小飞道:“没有什么,我们就先从西顺这里寻找突破口,我想一定会有收获的。你妹妹已经出去叫他了。”

就在他们父子俩谈话的时候,包房的门再次打开了。门口站着的,正是老人的女儿,以及一脸疑惑的西顺。

“周老板,你好啊——”老人看见了西顺,站起身来,伸出手热情招呼着。

“你好,老先生,欢迎光临小店!”

“哈哈哈——周老板啊,大家还是不要来这种客套了好吗?说实话,我今天来是想和你交个朋友的,你看如何?”老人神情真挚,令西顺无法拒绝。

老人的女儿拉过来一张椅子,对着西顺微微一笑:“周老板,你坐!”西顺看了她一眼,很漂亮。

“好啊!既然大家做朋友的,以后就叫我周西顺吧!”

“好好,周老弟,我介绍一下,鄙姓张,名叫张尧祖。这是我儿子张小飞,女儿张小芽。”老人笑着一一介绍,期间小飞、小芽分别与西顺握手招呼。一个精练,一个漂亮,很不错的一对儿女。

又是一阵客套,西顺的心里真的希望他们立即切入正题

终于,老人在一阵寒暄之后收住了笑容,神情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周老弟啊,我今天来你这里,除了要交你这个朋友外,我真的很想了解一件事情,希望你能够满足我。”张尧祖说到这里,显得非常的诚恳。

西顺说你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帮得上的。

“我想知道,你的这个名字,到底是怎么来的?”

西顺的身体震了一下。

“恕我冒昧,我肯定你‘西顺’这两个字绝非偶然!”

西顺呆呆地看着老人,也看着站在一旁打量着自己的小飞、小芽,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

这何尝不是自己一直在苦苦寻找答案的问题啊!

张尧祖在一旁注视着陷入沉思的西顺,神色严峻。仿佛大家都知道了,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周老弟,我知道我的这个问题非常的突兀。但是你要知道,这个问题对于我,以及我的全家,都是非常的关键!”张尧祖语气显得有些激动。

而这句话西顺听了之后,却感觉如坠迷雾之中。

“所以我希望老弟你一定要帮我。”张尧祖说完之后,缓缓地把自己的身子靠在椅背上。他看着不知所措的西顺,轻轻笑了一下。

“周老弟,你先不用回答,我知道一时之间你也无从回答。这样吧,我先来说说我自己,怎么样?”张尧祖想改变一下这种沉闷的谈话气氛。

“我是一个美籍华人。我的祖先背井离乡辗转到了美国,在那里扎下根基之后繁衍至今,但是心中的思乡之念却从未敢轻易忘却。这些年恰逢祖国繁荣昌盛,改革开放。我们叶落归根之情油然生起……”

西顺“哦”了一声,原来如此,不禁对眼前的老人另眼相看起来。

老人喝了一口茶,抿了抿嘴继续说道:“当我有一次开车经过这里,一抬头就看见了你的餐馆招牌,还有餐馆前面的银杏树,我真的很吃惊……”张尧祖说到这里时,停顿了片刻,“周老弟,恕我冒昧,|奇-_-书^_^网|实际上我一直在背着你调查你和你的父亲!”

张尧祖不顾西顺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拿起桌子上那本泛黄的刊物扬了扬:“我们在本市范围内调查下来之后,仅仅收获了这个!”

西顺盯着他手里那本破旧的书刊,不知道里面有关于他和他父亲的什么情况。

“这是一本你父亲单位档案室里的材料,实际上是一本三十多年前你父亲工作单位,也就是市科研所的内部刊物。唉,也只有这么一本有点价值……里面有你父亲的一篇调查报告……”

父亲的调查报告?他们怎么对这个东西感兴趣?他们怎么能把科研所里的档案材料拿到外面来?他们的神通也太广大了吧!西顺记得,父亲生前是市科研所的一名研究员、动物学家而已。一个动物学家的调查报告,他们也感兴趣?难道自己的名字也和动物有关?

“当然,我们对你父亲的研究对象并不感兴趣,但是我们对里面的几段非常特别的文字感到好奇……”说罢,老头伸手把刊物递给西顺,同时用手指了指其中的几处段落。

……

西顺仔细地读完这些内容,心中并没有明白多少。在他的眼里,这是一段对于野外考察队员来讲相当平常的记录而已。在阅读的过程中,他的心里异常激动,毕竟他还是第一次阅读父亲的文章。朦胧之间,父亲的音容笑貌宛若眼前……

只是这种音容笑貌非常的朦胧,因为他毕竟没有见过父亲。

“你父亲到过一个地方!”张尧祖说着,目光炯炯。

“什么地方?”西顺开始有点重视起这个老头来了。

“我们非常想知道——”张尧祖说。

“可是我无法帮你啊!”西顺漠然地说。

张尧祖听了之后,顿了片刻,笑了。

“周老弟你别着急,其实我也不知道需要你帮我做什么。我们现在对要找的东西也是无从下手,一直在误打误撞,希望能够在混乱之中找到事情的头绪来。周老弟,你还记得你父亲是在什么地方殉职的吗?”

说到这一点,之前西顺也是无数次问过母亲。母亲含泪告诉他,父亲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当年他一直在野外工作,母亲也并不过问他的工作细节。后来父亲在一次外出之后一直没有消息,直到如今。因为当年好像时世混乱,单位里竟然没有人知道父亲工作的野外所在地,以至于后来甚至连尸体也没有办法找到。那一年,母亲刚刚怀上西顺。严格地讲,到现在为止也只能说他父亲只是失踪而已,整整三十多年。

“父亲失踪的地方,到现在还是一个谜。”西顺平静地告诉老人。

“你母亲也不知道吗?”

“是的。”

张尧祖一时陷入了沉思。

这时,西顺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警惕,这个老头这么起劲地询问自己的名字,还有他父亲的事情,他到底要干什么?

想到这个,西顺无法不想起那张塞在门缝里的纸片,以及那个被扒掉头皮的死人。

难道他……

“张老先生,你说我的名字,以及我父亲去过的那个地方对你是非常关键的,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你们到底是在寻找什么?”西顺打断了他们,开口反问道。在他的心里,他忽然有一种被盘问的感受,因此很是反感。

这一问,倒把张尧祖问得一时语塞。现在轮到他开始沉默了。片刻之后,他似乎恢复了一些镇静,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周老弟,我知道你迟早会问这个问题。但是抱歉,眼下我无法对你说什么。当然这不公平,我既然要向你请教,那么也没有理由不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因为我不想骗你,否则的话我完全可以编一个故事来应付你。我现在只能说的是,请周老弟理解,我真的是有苦衷的。”

说完,张尧祖的双眼之中,闪着光芒,深邃而悠远。

小飞、小芽兄妹两人静静地站在老人的身后,注视着西顺。

而西顺的眼中,充满了戒备。

桌子上,不知不觉之间菜已经上齐,其中摆在最中间的,就是那道“活抠鹅肠”。

尽管当天关庶就断定银杏树下并非杀人的第一现场,但是他们在反复搜寻之后发现,凶手将尸体移至树下时,身后竟然连一滴血迹都没有给他们留下,干净利落。

死者在银杏树下面,并没有流出多少鲜血,说明这个凶手在某处将死者剥皮以后,还能够从容地等了一会。他开始移尸的时候,死者的鲜血可能已经流尽或开始凝固。否则即使他在路上可以用塑料袋将尸体包裹起来,但是放到地上以后,还会有很多的鲜血流出。

那么,那个地方一定是他认为绝对安全的,或者说是绝对隐秘的,他才有理由这样的从容,同时也可以排除是那种慌慌张张的简单抛尸。凶手一定还在树下摆弄了一段时间,这样才能将尸体摆出这样诡异的姿势。

那会是一个什么地方呢?

应该不大会是一个人流稠密的居民区。可能会是一个荒废了的房子,一个密闭的空间,一处树林……关庶细细地猜测着。

同时在对现场区域的痕迹勘察以后,他们也并没有发现有机动车在此停留过的痕迹,应该可以排除凶手使用汽车运尸,那么由此也可以推测第一现场离这里不会太远。

今天,他已经布置了警力,按照自己的这种思路,首先对银杏树方圆一公里的范围进行搜查。对一些重点区域,关庶自己前往搜查。同时也发动了一些社会力量协助他们排查。

中午的时候,他终于接到了好消息。人民公园内有重大发现。

是几个外地游人,在人民公园内的一个地方,发现了一大滩血迹。他们中的一个人,还不小心踩了满满的一脚。于是事件很快便传到公园管理处。管理处的人也是刚刚接到警方的协查通知,到达现场一看,马上就报了警。

关庶在公园保卫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了人民公园的那个角落。

只见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迹,就流淌在一条羊肠小道上面。已经开始凝固,并且上面还有无数苍蝇乱飞着,嗡嗡地打着团上下涌动。现场一片触目惊心。一个人的鲜血有多少?居然会流淌成这个样子!

很快,技术鉴定组的人员也赶到了,几个白大褂的身影开始在这里忙开了。

关庶抬头看了看这个地方。这里是公园的一个偏僻角落,白天游人也难得会来到这里。而且周围树木高大稠密,曲径通幽,确实是一个可以从容处理尸体的地方。如果再加上是在夜晚,那就更不会有人来打搅凶手了。同时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人民公园是一个开放式公园,四周没有围墙,凶手到此行凶,并不存在行动上的不便。

关庶想了一想,这个地方离西顺餐馆,却也有一公里多。路途并不算太近,这对于一个急于要把尸体处理掉的普通杀人犯来讲,是不可思议的。但是眼下他们的这个对手却愿意这么做,而且手段又是那么的诡异和血腥。关庶对照这些情形,再对凶手的心理稍加揣摩之后,不禁一阵惊悚。他仿佛已经看见,夜色中的那个凶手,慢条斯理地一步步把死者脸皮扒下,然后又慢腾腾地来到银杏树下,不厌其烦地摆弄着尸体的肢势,从容得就像是在把自家的一把椅子安放好一般。

关庶开着警车行驶在回警局的路上,心情越来越是低沉。

更令关庶焦急的是,唯一令他抱有很大希望的颅骨复原画像也出现了失误。那个小西已经打电话给他,表示画像肯定是一次失误,请他再给她两天时间……

至此,侦破工作几乎就要陷入僵局了。

好在他们已经找到了第一现场。原来这个骇人听闻的凶杀案,就发生在风景秀丽的成都市人民公园内。而且凶手在杀人——移尸——摆放等很长时间内的行为,竟然没有一个目击者!可见这个家伙的行踪是多么的诡异……

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一看居然是小西的号码,关庶不禁一阵惊喜。

“喂——”

“是关队长吗?我是小西……”从话筒里传来了一个悦耳的声音。

“什么事呀小西?”关庶急切地问。

“我的画像好了,你是过来拿呢,还是呆会我传真过来。”

关庶低头向车窗外看了看说:“我正在你家不远的地方。你别离开,我十分钟以后就到了。”说着合上手机,瞄了一眼周围之后一个急掉头。警车尖利地在马路上一阵惊叫,随后又向着小西家的方向疾驶而去。

车子经过惜生路时,遇上了红灯。他的车缓缓跟在车队的后面,一转脸,就看见了马路边的一棵银杏树,而在银杏树的下面,就是那个西顺餐馆。

关庶放慢车速,仔细地观察着这个地方,心里回忆着案发当天这里的恐怖场景。

凶手不辞辛劳地把死者从人民公园内一直移到这个银杏树下面,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动机呢?而且还要把对方的头皮扒掉。关庶肯定这绝不仅仅是凶手为了给警方侦破设置一点障碍而为。最让他感到心悸的,却是死者的那种肢势。就好像是凶手就是要刻意把死者搞成跪倒在银杏树的前面一样……

这样的肢势,关庶一眼看来,就判断很有可能是一种仪式!

这个想法曾让他大吃一惊。因为这样的话,可能会使案件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而此时就在餐馆二楼的阳台上,他还看见了一个人,正孤独地站在阳台上发愣……仔细一看居然就是那个姓周的餐馆老板。

也就是小西经常错画成的那个男子……

关庶的心中一阵疑惑,他还想再仔细看看时,绿灯亮起,他又随车流一起卷向了前方,随后又行驶了一会,便来到了小西的家门前。

小西已经等在了家门口。关庶进门以后,还是没有在她的家里久留。他接过画像看了片刻,就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面对着小西,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小西小姐,你有空吗?”

“怎么啦——”小西仰头望了望关庶,问道。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你到了那边就知道了——”关庶笑着对她说,“我保证你会有兴趣的。”

小西笑着摇头。这个关队长平时在自己面前并不多言。今天好像兴致很足的样子。不知道他所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好吧——我换件衣服。”小西答应后,便走进了房间。一会儿他们便把车停在了那棵银杏树的下面。在它的一边,就是西顺餐馆。

小西的肩头好像微微地颤了一下,好在关庶此时正背对着她。

站在巨大的树冠下面,迎面而来的,却是一股阴森的气息。黑压压的树冠,把这个地方遮得终日不见阳光。而飘飘荡荡的树叶,却一直不停地在他们的四周头顶飘落着,金黄金黄的,就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顶上。

他们就踩着这种金黄色的树叶,听着脚下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地靠近大树。

那个被扒光的脑袋,曾经就在这里面向着古银杏,虔诚地跪仆在它的面前。关庶静静地站在那里,试图细细地感受一下那种氛围和气息。

他身边的小西,此时竟然也在暗自惊讶。

银杏树!

而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旁边的那个餐馆。同时她也看见了,在餐馆二楼的阳台上,还站着一个人。

哦——

她的心里一阵惊叫——

而此时阳台上的那个男子,也发现了树下的小西。

一时间,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一上一下,恍若无人。

真像啊!小西在心里暗暗地叫道,同时内心深处,不禁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思绪。这股思绪一下子就淹没了她,使她一时间几乎忘记了一切。

站在一边的关庶也发现了直直地盯着二楼观望的小西。他也是吃惊不小。他望了望她,又望了望二楼的那个男子qi书+奇书-齐书,心里感到这里一定有蹊跷。

原本他让小西过来,就是想让她看看,她笔下几次出现的那个男子,其实就在这个城市里。另外他还想知道,这个男子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这一次的案件,就发生在这个男子的眼皮底下,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关联也不一定。

“小西。”他轻声打断了她的遐想。

“哦——”小西被他一喊,终于回到了现实中来,连忙掩饰着自己的表情。

“像不像那个你笔下的男子?”关庶问。

“嗯。”小西轻微说道。

“以前见过他吗?”

“没有。”

……

小西最后又朝着阳台望了一眼,随后就和关庶一起走进了餐馆,找了一个幽静的地方坐了下来。

不久,关庶也把西顺叫了下来。

“周先生,我又来了。”关庶伸手和西顺握了握手,彼此相互打量了一番。

“这位是小西小姐,是个画家,也是我的同事。”关庶又把小西作了番介绍。

“你好——”西顺轻轻地把一张名片递给小西。小西也轻轻地接过,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桌面。

“你好。”她说。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瘦弱的肩头尖尖地就耸立在风衣里面。

“餐馆里没发生什么事吧?我是说有没有什么与以往不同的地方,包括你的那些员工。”关庶对西顺说道。

“没看出来有什么异常。”西顺的眼光一直来回地在对面的小西身上划过。

“哦。”关庶望了一眼他的神情,又问道,“想想看,你有没有什么同胞兄弟或者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我是独子。”

“凶杀案发生以后,没怎么影响你的生意吧?”关庶边说边合上了本子。

“基本上没有。”西顺说道。

“如果你发现有任何异常情况,记得一定要告诉我,这个可能对破案有帮助。”

听到这里,西顺的心里忽然地咯噔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张纸片。

这个该不该告诉警察?

这个问题他之前也有想过。从西顺的眼光看起来,早点抓住那个疯子,对自己也有好处。但是他同时又想到,如果真的把纸片交给了警察,那个疯子会不会因此对自己进行报复?或者警察了解这个以后,会不会对自己的餐馆进行折腾?如果事情真的闹大了,那么餐馆的生意可真的要受影响了。自己开这个餐馆可是借了几十万元的钱在外面啊。好不容易生意有了起色,可不能再有什么变数了,再说了,那个疯子可能也只是吓唬一下自己。为了一个名字而去杀人,这个想法也只是自己在胡乱猜测。谁会真这么干啊?!如果他真要对自己动手,那恐怕早就动手了。西顺胡乱地猜测、幻想着,渐渐地就决定把纸片的事情给咽了下去。

“周先生,你没事吧?”见西顺呆呆地坐着不出声,关庶打量着说道。

“没事。”西顺嘴上说着,心里却还是有一点茫然和紧张。

这时,他们两个才注意到了,一边的小西从进来到现在,没有抬过一次头。她就这样一直低头静静地沉默着,面色清醇,尤其的安静。

正在这时,忽然外面一阵喧哗,并且伴有警笛的鸣叫声。

“发生了什么事?”关庶一跃而起,向门外冲去,小西和西顺紧紧相随。

此时,惜生路上一片混乱。

一条大狗,嘴里叼着一样东西,狂奔在惜生路上。后面一大群路人惊叫着紧紧跟随。再后面,一辆警车警笛呼啸,紧追不放。而大狗前面的人群则惊叫着四处躲闪,渐渐地就靠近了餐馆。

关庶快步来到马路当中,眼看着那只体形庞大的大狗,口里叼着一件东西从前面向他冲来。

伴随着大狗的,是一股强烈的恶臭。

关庶一阵疑惑,转眼之间,那条大狗就蹿到了他的面前。首先映入他的眼帘的,是大狗嘴里叼的那件东西——有一米左右长短,白花花地弯曲着,端头似乎零零落落。

再近一点,关庶终于看清了,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马路上的人们四处躲闪。

那不是一条人的大腿吗?

再看那条大狗,灰色的皮毛凌乱、肮脏不堪,体形健壮硕大,四肢粗壮高挑,眼神凶残凌厉,疾步如飞。而在它叼咬大腿的咬合处,白色的口水泛着泡沫,呼哧呼哧着。

一转眼的机会,没有在关庶的眼前错过,他在大狗即将蹿近自己的时候,伸出右腿,狠狠地向它踢去。

因为出于对人体器官的一种畏惧,所以路上的人不敢上前。因此那条大狗也许一路上并没有遇到过有人会迎面拦截。当关庶一脚飞来时,它毫无准备,想躲是来不及了。

而这对关庶来讲,却是一种危险。

关庶的一脚,并没有如期望中的那样踢中大狗的腹部。就在踢向狗腹的过程中,大狗忽然一拧身,用自己的身体,径自撞向关庶。

这下轮到关庶需要躲闪了,但是谈何容易。人的运动机能有时和动物是无法比拟的。关庶只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向自己,伴随着一股恶臭。他只是下意识地向后一仰,大狗的身体就撞到了他,他根本无法站立,身体一阵酸痛,倒了下去,而大狗就从他的头顶一跃而过。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惊叫。

那条大狗撞到关庶之后,迅速改变了奔跑方向,折过身子,又径自冲向人行道,顺着人行道疾步飞驰。在经过餐馆门口的银杏树下时,那条人腿突然就从它的口中掉了下来。

此时,小西和西顺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大狗呼啸着从自己身边掠过。在经过他们俩的前面时,那只大狗仿佛别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并且奇怪地迟疑了片刻,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来。之后又撒腿狂奔而去,一会儿就钻进了惜生路旁边的一个荒芜的建筑工地里,无影无踪了。

那条大腿,正好落在银杏树的下面。

呼啸的警车在关庶的身边停住,下来两名警员,一看摔在地上的人,竟然是刑侦队的关队长,不禁也吃惊不小。

“关队,你没有事吧!”警员拉起关庶。

“怎么回事啊!”关庶边起身边恼火地问道。

“十分钟前我们在路上巡逻,忽然接到指令说有群众报警,在惜生路附近的闹市区马路上发现一只大狗,嘴里叼着一条人腿在游荡。于是我们就来了。果然在前面就发现了它,但是一直追不上它……幸好在这里遇见了关队你……”

关庶心里非常的郁闷。堂堂一个刑侦大队长,居然被一只狗当街撞了个仰面朝天,这要是被哪个多事的小报记者捅出去,自己可就亏大了。

“关队,你有没有受伤啊,要不要我们开车送你去医院?”两个巡警还想乘机拍拍马屁。

你们还嫌我这个洋相出得不够大是吧!关庶在心里暗暗骂道,揉了揉被撞得发痛的肩头,我是死也不会去的!

关庶心里这么嘀咕着,一边走到银杏树下面,拨开围观的人群,就看见了那条人腿。

这是一条完整的人腿,一头是从大腿根部被齐刷刷地卸下,另一头有五个完整的脚趾。颜色苍白,并沾有凝固了的血迹,脂肪和肌肉已经被啃得所剩无几。

一定是刚才自己奋力一击时,大狗的嘴一松,一时没有咬住,这条大腿就滚落在了这里。

关庶蹲下身来,仔细地端详起来。从断开的大腿来看,骨头端面非常整齐,仿佛是用利器切割形成。而上面的肌肉则被撕扯得粉碎。现在的狗都改吃人腿肉了?

关庶的眼光再次集中在那些被啃咬的肌肉上,看着上面被撕咬的痕迹,他忽然有了一种联想。

上次银杏树下的剥皮案中的那个死者,后来被技术组鉴定为因气管与颈部动脉断裂致死,后来又被人剥皮。而引起气管与动脉断裂的原因据鉴定可能是一种撕咬导致。那种伤口关庶见到过,和眼前大腿上的撕咬倒是有几分相像的。

这两者会有什么关联吗?

“你们两个,把它带回警局鉴定。”

“是!”那两个巡警嘴里答应着,心里禁不住都在愤恨不已,但是也没有办法,只得捂着口鼻用一张塑料布把大腿收拾起来之后,开车先走了。

关庶上前和西顺说了几声告别的话,就拉着小西向他的车子走去。发动汽车时关庶又注视了一眼那棵银杏树。这已经是第二次在这棵树下发生这种毛骨悚然的事情了。他又朝着还愣在树下的西顺看了看,这真是一个倒霉的老板。早就听说了惜生路这里不干净,以前他还不相信,现在看来不管怎样,这里还真的透着一股邪乎劲。

同时他又用手揉了揉被撞痛的肩头。这是他妈的什么疯狗,这么大的个头,比一般的德国黑背至少高大一半,而且力量又这么大,撞在人身上就像是被火车头撞了似的。关庶回忆他在警校训练时曾经套着护套,与警犬对练过,感受过那些最优秀的警犬的冲击力,却远没有像刚才那只大狗这么的强劲。

他真的怀疑这畜生是不是一条狗!

——那它会是什么?

还有,它叼着一条人腿干什么?

关庶思考着,一踩油门,呼啸着离开了现场。

周西顺现在急切要做的,就是彻底地了解一下父亲生前的所有情况,包括他的死,或者说是他的失踪。他现在感觉到,父亲的死真的非常蹊跷。

现在,他就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手里捧着的,就是昨天从母亲那里拿回来的一只小小的相框,里面装着的,正是他父亲的遗像。

想象着母亲孤寂地一个人住着,西顺好几次都希望把母亲接到自己的房子里来住,但是母亲不愿意。

他现在住的房子是他结婚时买的,母亲还是住在原来他们的老房子里。后来西顺结束了那场短暂的婚姻之后,他就一直希望母亲与自己住在一起。但是母亲不愿意。她还是愿意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面。因为已经退休了,身体还好,而且还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平时没什么事情一般也不主动联系西顺,而西顺也总是一有空就去看她。

昨天晚上回了家,西顺就在父亲的灵台前,与母亲面对面地坐着。看着灵台上父亲的放大的照片,少不了一番唏嘘。很快的,话题便集中在了父亲的身上。

说起父亲,母亲的神情一下子从看见儿子的欢喜,还原到了她平时最常见的遐想、沉思和孤寂的神色来。

在西顺的记忆中,每逢父亲的忌日或者偶尔说起父亲,母亲的表现一直在变化着。在他小时候,母亲的那时的表情还是充满了激情。当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他很清楚地记得,他曾经无数次地坐在母亲的膝盖上,别着头仰着小脑袋,看母亲面对着父亲的遗像扑簌落泪……这一幕,是西顺感受童年时印象最深的一幅画面。

而如今,母亲已经没有了这种举动。再浓厚的思念,也已经化作了凝望遗像时淡淡的一个眼神,或者是沉默中对相框的轻轻擦拭。

“妈,给我说说父亲吧。”西顺坐在母亲的对面,此时他的膝盖与母亲的膝盖已经碰在了一起,这使他想起了曾经坐在她膝盖上的情景。

母亲的嘴动了一下,他用手抚了一下披在肩头的那条大围巾。

“西顺,这句话你在这三十年间,已经问了无数次了。”她微微地抿嘴笑了一下,仿佛很开心西顺再次问起父亲,说明他一直没有忘记他的父亲。

西顺在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绝不会把自己最近遇到的种种离奇甚至恐怖的事情告诉母亲,以免她对自己担心。所以他所提出的所有关于父亲的问题,一直是在借父亲三十周年忌日的来临挑起话题的。咋一听上去,很像是在无意间缅怀父亲一般。

“父亲在出事前,真的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吗?”

母亲伸出手来,看得出她是想抚摩一下西顺的脑袋,但是够不着。西顺赶紧上前,把自己安置在母亲的身边,母子俩紧紧相偎在了一起。

“没有,他那天出门很平常,就像是要去散步一样。”

“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是说一些他生前使用过的,或者说是工作方面的东西。”

母亲转过来,看着他轻轻一笑。拿起了桌上那只小巧的相框。

“他就留下了这个……还有我们母子俩……”

西顺看见母亲手里的那只相框,里面装着父亲的遗像。他在想,这三十年间,母亲不知道已经注视过它多少遍了。

“妈,我的名字也是父亲生前给我取的是吧?”西顺说话时,很注意母亲的表情。

“是啊,这你是知道的呀……”

“我一直在想,父亲为什么要取西顺这两个字呢?”

“你还记得当时他取这个名字时的情景吗?”西顺继续问着。

母亲顿了一下。西顺知道,回忆逝去的美好时光,对母亲来讲的确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但是眼下西顺必须让母亲回忆。

而母亲却没有西顺想象中的那种悲切,她异常的平静,似乎回忆了一下,喃喃自语:

“那次他出门很久,连续几个月没有回家。而我当时已经怀上了你。这天,他忽然回来了,我看得出来。在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喜悦、兴奋。并不仅仅是因为见到了我,好像还有其他什么事情。当时我没有问他,因为这种异常的情绪,也是在他出门后我才慢慢体味出来的……”

“那天夜里,他把耳朵紧贴在我的肚子上,很久很久……我们全都沉浸在幸福之中……忽然他抬起头说,我们给孩子起个名字吧。我说好啊,他这时仿佛很是专注地缓缓说道,我看就叫他‘西顺’好了。”

“‘西顺’我当时回味了很久,然后问他有什么意义……”

“他是怎么说?”西顺插话道。

“他当时也停顿了一下,他说自从我怀上了你之后,他的工作就一直异常的顺利。是你的到来给了他这样的好运气。所以他要用他最为得意的工作成果来给你做名字……当时这话题说到这里也就不再深入了。我们都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讨论……几天后,你父亲还是走了。我记得我们就在门口告的别。而就是这个平常的告别,竟然成了生死离别。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母亲平静地叙述着,西顺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又是一个残缺的话题,还是没有来得及叙述完整。而这就更加说明了父亲的死是那么的突然,以至于有许多事情就这么被神秘地戛然而止。

不过他还是听出了一些东西来的:父亲说他的到来给了他好运气,以至于他的工作很顺利。于是,他便用了一个顺字来表示那种顺利吗?

那么那个西字又怎么解释呢?

明显的,这个推理并不合理。

“他要用他最为得意的工作成果来给你做名字”,那么“西顺”这两个字就是他最为得意的工作成果了?

而从现在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来看。这真的很有可能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关键词,不仅仅可以解释发生在西顺周围的许多诡异事件,而且也很有可能揭开父亲失踪的真正原因。西顺默默地联想着,心里因激动而无法平静下来。

接下来,他和母亲开始沉默,一直沉默了好久。

“哦——对了。”母亲忽然叫了一声,她伸手拿起了那只相框。

“这张相片,就是他最后一次回家时带回来的!”

西顺不禁再次捧起了父亲的那张遗像,仔细端详起来。

“父亲平时一般很少照相的。”西顺显得有点疑惑,因为他在之前从母亲的嘴里也知道一点父亲的处世为人。

“是的,这张照片我还记得,当时他显得很兴奋,一边摇着这张照片,一边嘱咐我要好好保存它,就像是知道自己即将一去不回似的”

相框再次被母亲拿去,放在手里抚摩起来。西顺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他紧握着母亲的手,激动地说:“妈,把它留给我吧,我想天天看见父亲”

母亲迟疑了一下,放开了手,神情黯然。

“好啊……”她说,眼中忽然热泪盈眶。

西顺忍不住将母亲拥在怀里,就如他儿时蜷缩在母亲怀里一般地抽泣起来。

西顺呆呆地捧着相框,盯着相片出神。

相片中的父亲意气风发,眼神中充满了睿智的光芒。他双手背着,站在一个野地的草丛里面。在他的身后,仿佛是一棵很粗大的树。西顺仔细地分辨着,忽然跳了一下。

——那是一棵什么树?这么高大,又这么的眼熟?

——银杏树!

西顺脖子后面的皮肤瞬间紧了一下。

他把照片放得更近些仔细端详起来。由于母亲长年累月地抚摩擦拭,相框上的玻璃开始有点模糊了。西顺开始动手把相框拆开来,试图看得再清楚些。

拆开后的照片果然比隔了一层玻璃要来得清晰一些。西顺看见,父亲背后的那棵大树,从它垂落的点点碎叶形状来看,就是银杏树的树叶。

原来之前他们一直把目光注视在父亲的身上,对于他身后的景致却很少关注。这么多年来,他们竟然都没有注意到父亲照片上的背景。那么为什么就今天,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呢?

父亲啊,你站在那儿在做什么?西顺在心里反复询问着。

照片中的父亲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忽然他想起,母亲说过,当年很少照相的父亲一如反常地照了这张照片,并且兴奋地要求母亲好好保存,这明显不符合父亲的一贯秉性。

看着父亲站在那棵银杏树下,西顺的脑海中很自然地就想起了自己餐馆前的银杏树,以及银杏树下面那个剥皮的死人……

无意之中,西顺信手把照片翻了过来。

在照片的背面,他看见了两个大字——

“西顺。”

在这两个字的后面还有一行小字:一九七四年十一月。

看到这里,西顺猛然之间就从椅子里跳了起来——

他再次傻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僵硬无比。

那天从惜生路回来之后,关庶直接就去了尸解分析室。一进门就看见了那条人腿,正横躺在冰冷的尸解床上。法医老杜已经站在那里,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老杜,发现什么线索了没有?”他看了一眼尸床上的大腿,看得出已经被老杜他们检查过了。

“骨头端面处平整光滑,而且在整个大腿的表面发现了一种消毒剂残留……”

“难道又是一起凶杀案?”关庶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看不像。你看,这个端面异常光滑而且很专业,一般的尸解案子很难做到这一点的……”

“那不一定的,如今犯罪专业化的趋势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一个比一个凶残、诡异。”

“那你又听说过有凶手在把被害者肢解时用上消毒剂的吗?”老杜的眼里闪着光。

“刚才你的一个助手也来过了,我已经叫他去试着到各家医院去查查看了。以目前的结果看,我估计这条大腿出自医院!”

“医院?你是怎么判断的?”

“这条大腿并不是你所猜测的那样,又是一桩凶杀案,而是医院给病人做截肢手术后丢弃的。”

“哦——”关庶真的没有想到老杜会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来。

正说着,一边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老杜转身褪去手套,拿起话筒:

“喂——”

接下去他并没有说话,一直在听着对方说话。片刻他示意关庶过去,并把话筒递给了他:

“结果来了——”

关庶接过话筒,原来是他的助手小张。他此时正在一家医院里。并且告诉他,老杜的猜测完全正确。那家医院昨天的确做过一个截肢手术,由于没有按照规定处理截肢后的大腿,导致了大腿非正常流出医院的后果,现在他们院方正派人来认领大腿呢。

关庶放下电话,用敬佩的目光看着老杜,同时他也在庆幸并没有再次发生凶杀案。

那么这件事整个就是一个偶然事件了。

但是关庶还没有忘记他之所以要把大腿送到老杜这里的理由。正想着,只见老杜已经拿着一个盘子微笑着向他走来。

“我知道你关队长是一个聪明人,没有什么想法的话,你是不会把这个东西送到我这里来的。喏,你看看这个……”说着他用镊子从盘子里夹出一个东西来,呈现在关庶的眼皮底下。

关庶看清了,是一颗大牙!

“这是从大腿肌肉里面取出来的,一颗犬齿。这么大的一颗犬齿,甚至可以叫它剑齿了。”

关庶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一阵激动。

“那么老杜你说,你能够看出来这条大腿上的咬痕,与我们之前剥皮案中咬断气管的痕迹是否类似?”

“当初在剥皮案中死者脖子上的撕咬痕迹的确令我在判断时犹豫过。因为我想象不出除了狼以外,还会有什么动物的獠牙会导致这样的痕迹。而现在我找到答案了——”他扬了扬手中的牙齿:“是狗!因为那条叼着大腿的狗是你亲眼见到过的,这总是不会出错的。而且我对比了一下,也只有这种大牙,才能造成死者颈部那样的伤痕。”

他把关庶带到一排仪器前站定:“关队长,你来看……”

说着就让关庶在一个仪器的窥视镜里观望。关庶看见里面有两张模拟图片,它们的大小和形状都很类似……

“你看好了。”老杜说着,伸手拧动上面的一个旋钮。登时关庶看见,那两个图形开始慢慢接近,最后完全重叠……

“看到了吗?”老杜问道,“这两个图形,一个是死者脖子伤口的形状模拟复原图。另一个是那条大狗断落下来的牙齿形状模拟图……”

“他们竟然可以基本重合!”关庶在张望中叫了起来。

“对。这样就很能说明问题了。”老杜擦了擦手说道。

“那你之前就没有想到是狗吗?”关庶问道。

“我当然想到过,但是从痕迹上看,这么大的剑齿是一般狗种所不具备的。也就是说,撞你的那条狗,是狗中的异类。而事实上也是如此。你想想,什么时候听说过用狗杀人?还有狗吃人肉的事?更何况它还长着这么大的一颗剑齿。”

关庶听罢心中一阵寒意袭来。原来自己在惜生路上拦截的那只大狗是一只杀人狗?若是当初了解这一点的话,自己也许还真不一定有勇气靠近它呢。

“这颗大牙,也许是那条狗在撞你时,卡在骨头间隙里的剑齿受到冲击而断掉在里面的。”老杜继续分析道,说着把大牙放回了盘子里,看着关庶。

“我说了那么多,是不是对你的破案有一点帮助啊?”

关庶没有马上回答他。

“老杜,你说说,这狗到底会不会吃人啊?”

“很少听说,其实狗咬人并不是为了吃人的肉。从绝对的意义上讲,如果有一种狗,经常给它生肉吃,那么如果你切一块人肉给它,它也许也不会回避。但是,如果是因为要吃人的肉而去主动攻击人的话,这样的狗在自然界中不会存在。那它不就变成老祖宗狼了吗?”

“但是很不幸,现在看来你所遇见的那只东西,就是这么一只嗜血的恶狗!”

关庶听了,感觉到有一股恐惧的气息正自他的脚底无声地蔓延开来。

她的眼前,青山翠谷,水气缭绕。

忽然天空黑了一下,又一下。

大地上飞快地掠过一个个巨大的黑影,反复多次。之后这个黑影径直向着她俯冲而下。她不知所措,惊恐地在地上爬行躲避着……但是很快就被这个黑影笼罩在了下面。随着她后背的一阵剧痛,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急速地上升着、飞翔着,大地在她的身下飞快地掠过……山川、树林、河谷绿野从她惊恐的眼球下面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又远离……背部一直在针扎一般地钻心疼痛着。模糊之间她仿佛在惊声尖叫着,但是没有人回应她。她的耳边,只有那种扑啦扑啦的风声以及由此带来的一股强劲的呼啸声。

从未经历过的高度、飞速以及背部异常的疼痛,使她一下子深陷恐惧的阴霾。之后又渐渐陷入一种虚脱、混沌。

等她醒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此时正直盯盯地注视着自己。

她忽然不哭了,惊异地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庞,伸手轻轻地捧起,犹如是在仔细端详着一个久违的故人,同时对着他璀璨地一笑……

……

梦中醒来时,窗外已经艳阳高照了。小西静静地回忆着这个伴随着她多年的噩梦,疲倦地伸了伸腰,翻过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她的后背上面,触目惊心。

她忽然感觉很饿。于是来到厨房,打开冰箱胡乱拿了一点面包牛奶塞进嘴里。就在这时,她看见在餐桌上有一包东西,还有一张纸。

“我有事要晚点回,小西别等,自己先睡吧。”后面署名只有一个字,“爸”。

小西呆呆地望着着张纸片,心里面一下子就浮现出那个女人的模样来。同时又想起了自己那天晚上在秋风中苦苦守侯的情景……登时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她顺手狠狠地把就那包东西扔出老远。从里面散落出好些点心水果,散了一地。这肯定是父亲给她买的。但是眼下小西根本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个。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怨恨和无奈起来……

父亲一定又到那个女人那边去了,小西想着。这个女人几年来一直盯着父亲不放,简直到了死缠烂打的地步,真叫人心烦。每次父亲回家时,她总是要偷偷地跑来,还不时给小西也买一些东西贿赂她。而且看上去父亲竟然也着了她的道,对她挺有好感的呢。

但是现在这个女人不常来了。主要还是有几次,当她来看父亲时,小西故意上前找茬,并把她送来的东西仍到门外去,以致那个女人是哭着跑出她家门口的……小西还记得,当时父亲想拦她的嘴巴但又拦不住。后来他想发火,把他的大手举得高高的,但是最后又忍了下来。只是轻叹了一声,推了她的脑袋一下……

小西知道,父亲是舍不得打骂她的。

从小到大,他打骂过自己吗?小西不记得。

现在每当父亲回来的时候,那个女人是不再来了,但是父亲却经常一夜不归,想必他已经被这个妖精给迷住了。

前天她就是看到父亲到了半夜还不回来,而且手机也关了。一时按捺不住,所以情急之间就跑到了那个女人的家门口,幽怨地盯着她家窗户里散射出来的灯光,整整一夜,心中怆然滴血……

今天晚上这种样子,父亲一定又是去了她的家里……小西想到这里,一下子变得神色黯然。她扔下纸片,茫然地坐在地板上,呆呆地望着地上散落的零食,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她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喂,爸你在哪儿?”

“小西啊,我在外面有事,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问问你在哪里?”

“我有事。”父亲好像还真的有点吞吞吐吐。

“你是不是又在她家?”小西忽然说道。

“小西,你别胡说……”父亲显然有点温怒了。

小西的眼睛里面,闪闪烁烁。她默默地关了手机,无视里面父亲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坐在地上,环顾四周,神色极度的落寞……一会儿她又站起,茫然地来到客厅的窗户前面,身体无力地靠在墙上。随后,又缓缓地滑落下来,眼泪瑟瑟落下……一会儿,她开始哽咽起来,瘦弱的身子一抽一抽地颤动着。她想大声地哭出声来,却又用自己的手紧紧地捂住了嘴巴,不让一点声音发出……她的脑袋一直抵着自己的膝盖,久久地不让自己喘息……

在她的前面,是一只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水果,而在水果盆的边上,还搁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

小西的眼睛,突的就停留在了这把水果刀上。她的眼中闪烁了一下,片刻又变成一种绝望和愤慨。就在这种绝望和愤慨之中,她伸出手来,一把抓起那把水果刀,颤抖着拿到眼前,端详了好久好久……泪水扑簌着溅在了刀刃上,又滑落在地。

一会儿,她举起小刀,狠狠地在自己的左胳臂上划了下去——鲜血和泪水登时混合在了刀刃之上,殷殷流淌……

从母亲提供的线索来看,自己这“西顺”两个字可能和父亲的工作有关。为此,西顺想起了父亲生前的工作单位——市科研所。也许,在那里会找到一点关于父亲工作上的蛛丝马迹。

眼下,他正驱车赶往市科研所的路上,车子一会儿就停在了市科研所的门口。

走进大门后,西顺很快地就找到了父亲生前的老同事,现在已经是市科研所所长的秦真。

“秦叔你好!”他一进门,就向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头招呼着。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秦真抬头一看,愣了片刻,很快他就缓过神来。

“是西顺啊,快进来进来。”说着就走上前来,握着他的手一阵端详,脸上洋溢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慈祥神情。

西顺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不禁再次想起了父亲。在他有了记忆之后,秦叔就断断续续地经常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记得秦叔有时会和几个老同事来他家里看望他们孤儿寡母,包括之前自己的读书、工作都曾经得到过父亲生前好友的关心帮助,看得出父亲和他们的友谊一定是很深厚的。

后来西顺成人之后,也有几次专门来看望他们。不过这几年里,西顺倒是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安顿好西顺之后,秦真首先问西顺:“我从报纸上看见了报道,里面所说的凶杀案真的有那么恐怖吗?”

“是的。”

“你们没有受到什么波及吧?”

“没有。”

“你母亲身体还好吧,我已经有好久没有去看她了。”

……

秦真继续问长问短的,而西顺其实真想马上切入主题。终于,他等到了一个说话的机会:

“秦叔,我今天来,是想问问关于父亲的情况”

一听见西顺的这句话,秦真也忽然没有了问长问短的兴趣。他一时间看着西顺,陷入了深思。其实,在这几年中,西顺母子没有少问这个问题。

“秦叔,我想问问你,父亲当年是在什么地方失踪的?他去那里做什么呢?”

秦真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继续沉默着,就仿佛,那场劫难已经被深深地埋葬在了心灵深出,一下子要倾泻而出,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没有人知道你父亲当年去了哪里。你知道当年正是“文革”后期,我们研究所受到过严重的冲击。那时候,所有研究工作被中断,机构处于半瘫痪状态,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那时早就被下放、入狱。我那时正在外地的一个农场,接受劳动改造。还有许多人被解散,这解散的人中就有你父亲……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他是在外面考察时失踪的呢?”

“这个消息的来源,是你母亲。”

“我母亲?”

“是的,当年,我们在发觉你父亲失踪时,还没有一个人会想到他会在遭到解散之后,还在以个人的名义继续进行考察工作。后来是你母亲对我们说了一些情况。这样我们才有了一点了解。也正因为无法提供有力的证据,能够说明你父亲是在考察时失踪的,所以在后来的平反、恢复工作中,你父亲一直无法被列入工伤牺牲的范畴……”

西顺默默地听着,心里忽然感觉到一阵的悲伤。就在秦叔的谈话之间,他仿佛看见了一个人行走在野外的父亲,肩背行囊,步履蹒跚地消失在夕阳映红了的荒山野地中……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要到哪里去。

“父亲之前是做什么专业的?”西顺问道。

“在单位里,你父亲的专业是生物研究。他所在小组的研究课题是濒危动物的保护与繁衍。这是一个在当时非常超前的课题。用现在的眼光来看,非常有现实意义。遗憾的是,当时这个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就在文革的冲击之下,化作了泡影。后来这个课题一直停滞了十几年之后,才在全球性的环境与动物保护的氛围之下被重新提起。”

动物保护?西顺暗暗转着念头,这个工作会和“西顺”这两个字有什么联系呢?

“你们很熟是吗?”

“我和你父亲差不多一起进科研所,我们当时都还年轻,工作之余经常在一起……”

“秦叔,我想问问,最近是否还有人来询问过关于父亲的情况?”西顺又想起了一件事。

秦真一听西顺的话,似乎震了一下,他急切地点点头道:

“西顺你不说我还真的忘了。的确有人在之前来调查过的,我们研究所里的人到今天还有人在议论这件奇怪的事呢!”

“什么叫‘这件奇怪的事’?”

“是这样的,就在上星期,所里来了几个人。他们想调查一下你父亲的所有资料,并且还有一个人随同他们一起来到了科研所,与此同时我也接到了一个电话。”

“什么电话?”

“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这个电话竟然是市政府的一个分管副市长,他在电话中希望我以一种非正式的形式,安排一个美籍华裔到我们科研所来查一些资料的事宜。当然如果与制度有冲突的话就算了等等……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你也知道的,谁会去违背市级主管领导的意愿呢?”

西顺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张尧祖那副神秘、深邃的神情。

“其实在我们所里,关于你父亲的资料早就没有了。在‘文革’之前或之中的资料档案要么残缺不全,要么就是整体丢失。能够完整的保存至今的少之又少,包括一些珍贵的资料。”

“不过后来他们还是发现了一些东西,并且当时就拿走了。前天他们还给我们的时候我看过,是一本以前的内部刊物,里面有一篇你父亲发表的考察随笔,真无法想象他们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用。”

西顺想起那本泛黄的内部刊物,里面曾经有一些段落被张尧祖视作宝贝。他想告诉秦叔这里的故事,但是转眼又改变了主意,因为他感觉没有什么必要。

“秦叔,你知道‘西顺’这两个字有什么特殊意义吗?”西顺想了一想问道,他抬头,眼神注视着秦真。

秦真一时没有听懂西顺的问题。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西顺也发觉自己没有把问题说明白,而且也很难说清楚。

“我是说,从你的角度分析,我的名字西顺会和我父亲的工作有什么关联吗?”

秦真再次愣了一会,显然他还是没有听明白,只好茫然地摇摇头,并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西顺。

看来秦叔也无法读懂这里的奥妙玄机。

一脸疑惑的秦真站起,为自己和西顺的茶杯里续上开水。

“秦叔,你最近身体还好吗?”看来今天是不会有什么收获的了,于是西顺选择了放弃,开始和秦真聊起家常。

“还不错,再过半年,我就要退休了。”说着,秦真自己伸手抚摸着头上的一头黑发。从外形上看,秦真的体形显得结实强壮,一时还真的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

“这么多年来的野外工作经历,倒是锻炼了我的身体,至今我身上的肌肉还很硬呢……再说了,这些年来我可一直没有放弃锻炼。你父亲比我小,若还健在的话,也已经是五十开外的人了……”说着这话,两人一时之间,共同沉浸在对故人的漫漫追忆之中。

忽然有人敲门,秦真抬头一看,在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他“哦”了一声,就站起来迎了上去。

“家珍来了!”他说。

西顺循声望去,只见有个女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神色略带沮丧和哀怨。

十一

陈家珍坐在电脑面前,正为一篇即将完稿的鉴定报告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键盘。打着打着,她忽然停了下来,屏幕中显现出了她自己的影子。

这是一张长期保养得当的脸。与三十多岁的年龄相比,显然要年轻得多,这是她很为此得意骄傲的地方。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她还不是照样无法拴住他的心?

想到这里,家珍便再次想起了昨天中午发生的事来……

昨天中午,她联系到了他,想让他利用难得的回家时间,陪她好好聊聊。他们刚刚见面不久,他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接完电话以后,他就一直阴着脸不声不响。她知道是他女儿打来的,内容她不用猜也知道。想到这个,她原来的那份心情也随之荡然无存了。他们就这样一直不说话走了一段,不久他又接到一个电话。而在接到这个电话以后,他忽然地跳了起来。对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就拼命地跑了起来。一转眼就在她的眼前消失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傻瓜一般地站在马路上,暗自伤神……

她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冷冰冰的男人呢?何况,还是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老男人,而且,还爱得那样的透彻,无药可救……

她轻叹了一口气,继续着她的报告。

一个老华侨,多次把在海外市场上收购的一些文物捐献给了市博物馆。这本来是一件好事。问题是在最近的一次捐献中,竟然从中发现了部分赝品。当初步结论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无法相信这一事实。

以老华侨的身份,是绝不可能拿赝品来充数捐献的。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赝品的存在,连他自己也蒙在鼓里。

家珍所在的文物研究小组,就承担着对这批文物的鉴定工作。眼下她在起草的,就是一份正式的鉴定报告。

她在电脑里反复修饰了几遍,之后打印了几份,只要她签了字再分送各级领导后就完成了本次鉴定。

忽然她又想起了馆长分派给她的另一个任务。不禁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上午九点半,还可以休息一会。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发出一阵震动。她打开一看,是一个熟悉的名字,里面的短消息是约她今天中午之前到科研所见面。

这个邱放,以前她记得他是从来不主动约她的。每次从外面回来之后,他也总是给她发一句硬邦邦的“我回来了”就完事了。所有约会都是她在收到了这个消息后,由她来约他出来见面的。有时她在想自己这么做是否有点犯贱。别人这么不冷不热,她倒是一副急吼吼的样子……

同时看见这个短讯以后,她一下子又想起了昨天他不告而别的事,不禁愤愤起来。什么样的事情,居然就这样把他留在路边,连声告别的话都没有。自己在他的心里,难道真的没有多少位置?今天她一定要问问清楚……

但是他明白,等她真的站在他的面前时,再多的怨言也会烟消云散……想到这里,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的无奈。

正好,见面后不耽误下午到公安局办事。

她想着,忽然感到有了点欣慰,因为毕竟今天是他主动约她的。

于是她出门坐着公车就来到了科研所门口,一下车,就看见她的那个老帅哥正深情地注视着她。

“你来拉!”邱放看见家珍,赶紧上前说话,言语之中隐隐透着几丝歉意。

家珍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昨天的事真的很对不起,我光想着小西的事了,太吓人了。”邱放一脸诚恳地解释道。

“什么吓人?小西怎么啦?”家珍听到“吓人”二字,不禁也有点紧张。

“她在家里不小心,手臂被水果刀划了一道大口子……流了好多血。”邱放说到这里,一脸的担忧。

“真的啊,那她也太不小心了。”原本准备好好冷落一下邱放的家珍,此时却早将这个事情忘了。尽管小西一直虎着小脸对待自己,这令她有时非常地伤心。但是听说小西受伤了,家珍心里竟然还是涌起一股担心来。

“她没事吧?”

“没事了,我送她到医院缝了七针,也上了药。”

“那你也不用这么夸张啊,连和我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了吗?把和一个人扔在马路上……”家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

“我当时真的急糊涂了你知道吗?对不起家珍。”邱放黝黑的脸上闪动着诚恳,家珍见状,早就没有了想冷落他的念头了。

“我知道,在你的心目中,小西的地位是没人可比的。”家珍最后还是说了一句酸溜溜的话。

“不是这样的,小西她还小嘛!”邱放轻轻地说道,“她不懂事,你要让让她的。”

“她还小?她不懂事?她再小也有三十了吧,她再不懂事也是个画家吧……你一直这么说,好像我这些时间受尽她的冷落是应该的……”家珍听了邱放的话,忽然一下子爆发出来,眼里闪烁不定起来……

“你就知道袒护着她,你什么时候也替我想想吧。”家珍越说越伤心。一转身就挣脱了他的手,径自向前跑去了。邱放呆了一下,一阵叹气,也随后跟了上去。

十二

家珍径自走进了科研所的大门,上楼后又转了一阵,就来到了所长办公室的门外。后面邱放无奈地紧紧跟随。家珍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踏进了办公室的门口。

她一进去,就看见了他的老师秦真。而秦真一见到是家珍来了,也似乎非常高兴。她之前是科研所业务骨干,后来调到市博物馆工作,一直也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之一。

“来来来,快进来呀!”秦真热情地招呼着,把她迎到他办公桌前坐定。

“他也来了,就在后面。”家珍用嘴一奴,向秦真说道。

“是吗?老邱也来了?那怎么不进来呀……”秦真打量了一下一蹶不振的家珍,心里便猜中了几分:“又吵架了吧?”

家珍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就在眼眶边转悠着。这时,她发现了坐在一边的西顺。

此时,秦真正忙着把门外的邱放拉进办公室内,等到他进来之后,秦真才把他们彼此介绍了一下。

邱放听罢介绍,不禁转过头来,细细地打量着西顺。

“西顺啊,这位邱放叔叔也是你父亲生前好友,因为长期在野外工作,也难得回来。可能你不记得了了吧!”

西顺听着介绍,微微向他点了点头,邱放也微笑地点点头,眼光并不马上离开西顺。

接着秦真又把家珍也介绍了一番,家珍惊喜地看着西顺,因为西顺父亲的事迹在本市科研单位人人皆知,还一直被他们当成为科学献身的典范。

“现在在哪里做事啊?”邱放笑着问西顺,看见了已故同事的遗腹子,他的心里泛起一股别样之情:“我见过你一次,是你父亲四周年忌日时,你就蜷缩在你母亲的怀里,睁着一双大眼睛,打量着我们一帮人,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变样了。”

“他现在自己开了一家餐馆,名字就叫西顺餐馆,就在惜生路那边,就是这次发生剥皮杀人大案的那个地方。”一旁的秦真介绍道。

“哦,雨权走了也有近三十年了吧。” 邱放喃喃地说。

“下个月十号就是三十周年忌日了。”西顺答道。

“哦——”大家一时都沉浸在这里面,气氛有点低沉。

“对了,老秦,这次我想提前回去了,我有点放心不下。” 邱放对秦真说道。

“我知道你的心思。也好,那你是不是还需要添置点什么吗?”秦真并不挽留,因为他知道,对于邱放来讲,他的事业就是他的命,他已经为之倾泻了半生的精力和时间。

“没有问题。”邱放说。

“那你什么地方有问题呀?”秦真说着话,眼睛向着家珍瞄了瞄。

“没有什么问题了吧?”邱放含糊其辞。一旁的家珍一脸不快,不肯与邱放正面相对。

“哈哈哈哈,你们那……快快,抓紧时间告个别,别像那些小年轻一样老是这样,有机会我去给小西说说。不过我也已经有些年头没有看见这丫头了。我记得当年看见她的时候,最多也只有十多岁。现在要是在大街上迎面遇见,我也肯定认不出她了……”

……

这一切,西顺都看在了眼里,眼前的这些人一直走马灯似的在他的心里晃悠着,他们的说话也暗暗地在他的心里盘旋。

西顺临走的时候,还从秦真的嘴里知道了,刚才的这个中年男子就是小西的父亲,这倒是令西顺始料未及的,而且看上去小西与那个女科学家之间仿佛存在很深的矛盾。

十三

按照小西的画像,这一次关庶终于顺利地找到了死者的真实身份。

死者是一个惯犯,名叫唐仪。之前因贩卖文物被判过七年,后来释放后估计又重操旧业。没想到这次死于非命。他父母双亡,没有结过婚,生前一直独居在本市,没有固定职业。

眼下关庶正和助手小张一起驱车前往唐的住处。

这是一个由十来幢老式公房组成的小区,房子的墙壁上早已经开始有粉刷剥落,并且颜色灰暗陈旧。

原来的居民大多搬走,房子也大都租给了一些外来打工一族。关庶他们在一个杂乱的楼道里终于找到了唐仪的住处。

推门进去以后,里面一片狼藉,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翻开床地,关庶却发现里面堆放了好多用白布蒙着的东西。一一清理出来之后,发现原来是一些铜银器皿,形态各异,精工绝伦。看来这个唐仪的生意做得还挺红火的。

随队一起来的技侦人员一时无法判断这些东西,关庶决定全部带回检验一下。于是他们很小心地把这些东西装车带回。之后关庶依然在这套房子的里里外外仔细地搜寻着可疑之处。

床头的柜子上,摆放着许多的脏乱衣服。掀起衣服以后,下面又胡乱散放着一些书籍。难道个家伙还有看书的习惯?关庶心中不禁一动……他拿起几本书籍仔细一看,竟然都是些有关文物类的图书。他不禁又是一阵苦笑,这年头,做什么都要有专业知识……

放下图书,关庶又和小张一起,翻开了床褥。只见下面平整地码着一大堆书籍,而且有好多书籍的成色还非常的新。再一看这些书籍内容,却大多是一些历史、考古和旅游类的。翻开书页,里面折折叠叠。有好多地方好被人用笔划了出来……另外还有一些书刊报纸甚至剪报都有。而在床头角落里,关庶还发现了几支用来划线的红笔。由此看来,这些书籍还真的不是被他用来当枕头用,看来这个家伙的确有这方面的兴趣。

他们后来又在四处搜寻了一会,再也没有什么收获了。临走之前,关庶想了想,命令手下把那些图书也一起带了回去。

现在,这些书刊正堆在关庶的办公桌上,任由他哗哗哗地信手翻动。在他的心里,一直试图猜测着这些东西的路数。

电话忽然响起,关庶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小张的声音,他告诉他,约定的那个文物鉴定专家来了,现在他已经把她直接领到休息室去了。因为事情紧急,他们收集到的那些疑似文物就暂放在休息室里。

关庶放下电话后立即从椅子里一跃而起,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就要到下午一点了。走进休息室后,就看见一个端庄的女研究员坐在那里。给关庶的第一印象很不错,就是不知道学问怎么样。

“你好,我是关庶,刑侦队队长。”关庶首先上前招呼,同时望着她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陈家珍,市博物馆研究员。”家珍起身,也看着眼前的这个警察说道。

“麻烦你了,我们有些东西要请专家看看。”关庶说。

“关队长怎么这么客气呢?”家珍在心里笑了起来,心想这个刑侦队长还很会客套,不禁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这边请——”关庶说着扬了扬手,示意她向前走去。家珍跟着他来到了隔壁房间的一张大桌前,关庶上前,伸手掀开遮在一堆东西上的一块白布。登时几件陈旧但非常精致的铜银器皿就展现在了大伙的眼前。

家珍似乎也为之一震,她从包内取出眼镜戴上后,上前开始仔细地端详起来,而在她的心里,则轻轻地“咦”了一声。

关庶他们在一旁看着家珍,并不敢轻易插话。看着她把东西端起又放下,一会儿又拿出放大镜细细端详,一直过了好大一会儿。

其实家珍在看到一半时间后就已经断定这是一批赝品,她之所以没有停下来,是因为她感到太奇怪了.

她手里的这些东西不是真货,但是却制作得非常的精致。无论是材质、尺寸形状、花纹线条、制旧程度,都非常的专业。可以说是制假行业中的佼佼者了。如果剔去真假这一点的话,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不错的艺术品了。就算从仿制的角度看,也非常的不容易。

可是令她感到奇怪和惊奇的还远远不止这些,她看完东西以后,径自来到角落里的一个沙发上坐下来。伸手要了一杯白开水。喝了两口,心中疑惑万分。

“怎么样,陈专家,有结果了吗?”关庶上前试探着问。

家珍抬头看了他一眼:“是的,这些都是赝品。”

“你能肯定?”关庶随口说了一句。

“我不能肯定,那你还叫我来干什么?”家珍冷冷地说着,站起身来又走到了桌子前。

关庶抬头望了望她,心中暗自叫了声好厉害。

“呵,陈专家学识渊博,火气也不小嘛!”关庶也回了她一句。

家珍也仿佛感到了自己的唐突。

“关队长,我可以告诉你,这些东西全都是仿制品。尽管它们做得非常精致……”家珍尽量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道。

“哦——”关庶上前盯着这些东西,轻声说了一句。

“当然,我可以出书面报告的。有问题我负责。”家珍说着从包内拿出鉴定表格,逐一填写,同时心里则在盘算着是否要把另一件事对警方透露。

填好表格,家珍在最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纸递给了关庶,表情迟疑不决。

“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吗?”敏锐的关庶看到了她的这种表情,不禁有所怀疑。

家珍见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便也不再犹豫:“是的,我还有一件事要对你,或向警方透露一下。不过是否对你们有用,那我就不知道了。”

“什么事?你说吧。”关庶说。

“这几天里,我一直在做一项鉴定……”家珍便把她负责鉴定老华侨捐献文物的事情说了一遍。关庶听了很是吃惊,因为如果真有这种事情发生,他们警方是要介入的。

“我刚才看了一下你们收缴来的这些东西,发现和老华侨的那几件赝品,非常的类似。”

“我可以肯定,你们收缴来的这些假文物,和老华侨捐献文物中的那几件赝品,是出自同一个仿制人之手。”

关庶听罢大吃一惊。

如果情况确切,那这意味着什么?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着。

十四

晚上,西顺坐在餐馆二楼的阳台上喝茶,他的心中一直在萦绕着一个问题。

那天关庶在被大狗撞倒之后就带着小西走了,而之后西顺却又呆在门口站了好久。

这个小西,真的像是一个影子。

西顺想起,当他第一眼看见小西时,在他的心里,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是一个星期之前,有一天半夜,他睡不着觉,于是起床来到阳台上站了一会。那天雾很大,银杏树的影子黑压压地笼罩下来,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当他无意间低头张望时,却在那棵银杏树的下面,(奇*书*网^.^整*理*提*供)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个人影,正诡异地伫立在这个寂静的夜色之中,面对着银杏树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一股袅袅的轻烟依稀传来,深入心扉。西顺一惊。

这是什么味道?

眼前的那个人影此时正双手合十,低着头虔诚地站在那里。从阳台上可以看见,她有一头长长的黑发,身影娇小,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瘦弱的肩头尖尖地就耸立在风衣的里面……周围雾气涌动,一下子就把她淹没在了其中,只看见一个隐约的影子。

一时间,西顺呆住了,她是谁,在干什么?

后来,那个恐怖的影子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雾气之中。而那个瘦弱的肩头,却一直深深地印在西顺的心里……

但是那天,他却再次看见了那个瘦弱的肩头,就尖尖地耸立在风衣里面,从外形上看与他那天夜里看见的那个影子,一模一样。

不知道这个诡异的影子,和那个凶杀案件有没有关系?

手机响了起来,打开一看,一个陌生的号码。西顺举起刚要接听,却发现已经断了。

他刚刚放好手机,铃声却再次响了起来。抬手一看,却依然是那个陌生的号码。而铃声响过几声之后却再次中断了。西顺有点恼火,也许是有人在恶作剧吧。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上来叫他,说有一个女客人喝醉了,她的手里还拽着你的名片,不知道你是否认识……西顺听了赶紧跟着下楼,来到了一个包房内,仔细一看,不禁吃了 一惊。

在他眼前的竟然是小西,而且此时已经烂醉如泥了。

西顺上前,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细细地打量着这个醉态毕露的女酒鬼,好久好久。

她动了一下,西顺却一阵紧张。她醒来之后,我该说些什么呢?他一时胡思乱想着,当他再次像她看去的时候,猛然间看见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得老大,并冲着西顺惨然一笑。她继续动了一下身子,仿佛试图直起身子,却绵软无力。

“你感觉怎么样?怎么喝成这样?”西顺伸手扶住了她,让她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并给她递上了一杯水。她不喝。

“送我回家——”她的声音细弱游丝,西顺一时听不清她在嘀咕什么。

“送我回家——”她继续呢哝着。

西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转身到外面挤了一条湿毛巾,回来后让小西擦把脸醒醒酒,但是小西不接。无奈之中,西顺只好自己动手替她擦了擦脸。

她温存地抬着头,闭着眼晃悠着身体没有挣扎,宛若一个听话的小孩,动人的脸蛋近在咫尺。西顺又出去给她倒了一杯浓茶,回来时见她已经坐直了身体,精神仿佛好了许多。

“喝那么多酒干什么?”西顺把茶杯递给了她,低头数着地上的空酒瓶。

“照顾你的生意,还不好啊!”

“你看看自己的这副模样……真像一个酒鬼。”

她“嘿嘿”地笑着,那神色似笑又似哭,一个人这么喝闷酒,难道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我要回家了。”说罢她自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你现在还不能回家。”西顺伸手想制止她。

“干什么?我买过单了。”她忽然用力一挥胳臂,站起身来就往外面冲。西顺眼看着她一副跌跌撞撞的样子,却一时也没有什么办法制止她,只得紧跟在她的身后,随时提防着她跌倒。

走到室外,一阵秋风吹来,西顺看见她猛地战抖了一下,身子不停地摇晃,几乎跌倒。他再也无法继续旁观了,上前搀扶住小西的胳臂。小西似乎在挣扎着,西顺却一点也没有放松。

有辆出租车驶过,看见有人站在路边,于是放慢了车速。司机从左边窗口转着脑袋,揣摩着他们两个是否需要叫车。

西顺看见有车经过,也没有怎么细想,便伸手示意了一下。等车停稳之后便把小西塞进了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

车启动了,小西仿佛又开始难受了,头一歪便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先生,请问要去哪里?”司机问。

西顺一时无从回答。正在为难之时,忽然一旁的小西开口说话了。

她说了一个地址,然后又不再说话,眼睛始终闭着。司机“哦”了一声后便加速起来。

一刻钟之后,他们便来到了一个小区前,西顺搀扶着她下车上楼。在家门口时,她迷糊着伸手从包内取出钥匙,一连插了几个钥匙之后才打开了房门。

家里没有其他人。西顺想起在科研所时听小西的父亲说过要走了的事。她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趁她在卫生间里梳洗的时候,西顺打量了一下客厅里的装饰和周围的摆设,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里面陈式简单,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国画和油画,也许就是这个女画家自己的作品……

小西走了出来,一脸惨白,眼睛却通红通红,并且有点咳嗽起来。随后,她径自走进了她的闺房,毫不理会站在一边西顺。一时间西顺有点不知所措。他想了一下,正想离开。

突的,从房间里传来了一阵哭声,这种哭声隐隐约约,从轻到重,终于到后来变成一种号啕大哭。西顺呆站在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哭声继续着,忽然,又传来了另外一种乒乒乓乓的东西落地声和碎裂声。西顺感觉不好,便不顾一切地推门走了进去。他发现门并没有锁,一推就开。

里面狼藉一片,并且在她的摔扔之中继续扩展着,西顺赶忙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你干什么——”西顺对着她大叫着。但是小西在他的怀里试图挣脱。在西顺死死阻拦着,小西最后无力地松了下来。之后她别过头,就在西顺的怀里又抽泣起来。

西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片刻之后,他轻轻地扶着小西的肩膀,小西也顺从地抬起了头。

西顺看见,她的脸上,满脸的泪水。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

她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之后终于瘫了下来。西顺把她安置在床上。她翻了个身,面对着里面就不动了。西顺呆立了一会,退了出来。

西顺在思考着是否现在就回家,毕竟两人并不熟。想来想去,他选择了留在这里,因为小西刚才的状态,令他很不放心。

于是西顺重新把房门虚掩着,这样里面有什么动静他都能立即听见。之后又折回来,就在客厅的沙发中坐了下来。又在沙发中折腾了一会,尽量把自己安顿得舒服一点。

真是个奇怪又可怜的女人。西顺在转着念头。不过总是有什么原因的,看她那种求醉的样子,悲悲切切的哽咽声,一定是有什么痛苦的事情在折磨她。

他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银杏树下面那个肩头瘦弱的影子……

他又想起那次在餐馆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如果单单看见当时的一幕,又怎么能联想到这么一个女人,还会有眼前的这一面呢?

他在一阵胡思乱想中消磨着时间。一转头时,他发现在茶几上摆放着一本很厚的书,反正也没有什么事,看会书也可消遣消遣。

放在上面的好像是一本画册,封面装帧精良,是用那种铜版纸做的。西顺看了看封面上的名字。原来是一本小西的作品集。

早就听说这个女子画技了得,获得过好多大奖,今天西顺倒要好好看看,她都有哪些作品。

西顺顺手翻开画册,大致地浏览着快速翻动,只见作品多以景物题材为主,一年四季的景致都有。

而数量最多的,还是那些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的山间村落为主。西顺之前参加过一个古村落之旅,在那次旅游中,那里的房子与小西作品中的那些景致好像有点相似。

再往下翻动时,西顺感到自己的头皮猛然紧了一下。

那些作品中,全部都是一些树木、落叶等等题材的景物。可是,最让他心悸的是,那些全部都是银杏树,而且全部都是以秋天的银杏树为题材的。

大块大块的金黄色色块,渲染在整幅画面上,也同时浸透了西顺那颗惊悚的心,令他勾起了无限的遐想……

这个神秘的女画家,她好像对银杏树有着特别的钟爱。此时此刻,西顺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银杏树下面那个令他们既恐惧又好奇的身影来。

他不想再折磨自己了,于是放下画册,又拿起了另外一本书。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这也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本影集。

里面是一些旧照片,从泛黄的颜色可以确定这一点。

在第一页里,是一些已经发了黄的照片。所有照片中的主角,是一个婴儿。有的在襁褓中熟睡着,有的在一个人的怀抱中睁着眼睛看着镜头……周西顺不知道这人是谁,仔细看看又有点眼熟。于是他探进手指,想把照片从塑料膜中拿出来,以便看得真切一些。同时他无意中把手中的照片翻了过来,却意外地发现,在照片的后面还有字。

眼下他拿起相片,只见上面写着“小西满月”字样。他又把照片翻了过来。只见照片上的婴儿被人抱在胳臂上,光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原来这是小西自己的照片!怪不得西顺仿佛感到有一点眼熟。他再仔细一看,发现小西现在的容貌与当年其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所能分辨的只不过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那股神韵,那是无法轻易改变的。

西顺再次翻开影集,发现里面全部都是小西的照片。他把照片全部拿了出来,看完一张之后再翻过来看看上面的字迹记录。内容包罗万象。比如一张小西颤巍巍地独自站立的照片后面,就会有“小西能站立了”的字样;还有照片中小西仿佛穿了一件新衣服,照片后面也会写着“小西穿新衣服了”的字样……再到影集的后面,周西顺发现,照片中的小西已经长大。于是便会有了“小西上学了”的照片。照片中小西扎着小辫,斜背一只很大的书包,站在小学校门口开心地笑着……而从这个时候起,西顺看到,小西的容貌开始和现在有点接近了。还有一张照片,里面是小西站在颁奖台上,手里好像拿着一张奖状,上面印有“三好学生”的字样,而在这张照片的背后,写着“小西得奖了,真棒!”的字样。看得出这个写字的人,当时是多么的高兴呀……

随着影集地不断向后翻去,西顺发现小西在不断地长大着,长大着,慢慢地从婴儿一直到变成一个中学生……到了中学之后,照片便明显减少了。西顺看到这里,心里感到有一股强烈的激情在涌动。这个给小西拍照的人,一定非常希望能把小西的整个成长过程给记录下来。同时在这个过程中,这个人对小西所倾诉的感情是非同一般的。这从照片后面的口吻中所富含的情感便可以感觉到。

西顺继续翻动着影集。到了后面,小西的照片变得少了,而且没有之前的那样有连贯性了。照片中的小西也变得美丽成熟了,而西顺也再也看不到照片后面有任何字迹了。

忽然又有一张很特别的照片。画面上的情景非常的恐怖。那是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光着上身,俯身趴在床上的镜头。而令西顺感到揪心的是,那个小女孩的后背上,伤痕累累,并且布满整个后背。那伤痕在西顺看来,非常像是一双手印,但是它的大小要比人手大得多,就仿佛是被一双大手狠狠地在她背上抓过一样。那模样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西顺翻过照片,后面还是有字:“小西蒙难”。

没有想到,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还遭受过这样严重的伤害。

再往后面翻动,照片还有好多。西顺又看见了一组照片。里面有许多是小西画画的场景,还有一些照片中,西顺看见小西手里捧着自己画好的画,笑着被定格下来了。看来,这个著名画家从小就已经显露出她在这方面的天分了。

忽然,西顺感觉好像刚才自己看见了什么,但是一转眼之间忘了。他动手往前翻,试图找到刚才他看见的画面。

就在他不停翻动的页面中,陡然出现了一张照片。

西顺首先翻过相片,后面依旧出现几个小字“小西画画得奖了”,照片的正面是小西一手拿着一张她画好的画,另一只手拿着一本类似获奖证书之类的小本子,正笑吟吟地站在墙壁旁。而她手里的那张画,显然就是她得奖的那张画了。

西顺的手微微地发着抖,他仔细地端详着照片中的那张画,脸色惨白。

照片中小西手里拿着的画纸上,画着一个男人的头像。

而这个头像,分明就是西顺自己!

并且画像中的自己,已经是个成人了。按照小西当时的年龄来推断,自己那时也只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顽童呢。也就是说,就算当年小西见过自己,也无法预知自己二十年后的容貌吧。更何况,他们之前根本就不认识。

难道,她能够预知一个从未谋面的男子二十年后的容貌,并且在画纸上信手拈来?

她到底是人还是妖?

他抬起头,向着黑暗的房间里鼾睡着的女画家投去了畏惧的目光。

十五

从死者伤口与那条大狗断牙的痕迹上看,已经可以肯定那条大狗就是杀死被害人的凶手。而且关庶也已经和它打过照面了。果然是凶残嗜血,力大无比,用它来做杀人工具,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想法。现在,关庶准备对它的踪迹进行搜索。

他记得那天在惜生路上逃蹿时,那条畜生是在逃进附近的一个荒芜工地上消失的。没有一点的迟疑。好像那边就是它的老家一样。他怀疑这条恶狗一直就隐匿在这个地方,所以今天的搜索他决定首先就从这个荒地开始。

这个地方四面围墙,仅有少数几个豁口可以进去。里面是一个拆迁的空地,地方很大,据说市政府几次对外招标都流掉了,所以时间一长就成了一个荒芜之地。现在是杂草丛生,杂物遍地,成了一个藏圬纳垢的地方。

关庶带着一队警员和两只高大的警犬走进了荒地,眼前的荒草足有一人多高,人一进入这个地方,马上就淹没在了里面。

关庶把人员分成三组,自己带两人一组,其余各三人一组,外加一只警犬。从荒地的一个点,向纵深呈扇形搜索前进。

关庶的这一组处于队伍的中间,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远远望去,只有荒草漫天,以及荒草中杂乱堆放的建筑材料和丢弃的建筑设备。人走在里面,就像是在里面捉迷藏一般。秋风吹过,乱草曼舞,窸窸窣窣的,深不可测。

渐渐地,他们开始走向深处,边走边警觉地四处张望。另外两个小组因为有警犬引导,所以跑得特别的快。不久,三个小组就开始分散了。

这个地方真的很大。关庶他们在凌乱的建筑材料中间穿梭着,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可疑痕迹。但是走了好长一段路程,他们这一组并没有什么发现。

忽然他们听见了远处传来一阵叫喊声。关庶连忙拿起对讲机大声地询问起来。原来一个小组的警员没有抓牢警犬的绳子,让警犬瞅了个空,一下子就从手中挣脱掉了。那名警员追了几步之后,就再也看不到警犬的影子了。他一阵懊悔,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关庶闻听这个消息,也赶紧向他们一组靠拢过来,会合之后,那名警员一脸焦急和无奈。

“一直走得好好的,可走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它忽然一下变得狂躁起来。不仅仰头狂吠,而且前蹿的力量一次比一次厉害。我努力扯住绳子,却还是被她挣脱了……”

“这只警犬一直是你训练的吗?”关庶问。

“是啊,它是我从小到大一手饲养训练起来的。”那名警员说。

关庶听了,没有再问什么。他就在眼前的这个地方来回张望了一会,仔细巡视他们眼前的周围角落。在他们的眼前,摆放着无数的巨型水泥管子,并且叠得很高很高,犹如一座小山。

“你那只警犬以前有过这样的行为吗?”关庶边望着周围,边继续问那个警员道。

“从来也没有过。它正式参加执行任务也已经有两年了,每次都执行得很圆满,至少没有想今天那样忽然一下子狂暴起来。那股挣脱时的力量我从来也没有见到过。”

“哦!”关庶一下子想起了他遇见过的那只大狗。难道……它现在就在这里?而训练有素的警犬也是在发现了它的踪迹以后才变得如此异常?

“各队注意了,对象可能就在附近。大家要仔细搜索,并且注意自身的安全……”关庶拿起对讲机说道。听他这么一说,身边的警员也立刻警惕起来,拔出了手枪。

眼前的景致忽然变得异常的狰狞。原本平平常常的一堆水泥管,几处茅草丛,此时在大家的眼里,却一下子充满了凶险和未知起来。

谁知道那只凶恶的野兽会忽然从哪个角落里蹿出,扑向他们。

“大家相互不要离开太远,搜索得仔细一点。”关庶走在前面,对着其他队员说道。

于是大家又开始在满眼的废墟之中搜寻起来。一直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依然没有任何发现。没有脚印、没有粪便毛发、没有宿窝痕迹……什么也没有。而警犬驯导员小杨的脸上,更是焦急万分。他边走边不停地用手指在嘴里吹着口哨。哨声悠扬,却还是不见警犬的踪影。

又走了好长一段距离。这时离开尽头虽然还有很多,但是前面基本上没有什么荒草,一望无际。看上去也不可能会隐藏得了什么东西。于是大家便停了下来。关庶用对讲机联系了一下另外一组,得知他们也已经接近终点,正在想他们靠拢。

等到和他们会合以后才知道。今天的搜索并无一点收获,相反还失踪了一条训练有素的警犬,而这在以往的警犬搜索行动中是闻所未闻的。

“这样,我、小杨和第三组带着警犬按原路返回,其余人员原地待命,一定要找到警犬。”关庶说着,就和队员转身再次钻进了废墟之中。

一会儿,他们便又来到了刚才警犬失踪的地方。大家四散着爬进了水泥管中,在每一个夹缝中仔细搜寻着。小杨的口哨和呼喊声,一直回荡在空旷的荒野之中。

关庶和小杨爬上层层叠高的水泥管堆。站在上面极目四望,四周荒芜一片。而在围墙的外面,却是成片的高楼林立。眼前的这个地方,真的很像是都市里的一个疤痕。在它的里面,正在腐龃暗生。

他们在巨大的水泥管子上跳跃着向前,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不久便从上面跳了下来,继续钻进小山似的材料堆里寻找。

小杨的哨声继续回响在耳边,但是却等不到期望中的几声吠叫。

血——

就在他们前面的草地上,忽然有一处血迹。两人一惊,一股不祥涌了上来,他们赶紧向前跑了起来。

“小黑,小黑……”小杨叫着警犬的名字。

从一个水泥管里钻出来,他们两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他们的眼前,躺着健壮的小黑,龇牙咧嘴,口眼不闭,浑身是血,它的腹腔被撕裂了,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十六

这些天来,关庶一直在网络和图书馆之间搜查资料,同时他还派人在警局档案室内查询古今中外的各种案例,而查询的关键词是:一、银杏树;二、剥头皮;三、狗吃人。

这个案件从一开始就给他一种感觉,那就是这个死者保持的那种状态,很像是一种什么仪式。因此他希望能够在资料中找到相关的讯息。同时他也注意到,这个凶手为什么一定要把尸体放在银杏树下面?如果没有非常特别的原因,他何必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来回折腾?那么这个银杏树对他来讲,可能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对象……再有就是那条令人发指的大狗。关庶想看一下是不是有相关的记录。这三个方面一旦有所突破,那么对案件的侦破会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这些问题的相关资料不是没有,而是实在太多了。要想在那么多的资料面前寻找自己所要的东西,工作量实在太大了。他们的人手又实在有限,因此他一方面向领导请求增援,另一方面尽量挤出时间,试图在浩瀚的资料面前,找到可以借鉴的东西。

后来他很快就发现,这样寻找真的是在大海捞针,也非常的笨。要解决这个问题,他觉得必须有专业人员的协助,这样才能做到单刀直入。比如那个仪式,是不是与哪一种宗教有关?而银杏树又是否涉及民间的一些风俗。

这些东西,一直在关庶的脑海中盘旋着。

今天他又开始了对那些赝品的调查工作。因为他感到,如果一时无法在凶手这方面取得进展,那么就先针对死者进行调查。

陈家珍那天给了他许多的提示,使他感觉到自己的思路清晰了许多。鉴于专家鉴定的结果,他已经要求对本案与那个老华侨赝品一事进行并案调查,而上级也已经同意了。

那个考古专家答应回去之后继续对这批文物进行进一步的研究。不知道现在她%

十六

这些天来,关庶一直在网络和图书馆之间搜查资料,同时他还派人在警局档案室内查询古今中外的各种案例,而查询的关键词是:一、银杏树;二、剥头皮;三、狗吃人。

这个案件从一开始就给他一种感觉,那就是这个死者保持的那种状态,很像是一种什么仪式。因此他希望能够在资料中找到相关的讯息。同时他也注意到,这个凶手为什么一定要把尸体放在银杏树下面?如果没有非常特别的原因,他何必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来回折腾?那么这个银杏树对他来讲,可能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对象……再有就是那条令人发指的大狗。关庶想看一下是不是有相关的记录。这三个方面一旦有所突破,那么对案件的侦破会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这些问题的相关资料不是没有,而是实在太多了。要想在那么多的资料面前寻找自己所要的东西,工作量实在太大了。他们的人手又实在有限,因此他一方面向领导请求增援,另一方面尽量挤出时间,试图在浩瀚的资料面前,找到可以借鉴的东西。

后来他很快就发现,这样寻找真的是在大海捞针,也非常的笨。要解决这个问题,他觉得必须有专业人员的协助,这样才能做到单刀直入。比如那个仪式,是不是与哪一种宗教有关?而银杏树又是否涉及民间的一些风俗。

这些东西,一直在关庶的脑海中盘旋着。

今天他又开始了对那些赝品的调查工作。因为他感到,如果一时无法在凶手这方面取得进展,那么就先针对死者进行调查。

陈家珍那天给了他许多的提示,使他感觉到自己的思路清晰了许多。鉴于专家鉴定的结果,他已经要求对本案与那个老华侨赝品一事进行并案调查,而上级也已经同意了。

那个考古专家答应回去之后继续对这批文物进行进一步的研究。不知道现在她查得怎么样了。关庶感到此时他一刻也无法等待了。于是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家珍留给自己的号码。

“喂,是陈教授吗?”电话在呼叫了好一阵之后终于接通了,里面传来陈家珍的声音:

“是我,关队长,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你的调查有什么结果了吗?”

“哦——有了一点结果。想不到你还是个急性子呢!等不及了是吧?”

“告诉你吧,我还真是等不及了。你现在在哪里?我们能不能见面谈一谈?”

“我现在在外面有事,这样吧,如果你真的等不及了,那你就过来吧。”

“好的,你在哪里?”

“我现在在建国路那边,就是建国路西面建筑工地上,你应该知道的。”

“我知道,那就这样,你别走开。”关庶说完,合上手机就起身出门。

一刻钟光景,警车便接近了建国路。但是在他进入建国路的时候,却发现围着好多群众。并且在里面还有几辆警车停着,并有警员在那里设置了封锁带。

难道又发生了什么案子?

他下车后挤进人群,并且向值勤的警员出示了证件,同时老远地他就看见了前面一群人中的陈家珍。

“关队长,你来啦。”陈家珍已经看见了关庶,于是说。

“发生了什么事?”关庶问。

陈家珍刚要回答,一旁有个警员认识关庶,便主动上前招呼:“是关队长啊!你不知道吗,今天一早,在这里的施工现场发现了大量的尸骨,我们都来了有大半天。”

大量的尸骨?又有人被杀了?自己今天一直关在房间里面做事,外面有什么事情还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

“关队长,你随我来。”陈家珍说着,便领着关庶来到一个僻静处。

“你怎么也在这个现场?”

“还不是那些白骨——”陈家珍向着工地那边奴了奴嘴。关庶顺着方向一看,并没有什么白骨。

“那种事应该是他们管辖的啊!”关庶奇怪地问,同时向着几个警察站立的方向指了指。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白骨了。”她说着,瞟了他一眼,“我想你还是把那些假文物的事放一放,我倒可以先带你去看看我今天研究了大半天的东西。”说着便转身走在前面,向着工地里面走去。

关庶紧跟在她的身后,不知道她要带着他去看怎么样的白骨。

他们穿过了工地外围的围墙大门,来到了工地的里面。抬头一看,里面各种建筑材料、挖出来的土堆,以及大型施工设备、土方卡车等乱哄哄地停在里面,一时之间根本看不见什么白骨。

“在哪儿啊?”关庶在里面东张西望着。

“你先上去,然后把我拉上去。”陈家珍指着旁边一个高大的土堆说道。于是关庶先爬上土堆,再回头伸手把家珍拉上一点。之后自己再爬上一点,再回头把她拉上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wωw奇Qisuu書com网终于两人爬上了土堆的顶部。

“你看——”

关庶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

从高处看下去,就在一片低洼地里面,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一大片黑糊糊透着灰白色的根状物体,两头大中间细。站在高处可以清晰地看见,继续有大量的遗骸被挖起,在已经堆积起来的泥土层中,不时有圆滚滚的头颅骨从泥土堆中露出来,然后便突然地从高高的土堆上一下子滚落下来。掉在底下之后,仰面朝天的露出他们的狰狞面貌来,令人看了不禁浑身鸡皮疙瘩。

随着关庶的不断观察,他发现他们眼下其实就是站在一个被白骨包围着的土堆上。

在他们所站立的土堆上,有许多地方的土层中,隐隐约约地也有许多的白骨露着一小截。就在关庶低头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其实一直是站在一根很粗大的白骨上。他猛然抬脚退了一大步,心有余悸地看着满地的森森白骨,十分的震惊。

“怎么会有这种事?”关庶问一旁的陈家珍。

考古专家并没有马上回答。她仿佛也在沉思着什么。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开了口:

“你不用惊慌,这些白骨起码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已经没有什么毒性了,是这次建筑施工时无意见发现的。而且类似的场面在本市历史上早就不是第一次了。至于到底是哪一个朝代发生的,还很难说,或者说在研究界有很多种说法。”

“那么说之前也发现过这样的场面?”

“是的。一次是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本市进行大规模城市扩建,在原旧城墙外面的一个偏僻处发掘出很多的枯骨。后来被集中转移到别处安葬……当时也同样引起了市民们很大的恐慌……而另一次发现大批枯骨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左右的事情了。就在本市的一条叫惜生路上的一座庙宇地底下,也曾经发现过类似的枯骨集中地。”

“惜生路!”关庶的心里忽然跳了一下。这条路对于他来讲,最近一段时间内可是太熟悉了。

“那时,在惜生路上有一座庙宇,名字就叫惜生庙。那年正是“文革”高峰时期。一次有一帮红卫兵小将盯上了这座庙宇。他们高喊着革命口号,在一次活动中,动手拆起了庙宇,一直拆了好几天。在一个黑夜里,这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庙宇还是没有逃脱冲击。最后一堵房墙轰然倒塌。之后在他们挖开庙宇的地基时,施工人员同样也挖掘出一、二百具的森森白骨。数量之大,场面之恐怖,就连牛气冲天的红卫兵小将也个个面如土色。施工就此匆匆中断,人们草草推平了现场,把白骨运到了很远的城外山谷中丢弃。后来考古学家们一番考证,一时却也没有定论。”

关庶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在本市还发生过这样恐怖的事情。

“后来庙宇还是没有保存下来。不过我知道那个地方,说出来你也应该知道。”

“什么地方?”关庶问。

“你不是正在侦破一件剥皮杀人案吗?还记得那具剥皮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吗?”

“你是说——”

“就是那家西顺餐馆的所在地,那棵银杏树就是当年种在庙宇里面的。”

“啊——”关庶一听此话,犹如耳边响了一个炸雷。

那么这个杀人案件与这段历史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呢?关庶暗中思考着。

他再次抬头看着家珍,家珍也看着他。两人一时就这样默默面对,心里面却都心潮澎湃。

面对着眼前震撼人心的场面,他们站在土堆上默默无语。周围秋风猎猎,衣角疾舞。脚下尸骨遍地。阴气森森,哀鸣四起。刹那间,仿佛撕开了一个陈旧的封条,历史的一角在无意中被显露了出来,等待着人们去探究缘由、揭露真相。

在这个城市中,曾经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骇人事件?

好大一会儿,关庶才从那种震撼之中缓过神来,他转过头来,只见陈家珍还在沉思着什么。

她现在有一个猜测,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想到这里,她一阵激动。

十六

这些天来,关庶一直在网络和图书馆之间搜查资料,同时他还派人在警局档案室内查询古今中外的各种案例,而查询的关键词是:一、银杏树;二、剥头皮;三、狗吃人。

这个案件从一开始就给他一种感觉,那就是这个死者保持的那种状态,很像是一种什么仪式。因此他希望能够在资料中找到相关的讯息。同时他也注意到,这个凶手为什么一定要把尸体放在银杏树下面?如果没有非常特别的原因,他何必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来回折腾?那么这个银杏树对他来讲,可能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对象……再有就是那条令人发指的大狗。关庶想看一下是不是有相关的记录。这三个方面一旦有所突破,那么对案件的侦破会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这些问题的相关资料不是没有,而是实在太多了。要想在那么多的资料面前寻找自己所要的东西,工作量实在太大了。他们的人手又实在有限,因此他一方面向领导请求增援,另一方面尽量挤出时间,试图在浩瀚的资料面前,找到可以借鉴的东西。

后来他很快就发现,这样寻找真的是在大海捞针,也非常的笨。要解决这个问题,他觉得必须有专业人员的协助,这样才能做到单刀直入。比如那个仪式,是不是与哪一种宗教有关?而银杏树又是否涉及民间的一些风俗。

这些东西,一直在关庶的脑海中盘旋着。

今天他又开始了对那些赝品的调查工作。因为他感到,如果一时无法在凶手这方面取得进展,那么就先针对死者进行调查。

陈家珍那天给了他许多的提示,使他感觉到自己的思路清晰了许多。鉴于专家鉴定的结果,他已经要求对本案与那个老华侨赝品一事进行并案调查,而上级也已经同意了。

那个考古专家答应回去之后继续对这批文物进行进一步的研究。不知道现在她查得怎么样了。关庶感到此时他一刻也无法等待了。于是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家珍留给自己的号码。

“喂,是陈教授吗?”电话在呼叫了好一阵之后终于接通了,里面传来陈家珍的声音:

“是我,关队长,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你的调查有什么结果了吗?”

“哦——有了一点结果。想不到你还是个急性子呢!等不及了是吧?”

“告诉你吧,我还真是等不及了。你现在在哪里?我们能不能见面谈一谈?”

“我现在在外面有事,这样吧,如果你真的等不及了,那你就过来吧。”

“好的,你在哪里?”

“我现在在建国路那边,就是建国路西面建筑工地上,你应该知道的。”

“我知道,那就这样,你别走开。”关庶说完,合上手机就起身出门。

一刻钟光景,警车便接近了建国路。但是在他进入建国路的时候,却发现围着好多群众。并且在里面还有几辆警车停着,并有警员在那里设置了封锁带。

难道又发生了什么案子?

他下车后挤进人群,并且向值勤的警员出示了证件,同时老远地他就看见了前面一群人中的陈家珍。

“关队长,你来啦。”陈家珍已经看见了关庶,于是说。

“发生了什么事?”关庶问。

陈家珍刚要回答,一旁有个警员认识关庶,便主动上前招呼:“是关队长啊!你不知道吗,今天一早,在这里的施工现场发现了大量的尸骨,我们都来了有大半天。”

大量的尸骨?又有人被杀了?自己今天一直关在房间里面做事,外面有什么事情还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

“关队长,你随我来。”陈家珍说着,便领着关庶来到一个僻静处。

“你怎么也在这个现场?”

“还不是那些白骨——”陈家珍向着工地那边奴了奴嘴。关庶顺着方向一看,并没有什么白骨。

“那种事应该是他们管辖的啊!”关庶奇怪地问,同时向着几个警察站立的方向指了指。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白骨了。”她说着,瞟了他一眼,“我想你还是把那些假文物的事放一放,我倒可以先带你去看看我今天研究了大半天的东西。”说着便转身走在前面,向着工地里面走去。

关庶紧跟在她的身后,不知道她要带着他去看怎么样的白骨。

他们穿过了工地外围的围墙大门,来到了工地的里面。抬头一看,里面各种建筑材料、挖出来的土堆,以及大型施工设备、土方卡车等乱哄哄地停在里面,一时之间根本看不见什么白骨。

“在哪儿啊?”关庶在里面东张西望着。

“你先上去,然后把我拉上去。”陈家珍指着旁边一个高大的土堆说道。于是关庶先爬上土堆,再回头伸手把家珍拉上一点。之后自己再爬上一点,再回头把她拉上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终于两人爬上了土堆的顶部。

“你看——”

关庶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

从高处看下去,就在一片低洼地里面,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一大片黑糊糊透着灰白色的根状物体,两头大中间细。站在高处可以清晰地看见,继续有大量的遗骸被挖起,在已经堆积起来的泥土层中,不时有圆滚滚的头颅骨从泥土堆中露出来,然后便突然地从高高的土堆上一下子滚落下来。掉在底下之后,仰面朝天的露出他们的狰狞面貌来,令人看了不禁浑身鸡皮疙瘩。

随着关庶的不断观察,他发现他们眼下其实就是站在一个被白骨包围着的土堆上。

在他们所站立的土堆上,有许多地方的土层中,隐隐约约地也有许多的白骨露着一小截。就在关庶低头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其实一直是站在一根很粗大的白骨上。他猛然抬脚退了一大步,心有余悸地看着满地的森森白骨,十分的震惊。

“怎么会有这种事?”关庶问一旁的陈家珍。

考古专家并没有马上回答。她仿佛也在沉思着什么。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开了口:

“你不用惊慌,这些白骨起码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已经没有什么毒性了,是这次建筑施工时无意见发现的。而且类似的场面在本市历史上早就不是第一次了。至于到底是哪一个朝代发生的,还很难说,或者说在研究界有很多种说法。”

“那么说之前也发现过这样的场面?”

“是的。一次是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本市进行大规模城市扩建,在原旧城墙外面的一个偏僻处发掘出很多的枯骨。后来被集中转移到别处安葬……当时也同样引起了市民们很大的恐慌……而另一次发现大批枯骨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左右的事情了。就在本市的一条叫惜生路上的一座庙宇地底下,也曾经发现过类似的枯骨集中地。”

“惜生路!”关庶的心里忽然跳了一下。这条路对于他来讲,最近一段时间内可是太熟悉了。

“那时,在惜生路上有一座庙宇,名字就叫惜生庙。那年正是“文革”高峰时期。一次有一帮红卫兵小将盯上了这座庙宇。他们高喊着革命口号,在一次活动中,动手拆起了庙宇,一直拆了好几天。在一个黑夜里,这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庙宇还是没有逃脱冲击。最后一堵房墙轰然倒塌。之后在他们挖开庙宇的地基时,施工人员同样也挖掘出一、二百具的森森白骨。数量之大,场面之恐怖,就连牛气冲天的红卫兵小将也个个面如土色。施工就此匆匆中断,人们草草推平了现场,把白骨运到了很远的城外山谷中丢弃。后来考古学家们一番考证,一时却也没有定论。”

关庶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在本市还发生过这样恐怖的事情。

“后来庙宇还是没有保存下来。不过我知道那个地方,说出来你也应该知道。”

“什么地方?”关庶问。

“你不是正在侦破一件剥皮杀人案吗?还记得那具剥皮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吗?”

“你是说——”

“就是那家西顺餐馆的所在地,那棵银杏树就是当年种在庙宇里面的。”

“啊——”关庶一听此话,犹如耳边响了一个炸雷。

那么这个杀人案件与这段历史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呢?关庶暗中思考着。

他再次抬头看着家珍,家珍也看着他。两人一时就这样默默面对,心里面却都心潮澎湃。

面对着眼前震撼人心的场面,他们站在土堆上默默无语。周围秋风猎猎,衣角疾舞。脚下尸骨遍地。阴气森森,哀鸣四起。刹那间,仿佛撕开了一个陈旧的封条,历史的一角在无意中被显露了出来,等待着人们去探究缘由、揭露真相。

在这个城市中,曾经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骇人事件?

好大一会儿,关庶才从那种震撼之中缓过神来,他转过头来,只见陈家珍还在沉思着什么。

她现在有一个猜测,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想到这里,她一阵激动。

十七

关庶在回去的路上,脑海中一直反复萦绕着刚才的那幅画面,久久不散。一路上他们没有说话,各自都在想着什么。

警车终于停在市博物馆的门前。他们进去之后,径自来到了家珍的办公室。家珍叫他先坐一下,她首先要洗一下自己的一身尘土。于是关庶开始打量起房间里的一切。他注意到一张桌子上还摆放着一些鉴定文物。关庶看见,它们与从死者家中收集到的那些东西真的非常相像。

家珍梳洗完毕之后,走进办公室,冲了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关庶。

“你说过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了的……”关庶接过咖啡谢了谢,同时问道。

“到底是搞侦破工作的,一句废话也不会说的啊。”家珍笑着回答他,“你过来看。”

他们一起来到桌子前。家珍拿起一个银器,指着上面的一个标记说道:“就是它!”

关庶细看,只见在银器的侧面,有一个标记,仿佛是一只什么鸟。不过就算他是外行,却也能看清这个标记做得非常特别。

“简单跟你说吧,这个标记是一只蝙蝠,是一个吉祥的符号。蝠福同音,因而以蝙蝠的形态来寓意‘福’这在我国民间非常的普遍。但是就我们现在所看见的蝙蝠形状,它的制作工艺上来看,我们可以初步确定这些对象的朝代和它们的所有人。”家珍说着,举杯喝了一小口咖啡。

关庶却没有她的这份闲情,他恨不得陈家珍不要呼吸,把要说的话一次说完。

“它们是明朝的东西!”

“你就这么肯定?”关庶话一出口,便知他又犯了与之前同样的毛病。对任何事情从不轻易相信。而这个习惯,在面对一个科学家的时候,便显得非常的唐突。毕竟,对方在没有充分证据之前也是不会轻易肯定什么的。这同样也是对方的职业准则。

这次家珍却没有为难他,她继续说道:“我们之前也曾在一个明代古墓中发现过同样的东西,而上面也有这样的蝙蝠标记。并且在史书上也有记载。完全可以确定这一点的。同时在那个老华侨所捐赠的其他真品文物中,也有一部分器皿类的铜银器物上存在这种蝙蝠标记,其制作工艺、形状,经过鉴定与这些赝品上的标记完全相同。关键是,这种标记的制作技术非常的特别,现在早已经失传。之前曾有人试图复原这种技术,为此做了大量的实验工作,结果还是没有成功……那么既然早已失传,又是谁,这次又将它还原在这些赝品上,迷惑世人?”

关庶静静地聆听着女专家的介绍。没有想到,一个谜团还没有揭开,另一个谜团又浮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不过关队长你也不要太着急了。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更加详细地作全面检查的。”家珍看着关庶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禁感到有点对不住他了。毕竟,他对自己的研究结果是抱着很大的期望。

于是家珍继续那个蝙蝠标记作了更加详细的介绍。

过了一会儿,关庶说:“我想看看那个老华侨捐献的其他真品,不知道可不可以?”

展览馆内灯光幽暗,偌大的展厅里有不少的参观者。一件件文物被存放在特制的玻璃柜内,和着暗淡的灯光,现出谜一般的气息。

关庶顺着陈家珍的手势看去,果然见到好几个身上标有那个特殊标记的铜银器皿。乍一看上去,与他在死者住处搜到的那些东西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你看,这些都是真品……你再看那些标记。”家珍在一边介绍着说道。

关庶没有答话,他正在思考自己下一步的调查方向。忽然听见身旁的陈家珍口中轻轻地“咦”了一声。并且见她呆呆地看着前面,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关庶顺势看去,就见在他们的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子,一个人面对着展品,侧对着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不是小西吗?她来干什么?不会又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吧!家珍看清了,她的心里一阵紧张,说实在的,现在她看见这个小丫头时,真有点怕见她……还有就是,不知道她的伤口好了没有。

一旁的关庶同样也是“哦”了一下。原来他们的特别技侦员也在这里。此时看她站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越看越像是一个妖女了。

忽然他们两人同时发现了一个现象。并令他们都很感到意外。

她面对着展品,把自己躲藏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而拿着纸巾的右手,却不停地在自己的脸上擦拭。就仿佛是在轻轻地抽泣。

身边的游人在来回走动,她仿佛动了一下脚步。正好站在了一处光亮处,并稍稍侧了一下身子。此时两人同时看清了,小女子的脸上,竟然泪流满面。

一时间,关庶和家珍也呆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在一边静静地望着她。

家珍下意识地绕到了一边,关庶只好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并且听着家珍详细地介绍着里面的各种文物的由来,价值和特色……一圈下来之后,使得关庶在短时间内对这些明代文物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当他们再次回到刚才看见小西的那个地方时,他们发现,眼前已经没有了小西的人影了。关庶在展厅内环视了一遍,也没有发现。

他们上前几步,来到了她刚才似乎在轻轻抽泣的地方,同样地也站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此时,有一件东西便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这是一件彩色瓷器,外形别致美观,表面非常的光亮,色彩也很有特色。

关庶想象不出,面对着这么一件精美瓷器,会有什么理由令她伤心哭泣。

“这是著名的唐代长沙铜官窑里面的瓷器复制品。它驰名中外的原因就是首创把诗歌题写于瓷器上,以此来抒发各种各样的情感……”家珍在一边介绍说,“而眼前的这个瓷器以及它上面所题的诗句,却是所有此类瓷器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个……”

关庶继续打量着这件瓷器。忽然发现在瓷器的侧面,果然还有几行小字。他睁大眼睛,弓着背细细地读着上面的那些小字——但是那些小字太潦草了,他一时无法看清。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家珍在一边轻轻地念出声来

十八

银杏树下再次警笛四起。

一大早,有人发现在惜生路上的一棵银杏树的粗大枝丫上,倒悬着一个人。半个身子荡在半空之中,头朝着下方,双手自然向下垂落。就仿佛他是想与地面拥抱一般。双腿环抱在一根树枝上,并被固定在上面一动不动。在他的下面,地面上血迹斑斑,苍蝇飞舞。

之后便是报警、围观、议论、恐慌。

当关庶他们赶到时,现场人满为患。人们既害怕,又不愿意离开,纷纷探头探脑地远远观望。

常规的封锁工作已经做好。关庶他们进入现场之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有愧。终于还是没有赶在凶手继续行凶之前把凶手挖出来。因为他凭感觉就能够推测出,这次的凶杀案与之前的那起凶杀案必定有着某种联系,可能就是一个连环案。

想起上一次诡异的杀人方式,关庶在猜测着这次又会有什么血腥的花样。

这难道就是凶手向他们展示的杀人手法?关庶看着眼前倒挂在树枝上摇曳着的尸体,心中暗自猜疑着。

他的几个手下在讨论着如何把人从树上放下来,而关庶的眼光则是射向了银杏树旁边的西顺餐馆。他在寻找着一个人。

此时的西顺餐馆,大门紧闭,没有显现一个人。

“队长,是不是请消防队来帮助?请他们开一辆云梯车?”一个警员向他请示。关庶已经观察了一会,他估计光死者悬空的头部离开地面就起码三米,再加上死者的身高,距离系绳的树枝就有将近四米半的高度。要想在放下尸体的过程中,使死者的破坏程度达到最小,也只有请消防队协助最妥当了。于是他答应了之后,那个警员便退回联系去了。

关庶继续上前了一步,仔细地观察着悬在半空中晃悠的死者。他看见,死者的表情极度的惊恐。嘴巴张得很大。他的喉咙又如上一次一样地被什么东西咬断了。从脖子前面露出来一个大大的口子,里面还在殷殷地淌着一些半凝固的血液……他的那双眼睛并没有闭上,血红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中跳出来了。从眼神里透着一种绝望和不甘心。

这时,一旁有个警员拿来一根很长的竹竿,试图用竹竿试探一下虚实。关庶看着他仰着头,高举着竹竿在尸体双脚交叉环抱的地方拨了几下。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于是他便把竹竿在尸体上轻轻一拨——

忽然地,尸体动了一下后,猛地向下一沉。接着发生的事情,足以让在场的人见识到什么叫做真真的恐怖和恶心。

尸体在一沉之后,并没有停止下来,而是继续向下滑动。所有在场的人包括关庶,眼睛紧紧地盯着下滑中尸体。如果让尸体就此从几米高的地方直接掉下来,就有可能破坏尸体的原始状态。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尸体在继续下滑。人们发现,系绑尸体的绳索终于还是彻底地松脱了。尸体那相互绑扎的双脚忽地左右分开,尸体眼看着就要轰然倒地。

但是人们这时却看见了另外一根“绳子”就在尸体下落的时候,从尸体双脚中间显露出来,它一头被系在了绑住尸体的树枝上,另一头连接着尸体的身体,并且随着尸体离开树枝的距离越长,那条绳子的长度也在增加。

但是不久后人们就发现了问题,那条不断变长的“绳子”仿佛有点异常。

尸体就轰然落地,扬起了一阵的尘土,并发出一声很闷的声响,人们此时似乎在同一时刻看清了——

那不是一条“绳子”,那是从尸体腹腔内拉出来的肠子。

凶手似乎是算好了肠子的长度与树枝的高度。尸体落地后,腹腔内的肠子也正好拉空,却没有与尸体断开。

现场所有的人如一股退潮的波浪一般,轰地向后涌动,有的当场开始呕吐,并且有闪光灯在周围闪动,看来已经有人把眼前这一幕记录了下来了。警员们更加严密地控制现场,并组成人墙站在尸体的周围,以避免这种惨烈的场面被老百姓过多地目睹。但是那根连接尸体和树枝的肠子却无法遮掩,依然在半空中悬着。

关庶久久地站在那里,心中无比的震撼。不久,消防队的云梯车也来了。关庶指挥警员放下尸体,清理、勘查完现场后,已经是快中午了。

通过刚才的勘察,关庶初步了解到了,那个尸体是被人很巧妙地挂在树枝上。那个绳子的结子并非牢固,只要尸体一有什么轻微的动静,那个结子很快就会松开,尸体便自然要掉下来了。

同时尸体的肛门处被人割开了一个小口。凶手就从那个割开的小口里,把死者肠子的一头拉了出来,并用一根绳子把这一头的肠子固定在树枝上。这样,当尸体落下时,死者的肠子就被完整地拽了出来。

显然,凶手为了达到这种“壮观”的效果,处心积虑,精心设计。而事实上,他的这种目的也达到了。

和上次的情况相同的是,尸体是被切断了气管直接导致了死亡。这种切断气管的痕迹与上次那具尸体上的撕咬痕迹非常的相似。可以判断是同一个原因导致。关庶想到这里,眼前仿佛又看见了那只叼着一条人腿的大狗,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朝他撞来。

真是一个变态的家伙!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在银杏树下面?

正在他苦思冥想之时,在人群中忽然地冲出一个人来。关庶定睛一看,原来就是那个餐馆老板西顺。

“关队长,我找你有点事。”还没有等关庶开口,西顺主动向他招呼。事实上,眼前的他现在快要接近崩溃了。

“好啊!”关庶答应着盯着对方的眼睛,他估计对方要说的一定不是小事。

“我们到餐馆里面去谈吧。”西顺指了指餐馆门口。关庶点头答应,于是西顺打开门,两人找了一个地坐下。西顺简单地为他们倒了一杯水。

“餐馆今天没有开张?”关庶坐定之后问。

西顺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关庶,关庶也注视着他。

“你认为餐馆还可以继续开下去吗?”西顺怔怔地问。

关庶无语,他其实也有这样的感受。

“原来这里就传说曾经挖出过几百具白骨……再后来是一个被剥皮的死人被丢弃在门前的树下面……到如今又有一起死人被抽肠……所有这一切,都在一个人的眼前发生了。你受得了吗?”西顺说着,喘着粗气,目光呆滞。

关庶点燃了一支香烟,吸了一口之后拿在手中递给了面前的西顺。西顺从不抽烟,但是眼下他接过了香烟,并且深吸了一口。

一股浓烟弥漫了他的整个脸庞,西顺有点承受不住了。今天早上当他赶到餐馆门前时,正好尸体还没有掉落下来,并在片刻之后亲眼目睹了尸体掉落时那个可怕的掏肠画面。那情景,竟然与他餐馆里的那道“活掏鹅肠”异曲同工。这一点,使他一下子魂飞魄散。就在那一刻起他在想,从今天起,他的餐馆是无法再营业下去了。至于遍布本市地方那道“活掏鹅肠”看来也要完蛋了……

同时在西顺的心里,还下定了另一个决心。因此,他在看见了正在现场勘察的关庶之后,毅然决然地叫住了他。

他要把之前没有勇气讲出口的一些事情,统统讲给他听。为了早日查到凶手,也为了自己早日摆脱噩梦。他敢肯定,之前在自己眼前发生的那么多恐怖离奇的事情,绝非偶然的。

西顺抬起头。看见对面的关庶正耐心地等待着他,目光锐利。

“怎么样,能顶得住吗?”关庶问着西顺。

西顺伸手从口袋中拿出了一张纸片,递给了关庶。关庶接过一看,只见纸片上面有几个字:换个店名,否则犹如此人!

关庶抬头,不解地望着西顺。西顺便把有关这张纸片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了。关庶听了,不由目瞪口呆。原来这里还有另一层缘由。看来那起凶杀案件的死者被移尸银杏树下面并非偶然,而是与眼前这个餐馆老板、还有他的餐馆名字也有着非同一般的关联。可是,从表面上看,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真是不可思议。

“之前也收到过一张这样的纸片,上面写的只是‘换个店名’而已。不过已经被我弄丢了。”

“今天有没有收到?”

“没有收到。”

之后,关庶又问了许多关于他名字的由来,还有关于他父亲的一些情况。听着听着,他的脑海中连续不断地跳出许多新的想法。

而此时就在外面的银杏树下,有人开始清扫现场,边上围观的人还有很多,大家在惊吓之余,都好奇地望着这个恐怖之地,议论纷纷……

在他们的后面,此时还站着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身材高大,精练而迅疾,他的头上,梳着一个很夸张的大背式,油光可鉴。此时他正远远地望着银杏树下面,面色凝重。

十九

检查发现,死者身上的钱物已经被掏空。这估计又是凶手有意所为。关庶他们还是在死者的口袋角落里找到了一张揉成团的小纸片。展开一看,是一张物业费收据,收据上明确地告诉了他们死者的具体地址。

很快关庶就来到了位于市区东部的一个街道,有街道的同志带着他们来到了一条马路。这个马路的两边,零零落落地开着一些店铺,却因人流稀少而生意冷清。走了一会,他们才来到了目的地。

“就是这个店铺。”街道主任指了指前面的一个破烂店铺说道。关庶一看,只见这个店铺店面斑驳,招牌黝黑。而且眼下正紧闭铁门,一副萧条的景象。

听说有公安来到,一路上早就有群众尾随而至。等关庶他们站在店门口的时候,周围已经围满了群众。

一会儿,有队员已经把卷链门敲开了,关庶和几个技侦人员首先走了进去。

街道的同志就在门口帮着维护现场秩序,小张则来到了店铺旁边的一个杂货铺里。

“请问你是老板吗?”小张看见有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站在里面,就向着他问道。

“是的。”那个男子说着站了起来。

“我是市公安局的。我想问你一些关于你隔壁那个店铺的情况,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小张扬了扬手中的证件说道。

“嗯,好的。”那男子说着,就搬了一个小凳给小张坐了下来。

“请问你贵姓?开店有多久了?”小张问。

“免贵姓周,开店也有四年多了。”周老板自己也搬了一个椅子坐在了小张的对面。

“你熟悉隔壁那个老板吗?他来这里有多久了?”小张问。

“他呀,来了也差不多有一年了吧。不过我看他的生意一塌糊涂,几乎没有什么人光顾的。”

“他是做什么生意的?”小张问道。

“给人打金戒指的吧。”

“哦,那他倒还一直开着啊,看样子也是个包赔不赚的买卖。”

“嗯……不一定……不一定……”周老板好像很难认同小张的说法。

“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真的很难说。这个人很不一样的呢!”周老板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让小张很是意外。

“说说看,你认为他特殊在哪里?”

“嗯!”周老板停了一下,掏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好像是在想着什么。

“你抽什么烟?”周老板问小张道。

“岷江牌……怎么啦?”小张不解地问。

“你抽不抽软中华,每天一包?”周老板又问。

“哈哈!你当我是什么?警察又不是老总。我干一天还不够买一包中华呢,我不吃饭不穿衣不娶老婆啦!”他笑着看了周老板一眼说道。

“他却一直抽软中华。”周老板忽然用手指了指隔壁。

“你是说那个老板?”小张听了一惊。

“是的。他常抽中华,而且抽得很猛。但他的生意真的是很差。我看他有时一周内也没有一个生意呢!”周老板道。

“哦。”小张心中暗自叫了声。

“他平常和你们熟悉吗?”小张继续问。

“不熟悉,他一般很少和我们来往,而且店铺要到中午才开门。有时在门口遇见我们几个,他就上来兜了圈烟,闲聊几句以后就离开了。他是很怪的一个人,独来独往。”

“嗯!小张听着默默地记了下来。

“昨天有没有看见过他?”

“没有。因为他的店铺一直是这样的,所以我们见他不开门的话,也不会感到意外的。他怎么啦?”周老板开始有点感到不对劲了,有点紧张地问小张。

“他被人杀了。”小张说。

周老板的烟蒂从手中跌落,他的眼珠瞪得老大。

从周老板店铺出来的时候,小张一眼就看见了马路上有人围着一辆车高声叫骂着什么。他赶紧上前一看,原来是有辆车在经过这里时,因为围观的人群太多了。不小心碰了一个人的身体,但是根本没有伤着。而那个人却不依不饶地要车主赔钱……这样的事似乎每天都有发生。

小张上前说了几句,那个被碰擦的人依旧不肯罢休。小车司机也火了,两人于是就在车里车外争了起来。

关庶这个时候从店铺里走了出来,看见对面发生争执,他便走了上来。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穿警服的警察。

“怎么回事?”关庶问小张。

“一点点碰擦而已,是个碰瓷。”小张早就看出是敲诈。

正在这个时候,那辆黑色轿车的后窗缓缓打开,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手里还夹着几张钞票。

“拿去给他。”一个声音从里面发出,低沉而急速。

司机走上前来,拿起钞票狠狠地砸向那个碰瓷的:“算你走运,要是放在以前,有你小子好受的。”说着一头就钻进了轿车。

那个碰瓷的一见钞票到手,也不多言,几下就挤出人群走了。

关庶和小张看着轿车启动,他们的目光一起盯在了后座上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梳着一个油光可鉴的大背头,目光炯炯闪烁,也正注视着关庶……片刻他又摇上了车窗玻璃,绝尘而去。

关庶望着远去的车子,想了一想,便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家珍吗?”电话终于通了。

“有事吗?”家珍在电话中问。

“是这样的,我现在一个现场,我从里面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我想请你来帮我看看。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关庶说道。

“好啊,你现在在哪里呢?”家珍笑呵呵地在电话里答应了他。

关庶于是说了一个地址,不久他就看见有出租车驶来,下车的正是家珍。

“来啦,又要麻烦你了。”关庶连忙上前迎接道。

“这个地方还真难找呢!”家珍笑着和他一起走近了现场。一抬头,便看见了店铺的那个招牌——“苟记金铺”,家珍看了一眼,踏进了店铺。

“死者是这个店铺的老板。刚才我已经进去看过了,在里面我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所以想麻烦你过来看看。”关庶边走边介绍说。

“你别老是麻烦麻烦的,要是嫌麻烦我早拒绝你了,这么客气干什么啊!”家珍转身望着关庶,瞪了他一眼说道。两人相视一笑,一同走了进去。

在关庶的指引下,家珍惊奇地发现,店铺里面到处散落着许多铜银器皿,同时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关庶说是“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了。因为眼前的器皿,与之前她两次鉴定中发现过的器皿非常类似。而且就在这些铜银器皿上,也有那个非常特殊的蝙蝠标记。有了这个发现,家珍也不禁停住了脚步,细细地辨别起来。

之后她又跟在关庶的身后,来到了房子的后面。这里居然还有个院子。在院子里有人还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在棚子下面有一个火炉。一个烟囱从炉子上面伸出,向上刺穿棚顶。家珍看出那是用来融化金属的。但是从规格上来看,并不像是用来融化金银小件的。

在炉子的一边,还有一个平台,上面放了些半成品。家珍同时还看见了一些制造必备的长短家伙,形状各式各样,被非常随意地丢弃在平台上。从外观、成色上看,令她感到非常的可疑。

查遍了所有的地方,关庶和家珍都感觉到了,这个金银加工铺恐怕并不像外面其他加工铺那样,只做一些金银首饰的加工,它一定另有用途。在整个勘察中,并没有发现适合加工金银首饰的任何工具,相反倒是发现了一些无法确定其用途的玩意。

他们在现场呆了好久,又把现场反复地巡视了一遍。

最后,关庶和家珍带走了很多东西,包括那些器皿,还有令家珍感到非常奇怪的一些工具,都直接带到了家珍的办公室。

如今,这些东西就放在家珍的工作台上,陪伴着家珍一起发呆。

鉴定工作简单而又复杂,说它简单是指那些铜银器皿,基本上就和以前那些东西一模一样。说它复杂则是针对那些工具而言。那些东西除了有金属材质,居然还有以木质、石质为材质的,长短不一,形状各异。家珍已经仔细看过了,并且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同时为了验证她所下的断定,她还把其中一件东西交给了她的同事,请他用仪器来进行鉴定。

以她对这些东西的初步鉴定来看,那些铜银器皿是仿制品这毫无悬念,可是那些用来制造赝品的工具却是不折不扣的真文物。

这件事听起来很别扭,但家珍却相信自己的眼光。

她重新拿起一件东西来,用放大镜再次仔细地端详起来。她发现在每一个工具的手柄根部,似乎有一个符号,或者说是一个汉字。由于年代久远,已经很模糊了,只能大概地看清一个轮廓来。

联想起之前对那个赝品的调查结果,家珍已经毫不费力地弄清了那些东西的来历。眼下面对着这些真品,她反而再次谨慎起来。于是她起身出了办公室,向着资料室走去。开始从资料中查找线索。

资料室里浩如烟海。家珍却没有彷徨,她知道从那里着手。因此,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她就盯准了一个目标。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部头的线装书籍,并很快翻到中间,仔细地寻找起来。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博物馆内部的号码。她接听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她的同事来告诉她,她送验的那件待验品经过仪器鉴定,已经有了结果。

“怎么样?”家珍激急切地问。

“是真品,距今大概四百年左右。”她的那个同事说道,“是否需要正式的鉴定报告?”

“先不必了,谢谢你!”家珍高兴地挂上了电话,激动不已。

四百年左右!那就对了。

与此同时,她的手指也在那部资料书籍内的某一处停了下来,她细细地读着那段文字,不禁“哦”了一声。

她停了下来,抬着头细细地回忆着所有掌握的细节。忽然间,她又想起了那个金铺,仿佛在那里她还有什么地方没有顾及到的。

片刻,她猛地跳了起来,急忙放还资料,疾步走出博物馆。就在门口她拦了一辆的士,然后向司机说了一个地址,车子便飞快地疾驶而去。

一刻钟之后,家珍在一条很小的马路上下了车。走了几步之后,她便来到了之前她来过的那个金银加工铺。她站在加工铺的面前,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店招牌——苟记金铺!

她细细想了一想,一下子恍然大悟。

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

二十

与上次凶杀案一样,银杏树下同样不是第一现场,真正的第一现场在案发的当天下午就查到了。

令人疑惑的是,这次的第一现场与上一次凶案的第一现场,竟然是在同一个地方,就在人民公园内的一角。在上一次的调查时,他没有过多地注意这里。因为看这里树影茂密,人迹稀少,再加上黑夜的掩护,的确是一个作案的好地方。

而如今这里再次被凶手用作杀人现场。那就不能简单地认为是一种巧合了。因为凶手既然是同一个人。按照犯罪心理来讲,第二次作案时依然选择在原址,是很少见的,也是需要冒很大的风险的。从罪犯的角度来看,似乎完全没有必要。

有一种情况除外,那就是那个地方对凶手来讲,有着特殊的意义。

而且这次现场除了留下许多血迹以外,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

最近奇怪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关庶再次来到了人民公园内,他试图从中发现一些东西。现在,他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件奇怪的东西。

在他的面前,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其中有两棵大树耸立期间,一样的高大。在他们的旁边,是一些稍稍低矮的树木,以及一些灌木丛。在灌木丛的前面,是一小片的草皮,被园林工人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次他们赶到这里时,关庶就是在这片草皮上发现了这个香炉。当时里面尚有余烟袅袅。关庶想着,掂了掂他手里的那只银质香炉。他看见,这只银质香炉的侧面,有一只蝙蝠。在之前他不止一次地见过这只蝙蝠。

他蹲下身来,就用这只香炉在草皮的边缘地带刮了一些泥土,并把泥土装满了整只香炉。然后站起身来,就把那只香炉放在了原来发现它的位置。之后他又伸手在一旁的矮树上折了三根树枝。修掉树叶,做成三根光秃秃的短棒。想了一下,把它们并排插在了香炉中间的泥土里。

凶手在行凶以后,竟然用这个奇怪的香炉,在这里点燃了三根清香?

那么,谁来受用这份膜拜?

他再次后退几步,就在香炉的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面对着香炉、以及后面那几棵静默的高大树木,陷入了沉思,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就在十五分钟之前,他打过一个电话,约了一个人到这里。

之后他放好手机继续着他的苦思冥想。

他试图体会一下凶手的心态感受,顺便梳理一下最近以来所掌握到的情况。

现在看来,这两起案件有许多的共同点。这也足以说明两起案件是同一个罪犯所为:首先是死者在死后都遭受到了非常严重的伤害和破坏,凶手的残害手法异常诡异凶残,甚至还有点病态;接着是死者都是遭受到一种凶猛动物的袭击之后被切断颈部气管和大动脉血管而导致死亡的。然后是他们共有一个杀人的第一现场。还有就是罪犯喜欢把死者处理完之后移尸到西顺餐馆的银杏树下面放置,并且摆放成类似一种仪式的模样来。

眼下有许多问号一直萦绕在关庶的心里: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动机,使得凶手如此疯狂?两个死者相互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呢?凶手杀人主要针对的是死者本人?还是因为要针对西顺餐馆,而随意选择了两个替死鬼?从西顺交给自己那张纸片之后,关庶就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两件案子了。他在想,从眼前的情况来看,尽管两个死者身上都具有一些相同点,比如文物,但罪犯与西顺餐馆,或者说与餐馆的老板西顺之间也很有可能存在着瓜葛。

他点燃了一支香烟。登时烟雾开始弥漫开来。

眼前不时地有游客偶尔经过,看了关庶一眼,又走开了。

为了不使事态扩大化,以致引起市民不必要的恐慌,同时也考虑到凶手的对象不是一般的游客。因此他们没有透露这里就是两起凶杀案件的第一现场。所以公园得以继续正常的开放。而暗中已经派警员将这里日夜控制起来了。只要凶手再次出现,那他的好日子也就到期了。然而关庶对这种控制的效果并不抱多少幻想。因为在他看来,他的对手简直就是一个幽灵,这样的安排是无法对付一个幽灵的。

关庶坐在椅子一边想着,一边有意无意地抬头朝着前面看去。看着看着忽然他发现,从他的角度看去,那只香炉的位置,正好处于那两棵大树的中间,不偏不倚。这使他想起了在一些庙宇中的看到的那些大香炉。那么眼前的这副景象,会不会暗含着什么寓意吗?

还有,凶手在这里放上香炉,并虔诚焚香,他要拜谒的是什么?

这件案子,似乎越查越乱了,难以看清的疑惑层出不穷。

“关队长!”一声叫喊把他从冥想中惊醒,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陈家珍正站在他的面前。

“哦!你来啦,请坐。”关庶说着,挪了挪身体,让家珍坐在他的旁边。

“一个人呆呆的,在想案子吗?”家珍用手理了理头发,就在他的身边坐定,转身关注着他过于紧皱的眉头。

“是啊,这个杀人狂真让人头疼啊!”关庶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

“对了,我想问问你那里进展得顺利吗?”关庶问。

“说出来你一定不会失望。”家珍说着从包里拿出了一件东西,类似一把精致的小勺子,递到他的面前。

“这是在那个苟记金铺里查出来的东西,你相信吗,它是一件不折不扣的真文物,距今四百年。”家珍激动地说,这种激动并不仅仅是一个考古专家发现了文物所应有的那种兴奋。

“你要知道,这件真文物一直被人用作制作赝品的工具呢!”

拿着一件真文物来制作赝品!这个结果还真的出乎关庶的意料。他从家珍的手里接过了那件勺子,左右端详了好一会,除了外表已经被严重磨损、褪色之外,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而且我查了大量的书籍资料,现在可以彻底地揭开那些铜银器皿的来历之谜了。”家珍又从关庶的手里接过勺子。

“之前我跟你说过,这种蝙蝠的工艺非常精湛特别,现在已经失传。而事实证明那些赝品上存在的蝙蝠,正是源自那种已经失传的工艺。当时我很疑惑,但当我看清了那个金铺里的一些工具以后我就明白了,这些工艺没有失传,有人一直在用他来制作赝品……”

“苟记金铺?”关庶略一思考道。

“是的。”家珍也很兴奋,“就是他。我翻阅了一些历史资料,上面说之前在四川地区,就有一个姓苟的人家,世代金工,手艺精湛。那种工艺便是他们家密而不传的绝技,更不轻易使用。后来听说这种工艺也仅仅使用过一次而已,再后来就再也没有记载了,有资料记载说是他们全家都被人杀害了。”

关庶听着家珍的话,心中暗自思考着。

“那么你是怎么确定这些赝品就是出自姓苟的金工?”

“你看一看,这是一个什么字?”家珍把那件勺子的手柄底部展现在了关庶的面前,指着底部的那个字说。之前她一直无法判断,但是现在她明白了,关庶看着那个很模糊的字,一时无法辨认。

“这是一个‘苟’字,而且成分检验结果表明这些东西距今四百年左右,正好是明朝。现在看来那个金工没有被杀,他的后人继承着他的手艺,并且还在使用着他流传下来的工具,继承着他的衣钵,养家糊口……不过,也许这次这个绝技真的要失传了……”家珍的话中充满了遗憾。

“也就是说,之前我们发现的所有带有蝙蝠标志的铜银器皿,都出自这个苟家后人之手?”关庶推断道。

“是的。”她说,“包括你在第一个死者家中发现的那些东西、老华侨捐献的文物中的那几件赝品。”“也包括那个?”关庶说着,用手指了指先前被他安放在前面草皮上的那只银香炉。

家珍闻言,一抬头便看见了那只香炉,她一时也被迷惑了。

关庶想了想,决定把关于第一现场的情况告诉她,也许,她能够给自己提供一些有用的东西也不一定。于是他便简要地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并问她有什么想法。

家珍听了,不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上前几步,看着眼前的所有景致,包括古树、香炉、还有这个幽静的公园角落,陷入了沉思。

“真的很怪——”她说。

在她的心里,再次想起了自己的那个猜测。她有时真想把她的这个猜测告诉关庶,但是科学家的严谨作风使得她终于没有开出口来。不行,不能仅仅凭一点模糊的猜测就胡乱地作出判断。这件案子可是事关人命啊……但是她可以帮他调查清楚,这一点她是可以做到的。

“你知道‘西顺’这两个字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关庶随口问道。

“什么?”家珍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一边念着这两个字,一直回味了好久。

“哦,没有什么!”关庶说道,看来她也对此无能为力。

二十一

鉴于案件的特殊性,关庶之前早就向局领导申请聘请一位专业人员协助调查,并且极力推荐家珍。领导也很快就同意了他的请求,并且联系了博物馆有关部门,办好了一切手续。

“关队长,新兵陈家珍前来报道——”今天一大早,家珍就笑吟吟地站在门口说道。

“呵呵,欢迎专家指导工作!”关庶笑着站起迎接,并且带头鼓起掌来。一时间,办公室里的警员也一起微笑着鼓起掌来,登时室内一片欢腾。

关庶把家珍一一介绍给了大伙,之后就带着她来到了自己的小办公室。身后几个年轻的警员相互扮着鬼脸,窃笑不止。而这一切,都被眼尖的家珍看在了眼里。

“你是不是在领导面前极力推荐我?”家珍坐定之后问。

“是啊!怎么啦?”关庶递了杯水给家珍。

“那你有麻烦了。”家珍掩嘴笑着说,同时打量了一下这个刑侦队长。

“什么麻烦?”关庶不解地问。

“我们领导对我说有个刑侦队长盯上我了,我当时被吓了一跳。”家珍笑着说道,笑声很是爽朗。

“呵呵……”关庶的脸色却有点尴尬,这倒是家珍没有料到的。她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个警察,看他应该比自己年轻一点,平时思维缜密、行为果断,在她的面前居然还有点腼腆……不禁也停止了嬉笑,以免大家陷入更深的尴尬。

关庶开始把自己的分析一一讲给家珍听,并且让家珍负责对案件中的几个关键词进行查询分析。而对面的家珍仿佛已经料到关庶要说的话,她边听边不住地点头,说其实她早就开始在为他分析案件中的一些细节了。这个令关庶很是吃惊。

和家珍分手以后,关庶去了一趟市科研所。他想了解一下西顺父亲的情况。

而从科研所所长秦真那里所了解到的情况来看,那个叫周雨权的科学家,他在过去的那段岁月里,几乎没有在科研所里留下任何像样的线索。也许这应该归罪于那场动乱,也许这是一种天意。对此关庶感到非常的沮丧。同时这也给他留下了一种很强烈的神秘感。这种神秘感反而使得关庶感到这里面也许真的有故事,而眼下他却只有接受空手而归的现实。

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秦真所长忽然说了一句:“你是这几天来第三个前来调查周雨权的人了。”

这句话自然引起了关庶的重视。

“是的,你是第三个。”秦真说道,“一个是周雨权的儿子周西顺,另外一个人说起来就很让人蹊跷。”秦真说着,从桌子上拿了一张报纸,展开后指着一则新闻,反复地用手指朝着上面戳了好几下。

“之前我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一直到最近看见报纸上刊登了这则消息之后才明白。”

关庶一看,报纸上面刊登的是一则新闻。新闻的大概是说有一个老华侨多次向本市博物馆捐献流失在海内外的珍贵文物,但是在最近的一次捐献中,竟然从捐献文物中查出了好几件赝品。

对于这件事关庶并不陌生,他曾经在家珍那里听说过,并且已经被她证实那批赝品与他在调查的一起案件有着某种类似。这一点也是他准备要调查的地方。只不过眼下实在腾不出时间来,但是他搞不懂为什么秦真要把这件事摆出来。

“你看……“秦真又指了指一边附着的照片说,“就是这个人,他也来调查过周雨权的情况。来的时候陪同规格很高,并且是市委的一名领导亲自打的招呼,市政府派专人前来联系的。”

张尧祖?那个老华侨?他来调查周雨权会有什么理由呢?关庶感到十分奇怪。

“那他查到什么了吗?”关庶问道。

“和你刚才了解到的也差不多。不过他倒没有空手而归。在我们的一堆三级文件中,给他挖掘出一本当年科研所的内部刊物来,并且好像如获至宝,拿走了好几天才归还给我们。”

“哦,那个三级文件里有些什么东西吗?”关庶问道。

“我看了那本东西,基本上是一些内部人员写的文章,里面倒是有一篇周雨权的野外考察笔记。但是我看了,内容无非是一些很平常的考察散记,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疑团在关庶的脑海中盘旋着。张尧祖,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并且始终与他所侦察的案件如影随形。

能否把那本东西给我看看?”关庶说道。

“这个当然可以了,协助公安调查嘛!”秦真很爽快地答应着。

关庶接过了那本内部刊物,放进了他随身携带的小包内。正要告辞,门外忽然走进两个人来。

“老秦,有人来找你。”其中一个人叫了一声。

“哦,是谁啊?”秦真转身一看,却发现站在他面前的另一个人他并不认识。

“秦所长吗?你好!”对方向他伸出了手,同时他也看了关庶一眼,目光炯炯,并且梳着一个油光可鉴的大背头。

“快请坐!”秦真招呼着请客人入座,另外有人倒了两杯水过来。

“秦所长,那我先告辞了。”关庶临出门时,不禁又看了那个人一眼。

出门站在大街上,迎面吹来一阵凉风,使得关庶一阵哆嗦。

这个案件,正如一根长在野草丛里蔓延的藤蔓。在不经意之间,它就已经悄悄地潜行到你意料不到的地方,或者说你顺着这条藤蔓慢慢地摸上去,忽然发现它早就在另一个地方分了枝蔓。在你眼前的是无数个枝蔓伸向草丛深处……令你不知所措。

关庶站在街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了西顺。

他的老母亲还健在,是否有必要去一躺他母亲那里了解一下周雨权的情况呢?夫妻之间应该是了解最多的了。关庶想了想,拿出手机,接通了之前西顺的手机号码。

手机接通了。在通话中,关庶希望能够请西顺协助让他和他的母亲谈谈。电话那头的西顺好像犹豫了片刻,但是最终还是答应了关庶的要求。但是他有一个要求,就是希望关庶不要在他母亲面前透露最近自己所遇见的种种麻烦和危险,以免母亲为他担心。关庶答应了。于是关庶后来得以见到了西顺母亲。遗憾的是,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谈下来,没有任何收获,关庶只得悻悻而归。

二十二

从街道派出所了解到,那个苟记金铺的苟老板不是本地人。在外来人口暂住登记册以及营业执照上上关庶看见,苟老板是来自彭山县一个叫东翼村的人。至于那个东翼村是属哪个乡镇的,上面居然没有写明。问了那里的工作人员,他们说可能是因为当时登记时疏忽了。

回到局里,关庶查了四川省所有地方地图,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个叫东翼村的地方。后来他又查了许多的资料,才查到了东翼村属于岐岭镇。

关庶于是首先从成都上了南下方向的火车,到达了彭山后在火车站内转悠了半天,才在一个停车场的角落里上了一辆标有开往岐岭的班车。

发车以后,中巴便摇晃着开了起来。关庶在车上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种轰鸣声惊醒。睁眼一看,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中巴已经完全钻进了大山之中,一眼望去,只见四周到处云山雾罩,深不可测。

那个轰鸣声来自山路一边,原来是一条大江汹涌澎湃,就流淌在与他们并排的山谷之间。整个山谷之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雾,从没有关严的车窗缝隙里,毫不客气地渗透了进来,令人感到十分的舒适。关庶还没有在这样的角度来欣赏过或聆听过这种汹涌激进,浩浩荡荡的震撼场面,一时之间竟然看呆了。

“岷江!”有人叫了一声。

原来这就是岷江啊!关庶在心里叫着。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发现没有一点讯号。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大山深处了。

又过了很长的时间,中巴车终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关庶下车一看,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向路人问了问到东翼村怎么走,居然有好些人说不认识。这可怎么办?自己在来的时候反复调查过东翼村的地理位置以及行政区域,应该是没有错的。

这时,从山路的一头来了一辆马车,吱吱哑哑地向这边走来,车上坐着一人,正在昏昏欲睡。关庶等它靠近之后赶紧上前打听。

那个昏睡的中年男子在关庶打听之后居然说他就是东翼村的,这可把关庶乐坏了。他问怎么走才能到达哪里?那个山民看了他一会,迟疑了片刻,然后说道:

“你上车吧,我可以捎你一段!”

关庶高兴死了,他赶紧爬上了木车,一路上那个山民继续打着盹。关庶想与他聊聊他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后来关庶干脆也不和他说什么了,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一路走来,一路上几乎没有遇见什么人。

走了将近有两个小时的光景,马车在路边一户人家门前停了下来。关庶以为已经到了东翼村,但是那个瞌睡虫朝他摆摆手。只见他敲开了那户人家的门,和里面的主人用方言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把他的马车卸了下来,把车上的东西放在了马背上,然后朝关庶一挥手:

“走了。”

关庶这才明白,东翼村并没有到,现在他们要徒步走山道了。

于是马在最前,山民居中,关庶紧随其后,顺着在山石上凿出来的台阶路面,一步一步地沿阶而上。山道两边不时地有灌木枝刮到人的脸上、衣服上,脚下的石头路面上也长满了暗绿色的地衣,脚踩上去时很容易打滑。关庶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东翼村居然是要这么走去的。他注意到脚下的路面。那石阶一眼就能看清,已经经历了很长的岁月磨砺了。原本方正的石头已经被磨得如卵石一般光滑。每一阶石阶上都会有一个或两个小小的圆坑。关庶知道,这是被马掌踩踏而成的。可想而知这里的山民们,多少年来一直沿着祖先遗留下来的道路。一路走到了今天。

记不清翻过了几道山梁,把关庶累得一路气喘吁吁,要是没有他平时不懈的体能锻炼以及在部队那几年的磨炼,要熬过今天这一关,还真的不容易。

跟着老马走了好久,天色眼看着就要转黑了。关庶心里在想他们是否能够在天黑之前赶到东翼村。正在他转念的时候,那个山民仿佛看透了他的心事,忽然转过脸来说道:

“快到了,眼前就是。”

关庶抬头张望,哪里有什么村庄?只看见山峦重叠,雾气弥漫。

山民停下脚步,伸手一指——

果然在山脚下树林间,隐隐约约地显现出一个小山庄来,从高处看去村庄四周山峦环拥,村间小河流淌、良田平整、鸡鸣狗吠、炊烟四起,真是一个风水宝地,世外桃源。

等到关庶进村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又打听了几句之后便告别了那个沉默的山民。从耸立在夜幕里的民房丛中穿梭而过,不久就找到了村长的家里。他出示了身份,并说明了来意。村长很好客,热情地招待了关庶,并且就在他家里安排关庶睡了下来。

夜里关庶却一时无法入睡。半夜的时候,关庶忽然被一阵声响惊醒,他在黑暗中警觉地倾耳细听。像是凌厉的山风吹过窗棱导致,而听来却异常的凄厉和恐怖……

他刚想睡下,忽然又听见了一钟声响……隐隐约约的,极其细微。关庶坐了起来,一直辨别了好久。之后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开门,一边的村长也醒了过来,在关庶的示意下,两人溜出了房间,就在院子里四处搜寻这种细微的声音……一阵转悠之后,他们终于确定了这个声音,竟然出自于村长家的一个草垛里面……

面对着草垛的那个角落,村长猛然打开手电——就在雪亮的光照下面,村长家的一只山狗蜷缩在内,眼光中透着惊恐,四只狗腿竟然一直在孱孱发抖,就好像刚才看到了什么异常恐怖的东西一般……

“你们这里有野兽出没吗?”关庶问。

“没有,从来也没有过。”村长说着,伸手在山狗的肩头摸了一下,发现它的身体颤抖得非常厉害。

二十三

第二天,起身出门时,开门朝着四周一看,关庶一时呆住了。这真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四周群山环抱,山上树叶黄中透红,漫山遍野。山民的房子,是那种木结构辅以石头砌成的,虽然陈旧但是却有一股特别的韵味,三三两两散落在这片山坳之中。

关庶一路上跟着村长走在村间的小路上,听村长讲着关于小山村的情况。而关于苟老板的情况早就在昨天夜里时,他就得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苟家已经没有人了。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个废墟处,村长停下脚步,伸手指了指:“这就是苟家。”

显现在关庶眼前的是一大片残墙废瓦,里面深不可测,杂草丛生。从规模上看,这里曾经是一个深宅大院,其面积之大,不难想象当初它是何等的荣耀和显赫。

“苟家原来人丁兴旺。苟老爷子有六个女儿,一个小儿子,后来六个女儿都出嫁老了外村,家中只有一个小儿子。苟家祖上传下来一手金工绝活,那是远近闻名的。不过这手绝技只是传男不传女,而且苟家从来不对外收徒授艺。这么一来,那个小儿子就是唯一的传人了。”

那就是苟记金铺的小老板了。关庶暗暗说道。

“但是就在半年前的一个晚上,苟家忽然发生了一场大火。由于这里的房子多是木石结构,大火非常的猛烈。等到火势减小之后,村民们冲进火场,却发现苟老爷子已经被烧死了。而他的小儿子却因为没有在家而幸免遇难。他在闻讯之后赶回来之后,和几个姐姐一起料理完后事之后,就从村子里消失了一般,从今后再也没有在村子里出现过,很久以前,听说有人在外面城里看见过他,但是到底怎么样,我们都不知道……”

“这场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后来有没有调查呢?”关庶问道。

“这倒也没有听说过,哎,这种事他们家人不报案,外人是不会去瞎操心的。也许是老爷子用火不小心,这里之前也有用火不小心而引起大火的事情发生过的。”

关庶望着那片废墟,茫然若失,一旁的村长看着他凝重的表情。也不再说什么了。

没有想到,他苦苦寻找的目标,竟然会是这个结果。

“村长,跟我讲讲苟家的其他情况吧!”关庶说着,眼睛却依然没有离开那片杂草丛生的废墟,就仿佛在那里,还会发现一些对他有用的线索。

“其他情况么?嗨,还真的不知道从何说起呢!”村长有些为难。

“说说苟家的手艺吧。”关庶给了村长一个话题。

“他家的祖传手艺那是个绝活。听其他村民讲,在几百年前,他们家就是凭这个手艺发家立名。眼前被烧毁的这片老宅上,曾经是一幢规模很大的宅院。|Qī|shu|ωang|听说也是靠这个手艺发财建造的……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制作金银器物的活已经远没有他们祖上那么红火了。苟家人光靠这门手艺已经无法生存下去了。所以他家的小儿子才出门另谋生路去了。”

“这金银加工的活真的那么赚钱呀,可以建造这么大规模的一个宅院?”关庶问道。

“那倒不是。”村长摇了摇头说,“我见过外村有许多世家金工手艺人,他们却远没有苟家这般的辉煌……至于苟家祖上到底为什么这么显赫,我们也不太清楚。”

“其实说是一个村子里的人,但是因为苟家在当时,除了在村子里有一个金工作坊平时还经常与外人接触,一般很少和我们来往的。到底他们家里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我们外人其实知道得很少。”

“像他们家这样祖辈世居在这里的家庭,你们村里还有多少家呢?”

“差不多有三、四十家。但是就规模来讲,却没有一家能和苟家可比的。”村长说道。

“嗯。”关庶边听边想着家珍说过的话。

“这么一个大家族,说没就没了。苟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村长嘀咕着说。

“是啊,谁能料到呢?”关庶不由得也是一阵感叹。

“对了,我想起来了。就在上个月里,也有人到这里来打听过苟家的事。”村长说。

对面的关庶听了一惊:“真的?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问了些什么啊?”

“他们来了四、五个人,也就是问了问苟家的一些来龙去脉。”

“他们是什么样的一群人?”

“嗯,这个我说不好。看上去,就像……就像是电视里的那种黑社会……”村长说。

“黑社会?”关庶站在废墟的前面,想了好久。

关庶没有再向村长问什么,他说要一个人在村子里随便看看,于是村长便也离开了。

面对着这个残墙林立的宅院废墟,关庶抬腿走了进去。脚下都是断木碎瓦、野花杂草。之后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块开阔地,似乎是一个庭院。四周全部都是烧焦的木头和坍塌的墙头。关庶在四周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过了这么长时间,事实上也不太可能发现什么了,而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纵火杀人,那么其目的又是什么呢?苟记金铺的老板,也就是苟家唯一的金工传人的被害,与他老家的这起火灾有什么关联吗?

寻思之间,关庶已经走到了宅院深处。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从一幢幢紧挨着的残墙中依稀尚可以感受到当年豪宅规模。他在这些墙头中慢慢穿梭,犹如走进了当年诸葛亮设下的八卦阵中一般。伸手碰一碰那些老墙,上面长满了各种小草和苔藓。并且稍一拨弄,碎末纷纷。有一种幽闭、压抑感,只是头顶上是没有任何遮掩的,依旧蓝天白云。

忽然,关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并且好像听见了一丝微弱的动静。

是风声?还是脚下被自己踩断枯枝后发出的声音?或者是身处异境导致的神经过敏?

好像是有一个影子从自己身后快速掠过——

关庶停下脚步,微侧着身子,开始用目光巡视他的四周,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摸进左侧腋下。那里夹着一支蓝幽幽的家伙,弹夹里压满了子弹,足以应付任何意外情况的发生。

山风拂动,宁静而令人心悸。

关庶观察了一下自己眼下所处的地理位置,其实是十分凶险的,如果有什么人想算计自己的话,眼下绝对是一个好时机。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也许是因为自己身处险境而产生的意想罢了。

关庶巡视四周的每一个角落,想象着任何一堵残墙背后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也许会是一个手持尖刀的蒙面歹徒?也许会猛地跃出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吃人恶狗?还是会幽幽地站着一个被扒光脸皮的血人?

他严阵以待。

忽然,又一个黑影飞速从他眼前掠过,关庶的心被猛地揪到了喉咙口。他飞快地一闪身,把自己靠在一堵残墙的后面,掏枪在手。

要来就来吧,别躲躲藏藏的,不管你是什么!

又一个黑影!在他眼前一掠而过。

这下子关庶看清了,他缓缓地把手枪关上保险,人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上。

阳光明媚,白云朵朵。

一片云朵从太阳的前面飘过,它的投影在大地上飞快地一掠而过,正如前几次一样。

他嘘了一口气,把枪再次插进左腋,心里暗自嘲笑自己风声鹤唳,边从墙角边迈步走出。

嘎喇——

又是那种踩在枯枝碎瓦上发出的声音。

关庶一个迟疑,因为他的脚下并没有任何枯枝败叶。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后脖子上的汗毛一阵痉挛,仿佛有一股非常厚重而又腐朽的气息向他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