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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第二本能》》 · 凉尧魃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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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可不关我的事,我干什么要伤害一个老太太呢?”对方在黑暗中连连摇头,同时手里的力量明显地小了许多,西顺见状,猛然挣扎起来。

“别干蠢事——”对方再次把他按倒在地,急促地说道,并且刷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寒光闪闪。

“你杀了我好了——”西顺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再次狂怒着挣扎起来。对方早就有所准备,他把西顺从地上拎起,并且重重地按在树干上。那股力量大得出奇,西顺根本无法动弹。他极力挣扎,但无济于事。

“我不会杀你,如果想杀你的话,你早就没有命了。”对方幽幽地说。

西顺还在挣扎着,对方索性把他按得更紧了。

“你给我好好活着……”对方忽然大声对着他说,同时另一只手一挥,一拳重重地砸在了西顺的太阳穴上面,西顺一阵眩晕,马上就昏厥了过去,人软软地倒在了树洞底部的松软树叶上,以致于对方的后半句话都没有听清楚。

对方原本是在说:“你给我好好活着,好好对待你的女朋友。”

说这后半句话的时候,他没有再用假声来隐藏自己的真实声音。

可惜西顺已经听不见了。

五十

第二天,关庶他们就发现了西顺失踪了。

第一个发现西顺不在房间里的是小张。他凌晨五点起来上厕所时,就看见了西顺的床上已经空空如也。当时他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后来大家发现他根本就不与小西在一起。这才着急起来。

关庶赶紧出门和村长联系,并且和村长一起来到旅游团领队和导游的借住地,询问西顺是否在他们那里。但是他们告诉关庶,他们也不知道西顺的去向,而且这几天西顺一直不与旅游团一起活动。

关庶再次回到亚琴嫂的家里,大家一听说西顺没有在旅游团,心里全都又变得沉重起来。

关庶心中也乱得很,看来自己的对手总是要比自己走在前面。他定了定神想了一想,便开始工作布置。

他让小张带两个警员到村子东山去搜查一下,看看是否可以在附近找到那个凶手的任何蛛丝马迹。同时派一名队员守在村委会的电话机旁留守,随时与外界保持联系,自己和其他人员抓紧时间寻找失踪的西顺。

这时,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不禁回头,打量了一眼坐在一边的小西。

“小西,你知道西顺去了什么地方吗?”

小西摇头。

“别担心,凶手不会把他怎么样的,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我也去。”小西站起身来说。

“你还是别去了吧。”关庶想到了凶手的残忍,小西参加恐怕不方便。

“我一定要去。”小西叫了一声,眼眶之中闪闪烁烁。

关庶看着她焦急的模样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那你要一直在我们身边,别乱跑。”

小西点头起身。众人于是分头行动,四散开来。

关庶、家珍、小西以及另外两名队员一起,先从村子里面的各条村路旁开始搜寻,在半道上正好遇见了村长和另外一个村民,在路上村长告诉他们,自己已经组织了很多人一起参与搜寻了。果然关庶看见,的确有许多村民已经紧张地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来回寻找。

村子里面小巷密布,峰回路转,如果没有熟人带路的话,要完整地走遍整个村落,的确有很大的难度。

然而一直找了好久,一行人依然没有得到西顺的任何消息。村长敲开了每一户人家问起,村民们都是一脸茫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渐渐地都有点急躁了。

村长心里也很焦急,他一声不吭地接连抽着香烟,一边带着众人继续向前走去,一路上谁也没有多说话。

这时,他们走过了一家人家的门口。一眼看去,这户人家的房子造得气宇非凡,比一般村民家的房子都要气派得多。只是看上去房子砖瓦剥落,蛛网凌乱,地上以及房顶都长满了荒草,一派萧条、败落的景象,而在门口两边,同样的耸立着两棵古银杏。

村长的步子没有在门前停留。这令关庶感到一丝奇怪。忽然他发现这个地方就是那次他们在村子里面迷路时见到的那户院落,当时里面还传出过毛骨悚然的叫声。

“村长,这是谁家的房子呀?”

“这家人家已经没有人了,房子也荒废了好几十年了。”村长说着,抬头看着陈旧破落的前门,神情之中,居然有几丝的畏惧。

“从前里面住的是什么人?”关庶问。

“这是老张家的房子,他是我们村以前的大户人家。听上辈说,他们家过去是很有来头的。但是不知怎么了,忽然地就断了后代了。我今年五十出头,还依稀记得他们家最后一代人的模样,如果还活着的话,也应该在五十多岁的样子。”

“其实我们村子里绝大部分人家都姓张,只是说起老张家的话,一般都是指这户人家。”

“这是为什么呢?”关庶问。

“这我也不清楚。反正上辈传下来就一直这么叫的。”

“他们家最后一代人后来怎么啦?死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家珍问。

“不是死了。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还与他一起玩耍过呢,离现在那至少在四五十年前了吧,那时我们也就不到十岁的光景,后来么,他的父亲忽然地死了,而且死得也不明不白的,于是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再后来他好像是进了城,老家就一直空关至今。”村长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那他从此就没有回来过吗?”家珍问道。

“没有回来过。这门也看得出有很长时间没有开启过了。”

“那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呢?”关庶问道。

“我记得他姓张,名字么……叫张尧更,对,就叫张尧更!”村长努力地回忆着。

“张尧更——”关庶和家珍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一边的家珍则脸色煞白,她的身子在这一刹那剧烈地摇晃起来。幸亏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听村长介绍,并没有人留意到她如此强烈的反应。片刻之后,她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而心里,却在轻轻地喊着:

张尧更,真的是你吗?

家珍一边想着,一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同时脚下便很自然地向着那道破败不堪的大门走去。

踩在满地落叶的青石台阶上,家珍停止了脚步,她好像忽然意识到其他人正用奇异的眼光看着自己。于是她又折了回来。

“你没有事吧。”关庶上前,关切地问她。

家珍摇头。

这时,从他们的对面跑来一大群山民。村长上前一问才知道,这些人已经把他们前面的所有地方都找过了,但是没有找到西顺。

大家愣了片刻,关庶看了看村子的周围,一会儿,他指着村子后面的一处树林说道:“我们到那边的树林里去找找吧——”大家齐声说好,于是便向着那片银杏树林子走去。

小西看了看那片树林,脸上浮现出一丝迟疑。之后,她也随着大家一起向着树林走去。

大伙儿一走进树林,小西一下子冲在了队伍的最前面。而关庶他们则一字排开,细细地在树林间、灌木丛搜寻着一路过来。

小西的心里有一个预感,他感觉到了西顺最有可能去的一个地方。

不一会儿,她便来到了那棵千年古银杏的下面,抬头一看,她大吃一惊。

从那棵古银杏的树杈口,有一根长长的绳子垂了下来,一直垂到了地面。之前她来这里的时候,可并没有这根绳子的。

小西心里的那种预感在此时愈发变得清晰起来了,她一阵紧张。

“队长快来——”她转身向着不远处寻寻觅觅的其他人大声疾呼。

关庶他们闻声赶来,一眼就看见了那根绳子,他打量了一番,便上前抓住了那根绳子,同时心里也是一阵紧张。

他想起了在西顺餐馆前的两个死者,这个凶手的杀人花样,他是领教过的。眼下的这根绳子,是否又是另一个花样吗?

片刻,他下定决心,狠狠地拉了一下绳子,没有反应,再拉一下又没有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队长,让我上去看看吧。”小张在一边请战道,“也许有人利用这根绳子爬上去过……”

关庶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决定自己爬上去。对他而言,这种顺着绳子攀缘的动作他并不陌生。果然在他蹭蹭几下之后,他便来到了树杈口。

关庶双手扳住了树枝,同时双脚在下面一用力,整个身子一下子就翻了上来,敏捷地跃进了树洞。

“队长,怎么样了?”外面小张在叫着。

关庶一眼就看见了在他对面,歪斜着坐着一个人。他定睛一看,真的就是西顺,只是眼下他双眼紧闭。不知道怎么样了。

“队长……”外面小张还在喊着。

“找到西顺了,他被人打晕了——”关庶在洞里大叫着,外面的人听了,一阵欢呼。

小西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家珍连忙上前照顾她。小西只是紧紧地抱着家珍,她紧张得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别人忙碌着跑到村子里叫人,拿工具、拿绳子。一个个人影闪动着在小西的眼前来回。他们在说些什么,忙些什么,她一点儿也没有听见,没有看清。此时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树杈口,但是久久还是不见西顺从里面爬出来……

终于,树杈口出现了一只藤椅,并且在被慢慢地从高处吊下来。藤椅上面,绑坐着已经苏醒了的西顺!

小西惊喜地爬了起来,抬头看这缓慢下落的西顺。

藤椅被放置在了地上,藤椅里面的西顺满脸泪水。在他的手里,紧紧地捧着一个骷髅。当小西与他相视之时,西顺抬手,举起了手中的那个骷髅,向着小西轻轻挥舞着。

“他就是我父亲。你看,我们俩很像对吗?”西顺把骷髅凑在自己的脸上,微笑着在心里对她说道。

小西见状,更是心潮彭湃。同时她凝视着那个骷髅,仿佛也一下子明白,这么多年来一直出现在自己笔下的那个男子,是怎么一回事了。

藤椅上的西顺,另一只手正伸在怀里摸索着,在他的怀里,还藏着刚才他在树洞里发现的一个头巾。

之前他看见过小西也有这样的一块头巾,同时他也想起了那天晚上小西到树林里来时,她手里的那个包裹,他没有理由不怀疑……

那块头巾在西顺的手里反复揉捏着,在他落地的一刹那,他下定了决心。

他决定不把这个情况告诉警察。

想到这里,他又朝着小西望了一眼。

五十一

回到村委会里,家珍和关庶胡乱吃了一点东西之后,就坐在办公室里边聊了起来。

“我有一个判断,你想不想听听?”她微笑着对关庶说。

“当然想听。”关庶知道,这肯定是个令他吃惊的判断,这个女科学家一向如此。

“你还记得,在我们的这个案子中,有一个古人一直贯穿了整个案件,与我们形影不离吗?”

“张献忠——”关庶道。

“对。是张献忠。从凶手杀人的诡秘手法、第一现场的七杀碑以及制作文物的苟家后人、成都市区发现的大量白骨……等等,无一不和张献忠有关。而且死者贩卖的那些带有蝙蝠标记的文物,现在已经证明竟然是张献忠的皇家专用物品,而苟家的那手绝技,就仅仅在为张献忠制作皇家文物时使用过一次……”

“那说明什么呢?”

“是啊,这么多涉及张献忠的事件被糅合在了一个案件之中,当然不可能是偶然了。但是我这几天通过对古村落的观察和研究,并且结合史书记载的内容,又得出了新的结论……”家珍看了关庶一眼,打开了她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面有她在之前收集的大量资料。

“这个村子,其实是张献忠后裔隐居的地方!”

此言一出,倒令关庶始料未及。

“历史上关于张献忠战败之后,其后人去向一直有着争论,有的说已经在战乱中全部死去了,有的说被后来的清政府残酷屠杀殆尽,还有的说是流亡海外……莫衷一是。而我觉得,他们就在我们的眼前,生活得很悠闲幸福……”

“哦,你的证据呢?”

“先从村名上判断。你还记得“西顺”这个名字,其实它就是由张献忠当年称帝后的国号和年号组合而成的。张献忠当年称帝之后,定年号为‘大西’,定的国号则为‘大顺’,而‘西顺’二字即为张献忠当年的国号与年号。用这两个字来命名村子,便可以隐喻此地就是张献忠的天地王国了。至于后来演变成溪瞬村,我想大概是当年有人怕被外人识破而不得以为之。”

关庶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当然,单单凭这一点还远远不够。我在村子祭祀的时候,仔细地看了他们唱的那场大戏。我从内容里面同样地看出,这是一出颂扬张献忠丰功伟绩的大戏,其中包含着张献忠当年的几个大记事。而因为这种大戏只是在祭祀时献给祖宗的,那么那个祖宗应该就是张献忠了。”

关庶回想自己在戏台时,可根本没有注意这些,没有想到她却一直在关注着。

“不知道你注意了没有,西顺村所处地理位置非常隐秘,深处大山深处,很适合隐藏。而在祭祀时,我发现还有两个村子也参加了祭祀活动。我打听过了。他们分别叫做东翼村和西翼村。从位置上看,还真的分别处于西顺村的东、西方位,并且与西顺村呈掎角之势。假设有人要进攻围剿西顺村,那么必须首先经过东翼、西翼村的地界。而如果西顺村遇险的话,村子里的人只要向着东西两个方向撤离,也马上就能得到东西两方面的营救……”

“我推测,这东翼、西翼两个村子,是当年张献忠特意在他家人居住地附近安排的两支卫队。这从两个村子的名字上就可以猜出来。后来张献忠兵败身亡之后,估计这两支部队便就地卸甲为民,定居在此,繁衍生息……年代久远之后,也就没有人能够记得起当年他们身负的使命了。只是他们依然和西顺村一起,共同操守着同一个祖先、同一种文化、风俗。至于为什么苟家的祖先也在其中,我想大概张献忠特别喜欢苟家手艺,所以特别恩赐苟家跟自己的卫队亲信居住在此,让苟家精湛的手艺永远地为他的后人服务……”

“还有,从眼前我们所见到的这些老房子以及山民家中的摆设来看,也应该是明代后期的风格,与张献忠所处年代基本吻合,其家庭内部装饰的精工细雕更是集中了明代建筑工艺的精华,还有就是我发现这些房子外敛内精,外部看来非常的一般,而内部装饰工艺非常的豪华大气,充满了皇家风范。从中不难看出当年张献忠已经考虑到了如果房子外部太过张扬,就有可能会泄露天机,被仇家或清政府发觉……”

“另外,我还注意到,这里所有人家的客堂内,都会供挂着一幅人物画。而画中的那个人神情凶恶,面色蜡黄,一副古代将军的装束打扮。这个面容,又和史书记载中关于张献忠的外貌描述非常的相似。史书中说张献忠因其面若蜡黄,素有‘黄虎’之称。我想,村子各家供奉的应该就是张献忠了,只是村民们都已经忘记了长年供奉的庇护神究竟姓甚名谁了。”

“同时我还在村子里听见一些儿歌,我发现这些儿歌的内容也和张献忠有密切关系。”

关庶听到这里,暗按佩服这个女科学家的学识和判断力。

“对了,昨天是几号?”她稍稍停了片刻,又说道。

“十一月十六日吧……”

“十一月十六日,那就对了,这个古村落把他们祭祖的日子定在每年的十一月十六日,是有特殊意义的。”

关庶期待着她的推测。

“就在1644年的十一月十六日,张献忠在成都称帝。”家珍笑着说。

原来昨天是张献忠的登基纪念日啊!

“最后就是,这个村落里的人,绝大多数都姓张,这也可以作为一个证据。”

关庶想了想,的确是这么回事。

“我在想,当年周雨权大概也是看破了这里的奥妙,才把自己儿子的名字命名为‘西顺’,并引以为豪!”

“这么多证据,完全可以确定这里就是张献忠后人的隐居地了。”关庶说。

“那倒不一定。我们还没有找到能够一锤定音的直接证据。刚才所说的完全是推断而已。再说了,能不能确定也并非我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呀,毕竟我们不是专业考古,但是我们可以以此来理顺我们的破案思路。”

“我们的对手也应该和张献忠有关。”关庶接着回答说。

“所以我想说的是,从整个案件来看,凶手似乎一直在刻意地掩盖着什么,而且他对于张献忠又是充满了一种敬畏之情……”家珍皱着眉头说道。

“您能够具体讲讲吗?”

“第一,那两名死者都是因为涉及张献忠皇家文物、打探张献忠后裔讯息而相继被杀,而且死者的死相又和张的变态杀人手法相仿;第二就是他几次三番地要求西顺改掉他的餐馆名字;第三就是苟家被大火烧毁,苟家人被烧死一事……这些行为很像是因为他们都已经身处凶手的一个禁区边缘,但这却是他是所决不允许的。而他几次三番地想谋害我们两个,也无非是为了阻止我们对案件以及张献忠的相关调查。第四就是他连续几年试图阻止西顺村一年一度的祭祀活动。我在揣测,也许凶手这么做就是希望西顺村从此结束这种祭祀风俗,最终使人们完完全全地忘记掉所有关于自己祖宗的一切信息……他是在用一种毁灭的手段,试图把人们记忆之中的某一个片段悄然抹去,来达到他最终掩盖真相的目的。”

关庶静静地听着。感觉到非常的有道理。

“我们再来看第一现场,这个角落后来经过调查证实是张献忠七杀碑的原址,而且我们还发现过他在杀人之后居然还对着那里焚香祈祷。这完全可以说明凶手已经把这个角落看成他心中的一个圣地。在这里杀人可以理解为是一种仪式。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采用效仿着张献忠当年血腥变态的杀人手法这一点,又可以说明他对于张献忠的无限崇拜和敬重。而后来他又把尸体移到西顺餐馆的那棵银杏树下面,并且摆出那种血腥怪异的姿势。这个举动又使我想到了西顺村奉行的一种古老图腾,这两者之间我感觉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那就是说,凶手不仅和张献忠有关,而且还与眼前的西顺村有着某种关联。”关庶说道。

“对,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可是,事实上凶手却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他一方面试图抹去关于张献忠遗留在世的所有蛛丝马迹,而另一方面却还在使用着张献忠当年那种残暴、诡异的杀人方式。在这个事件中,他所使用的方法和形式,恰恰正是他所想要从世人心中抹去的东西。”家珍说着,望着窗外连绵的群山和古老的村落,心潮起伏。

五十一

回到村委会里,家珍和关庶胡乱吃了一点东西之后,就坐在办公室里边聊了起来。

“我有一个判断,你想不想听听?”她微笑着对关庶说。

“当然想听。”关庶知道,这肯定是个令他吃惊的判断,这个女科学家一向如此。

“你还记得,在我们的这个案子中,有一个古人一直贯穿了整个案件,与我们形影不离吗?”

“张献忠——”关庶道。

“对。是张献忠。从凶手杀人的诡秘手法、第一现场的七杀碑以及制作文物的苟家后人、成都市区发现的大量白骨……等等,无一不和张献忠有关。而且死者贩卖的那些带有蝙蝠标记的文物,现在已经证明竟然是张献忠的皇家专用物品,而苟家的那手绝技,就仅仅在为张献忠制作皇家文物时使用过一次……”

“那说明什么呢?”

“是啊,这么多涉及张献忠的事件被糅合在了一个案件之中,当然不可能是偶然了。但是我这几天通过对古村落的观察和研究,并且结合史书记载的内容,又得出了新的结论……”家珍看了关庶一眼,打开了她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面有她在之前收集的大量资料。

“这个村子,其实是张献忠后裔隐居的地方!”

此言一出,倒令关庶始料未及。

“历史上关于张献忠战败之后,其后人去向一直有着争论,有的说已经在战乱中全部死去了,有的说被后来的清政府残酷屠杀殆尽,还有的说是流亡海外……莫衷一是。而我觉得,他们就在我们的眼前,生活得很悠闲幸福……”

“哦,你的证据呢?”

“先从村名上判断。你还记得“西顺”这个名字,其实它就是由张献忠当年称帝后的国号和年号组合而成的。张献忠当年称帝之后,定年号为‘大西’,定的国号则为‘大顺’,而‘西顺’二字即为张献忠当年的国号与年号。用这两个字来命名村子,便可以隐喻此地就是张献忠的天地王国了。至于后来演变成溪瞬村,我想大概是当年有人怕被外人识破而不得以为之。”

关庶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当然,单单凭这一点还远远不够。我在村子祭祀的时候,仔细地看了他们唱的那场大戏。我从内容里面同样地看出,这是一出颂扬张献忠丰功伟绩的大戏,其中包含着张献忠当年的几个大记事。而因为这种大戏只是在祭祀时献给祖宗的,那么那个祖宗应该就是张献忠了。”

关庶回想自己在戏台时,可根本没有注意这些,没有想到她却一直在关注着。

“不知道你注意了没有,西顺村所处地理位置非常隐秘,深处大山深处,很适合隐藏。而在祭祀时,我发现还有两个村子也参加了祭祀活动。我打听过了。他们分别叫做东翼村和西翼村。从位置上看,还真的分别处于西顺村的东、西方位,并且与西顺村呈掎角之势。假设有人要进攻围剿西顺村,那么必须首先经过东翼、西翼村的地界。而如果西顺村遇险的话,村子里的人只要向着东西两个方向撤离,也马上就能得到东西两方面的营救……”

“我推测,这东翼、西翼两个村子,是当年张献忠特意在他家人居住地附近安排的两支卫队。这从两个村子的名字上就可以猜出来。后来张献忠兵败身亡之后,估计这两支部队便就地卸甲为民,定居在此,繁衍生息……年代久远之后,也就没有人能够记得起当年他们身负的使命了。只是他们依然和西顺村一起,共同操守着同一个祖先、同一种文化、风俗。至于为什么苟家的祖先也在其中,我想大概张献忠特别喜欢苟家手艺,所以特别恩赐苟家跟自己的卫队亲信居住在此,让苟家精湛的手艺永远地为他的后人服务……”

“还有,从眼前我们所见到的这些老房子以及山民家中的摆设来看,也应该是明代后期的风格,与张献忠所处年代基本吻合,其家庭内部装饰的精工细雕更是集中了明代建筑工艺的精华,还有就是我发现这些房子外敛内精,外部看来非常的一般,而内部装饰工艺非常的豪华大气,充满了皇家风范。从中不难看出当年张献忠已经考虑到了如果房子外部太过张扬,就有可能会泄露天机,被仇家或清政府发觉……”

“另外,我还注意到,这里所有人家的客堂内,都会供挂着一幅人物画。而画中的那个人神情凶恶,面色蜡黄,一副古代将军的装束打扮。这个面容,又和史书记载中关于张献忠的外貌描述非常的相似。史书中说张献忠因其面若蜡黄,素有‘黄虎’之称。我想,村子各家供奉的应该就是张献忠了,只是村民们都已经忘记了长年供奉的庇护神究竟姓甚名谁了。”

“同时我还在村子里听见一些儿歌,我发现这些儿歌的内容也和张献忠有密切关系。”

关庶听到这里,暗按佩服这个女科学家的学识和判断力。

“对了,昨天是几号?”她稍稍停了片刻,又说道。

“十一月十六日吧……”

“十一月十六日,那就对了,这个古村落把他们祭祖的日子定在每年的十一月十六日,是有特殊意义的。”

关庶期待着她的推测。

“就在1644年的十一月十六日,张献忠在成都称帝。”家珍笑着说。

原来昨天是张献忠的登基纪念日啊!

“最后就是,这个村落里的人,绝大多数都姓张,这也可以作为一个证据。”

关庶想了想,的确是这么回事。

“我在想,当年周雨权大概也是看破了这里的奥妙,才把自己儿子的名字命名为‘西顺’,并引以为豪!”

“这么多证据,完全可以确定这里就是张献忠后人的隐居地了。”关庶说。

“那倒不一定。我们还没有找到能够一锤定音的直接证据。刚才所说的完全是推断而已。再说了,能不能确定也并非我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呀,毕竟我们不是专业考古,但是我们可以以此来理顺我们的破案思路。”

“我们的对手也应该和张献忠有关。”关庶接着回答说。

“所以我想说的是,从整个案件来看,凶手似乎一直在刻意地掩盖着什么,而且他对于张献忠又是充满了一种敬畏之情……”家珍皱着眉头说道。

“您能够具体讲讲吗?”

“第一,那两名死者都是因为涉及张献忠皇家文物、打探张献忠后裔讯息而相继被杀,而且死者的死相又和张的变态杀人手法相仿;第二就是他几次三番地要求西顺改掉他的餐馆名字;第三就是苟家被大火烧毁,苟家人被烧死一事……这些行为很像是因为他们都已经身处凶手的一个禁区边缘,但这却是他是所决不允许的。而他几次三番地想谋害我们两个,也无非是为了阻止我们对案件以及张献忠的相关调查。第四就是他连续几年试图阻止西顺村一年一度的祭祀活动。我在揣测,也许凶手这么做就是希望西顺村从此结束这种祭祀风俗,最终使人们完完全全地忘记掉所有关于自己祖宗的一切信息……他是在用一种毁灭的手段,试图把人们记忆之中的某一个片段悄然抹去,来达到他最终掩盖真相的目的。”

关庶静静地听着。感觉到非常的有道理。

“我们再来看第一现场,这个角落后来经过调查证实是张献忠七杀碑的原址,而且我们还发现过他在杀人之后居然还对着那里焚香祈祷。这完全可以说明凶手已经把这个角落看成他心中的一个圣地。在这里杀人可以理解为是一种仪式。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采用效仿着张献忠当年血腥变态的杀人手法这一点,又可以说明他对于张献忠的无限崇拜和敬重。而后来他又把尸体移到西顺餐馆的那棵银杏树下面,并且摆出那种血腥怪异的姿势。这个举动又使我想到了西顺村奉行的一种古老图腾,这两者之间我感觉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那就是说,凶手不仅和张献忠有关,而且还与眼前的西顺村有着某种关联。”关庶说道。

“对,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可是,事实上凶手却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他一方面试图抹去关于张献忠遗留在世的所有蛛丝马迹,而另一方面却还在使用着张献忠当年那种残暴、诡异的杀人方式。在这个事件中,他所使用的方法和形式,恰恰正是他所想要从世人心中抹去的东西。”家珍说着,望着窗外连绵的群山和古老的村落,心潮起伏。

五十二

与此同时,小张与另外两名警员也在村子周围的山头观察搜索。

今天一大早他们先是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在山顶上,他们仔细地向着远方眺望,眼前山峦重迭,连绵不绝,真的要在这片大山里面挨个寻找,那还没有等找到凶手,恐怕自己倒要先累死了。

这时一名队员忽然叫了起来:“你们看,黑鸟——”

“在哪儿啊?”大家一起顺着他的手势望去,却没有看见什么大鸟。

“刚才我明明看见一只的……”那个队员嘀咕着说。

忽然他又惊叫起来:“又一只,就在那里——”大家定睛望去,果然在他们对面的一个山头上,隐约看见有一只大鸟在扑棱着盘旋在半空之中,片刻它就降落在山头深处……

之后他们注意到,在很短的时间内,不断有黑鸟盘旋在那座山头的上空,并且不久之后就降落在了那座山头上。他们决定就到那座山头上去看看。

大伙儿边摸索边向那个山头挺进,眼前的这座山,要比他们刚才下来的山高了许多。所以爬到一半的时候,大伙已经气喘吁吁了。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时分了,大家一咬牙,埋头急赶了一阵,终于接近了那个山头。

沿途他们不时地看见,身边的树木上草丛里,还有空地上面的石头上,到处都是白花花的鸟粪。从那些鸟粪的规模来看,一定是有大群的鸟经常到这里来。

又爬了一阵山路之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地方。从山势上看,应该已经站在山顶上了。他们在山顶上的树林里面走了片刻,小张感觉这么走可不是个办法,他叫住了大伙,停下来仔细地观察着山势。

正在这时,忽然从他们的头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在他们的右面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动,扑棱棱地响彻整个山际——

大伙顺着响动转身看去,只见一大片黑压压的东西,顺着响动缓缓上升,并拌有阵阵嘈杂的嘎嘎叫声。这时大家看清了,原来是一大群黑鸟就从他们右面不远处忽然那地腾空起飞。

大家抬着头,从树林的间隙里面看着鸟群在空中四散开来。之后便向着刚才鸟群起飞的方向走去。

果然,他们不久就穿出了树林子。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开阔地,视野一下子就开阔起来,并且心里面的压抑感也随着这眼前的一亮而烟消云散了。

同时,他们一眼就看见了,就在那片开阔地的尽头,居然有两间房子。

在这么偏僻的大山深处,怎么会有两间房子呢?大家登时感到一阵兴奋。然而此时的他们只是在远处的侧面看见了这两间房子,真的要靠近它却没有那么容易的。

就在他们的前面,有一个巨大无比的怪石,那块怪石就坐落在这块空旷地的前面,拦腰把这块空地一分为二,并且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要想到达那一边,似乎只有翻越这个巨石了。

大家看着这么高大而且险峻无比的石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到大家走近了巨石之后,才又松了一口气。原来这块大石头的中间有一个自然形成的大洞。他们从洞口向里面张望之后,便发现原来可以从这里钻过去的。于是大家兴奋地鱼贯穿过石洞,片刻就钻了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两间房子。

大家打量着四周的景致,原来这是一块凸出在山顶上面的一个险地,三面都是悬崖峭壁,他们刚才进来的石洞就是这里唯一的出口了。

这里同样是遍地的鸟粪和脱落的黑色羽毛。也许是经常被鸟歇息的缘故,四周稀稀沥沥的树木上面已经没有树叶了,而且有不少的鸟粪看上去非常的新鲜。

他们向着房子靠近,从迹象上来看,房子四周明显的表明这里有人经常在这里活动,而眼下那房子的门窗紧闭,好像没有人在家。

这里应该就是刚才黑鸟起飞的地方了。这些黑鸟聚集在这里做什么呢?觅食还是栖息地?而从外形上看,这些大鸟明显就是昨天大闹村子的那一群。

他们开始在房子的周围搜寻,房子很靠近悬崖的一边,除了正面的草地上有一道踩踏形成的小径外,其他没有发现任何生活垃圾或者日常用品、丢弃物等。他们沿着房子兜了一圈,大家感觉并不会有什么大的发现了。

“这个房子会是什么人居住的?”

“吃不准,也许是守山人、护林人,或者是山中的猎户出门狩猎时过夜用的……谁知道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着,而小张正在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侧耳细听,许久之后却没有一点收获。

“有人吗?”他用手指敲打着玻璃窗,大声地询问着。

里面没有一点回音。

小张回头,向着其他人摇了摇头,刚想走开。

咯!

里面好像有什么动静,小张一阵警惕,再次把自己的脸贴在了玻璃上,凝神细听。

没有一点声音!

难道是我听错了?他在想着,于是又听了一会儿,同时又用手围着眼睛朝里面张望了一会。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看来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了。小张想着便把脑袋移开了窗户。

他们原本想在周围多检查一会儿的,但是又一看天色将晚,再不回的话恐怕到天黑之前到不了家。于是大伙按原路返回。并径直奔向村委会办公室。

见到了关庶之后,小张便把今天的搜山情况汇报了一遍。关庶听了,心中暗自思索着。

忽然门外又是一阵喧哗。片刻,从楼梯上传来了小俞的声音。并且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站在面前的,竟然是张尧祖,还有他的那个女儿,还有几个人,看样子是张尧祖的随从了。

“关队长,你好啊!”老头子笑呵呵地说。

“你好,张老先生。”关庶与他握了握手。大家一起坐了下来。

五十三

村委会会议室内,关庶、家珍、张尧祖父女围坐在一张桌子前,小张和小俞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在桌子上面,放着一本陈旧的牛皮面大开本的古书。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但是没有一点破损,这是一本张家宗谱。

张尧祖伸手,颤抖着翻开宗谱,就在他停留的那一页上,张献忠的名字赫然高居一长串名字的首位。

“我是张献忠第十一代子孙,从张家第三代起,我的祖先就离开了老家,一路辗转到了海外……一直到了我这一代,才萌生了落叶归根的想法。到了祖国之后,我一直在暗中寻找家乡的踪迹,但是一直音讯全无。毕竟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我们祖先当初在离开的时候,也只是带走了一副国画和一截牛角。作为日后后代子孙相认的凭据和线索。”

“牛角?”关庶不解地问,那副国画他们已经见过了。而他说的牛角一事,关庶倒很感兴趣。

“是的,我们的祖先在分手时,一共有七个兄弟。于是他们把一根牛角分成了七截,每个兄弟保存好一截,作为今后重新团聚的凭证……”张尧祖说着,把一截牛角放在了桌子上面。

关庶仔细地端详着这个已经风干了的牛角,示意老人继续讲下去。

“我回国之后,花了很大的精力去寻找故乡,但是一直没有半点线索,我几乎就要绝望了。后来,我发现在海外以及国内的文物市场上,常有一些明代文物在流动交易,其中属于我们祖上皇家御用文物也不乏其间。我不愿意看着这些东西被四处流落。于是想把它们全部收集起来,并且一并捐献给国家收藏,这样仿佛能够缓解我的一点思乡之情。同时我在收集文物之时,也在暗中托人打听故乡的点点讯息。由于不善辨别,收集过程中还出现了许多的赝品,真是惭愧。”

老人停了一下,点了一根雪茄,猛吸了一口之后,继续说道:“后来,在寻找未果的情况之下,我也渐渐地有点认命了。也许故乡早就在历年的变革中化作乌有了。而之后的一件事却使我的心里再次燃起了希望。”

“是那个餐馆的店名吧?”关庶提醒他道。

“正是那个店名,西顺,还有他门前的那棵银杏树,这两者放在了一起,使我感到似乎心中那股激情再次燃烧起来了。”

“这么说,你家乡的村名你一直记在心里的?”关庶问。

“不是记在心里,而是记在这里的——”老人说着,拍了拍桌子上的宗谱。原来宗谱上面竟然记载有西顺村的名字。

“于是我开始调查这个餐馆的所有资料信息。终于,在成都市科研所里面,找到了一个叫周雨权的科学家的一篇工作日志,就在这篇工作日志中,我发现了家乡其实还完好地保存在四川境内的某一个地方。没有想到的是,周雨权的这份东西竟然是一份绝笔。它无头无尾,给了我一丝希望,接着又给了我当头一盆冷水……无论我怎么尽力,却怎么也无法再进一步调查下去了。”

“为了查找这份资料,你竟然可以搬动市政府的领导为你开路,也真有你的。”关庶说道。

“哎,那还不是他们看在我捐献了那么多文物的面子上嘛。”

“那后面还有什么故事吗?”关庶提醒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就发生了小飞失踪的事情来了。”

“张小飞到底都做过些什么?你们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哪里?”关庶问。

“关队长,我们家小飞是决不会去做那些杀人的事情的,他只是在帮我收集文物而已……”张尧祖提高声响,悲愤地说,“他没有这个必要啊。”

可事实上是,所有的线索都指定张小飞有重大嫌疑,这可不会是一种偶然,而且他有这个动机。

“对于小飞的失踪,你感觉最有可能的是什么原因?”关庶又问。

“还不是文物的事情。因为我收集文物的事,其实一直都是小飞在操作的。”老人说。

“我有一点不明白,既然你与政府的关系这么好,你为什么就不请政府来帮助你寻找你的故乡呢?要知道,动用了政府的力量,你的这点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关庶问道。

听到关庶这么一说,老人似乎有点坐不住了。他面带愧色地对关庶说:“这个问题说来也真的惭愧。包括关队长你也几次问我关于这方面的情况。而我都没有正面回答你,让你多次空手而归。真的不好意思。但是我这么做却是有原因的。”

“说说你的原因吧。”

“我的祖上张献忠在生前聚有大量的财宝,而且有相当一部分财宝就藏在四川的某一个地方,而正是因为有了这份宝藏,才不允许我公开自己的身份,公开自己寻找故乡的信息。否则的话,在我的身边,就会聚满了各种各样心怀叵测的人。他们来的目的可不会是帮助我寻找故乡的。在江湖上有这么一种说法,说只要找到张献忠的后人,便一定能够找到宝藏的藏身地……”

关庶听到这里,望着对面的家珍,而家珍仿佛正陷入沉思之中,张献忠有一批宝藏藏在四川境内,这个事情他也有听说过的。

“那么,你作为张献忠的后代,是否了解那批宝藏的藏身地点呢?”关庶问他。

“宗谱上说,只要我们七截牛角重新团聚,并且把所有牛角拼凑成一根完整的牛角,那么宝藏的秘密就会显现出来的。当然了,这仅仅是宗谱上这么说而已。另外,我手中的这本宗谱,也只是我的祖先到了海外之后才凭记忆记录下来的。关于宝藏的详情,传说也只有当年留守在本地的那一系后代,以及他们的那本宗谱上有详细的记录。再说了,时至今日,再要让七截牛角再次团聚,谈何容易呀——”

“哦——”关庶和家珍同时轻轻地惊叹了一声。

“我听说就在四十年前,传言在我的老家就发生过两个张家后人因寻找宝藏而自相残杀,最后导致两败俱伤的结果。就在那次,听说牛角也出现过,但是在混乱中被毁于一旦。因此事实上,七只牛角已经不可能完整如初了……”

“所以,我决不会让这种事情在我的身上重演。我所要寻找的家乡,应该是充满和平的,友好的,亲情的,没有利欲熏心的故乡。而这就是我不愿意公开自己寻访故乡和公开身份的原因。同时我也想好了,即使我有一天找到了故乡和其他的张家后人,也就是我的远房亲戚。如果对方并不像我所想象的那样友好和亲善,甚至是以获取财宝为目的的话,我也不一定去与其相认,大不了毁掉牛角,再次漂洋过海,客死异地……”老人说到这里,一时神情激昂。

“爸爸,你慢慢说,注意你自己的心脏。”一边的小芽关切地上前抚着老人的胸口,有人给老人递上了一杯热水,老人调整了片刻,渐渐地恢复了平静。

“张老先生,我发现你对于你儿子的失踪好像并不那么焦急。”关庶忽然发话,并且紧盯着老人的神情变化。

老人果然迟疑了一下,喝了口茶,这才缓缓地对关庶说道:“是的。小飞暂时应该还不会有危险。”

“你就这么肯定?”关庶紧接着问。

“关队长,我跟你实话说吧。我已经和那个绑架我儿子的人见过面了。”

“绑架?”此言既出。大家都非常的意外。

“就在你们来访之后,一天我在外面购物,在商店里面遇见了一个人,他把我秘密约到一个僻静处之后,自称是张献忠的后人。而且当场出示了一截牛角。后来我用自己的牛角和他的那一截相拼之后,居然严丝合缝。当时我很激动。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见到了牛角的后人。但这个人始终戴着一个大帽子。我看不清他的脸。他叫我不要再去寻找故乡了,而且必须在一个月之内离开中国,否则的话他就要杀害小飞。他还让我想想他是怎么对待那两个死者的……”张尧祖便把他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关庶他们听了一阵惊异。按照这样的结果来看,如果张尧祖没有撒谎,他们便可以确认那个绑架小飞的人,就是本案中的凶手。而原来那个凶手竟然就是张献忠的后人!

难道凶手真的另有他人?张小飞也只不过是个受害者?

“那么,你的祖先和银杏树之间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呢?我们在整个案子的调查中,一直有一棵银杏树陪伴着我们?”关庶问道。

“有这样一个传说,说是当年我的那些隐居在此的祖先,也就是张献忠当年的家眷,在听到了张献忠战死的消息时,正值秋天。在悲伤之余他们看到,那一年的银杏树叶似乎尤其茂盛,就仿佛是张献忠的魂魄不散……联想起当年张献忠面色蜡黄,于是他们便十分相信,眼前的这些金黄色树叶就是张献忠的英魂了。从此,我们的祖先便世代将银杏树看作是祖先的化身了,并且世代对它顶礼膜拜。所以,在我们的习惯中,银杏树也叫黄虎树。”

大家听了,不禁又“哦“了一声。

“老先生,你是否想好了会在一个月内离开祖国?这样至少可以保住小飞的性命。”关庶问道。

“现在看来,我还真的对故乡没有什么留恋了。不过我还是有点可惜。这么多年来,故乡曾经多少次出现在我的梦中。眼看着它就在附近,但是我却无法靠近它……”张尧祖一时老泪纵横。其寻根梦之真切,令在场的所有人唏嘘不已。

“老先生不要太伤感了。”家珍在一边安慰道,一边的小芽也陪着父亲黯然流泪。

“张老先生,你刚才说自己是张献忠的第十一代子孙?”

“是的。”

“而你见到的那个黑衣人他说自己也是第十一代子孙对吧?”

“他说自己也是‘尧’字辈的。那也就是第十一代后人了。”老人边说边擦拭着眼泪。

“你们家族对于后代的字辈是否有严格的规定?”

“那当然是有规定的。就在我手里的这本宗谱上,就明确规定了关于子孙后代字辈的规定。祖上曾经留下过一首七律,一共有二十八个字。每一代后人在起名字时,一定会按这二十八个字的顺序来确定字辈的。比如这首七律中第十一个字是个‘尧’字,那么作为第十一代后人的我的名字中就一定会带一个‘尧’字!”

关庶听罢“哦”了一声。

“那么也就是说,凡是张献忠的后裔,只要他是第十一代后人,便一定会在自己的名字中带有一个‘尧’字?关庶紧接着问。

“一定是这样的。”

关庶直了直身体,大口地喘了一口气,默默地点了几下脑袋。他面对着张尧祖,心里在飞快地思索着。他望着老人的一头白发和一脸的沧桑,缓缓地对他说:“老先生,苍天有眼呐!你的心愿应该可以了却了。”

“你是说……”老人惊疑地问道。

“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应该就是你魂牵梦萦的故乡了——”关庶笑着对他说道。

“啊!果然是!”老人又是一阵激动。小芽赶紧弯下腰来,扶住坐在凳子上微微打颤的父亲。同时从包里拿出了一粒小药丸,帮助他用水服了下去,并且担心地望着他的面色,不住地叫他不要激动。

片刻之后,老人缓过神来,他用手抚摩着那本宗谱,微笑着簌簌落泪。好久好久……

一边的关庶看着老人喜极而泣,又开口说道:“张老先生,我还要告诉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你听了可不要太激动了。”

“你说吧,我没有事的。”老人目光中透着期盼。

关庶却没有马上回答他,他停顿了片刻,在脑海中细细地回味着这几天来所查到的所有信息,他马上就要在这些信息中得出一个结论来了。

“这个村子就是你要寻找的西顺村。并且你们张家的老宅也还在村子里。张家第十一代传人叫张尧更。他已经在村子里消失了几十年了。人们都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是我告诉你他依然还在人世,并且正在导演着一场大戏。他就是你之前在商店内见过的那个人,也是我们本案中的凶手!”

关庶说到这里,自己也有点激动了。他看着一脸惊诧的老人,心里还在归纳着自己的总结。

“家珍你说我推断得对不……”关庶一转身,他想征求一下家珍的看法。但是当他转过身来一看,却见家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桌子上,一动不动。

“家珍 ,你怎么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呀?”他大声地叫着,周围人也一阵紧张,纷纷围了上来。

关庶伸手去拉她的胳臂,但是她好像并不愿意抬起头来,所以死命地抵住关庶的拉扯,脑袋还是一直埋在两只胳臂里面。

“你没事吧?”关庶见状,越发地疑惑起来,他用力扳着家珍的肩头。

家珍的脑袋终于不情愿地抬了起来,大家看见此时的她,脸色惨白。

“你到底怎么啦——”

“我,我有点不舒服。”家珍低声说道,她眼神迷乱,似乎是在极力地掩盖着什么。忽然她的表情一阵难受,脑袋再次无力地跌落在自己的胳臂上。接着竟然泪流满面,趴在桌子上轻轻地抽泣起来。

“快,村卫生室就在楼下面。”村长上前说道。

关庶赶紧把家珍的一只胳臂绕到自己的脖子上,然后背着家珍就往楼下走去。家珍倒在关庶的肩头上,闭着眼睛,一副软绵绵的样子。

到了卫生室,关庶把她放在了诊疗床上。这时他看见家珍的一只手紧紧地拽着挂在她脖子上的一样东西。那东西由一根红线穿着,好像是一个挂在胸前的小挂件。眼下却看见家珍已经把在这个挂件从衣服里面扯了出来,并且紧紧地拽在自己的手中……

一个中年女村医上来用听筒给她检查。按在胸前的听筒把她的手轻轻移开。此时,关庶看见了那个挂件。那是一块透着暗绿的玉佩,玲珑剔透。而紧闭双眼的家珍此时还在自己的胸前反复摸索着寻找那块玉佩。终于她又抓着了那块玉佩,再次紧紧地把它拽在了手心。而那只握紧拳头的手,却明显地在颤抖着……

五十四

好在不久,家珍便恢复过来了。考虑到张家父女一路颠簸,关庶便叫小俞以及两名队员带着家珍和张家父女,一起回亚琴嫂家休息。其他队员跟他一起就住在村委会。这样至少可以随时接打电话,与外界保持联系了。

他们就在村委会里面,草草地吃了一点村长为他们准备的东西。之后关庶一直在思考着刚才他与家珍的谈话,以及张尧祖说过的那些话题。

还是家珍说得没有错,所有刚才家珍和他两个人的推断,仅仅只是推断而已,而他们需要的是能够一锤定音的直接证据。尽管他们不是考古,但是他们依然需要这方面的准确证据。这对于他们来讲是很重要的。

他忽然想起了上午村长带他们在村子里寻找西顺时,他们在村子里看见的那个张家老宅来。当然还有那个叫张尧更的人。他略一思索,便向村长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什么,你要进张家老宅去看看?”村长的眼睛瞪得老大。

“对。有什么问题吗?”关庶微笑着反问村长。

“那个老宅,已经好几十年没有人进去了。难道对你们的破案有帮助么?”

“可能有。但是到底有到什么程度,那还是要等进去看了才明白。”关庶口气非常的坚决。

村长还是有点犹豫。不久他还是同意陪关庶走上一遭。

“村长,你好像并不太愿意进这个张家老宅。”在路上,关庶问村长道。

“这个么,是有这么一点。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只是因为这些年来在我们村子里,一直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村长有点吞吞吐吐。

“哦!什么说法,你说来听听。”关庶一下子来了精神。

“这些年来,一直有村民反映,就在张家老宅内,有鬼!”村长小声地说。

没有想到,看上去威武阳刚的村长,一个五十开外的硬朗男人,平时气宇轩昂,声音洪亮,居然还会在意这种玩意。一说到张家老宅,整个人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似的。

“说到鬼这个东西,其实我是从来也不相信的。当初张家老宅传闻有闹鬼现象时,我还狠狠地批评了好些人呢。可是有一次,我却亲儿听见了村民们说的那种鬼叫声。”村长看着关庶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情,认真地对他说道。

说到鬼叫,关庶不禁也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围墙外听见的那种叫声。

“那你们都看见过里面闹鬼了?”关庶问。

“没看见,有谁敢进去呀。只是从外面听听,就已经吓得不行了。”村长说道。

关庶对于村长的这种说法当然是一笑而过了。不过他又想到了,在这么古老而又极富传奇色彩的村落之中,有个一二个鬼故事也不足为奇,相反却给古村落披上了更加神秘的面纱。

说话之中,不觉已经到了张家门口。因为事先带好了工具,所以一上来他们就动手撬起了那扇陈旧的大门。挂在门上的那把铜锁没有几下就散了架。而那扇古老的木门却怎么也推不动。后来他们才发现,因为时间长了,木门的活动部分已经烂死了。大家合力推开一个空隙之后,他们便闪身进了张家老宅。来到一个前院里面。

里面果然破败不堪,部分墙体已经开始坍塌。屋顶上也长满了荒草,并且已经有见天的地方了。窗檩上面蛛网遍布,陈迹斑斑。一片萧条落寞的景象,这一切使关庶想起了他在东翼村看见过的苟家大院。

“这房子一定得住上人了才有生气,不然的话就是这么容易垮掉。”村长边走边说。

这倒也是,按说这房子也应该和亚琴嫂家里的房子同一时候建造的吧,人家亚琴家里的房子有人住着,还是那么的神气,但是老张家的房子就不同了……

再往里走,便是张宅第一进房子。推开虚掩的房门,他们看见了一个类似客堂的地方。只见这里面的陈设装饰还依稀可见,甚至还有一些家具摆在那里。其规模要比亚琴家里还要庞大。尽管已经积满灰尘,(奇*书*网^.^整*理*提*供)但是从中依然可以分辨得出这里当年是何等的辉煌气派。

走出这间房子之后,关庶他们便看见了在他们的左右,还各有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深不可测。原来这个院子真的很大的。

“你如果要想在里面全部转悠一遍不话,至少要有一个时辰,而且还要有熟悉的人带领着。否则的话,进去之后在里面迷了路那可就好看了。”村长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对关庶说。

“如果我是鬼的话,我也不想住在这里。又旧又空旷的……”身边的小张轻声嘀咕着,引得关庶和村长频频朝着他望。

“这么急着就想做鬼啦。”关庶回了他一句。小张听了扑哧地笑了一声。算是给眼下沉闷的气氛带来了一丝轻松。

说话之间,他们不觉已经走得很深了,而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暗淡下来了,太阳已经接近下山的位置了。

他们所经之处,满目苍凉,看来张家的下场居然真的是如此的凄惨。

而如果按照他们所推断,那个凶手就是张尧更的话,那么至少到现在为止,张家还没有断后。但这个家伙放着好端端的老家不呆着,也不想为张家多生几个后代延续香火,却跑到外面去胡乱杀人,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再看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的意义了,估计要在这种地方找到证据也有点为难自己了。关庶想着。

“关队长,天色已经快黑了,我看还是算了吧。有什么想法明天再来查好了。”村长看着天色说道。

“嘎——嘎——嘎嘎——”

忽然一阵怪叫,把所有人都吓得跳起老高。大家回头一看,一只乌鸦正站在墙头上,歪着脑袋打量着这几个人。大家见是一只乌鸦,那颗被吊起了的心才慢慢地平息下来。

“我叫你出来吓人——”小张拣起一块砖头就朝着乌鸦扔去。乌鸦并不躲闪,只是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不速之客。

小张扔出去的砖头飞过了他们眼前的一堵高墙,重重地落在了高墙里面,发出一声闷闷的落地声音。之后,紧接着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

这是什么声音?关庶和小张都感到奇怪。

接着,又一声吼声从里面发出,大家一时凝神细听,片刻从里面发出一阵更加悚然的声音:

“嗷——嗷——嗷——”

声音低沉但却悠长,并且正在连续不断地发出。那种声音听来让人感觉到非常的震颤,犹如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渗入你的骨髓!

“嗷——嗷——”

村长忽然说了声:“鬼叫——”

一边的关庶和小张听了他的话,也是吃了一惊。因为他们也听清了,这种叫声,和他们之前在围墙外听见的叫声,一模一样。

“我们之前就是常常听见这种叫声。因为实在太吓人了,因此大伙多以为这是鬼怪在叫呢。”村长低声介绍道。

叫声忽然停止了,大家想再仔细听听,但是一直没有再出现。

“村长,我们想进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叫唤,你看怎么样?”关庶对着村长说道。

“行呀,有你们公安在,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跟你们一起进去。”村长大声说道,同时在墙角边拣了一根粗大的枯树枝,紧紧地握在手中。

“走——”关庶一声令下。三人便猫腰从边上的一扇门里绕进了高墙的里面。进来一看,原来里面又是一个内院。刚才小张扔进来的那块砖头,此时正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分为二了。

在内院的两侧,分别有两排厢房。而在他们的前面,面向正南又有一排高大的房子,与他们刚才进来的院门,构成了一个天井式院落。

关庶在前,村长在左,小张在右,他们三人一边打量,一边开始顺着院子和厢房搜索着前进。

厢房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陈设也没有,小张和村长轻轻地走过,没有任何异常发现。

院子中央的一棵大树因为缺少修剪,长得疯了一般的茂盛。关庶正从它的树冠下面小心翼翼地走过。脚底下落叶被踩的沙沙声,在眼下寂静的氛围中,听来尤其的清晰。他就在这种沙沙声中,接近了中央面南的那排房子,而小张和村长也从两边顺着走廊向关庶这边迂回过来。

跨上房子前面的两级石阶,关庶来到了前面整排的门前,他已经基本确定,刚才的叫声应该就是从这个方位发出的。

他把自己的脸尽量地靠近上半部镂空的雕花木门。镂空部分的空隙很大,应该可以看清里面的景物。但是里面实在太黑了,从外面向里面这么张望,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一边的村长如临大敌,靠在墙边,侧对着大门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枯木,好像大门里面随时都会窜出一个什么恐怖的东西来似的。

小张也从一边绕了过来,他的手里已经拎着一支蓝幽幽的手枪,此时正看着关庶的一举一动。

关庶眯着眼睛,努力看清里面的情况。

忽然,他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了什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细细地分辨着……

好像是一种烟味!像是一种什么东西燃烧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关庶感觉自己曾经闻到过这种气味。他努力地在回忆着……

刹那间,又有一种气味飘入关庶的鼻孔之中。这是一种很明显的腥臭味。就像……他在回忆着,一时间,目光有点迷糊。

忽然他感觉到眼前一闪,急忙定睛一看——这一看真的把他吓得魂飞九霄云。嘴里差一点没有失声叫出。在这一刹那,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烈地颤动了一下。

就在木门的里面,忽然地显现出一张脸来,而且离开木门非常的靠近,几乎就要与关庶脸贴着脸了,而且还与关庶对了一下眼神。

更叫他心悸的是,那不是一张人的脸。

那张脸上,充满了凶残、血腥和狰狞,而且还张着一张大嘴!

关庶一个激灵,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来了,眼前的这张脸,不就是……

他这才反应过来有危险,于是急忙大喊一声:“快跑——”说着自己连退了三步,已经退回了院子中央的大树下。

他说着话的时候,小张和村长早就退了回去,他们俩甚至还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是一听关庶叫得这么急切,想必一定要有危险发生。于是赶紧先退后再说。

“走……”关庶双手一推,就把他们两个推出了院门,他自己走在了最后。当他即将退出院门时,他回过头来,双手扶着院门,盯着自己刚才站着的那扇房门。

那扇枯朽的木门,此时悄无声息……

关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木门……

猛然之间,那扇枯朽的木门一下子散了开来,木屑飞溅,犹如一朵盛开的花朵,并且伴随着一声巨响。就在这声巨响中,整个木门在刹那之间灰飞烟灭,尘土飞扬。而就是从这花朵的中间,呼地一声,窜出一个大家伙来。透过飞扬的尘土,依然可以看清它的庞大身影和狰狞面目来。

就是那只大狗!关庶对它印象可谓深刻。没有想到在西顺餐馆门前一遇之后,今天会在这里和它再次相遇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前胸有点隐隐作疼。

只见眼下那只大狗四足鼎立,目光凶残,一张大嘴微微髭裂着,猫着腰对着关庶蓄势待发,它的喉咙里,正在发出一种低沉的咕咕声,像是饿极了一般。

而关庶的手,也早就伸进了左胸,他慢慢地把他的那支手枪掏了出来,推上子弹,对准了那条大狗。

而那条大狗也在同时弓身一跃,向着关庶迎面扑了上来,同时夹带着一股强烈的风势。

就在它的身影停留在半空的时候。“砰——”的一声,关庶的枪响了,半空中的黑影一下子倒了下来,着地时发出一声闷响,挣扎几下以后,就再也不动弹了。

三人上前,仔细观察一会以后,才确定它已经死了。

同时还在它的嘴巴里面,发现了一个断裂的犬牙,可以肯定它就是西顺餐馆前被撞断牙齿的那条恶狗。也是凶杀案的帮凶。

五十五

第二天一早,关庶走进亚琴家的客堂,一股很浓烈的味道直冲他的鼻腔。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亚琴在客堂内的画像前摆上了香案,一束清香袅袅婷婷,回荡在狭小的客堂之内。祭祀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他们每天都会这么做的。

关庶就在这样的香熏味中穿过了客堂,径自来到了家珍的房间里。

谈及案件,令两人都感到很意外的是,当年的周雨权竟然也是被本案中的凶手杀死的。也就是说,眼下的几起杀戮,仅仅是几十年之前那次杀戮的延续而已。同一个人,为了同一个原因,杀了同样涉足到了同一个领域的人。

凶手的那股杀意居然从几十年前一直延续到了今天,丝毫不因岁月的流逝而有一点点的减弱,这种执著与疯狂,细细想来,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家珍的笔记本还依然打开着,昨天夜里,她几乎一夜未睡,因此她的眼睛有点浮肿,而且布满了血丝。

“怎么不好好休息呀?”关庶问他,口气之中隐含埋怨。

家珍对着他笑笑道:“睡不着,在看一些资料。”说罢把笔记本转了过来。关庶凑近一看,竟然是一些心理学方面的内容。

“你在看心理学方面的书?”关庶有点纳闷。

“是的。其实我在之前已经有意用心理学的理论来看待我们案件中的一些问题了。”家珍说着。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试图揣摩张献忠的心理和人格问题。”

“这个和我们的案件有关吗?”关庶听罢,有点不解。

“当然有关了,你要有耐心。”家珍说了他一句,然后继续说道,“我感觉到张献忠这个人,从起兵造反开始,到后来的成都称帝,在政治立场上反复无常。在和李自成的关系上,也经历了分分合合的过程。所有这些,都可以从中窥见其人格游离不定,大起大落,始终处于一种疑神疑鬼的心理状态。而到了称帝之后,他的人格忽然地变得更加的暴躁残忍、狡谲嗜杀。从他的整个屠杀过程来看,可以得出的结论是,他的这种杀人方式,只是为了自己从中取乐而已。更加深入一点说,就是用这种血腥的场面,满足自己虚幻的征服欲望,暂时忘记自己在政治上已经注定失败的结局,同时他要亲手毁了所有值得他毁灭的东西,不让一样东西留给后人……”

“注定失败?什么注定失败?他不是已经称帝了吗?那应该说是已经大业初成,前途无量了,怎么可以说是注定失败的结局呢?”关庶不解地问。

“这个问题,我们如果从当年的整个战局上来看,,就会发现,张献忠盘踞四川,看上去的确是大业初成。但他心里其实已经悲观地看到,李自成进京了、清兵也已经入关。他自己身处成都弹丸之地,左右夹击已经形成,实在是大势已去,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大的作为了。而之所以会产生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既与当时不利的战局形势有关,同时也与他天生的那种阴暗性格有关……”

“那么,这种悲观和失望,又与那些屠杀和什么关系吗?”关庶问道。

“当然有了!人在陷入极度的绝望、失落或愤怒之时,往往会激发出破坏、侵略和毁灭等一系列本能冲动来。这个理论,便是弗洛伊德学说中著名的第二本能理论。第二本能也叫死亡本能或毁灭本能。他认为每个人的身上都隐藏着一种趋向毁灭和侵略的本能冲动。平时这个毁灭的冲动受到人的第一本能,也就是生存本能的压制而无法抬头,或以各种形式伪装起来。但是一旦人格中的某一些平衡遭受破坏,那么这种第二本能便会主导你的人格,控制你的一切行为,令你做出一系列疯狂的毁灭行为来。”

“张献忠当时就处于这种毁灭力量的支配之下,才令他开始了他的疯狂行为。于是,他希望杀尽百姓,来使得他的替代者没有臣民可奴役,没有百姓可压迫;他假借科举考试,杀掉了无数学识之士,也是希望他的后来者没有可用之材;他毁掉生产力、毁掉繁荣、毁掉一切。只是希望在他有生之年,把可以毁灭的东西全都毁灭……”家珍说到这里,似乎很是激动。

“还有关于张献忠的宝藏问题。确实,在民间传说和史书中都有关于张献忠有大量宝藏遗留在四川地区的说法和记录。这个藏宝地点据说就在四川地区的一条非常著名的大江之中。当年张献忠在一次遭遇伏击之时,情急之下把他手中大量的财宝藏在了大江某处的江底。近几年听说政府和民间都组织过几次大规模的搜寻活动。但结果都无功而返……在这个传说中,我感到需要好好分析一下:一个自暴自弃,对前途完全失去信心的人,他会相信自己日后还能够回来享用这些财宝吗?再说了当初他是处在撤离成都,仓皇逃命的路途中,在毫无准备、忽然遭遇伏击的情况之下,他哪来的时间和手段能够从容不迫地把财宝藏起来?以我的观点,当初他完全是在扔财宝,而不是在藏财宝!而这种扔财宝的举动,倒是非常地符合他当时的毁灭心态——我已经无法享受这些财宝了,但我也决不让你们得到这些财宝,于是对着身边的江中一扔了事!”

“总之我感觉到,张献忠后期的许多怪异举动,都和他人格中那种非常强势的毁灭本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关庶听着,也觉得家珍分析得很有道理。

这时,村长带着一帮人来到了亚琴家门口,关庶和家珍于是一起走出了房间。

“关队长,我们来了,你说什么时候出发吧。”他冲着关庶大声说道。

关庶看见门外还站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山民。昨天夜里他与村长商量好的,今天还要再到张家老宅去搜寻一下,要他多叫些人来的。

“好的,我们马上就走。”他对着村长说道,转身又对着家珍说:“张家老宅很不一般,你也一起去看看吧。反正今天我们人多,不会再发生昨天那样的事了。”

家珍说她也正想去看看那个老宅呢。

“关队长,让我们也去吧!”张尧祖和他的女儿不知何时也已经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关庶向着他们父女俩望了片刻,便同意了他们的请求。毕竟,他们作为张家的后人,也有资格到他们的故居去看一看的。

于是他们边说边走出了客堂,就在关庶经过客堂时,他再次闻到了那股香烛味道。这次,他在闻到这股气味时,忽然怔了一下——

他猛然想起了,就在昨天他们接近张家老宅里面的那间大房子时,他曾经从窗户口闻见过一种气味。现在他明白的,那股烟味和眼下闻到的香烛气味,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就在那间荒废了几十年的大房子里面,有人偷偷地在那里焚香点烛!

五十六

他们首先赶到了村委会,关庶派了一名队员留守,其余队员以及村长带来的七八个山民,还有张尧祖父女及他们的几个随从。一起赶往张家老宅。在路上他才注意到,这些山民的手里都提着一枝猎枪。

走进老宅之后,他们径自来到了昨天他们遇险的那个院子里面。关庶叫村长把人分成几组,分头对老宅的各个角落进行搜查,自己则和其他人一起,越过昨天被大狗幢得粉碎的房门,来到了房子的里面。

今天他们带了几只手电筒,加上房门已经大开。所以里面觉得还不算太暗。他们看见,这里面同样什么也没有。驻足细辨,关庶感觉到那股香烛味到依稀可辨。

他用手电筒在房子的四周照射了一遍,发现在左面还有一个门口。同样的是房门紧闭。

“打开房门。”他对着那扇门说道。很快,有两名队员找来了撬门的家伙,一阵猛撬,终于打开的那扇木门。

一打开房门,登时有一股很浓的香烛气味扑面而来,同时令人惊讶的是,里面还可以看见点点烛光在黑暗之中闪耀着。

大家慢慢地靠近这些火烛,仔细一看,原来展现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一个颇具规模的神位灵台。灵台上有许多的灵位牌,这一个个灵位牌依次从上到下,有序地排列着。在灵位牌的前面,有一排的香烛,还在燃烧着闪烁的火苗。

大家一时看得毛骨悚然,谁也不敢出声。关庶上前,用手电从上面依次细细辨别。片刻他终于看清了,第一排第一个的灵位牌上面,骇然写着三个字:张献忠!

“明白了,这是张家列祖列宗的神位台。”家珍看了看说道。

“看来这里就是张家的秘密祠堂了,当年因为要躲避清军以及仇家的追踪,所以张献忠的后裔无论如何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在村子里面建造祠堂。因此只能在这个隐蔽的内院里面设置了这么一个秘密祠堂,也是情有可原的……”

“而且为了防止秘密泄露,张家后代在出世之后,并不是全部知晓自己的身世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就是张献忠的后代。而延承这个秘密的,只有个别经过前辈选定的人。这些人一定要绝对可靠,并且肩负着选定下一代延承者的重任。这样,既保证了古老秘密能够得以代代延续。同时又保可避免人多口杂而泄露天机,从而给自己以及整个族人带来杀身之祸……”

“老张家看来就是那个被选定的肩负重任的子孙,从此以后,他的后代之中,每一代里面就会产生下一个秘密的传承者,并有幸住在这幢老房子里面。其他子孙则会被另择房舍,分户而居。所以有关秘密祠堂的存在,更是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而已……”

一边的张尧祖听了之后频频点头,并且用赞许的眼光看着家珍:“当我的海外祖辈还健在的时候,也常听他们说起过关于这个问题。你刚才的分析与他们所言很是一致。很明显我的祖先就是用了这样的方法,保护并延承着这个秘密的,真的很佩服这位专家的学识和眼光啊……”

原来在这个古老的宅子里面,就隐藏着关于张家的所有秘密。这个秘密,竟然一直这样被隐藏了几百年。

大家一时都用敬畏的眼光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时,张尧祖忽然走上一步。他借着手电与火烛的光辉,细细地端详着眼前。猛然之间,他“扑通”一声,对着神位跪倒在地……小芽也悄悄地跪在了父亲的身边。

众人见状,不禁全都被震住了。

关庶站在前面,仔细地看着这些火苗,心中奇怪,在这个荒芜的老宅里,怎么会一直香火鼎盛的?

其他队员已经绕着房子转了一圈了,只看见这个房间的两边墙上,开了两扇很高很小的窗户,除此以外并没有发现还有第二扇门。

而唯一的那扇房门刚才他们进来时明明是拴着的。

“队长——”忽然有个队员惊声尖叫了一声,把大家都吓了一大跳。关庶赶紧走了过去,只见那个队员用手指了指神位台的下面,一脸惊诧。

关庶看见,就在神位台的下面,匍匐着一只大狗。那大狗眼神灰暗无光,龇牙咧嘴。有人用一根木棍捅了捅它的身体,发现已经僵硬无比了。再仔细一看,原来就是关庶他们昨天打死的那只杀人恶狗。

关庶抬起头来,再次望着眼前的一切,细细地推敲着。片刻他看见张尧祖依然跪在地上,便示意他的几个随从把他父女俩拉起来。张尧祖父女起身之后,神情激动。

“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呵——”张尧祖一时感叹万分。

而此时的家珍却正站在神位台的最前面,伸着手在香烛台上抚摩着什么,忽然她跳了起来,转过头来望着关庶,呆呆的不说话……

关庶赶紧上前,只见她的手正按在最后一个灵牌上,仔细一看,就在这个灵牌上,写着一个人名。

而那个人名,居然是——张尧更!

同时家珍的手还在神位台上摸索着,就在香烛台的中央,她又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厚厚的大书,书面上一尘不染,显然是一直有人在翻阅擦拭的。

家珍借着烛光,看清了这竟然是一本张家的宗谱,心中又是一阵惊异。

她和关庶在手电的照耀之下,拿起宗谱翻了起来。他们发现眼前的这本宗谱无论在格式上,内容上都明显地要比张尧祖手中的那本来得详细、精致。而当他们翻到历代祖宗姓名一页时,更是看见了一个令她怦然心跳的地方。

第一个名字写着张献忠。这似乎并不出乎大家的意料。可是就在那些名字的最后一排,居然也写着张尧更这个名字,而且在出生与死亡一栏内写着“1955年8月——2005年11月。”

眼下正是2005年的11月。

但是,十一月份还没有完全过去呢!关庶边想着,边开始在这间房子里来回地走动起来……

刚才他们进来的时候,发现这间房子的木门是从里面拴住的。那么也就是说,当有人进到这里之后,里面的人根本就没有从门口出去,而是就把门从里面拴住了,但他自己却从这间房子内神秘地消失了。

或者说凶手还在这间房子里!

关庶想到这里,猛然一震,他回头向着队员们命令道:“好好搜一下这间房子!”

他话一说完,所有警员便开始仔细地在房间里面搜了起来。关庶也与他们一起来回巡视着房子里面的每一个角落。这时,他看见家珍呆立在一边,神情落寞。她的右手,不时地摆弄着她胸前的那个小小挂件。

“你没事吧?”关庶上前问了她一句。

“没事。”她轻声回答道。

关庶的目光飞快地在她胸前蓝幽幽的玉佩上扫了一眼,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队长——”有队员在大声喊着关庶。他急忙赶上前去。定睛一看,只见一名队员正在轻轻地敲击着地面上的一块方砖。而这块方砖下面传出的却是明显的空洞声。那名队员一用力,那块方砖便被一下子翻了过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大口子来。

一个影子,就在方砖被撬开的时候,在里面一闪,随后就不见了。

“有人在下面——”那名队员大喊一声,掏出手枪对准了下面。周围的人被他的喊声吓得倒退了两步。关庶疾步上前,示意大家不要太靠近洞口。随后,他慢慢地用手电照向洞口深处……

下面什么也没有。

“我看清了,肯定是一个人的影子!”那名队员说道,“也许就是凶手……”

“哐啷啷——”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果然有人在下面。

那名队员起身就要下去,被关庶一把拉住。

“别急……”说着,他用手电仔细地查看着这个洞口。

“队长,好像是一个地道,”那名队员用手电顺着洞口照向深处,黑糊糊的深不见底。在洞口的侧面,却看见了一个木制的梯子。

原来张家老宅里面还有密道,不知道它一直通向哪里。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慢慢地汇集过来,大家远远地看着眼前这个黑糊糊的洞口,一时议论纷纷。

关庶观察了片刻,里面再也没有传出什么声响了。于是他把手电咬在嘴巴里,掏出手枪,推上子弹,伸出脚来开始试探着踏上了那把木制梯子,一点点地往下走去。这是最危险的时刻,如果凶手此时就躲在下面的暗处的话,他这样下去极易遭受攻击。好在等他下到梯子尽头,脚踩洞地之后,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关庶在下面用手示意小张和另一名队员一起下洞,小俞带着其他人在原地等候他的消息。

三人下到底部之后定睛一看,展现在他眼前的居然真的是一个长长的地道,一直延伸着消失在黑暗之中。而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还横躺着一只马灯。刚才哐啷啷的声响,很可能是对方弄翻了马灯的缘故。关庶伸手拣起马灯,用打火机一点,马灯居然还没有损坏,立即发出了亮光,一下子眼前亮了许多。

“大家小心点,搜索前进。”关庶走在最前面,开始向前迈步。

他们开始摸索着向前走去,同时发现这个地道的结构非常的不一般。它的高度足足有一米五到一米六左右。人在里面走的时候,只要稍稍弯一下腰就可以了。地道的四周都是用石头和砖块垒成,异常的牢固。地面上没有一点的堆积物和坍塌物。可以看出,这个地道经常的有人在清理。

也许,这是张献忠当年在建造老宅时,特意设置的一个逃生途径。

他们继续在马灯和手电的照射下猫腰向前走去,三支手枪对准了前方,一路上空气有一点浑浊,但是却不是那种霉朽的味道,这就更加说明之前一直有人经常性地从这里穿梭。

看来这是一个通往外界的地道了,而且关庶现在明白了,凶手和那条大狗也一直在通过这个密道,进出张家老宅。而当他们昨天和今天进来时,碰巧凶手都在里面。

所以之前流传在村子里的关于老宅闹鬼的原因,显然也是凶手和那条大狗弄出的声音了,为的也是用鬼怪这个迷雾,使得老宅蒙上一层恐怖的阴影,从而防止外人一时好奇进入老宅,保住张家老宅的最后秘密。

渐渐地,他们开始感受到有新鲜空气从前方蔓延过来了,估计前方不远处就有出口了。

果然他们马上就发现了地道的尽头,而就在尽头处,一个木制梯子把他们的目光引向了上方。他们在梯子下面停留了片刻,便灭了马灯,开始挨个向上爬去。

关庶用力顶开了头顶上的木板,一道亮光便猛烈地向他射来。他赶紧闭上了眼睛,一会儿之后才慢慢睁开。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奇怪的东西。而在它的一侧,有一道窄窄的缝隙。

他第一个从洞口爬了出来,继续向着那个窄窄的缝隙爬去……那个缝隙似乎正好能够容一个人通过。他一侧身,闪身而出。

眼前是一片金黄的树林,而他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原来是从一棵银杏的裂缝中出来的。

后面两人相继走出了树缝。

原来密道的出口竟然是在一棵古银杏开裂的缝隙中间。再看这棵古银杏树,至少也有上千年的树龄了。与之前救下西顺的那棵古树差不多大小。

关庶同时看见,他们所处的位置,也正是那天找到西顺的那个树林。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处于村子外围,一出树林之后,就是连绵的群山了。如果是逃避危险,那这里显然是最好不过了|Qī|shu|ωang|。就像刚才那个凶手顺利脱身一般……

而凶手每次从这里出来之后,他又会往哪里跑去呢?是直接回成都市区?这显然不可能。是跑到村子里去,那就更加不可能了。关庶望着眼前的山峦,不觉有点茫然。

这么多年来,这个老张家后人的存在,竟然没有被一个村民发觉过。

他们就在树林之中转悠了一会,并没有发现什么。于是就从地道返回了张家老宅内。守在地道口的人们已经焦急起来了,忽然看见关庶的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关队长,要不要把这里控制起来,也许凶手还会回来的。”小张在一旁建议道。

“晚了。”关庶想了一下说,“凶手不会再到这里来了,他早就预感到今天我们要来这里的。”

大家听罢一阵喧哗。张尧祖呆呆地望着神位台上的点点烛光,不住地叹息着……人群之中,家珍悄然退了出来,独自站在了院子里面,泪水满面。

关庶转身对着村长要求他派人对这里进行保护起来。村长连声答应,转身便去安排了。之后关庶和大家也退了出来,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外面独自流泪的家珍。

“家珍,你怎么啦?”他疑惑地问道。

家珍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更加大声地哭了起来,那种神情,伤心至极。

小芽轻轻地扶着她的肩头,给她递上了一张纸巾。关庶也上前一步,轻声对她说道:“别哭了,先回去吧。”

回去一定好好问问她,究竟有什么伤心事,令她这样表现异常。

五十七

一枚精致的玉佩,此时就静静地躺在关庶的手心,显现在了他的眼前。

“翻过来。”家珍轻轻地说。

关庶于翻过玉佩,一眼便看见了刻在玉佩背后的那两个字——“尧更”。

“张尧更就是邱放。这块玉佩就是他送给我的。”家珍的泪水,再次盈满了眼眶。

关庶听了大为意外,他在椅子上一下子直起了身子,望着伤心的家珍。

“他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凶手。”家珍禁不住开始抽泣起来。

“他不是叫邱放吗?怎么一下子变成叫张尧更了?”关庶问道,同时递给她一个纸巾。

家珍擦了擦眼泪说道:“他原名就叫张尧更,但是后来他被落户在了他姑姑的户口上,他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叫邱放。”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关庶问。

“我当以前也不知道。后来我们相互产生了好感,并且开始了交往。后来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曾经同居过……我们第一次温存时,我便在他的内衣里看见了这个玉佩。而他也当场就送给了我。我在玉佩的背后发现了这两个字,便问起是什么意思。他说这个玉佩是他母亲在临死前留给父亲的,而父亲后来也死了,并且在死前又把它传给了他,上面那两个字就是他父亲刻上去的,那就是他当时的名字。”

“那他父亲是怎么死的?他说过吗?”关庶问。

“他没有详细地说。只说是因为别人的贪欲导致……现在想想,便很明白他说的是指什么了。不过当时我记得很清楚,他在说起他父亲的死时,情绪起伏非常的大,而且表情也变得非常的可怕。当时我只是觉得他仅仅是出于一种悲愤。

“那么,关于他老家的情况,之前你就一点儿也不了解吗?”关庶又问。

“我有时问起他的老家和身世,他总是说他的老家在一个很偏僻的山沟里面。他父母早死,房子也因为抵债而被人拆了。后来他是被住在成都的一个姑姑收养着。那个姑姑也是独身一人,且无儿无女,便把他当作了自己亲生的儿子一般带大。后来那个姑姑也死了。从此他便孤身一人留在了成都……他还说因为出来的时候还很小,以至于现在都已经忘记了故乡到底在什么地方了。”

关庶听到这里,不仅感叹了几声。这个故事中,有真有假。这个张尧更为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真是煞费苦心。

“你刚才说他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难道你就不认为这仅仅是一种巧合吗?同名同姓的事可多着啊。”关庶问道。因为他知道,家珍一向是不肯轻易作出什么判断的。

“当然不是。比如在八卦亭遇险的事,现在看来那个要想害我的人就是张尧更了……这一点,我想起就要伤心。”家珍说到这里,禁不住黯然神伤,捂住自己的嘴巴,再次猛烈地抽泣起来,肩头不住地颤抖着。关庶看了,禁不住上前,轻轻地把他拥在怀里,让家珍靠在自己的肩头上尽情地宣泄……

一会儿,家珍有点平静下来了。她摆脱了关庶的肩头继续说道:“我想起就在我到八卦亭的前一天晚上,我就对他说起过这事。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了。所有后来我也对他有所怀疑的,但是仅仅是怀疑而已。”

“他的脾气很怪吗?”关庶问。

“他很内向,有时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而且他今年已经五十开外了,但至今未婚,只是收养了小西。父女俩相依为命,倒还幸福。但是他对我还不错。所以我才会跟他交往。”

“他在科研所里具体做什么专业的?”

“说起他的专业,这就要涉及到他的又一个疑点了,他是一个动物学家,几十年来一直致力于一项动物保护研究工作。他对待工作已经到了痴迷癫狂的地步了,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像他这么对待工作的人。”

“动物保护?他保护的是什么动物?”关庶插话道。

“就是我们前天在村子上空看见的那些吃人黑鸟。”家珍幽幽地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

“那次你在山里被黑鸟攻击之后,你曾问过我什么样的鸟会吃人的问题。后来,我问过他。并把你的事情说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摇着头。我记得他当时的脸色很难看的。”

“这并不能确定他研究的那些鸟就是前天大闹山村的那些黑鸟呀——”关庶问。

“后来在一次会面中,我看见了他拍摄的许多研究照片。我当时看了印象非常的深刻。因此当我在这里见到了那种黑鸟之后,我一下子就断定,这就是邱放保护的对象。”

关庶听了不禁嘘了一口气,这么看下来。邱放的疑点确实很大,但是怎么解释秦真的事呢?他仔细地回忆着聚集在他身上的一些疑点。他发现,当初使得秦真落入嫌疑人范围的最大原因之一,就是小西的那张画像。现在看来,这个诡异的妖女这一次又犯了错,那个凶手根本就不是秦真,而是邱放。

看来对于秦真的死,原本对于张小飞的怀疑,又要进行重新认识了。

现在看来,那天张小飞来到科研所以后,实际上他上去看见的,很可能是已经倒在血泊中的秦真了。所以他慌慌离开,但却被直接当作了嫌疑人。而这个场面绝非偶然,一定是有人精心设计的。或许张小飞和秦真的确有过联系。那也只限于打探周雨权事宜。他和其他两个死者的接触,也应该仅仅只是为了文物。

而且现在按照调查,也有证据相信,这个杀害秦真的人,一定是秦真所熟悉的人。也应该是门卫老头所认识的。

关庶没有理由不想起邱放来……

五十八

关庶一大早走出房间时,看见家珍已经在梳洗了。他看见家珍红肿的眼皮,猜想她一定也和自己一样,一夜未眠。

“最终还是自己,彻底地揭开了他的伪装,把他暴露在了警察的眼皮底下。”家珍在心里说道。这一点,曾令她在心中挣扎了好长一段时间,但是她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这种选择对她而言却是痛心疾首的。

他们梳洗完毕之后,便坐下来开始吃早饭了。就在吃早饭时,他们发现没有看见小西和西顺的人影。

“他们呀,刚才没有等我做好早饭,他们就一前一后地出去了……”亚琴嫂的话,令大家感到一点意外。这么早出去干什么?山里的雾气露水还没有干呢?

“你刚才说一前一后,难道他们没有一起出去吗?”家珍问。

“是没有一起出去。这个我也感到奇怪。小西今天起身后一直心神不定的样子,眉头一直紧锁着,神色和平时也不大一样。后来她一个人就出去了。过了一二分钟,|奇-_-书^_^网|我看见西顺也走出了家门。远远地跟在小西的后面。”亚琴嫂说着,也是一脸的不解。

“哦——”关庶听了不觉一愣。

这个妖女,我还没有问她关于那张秦真画像的事情呢……关庶想着。现在看来,她在这个案件中的位置是非常特殊的,她既是案件侦破的协助者,同时又是凶手的养女。

而且在整个案件的侦破中,她忽隐忽现,始终出现在他们侦破的过程之中……他们两个这么一大早出去,会单单是去写生吗?而且是一前一后出去的,这很不正常。

“其实呀,从昨天下午我就感觉到她有点怪怪的了。”亚琴嫂继续说道,“就在昨天下午,我看见她一直站在关队长你的房门前,却没有进去,当时她的脸色就很不好。”

关庶一下子跳了起来。

“亚琴嫂,你说的是在什么时间的事?”他紧张地问。

“就在下午三点左右吧。”

“下午三点……”关庶回忆着。

——昨天下午三点左右,正是家珍在向他分析张尧更就是邱放的时候。

很有可能,这些话被小西听见了。

那么她会怎么做?关庶一时陷入了思索。

一时之间,大家一阵沉默。

关庶的思绪已经回到了昨天他站在张家密道出口时想到的那个问题上。

凶手在密道里面出来之后肯定会有一个落脚的地方。那么除了偶尔顺着密道到张家宗祠里面去凭吊怀古以外,其他的时间,他会躲在哪里呢?

他应该就在村子的附近……

那些忽然出现在村子上空的黑鸟,又是他是从哪里招来的呢?

他细细地回忆起当时自己站在密道出口时,环顾四周的情景来……

村子的四周,山峦重叠,绵绵不绝。

——那个悬崖边的神秘小屋。

——还有满山遍野的那些鸟粪、盘旋在神秘石屋附近的那些黑鸟。还有祭祀那天,他记得那些黑鸟也是从那个石屋方向飞临村子上空的。

凶手就在小俞他们发现过的那个石屋里面,关庶想到这里一阵激动。

忽然他又想到一件事:小西今天一大早的出门,她会去哪里?

她会不会是……关庶几乎不敢想象下去了。

“亚琴嫂,小西走了有多少时间了?”他问亚琴。

“大概有十五分钟了。”

关庶呼地站起身来。

五十九

昨天夜里,西顺在房间里面仔细地抚摩着父亲的头颅,悲伤之余,他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头颅既然是几十年来一直被丢在树上的。那么怎么会这么干净整洁呢?

而且看着看着,他忽然又发现,这个头颅他好像见过。仔细一想他明白了,原来是在小西家里看见过。这个头颅曾经一直被小西放在自己的工作台上。

同时他又想起了他在树洞里面发现的那块头巾,还有那晚小西拎在手里的包裹。他登时明白了:原来是小西将父亲的头颅丢进树洞的,父亲的头骨原来一直就放在小西家。

这个发现,让西顺惊奇不已。

他曾经听小西说过,这个头颅是她父亲带回来的,从小一直是她的玩具,后来又成了她的素描标本道具。再想想在树洞里遇见的那个凶手。西顺一下子就想到了小西的父亲。

真的是这样吗?西顺的心在颤抖着……

小西,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西顺在心里叫着。

同时他又想起了小西的种种怪异行为,渐渐地,一个可怕的猜测浮出了他的脑海……

因此今天早上,西顺很早就起来了,他要找小西好好问问。然而当他走出房间时,却发现小西已经出门了。他赶紧走出大门,却只看见门口山路上沾满露水的小草上。有一行清晰而凌乱的脚印,一直通往山间……这一定就是小西留下来的。于是西顺便沿着这个露水的痕迹向山上跑去。

不久,他就看见在前面雾气之中,有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的,正向着山间深处一路小跑着。他仔细一看,果然是小西。

而在眼下,小西已经翻过了村子东面的那个山头了,现在正在顺着山势而下。就在他们的前面,是无数个连绵的山峦,深不可测……

西顺加快脚步,在雾气中紧经地盯着眼前那个身影,渐渐地就和她越来越近。

现在西顺有点明白,为什么小西最近一直反复无常,冷漠疏远自己了。难道自己的这个猜测真的对头?西顺想到这里,登时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来,有愤怒、有仇恨,还有一点受骗的感觉。想到这里,他的眼前又显现出自己几十年来和母亲一起苦苦思念父亲的景象。一时间,西顺泪眼朦胧……而他的脚下,却越走越快,一阵疾步,他终于接近了小西。

“小西,你给我站住——”他大喊了一声,树枝上的露水也几乎要被他震落。

前面的小西听见叫喊,猛然停了下来。回头一看见是西顺,脚下反而跑得更快了。西顺一阵猛追,终于赶上了她。

“你跑什么?为什么见了我要跑?”西顺盯着她大声地问。

小西的脸上,也是泪痕斑斑。而此时面对西顺,她却依然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我问你,我父亲是不是被你养父杀害的?”西顺问,一双眼睛死死地望着小西。

雾气中西顺看见她的眼睛通红,神色暗伤,心中不禁一阵悸动……但是那股愤怒和急切,依然占据着他的心头。

“你怎么不说话?”西顺站到了她的前面问。

“你让我说什么?你父亲死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呢?”

“是你养父杀了我父亲,并且你一直就知道这个事情,对不对?”西顺抓着小西的肩膀,用力地推搡着……

小西无力地在他的推搡中摇晃着身子,她眼含泪水,望着西顺,忽然一把挣脱了他的双手,向前急跑几步,西顺紧紧相随。

“走开——”小西猛然用手一挥,挣脱了西顺,“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别跟着我!”

“你一直就隐瞒着我,对不对?”西顺愤怒地叫着。就在两人推搡之间,西顺一挥手,狠狠地打了小西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

两人都呆了,一时没有任何反应,相望彼此……

西顺的手久久没有放下,而小西的脸上却已经有一只通红的手印……她望着西顺,满脸是泪,一转身就朝着前面狂奔而去。

西顺呆了一会,也马上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向大山深处走去。

不知不觉,他们的眼前开始树林密布起来。同时在树林的上空,开始有成群的黑鸟弥漫期间。凄惨的叫声此起彼伏。继续往前,他们就来到了一个开阔的山顶。

而此时,太阳也已经绽放开来了,林子间开始充满了生机。

一到了山顶,他们一前一后又沿着山脊向前跑去,树梢上不时传来黑鸟的扑棱声和鸣叫声,诡秘的叫声回荡在空旷的山林之间。

又走了一会儿,头顶上的黑鸟渐渐地多了起来。西顺面对这样的景象,也暂时忘记了和小西争执,惊异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而小西这个时候,已经远远地走在前面了,好像她对于这个地方非常的熟悉。

这时,西顺仿佛听见了一种哨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种哨子声时而缓慢悠远,时而急促断续……就在这种疑惑的心情中,他又继续向前走了一段。片刻有一大片空旷的山脊出现在了他的眼帘。同时看见了,就在这片空旷地的尽头,有两间石屋。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些黑鸟就从树林上空俯冲下来,掠过西顺的眼前。巨大的羽翼在西顺的头顶扇动着,把他的头发都搅乱了。西顺吓了一大跳,赶紧把自己蜷缩起来,双手抱头。却只见这些黑鸟只是在他头上留下几根羽翼,之后直直地飞向走在空旷地上的小西……片刻,成群的黑鸟就把小西包裹在了里面。

西顺的眼前,展现着这样一副画面:一个白衣女子,伫立在青山环绕的空旷之上,长发飘逸,神情寂寥……而无数黑色的精灵啸叫着汇集而来,把她围作一团。然后就在她的上下四周,飞快地狂舞着,渐渐地,女子的身影几乎就要被淹没,但却无法淹没。她依然是那样的清晰,纯洁……

西顺一时之间,不觉看得呆了。忽然他看见了那些黑鸟的利爪,不禁又想起了小西背部的伤痕来。那种像手印一般的伤痕,会不会与眼前的这些黑鸟有关?难道……

这个时候,又是一阵悠远的哨声传来。登时,刚才还在小西头顶眼前聒噪盘旋的黑鸟一下子消失了。眼前一片宁静安详,山林中特有的那种空灵声此时又开始灌入他们的耳膜。

西顺还是远远地跟在小西身后,慢慢地向着石屋又走了一会儿,远远地他们看见了,就在石屋的旁边,是一道万丈悬崖。而在悬崖的边上,有一块巨大的山石,突兀地耸立在那里。

而就在这块突兀的石头上,站着一个人。

西顺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人就是邱放,他不禁一阵冲动。

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个雕塑一般,伫立在那块巨石之上。他的双臂水平展开,面向着悬崖,静静默立着,那件深色的风衣在山风中猎猎舞动……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很久很久。

西顺看着这个怪异的举动,大为疑惑。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把自己藏在一块山石之后,就仿佛是担心他的闯入,会惊扰了对方眼前的这种沉浸。

而小西这个时候,也停止了脚步,显得异常地犹豫。

片刻,哨子声再度响起,节奏却异常的强劲,犹如一首雄壮的军号一般。渐渐地,这种军号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伴随着这股军号,西顺和小西忽然看见,就从他们四周的树梢上空,猛然又升起了一团团黑色的云雾来。这团云雾在急速地上升之后,越来越多,并且振动着它们巨大的翅膀,呼啦呼啦地来到了他们的头顶,黑压压的犹如一块巨大的黑幕……阳光在一刹那被遮住了,大地上开始降落下一块巨大的阴影。渐渐地,云雾开始在石屋的上空,顺时针盘旋,犹如一池被一只巨大胳臂搅动着的水流……

这种阴影同样地也在他们两人的心里肆意蔓延开来,并且渐渐地演变成一种悚然和震慑。一时之间他们似乎忘记了一切……

之后,他们又看见了站在巨石上的邱放,忽然用一根竹竿从他的脚下挑起一块血红的东西来,向着那个旋转着的云团,高高举起——

从云团之中,有黑鸟飞快地俯冲下来,向着竹竿上的那块东西冲去。一伸脑袋,就把那块东西叼走了。有其他黑鸟蜂拥着上前争抢。一时间,嘶鸣声,扑打声连成一片,半空之中羽翼纷飞。

好像是在喂食,只不过这种喂食倒很像是一种仪式,一种集训。

哨声还在继续着,只不过越来越急促起来……

云团开始骚动起来,阵型也开始有点乱了……

忽然,站在石头上的邱放,从他的脚下拿起了一只大桶,高高地举起……他猛一用力,桶里的东西刹那间倾泻而出,向着悬崖深处掉了下去。

而那些黑鸟,也同时尖叫着向着悬崖之中俯冲而下。原本在半空中旋转着的云团,一下子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急速地旋转而下。片刻之间,就消失在了悬崖深处。

而哨声也在这时戛然而止——

在小西和西顺的眼前,一下子又恢复了安静。眼前只剩下了凝固在石头上的邱放,那种双臂伸展,仰望远方的样子,宛如一个交响乐队的指挥,在完成了最后一个乐章音符的振臂之后wωw奇Qisuu書com网,久久地保持着最后一个手势……

一时间,他们完全地呆住了。

不知何时,站在石头上的邱放忽然不见了。

西顺正在猜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动静。回头一看,竟然是关庶和家珍。在他们的身后,紧跟着五、六名警员。

关庶紧紧地盯着小西,而其他队员早就向着石屋迅速地扑了上去。

“你们没有事吧?”关庶问。

“没有事。”西顺说道。

“你看好她……”关庶指了指小西对家珍说,他自己也跟着其他警员一起,扑向石屋。

六十

他们在小俞的带领下,穿过了挡在石屋前面的那个天然山门。那两间石屋,屹然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他们的眼光紧紧地盯着石屋,以及那几扇紧闭的窗门,上前里外一阵搜索,却没有发现任何人迹。

“队长——”忽然有队员大喊一声,“在后面……”

大家回头一看,原来就在他们刚才穿过的那个石洞上面,站着他们一直在寻找的二个人。

邱放和张小飞。

只不过张小飞已经被邱放用绳子绑了起来,而且嘴巴上还贴着封条,此时正在不住地挣扎着,咿唔不停。

站在一边的邱放,则面无表情。

果然是邱放在设局,他这么做还真的把警方的视线转到了张小飞的身上了。

“邱放,马上把人放了——”关庶厉声叫道。

一边的家珍和小西望着上面神色异常的邱放,心如刀绞。

“马上从上面下来……”关庶还在大声地命令他。而邱放依然保持着那副靡然的神色,仿佛就没有听见关庶的说话声。他伸腿用力地蹬了一下他眼前的一块石头。猛然间,那块石头轰然而下……大家急速后退了几步。定睛一看,却见那块大石头不偏不倚,正好把他们刚才进来的那个石洞堵得严严实实。

关庶大为吃惊,他回头打量了一下这个地方,果然如小俞所说的那样,是一个绝地,而那个被大石头堵死了的石洞是这里通往外面的唯一出口。

忽然,在他们的耳膜之中,再次响起了那种哨子的声音来,悠远而缓慢,如微风拂面、原野牧歌……

大家在迟疑了片刻之后,猛然间醒悟过来。

邱放站在石头上面,双臂伸展,凝望着远方。他的嘴里,正叼着一个哨子,哨子的节奏在缓慢地加快,大家开始紧张起来,纷纷抬头,向着四周远近的上空了望着……

果然就在天际之间,有一些细小的黑点由远而近。渐渐地变成了一片片、一团团……开始弥漫了整个山顶的上空,并且很快地这种旋转着的云团再次生成在了他们的头顶,那种熟悉的嘶鸣声也再度在他们的上空响起……

大家很快地明白了,自己眼下已经无路可走,而那些黑鸟正在哨子的引领之下,向着这边汹涌而来……

几个队员已经在试着推开那块石头,但是根本没有用。

站在上面的邱放依然没有半点表情……

小西上前几步,已经哭得成了一个泪人:“爸,我是小西呀,你怎么啦?快说话呀……”

“老邱!”家珍站在小西的旁边,也是哭得声嘶力竭。

是什么样的魔力,把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了眼下这副模样……

黑色的羽翼掠过大地,也掠过现场所有人的心底。大家明白,接下去只要邱放的哨子声一变,那些黑鸟便会向着他们俯冲而下,正如刚才大家所看见的那种场面……

“队长,开枪吧,乘他还没有改变哨声之前。”小张在一边提醒道,“否则的话我们谁也逃脱不掉。”

关庶向他摇了摇头。他用手一指,只见邱放正从石头的内侧,拿出一个小小的塑料桶来。就放在了秦真他们两人头顶的石头上。里面盛着一种什么液体,血红血红的……

“那是什么?”小张惊讶地叫道。

“是血——”关庶说道,“只要他一松手,那桶血水就会倾倒在张小飞的身上。到了那时,那些黑鸟就再也不用什么哨子来指挥。”

“我看邱放疯了!”小张盯着邱放的表情说道。

“我看也是!”关庶道。

中断了的哨子声再度响起——这种声音在所有人听来,都是那么的恐怖,那么的令人绝望。

小西几次都想冲到石头前面去,但是每次都被大家拉住了,她像是疯了一般地在众人的手里挣扎着,哭喊着……

眼含愤怒的西顺,在看见了石头上面邱放的异常表情之后,也取消了原本打算狠狠揍他一顿的念头。他望着天空,想到了父亲。

这时,邱放仿佛动了一下,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变得更加的凸出、血红,同时脸部肌肉极度地扭曲着。

片刻,邱放忽然丢下小飞,猛然从石头上面跳到了地面。他的手里,依然拎着那只血桶。

从他刚才跳上石头的身手来看,显然与他的年龄不太符合。而关庶却相信,正因为邱放长年在野外登山、越野,才使得他的身体保持得这么矫健。他记得在苟家老宅倒塌之后,他甚至还追不上撒腿狂奔的邱放呢。

有队员马上上前解救出了张小飞。

大家在关庶的指挥下,慢慢地后退着,自觉地给邱放让出了一条通道。而邱放就在大家的注视之下,眼神茫然地向前走去,站在了那块突兀的石头顶上。

他的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一时间,大家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爸……”小西瘫倒在西顺的怀里,极力地呼唤着。

邱放径自来到了悬崖边上,面向着大山,站里了好久。

“邱放,你想干什么……”

“爸爸……”

“老邱……”家珍奋力地向前几步,来到了他的侧面,向着他伸出了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挂着一根红红的丝线,在丝线的末端,系着一个晶莹的玉佩!

“你看看,你还能记起这个玉佩吗?这是你送给我的呀……”

邱放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她手里的玉佩,无声地再次回过头去,眼中丝毫没有半点动容。

家珍悲痛欲绝……

大家的呼喊一阵接着一阵,一时间响彻山涧。

邱放的身子仿佛微微震了一下,但是接下来依然没有丝毫反应。

在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父亲的脸来……还有父亲临死前对他说过的话:一定要保住张家秘密……

同时他还看见了一团窜动着的火苗,那是宗祠里面列祖列宗们的殷切希望……

他的另一只手压了压胸膛。就在他的怀里,揣着一截牛角,还有从他的家谱里面撕下来的两张纸。

那是他们张家的秘密。他已经为此做了很多很多。而眼下,他将把这个秘密变成永恒……

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忽然露出了一种僵硬的微笑,在微笑中,他感到非常的满足和放松。

他就这样呆滞着站在悬崖边,好像还在想着什么。

不知道此时此刻,他还想到了谁?想到了什么事……

忽然他举起了血桶,就在大家惊恐和绝望的眼神和叫喊声中,把血水倒向自己的头顶!

刹那间,他成了一个血人,同时一股剧烈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哨声忽然停止——

他的嘴一松,哨子掉向了悬崖。

“爸——爸……”

“老邱——”

……

邱放清晰地听见了身后的叫喊声,他的眼角动了一下,一滴滚烫的泪珠,就在大家毫无觉察的情况下,从他的眼角里渗出,悄然落地——

这时候,半空中的黑鸟开始骚动起来了。

邱放伸展着双臂,面向群山,脚底轻轻一蹬,便从石头上纵身飞向了深渊,飞向他心目中的永恒。那些黑鸟也紧紧地向着那个飞逝而下的主人,尖叫着追逐而下。

刹那间,原本在半空中旋转着的云团,一下子再次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在悬崖中急速而下……

就在邱放跳下去的一刹那,关庶忽然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家珍在案件的侦破过程中,不断地给他讲述张献忠的所作所为,分析张献忠身上所具有的毁灭人格……原来她是在试图通过对张献忠人格的分析,对照本案中凶手的一些所作所为。现在看来,他们眼前的这个凶手,非常不幸地遗传了祖先张献忠的毁灭人格。

人性之中,真的居然还隐藏着如此巨大的恐怖力量。在看似平静的心灵深处,却时时闪动着死亡的羽翼。只要时机成熟,它便会盘旋着直冲而来,令你无处藏身……

关庶抬头,看着远方或隐或现的那些黑鸟,不寒而栗。

六十一

一周之后的一个下午,关庶请家珍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你感觉好一点了吗?还是非常难受吗?”关庶问家珍。

“没事了……”家珍的脸色比以前明显地憔悴了好多。

“对了,从观察站里搜到的那封信,后来给小西了吗?”关庶问道。

“当然给她了,这是一封很长的信,里面估计隐藏着许多邱放的秘密呢?”家珍轻轻地回答道。

谁说不是呢,关庶想。当初他在桌子上看见这封信的时候,要不是家珍极力反对,他真想打开看看。

“还有那本张家宗谱呢?”关庶想起,从那天在张家秘密祠堂内发现它起,那本张家宗谱一直是由家珍保管的。

“我已经给了小西了。她是张家宗谱合理的继承者和续写者,你们没有看见,邱放实际上已经把小西作为张家第十二代子孙了吗?她和小飞、小芽一起,延续着张家宗谱上的字辈规定,是张家真正的‘小’字辈呢!”

关庶听罢,也是连连点头。接着他又说:

“我们已经对邱放和小西的DNA作了检验,发现他们居然存在着真真的父女关系……”

“真的?”家珍也不仅一愣。

“是啊……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现在已经很难猜测到了。”

“哦——”家珍轻轻地惊叹了一声。

“不知道宗谱里被邱放撕掉的那两张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没有想到,张献忠留下的这个秘密,竟然就这样从此销声匿迹了……”关庶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是啊,这真的是一个历史的遗憾!”家珍对此也颇有同感。

“对了,后来那个张尧祖怎么样了?”家珍又问关庶道。

“走了。”关庶说道,“几天前就带着全家回美国去了。”

“我想他是带着遗憾和悲凉离开的……”家珍在一边道。

“对了,那个张小飞是怎么被邱放囚禁起来的?”家珍又道。

“张小飞告诉我,他在调查张家后裔的时候,到过了很多地方。无意之间了解到原来当年在周雨权的身边,还有一个人。于是他向秦真询问。而秦真也一下子就想起了邱放。期间秦真作了很多调查。那天他是应秦真的邀请去他的办公室,但是到了办公室一看,秦真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了。他跑出来以后,就又被邱放电话骗了出来。最终被邱放制服以后挟持到了那个观察站里……”

“嗯……”家珍听了点头。

“我一直在想,小西的那张画像,怎么就错得那么的离奇……”关庶不禁说道,“找个时间,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你问了又怎么样呢?起诉她作伪证?本来她的画像就不能作为直接证据的。谁叫你乱作定论呢?”家珍在这个问题上一直是偏袒小西的。之前关庶对她说起这件事时,她也是一样的态度。

关庶想了想,觉得家珍说得也有道理。

“对了……”家关庶停了一会又说:“我向科研所打听了一下,邱放的这个科研项目,科研所本来一直是有审核程序的。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在审核过程中,邱放居然隐瞒了黑鸟的杀人习性和种群数量!他们从来也不知道如今黑鸟的数量已经达到如此之多。更没有料到的是,他竟然在用附近山民的尸体来驯养它们……这是小飞在被囚禁的这几天里亲眼看见的。要不是我们那天及时赶到,张小飞也早就成了它们的午餐了……”

“难怪西顺村的山民们反映一直有死人被人偷走的事件发生呢!”家珍说道。

“用死人来喂黑鸟,就能够把他们驯养成为杀人的机器吗?”关庶问道。

“由此我还想到了那条吃人的大狗。”家珍想了想,继续说道,“我之前一直在研究张献忠屠川的历史资料。在史书里我发现过一段记录,说的是因为张献忠的杀人无数,导致了在四川许多地区渺无人烟。人被杀之后就暴尸荒野,无人收殓。使得这些地区的家狗们逐渐养成了以死人为食的习性。于是这些家狗们从此变得凶残异常,嗜血若虎豹豺狼!”

“难道说让狗吃了人肉之后,它就会变成杀人狗了?”关庶不解地问。

“你不要忘记,张献忠屠川史对于我们来讲,只不过几年的时间。但对于家狗来讲,这短短的几年里,足够让他们繁衍几代的了。在连续几代的时间里,一直保持着一种嗜人血、食人肉的习性。这就不能排除在他们体内会产生某种突变的可能了。而且你要知道,邱放还是一个伟大的动物学家,熟悉和善于掌控动物的习性恰恰是他的专长……”

关庶听了家珍的话,一时无言以答。而在他们各自的心底,却在冉冉地升起一股畏惧的心理。动物其实与人一样。在它们的基因深处,又何尝不会聚集着许多我们还不了解的、而且也是我们无法抵御的邪恶力量呢!

“家珍,那你说今后那些黑鸟还会不会对我们人类实施攻击呢?”关庶至今还对它们耿耿于怀。

“谁知道呢……”家珍喃喃地说道,“我猜想,邱放一定是认为人类在天地之间太无所顾忌了。因此这些黑鸟,是他送给我们人类的一份礼物。他给我们设置了一些对手,从而借此希望我们人类在面对着世间万物之时,重新学会一些什么。从这一点来看,邱放实在是一个天才。”家珍平静地说道。

“那么,邱放把人民公园内的流浪猫杀了。这又是什么原因呢?”关庶问。

“站在邱放的人格立场上看,死亡是最后的永恒,也是最彻底的解救。与其让那些可怜的流浪猫们忍饥挨饿,疾病痛苦,还不如让他们早一点踏上死亡之途,以求彻底解脱……他的这个举动,也同样的包含着对人类的深深失望和愤怒。第二本能的释放途径本来就有多种多样。”

两人不再说话,开始默默地静坐喝茶。

关庶特地为家珍沏了一杯精致的花茶,送到她的手里。家珍接过茶杯,一股芳香扑面而来。她抬头默默地望了他一眼。之后又低头凝视着茶杯里打着漩涡的茶水发呆……

片刻,家珍起身来到窗口,面对着远方连绵的群山,神情幽怨……

有一只麻雀站在窗台上,隔着玻璃,歪着脑袋看着家珍,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家珍一愣……

她的右手,习惯性地触摸了一下自己的前胸。在那里她抚摩到的,是一个光滑精致的玉佩。

她的身体不禁微微颤动了一下。

尾声

秋风凛冽,夜色绰绰。

昔日喧哗兴旺的西顺餐馆,如今已是满目萧条,店前的空地上树叶凋零,随风舞动。

只有那棵古银杏却依然耸立,默默地见证着人间发生的一切。

就在餐馆的阳台上,西顺孑然独坐于黑夜之中,凝神痴望。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银杏树下,他在幻望着一个影子的出现……

在他的前面,摆放着一张桌子。桌子的上面,摊开一块妖艳的头巾。头巾的里面,放着一个光亮的骷髅。黑洞洞的眼眶深不可测,正在与西顺四目相向……

在整整一周的时间里,西顺一直是这个样子度过每一个夜晚。

在他的手里,还紧紧地拽着他的手机。西顺一直在拨打着一个号码,但是从手机里面传出的,始终是一个悦耳的声音:“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另一张空椅子。心里再次回忆着那个瘦弱的肩头,尖尖地就耸立在她黑色的风衣里面……

两天后,西顺带着一个背包,再次踏上了进山的路程。

“爸爸,那边是你为之奋斗的地方,我知道你一定非常地想回到那边。我们现在就快到了……”在半路上,西顺一直低头顾盼着他手里的背包,心中大声地喊着。

到达西顺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尽。西顺在黑夜中摸索着来到了那片树林。他放下背包,然后又拿出一个铁铲,就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面挖了起来。

一会儿西顺停了下来,伸手就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包裹。久久地凝视着……

树叶随风飘落,一直落满了深坑。

西顺就把那个包裹慢慢地放进了深坑,又把那个头巾收了回去。

之后他又在它的旁边,默默地点燃了三根清香。一个人肃穆着站了好久好久……

就在西顺肃立无语的时候,离他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站立着一个娇小的影子,就在黑暗中默默地注视着西顺的一举一动。在暗淡的月色之下,只看见她长发迎空,身影寂寥,瘦弱的肩头,尖尖地就耸立在黑色的风衣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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