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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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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福建路可是自己的根。还有广南东路也万万不可失去。属于双木商行掌控的十四家造船厂,倒是有十一家在福建、广南两路,另外三家则在两浙东路的温州、台州、明州。根据地以后所需要的大量海舶、战舰以及外海、内河湖泊中使用的大小船只,都必须由在这三路的船厂来制造。如果不抓紧多造出些大的海船,恐怕以后万一有起什么事来的时候,自己和少数的护卫队逃命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根据地的这些细民百姓呢,难道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蒙古鞑子地屠刀之下么?真是那样的话,不但会失去根据地的民心,而且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后。将会使人们认为自己也将和赵宋朝庭一样,是个只知芶安不思进取的懦弱政权。一旦失掉了这两三年来辛辛苦苦建立起地形象,以后要再像现在这样只用两三年的时间迅速崛起就不可能了;想要成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影响的独占一方势力,可能就会有很大的困难了。

林强云心里很是不解,按理说皇帝赵昀身边有极为得宠。而且已经成为皇后的谢道清给自己说好话。大内又有杨太后那个老妖怪,她身边的男宠赖得荣也在特务营“双合门”地控制之下,怎么说也会讲些好话并送出有用地消息来。但这几个人都没起到他们应起的作用,无法影响到皇帝,赵昀还是照样弄出个针对双木商行地“京淮逻卒厅”来。

“这样下去不行,以后可能会出大事。回去后我应该马上再去临安一趟。从皇帝赵的和史老奸的身上下手。务必取得他们的信任,为根据地多争取一些发展壮大的时间。”林强云狠狠地咬了咬牙。决定忍痛暂时先将手头上那些技术方面的事情放一放,先解决目前根据地看来不错,但却是危机四伏的状况再说。还有一点,那便是即使去了临安,也还有空闲的时间可以继续技术工作的进行,不会有太多的耽搁。

临安的权相史老奸处比较好办,毕竟他那种胃病还需要自己提供的“天地丹”来医治,又有其体内的妖魅这样一个借口,好歹能为自己拖上一段时间。

至于弄出个京淮逻卒厅来的皇帝就比较麻烦了,自己还真想不出有什么能左右赵昀的办法。

林强云一边走一边仔细思量,也没注意到街头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各处粥厂也开始将煮好的稀粥向人们分发。一阵嘈杂的人声响起,被吵吵声惊动的林强云看到几辆装着粮食的车子旁挤满了衣着整齐、看来全是有些身份地位的男女。这些人一个个拿着铜铁金银和准备盛粮的箩筐布袋,大呼小叫地争吵推拥,生恐稍迟些就会没法换到他们急需的粮食。看到这些穿绸着缎的官宦富人之流,此时为了一点能填饱肚子的食物,你推我挤的争先恐后,男的像是市井闲汉泼皮,女的如同骂街放泼的愚妇。全然不顾自己富贵人家老爷少爷、夫人小姐的形象。与粥厂处安安静静排队顺序领粥的贫民相比,真真是像两个阶层的人换穿了各自的衣服一样,哪里有他们平日里所表现出来高高在上的风度了。

一个看似十六七岁的女孩带着几个婢女费力地抱捧铜铁器具,垂着头怯怯地站人圈外,看样子也是要拿这些铜铁来换取粮食的。林强云见了这几个女孩,立时便想起去年有一个老媪送了个女子到游仙苑,似乎听人说是一位姓贾的什么官宦之后,准备学成了媚男之技后,送进宫去讨好皇帝赵昀谋求富贵地。他还记得当时曾吩咐过姬艳那个家伙,叫他的双合门把此女收为门下弟子。以期将来能发挥出大作用。

“阿哈,有办法了。”林强云不由得心喜万分。心道:“想必经过这么长地时间,此女已经成了双合门的弟子了吧,姬艳那个老怪师傅逍遥散仙密崇,不知将人调教得怎么样了。此次再去临安,一定要叫人把她送到赵的的内宫去,让她得宠后好为我们吹吹枕头风说些好话。事关根据地一二百万人的生死。万万耽误不得。史老奸那里,想来性命和家族的命运同样重要,精过鬼般的老头子应该不会与赵昀走在一道,狠得下心来连自己的命和家族后人都不要对付自己,一时间倒还是不必担心的。不过,有必要寻着米先生与他商量一番,也许让其来根据地看看是个相当不错的办法。”

天色已近巳时,林强云发出一连串的命令让信鸽和派人以快船急送回胶西后,一行人慢慢接近彰义门。城西北部这一带倒还没有被烧了一个月的大火波及,三丈宽的街面由大板石块拼接而成。平整又光滑,走上去与临安的街面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令人有一种更加干爽顺滑的感觉。因为护卫队进城后,除了对一千驻扎于原金国皇宫内的蒙古兵发起突袭外,其他的方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战斗。因此。城中的人们有很多甚至还不知道这里已经暂时换了主人,故而街道上地不少商铺也依然开门做生意,除了四五间门外站着十来个大汉守护的粮食铺子有较多人进出外,别的铺子实在是门可罗雀。只有两三间持着酒招的酒店和酒楼,还是人来人往生意相当不错。

林强云从陈志平介绍中了解到,中都城周三十六里。是个正方形的城市格局。共开了十三个城门。城内八十一平方里地面积,皇城占了五分之二。城中包括穿过皇城的四条街道在内。共有横三、纵三六条垂直交叉的大街道。

后面传来了吆喝声,回头看时却是又有百十名护卫队战士押着数百个民夫,快步推了二三十架装了大麻包的般载车,一路行走一路嘴里高声大叫:

“换粮,换粮,家有金银铜铁的人户,都快拿出来换粮了。三斤铁器换一斤粮,一斤铜抵三斤铁喽……”

“招工喽,愿意去我们南边做工的青壮男女可以全家都一起去,要去地快来报名呐。有手艺到作坊里做工地,发狠(努力)些一月能赚到两石稷粟,够一家四五口人吃饱;没手艺有力气的,也有开山炸石、修路架桥、建屋筑房地粗活好干,不怕辛苦的照样能挣到一石米粮,养活一家大小四五口人……”

“官府募佃啦,没手艺、没大力气的种田人,我们的官府也要呐。去我们那儿的农户每口人最少可以向官府租佃十亩田,租期最少四五十年不变。去南方种田好处多多,有现成的房屋可租住,租钱少得几乎像是没有一样不说,官府非但赊借口粮、农具、种子、耕牛,每年的田租、赋税连同还给官府的债款一共只须种出来的四成上供,直到将债还清为止。年成不好时可以将租赋延后,官府还会放粮赈灾,保证不会让一个人挨饿受冻……要去山东的人户快来呐,过了这个村就再没店好找了啦……”

“解籍啦,身在奴籍的人若是肯到南方去的话,可以即时消去奴籍,到了南方就是自由人了。到时候愿意做工的可以做工,愿意种田的照样能向官府租佃,一家大小不再分离,团圆在一起有吃有穿多么和美……”

“又是一批粮食进城了。经过这样一阵折腾,可能会将中都城内的铜铁弄走大半。”林强云觉得自己想出来的这个办法相当不错,所得地利钱只怕并不比做出几面镜子和几套玻璃杯少。

陈志平听闻护卫队的人所叫的“招工、募佃”,还有替身为奴婢的人解籍之语,不禁有些疑惑地问道:“上人难道想将中都的人口全部都迁徙到山东去么……依你们的章程,那里可能安置得了如此多的丁口?唔,赊借口粮、农具、种子和耕牛,又要先建起房屋让他们安身,这笔开销实在是不小呐,山东那几个州的官府是否有此财力呀?”

在蒙古人的铸银场得到二十多万两银子。起码能够解决安置数万人丁的钱财了,连同省下购买硝石、硫磺。还有用粮食不知能换到多少地铜铁所得的上百万贯齐鲁楮币,加上原就准备好地银钱,算起来安置三四十万人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心喜之余,林强云脱口应道:“这个倒是不必担心,肯定能让到山东去的所有民户都过得比他们现时的生活更好。另外,接下来我还打算由官府每年度支能够得以温饱的银钱。给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让他们可以安安心心地颐养天年。并对所辖地境内地孤寡老人、身有残疾者实行‘五保’。”

陈志平:“哦,由官府度支些钱粮敬老养老,贫道实为山东的老人们庆,也为上人有如此的道心大庆。

只是,何谓‘五保’,上人能否将这事说得清楚一点。”

林强云:“这个‘五保’么,就是指凡在我们所属的管辖范围内,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和身有残疾者,只要到了一定的年纪。或者是再没法挣钱养活自己了,无论是男是女,官府每年都会度支给他们足够的钱粮,使其有吃、有穿、有住,病了保证能得到医治。一旦去世了,官府出钱为其送终。”

“啊!哪……哪得要多少银钱才够度支……”陈志平觉得有点不可思义,转念一想又觉得本该如此,因为山东双木商行所辖之地原是奉赵宋朝为正朔,既然大宋朝庭都有福田院这样供养孤寡的地方,山东的此举不过是换过一个方式来落实这种福泽于民的善政罢了。令他想不通地是。连赵宋朝那样富裕的国家。都没有足够的银钱来维持,不能够始终一贯地将此等善事坚持下去。仅只是做些表面文章而已。山东这么个仅仅占地数州数十县,并且还被赵宋朝庭视为羁縻州的小地方,根本无法得到朝庭的支持,它又是又如何能够有如许多地财力来举办必须要耗费大量钱财的善事呢?

“呵呵,无论是林某人的道心,还是天心,都让我必须在短期内做好这件可以收拾人心的大事。”林强云暂时放下心中的烦恼,抛开一切笑着对陈志平解释说:“山东一地的细民百姓,还有那些心慕山东能吃饱饭来到山东的各地流民,太久以前的事情我不能说什么,仅是知道他们在这二十年来受过太多的苦了。道长请想想,自嘉定四年(1211年)蒙古入侵金国进行抢掠性地征伐以来,北方直接死在鞑子屠刀下和因为冻饿而间接死于战乱的汉、契丹、女真等各族人民只怕不下千万之数。据林某人所知,好多地方在蒙古鞑子经过之后,往往是数十、数百里,以至于千里之内不见人烟。如今,既然山东已经可以由我们掌控,能为当地的细民百姓做些好事就尽我们的能力去做吧。”

谈谈说说中来到了城西靠北端的彰义门,林强云与城门洞内值守的护卫队员们打了个招呼,便顺着上城的台阶走上城头。城外北面三四里外有个叫做莲花池的小湖池,女真人把这里定为都城后,心慕南渡后大宋朝的繁华,也学着将其改名为西湖。不过,这个西湖和行在临安的西湖根本没得比,它不但小——东西长为两里,南北宽仅一里不到,而且还像极了一个可怜兮兮的小水滴,除了盛夏时可以看到一大片的荷叶莲花之外,再无可以吸引人的地方了。

城外的田野上,百多人一队的小部队来往奔驰。这是夺得了鞑子数千匹战马的护卫队几个军地战士,按林强云发出的命令。在他们各自的部将指挥下,对中都城外进行了一次大扫荡。以确保搬取完中都路的所有物资之前,没有任何敌对势力敢于破坏双木护法军这次获取胜利果实的行动,也借此搜捕至今不见踪影,也没有任何消息的蒙古委派在中都的高官。

“兼管蒙兀汉军兵马都元帅石抹咸得不,太师、行中都省事耶律阿海,太傅、总领那颜耶律秃花,这三个已知的蒙古大官一直没有被找到,也许是已经逃出中都城去了吧。”林强云在城楼前呆站。以前,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有一天能到北京来朝圣。他也从来不敢奢望一个“黑五类”的狗崽子,竟然可以这样站在这个全中国人民心目中“神”所居住的地方。而且还站得这样笔直,这样理直气壮,没有半点低人一等地感觉。他默默地想道:“中都,北京,这两个地名是不是指同一个城呢?也许,七百多年后的北京。并不是以这个中都城为基础建设起来地吧?”

一名护卫队员骑着快马到城门洞边,似是有什么急事前来报告。盘国柱迎下去一会便又匆匆上来小声禀报:“局主,城北来了一小队蒙古骑兵,大约有四五百人的样子。见了‘会城门’设防的护卫队后,有一个自称叫丁成志的汉人前来接洽,他说是特务营的金见兄弟属下,特去蒙古草原招览了一些马贼,现将其中的一部分带来,准备让他们到山东去效力。”

“丁成志?!”林强云觉得这个名字好耳熟,一时间没想起在哪里听过。正要仔细再问清楚时。突然记起丁家良曾经与自己说过,他有个儿子就是叫这个名字。心里也拿不准现在来地这个人是不是丁家良的儿子。但能把数百草原上的马贼说动带到山东去,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在此同时,又一条计策在心中形成,便兴冲冲地说道:“走。我们去看看这位丁大侠的本家老爷,也顺便探看那些能够在草原上做马贼的蒙古英雄好汉,说不定这次偷袭中都的账可以算在他们的头上去。”

与蒙古马贼的商谈分外顺利,这队以塔塔儿部族人为主,泰亦赤兀部族人辅助的马贼首领们公推那位名叫忽兰地年轻女人出面与林强云谈判。

林强云根据自己的想法,向这位马贼的女头领建议。他们还是回到大漠草原上去更适合他们的生存。一则可以肆无忌惮地屠杀抢掠,对他们的仇敌进行报复。二来也能帮助目前还显得十分弱小地根据地。让现时正在成长的根据地有足够的时间来发展壮大自己。

能够不用离开生养自己的家乡,女头领当然高兴了,这正是不甘心就这样离开生养他们大草原的,所有这些蒙古雄鹰的一致心愿。忽兰代表马贼们提出,只要双木商行能够提供兵器和粮食的支援,他们可以为友好的汉人安答在大草原上作战,

得到护卫队支援了一千把锋利的战刀、三千张蒙古人惯用的粗短弓、十多万支雕翎箭和一千石粮食,还有他们提出来的各种需用的工具后,所有来到这里的蒙古马贼都乐得合不拢嘴。

忽兰信誓旦旦地代表马贼向林强云保证说:“这位公子安答请尽管放心,我们蒙古塔塔儿部和泰亦赤兀部的英雄说话算话,一定会对黄金家族和他们的帮凶发起无情的攻击。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在,就会让他们永远不得安宁,叫他们不能召集到足够的兵来打仗,叫他们不能收取足够的税来养活他们的兵卒。”

林强云与忽兰商量好今后如何接济他们的相应有关事宜,却不肯让这批马贼就此离去,而是提出要求请他们这几百人暂留一下,帮助攻掠中都路的各个城市,提出具体的要求说:“忽兰姑娘,我也派五百兵马和你们一同行动,利用你们蒙古人的身份骗开各地的城门。不过,有一点必须先讲好,除了黄金家族派到各地的官府中人和他们的军队,还有各地的州、县府库外,不能对细民百姓有任何的杀戮和抢掠奸淫。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我们的约定就谈成了,所得的战利品双方也按讲好地五五分成。怎么样?”

“好。离开这里以后我们会听你派来的那颜吩咐,所得的金银宝货按五五分成。那么,就这样说定了?”忽兰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头脸露出一双亮闪闪的眼睛,这双眼睛里射出喜悦而且坚定的目光,很有男子气概地斩了下右手,断然的语气确实表现出领军人物的果决。

“对,就这样说定了。离开这里之前,你们必须到这个城市里的各条街道上走一遍,让这里的人们知道,是草原上比成吉思汗子孙更英雄地勇士。遵奉长生天的旨意打下了中都,也是你们这些英雄带来无数地粮米救活了全城人的命。

另外。草原上的雄鹰们来到不熟悉的地方战斗,也要随时小心自己的安全,如果不能用你们蒙古人的身份骗开城门,千万不要强攻。你们是林强云最关心地蒙古安答,我不希望你们中的任何人有任何损伤。答应我,忽兰姑娘。你一定要把你们的族人完好无损地带回到大草原上,勇敢顽强地生活下去,我随时等着听到你们的好消息。”林强云的眼睛里充满了和蔼的笑意,诚挚的语气中更是显示出对朋友的无尽关怀,他的心里暗自偷笑:“这次的生意又赚到了!”

“你,汉家地林安答,为什么会对我们这样好?”从眼睛中涌起的雾气里,能看出这个女人心情激动,忽兰有些颤抖的语声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勉强说出了这句话后低下了她原本高傲的头。

“因为。我们汉人这几百年来遭受了太多地战争苦难,知道被灭族亡种是什么滋味。”林强云仰首向天,似乎是向什么不知名的神祗宣告,沉声说:“所以,我要帮助你们。让所有不愿做奴隶的人们都起来与黄金家族对抗。这里,有一首歌可以说明我们的决心。”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起来!起来!起来!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林强云的歌声出口,眼前幻化出火光中蒙古人攻进市镇后屠杀无辜百姓的惨状;铁骑掠过后白骨遍的人烟稀少的凄凉大地;穿着不一。拿着锄头、扁担等农具奋起反抗的各色人等;还有护卫队以钢弩、弩车、火铳、子母炮向蒙古鞑子狂冲而至的骑兵开火。射出复仇的无羽箭、雷火箭、弩箭和各种子窠,把眼里放射着嗜血疯狂的蒙古兵钉成刺猬、炸得粉身碎骨……

低沉而激愤的歌声传出很远很远。把在周边戒备能听懂歌词的护卫队员,只听得出蕴含爆发力量音调的蒙古汉子,全都吸引得不由自主地挽起身边之人的手臂,一齐迈动他们的脚步,慢慢,却是坚定地缓缓走到两位不同种族头领商谈抗敌生存大计的房屋周围……

三月初四,在夹有五百换了蒙古装护卫队的蒙古马贼们离开中都,往西南方向的良乡、涿州出发展开攻掠行动时,林强云也将中都的所有事务全交给了留下善后的几位部将和陈志平,自己和卫襄及专程赶来禀报楮币发行情况的周夤一起,坐上防沙海鹘战船从闸河出潞水,顺流而下到界河,然后换乘已经装上半船人货的大海舶急赶回山东。

“师傅呀,你快来看看弟子做成的板牙和丝锥!”激动得跟孩子般嘣嘣跳跳的吴炎,听到林强云的说话声,以和他矮小个子毫不相称的速度从舱房内冲出来,左手高举着一块四四方方装于有柄铁框内的小铁块,左手挥舞一根四分大的螺丝,大喊大叫地蹦到甲板上:“真是快,真的是快了不知多少倍,三根四分粗两寸长的螺丝,只用了一刻时辰不到,就被弟子做出来了。这下可好喽,我铁工门的人再不用为修锉那么多的螺丝花去大半人力,可以将省下来的人工用在做其他重要的事情上罗。”

这个吴炎,果然不负所望,到底在几天的时间里,用带到海舶上的小炉子和其他工具,带了他的几个弟子将林强云未完成的板牙和丝锥做出来了。

接过吴炎送到面前地板牙板手和开成的一根螺丝,看清这个工具和它所加工出来的物件后,林强云心中狂喜。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地淡淡说道:“有点像是板牙的样子,但要做出真正的板牙来,吴炎呀,你们还得再继续努力才行呐。”

虽然几副攻丝工具并不能达到标准的要求,但好歹也能用它们开出牙形不是很好的螺栓和螺帽了。有了第一副开螺丝的工具,以后再做其他的板牙和丝锥就显得容易多了,起码不必全部的螺丝牙形都得先将锉好地螺丝为模,在外面包上红热的铁料打出牙形后再用微小地异形锉刀一点一点的来修锉。现在,工人们只须在板牙和丝锥加工完的基础上,再用异形微锉刀稍微修整。达到要求就可以进行淬火。可以预见的是,自今以后。制造螺栓和螺帽再不会成为铁工门工作量最大、加工要求相当精细的一项活计了。

“这……这样的物事,还……还不能让师傅满意么?”吴炎地兴奋情绪一下子跌到了谷底,结结巴巴地问道:“师傅倒是说说看,我们的板牙和丝锥要做到什么样才算好?”

林强云把那根开好的螺丝伸到吴炎眼前,不悦地说:“你自己没看到吗,这根螺丝虽然是有了样子。

但它的螺牙不但有些地方烂掉了一点,而且既不怎么光滑牙形也太细瘦了些。这样的螺丝只要多拆装几次就会滑牙报废,万一当时没发现即将坏掉的螺丝,又把它装到机器上的话,对我们的机器可是致命的隐患。告诉你,当板牙和丝锥的牙形做到合格以后,淬火完了还要用细砂轮将其牙壁磨光,开出来地螺丝才会又快又好。”

吴炎:“丝锥的牙壁露在外头还能用细砂轮、油石打磨,可是……板牙……板牙的牙……牙……唉,弟子愚鲁。实在是没办法领会,也想不出用何等方法方能用砂轮将板牙的牙壁磨光。”

林强云想起已经按牙医用的磨牙机做出地那架机器,不由笑道:“放心,师傅哪会让你们用大砂轮来磨这么小的物事,回到胶西后不但有极小的砂轮。还有一架小砂轮专用的砂轮机可以让你们使用。不过,师傅的话可是说在前头,拿到我交给你的机器后,你须得按那种样子做出几架来,而且板牙与丝锥也要按大小各做出数套以至数十套。否则地话,你这铁工门地掌门也就别怪师傅……哼哼!”

吴炎被林强云的两声哼吓得一缩头。急忙点头道:“师傅放心。若是有你老人家做出地模样摆在面前,弟子一定按样子做出相同的机器来。有了能打磨螺丝牙齿的机器在手,我铁工门的人一定会做出让师傅满意的板牙和丝锥来的。”

离开吴炎回到自己的舱房内,林强云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拿出只剩下最后不到寸半长的铅笔,又开始他的画图大业。一边在纸上画出线条,林强云一边想,是该多做些普通细民百姓也能用得起的大路商品来赚取更多的银钱了,比如用石墨粉和粘土压制,再装进开了槽的木条内就成的铅笔,哦,还有光用酒精和香料加上颜色混合在一起便成的花露水等等,这些都是既容易制造,销量又大并且能赚大钱的大路商品呀。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林强云听到船舱外有人长长的叹息,一怔神间几个人的话语声入耳:

“唉,中都城内的人们真是惨,听他们说,连过去家有大片良田的大富人家,现时也是既无银钱又缺粮。前一段我们没去的时候,城内的粮米已经卖到一千钱一升了,而且还是有价无市呐……唉,他们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咳,这都怪蒙古鞑子,既然占了中都这么个有数十万人口的大城,将财物抢光了也罢,他们却又完全不管城里人的死活,就说去年十一月的那场大火吧,人们都说整整烧了一个月呢,大家也看到了上百平方里的中都城内,被那场大火烧掉了一大半,一则城里的房屋全是木头所建,二来蒙古人委派的官府根本没有在起火时组织人抢救……”

“房屋是木头制的,容易引起火灾。”林强云即时就想到,现在根据地各城市的房屋也还全部都是以木结构为主,仅是有部分的墙体系泥土夯实建成,若是一旦发生火灾,或是有人进行破坏纵火,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特别是胶西这个目前根据地的政治和经济的中心城市,几乎有一小半的商家、货物和生产资料集中在那里,更是万万不容有失。

但是目前的情况下又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这种不利的局面呢?

“防火,防火,这是我们接下来要下大力气做好的事。”心里不住念叨:“应该怎么才能将根据地的防火做好呢?”

心念至此,猛地一拍桌子,失声惊叫道:“糟了,大事不妙啊,若不早做准备的话,我们根据地的各个城市只怕也会被突如其来的大火给毁于一旦。”

坐在一角昏昏欲睡的盘国柱没听清局主说些什么,只是被林强云发神经般的爆发叫声给吓了一大跳,一蹦而起冲到林强云面前,紧张地问道:“什么事,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局主,怎么了?”

舱外与人闲谈的卫襄与周夤也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一脸不解地看着林强云,想问话又觉得不知如何开口。

林强云顾不得回答他们的问话,一直在回想刚才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的一件什么事。

卫襄、周夤和盘国柱三人等了许久都没听到局主回应,只是见林强云傻伤地坐在凳子上发呆。性急的卫襄不由得小声埋怨道:“今天的局主这是怎么了,一下子大喊大叫的说什么会被大火毁于一旦,一下子又坐在那儿对别人不理不睬。”

“若是将主要以木材建造的单层房屋,改建成砖瓦水泥的楼房就好了。起码不会一烧一大片……咦,水泥,洋灰……哈哈……红毛泥,对,就是用红毛泥来做房子,可以避免大火毁灭一个城市。”想起自己的那个年代,小县城里的人们因为没有真正的水泥使用,各种建筑都还是用石灰黄泥沙桨。后来,有人从外地学会做一种水泥,这是种不必使用大型机械就能做,简单易制的建筑粘结剂,当时人们笑称其为“红毛泥”。

卷十 第十四章

这种红毛泥林强云也做过,而且几种配方也还记得清清楚楚,精神振奋的抬起头,对他们几个人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不要大惊小怪。助之兄、敬深兄,还请你们二位帮忙记一下……不不,请你们二位中的一人具体负责这件事情最好了,回到胶西后立即让张国明张大人委派一千人的役夫也好,或者是勾抽一部分被判了刑的苦役也行。由你们俩中的一个带人监督他们搜集并出银钱向民间大量收购碎砖瓦破陶器、炼铁炼钢作坊倒出来烧结成块的大小废炉渣……哦,还有破碎的瓷器。这些破烂货有多少要多少,多多益善。不过,这三种物事可不能混在一起存放,务必要分开堆放不可混杂才好。”

听得一头雾水的周夤在林强云话声一顿时,立即抓住空档不满地发问:“碎砖瓦破陶器、烧结成块的大小废炉渣、破烂的瓷器碎片,而且还是多多益善。局主呀,你要我们去弄如此之多的垃圾,这是为什么,难道这些天曾经看到我们吃饱饭没事做吗。实话说,从打与蒙古鞑子开战前做准备的时候开始,我们两人就忙得气都没功夫喘。要监督人检视印出来的楮币会否有些少错误,到各州县去查看金行库房内的金银铜钱够数没有,是否将坐台的掌理人、伙家配齐,以便发行纸钞不出一点疵漏;既有那些破旧弩车的修理、安弦要去指点照看,又要安置抓到比我们护卫队多了一两倍的俘虏,按规定分派他们所需的粮食,不能让他们饿死,还得保证这些人在没得到有效控制之前不会作反……”

一番唠唠叨叨的话说下来,让林强云的头都大了不少,急急打断周夤的话说:“且住。且住……敬深兄先且停止一会。兄所说的这些林某人都知道,不须再讲给我听了。敬深兄呐,别看交给你们两位做地是收集破烂砖瓦,此乃于我们根据地今后的发展大计有莫大关系的要事啊。”

见周夤又要开口话,林强云马上接着说:“你们两位兄台倒是讲讲,现时我们根据地各城镇中,当前最关键的是什么事啊?”

卫襄道:“这还用问么,当然是大力推行劝农兴工,助以般贩加快各色宝货的流通了。”

林强云:“若是我们在保证农桑得盛,作坊多开。而使得粮米有余,器用富足。又有行商坐贾为各地取其有余,贩来不足的物事,人们都不愁吃穿得了温饱,有钱用度日用不愁,并想这种日子能过得以长久,还须做些什么事来稳固此等成效呢?”

周夤也在此时明了这位局主是在用话引导他们的思绪。便函在思索了一会之后应道:“无他,在细民百姓都吃穿不愁的情况下,人们所求的就是一个平安了……哎哟,局主的意思是说,分派我们中地一个带人去收集这些碎砖破瓦等物,也是与根据地人们的平安有关地么?”

林强云加重语气说:“助之兄、敬深兄,人们所谓的平安,一是指社会治安良好,没有小偷小摸、盗匪歹徒来搅乱他们的安静生活;二是细民百姓希望官府体恤下情,不会收取人们承受不了的赋税以资国用。且吏治清明,没有贪官污吏从中上下其手;三则祈求上苍垂怜,得以年年风调雨顺,不敢发生天灾人祸,特别不希望发生打仗。旱涝虫等人们无法以力相抗的灾祸。说实话,小偷小摸能用圣人之学予以教化,令其越来越少,以至最后完全消灭;盗匪歹人可以派兵清剿,一段时间后也能消灭;当政治理地方的官府得看各地民户地运气,也可以向朝庭或上官请愿。或者能令当政者爱惜治下的百姓。贪官污吏可以让百姓首告由官府清除。由外敌引发的人为战争之祸,也是能够在根据地的官民一体通力的抗御下。将想破坏我们幸福安康生活的家伙拒之于国门之外,即使是被敌人打入根据地来了,相信在我百多万军民一体抗击下,也能将其驱逐出境。只有天灾这一项,是我们人力不可抗拒的。但是,不可抗拒的天灾并不等于说我们就没法预防,有许多天灾还是能在事发之前做好一些准备,将其损害降到最低的限度,降到我们能够承受,使我们在受灾后能够以最短的时间恢复过来地程度。比如说,对国计民生至关重大的旱涝二灾……”

一直听得胡里糊涂的盘国柱此时总算明白了一点,说到种田人至关重要的水旱灾害,心情一下就激动起来,叫道:“这个连我般的笨人也明白,发大水和天旱时,弄得不好就会颗粒无收,是会饿死人地。另外,还有虫子,也是叫人头痛的物事,虽然那些小小的虫子没有大水和天旱般一下子要人命,却也将种田人害得好苦呐。可是,来到根据地一年多了,我看这里的田地都好得很,不但官府和百姓们都发力开出不少水渠、水圳,还在田间挖出了许多数亩、十数亩大的池塘,各条溪河边又有不少各色水车。按我想来,不管是大水也好,天旱也罢,应该是没什么要紧的了。”

林强云:“国柱说得不错,也说错了。你别朝我瞪眼,听我说下去觉得不对再来反驳不迟。眼下,根据地对一些短时间地小旱,一般洪诱是不必怕地,在这一马平川的平原之地,西北边地北清河、小清河、淄水,中部的洱水、丹水、白狼水、潍水、胶水,还有东部半岛的沽水等河流,集水面积都不大,即使针发洪水也危害不大,我们的力量足以将其整治住。正因为扩大后的根据地有了这些条河流,就是老天爷不开眼放出旱魅数月时间不下雨,我相信只要早做准备,多制出些水力拖动、人工踩踏的水车提水,充分利用我们已经开出的田间沟渠,是可以将损失降低到最小的。如果有可能的话,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有一种不用人工不需水力。只要放入石炭、木柴去就自己会将水提上岸来的抽水机了。”

说到这儿,林强云似是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喃了一句:“希望我能将锅驼机尽快做出来,也许可以在大旱之年解决一些问题。”

林强云目注盘国柱,笑着说道:“至于虫子,国柱呀,你刚才说小小的虫子不会一下子要人的命,这可就大错特错了,你在南方可能没有听到过,一种叫做蝗虫的物事,一旦成了灾时,那可是漫山遍野。铺天盖地以亿兆之数飞来的,虫群所过之处。就和被大火烧过一样什么东西也剩不下,你敢说虫灾的事不大么?好在,我给了一张方子叫化学道院的道长们去调配了一些药物,让他们先试着看看,做出的药能杀些什么虫子,也好在有虫害发生时灭掉一些减少损失。”

端起桌子上的茶碗。向众人示意请茶,自己喝了一口,砸了砸嘴说:“刚才听你们说起中都城内被烧掉大半的惨事,这就让我想起我们根据地各大小城镇的房屋全和中都一样,也是木质结构做起来地,万一我们哪个城镇也发生火灾时,那不就害苦大家了。况且,我们根据地以后将会有越来越多人人口,再接下去也会需要建造越来越多的房屋,若是全都按现时只是用木头来建房地话。一则于防火大是不利,二来我也舍不得将好好的农田被大量用来做房子占掉。所以么,我就想做出一种‘红毛泥’……也有人叫它‘洋灰’或者叫成‘水泥’的物事,用于建造几层高的楼房。这物事既能用于砌砖勾缝,又能用来做楼板可以省下大量珍贵而有大用的木材。我们建了楼房后。既可省下大片能耕种食物的田地,又不虞有火灾时所有的房屋都被一阵烧得精光。而且,同样大小的一块地上还能多住几倍的人口,实是一举多得的好事。怎么样,你们两人愿意帮我这个忙么?”

刚刚才被林强云说的蝗虫弄得大失面子的盘国柱,此时大惊小怪地叫道:“哗。砌砖勾缝。还可以代替木材做楼板,这可是盖房建屋的好宝贝呐。”

林强云:“何止啊。此物除了盖房建屋外,凡是泥水建筑方面它都能有大用,特别是这种‘红毛泥’最能耐水,就看我们能做出多少来使用罢了。不过呢,它也有一点小毛病,就是不怎么耐冻,而且也容易出现一些裂缝。”

周夤还是有点怀疑的问道:“局主,我们非得用此等碎砖瓦破陶器、废炉渣、破瓷器来做你讲的那种什么‘红毛泥’、‘洋灰’和‘水泥’么,却又为何要把三种同样的物料分得那么清楚,按各物的用量多少一并量好混在一起便是,也省得有那么多的麻烦。”

林强云笑道:“嗬,你倒是想得简单呐,做这‘红毛泥’哪有那么容易的。告诉你们吧,沪渣和碎砖瓦倒是合在一起做并无什么不妥,就是做出来的‘红毛泥’标号比较不好掌握,还是将其分开做会好些。至于那种破瓷片,则万万不可与其他两种物料混杂,用其做出的‘红毛泥’另外有它的作用。其实这三样物料可以做出三种‘红毛泥’,一种叫‘炉渣泥’一种叫‘砖瓦泥’……”

盘国柱拍了下大腿叫道:“我知道了,还有一种就叫做‘碎瓷泥’,是不是,局主?”

林强云噗一声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喷了自己一身,骂道:“你倒是会乱说,什么‘碎瓷泥’,不对,不对,用破瓷片做的叫做‘白洋灰’,是一种能够和石灰一样,但又比石灰更好,色泽更像玉石般,用于粉刷装饰抹灰用的好东西呐。”

卫襄忍不住好奇心,也出言探询道:“局主,能不能告诉我们,除了这三样材料能做三样‘红毛泥’之外,其他还需要什么物料?”

林强云:“那当然,光是这三种材料还不够,另外必须有石灰和石膏这两种材料才能做成‘红毛泥’。干脆这样吧,我把‘红毛泥’的做法和配方告诉你们,此后就由你们中的一个人去负责做这件利国利民地大事,如何?”

周夤对这种新鲜东西很是心动,但他本来是在帮助进行楮币发行地,虽然因为目前只有三千万贯的数量,但各种有关地事务还很多。回到根据地后必须在金行坐镇协调,心想自己怕是没法分身,迟疑不决地没敢立时表态。

卫襄此时已经把弩车的事情做完,手头再无别样的事务可干,而且这种能为国家百姓谋利的事正是他所愿为,马上就高兴地向林强云拱手施礼道:“局主,敬深兄正帮着楮币的发行使用事宜,怕是没法再领此责,卫襄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好干了,不如就将此项差遣交给在下吧。”

林强云:“好。取文房四宝来,我说。助之兄写,以后就可按今天记下的来进行生产了。”

看看卫襄已经磨好墨,执笔在手准备写了,林强云放缓速度说道:“取烧结程度充分的炉渣,清除能沤烂的枝叶杂物和砂土,分拣出白渣和红渣并分别洗净。晒干、磨细、过一百三十目以上筛便可得到炉渣灰……”

卫襄急叫:“且慢,何者为一百三十目以上筛,这是什么样的筛子?”

林强云一愣,想了想才说道:“呵,这倒是个问题,此事以后另外再说,我们继续。其二,陶土烧制的碎砖瓦、陶罐、陶盆等碎片,依前例洗、晒、砸,而后研细成粉过筛得合用的陶粉。第三。碎瓷片也像以上两样一般处理,制得瓷粉。但是,瓷粉的制作过程中,却是要尽量不用铁器,以免做成的白色‘红毛泥’会变成其他的颜色。然后,三种材料分别存放备用。”

“另外,把石灰化开,也过同样的筛子。还有一种材料是石膏,将其磨细后放于锅内升火热炒,炒至石膏粉在锅内不再冒泡,就表明水分已经除净。等石膏由白色炒成黄灰色即成。这里有三种配方。助之只山记好了。其一,炉渣灰六十斤。石灰三十五斤,石膏粉五斤。其二,砖瓦粉七十斤,石灰二十五斤,石膏粉五斤。其三,瓷粉七十斤,石灰十斤,石膏粉二十斤。每种配方的物料一定要搅拌均匀,然后用盛器或大纸袋装好放入仓库贮存,也方便出仓时的运输。此外,另外准备大量芒硝……嘻,以前我们买白泥面时错买到的几万斤芒硝,此后除了药铺出卖之外,另有更大的去处了。这可是好得很呐。哈哈……”

林强云笑完了很久,卫襄没等到局主再说话,不由抬起头来问道:“这就讲完了?你说得那么好,能用它来建筑楼房的‘红毛泥’就这样简单?那么,我们在建筑各项工程的时候要怎么去用它呢?”

“耶,这样还不够你们忙的啊。助之兄,‘红毛泥’可不是做出三几万斤就足够的,我们需要的是几十万、几千万以至于数千兆亿斤的量呐,就是让你带了人做上几年、几十年甚至一辈子都做不够我们用呢。想想看,那么多数量的光是挑捡、清洗、晒干、敲碎、磨粉就够得你忙的了。”林强云想了想,似是回答他,又像自语般地说道:“对呀,接下来我还得为你们做出破碎机、锤式粉碎机、振动筛和粉料搅拌机来,才能让这个工厂能顺利地运行下去……”

话说到这儿,林强云大惊:“哎哟,我可是惨了,光画出这些机器的图纸就要我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这可怎么办呐!?”

盘国柱倒是老神在在,随口说道:“咳,这有什么难的,机器没有做出来之前,让那些民夫苦役犯用手工去敲砸,然后再用水车碓来舂成粉就是了。机器么,还不是要用水车来带动,不然你又能拿什么拖动它。所以说,机器可以慢慢做,做好后再让他们用机器。反正我们有的是人力,也不差在那几架机器。”

林强云想想,觉得盘国柱说得也是道理,现时没有发动机,即使做出了破碎机、粉碎机之类地物事,也还得用人力来摇动,除了工作效率高些,生产的速度快点之外,还真没法做到可以减轻劳动强度。

动力,动力是自己现时最需要的东西,有了动力才能大幅度地提高生产率,所有的机器都必须有动力才行啊。

自己已经花了绝大部分空余时间暗中和山都一起做的锅驼机,现时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汽缸部分了,只是因为还有许多诸如曲轴、轴瓦的润滑、活塞环槽、密封环,以及汽门联动齿轮的计算等等问题没有解决。即使这些问题都解决了,做出来的锅驼机功率也不会很大。最多也就四五匹马力的样子。至于人们一直在传说中的汽车,则是林强云打算在锅驼机完成的基础上,将小锅炉从机器上分出来,把蒸汽机装和加大了的锅炉装到车上,试着做成像自己看到过,以木炭为燃料,爬坡时必须停下来憋足了汽后方能走一段路的汽车。这仅仅还是在想象中的事,要实现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必须在很久以后方可以达到目的。

另外,虽然过去曾经修理了不少破旧的锅驼机。对这种机器十分熟悉,自己认为一定能够做出好用的锅驼机来。但由于没有车床。自己想要做的锅驼机能不能做得成,心里可不敢保证,这种机器地成败也还是在未定之天。所以,锅驼机的事林强云也不敢在人们的面前说出来,以免到时做不成时被人耻笑。

甩甩有些发痛的头脑,林强云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不胜烦恼地大声说:“唉,算了,助之兄还是先用人工来做这种‘红毛泥’吧,如果有命的话,说不定我能做出不要工人出太大的力气就能自己做事的机器呢。至于应该怎么使用,到时我自会向要用此等‘红毛泥’的人说知。你们走吧,到达胶西之前别来打扰,我要仔细想想还能做出什么适合根据地用的好物事出来。”

经过三天的航行,林强云的座舶到达胶水入海口内二十五里的海仓镇,一众人等在海仓码头换乘了平底防沙海鹘战船。逆流而上而奔高密桥码头,于两天后的三月初八日上岸,当天傍晚就回到了胶西。

在林强云他们到达高密桥码头的同时,金国的南京路河南府治所洛阳县,在三月初八日中午。于南侧门外一里洛水边最大的上林码头排出了两千人的迎宾队伍。十来位高官带着近百地各级胥吏,焦急地不住朝东面的码头下游张望,他们要在此地迎接一支乘船到此,据说带了极厉害兵器和操作这些兵器的支援军队。这些几近被夸大说成是天上才有,地上无双的神兵利器,以及使用这些兵器的军队。援军和他们的粮草辎重。将由三十艘大小战船护航。五百五十多艘漕船组成的庞大船队负责运送。

一骑快马从下游的河岸上急驰而来,远远的看到众位官员就大声高叫“报……”快马近前,骑士滚鞍跃下马背,冲到为首一个五十多岁穿朱袍扎玉带,圆脸虬须的老者身前跪下,喘吁吁的大声说:“禀报移刺大人,李全之妻杨妙真所属的山东‘白云军’,其先头探路地巨舰和漕船已经到达三里外的卢家镇,一刻时辰内就将来到此地。”

移刺大人脸一沉,不悦地喝道:“胡说,即使是两个多月没下过雨,在洛水上逆流行船,拉纤地民夫也不是能似空手奔跑般快得起来的,你这厮好大的胆,如何敢断言一刻时辰内那些船能逆水行到此地。你且下去吧,某家估算没有两到三刻时辰,他们的船队一定到不了。各位大人,今天的日头也太大了些,我们且先到凉棚内稍歇一时,待望台上的守卒见到了他们的船队再慢慢到码头上迎接不迟。”

这位前来禀报的谋克孛堇心里极不服气,欲待说些什么话时,众位官长已经向数十丈外的棚子走去了。此人不由暗道:“若非是某家亲眼所见,自是不会恁般向你禀报。也罢,稍时我且躲远些,以免船队来到时被他们这些觉得丢了脸的上官拿了自己来出气。”

十数个够资格去棚子里纳凉的高官还没走到凉棚前,城头上报信的“篷篷”鼓声已经响起,望台上的小卒挥动他们的号旗,示意有一队船只已经来到了半里之内。那些个凉棚外的官员们只好满怀疑惑的回身往码头走,一边小声向左右的人探问是否望台上的人也看错了远处的景物。

“奇异哉,怪事也,此乃何种船只,既无明轮于外不是车船,又不见伸出船外的大桨划动,它们究竟是如何行到此地来的呢?”这话也不知是谁说的,但却表露了数十位金国的大员的心声。金国的官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每艘船都冒出一股黑烟。

不需民夫拉纤就能逆水上行的五条数千斛大船,每条大船的后面还拖了三条小漕船,似慢实快地往这里驶来。一时之间,全部人都傻傻的不言不动,官员们连早已准备好迎接的女乐也忘了下令吹奏。

原本率军驻扎在陕州阁阌乡,前两天刚刚来到此地调集军队与粮草的参知政事移刺蒲阿,陕西行省平章完颜合达,本地的中京留守、兼行枢密院事撒合辇三人,在第一艘大船拖着小漕船徐徐靠上码头,大船上的人呵呵笑着向他们招呼的时候。这才才清醒过来。看清了来人后,三个人俱都在心里暗骂:“又是这个蛮汉来此搅局。这次他莫要又坏了我们拒蒙大计才好。”

随山东军的船队一起来到河南府地,金国河东南路总帅纥石烈牙吾塔,此时意气风发地站在领先而行的一艘四千斛地防沙大舰船头。他看到码头上一众文武官员们的样子,顿时忘了自己看到这些船时的形态,乐滋滋地拱手大声叫道:“移刺相公,合达大人。下官带了朝庭从山东购得的两万多枚‘轰天雷’、‘小炮子窠’等兵器,以及雇请来使用小炮助战的‘白云军’听候调遣。”

移刺蒲阿、完颜合达、撒合辇等人,除了这段时间耳熟能详的“轰天雷”外,虽然听不明白为何又多出了一种名唤“小炮子窠”的物事,心里暗道这样东西想必也是与轰天雷一样,同为极厉害的的杀人家伙。移刺蒲阿拱手话中有话的说道:“牙吾塔大人,原来是你去山东购得如许多的利器,还是大人与赵宋朝的京东安抚使处有面子呵!”

牙吾塔在正大二年(1225年)以前,一直在南京路的宿州、泗州驻守,多次侵入大宋的凉州、盱眙军、楚州。此人性情刚烈暴躁。一贯骄悍而且自恃勇力喜欢与人挑斗约战,并十分嗜血好杀。他喜欢无缘无故地用鼓椎击人,宿州、泗州一带的人都称其为“卢鼓椎”,其名可以吓阴小儿夜啼。这家伙为人鸷狠狼戾,专好结交小人。屡屡不听朝廷节制。时有入朝觐见,来到中书省时,经常出言诋毁参知政事等宰执,金帝完颜守绪因为牙吾塔屡败宋兵,威震淮、泗,要倚赖他镇守东方边地。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的不加责罚。牙吾塔尤其不喜欢文士。就是他自己一刻也离不了地属僚有穿袍服长裾者,非得捉住用刀将下摆截去方罢。他还喜欢凌侮到自己管辖属地来的使者。但凡朝廷遣使来到,牙吾塔必定先用酒食招待,要强迫来人喝得大醉。如果有人推辞不肯喝酒的话,因便以刀兵相威胁不准吃食,让来人空腹而去。

“在宋朝的京东安抚使处有面子”,就能购回两万多枚轰天雷和小炮子窠,而调军使花了大价钱也仅从山东弄来最多数百枚的杀人利器。移判蒲阿话里地意思,是牙吾塔与赵宋朝的张国明有交情。牙吾塔听了这话后先是一怔,随即就想到移刺蒲阿内藏的杀意玄机。饶是他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这可是里通外国诛九族的欺君谋逆大罪,万一被有心人以此为由奏闻上达天听,自己又恰好没在京师无法解说自辩,那还了得!牙吾塔边走上跳板边尴尬地说:“非也,非也,移刺相公此言大错,下官可不敢掠人之美。此次能从山东购得这四千枚轰天雷和一万多枚小炮子窠,主要乃是圣上洪福齐天,驸马都尉崂山郡王公忠体国,力劝赵宋南朝那位张国明安抚使所致,我大金方能以十万斤铁料、十万斤硝石和十万两银的低价从山东购得这批利器。”

“驸马都尉崂山郡王,我大金国何时多出了这么个皇亲国戚了。纥石烈大人,这位驸马都尉是谁,本官可认得地么?”完颜合达扬声问道。

牙吾塔面色尴尬,但还是对三位迎上来地官员说:“这位驸马都尉所尚的乃贺国长公主与南国公主二位,至于他的姓名与来历么,一则下官确是不知其人姓甚至名谁;二来么,圣上有严旨不得任何人对外泄露驸马的姓名来历,下官即使是知晓他的姓名来历也不敢抗旨。”

贺国长公主完颜琼花,是金帝完颜守绪的长女,今年才十七岁。却是个守了三年空房的寡妇。她于十四岁、正大六年(1229年)九月,以金军收复潞州大胜蒙古兵的好彩头得封为贺国公主并奉旨成亲。没想到在这位刚刚被封为贺国长公主地完颜琼花命相十分不好——旭夫,成亲的当天才进夫家的门不过数刻时辰,驸马便在酒宴上被仇家给杀了。

南国公主乃完颜琼花的异母妹妹完颜幻云,还是个不到十二岁的小女孩。金帝完颜守绪之所以会将一大一小两个亲生女儿同时下嫁给一位驸马,估计是已经无路可走,实在是想不出其他办法来保住自己的江山才出此下策的罢。

完颜合达,汉名瞻,字景山。

从小就生长于军伍中,有谋略、善行军布阵。熟悉弓马,武艺相当不错。性子宽和且重义轻财。能与部下同甘苦,有俘获即分给众将兵卒,遇敌则不避矢石身先士卒,所以能得到部下的拥戴肯为他出死力。对敌征战很注重远远派出大批斥候探马,故而熟知敌情。但他对朝庭中的事不怎么关心,一门心思只想着自保。听过了牙吾塔的话便算。

移刺蒲阿是契丹人,自小从军,因劳而积升至提控,主要是因为完颜守绪做太子时选了他为亲卫军地总领,并在宣宗死时提兵拥立完颜守绪登上帝位有功。此人虽是从军日久,也得完颜守绪的信任此时坐上了参知政事地高位,但他却是个大处于军政国事无勇无谋,于小处细事奸诈无比的家伙,且不自知其短而刚愎自用。移刺蒲阿多年领兵在外徒刑战,与蒙古兵交锋的数年间胜少败多。最得取大的胜利是在正大元年(甲申年。1224年)九月泽潞之役与正大六年(己丑年,1229年)的泽潞之役两次收复泽州、潞州。如今,虽然是国家危难,但大金国还据有临兆、凤翔、庆原、鄜延、京兆以及南京等六个路份,军队算起来也掌握了四五十万人马。一时半会没什么好担心的。此时,移刺蒲阿最大的心愿,一是在此次抗蒙卫国的战争中运气好点,能多打几次胜仗,最好能将蒙古兵赶回到黄河以北去。他希望蒙古人碰上几次硬钉子,此后回到他们大河以北的占领区便能知足。不再南下征伐了。第二么。他远离皇帝在外征战,时间久了自是会被人渐渐淡忘。必须尽量结交朝中新贵为自己说话,以便能巩固完颜守绪的圣眷和宠信,在高位上坐得久一些,此后才能尽情享受荣华富贵。此时,移刺蒲阿听了牙吾塔所说,心中不由忖道:“能够得到主上一次将两位公主下嫁的人,倒是万万不可小觑,此后须得想办法打听到是何许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与其结交成一党才是为官之道……”

下了大舰的纥石烈牙吾塔,手上高举一卷黄绫,亮声道:“圣上有诏,权参知政事移刺蒲阿、陕西行省平章政事完颜合达、中京留守撒合辇接旨,其余的闲杂人等且先行退开。”

移刺蒲阿、完颜合达行礼如仪。听完宣读接过圣旨后,移刺蒲阿站起来左右看了看,似乎觉得别人不能听到自己的说话声,便函指了指码头上的大舰,尽量压低声音向牙吾塔叫起苦来:“圣旨上严令让我们在半月内,先将二十五条平底防沙战船和五十条漕船送到陕州,然后派一万军兵沿河护送其直到凤翔府,相机救应凤翔各城。请问牙吾塔大人,所有地船都是这般大的么,如今大河(黄河)水道虽然还可以通行恁般大的战船,但纤夫行走的栈道已经年久失修,根本没法容得那么多人在上面发力拉纤行走。若是将二十五条大船和五百多条漕船都全部拉过去,怕是要花两三个月的时间,还须动用数万人地民夫拉纤才办得到呐。此事本官万万无法办到,只有偏劳牙吾塔大人你来承担这个差遣了。”

移刺蒲阿所说的话,的确是实情。

黄河出潼关,东流一百一十三公里,至“三门峡”,入豫西峡谷。豫西峡谷,两岸夹水,壁立千仞,怪石嶙峋。湍流险急。邸道远的《水经注》云:“昔禹治洪水,山陵当水者凿之,故破山以通河。河水分流,包山而过,山见水中若柱然,故曰砥柱也。三穿既决,水流疏分,指状表目,亦谓之三门矣。”然“自砥柱以下,五户已上。其间百二十里,河中竦石桀出。势连襄陆,盖亦禹凿以通河,疑此阏流也。其山虽辟,尚梗湍流,激石云汩,澴波怒溢。合有十九滩,水流迅急,势同三峡,破害舟船,自古所患”。“三门峡”与豫西峡谷是黄河漕运的必经河段。

自秦始皇统一中国,建都关中,到汉王朝结束的四百多年间,由于关东与江南租粮西给京师地需要,和陆路运输受运输工具及崤函古道艰险难行地制约,黄河漕运就成了当时唯一的运输渠道。由于黄河中游河道比降大、水流急。逆流航行困难,特别是三门峡天险地阻隔,给黄河漕运带来难以克服的障碍,造成巨大的运输成本。为保证漕运的正常运行,历朝历代都十分重视对黄河三门峡河道疏治。当时。对三门峡天险大规模整治所采取的主要措施,就是疏凿航道和开凿供纤夫行走的栈道。

黄河漕运栈道西起三门峡人门栈道,东到渑池县与新安县交界处的“八里胡同”。

这一段河上的栈道入宋以来,只是在赵宋朝南渡之前的宋哲宗赵煦圣绍四年(1197年)整修过一次,到了金朝入主后历来是只会使用,却是没人去管。已经不可能像过去般能同时用数百人在上面拉纤引船上行了。而且。总长二百多里的“三门峡”与豫西峡谷,即使在栈道还完好地情况下。一般装满了粮米千斛左右的漕船,用上二十几名纤夫一天能上行二三十里,大约需要十天左右地时间。若是一条满载四千斛物料的大船,即使用上六七十、上百个纤夫硬拉过去,也非得十多二十天不可。何况,已经百多年未经修检过的栈道,能否承载得了上百人同时用力拉动大船也还在未定之天,谁也不敢保证在这个过程中不会出事。

“不,不,不。移刺大人误会了。”牙吾塔可不敢接手移刺蒲阿、完颜合达两人甩过来的这个烫手山芋,他知道这两位手握数十万大军兵权的大人,可能根本没把金国的皇帝完颜守绪放在眼里。正月蒙古兵围攻凤翔府,完颜守绪连下两道圣旨,第一次要他们出兵北进,他们却推说时机不对拒绝行动;第二道圣旨要他们率军出潼关去解凤翔之围,他们连理由也不找,硬是让二十多万大军窝在阌乡不肯动弹。牙吾塔赔上一副笑脸,讨好地说道:“圣旨上所说地半月内送过三门峡去的二十五条战船,指的是还在后头护航的千斛左右的平底防沙海鹘船。另外,这次逆河而上的五百五十条漕船,也是不超过一千斛的小漕船。”

牙吾塔凑近两人的身前,放底了声音说:“两位大人,你们可知道么,这二十五条战船另有巧妙,它们逆水上行并不是很难,实际上不用民夫拉纤也能办到。不过,听他们的统兵将军说,为了赶时间,也为了他们的战船能像练武地人一般省下些什么‘真气’,此次过这段河道还是要用纤夫来帮忙拉船的。移刺大人,实不相瞒,如今朝庭的意思呢,是让这支杨妙真‘白云军’的战船和军队带了‘轰天雷’及其他几样极厉害的兵器西行,若是能打败蒙古兵解了凤翔之围最好。要是来不及赶去解救凤翔地话,就要‘白云军’的战船和步军协助两位大人和忠孝军,守住京兆府路,并让大人腾出手来,寻得战机进击歼灭入侵的蒙古兵,相机收复鄜延、庆原、凤翔、临兆诸路份。”

牙吾塔转身向已经下了大舰的护卫队裨将宋焕章招呼:“宋将军,请过来这里说话。”

待宋焕章大步走到众人面前,牙吾塔笑道:“来来来,下官为移刺大人、合达大人引见。这位是白云军的宋焕章将军,此次奉忠义军首领杨妙真之命,率了两军共两千八百虎贲之师和极多的‘轰天雷’等攻防利器前来助我大金与蒙人作战。”

卷十 第十五章

完颜哈达的注意力没在牙吾塔的身上,也没对介绍的白云军将军宋焕章有多大的兴趣。他的眼光从一开始,就落到了与宋焕章同时走下大舰三个很矮小的人身上。这三个人最高的也只到宋焕章的耳边,稍高的比宋焕章矮了一个头,最矮的仅到宋焕章的腋下。三人中稍矮的全身褚色皮甲、皮头盔,他的头盔上还多钉了一个可以掀起的同色护脸面具。其他两人只是戴了布质露顶遮阳帽,最小的那个帽缘有薄纱,看不清脸面。

四个人走近后,完颜合达看出头盔内、帽缘下显露的是两张只有十二三岁的娃娃脸。一人除了皮甲、头盔外什么也没有,另两人穿了合体的白战袍,高个小孩上身套了宝蓝色的多层夹背子,束了宽有寸半的大皮带;矮个小孩的背子则像是用褐色的巨鱼皮所制,指甲般大的鳞片光闪闪的煞是刺眼。他们两人身上的各色装备,除了看起来比宋焕章戴着的稍小了一号外,所有的东西一样也不少,而且三个人的衣料丝光隐隐,比那位宋将军的细布好得多了。

那个看不到面目个子最矮的小孩最不安份,行走间步子快速细碎,左蹦右跳的行动如风,让人看了生出这个孩子不是人的感觉。

完颜合达觉得其中那个穿皮甲的细人似乎极为眼熟,但又记不起自己是在何时何地见过这孩子。只见他笑嘻嘻地拉住高个同伴系于腰间的丝绦,时不时小心地偷看年纪较大且自顾行走的伴当一眼,一副生恐稍不留意就会被不愿带其出外玩耍的兄长甩掉的弟妹模样。他其余的大多数时间是向四下里不停地张望,好奇之心和贪玩之状表露无遗,十足是个长久被关在家里不能涉足户外,充满了对自由无限向往的可爱顽皮小孩。

另一个看来年纪稍大些地,则是对拉住其腰间丝绦的兄弟显得很不耐烦又无奈。其人小小年纪一脸饱经世故的苍霜。眼睛中射出淡淡的冷厉神色,还有面对一切都看成死物的漠然。完颜合达能够感觉到,在他还未长成并不高大的身体里,隐隐透出些许阴森,行走间身上泛出经过压抑了后还似有似无的杀意戾气。

这三个孩子身上的一切,让纵横战场多年,见惯了杀戮的完颜合达也生出些许寒意:“这三个使人生出三种完全不同感受的小娃儿,他们会是白云军中的什么人,领兵的宋将军对他们的神态亲切中还带了点勉强的讨好,倒似是面对比他的位高的同僚般。就像自己和移刺蒲阿在一起时的样子。”

上林码头能同时靠泊二十余艘大小船只,刚好容纳得下这支船队的二十艘船。还略微显得有些宽松。

这时,一队队穿了灰白窄袖战袍,上身外罩蓝背子,腰扎宽皮束带,脚下白色薄底黑面轻巧半统战靴,袍袂内的小腿连裤管以布带缠扎。头戴油布遮阳露顶宽缘笠地战士,井然有序地从船上鱼贯而下。足有四千多人的这么一支军队,每人悬木鞘腰刀、手铳、皮匣、连鞘短匕,背着叠扎得方方正正的被毯睡具,背包上绑着或长或短的怪样油布囊,肩膀上交叉斜挂着硬皮水壶、紧扣在水壶上的木碗,还有拳大的食物长布袋,在二千多迎宾队伍的“啊”、“哦”赞叹惊呼声、“嚓嚓”的整齐跑步声中,迅速地在码头广场的空旷处排成三十三个方阵。

这支军队在整个下船、集合、列阵的过程中,除了偶尔响起几声军官地喝令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外。基本上不曾发出过任何声音。细心些的人,还有那些军中的武将及掌军的元帅们发现,就连一般军伍列队时能经常听到地兵器、甲胄撞击声,他们也似乎也没什么听到。

最让金国这些高官们感到惊奇的还不在这些,而是他们见到这支军队中。有大约三分之一系小个子兵。眼力好的人仔细一看之下,才发现这一千多由小个子组成的军队,士兵与官长竟然全部都是十三四岁的孩子。

先于这批军队下船的一百多小个子小孩士兵,每人端着两尺多长、镶嵌于木柄托子上像是空心地头粗尾细铁棒,在十来个手提短铁棍地小兵头指挥下,于相隔宋焕章他们五六丈处。散而布于他们四个人左右与身后。隐隐形成了一个几近半圆的防护圈。而相当部分孩子地目光都灼灼地射向金国大员官吏们。似乎这些来迎接白云军的高官显贵,才是他们要重点防范的刺客杀手一般。

牙吾塔回过头,见到宋焕章身侧的三个小孩,神情一怔间被那年纪小的“哼”声中瞪了一眼,立时便眼珠一转不再朝他们看,转而对宋焕章笑道:“宋将军,这是我大金国参知政事移刺蒲阿相公,这位是陕西行省平章政事完颜合达大人,他们俱是我大金国能文能武的将将帅材,如今我大金国就全靠他们两位大人支撑起这月江山了。”

面色冷厉的孩子抢先一步开口,用一种众位金国大员听不大明白的南方口音对宋焕章说:“焕章叔,小侄去其他船边看看,我要让随行来的孩儿兵多练练大哥和山都所教的各事,我们就不陪你与这些大官笃打交道了。山都,我们走。”

那百多守护在身后左右的小孩战士,也随着三个孩子的离开一同走了,他们保护的对象显然是这三个不知是什么来历的孩子。

宋焕章与几个金国的高官客气了一番,趁机说道:“各位大人,你们看,本军押送来要随军带了西去的粮草辎重还未曾上岸,是否请众位大人派得力干吏延募役夫,以便尽早将船上的各项应用之物和骡马等卸下。本军的大队人马将带了这些辎重,与贵国配合的军伍一起兼程前往京兆府,期望能早些赶到凤翔府去施以救援。”

牙吾塔脸色有点不太正常地从白云军的方阵、及身后那些孩子的身上收回目光,对站立在身侧的宋焕章问道:“宋将军,不是说好了要留部分兵器和一队操控兵器的贵部于河南府地么,怎么……”

见有官吏在一人的吩咐下匆匆离开,想来是去招人卸船。宋焕章这才不慌不忙地微微弯下腰,态度恭敬且不失自尊地抢着回答说:“大人说得没错,我们将留下两百箱轰天雷和两百箱小炮子窠在河南府,另外还会有一哨专门操控兵器的人马也将同时留于此地,协助贵国朝庭的大军守城。”

宋焕章道:“蒙古鞑子的大汗窝阔台于今年正月就亲率大军围攻凤翔府,诸位大人明鉴,我家大帅曾吩咐末将,贵国朝庭现时南京以外的蕃篱重镇,往西的方向有庆阳、凤翔、京兆(西安)、潼关及本处河南府;北面乃剩河中、卫州两大要地;往东则是徐州、归德、睢州;大帅说,与赵宋朝交界的南边。一时倒也无碍,可以暂时不必多管。”

完颜合达有些失意的话语中带着微微的气馁。连连叹了几口气说:“唉,只可惜朝庭北面仅余地两大屏障——河中府与卫州,现在只剩下河中一地了!原先恒山公武仙镇守的卫州,则在旧年十月被蒙人地史天泽部汉军所夺,直接威胁到我朝汴京的安危了。唉,都是我等统兵将帅无能。致有今日大金国岌岌可危之局!”

宋焕章微微一笑,正欲答话时却被牙吾塔抢先了一步,只听他“哈”的一声欢快地叫道:“两行省怕是还不知道罢,卫州和新乡县已经被‘白云军’于本月初四日,仅是随随便便的发了两通轰天雷和小炮子窠就收复取回,早些天已经交还给朝庭派军驻守了。非但如此,便是滑州、浚州和卫县三城,也在同一天被白云军轻取,一并交还朝庭治理。蒙古人派驻于卫州的史天泽那汉儿……哎哟,对不住了。宋将军息怒,本帅这话只是专说史天泽那厮的……他,就是蒙古人地走狗史天泽,和其所部的数万大军,吓得屁滚尿流一声不吭地开启卫州北门溜了。被这位宋将军率领数千白云军赶得没命地逃往相州的汤阴县去。听说,史天泽那厮一路上连头都不敢回过来看一眼。宋将军,你说是不是,嗬!”

见到上岸这支白云军如此整肃的军容,队伍中弥漫的浓郁恨意和透出的无边杀气,让牙吾塔这样的凶人也有种避之则吉的感觉。其他的金国官员吏役们。在护卫队的方阵初成时。就不想再用眼光去直面了,他们受不了这支队伍中大多数人朝自己看来时。眼睛里射出有如面对生死仇敌般地目光,也想不通为何这支有“白云军”这么好听名称的队伍,怎么面对自己的同路人时,也像是有深仇大恨一样。

这次应林强云的要求,调出来受雇于金国的五个军护卫队共七千余人,其中占了六成以上是由去年初郑衍德押送丁口时,带至胶西地河北、山东悍卒。

去年初,在所有俘虏里总共遴选出一万五千多原属红袄军的骄兵悍卒,当初在把这些人整编成护卫队后,由于担心他们的军心不怎么稳定,就全部调到宁海州西北角上只有一条通路的之罪岛上去整训。不把这些肯拼死会打仗的人训练好,根据地的几位首脑是不会放心将他们用于战场上去地。就连这次根据地面对近二十万蒙古鞑子大军入侵,己方兵力严重不足地情况下,陈君华和张国明、沈念宗等到人也不敢将他们调出来使用。只是于部平大战之前,又做了一些安排,战后再将其分插入各扩充了编制的护卫队中,把其中安插悍卒最多地五个军派往金国作为雇佣军来使用。

宋焕章这次准备带到关中去解凤翔之围的人马,就是其中的两个军。至于与宋焕章同来此处,由孩子组成的一个军,则是另有缘故,稍后再说。

其他的护卫队,除了林强云带到中都去的两个军,陈君华、武诚各率五个军扫荡各地以外,则被分成多路派往各地进占山东两路的州县各城。

虽说已经与盗匪无异的红袄军悍卒,每个人都有种种这样或那样的缺点,但这些人无一不是对蒙人有刻骨的仇恨。他们大多数人小时候亲眼见到入侵的蒙古鞑子作恶,不仅杀死了自己的家人父兄辈,母亲姐妹被异族人凌辱不算,连年幼地弟妹一起被人掳去做驱奴。至今不知生死下落。二十多年来,这些充满仇恨的孩童或因生活无着自行投入各支忠义军,或被已经变成了盗贼般的红袄军裹胁而四处征战抢掠。战争和动乱,不与人拼命、不去抢掠就无法继续活下去的环境,把这些人全都造成了只会杀人放火、能够在战乱中使尽一切手段求存活命的野兽,他们除了抡刀舞枪之外,别无可以谋生的一技之长。

这批人杀既不能,让他们服苦役又没正当的理由,留下在根据地里安置的话,这些人做工种田又不会。他们要生活就只有凭借其孔武有力的身体和凶悍弱肉强食。况且,悍卒们自由自在散漫惯了。肯定会对根据地的治安造成大麻烦。这倒是让张国明、沈念宗和陈君华头痛了不少时间。好在根据地初创,正是需要这种能够上战场与敌人博杀地亡命战士,只须对其加以严格的训练,用军法纪律进行制约不使扰民,另外多留意控制以防被有心人利用就可以了。经过一年多地整训下来,配上了钢弩、火铳和新近才加上的小炮。这些悍不畏死的军队倒也成为根据地除了林强云亲卫军、原护卫队之外,另一支战斗力极强的武装力量。

面对这样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杀意弥漫队伍的统帅,饶是牙吾塔凶悍暴烈嗜杀之人见了,心里也不愿得罪宋焕章。刚才“汉儿”两字说走了嘴,为了减轻对方的敌意,最后那句带着点讨好语气地话,正是对宋焕章表达歉意所讲的。

宋焕章松下脸对牙吾塔微微一笑,借此机会向几位金国的方面大员提出要求:“大人客气了。此乃我们白云军按合约应当做的,不敢当得大人如此夸奖。各位大人,存放轰天雷和小炮子窠的仓库必得位于高处,要寻个干爽不易潮湿的所在才好。在安置好留于本府的一哨战士后,末将便需率军立即西进。望大人们派军予以配合。另外,还请尽快派人到洛水入河口处,安排我们的战船及漕船上行,使得我军解了凤翔之围后能有充足的兵器粮草补充。”

当移刺蒲阿与完颜合达听说白云军的一哨兵卒仅是只有不到一百三十人时,两人地脸都沉了下来,对于现有人口二十多万的偌大一个河南府城来说。一百余人加入到这里城防军中。又能济得甚事?

虽然这些身穿白战袍蓝背子的兵卒看上去气昂雄壮,像是能与陈和尚的忠孝军相匹的精锐。但是,再能打的步军,只有一百多步卒,也会在千军万马中被人海所湮没。若是将他们投入战斗中,恐怕连个漪涟也看不到就完蛋大吉了。

两位久经战阵的统兵元帅心下虽然不悦,却也并非毫无见识的人,他们对这一哨百多人随身带着,装在布囊、皮套里,只能隐约看到外形的钢弩、长短火铳、小炮,和箭壶中露出三四十支扎得紧紧的光身杆箭矢很感兴趣。看了好一会不得要领之后,他们与撒合辇相约走近刚下船还在整队的护卫队侧边,歪起头不住猜估这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事都是些什么样的兵器。

不一会,大舰旁传来的号子声又惊动了三人,两百多架双弓弩车,一捆捆地弩箭,无数大小不一的木箱正在金兵、役夫的努力下卸到码头中间。码头靠东的另一边,大批骡马慢慢被牵下漕船。在一位相貌丑陋的文官的指挥下,百余个金兵帮助数十名白云军战士将各项物资放上骡背绑扎好。那个丑文官却也是怪,一边吆喝别人将木箱抬上马背,自己也捋袖扎脚的捧着木箱往几架驴车上搬,看他的样子,双手捧起上百斤的箱子似乎根本不怎么吃力。

牙吾塔“咦”了一声,啧啧赞叹了好一会,方转身向撒合辇及随他们身后跟来的一众河南府官吏们问道:“难得,真是难得呐,想不到我大金国在此危难之时,还有文职官员可以放下架子,与兵卒民夫们一同出力。这位不惜掉价的吏员是谁,此人现任何职?”

撒合辇回头向后面的随员看了一眼,时任河南府步军总帅的任守贞急走两步。上前施礼回应道:“回禀大人,此人姓强名伸,乃本府酒醋监衙下的巡查小吏……”

牙吾塔只是随口问问,并没想有人会回答自己,此刻竟然有人将他的问话真当成了回事,心下自是得意,挥了下手道:“罢了,我等还是去看看那些兵器是怎么回事吧。”

完颜合达对于传说中的“轰天雷”和现时多出来的“小炮子窠”到底如何,心里其实没底,向牙吾塔问道:“乞石烈大人。此等‘轰天雷’和‘小炮子窠’的威力你可曾亲眼见过,如今有这么多送到军中使用。可否下令让你带来的‘白云军’试给我们看看。了解了兵器犀利的情况,此后才好在与蒙人的战斗中相机发挥作用。”

移刺蒲阿也被引发了好奇心,劝说道:“是啊,请牙吾塔大人下令,让‘白云军’将出‘轰天雷’与‘小炮子窠’寻个地方试给我们看看。”

牙吾塔想在这些人面前摆架子,但实际上他却指挥不动护卫队的任何一个人。自己也没有见过“轰天雷”和所谓的“小炮子窠”用出来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心中苦笑,面子上却不能失脸,拍拍胸脯大言道:“轰天雷只有武仙在卫州使用过两三次,其威力如何实是不知其详。本帅也仅是听说轰天雷像石弹一般,可以用砲架远发,落地会炸,数丈方圆内的人畜无一幸免,且其飞溅出的‘火点’能穿透重甲。那个名为小炮子窠的新鲜物事,则是这次驸马都尉峙山郡王说合,才从山东购得的新兵器。本帅其实并不清楚到底是种什么样的东西。这样吧,众位在此稍待片刻,本帅这就去与宋将军情商,让他将轰天雷和小炮子窠都试用给大人们见识一下。”

正解散码头上地护卫队,让战士们埋锅造饭并抓紧时间到树阴下休息的宋焕章。听了牙吾塔的要求后,倒也没有让他为难,一口就答应了这个看似无礼却是正当无比的要求。宋焕章同时也向牙吾塔提出,小炮子窠的威力不及轰天雷十分之一,但胜在发出很快、数量较多,而且只要金国有银钱度支的话还会源源不绝地运来。试给众位大人们看看。熟悉一下这种兵器的作用并无不可,用掉一二百枚倒也无妨。而轰天雷威力巨大。仍是专用于守城、且需要用砲架才能发射的兵器,带来的数量也有限,不可随便浪费,故不宜用来满足别人的好奇心。

大有面子的牙吾塔对此议当然也是没口子的赞同,两人一并过来要当地的官员们提供试射的地点和派出警戒的军队后,宋焕章立即回到护卫队中准备。

宋焕章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还有点欢喜,他认为炸掉的轰天雷和小炮子窠都是金人花了钱购买的,用去多少自己根本就不必心痛,反而能使金国多向根据地购买兵器。更可喜的是,他打算让这些分插到护卫队里的,才接触到小炮不久的新兵多发射一些实弹,能够多得到一些操炮的心得和经验,也就给他们多了一份杀敌生存地保证。

但是才回去一说,这个如意算盘就被别人给破坏了,那位被同伴紧紧跟住的孩子第一次露出笑脸,赔着小心说:“焕章叔,你们此去京兆和凤翔与蒙古鞑子打仗,有数不清发射小炮杀敌的战斗,不如将这个机会让给我那些没有射过多少子窠的小孩儿兵练练手眼吧。焕章叔啊,我们此去邓州救人,须得翻越伏牛山、熊耳山,小孩儿兵又不比你们大人和大孩儿兵,人小力弱不说,山道难行又无法多带小炮子窠,若还不趁此时机多发几炮,以后真有战斗起来,子窠太少便只有以准头来补了。否则,我们只怕是会吃大亏只。焕章叔,你肯定不希望我们这些子侄辈让人欺侮是不是?嘻嘻,焕章叔不说话就算是首肯,我们这样定了……”

小鬼头不等宋焕章回答,自顾朝见机围过来的几个孩子喝道:“小孩儿兵五哨六哨,带上你们的小炮,去那边堆放弹药处搬取十五箱小炮子窠,整好队伍随时听候本铳领地命令出发试炮。”

不多一会,两哨小孩儿兵在这位统领及宋焕章率领下,由当地金兵一位猛安孛堇地引领,带着他们的全部装备及十五箱小炮子窠。绕过洛阳城地东南角,选中了洛水北岸一个小山顶为试射小炮地阵地。

炮阵左右各有一个稍矮,距离近百丈的小山包,若是由护卫队来此设置小炮阵地的话,旧式小炮还真是没法射到这么远。但这里的环境和地势却是极为适应新制出,射程达到百丈的小炮发挥。

洛阳城外数十里地,因为城防的需要,稍大些的树木已经全被伐光,三个小山上除了些少灌木和浓密的杂草外,没有一株高出丈五以上的树木。

百丈远的距离。位于另外两个小山上地假想敌军,除非他们拥有弩车、床弩。或者其军中有能拉开两石以上力强弓的弓箭手,才能射达近百丈地山头,方会对小炮阵地产生威胁。

移刺蒲阿、完颜合达及撒合辇等,对选中这样的地势来检验兵器效果相当满意。他们心怀好奇之念,带着自己的亲兵往孩儿兵小炮阵地的山头上走,想要去看看这些兵器是如何使用。

数十人刚刚起步。却被碰过钉子的牙吾塔拦住了:“三位大人,白云军所用兵器不是我等外人可去看的。他们奉有军令,不得让闲杂人等窥探其虚实;皇上也恩准了白云军听调不听宣,其军中地一切事务由他们自己做主的请求。要我说,大家就别过去了,还是站得远远地看这些兵器如何发挥它们的威力吧,以免到了那儿不让我们进阵,在各位大人的面子上须是大大的不便……”

牙吾塔的话才出口,顿时便被移刺蒲阿堵了回去,他大感不悦地沉声道:“牙吾塔。你这是什么话,既然白云军来到本帅管辖的地方,又是前来听令参战的军伍,哪有不让主帅观看详察其所用兵器之理。走,我们到他们的军阵中细看。”

不再理会一直叫唤的牙吾塔。移刺蒲阿率先朝山包走去,完颜合达朝牙吾塔苦笑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便跟着走了。

牙吾塔叫了几声没人理会,只好叹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看来,稍时你们失了面子。还得老夫去做和事佬说好话……唉!”

上到半山坡。相距小炮阵地二十丈左右,值守的小孩儿兵便有一人迎上来阻拦:“众位大人敬请止步。我家统领刚刚重申过,大帅曾有明令,凡距本战阵的十五丈内,非本军之人一律不得靠近。”

统领?!

白云军率队来到河南府的最高统兵将军,就是宋焕章这位裨将了,他距统领的武职还差了三级,这孩子嘴里所说的统领肯定不是这位宋将军。

大帅?!

移刺蒲阿与完颜合达两人本身就是统率金国西南所有军队的最高正副统帅,他们哪会将这个十几岁的小孩嘴里,还不知是何人,也不清楚身在何地的什么大帅放在眼里。况且,这个孩子硬邦邦的话语声让移刺蒲阿感到极不舒服,他一贯身在高位颐指气使指手划脚惯了的,平日里只有别人听他的命令,自是对这样的话心中有火。他见这个孩子似乎是个伍长、十夫长之类的小小士卒兵头。而这个看来地位比谋克孛堇还不如的小兵头,竟然敢在这么多下属同僚地眼前掉自己参知政事的面子,叫他如何下台。虽说白云军并非自己的直接下属,这些孩子兵也让他非常好奇,但移刺蒲阿还是摆出上司的官架子,板起脸来喝道:“笃,大胆,本帅仍西南所有大军的总帅,尔敢阻拦上官前来查察你部的兵阵?!好狗不挡道,滚开。你这小厮是个什么东西,竟然在本帅面前说三道四的阻拦于我。”

自己等人保护的上官发怒开口,面前又是个随手一掌都能将他打得半死的毛孩子,移刺蒲阿的十余个护卫刀剑出鞘,狐假虎威地抢在主官面前就欲冲上去动手。

“好狗不挡道?!这个鞑子竟敢骂我!”受了侮骂拦路的孩儿兵什长脸色由红转白。

根据地里,在林强云的一味翼护下,谁不是把这些局主视同宝贝的孩儿兵当成宠儿看待。他们所接触的人除了自己同龄的官长外,其他人连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别的孩子及其家长,更是把能够参加孩儿兵看成是无上的荣耀。人们对这些林强云从饥饿与苦难中明说是购买,实际是收养的孩子都带有一份极深的感情。这位小什长除了在训练中被官长喝叱过,用军棍责打过之外。何曾让人如此侮骂过。此时职责所在,放过一人进内就是阵前立斩的大罪,他们的统领可不会因为自己的部下还全部都是未成年的孩子,就不把军法当回事。

小什长心中只有统领官长的命令,他可不管这些人是什么金国的高官低官,左手指着身后地上新划出的一条线,身体缓缓朝坡上退去地同时,左手高举过顶,右手紧握刚抽出压下了击锤的小手铳指向移刺蒲阿的亲兵,稚气极重带着尖声的语音厉叱回以颜色:“我不是什么东西。只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汉人,白云军中的一名小战士。若是你这厮敢在山东如此辱骂于人。当叫你去苦役营劳改三个月。现时本人有军令职责在身,你又不在我们山东地境地该管,故且暂不与你计较。现在,再给你们这些老悖的狂妄之徒重申一次,这里往上仍军事重地,若有不听劝阻。胆敢妄过此线一步者,将被视同敌人的细作探子,可以当场格杀,决不宽贷。”

大金国的参知政事、行省平章与一方大军的总帅,在这孩子口中竟然被说成了“老悖的狂妄之徒”?!

移刺蒲阿气得哇哇大叫:“反了,反了,儿郎们,给本帅冲过去,我就不信他们些小顽童能拦得住身高力大、武艺高强的勇士,本帅不信他们敢对本帅动武阻拦……”

在这一面阵地外警戒的九名护孩儿兵。一见什长的手已经举起,立时端起手中已经装好无羽箭的小号钢弩瞄向前来扰乱的金国高官护卫,同声大喝道:“妄过生死线一步者,当场格杀。”

十余个稚嫩的嗓子同时发出的尖叫,让正想起步前冲的十多个护卫迟疑了。

护卫们朝上看。九具手弩,共有二十七支寒光闪闪的小箭矢对着自己,另外还有十多个同样的装束的孩子提着同样的小手弩向这一面山坡奔跑赶来。别说仅有十余个人朝上冲,就算是连完颜合达的十多个护卫加在一起,也仅是形成差不多一对一的平手局面。而他们身形体力上占有的优势,却被这些孩子们手上的弓弩给抵消得一干二净。

甚至还像是反落在了下风。以单刀对上一发三矢的弩箭。没人敢保证在数丈的近距离内可以不被击中,二十几个人冲上去。只怕在眨眼间就全部会死得一干二净。即使有个别人毫发无损地侥幸近前了,上去的人绝不可能逃过二十多个孩子第二轮手弩箭雨的围杀。

完颜合达摇手止住自己蠢蠢欲运的护卫,适时喝了一声“且慢”,走上一步到移刺蒲阿身侧,小声劝道:“大人千万不可造次引发冲突。这些孩子是白云军的一部,而白云军又是朝庭花了银钱雇请来助战的,他们可不比我们麾下的军兵般可以随意指使呼喝。若是想去他们设下的战阵观看,等那位宋将军来时再与其商量才是正道。”

这时候,数十个想跟来看看,见识一下传说中的轰天雷是怎么个样子,其发出时的情况又是如何的官吏,已经缓缓退下到十丈以外了。这些人谁也不愿意做冤大头,为了满足一点好奇心,为了移刺蒲阿个人的一时之气,陪他把自己的老命送在此地。

正在与小统领商量他们这次发射的小炮是否进行齐射,以便给这些金国的方面大员们造成震撼其心效果的宋焕章,也发现这里争闹出了问题。匆匆走来向举弩扣刀待发的小战士们问清了事情的起因后,先就到那位什长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小声夸赞了几句。大踏步迎上到进退不得的移刺蒲阿、完颜合达及撒合辇三人面前,隔着十多名护卫对他们拱手,赔上一副笑脸,嘴里说的话却是不怎么客气:“三位大人还请见谅,这里已经设置了要紧的阵式,不相关的人去了实是大有不便。况且,我们出兵之初,曾得贵圣上允诺,受雇来援的白云军听调不听宣,本军的一切事宜全由本军自行处置。贵国的任何人都不得加以干涉。因此,末将恳请各位大人,你们千万不要以身相试强行冲阵,免得在此干犯军法枉自送了身家性命。我们的士卒奉有严令,任何人没得到本军允许,或得了允许又未取得令牌为信记地,只要敢于踏过入阵外的十五丈内,无论是谁都必将血溅当场。先前,各位想必是不知此等事故,情有可原。现时各位还是听我好言相劝。请不要再往前了,还是到下面便于察看的地方去观赏吧。”

宋焕章看到牙吾塔慢吞吞地从山坡下上来。待他走近后脸色一变而成沉肃,语寒如冰的问道:“总帅大人,几位大帅不知我军规矩,也不清楚贵圣上与我方约定的规条,为何大人不将情事向几位大人述说明白,以至有此争闹。”

宋焕章摆手止住欲辩解的牙吾塔。接着说道:“若是大人们真想要观看白云军兵器的威力,这就请移驾,到下边一点的坡地上去,或者就留在在此地也行,但绝不可进入警戒线内。现时是否可以开始了?”

牙吾塔走近前来,向宋焕章问清了白云军是要以左右两个山头为标的,作为假想敌所在的阵地进行攻击。他估量了一下,觉得就在这个山坡上也能看到两边地山头被击中后的情况,便笑着商量道:“宋将军,依本帅看。不如就给几位大人面子,让大家在此观看。本帅保证不会有人到山头上偷窥贵军的战阵。如何?”

宋焕章只要这些金国的官员们不到近前去,倒也是无可无不可,自是做出一副给牙吾塔极大面子的样儿,假意为难的迟疑了一会才应道:“既是总帅大人有令。末将自是遵令而行,就请各位大帅和大人在此地观看罢,末将也在此相陪。”

宋焕章回头对身后不远处的那位什长叫道:“向你们的哨长传本将军令,先以右侧山头为标地,然后转向攻击左边的山头,各进行三轮齐射。让他们即刻准备好。尽快开始射击。”

只有寸半大的小炮子窠。单个爆炸时也不见得有什么很好的效果,好就好在此次一发就是三十枚。间隔只有四五息,连续三轮的九十枚子窠,齐齐打在一处只有数十方丈的山包上,同时爆炸开来的声势和破坏力,在未曾见过火药兵器的人看来,其威力端的是非同小可。

牙吾塔、移刺蒲阿和完颜合达俱是知兵的人,看到仅十数息地时间内,就受到三次连番爆炸打击的那个山头上,片刻间烟尘腾起,枝叶、砂土与石块乱飞。过了片刻又是一次爆炸,进而引发了受击小山上十数个火头。正当他们为这样的情状吃惊时,又有一次爆炸出乎他们意料地出现了,整个受到攻击的小山包刹那间成了一片火海。一而再,再而三的变化,让所有地人俱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及轰天雷十分之一威力的小炮子窠就能有如此骇人的效果,一旦对敌时用上了轰天雷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三人此时心中再无疑惑,也明了白云军之所以不肯让其本军以外的人窥探其战阵,仅仅就出于怕原故,这样做也就足够了,实是无可厚非的事。再看过对另一个山头同样地打击之后,所有的金国将帅和官吏们默然了,各自想着心思回转城内。

移刺蒲阿嘴上不愿说些什么,以免长了别人的志气堕了自己的威风,暗自则在心中思量道:“妈妈呀,若是此刻我们与白云军相敌,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将本方的军马聚于那个山头前后左右,仅此一下便不知要死伤多少人马,对方如果兵力与我们相同,再趁机发起冲锋,能够不被杀得全军覆没就算运气十分之好的了。”

完颜合达心中不住地盘算:“白云军西进为两个军的兵卒,听说其军制包括其领兵部将的亲卫在内,每军共有十一哨人马一千四百余人。若是其军每部都与山上这哨人一样,全部配有恁般厉害的兵器,这两军的人马当能抵得上五万军兵来使用。”

当天,牙吾塔作为随军来宣旨的钦差,便与过几天要返回阌乡行省去的移刺蒲阿、完颜合达两位大帅,请准他们下令派一支军伍会同白云军一起西进,以便及早赴援被围困了三个月的凤翔府,尽力保住汴京西面的重要门户。

卷十 第十六章

“立论严谨、重德忠君的首推儒家;宽容吸收、采纳精博,有容乃大的是为道家;事无巨细无不认真、依循理律,断事明决的是为法家;以诚相待、主张万物平等、冲和自守的算是墨家,此仍我泱泱中国古往今来数千年不灭于世所依持的四大家也,若有人能将其四家之说合而为一,则可建成真正的万世不灭之盛世。”

这是卫襄、周夤师从于理学事功学派大师叶适,所学得的最有用的道理,也是他们对根据地作出的最大贡献。别人对这话的看法如何不得而知,起码林强云自己就是持这样的观点,也对他们两位期以重望。这也是两位叶适大师得意弟子对林强云潜移默化所得到的最大成果,他们认为对此后在山东发扬光大本学派有莫大的好处。

理学,从小受父亲熏陶较新思想,特别反对把女人放于低人一等地位的林强云,一直认为理学和道学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东西,他对道学中的某些说法有种先天性的排斥,这连带着对理学也有一定的看法。经过这段时间卫襄与周夤对他剖析了其中的差别后,此时的林强云总算明白了道学与理学并非同类,而是有很大差异的。

占了小半边西天的彩霞,映照得整个天空与大地都是一片通红,这片平原大地上的田野里,一块块的田地间已经出了数寸高的稻秧、开始来起身及孕穗的麦子形成高矮不一的青绿,在晚霞的红光辉映下成了带着些许更浓的颜色。

“飞川兄,前些时日推行我们齐鲁纸币的间中,有人向在下提及农事,从去年根据地所种植稻麦的情况来看,山东两路之地依天时来说,并不能似兄所提出地一年能得两季收成。”骑在马上不怎么稳当的周夤。说话的声音在颠簸中高低发颤:“在下也向农人们探问过此事,特别是胶西城内那位专事制种的陆甲,去年只种了一季的水稻,到了秋天又种下麦子,说是可能在本月底下月初才能收成。此人担心,四月、五月插秧的稻子不知能否在冬天到来之前收割。他还担心,可能今年的麦子因为季节太迟,不能再种了。因为,去年就是有人种稻插秧迟了些,致使种麦太晚。可能会到五月才能收麦,这样的人户今年是肯定不能种稻了。气得他们唉声叹气的直埋怨自己太傻,白白地少了数十石粮的收成。因此之故,在下以为,山东一地地农事,最好是两年种三季稻麦。”

林强云心有所思,嘴里却应道:“是啊。去年我们虽说是出于一片好心,却没为农户们多所着想……咦,不对,敬深兄刚才不是说陆甲的麦子可在本月底下月初收完么,那就肯定能再种一季的水稻,有一百四五十天的时间刚好收割完稻子又再种麦……哈哈,往北林某人不敢说什么,但胶西一地可以种双季是肯定的了。好,真是太好了最起码胶西以南的地界肯定能种上两季农作,这样就等如我们根据地增加了三分之一的土地和三分之一的粮食。哦。敬深兄有否问那陆甲,去年他制地稻种可收得多少,是否全都交由官府收购了?”

“唉,飞川兄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呐……”周夤取笑林强云时一不当心,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地去。慌得他双手紧抓住马鞍,好一会才将身体稳了下来。见林强云、卫襄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周夤不由得笑骂道:“看看,看,这有什么好看的。我说,飞川兄。那陆甲可是和你的‘农桑道院’的道长们一起弄他那五十亩田。

去年种的稻子平均每亩收得干谷两石二斗六升四合,共收干谷一百一十三石二斗。除去赋税和还给官府的赊欠三十三石九斗六升,还度支给雇工所费的二十五石外,其家净得干谷五十四石二斗四升。此外,陆甲在农桑道院众位道长的帮助下,共选得了七斗余的稻种,据陆甲自己说,今年将用六斗选出的稻种播下,剩余地一斗多要留住以防万一,再有两年时间,他就可以将制得种成了的稻种送去官府收购了。”

林强云“唔”了一声,心里也为陆甲能在一年里有这么多的收获而感到高兴,但他此时被人提起了农桑道院,心思又转到去年要这个道院的道士们弄的香料中来了。将所要做地香料交代给道士们后,林强云差不多有大半年的时间没得到农桑道院有关香料的消息,这时想到自己马上要做的花露水,立时便恨不得问个明白。眼看胶西县的城墙就在五六十丈外,嘴里叫道:“助之、敬深二位兄台,强云想去城北的农桑道院,看看有否按兄弟去年教他们的办法,做出我需要地香精来,你们且先回城内去歇息如何。”

“香精?!”卫襄和周夤半天的时间都在马背上颠簸,虽然只是缓步慢行,却也坐得他们腰酸背痛,本意是想一到城内就沐浴了上床去睡地。此时听得这话后,心里有点想不出平日里都是向蕃商买的香料,如今林强云竟然能教给农桑道院的道士方法,可以叫他们自行做出成了“精”的香料来。一时间哪里还顾得上身体的酸痛与疲劳,同声惊叫,又同时住口,互相看了一眼后又同时开声问道:“香‘精’……”

两人都把那个“精”字说得特别重,以示不解。发现了师兄弟同时开口,又都同时停下。

卫襄不好意思地向周夤道:“敬深师兄请先,代小弟发问也是一样。”

周夤:“既然有此新鲜物事,我们一同去农桑道院便是。请问飞川兄,香精为何等样的物事,用何物可以做出成了‘精’的香料来,须得用何种法子方能成得好事?”

林强云吆喝了一声:“亲卫一哨与我同行,到农桑道院去。其他四哨先回城去休息,并向我叔和张老伯禀报我们此行的情况。”

盘国柱听了局主的命令,立时派了两什亲卫先行,让农桑道院的人做好准备,自己带着另外的八什人马紧跟在三人的身后。

林强云调转马头后方回身对卫、周二人说:“咳,看敬深兄问得那样郑重。连什么成了‘精’的香料也问将出来了。所谓香精,就是一种有浓郁香味的精油而已,只须采集到足够数量有香味的花朵,就可以将花中的香油用加热的方法蒸馏出来。这种蒸馏收集到的香精只须加入少量到含七成量的酒精中,再放些好看的颜料着色,便可制成花露水用于出售。若是能大批量做出来的话,可是另种赚大钱的生意呐。”

卫襄听得用这样简单的方法就能做出赚大钱地物事来,不由急道:“哎哟,飞川兄呀,那我们还不快些赶到农桑道院去。若是道长们真个制出了香精,也好立即将你说的什么‘花露水’制出。立即运往南方去卖……”

一行人再不说话,催动马匹小跑着向城北驰去。

胶西北门外五里地涂坊村,过去是个有七十余户的大村子,这近二十年来蒙古兵数次大掠山东,到宝庆三年止,村里仅余劫后余生的二十三户残缺不全的人户。而绍定元年李蜂头为了脱身南下取信鞑子。凑足向蒙古人缴纳的驱口数,趁村民不备之时,竟然将全村二十多户一百三十四人全部都掳到济南去了。贼兵们离开之后,这里仅余下六个藏身于地窖中的二老四小六个人,也在村中呆了数日吃完地能找到的一点食物,相携逃灾去了。此后的涂坊村,在附近的人们眼中,已经只是一个还剩下一些残破房舍的鬼城,只是一个引人伤心的地名了。

自绍定二年腊月胶西以东的各州县转为大宋京东羁縻州以后,这个已经没有了原住民的余家村便扩大改建成了小孩儿兵的驻扎练兵的营房。次年。也就是去年地四月,孩儿兵的老营东侧,又营建起了占地六十余亩,房屋七十几间的村庄。自那时起,这里就成了以修炼道法为名。实际是进行农牧有关事务研究为主修课的农桑道院。

小孩儿兵老营由一圈七尺高的夯土墙围住,墙上数十面两尺宽四尺长地认军小牙旗在晚风中猎猎有声。除了风吹旗帜的“啪啪”微响外,整个老营静悄悄的,听不到平日里声达营外的尖啸笑闹,也没有稚嫩语声的口令喝叱、队列行走的整齐脚步。

过了老营大门,林强云这才由东南风送来地声音中。听到在胶西县城方向传来孩子们大队跑动地脚步和小官长鼓劲的叫喊声。回头看去。远远地一里多外尘头大起,取出千里眼细看时。林强云认得领头跑在前面的,是去年底专为新加入孩儿兵的孩子们派到这里的应家七弟,也是林强云称之为七叔的应天全。以跑回老营的人数看,这里只有二千左右个孩子,另有三分之一的孩儿兵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咦,打完仗的这些天,南松这小子和七叔为小孩儿兵增加了暮练远跑么,为何两三千人的老营会这么静。”林强云发现有些不对,但他心思放在了农桑道院的香精上头,还是继续往前方两里外的道院区而去,心里暗忖:“稍时去看小孩儿兵时,要与南松说清楚,他们这些孩子的年纪还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应该多用时间来认字学算术,多学会一些道理长大后才能成为有用的人,千万不可过于操练,以免损伤了身体,得不偿失。唔,只有一百来个夫子也少了些,须得多找几十个夫子先生给小孩儿兵才是。”

农桑道院和孩儿兵的老营不同,周围并无墙栅拦隔,数十幢大庭院式的房屋错落散布于田间空地。走近了,能听到这些房屋间传出为数众多的牛哞、犬吠、鸡鸣与猪叫,间或还有嬉戏的孩童呼啸于田头野地里。

这哪里是林强云口中说的,是一处专事致力于探索农桑重事的道院,分明只是一个很大的普通农家村子么。卫襄与周夤相互看了一眼,都发现对方的目光中有很多的不解与疑惑,但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因为两人都知道,这位林飞川不会骗人,其中肯定有什么原故。

农桑道院的主持是位个子比林强云稍矮,显得微胖的身体与精神都还极好的老道。只是此时他身上一件绣了太极图的青色道袍脏兮兮地,看来竟像是刚从泥地里打过了滚才出来见客一般。看到林强云等人来到道院外,刚迎到外面路口的老道精神一振,圆圆的胖脸上堆满了笑意,轻捻着颔下的胡须一副欢喜不胜的样子。见上人勒止了马匹,连忙神态恭敬地抢步上前,对正跃下马背的林强云稽首行礼:“无量寿佛!皇历上注明了今日吉从西来,现时果然应验了。今日偏云的左耳一直跳了好几次,心下虽知是有贵人来访,却未想到竟是上人鹤驾亲临。正好到此为弟子解惑指迷。呵呵,上人仍弟子们翘首盼了好久才得以到此的真正贵人呐!”

林强云笑道:“不敢当得道长贵人之称。小子看道长依旧龙马精神,心里欢喜得紧,真心诚意地为道长贺,也为我根据地的无数农户百姓贺。偏云道长,小子俗事烦忙,实是不得多少空闲。已经有半年多未来探看道长了。今日前来,实是为那‘香精’而至,不知道长经过大半年的提炼,可曾做出我们需用地‘香精’了么?”

已经年近六十的偏云道人见问,老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弟子委实无能,依上人所授无上仙家秘法所行,将此地能大量采集到的花与香草收来,只炼出了四种嗅去有浓郁香味的‘精油’……”

听了农桑道院的主持说出不但将香精真的做出来,而且居然有四种之多。林强云喜得乐翻了心,急急扯住偏云道人的袍袖,迫不及待地叫道:“哈……四种……真是好极了,我们将有四种香味地花露水、香碱和各色需添香味的货品可以生产喽。好好,真是好得很。泱泱中华大国终于有了自己的香料了。道长此举将一改我中华上国所用香料几乎全靠蕃香的尴尬境地,实是修得了无量的功德,加深了数层的道基。快快,道长快把做成的香精给小子看看。”

“轻点,轻点呐……”偏云道人慌忙捉住林强云的手,不让他太过用力以防他将自己的道袍扯破。

嘴里同样是急急地叫道:“上人请松手罢。弟子只有这一身道袍了,若是再有破损的话,便再无可穿出见人的袍服喽。”

林强云愣了一会神才松开偏云道人的袍袖,不解地问道:“咦,只有一身道袍么,我不是交代过他们,各个道院的衣食、杂用器具全按道长们所需的度支,为何会只有……啊,对了,肯定是分派用度的哪个小官仔将银钱贪污掉,以致连道院里正常使用地物事都不足……”

旁边一个年轻道士插口道:“上人错怪度支户曹了,各项厘定了的粮油布匹每月一分不少的送至道院,连配属于道院助力的数十家农户也得以沾光不少。只是我们和农户以及他们的妻小都为交办的各事忙得昏头转向,所以没时间将布做成袍服,也没得空闲去请人来做。”

林强云对盘国柱吩咐道:“国柱,明天记得去郝大嫂的女营,请她派先几位会缝制衣袍地女兵,到各道院去为道长们将袍服都缝好。另外,要安抚使衙门的户曹吏员多留心,我们各个研究道院有什么难处,请他们想办法即时解决。有户曹办不了地事,可以去向我叔、张老伯说,或者直接来找我。”

林强云交代完这些话,一个道士已经小心翼翼地提了个编织得很好看的小篮子出来,篮子里放着四个径寸大的长颈细口瓷瓶,瓶口处用木塞堵住再加蜡封死。

林强云伸手接过小篮子,眼睛却被这细柳条做的篮子给吸引住了,一边走一面赞叹,并向那位道士询问:“呵,好漂亮的篮子,好精细的手工,这位能织出如此好看篮子的人定然是个织编物件的高手匠人。这位道兄,这是你的手艺么?”

道人连忙稽首回应:“有劳上人垂询,此篮仍距此东去六里的小陈村人所编织,弟子去年的某日去那村里收购香花时,见有人携了数个叫卖,就花了三十文钱购得五个,以便带回来装些细物使用。”

林强云转过头对盘国柱吩咐道:“国柱,你稍时记下这位道兄所说的地方,回去后告诉商行负责采买的主事。让他派人到小陈村去定购这种细柳枝编织的物事,以便运往各地贩卖。另外,你还要告诉他们,尽可能多找些我们根据地出产的货物,试着运到南方去,若能销得出去,也好让我们根据地的人户多几条赚钱谋生地活路。”

众人走到一座大院内,院西侧的空地上摆了一张四方桌和几把条凳,偏云道人语含歉意地说:“实在是对不住了,这里的每间房舍都堆满了各种杂物。实是没更好的去处招待上人一行。请上人屈尊在院内坐下歇歇吧。”

林强云连道无妨,将手里的篮子放到桌上后对卫襄说:“助之兄。此后就要看你的了,只要能尽快地做出‘红毛泥’来,我们就能很快为急需房屋的各个道院多建些楼房,也为我们商行多寻出一条生财之道。”

偏云道人探手取出小篮子中的蜡封瓷瓶,逐一交到林强云手上,介绍说:“上人请看。这是四种香精油的样品。瓷瓶上都贴有字条,这是由香草炼得的香草香精,这是由桂花提炼的桂花香精,此乃酴醾花炼出的酴醾香精,最后一种便是木樨花香精了。”

偏云道人叹了口气,不胜惋惜地说:“还有一种红得似火般地花,名为米囊,也叫阿芙蓉花,俗称罂粟花,还有人称其为断肠草。弟子于临安时曾在一家富民院中看过。他家内种了好大的一片,总有一亩多地吧。去年,请人去向那家富民情商得了十余斤花朵,谁知此花艳则艳矣,却是毫无香味。怎么也制不出我们所需的香精来。唉……”

林强云惊道:“耶,罂粟花?此时我大宋境内竟然会有人大量种植这种可……害人的植物么?”

周夤一听林强云的话,便笑了,打趣地说:“哈,想不到修成半仙之体的道门上人,也被在下发现了会有不明白地事啊。这被人戏称为断肠草的罂粟花不仅现时有种。早在数百年前的唐代就有了。据史书记载,唐朝乾封二年(公元667年)拂霖国(即大秦。东罗马帝国)遣使献底也伽。底也伽者,既罂粟花也,仍拂霖国之灵丹妙药,可治痢疾、解毒等。与此同时,此花的种子也由回回蕃商携入大唐,故而唐时的部分郡县也有人开始种植用于观赏。不瞒飞川兄说,此花其实是极好的一味药物,本朝南渡前,徽宗朝时的太医寇宗奭在《本草衍义》中曾有说过:‘罂粟米性寒,多食利二便,动膀胱气,服食人研此水煮,加蜜作汤饮,甚宜。’王磟也在《百一选方》中详记了罂粟治痢疾之方。王太医视罂粟为疗治赤白泄痢的灵药,且还为此专门将罂粟子、壳炒熟研末,加蜜制成药丸,患者服食30粒后即愈。此外,自本朝立国以来,医书多有记载,视罂粟为治痢疾等症的良药。医者还发现罂粟的其他功效,如治呕逆、腹痛、咳嗽等疾病,并有养胃、调肺、便口利喉等效。因此,罂粟子、壳也被视为是极好的大补之物。苏轼有诗云:‘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莺粟汤’,所言即是。苏辙的《种药苗》,则是对此说得更详:‘苗堪春菜,实比秋谷。研作牛乳,烹为佛粥。老人气衰,饮食无几;食肉不消,食菜寡味。柳杵石钵,煎以蜜水,便口利喉,调肺养胃。……幽人衲僧,相对忘言。饮之一杯,失笑欣然。’”

周夤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个表现自己博学的机会,把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

林强云想插嘴,却一直没找到空挡。此时一听周夤的话声顿了一下,急叫道:“停,敬深兄快停下来喘口气,别要被自己的气给噎着了。”

林强云心里记下了罂粟花的事,心里暗自打定主意,此时不再理会愕然停下话声的周夤,向偏云道人问道:“道长且说说,这四种香精制得了多少,不知有否将我告诉你的方法做成花露水?”

偏云道人的胖脸上又一次浮起了潮红,吞吞吐吐地说:“香精倒是炼成了不少,香草香精有两大瓶两斤左右,桂花香精只得一瓶不足一斤,至于酴醾香精么。因为此花少了些,只有二两上下,木樨香精就更少了。就这小瓷瓶内的一两不到。这个……那个……花露水的事,弟子糊涂,事情一多忙起来却是给忘了,过年后酒坊运来地那种名为酒精的物事,和染坊送来染料,都还放在那儿还没动呢。”

林强云笑道:“呵呵,没事,没事,只要做出了香精就行了,而且别看制出的香精最多的才两斤。少的只有一两不到,实则我们有了这三数斤的香精在手。能做出相当多的花露水、香碱和其他货品了。烦请道长让人将酒精、颜料搬出来,再拿些这样的小瓷瓶和十几个可装一斤水的空瓷瓶、一把秤,本上人这就配出花露水让大家看看。”

周夤被林强云止住说话的兴头,心有不甘地埋怨道:“你们这些入了道门修行的人却也是怪什么东西一经过手,就全都变了一个样,连对这些物事的称呼、起的名字也变得怪里怪气……”

卫襄也不甘寂寞地抢着说:“周师兄讲得没错。任何东西一过你们这些修道人的手,都会成精变妖,就如这什么香‘精’吧,既然是从花草中炼出来的物事,就应该称其为花精、草精方才正确,哪有叫成香精的道理呀。还有啊,连酒也成了‘精’被道门的人弄出来了,哪又是何等样的物事呀?飞川兄也真是的,把我们师兄弟丢在此‘鸭子听雷公’,你倒是给我们讲讲。香精、酒精名称的由来,也好让我们增长些见识啊。”

林强云笑了,知道两位朋友不忿受冷落而说这些话来引起自己注意,其实他们并无丝毫恶意,便玩笑般故意学着他们的样子掉起文道:“喝。你们两位不虚心向本上人求教也则罢了,现时倒反过来数落我的不是。好罢,这就给你们说说这‘精’字叫法的由来。所谓的香精,那就是香料中的精华之意也。譬如,现时有一碗无香无臭的干净白水,我们只需将香精放一小滴到水里混合。这碗水便会有了香味。至于酒精么……”

“啊哈。在下明白了。”周夤兴奋地叫道:“至于酒精,则为酒中提炼的精华之物。只需在一碗毫无酒味的白水里放上那么一滴两滴酒精,这碗白水也就变成了烈酒。是也不是?”

林强云:“道理是这样没有错,但酒精却并非放入数滴便能令一碗水成为烈酒,而是应该多放些酒精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酒,只有放入一定数量的酒精那碗水才差可成为让人喝了容易醉的烈酒。好了,现在让我来配制花露水,并将方法和配制的先后次序说给你们听。

林强云接过道士们搬来的几个坛子放于桌上,一面将各物的重量称量好,嘴里不停地解说:“因为做成的香精纯度如何我们不知道,所以做花露水时必须将各材料的配加入量都要仔细地记录下来。先将这些含量大约是七成至八成左右的酒精称重,分成每斤一瓶装好。然后慢慢地将香精按一瓶——也就是一斤重量——酒精内由少到多分别加入香精,再分别加进少许染色的颜料,使其有些色彩,面后用木棒将其不停的搅拌使香精混匀、染料溶化,然后封好置于阴凉干爽处放上三至五日,即可检查各瓶内加了香精的酒精香味的情况。当确定了能以最少量的香精配出足够香味的酒精时,再用多层地细布反复滤去内中的不溶物和杂质,看清滤出地液体清澈鲜亮无杂质,花露水就算做成了。”

“去,在下等人还以为要如何、如何才能做成什么花露水呢,没想到就这么两样水一掺合,就成了你林飞川嘴里的赚钱物事了。你倒是说说看,为何要叫这样的水为花露水,它能起什么作用?”周夤是成心要报复刚才林强云没让他把话说完的气,立即出言挑起了刺。

林强云知道他心高气傲,只是笑笑说:“当然了,一项事物如果不明白它的道理时,就会让人觉得很神秘,一旦清楚了怎么做,你就会觉得其实有些东西是再简单不过的了。若是明白了为什么要这样做,才能依法制出我们所需要做物事的道理,那我们就可以举一反三地把另外一些原理相同的东西做出来。这种加了香精的酒精之所以会称其为花露水,不外乎一是我们的香精俱为花草中提炼而得,此乃以意境而得其名也;二则是花露水的名字好听,让人一听便知此物得来不易,仍须每日清晨从花上扫取收集露水而得之意。这也是也让此物能有个高雅之名。能卖出较高地价钱,而我们取其销售的厚利而不致引人眼热。此实仍一举数得之举也。敬深兄啊,你倒说说看,对买卖各方都有利的事,我们何乐而不为呢。花露水非仅是人们认为的只有香味那么简单,须知含量为七成五左右的酒精,最是可以消毒。所以,这种花露水喷洒涂抹到衣物及身上,不但能让使用者带有宜人的香气令人乐于接近,还可趋避和治疗蚊虫叮咬。实是日常使用、出入雅堂的无上妙品。”

周夤默然,低下头沉思了起来。

林强云吩咐偏云道人此后便按自己刚才所说的方法。将数量最多的香草香精取一半做成花露水封存起来,待时间到了就可运往江南、临安等地装瓶销售。其他的香精则吩咐他们封装好,准备送到临安给三儿用于香碱地制造,以替代价钱高得吓死人的龙涎香。另外,林强云还交代偏云道人,今年应派出弟子到江南去大量收购各种能制成香精地花草。并在当地秘密制成香精,争取提炼出尽可能多的香精来。

偏云道人见林强云准备要走了,忽然想起一事说道:“有一事弟子不明,请上人指点迷津。”

林强云:“什么事,道长但请直说无妨。”

偏云道人:“这次我们与入侵的鞑子兵大战,护卫队伤亡的人数相当不少,军中战士配备的药物,鸡油膏和三七散也基本用尽。前几日安抚使衙门派人来传令说,要我们道院立即赶制出一批鸡油膏以充库存,以防另有损耗时没法及时补足。只是。在赶在天气转潮之前取得大批鸡膏油,短时间内宰杀数万只鸡不难,难就难在这么多的鸡杀了一时间卖也卖不掉,再说了,这么多的鸡就此让人们一下子吃掉也太过暴殄天物。但应该如何处理。安抚使衙门又没个交代,派人去问时也得不到明确的回复。求上人能为弟子们指点迷津。”

“唔,这倒是个问题。”林强云低头想了好一会,也没得出什么好主意,嘴里自言自语地念叨:“成千上万的鸡呀,这么好的东西一下子让人们给吃掉也真是太浪费了。可惜我们没有冷库。不然也能将好吃的……咦,好吃……好吃……煮菜时放入味精,煮出来的菜就好吃得多了。若是没有味精,放进鸡精也同样起作用。对,鸡精,就是用这些鸡来熬制成鸡精。不管如何,先让道士们试试看,若是真能将鸡精做出来的话,我们就又有一样能拿得出手,且销路完全不成问题的宝货了。”

林强云抬起头,对偏云道人说:“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解决问题,但能不能成小子也不敢保证。不如这样吧,这些取了膏的鸡,由我林强云全部买下,由你们代小子处理。方法是,你们将当天宰杀好褪净毛去内脏、取掉了膏的鸡全都放入锅内加水煮,待鸡肉煮得极烂脱骨时,把鸡肉鸡骨捞起。锅内地鸡汤汁则收集在一起继续用小火熬,最后会将鸡汤熬煮成一种黑褐色的膏状浓汁,然后用瓷瓶、瓷坛装好密封。不过,在这些鸡汁熬到最后时,必须派人守住,只以极小的火头,或是以烧存的炭火加热,千万不可将这些鸡汁烧焦让它带有焦味而报废。捞起的鸡肉与鸡骨分开,骨头丢弃,鸡肉则再放入锅中加上盐等调料继续煮,直至水煮干而成为鸡肉松。具体要怎么做,你们农桑道院要多去试验,打杂地人手不够的话可以花钱雇人来帮忙,或者你们自己再想想办法解决。”

接着,林强云把自己所知道的方法和制作过程不厌其烦的再向道士们讲了好几遍,直到他们全都把这些方法用纸记录了方罢。

就在林强云想向偏云道人了解有关牛羊猪等畜牧的情况时,一骑快马急奔到门外,一名刚回去胶西的亲卫冲进来在林强云地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什么?南松竟然带了……”林强云大吃一惊之下猛地站起,这句话脱口而出,好在他立时警觉,向偏云道人拱手道:“道长,小子现有急事,一时间要立即赶回胶西去处置,这就告辞了。国柱,我们走。”

天色已经暗了,朦朦胧胧地夜色和林强云这时的心情一样灰暗,看什么都是一片深色不清地轮廓。

“这孩子想去救人,他自己一个人去也就罢了,竟然把一个军的小孩儿兵也带到将要被蒙古人灭掉的金国去,这不是把我这一千多好不容易才救回来,花了好多精神力气才教养长大的孩子带去送死么。”林强云心情坏到无以复加,他不但担心南松和一千多小孩儿兵的安危,还担心这些孩子即使能从战乱中活着回来,也会在战争中被战火和杀戮浸炼成嗜血的恶魔。若是自己辛辛苦苦花了无数心血和精力,培养出来的却是一批心硬如铁的变态,那可就糟糕之极了。这样的人今后不仅无法溶入自己建立的人间乐土,甚至还大有可能会变成自己费了无数心神精力建成根据地的破坏者。林强云恨恨的骂道:“真该死,真该把南松早叫回到自己的身边来才对,没想到事情忙起来把这件最重要的事情给耽误了。”

酉时末,林强云纵马冲进胶西子城,跳下马背急步走入公堂大厅,发现还在忙碌的吏员们愕然抬头看向自己,忙挥手止住这些准备起来行礼的人们说:“没事,没事,你们继续忙你们的事,我到后面去找张大人和沈大人二位。”

公堂后面的小议事厅里,不但沈念宗、张国明两人在,连这段时间一直负责打理暗察院的三菊、及数日前刚赶回胶西的应俊豪、李青云也都在座。

从几位长辈的叙述中,林强云才知道事情发生的原委。

那是在林强云出发北上中都的第二天,也就是二月二十六日一大早,张国明收到了冉琥从临安派人急赶送到的一份紧急报告:

在福建路被人劫持的黛丝娜姐妹俩,于上月初救回了妹妹荷丝娜,而怀有几个月身孕的黛丝娜,则被一个叫吴四英的汉奸,带了数十名帮凶逃向襄阳,并于二月十三日由金国的光化县逃到了邓州顺阳县境内。

亲卫哨长项慕林、谢衍两人率领二十多名亲卫和近两哨护卫队,和徐子丹父子、女儿带了一百多由各方约请来助阵的高手,一路紧追不放,于顺阳县境内追上了吴四英等一伙蒙古细作。蒙古细作发现无法再向北方逃走,便带着黛丝娜亡命逃入了山区一个叫倚松堡的大山寨内。

倚松堡所在位于一处山高路险的坡壁,堡寨坚固,堡内有亡命之徒近千,救人的亲卫和徐家父子这一方人数既少,而且所带去的雷火箭几个月时间内用掉了不少,所剩无几,根本不可能进行强攻,实在是奈何不了躲入这个坚固堡寨的吴四英一伙。而且吴四英一伙执有怀了五个月身孕的黛丝娜在手里为质,更令项慕林、徐子丹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动。吴四英等鞑子的走狗们自己脱身倒也是不难,但他们想要带了人质离开倚松堡却是万万办不到的事。双方在堡外一大片山林间展开外围的博杀行动,双方都不愿就此收手又有各自的顾虑,不敢放胆而为。项慕林和徐家父子心急黛丝娜和她腹中孩子的安危,派人回临安急报,请求予以人力物力上的急速支援。

当时正值林强云率军刚刚出发去取中都的时候,张国明和沈念宗不清楚黛丝娜所怀的孩子与林强云是否有关,此事除了林强云本人之外又没法做出定论。所以,他们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立即由留守在胶州湾的水战队中,勾抽五艘大舰和二十五艘海鹘战船,以送谢婚使到汴京的名义,先送一部支援项慕林的护卫队带小炮和弹药到汴京,然后相机想办法取得护卫队通过金国地境的通关文,再绕道赶赴邓州。

卷十 第十七章

商量决定要办是一回事,实际操作起来则是另一回事了,其中有两项让张国明和沈念宗两位安抚使犯愁的问题可不好解决。

整个根据地里能指挥作战的将军,只有留守并整训安插了最多悍卒五个军的裨将宋焕章一人,能派出去支援项慕林和徐子丹参加解救黛丝娜战斗的护卫队,也只有宋焕章所部作为机动兵力的这五个还未完全形成战斗力的五个军七千余人。这是根据地唯一的一支军队了,却要谨防海州、涟水、邳州一带李蜂头残余贼兵有所异动,是绝不能勾抽外出参战的。

当然,根据地还有各州县新组建的守备队,但这些刚由当地民兵转为守备军的部队忠诚是有的,但他们一则没有使用火铳、雷火箭等兵器野外作战的经验,二来在此护卫队已经全部出动的情况下必须紧守自己的防地,保证地方的稳定。

另外,在之罘岛还有已经发誓效忠新主林强云,发誓效忠根据地的七百蒙古兵和二千多女真、契丹等非汉族军兵。但沈念宗和张国明都一致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实在是不敢、也不放心使用这部分人马到金国地境去让他们为根据地出力,反是在此期间让管带的护卫队将官们对其进行更为严格的水军训练,准备此后将这批人安插到战船上充实水战队。

其次,说是要对金国派出谢婚使,夹带一部——哪怕是只有五百人这么少的——军兵去金国境内,又要取得其官府的通关文书前往邓州,这里面就大有讲究了。如果说护送谢婚使,再要经过与此毫不相干的往南,那……总得寻出能够说得过去的借口吧。另外,若是这样的话。那就要让林强云娶贺国长公主完颜琼花成为敌国的“驸马”,这在沈念宗、张国明两位视金国女真人为世仇地士子文人来说,是绝对不可接受的事。既便他们不介意林强云多一些妾婢,而且世仇的公主成为地位卑下的妾婢能大快其心,也还有好些问题需要解决:

根据地里既有三菊姑娘,在外疗伤治病的还有应君蕙这两位,已经把事情通报给了林强云,也一直没有回复。林强云是怎么想的,会做出什么决定,到底会不会接受这样的一个公主为妾为婢。张国明和沈念宗两人都不敢保证。

需要救急的时候无兵无将,即使有兵将可派。

也还有一个通过金国境地的大问题需要解决,张国明和沈念宗急得团团转毫无办法之下,只能将情况向正指挥大军夺占山东全境的陈君华通报,并要求他以最快地速度将解决办法传回胶西。

幸亏山东地境内信鸽不至于迷失,幸亏陈君华还在济南府坐镇指挥,二月二十七日上午就有信鸽将陈君华的信带回胶西了。接到信地两位安抚使立即按信中所说的办法。沈念宗去见阿海,与其商谈加大出售轰天雷数量,及售给雷火箭,租借小炮、操炮使箭军队的事宜;派人去请来了宋焕章,让他带人立即去甲杖库领取足够的小炮和弹药装备,并在整训的护卫队中遴选出五哨信得过的人马,由宋焕章自己率领,与一位名叫应师颜地应家子弟,假双木商行东主之名一同乘船南下,再沿黄河直赴汴京。得了金国的通关文书后取道去邓州会合项慕林,救回怀有身孕的黛丝娜。又紧急调回与王宝一起驻守益都的韩宗武,让其统带、继续整训宋焕章走后留下的四个半军护卫队。

胶西城南门外五里的苏台,是一个只有十来丈高的小土坡,码头通往胶西城的大马路就从苏台西侧的脚下经过。苏台北侧的马路边近里长地一段。是当地官府新建成不久,专门用于接待各方使节的驿馆。

长条形的十数亩地面上连片百多间房屋的驿馆,分为十数个只隔了一道夯土墙的、有院无园地院落。每个独立的驿馆各有两进十来间房舍,且院子都小得可怜。这样有如农家小院般青瓦泥墙只涂上几遍石灰水就算粉刷过的房子,对于住惯了雕梁画栋宽庭大院的人来说,这样的建筑无异于关押囚犯的牢房。即便是里面地人能够随意出外走动。这里也实在太拥挤了,让人有种伸展不开手脚地束缚感。

大金国的赐婚使、通州郡王阿海和他带来地金国长公主完颜琼花。还有一些随来的官吏及五十个宫女占据了最靠近胶西城的三个驿馆小院。护送公主及金银、布帛、铜铁等物的一千二百名护卫,则在苏台东北侧,也即是驿馆后面安营。

金兵们来到这里倒是很守本份,除了在军营里呼喝赌钱、叫嚷吵闹的声音稍嫌大了点外,连营门也不跨出一步,不需监视的护卫队、暗察院的人多所费心。能有如此军纪的金兵,不仅仅是这支军队全都是女真人,对金国十分忠心,而且他们有家人亲族在汴京为质。更主要的是这批金兵明白自己此行的任务仍是来求人,到达此地前上官也下了严令不得生事。再加上来到山东后官府对他们的食物供应不缺,粮米以外还有蔬菜、肉禽蛋等送至,过得比在汴京时还好。

一身汉装打扮的完颜琼花,按往常一样在宫女的服侍下花了半个多时辰草草打扮好,便百无聊赖地坐在窗下,静静地张大忧郁的双眼,似看非看地盯着只有数丈见方的院子,时不时没来由地叹上一口气,以表示心中的无耐。女真人的规矩,家庭中的女人和他们的奴隶一样,只是家主的财产,除了掌有实权的女主人之外,别的女人——包括家主的女儿在内——实际上与奴隶基本无异。作为父亲和家主的男人,有随意将属于自己的女人、女儿像奴隶一样送人、买卖的权力。即使是身为皇家的女子也是一样,随时有被作为礼物和其他的物品一样被“送”,或者说“赐”给别人的境遇。只不过皇家地女儿顶着一个公主的光环,让接收这件礼物的人觉得稍贵重一点,而且还有相当不错、甚至比主要的礼物更让人喜欢的搭头货——比公主更美丽的宫女、数量不菲的陪嫁财物——罢了。

完颜琼花这次莫名其妙地被带出来时,她还暗自庆幸:父皇总算想起自己这个自小就没有得到过一点亲情父爱的女儿了。更暗自高兴总算从那个连面都没见着的死鬼驸马家,那个有如牢笼一般的府邸中逃出来了。只是,所有见到的人,其实就是自己下嫁驸马时带去的十名宫女,还有另外又多出的四十个宫女,对于自己要被送到哪里去、做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什么事情也不清楚,或者是知道了也不敢乱说。

完颜琼花也没有过多的去探问,反正能逃出那个只能在房间、后花园。还有就是小厅里走动外,就不能外出一步的地方就好。只要能看到野外的景物她也就心满意足了。至于自己这次又要被父皇赏赐给什么人,接收她这位公主的新主子又是谁,这个人是丑是俊,是老是少都没有关系。她只要这个新主子还能人道,能给自己一点好几年前就曾梦想过的那种……男女间交合地快乐,让自己能品尝一下——宫里的那些老少女人一直在喋喋不休谈论的。一辈子都盼望得到的,哪怕是只有一次也好的——“宠幸”的滋味就可以了。体验过男女间交合的乐趣,也就不枉自己到人世间来走过一回。

经过十来天的船上行路,一行人来到胶西就被安置到一个小院子住下,在这里已经住了八九天,除了刚到此地时有个小吏来打理安排一切外,她们就再未见到过这里的任何一位官员。完颜琼花也没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好,反正她也认命了。

倒是作为赐婚使,并另外带有特殊使命的通平郡王阿海,这些天急得坐立不安。

阿海是个四十多岁地中年人。不怎么壮实但高挑的身材,配上一个显得相当不小的肚子,再衬托上因为纵情酒色虚浮的马脸,让他看起来很是滑稽,让人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是个身在富贵中人的王爷。

阿海。早年是金国相当有名地儒将,更是金宣宗的四驸马。但自兴定三年(1219年)在淮阴一带败于李全,被解除兵权后,这十多年来阿海的名字差不多已经被人忘记了。若非这次满朝文武为了出任这件名利双收的赐婚差事争得你死我活,掌权的内族白撒和金帝完颜守绪无奈之下想起了他,恐怕阿海还是被软禁在家里不得外出。

今天。阿海像往常一样。一大早起来就吩咐带来的护卫守在驿馆门外,密切注意胶西城地南门。看是否会有本地官府地要人来见自己。按这位通平郡王现在的情况,他几乎已经对此行地目的差不多灰心了。他不敢奢望这里的官府会派多大的官员来打发自己,只求这里能随便派个官吏来将情况向自己说明一下,多多少少能用带来的金银财物,还有这个做了寡妇但还没破身的公主和数十名宫女,换得些轰天雷就好了。

一名护卫慌慌张张地跑进大门,过门槛时还被子拌了一下差点摔下地去,背手立于小厅门边的阿海不由皱起了眉头沉喝道:“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王爷,有宋国京东安抚副使沈念宗沈大人来见。”

阿海心下一喜,没来由的自己也慌张起来,一边掸袂整衣,一面急急吩咐道:“快……快快有请……”

沈念宗与阿海的商谈极为顺利,那位金国的王爷阿海一听说双木商行同意大批售给轰天雷,并还愿意卖出一千枚雷火箭,立时便喜翻了心。阿海以为,肯定是那位双木商行的年轻东主,也即山东东路的实际主事人,探知了贺国长公主的美貌,以及虽然长公主有寡妇之名却仍然是处子之身的消息,所以才会愿意以这样的方式来结好大金国。

既然已经达到来此的部分目的,对于安抚副使沈大人提出,他们要以杨妙真“白云军”名义的六百多兵卒要借道去邓州公干的事,阿海自是拍胸打保票满口答应了下来。六百多人到南京路去能有多大的作为,在数十万兵马集中的地区里,六百多人比沧海一粟还渺小,阿海根本不怕会出什么事。所以敢担这个责任。当然了,为了此后还能继续从山东购得兵器,赐婚地事也不能放弃,若是双方成了亲戚的话,再怎么也要好说话些。因此,虽然沈念宗没给阿海什么肯定的回复,这位王爷还是在下午亲眼看着千余枚轰天雷装上船,次日随五艘大小战舰并回汴京的时候,将完颜琼花和副使留在了驿馆。

“强云啊,也是叔大意了。”沈念宗这几天又气又急。人已经看来老了不少,自责地对林强云说:“初一下午接获传回的信。明白你要抗蒙保金为根据地争取时间的计策后,为叔便派人去将在城北西营内与小孩儿兵厮混的山都召回,让他随韩宗武假杨妙真‘白云军’的部队一同赴京兆、凤翔,也不会让南松这不晓事的孩子,用你没收回留在他处的金牌假传军令,私自调出十艘防沙战船带了一军小孩儿兵南下……唉。他们都是只有十三四岁的孩子呐,人小力弱,万一……这可怎么办啊?!”

“叔,别着急,明天我就和青云大哥等高手大侠们一起率亲卫到邓州去,将小孩儿兵、南松他们找回来,顺便也将黛丝娜一并带回。”林强云向沈念宗等人问清,那一百三十几个自己特别关照的小孩儿兵,这次全被南松带走了,心里更是放不下。不过。他还是暗自庆幸另外数十个年纪大地孩儿兵不归南松管,而且已经分派到各衙门和商铺去学习了,总算还留下了数十个忠心耿耿的底子。此时见了沈念宗一副坐立不安的样,马上便决定带亲卫出动,好歹将小孩儿兵在没有完全损失之前保住一部分。

“局主万万不可。”张国明被林强云劝说了几次之后,也不再叫主上了,他倒是跟着护卫队的战士们一样叫起了局主,听林强云说要亲率军兵到金国境内去的话,立时就提出反对的意见:“到汴京追回小孩儿兵和南松小统领、增援徐大侠、项什长救人,派兵助金抗蒙地事已经有人去办了。怎么也轮不到局主亲自出马吧。现时根据地的楮币发行。各处新收到旗下的州县委吏安民,到临安去对朝庭上下打点游说。应对受蒙古委托将到此地的史相公之婿赵汝楳,以思谋对策为根据地争取到尽可能多的时间,这都离不开局主主持呀。”

“不不,强云你不能去,叔也赞同张大人的意见,根据地需要你在此地主持大事。”听说林强云要亲自率军到金国,沈念宗同样是大吃一惊,他绝对不希望南松有了危险再赔上一个更重要的亲人。

林强云果决地说:“不用多讲了,我并不一定要从黄河上行再转道去邓州。据卫襄和周夤两位告诉我,还有一条沿大江而上到达汉阳军,防沙战船溯汉水而上可至襄阳、若是河道畅通,则还能直上到达光化军甚至可达此行的目的地顺阳县。如真能从这条水路走的话,有我们水战队强大火炮地支持,的何愁会有什么危险?!叔啊,你就放心让我去吧,如果真不能直上到被金国所占的光化军,强云也绝不会蛮撞到以身犯险的。”

沈念宗:“真能这样走?”

张国明对本朝的地理有较多地认识,想了一会后对沈念宗说:“沈大人,我朝水军的战船可直达襄阳、光化倒是不假,但自嘉定十二年(1219年)兴化军被女真鞑子夺去后,便不知襄阳以上那一段的河道是否可通了。”

林强云:“不如这样,我带一队战船先去襄阳,如果能继续上行就到顺阳县去办事,若是不行再转回临安。叔、张大人,你们看如何?”

沈念宗:“哪……刚才我们所说几项要紧事怎么办?”

林强云:“叔,这些倒不用太过担心。有几项事情给大家说,你们先记下,此后便按这些原则办理。根据地的纸币发行,按周夤来向我报告的情况看,主要是楮币还没有得到各商户的信任,故而一时还没法扩展到根据地以外地地方去使用。好在我们这次仅发行了不到两千万贯,正合根据地流通所需,现时再增加十数个州府,可以多发行一二千万贯,够用便好。到时候如有需求。我们再依金行地本金加大发行也还不迟。至于铜钱稀缺已经造成钱荒之事,我们不如将库房内的金银拿出一部分,铸成金银两种钱币结合铜钱一并使用试试,若是能行地话……”

“好啊!大哥话说得不错。”一直坐在边上没出声地三菊此刻娇声喝彩,并从怀中取出一枚金币放于桌上道:“大哥这主意真好!爹爹、各位大人,去年有个回回蕃商到此出售硫磺,夸口说他们天方大食国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我们商行的管事气不过其盛气凌人的鬼样子,又知道大哥送了一面‘仙人镜’给小妹,便引其人到来花了一枚金币以求一观。那蕃商见了‘仙人镜’后惊为至宝,死乞白赖的向我们求购。小妹想。我大宋这些时的硝石、硫磺、雄黄等制造火药的材料,已经被我们大肆购买价钱贵起了不少。不如多几处可购进的商户让我们选择。便让商行管事告诉蕃商,让其下次全部运来这三种物料就会以物换物卖一面给他。诺,这便是那蕃商看‘仙人镜’所付的金币,按金行验金银成色的柜头说,这一枚金币按其成色与铸工算,可值‘小平’钱五百文足。”

众人取了那金币细看。只见其直径约为五分,厚仅半分左右,拿到手上大约一钱许重。一面中间为一个带光环拿根杖的人形,周边环状排有十一个比林强云所教给旗号兵拼音字母还怪的字,林强云也只能从中认得“Q、O、D”三个,如何读法却是不得而知;另一面看似是株百合花的图形,周边同样环排了字母,不过却有十四个,这面的字林强云能多认出一个“A”。可能是很少使用或是刚铸出来不久,能看到铸工并不是很精细。表面上有明显的坑洼麻脸,粗糙得很,与本朝的铜钱相比,无论是铸造工艺和技术水平都差远了。

以前制作过金牌,林强云一看就知道这枚金币的含金量不足。其中肯定加有铜和银进去,心下不由一动,喜滋滋地说道:“我们的金银两种钱币,完全可以像冲制子弹壳般,做出钢范后用水车带动千斤锤头地大夹板锤来冲制,不必似朝庭各处钱监般的熔开金银材料后数枚数枚的铸造。此事可让吴炎派人主持。再令以前随我制作金牌的孩儿兵配合就行。另外。金币用八金、一银、一铜的比例配料,银币可用银八八、铜一二的比例配料。将金银币的材料熔制好后,用轧机将其压轧成冲制所需的厚度,再经退火处理过后,就可以进行冲压成型了。至于金银钱币要做成多少重,那就须得金行的人去认真计算,把结果交给吴炎,他们才好按要求的重量做出合适地钢范。”

摇手止住想要插话的李青云,继续说道:“新收到我们根据地旗下的各州县,北清河以内的,可以从原根据地的衙门中勾抽部分吏员,再配一些去年省试得中还在各衙门学习地举子,应该可以暂时满足这些州县的管理需要了。其他的地方用护卫队进行军管,先以霹雳手段清除当地有恶行的势力,等我们有人手时,再慢慢派出合格的吏员建立稳固的政权。”

“至于赵汝楳来根据地,以及谣传他将为蒙古人作说客,或者蒙古鞑子真要用其公主来和亲地事情么,我想先拖上一段时间再说吧。看看此次我们派兵援助,金国能保得住他们的多少地方,也看看接下来蒙古人对我们根据地的态度如何,然后来决定怎么样应对。总之,我们所做地一切,都必须以根据地得到巩固发展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为目的。”

“临安的朝庭既然把我们这里当成了羁縻州看待,那就还是照以往的办法,以原先的三州地面奉赵宋朝为宗主。其他新取的十数州不再向其奏报,北清河以东用李璮的名义,北清河以外则以严实出面分别和蒙古人周旋。为保证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这段时间里,在不影响根据地官府正常运转、不影响民生的情况下,可以向其交付一定数量的银钱财物作为赋税。当然了,若是蒙古人有过分的要求,我们也不排除像在邹平野一样,再给他们来一次狠狠的打击。”

“一旦我能够抽身了,便会立即赶赴临安。想办法得到当今圣上、史相公的信任和支持,以稳定江南市场,保住我们的根本,让根据地可以取得江南人力、物力、财力地支持。此外,根据地的农业还是以粮为主,加大桑、麻、吉贝(木棉)、白叠(草棉)的种植,大力发展本朝南渡前就在京东东路极为兴旺的纺织业;多寻找各色能往外运销的手工制品,扩大我们根据地的商品输出。还有,我已经将制造‘红毛泥’的方法告诉了卫襄,并委其总责此事。因此。趁着这次邹平大胜蒙古鞑子,手里有十数万青壮俘虏作为廉价劳力之机。要求每县都建几座大砖窑,争取把各州县城内的房屋一改从前以木材为主的平房建筑,尽量变为以砖瓦加‘红毛泥’竹筋为主的楼房,一则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火灾时的损失,二来能够节省建房用地。”

张国明听林强云说到“火灾”,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脱口惊叫道:“阿也,主上不提,下官还真个是得意忘形了。天佑我根据地上下官民,天佑我根据地数百万细民百姓呐。沈大人,明日我等即刻下令,要根据地各州县马上设立‘潜火铺’,组建‘潜火队’火灾。”

看看沈念宗、应俊豪和李青云等人一脸不解的迷惑神情,张国明长长地吁了口气说:“各位,休怪本官危言耸听,常言道水火无情啊。本朝南渡前本官不甚了了。仅南渡后本朝就生发了不知多少大火灾,死伤无数人丁,烧毁亿兆财物。各位,且听本官细说:绍兴元年(1131年)十二月临安大火,烧万余家。绍兴二年五月。临安火延六七里,烧万余家;同年十二月,临安又起大火,烧吏、工、刑三部,御史台及公私室庐损毁极多。嘉泰四年(1204年)三月,临安起大火。烧尚书中书省、枢密院、、六部、右宰相府、制敕粮料院、亲兵营、修内司。延及学士院、内酒库、内宫门庑,计烧二千零七十余家。嘉定元年(1208年)三月戍寅至四月辛巳。临安起大火,烧御史台、司农寺,将作、军器监,进奏、文思、御辇院,太史局,军头、皇城司,法务库、御厨、班直诸军垒,延烧五万八千多家。城内外亘十余里,死于火者五十,踩踏而死者不可计数。临安城中庐舍烧毁十之七八,当年的文武百官只好住到船上。此后,于嘉定十三年(1220年)临安起大火,烧三万余家。本官大略记得的就是这么多,其他还有大大小小的火灾也没法记全。”

应俊豪“呵”的一声叹道:“说起火灾的事,在下也想起一件趣事来了。据闻,绍兴十年(1140年)十月,一场大火烧尽了临安地数万屋室。当天火起烧发了性时,有一个姓裴的坐贾,不去抢救其所开质库(当铺)、珠肆内的财物珠宝,反是丢开一切跑出城外,凡百见了竹、木、砖、瓦,芦苇、椽捅便不问价钱全都买下。人们都道其人因大火烧光了他的家财而发了颠,各自暗中为其叹息。却不料到了次日,高宗圣上传下旨意:‘竹木材料免征税,抽解城中人作屋者皆取之。’故而这裴姓坐贾得了暴利,所得远远超过了其被火烧毁的全部财物。”

众人皆叹:“此人倒也精于算计,琢磨临安火后必是超量建屋的材料,故此敢于置万贯家财于不顾,反去做这笔更有利钱收入的生意。”

林强云仔细地将原先用石灰浆砌砖改为“红毛泥”砂浆砌砖、“红毛泥”竹筋用模板浇捣楼板的方法一一与众人详细解说,直到所有人都明白自己的意思方止。

沈念宗问道:“强云,照你说的话,每批红毛泥做成后应该制出四寸半大地方块,在压过得出其强度后方可使用;以及做楼板时必须在下面加几道红毛泥和竹筋的大梁,并要认真计算的道理叔懂,可是……为何在使用红毛泥时要在内里加入二、三分的芒硝,又还须得用热水将芒硝化开才能使用呢,这倒须得与叔讲清楚才行。”

“这个么……”林强云想了想才回答:“我们这种红毛泥须得一个多月才能固化成型不会变形,为了解决此一问题,要加入芒硝加快其凝固的速度,以便我们能快点将所建地房屋做好。”

“唔,我明白了。先将红毛泥的强度试验出来,就可以计算出应该加多少石子、细砂,再以计算出的结果做一二次试验,然后才能心中有数,可以得出大梁和楼板上能放多重的物事。强云,你是怕没经过计算、试验做的大梁、楼板会因不结实塌掉而伤人吧?”李青云问道:“强云,按你这么说,若是双木商行在临安也做成此‘红毛泥’出卖,不是也能赚取大量的银钱了么……”

“大哥说得对,就是必须在事前认真计算、试验后方能放心大胆地用红毛泥做房屋。呀!做成红毛泥在临安出卖。在临安建造红毛泥做的房屋……耶?!”林强云一愣之下,很快想起一事。大喜道:“对啊,去临安弄他几个建筑队,确实是能赚取那些大富人家的银钱,说不定连官府、皇宫大内的银钱也大赚它一把。好主意,真真是赚大钱的好主意呐。青云大哥,多谢你为双木商行出了个好主意啊。此后若能在临安有建筑队时。一定要大哥帮我来打理此事。”

李青云还一直在回味林强云所说的话,嘴里却回应道:“能帮得上兄弟的忙,大哥自是义不容辞。”

应俊豪见了人们的情绪不再为沈南松地事消沉,心里高兴之下也呵呵地笑道:“强云呐,此时你的双木商行又是日用百货,又是刀剑、轰天雷等兵器,再加上这种什么红毛泥,可谓样样齐全了。

现时青云贤侄也被你拉了去做房建屋,就不知祖叔公能为你做些什么帮得上忙地。”

“咦?”林强云被应俊豪的话说得一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中一闪而过。紧张地问道:“祖叔公刚才说些什么,请您再讲一遍。”

应俊豪笑道:“老夫是问有什么事祖叔公能帮得上忙,你小子尽管说出来就是。”

林强云:“不对,祖叔公再往前面讲。”

应俊豪:“前面的话,咳。老夫是夸你双木商行买卖日用百货、刀剑兵器和红毛泥……”

林强云拍掌笑了,叫道:“啊哈,祖叔公好厉害,果然姜是老的辣,这不又弄出一项生意来了吗。”

“此话怎讲?”几个人异口同声问出的话,让他们自己听了都觉得好笑。

林强云道:“祖叔公刚才说到了日用百货这个词。让小子想起了‘百货商店’来了。”

见人们瞪大眼睛等自己的解释。林强云顿了顿说:“我们双木商行在临安共有二十九间商铺,其中米面铺为十一间。日用杂货铺七间,珠子宝货铺五间其他六间为酒楼、行(妓)院和书画扇子等。除了行院、酒楼外,所有地店铺全都是单层的平房,扣掉住人的房间外所占卖货的面积都不是很大。况且各家店铺分得比较散,人客进到我们的店内要想买齐他们需要的货物时,一间店铺必然不能满足他们的所有要求,这里就会走失部分生意。因此,我想将这二十多间店铺都进行改建,全都做成三层以上的楼房,用下面的两层来开商铺做生意,上面的则用于住人。这样我们商铺地面积就扩大了,可以将所有的日用百货全都集中到一间大店铺内来,让人客一进入我们的店铺里就可以买足他们所需的全部货物。只要我们的百货商店内出售的商品价钱比市面上的稍稍低那么一点点,哪……但凡进到我们百货商店里的客人,就会有很多一次性买足他们所需的物事了。”

应俊豪笑骂道:“你这小子,唉……倒也真亏了如此会算计!也罢,将来你们的百货商店真要是开得起来时,祖叔公拼了这张老脸不要,也去帮你打理这般样样货物齐全的商铺。”

接下来林强云向三菊交代,让她在吴炎回到胶西后叫铁工门勾抽弟子,尽快做出各种不同规格地细钢丝筛,以便即将投入生产红毛泥地工厂使用。

请沈念宗通知双木的相关管事,通知运货地船队和南方的店铺,立即购进一批毛竹运到根据地、临安以备使用。

各种能想得起的杂事,让林强云和沈念宗他们一直忙到子时前后,大家方才散去。

……………………

三月初八午时,枣阳城西门外的大校场内。京西第五正将、神劲军统制孟棋,脸色肃穆地立于点将台——现时暂充地监斩台上。台下的九千神劲军将士,直面用木头搭起的刑台上五花大绑跪于前的原神劲军三个都头。所有的兵将们都知道,今日这三个胆大包天的都头会被当众处斩,完全是他们去年冬十一月,各自将配发于本都的五十支雷火箭盗卖了十支。值得庆幸的是,三十支雷火箭还没出枣阳地境,便事发被一次追回了二十七支,只有三支雷火箭流落在外不知去向,至今还没被追回。

“已至午时三刻!”一声长长的报时吼叫。一支令箭被重重地抛下地,再响起一下“斩!”的厉喝。三颗头颅在飞溅地鲜血中滚落台下。

……………………

同是这三月初八这一天上午,金国凤翔路凤翔府城南五里的雍水边,经过了七八百年争战,早在秦朝便建起地雍城现时已经是一个废墟了。此时,这片十余平方里的废墟,却成了蒙古灭金中路大军匠户的老营。到处是打制箭镞的铁匠炉;斧凿齐下对运到的大木料进行去皮、划线、修整的木匠厂;抡动大小锤黎将大块超过重量地石料修掉边角,使其达到控制的重量,以便于放到弹槽内发射的石匠。一片“叮叮咚咚”的响声,显得这里忙而不乱。

匠户老营的北面斜坡上,开出了一大片平地,这里一字排开四十多架刚做好巨大的架子,还没来得及装上活动砲杆、重料箱的回回砲。

每架回回砲架相隔十丈,各有数百高鼻深目肤色苍白的回回奴隶,在工头的皮鞭挥舞、高叫喝骂声中奋力地从远处往这里搬运五六丈长的砲杆、带有吊架地配重大木箱。

匠户老营西侧雍水河边,由近百名蒙古兵提刀执弓围了一个里许长的河岸。似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此地进行。

安平、怀州、河南、平阳诸路工匠都总管孙威,身材倒是和蒙古人一样仅高五尺六七,粗壮阔大的身板显得孔武有力,腰间挂着的金符显示出他在蒙古军中地地位非同一般。身穿蒙古皮袍的孙威是个汉人,但却另有一个蒙古族名。就是蒙古成吉思可汗用强弓试射了他奉上的“蹄筋翎根铠”不能损伤后,高兴地赐给他的名字“也可兀兰”。

孙威有一张粗糙铜褐色的方脸布满点点的小疤痕,配上粗眉细眼实在是个很难看地人。裸露于外地手臂和脸上一样,也满是点点的小疤,内行地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常年与火炉、锤子及铁钳等工具打交道的铁匠。

这位已经年近五十的大匠师身体相当差,与站在他身边与其身材、相貌都相同的儿子孙择比较。只怕是没几年的命好活了。

“可以点火射出……咳……咳……”孙威被一连串的咳嗽打断了话声。整个身体像一只大虾般弓成一团蹲下地。

“爹……你还是回营帐里去歇息罢,这里由孩儿来看着就好。怎么个情况孩儿定会详详细细地记下来。”孙择急急地拍着父亲的背,一面小心地劝说:“前天那支雷火箭将我们匠户营仅有的五个火药匠师炸死了三个,另两人又伤得厉害,到现时都还说不出话,我们此刻就是知道了雷火箭野外爆炸的威力,也没法破解此等利器,爹爹为何一定要浪费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雷火箭呢。射出了这支雷火箭后,我们不就只有一支箭了吗,以后还如何能研究出其火药是何等物事配制成的?”

“孩儿……咳……你不用说了……咳……”孙威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咳嗽,气喘吁吁地强自站起身说:“为父深受成吉思可汗的大恩,除献上做出的蹄筋翎根铠外别无建树,此时眼看活不了多少时间了,若能在有生之年再为大汗解开这雷火箭的火药之谜,也算报答蒙古两代大汗对我孙家的大恩了。择儿,你代为父下令,让他们将雷火箭点着火射吧。”

眼看着蒙古战士将点燃了引线的雷火箭射出,落在十五六丈的地方毫无动静,这下不但孙威着急,连孙择也不由得也有点拿不定主意了。孙择心里一急,便跃上马背策马往那支大头箭镞处冲去,嘴里还一个劲地念叨:“不可能的,前天明明炸死炸伤了五个专研火药的大匠师,今天怎么就会会不炸了呢,完全不可能的啊……”

当孙威的马跑到距大头箭落地处还有一丈左右时,落于沙滩地上的雷火箭“轰”的一声爆炸了。只见地下爆出了一团黄白色的烟尘。孙择一惊之下,感到脸部、额头,还有眼睛上猛地一热,在他举起手臂遮挡抚摸、意图探清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觉得已经看不清眼前的物事了。与此同时,耳中听到有无数砂石雨打芭蕉般地冲到身上,击得全身无一处不痛,孙择最后入耳的声音就是座下的马发出了嘶吼,似乎远处还传来父亲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卷十 第十八章(上)

正大八年(1231年)三月二十五,宋焕章带去的“白云军”两千八百步卒,携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二十多架子母炮车,及二千二百多头由民夫驱赶骡驴运送的各色子窠、粮草等辎重,在纥石烈牙吾塔率领的一千忠孝军骑兵、四千步卒护送下,经过五天的艰苦跋涉赶到陕州。然后顺河岸而上,过阌乡不入直赴潼关,再分出四哨人马,由一千金兵护送过河进入河中府。

去年十一月,蒙古军由平阳府过汾水,十二月西渡黄河长驱直入攻陷韩城、蒲城,进攻潼关、蓝关,却遇到金兵的顽强抵抗,不能攻克。蒙古兵回军,今年正月进围凤翔,窝阔台把主力分布在凤翔四周,准备围点打援,分出一部劫掠京兆,再攻蓝关以图南京路。当时的蒙古斥候布满整个渭河南北,金兵一动就会被蒙军发现。

金帝完颜守绪派完颜合达、移刺蒲阿移驻阌乡、潼关以防御汴京西向,出援凤翔。二月,潼关金兵的前锋出救凤翔,顺着渭河自东往西疾进,却在渭水边的华阴县附近中了蒙古军围点打援部队的埋伏,前锋溃散,蒙古军队切断了从潼关京兆到凤翔的交通联系。

二月金兵出潼关的失败,使移刺蒲阿、完颜合达俩人犹豫了,他们估计蒙古大军可能在凤翔周围,但鄜延路北部的延安府可能就是空虚的。最后金兵两位统帅计划,以完颜合达部从渭北出兵,如果蒙古不分兵来战,完颜合达部就可以从陕北直插原西夏地,迂回到蒙古军背后,切断他们的退路,之后在凤翔地区歼灭蒙军主力。如果蒙古军回兵陕北救援。那么凤翔一带的兵力就会少,潼关金兵就可以乘机西进解救凤翔的危机。

正当他们调兵遣将、四处收集粮草到达河南府时,恰遇林强云下了决心要保金抗蒙,根据地派出援金的护卫队,在先行到黄河上巡逻的水战队炮火支援,武仙军的配合下,一日之间夺卫州,不费吹灰之力轻取滑州、浚州和卫县三城,一举将史天泽地蒙汉军兵赶到数百里外的相州。

在河南府见过了白云军小炮的威力,完颜合达与移刺蒲阿信心大增。他们虽然得不到白云军小炮的具体使用情况。而且还受了些气,但在此危急关头。也还是以大局为重。两人商量后,认为此时正是出兵援救凤翔的好时机,便将计划稍事修改,立即开始行动。

完颜合达部一出潼关,蒙古人就知道了,他们把凤翔周围的机动兵力——设伏、围点打援的蒙古骑兵——全部集结。迅速越过渭河来到渭北平原,由窝阔台大汗和拖雷王爷亲自统率迎战。

完颜合达的五万大军急进,到渭南县渡过渭水,带了五哨白云军小炮队猛扑标阳、高陵两县,在蒙古守军还没来得及集中合围时,用小炮轰开城门。夺得两城后马上修整城防,暂时拖住蒙古大军。而阗乡、潼关的十五万金兵则在移刺蒲阿率领下随后出动,急进到临潼、京兆一线的渭水边。移判蒲阿另外派五千兵沿渭水征集所有地大小船只,载了十一哨白云军,与其携带的十架子母炮车。和足够地粮草弹药逆流而上。

四月初六,蒙古军对标阳、高陵两城发起猛攻的同时,宋焕章所率的白云军也在金国定远大将军、平凉府判官、御侮中郎将完颜陈和尚率其所部两千忠孝军骑兵及两万步卒保护下,由阳平镇登上渭水北岸,当天就击溃拦截的一万多蒙古汉军。突破凤翔包围圈大摇大摆地进入凤翔城。

次日,完颜陈和尚率忠孝军为前锋,一万千步卒为后卫,以五哨白云军小炮队带上五架子母炮为奇兵,由西向东只用了半天就夺歧山、扶风,完成了三面合围的战役准备。

四月十二日。二十五艘白云军的防沙战船护送百余艘漕船。一路击毁七座蒙古军搭起地浮桥,于巳时到达渭桥镇。炮击渭水北岸的蒙古大汗窝阔台大营,掩护乘船的白云军登陆。白云军立住脚后,移刺蒲阿大军过河与蒙古兵大战,当天就解了高陵、标阳之围。

白云军的小炮、子母炮对蒙古兵的打击虽然没有达到大量杀伤人马的效果,但蒙古军对于能在数十、数百丈外就能成片地杀伤人马,而自己却连人也看不到的处境大为恐慌。这些从来没见过这种火炮兵器的蒙古骑兵和汉军们军心动摇,一旦有火炮的子窠落到本军战阵中,便是惊慌失措,金兵一到就一触即溃大败亏输。窝阔台与拖雷前些时候曾听塔思、宴只吉台跟史天泽三人都报告过,说是金国在守城的战斗中,曾经使用一种名为“轰天雷”地新型利器,一发便能炸死数十上百人。此际见势不妙,两人一商量,都认为在没有想出应对这种能在野战中使用的“轰天雷”办法之前,必须避其锋芒保存实力。因此,下令蒙汉军一体退出战斗,以避免重大的损失。窝阔台、拖雷兄弟俩立即率蒙古军退往耀州的三原县。在移刺蒲阿与完颜合达的大军进至太白渠,水战队才发了一通炮,就丢下所有地辎重粮草,退往耀州治所华原县,连夜过同官县(今铜川市西),绕道同州的白水县,一路由拖雷率军逃往延安府,一部窝阔台所部从原路东渡黄河回转平阳。

此时,移刺蒲阿、完颜合达接获急报:位于冢岭山的蓝关(峣关)被蒙古名将速不台攻破,蒙古军过商州杀往虢州,屠卢氏、朱阳二县,同、华二州也多有县镇被残,请求派兵支援。完颜合达立即派完颜陈和尚率其所部忠孝军,带五哨配上了战马的白云军小炮队赴援。

四月十六日,忠孝军大破正于蓝关附近抢掠的速不台所率六千蒙古骑兵,一直追杀到倒回谷为止,这是速不台平生横行欧亚,第一次吃败仗。忠孝军再过冢岭山将蒙古兵和蒙古汉军如同鸭子般的直赶入渭水,斩杀四千二百余级,俘蒙古汉军三万余人。

四月二十日。蒙古十多万分散于各地大掠地大军,被金兵消灭了四万多人后,全线溃退,让出临兆、凤翔、庆原、京兆、鄜延五路。为了逃命,各地地蒙古汉军连他们已经占领、经营了数年、十数年的临兆路,德顺州、环州、保州等十多个州县也弃之不顾,全部交还给了金国。

至此,这次京兆、凤翔大战以蒙古兵大败,金国收复五路所有州县而告终结。

绍定四年(1231年)三月,金兵与蒙古军在京兆路、凤翔路一带打得热火朝天地时候。位于南京路豫西丘陵山地南边的邓州顺阳县东北的渚阳村一带山里,也发生了一场规模不是很大。但却同样是让人惊心动魄的生死血战。

三月初八在河南府为金国的军政大员们演试过小炮后,完颜合达对这支由十几岁孩子组成的军队大感兴趣,私下里要乞石烈牙吾塔给他引见这支小孩军队的官长。完颜合达又哪里知道,那三个才十来岁的小孩官长中,有一个人他是不愿意见,也不敢去惹会刺得人鲜血淋漓的扎手货呢。

被完颜合达纠缠得无法脱身的乞石烈牙吾塔只好告诉他。

三个孩子中有一位便是金帝地亲生女儿南国公主完颜幻云,并要其自己去与南国公主见面。

完颜幻云像跟屁虫一样拉住的另一个稍大地孩子,正是私自用林强云的金牌调了防沙战船,带着一军小孩儿兵欲去邓州救人的沈南松。当他从完颜合达嘴里了解到南下邓州已经走错路时,马上便明白宋焕章是想将他及孩儿兵拖在河南府与京兆府。沈南松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让完颜幻云向完颜合达探清了去邓州应该走的路程。第二天一早沈南松率军上了搬空了的漕船,回头到汴京,由惠民河放船至凝水再下到许州(今许昌市),然后上岸走陆路经襄城、叶县、方城、南阳、邓州再转道北上,于三月二十五日到达顺阳县。

沈南松他们的孩儿兵比先到地五哨护卫队。足足迟了七天的时间,也幸亏这一千多小孩儿兵赶到,恰恰封住了即将被逃掉的蒙古骑兵,把被围困在一个山谷里即将脱困而出的五千多蒙古军和一千多绿林好汉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又乖乖地缩回头去。

雩都徐家在江湖上虽然不敢说能有一呼百应的强大号召力。却也是大有名望的武林世家。自去年十二月得到两个儿子传来急信,说明了黛丝娜姐妹被鞑子细作劫持的情况后,徐子丹一面发出江湖帖广邀好友,同时带了女儿徐兴霞亲自从临安赶到建昌军主持救人大计。

总算还好,二月初在袁州救出了荷丝娜,算是完成了三成的任务。从擒获的贼人口中。拷问出黛丝娜确实怀有身孕。并已经被另一伙贼人带着由荆湖路北上。徐子丹与项慕林、谢衍立即分头往荆湖南、北两路赶。

好在陈君华回到临安后立即就传出了追杀救援令,双木商行的店铺和特务营地探子细作遍布天下。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查出有可疑的江湖人假扮行商,带着一个不明面目的神秘孕妇取道襄阳往金国的光化而去。徐子丹与项慕林、谢衍合兵一处,一路寻踪觅迹追查,终于在二月中将吴四英一伙追上,把劫了人地蒙古细作困在顺阳县渚阳村左近倚松堡的一个小侧堡内。

此时,徐子丹身边应邀前来助拳的亲友们,已经达到了一百四十余人。项慕林、谢衍所率的除两什亲卫、二百余护卫队员外,特务营的探事细作也来了近五十左右。双木商行一方的总人数超过了四百大关,他们在渚阳村十五里外,通往倚松堡垒地路侧一个小山左边脚下地山溪旁设立起老营,分兵封锁倚松堡垒的三个主、侧石堡。

二月中至二月下旬,有冲着双木商行悬出总额为十五万贯赏格而来,也有目地不明或是前来看风色的,总数高达六百多位在金、宋两国打野食的江湖豪客,也一路跟到了顺阳县。而且四面八方还有闻风而来的各路英雄豪杰络绎于途,全都往这顺阳县兼程急赶汇集。到达目的地的人们各自散落于倚松堡外,把一个倚松堡垒和它地两个侧堡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老鼠也没法钻出包围圈去。

一时间。顺阳县境从县城到渚阳村一带群雄毕集,各路牛鬼蛇神四处活动拉帮结伙,十多天下来也结成了二十多个松散的利益集团。当然了,有些武功高强,自认可以凭本事达到目标的独行盗,以及不屑与江湖末流厮混的高手是不会与人结伙的。

再有,一些前来想为天师道和双木商行尽些心力的江湖隐逸高人,为达到出其不意一击得手救出人质的目的,只是匆匆与徐子丹通了下气,就离开自行活动。这些人也是在附近山区游走探察。为救人做好前期准备。

十五万贯银钱是个什么概念,一般人可能不法想到。但这些在江湖上讨口食的侠客、浪人、大小贼盗们仔细一算就会知道,这些银钱兑为铜钱将有二万四千七百五十婚,折成银子两千六百七十多斤。就算换成最贵的金子,也将有二百三十四斤多,请人挑都要四个挑夫才能运回家去呐。

天下间混口食地江湖人,无论你是变戏法、做木偶戏。唱诸宫调、鼓子词,演杂剧、南戏,还是说词话、讲史、话本的,也包括闲汉、偷儿、骗子,还有凭着自己的力气、武功、其他一技之长谋生的路伎、浪人、盗贼、侠客等等,他们的身上一般都不会有很多银钱。除了家有恒产的大侠以外,普通的江湖人能有数十、数百贯钱就算是很富的了。对于双木商行开出地十五万贯天价的赏格,就算是只能得到百分之一的一千五百贯,稍稍节省一点的话,足够五口之家任什么也不做地吃上十年的安稳饭了。如此大的一笔财富。又会有谁能不动心呢。

为银钱而来的江湖人各有打算,各个大小集团的主事人都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觉得势力差不多之后,便开始行动铲除竞争对手,以便能让自己的集团得到最大地利益。进入三月以来。

渚阳村附近的山区群魔乱舞,除双木商行、徐子丹的人不曾受到波及以外,山上、田野、林间各地拼杀打斗时有发生,一片腥风血雨笼罩了上百里方圆。

倚松堡位于渚阳村西一处石山半坡,它的小侧堡距主堡有百余丈,只有一条能通行一人的羊肠小道相连。侧堡和主堡一样。以条石砌筑地堡墙十分坚固。虽然侧堡里连吴四英等十多个细作在内仅二百人不到。但吴四英手中有怀了五个月身孕的黛丝娜作为人质,项慕林、徐子丹他们只有三百余人。投鼠忌器不敢、也无法进行强攻。

另外,倚松堡的主堡内除堡主插翅虎秦飞虎四兄弟外,还有招纳来的贼伙部下八百余人,可以对侧堡进去支援。更麻烦的是,项慕林他们所带的雷火箭一路已经用去了大半,到顺阳时只剩下二百余支了。

依徐子丹看来,吴四英这厮算得上真正是神通广大,双方在倚松堡相持了不到一个月,零零散散地就有二百余个武功高手到达,冲入倚松三堡为其出力。

这倒不是徐子丹和护卫队没有能力封锁进堡地道路,而是探清了倚松三堡几乎每月最少要出动一次,或是到某地打劫抢回一批钱粮,或是到附近城乡购买相当数量的粮食,以维持男女老少近两千人地生计。徐子丹和项慕林、毫微秒都认为,放人进堡不失为一条好计,只要困住倚松三堡,不出一个月堡内的粮食就会吃完,到时候即使不去攻打,倚松堡内的贼人和蒙古细作们也将饿得头昏眼花,很快就要束手就擒。

三月十八日巳时初,各路明岗暗哨已经分派出去换班,好不容易闲下一会的徐子丹和徐兴霞父女俩相跟着走出老营,信步往小山包上走去。

已经没有凉意的强劲山风吹在身上爽爽的很是舒服,衣袂啪啪的拍打父女两人的身体,太阳的光线让风吹得没了多少热量,晚春的感觉真好!

小山的另一侧,有几个身上穿着千补百纳短衣破裤的浪人坐于山坡上晒太阳,互相间不时悄悄说上几句话。

“爹,你倒是说说,林大哥真的已经把那番女姐妹俩都收为侍妾了?”徐兴霞从两位兄长传来的急信中,得知黛丝娜已经怀上了林强云的孩子,心里就觉得发堵。她不但在父亲、兄弟面前叱骂番邦蕃人的女子,内心里更是感到自己吃了大亏,也为应君蕙、三菊这两位姑娘觉得委屈。此时没人在眼前,情不自禁地向父亲探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来。看到徐子丹摇了摇头没回答,心急的跺脚不依:“哪……你说,以后我……君蕙、三菊她们怎么办啊?!”

徐子丹目注右面两里外石壁半山上的倚松堡,语气庄重而缓慢地说:“孩子,不管林贤侄是否收了黛丝娜姐妹,你若是想要与三菊和君蕙一样得到别人的喜欢,那种大小姐的脾气一定要改改才好。唉,三菊和君蕙有理家管事之才……而你呢,除了会舞刀弄剑之外能帮林贤侄做些什么?此番但能出力将黛丝娜救回,也许……咦,这是什么响声?!”

一阵有如擂鼓般的殷雷声从西面传来,徐兴霞顺徐子丹的目光看去,只见近百丈处一群穿了护卫队战袍蓝背子的人向这里走来,更远的四五里外尘头大起,似是有大队人马往这里冲到。

徐兴霞取出那具小千里眼一照,高兴地叫道:“是……君蕙,和她同来的还有一个背箱子的人不认得。哎呀,糟了,远处有一队骑军出现……是穿皮袍的蒙古鞑子……天哪……鞑子在杀人,他们对让开路的行人不问青红皂白挥刀就砍,逃走的人也追上去不肯放过……

卷十 第十八章(下)

“快走,我去接应君蕙他们,你立即到老营去叫项哨长准备迎敌。”徐子丹“锵”一声抽出长剑拔步下山,话落人已经走下了丈许。

徐兴霞扭头就往山左狂奔,到了半山上见老营内有人出外探看,尖声高叫:“快报告项、谢两位哨长,有蒙古鞑子骑兵杀过来了……”

老营中响起一阵小鼓,战斗准备已经开始,徐兴霞脚下不慢,片刻就冲进营门。她见到谢衍大步朝外走,叫道:“谢哨长蒙古鞑子杀来了,你快带人去接应我爹,还有君蕙师侄……”

“蒙古鞑子?啊……你说什么,君蕙姑娘也来了,她在哪里?”

“就在外头百十丈……”

还在整队的项慕林听了徐兴霞的话不由大急,一把取下背着的火铳,大吼:“弩兵准备好雷火箭守住老营,火铳兵随我出营去接君蕙姑娘。快,快走!”

营门外有人惊叫:“狗头旗……不对,狼头旗,是探马赤……这些骑兵是蒙古人的探马赤青狼军……大家快逃……”

五十多名火铳兵动作迅速地冲出营门,跳下挨住原木竖起的栅墙挖出四尺多深的壕沟隐身。

徐子丹左手紧夹住一个褴衫中年文士领先急奔,二十余名护卫队员随后跑近。

项慕林急叫:“快进入营内靠栅墙内避箭,千万不要露出身体以免受伤。各什准备,按顺序射击。

远在百余丈外的鞑子骑兵,一部转道朝渚阳村而去,另一部分则冲向路边的护卫队老营。

取出千里眼,看到往大营冲来的这部分蒙古鞑子的骑兵没多少,大约也就是三四百人之间。但他们的战马却是数量极多,最少也在千匹以上。鞑子的骑兵速度很快。仅在眨眼间就冲到四十来丈内。

“婊子养地狗鞑子,别以为就你们的马匹多不值钱是不是,想用马匹来踹营么,这么几个人就要在我们的手里讨野火?嘿嘿,这样也好,我们缺的就是战马,却有的是子弹朝化外野人招呼,这就叫你们有来无回,做一场大大亏本的生意买卖。”项慕林咒骂了一回,向壕沟里的战士大声叫道:“传我的命令。将鞑子兵放近些,让他们到了大营门边挤成一团的时候再打。专射马上的人,尽可能给我将鞑子地马匹留下,也让我们这些步军过过骑马的瘾头。”

回头见到营门内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地树枝、柴火和其他杂物以为路障,鞑子兵的马绝对不能顺顺溜溜的直冲进营,心中大定之下不由暗赞谢衍办事的利索。估计他也是看到只有三几百外蒙古骑兵,想要将这些战马弄到手中吧。

“稳住。千万不要发慌,一定要让他们接近营门时再打他个措手不及。”项慕林心里暗暗为自己鼓劲,待到鞑子的人马进到二十丈了,他在扣下扳机的先一刻大喝:“射人留马,各什顺序射击!”

“噼噼啪啪”像炒豆般地火铳射击声一阵接一阵没个停歇,“希律律”的马嘶,身体摔落地的“篷篷轰轰”震响连成一片分不出点。

还在小山铡边晒太阳的那几个落魄江湖浪人,在徐子丹父女下山时就扯了好些草盖在身上,此刻看到的是数千蒙古骑兵分成两路朝渚阳村和山下的双木商行大营冲杀而去。几个人压低声音暗自为数十个双木商行逃命的人鼓劲:“快呀,跑快点别让这些蒙古人追上……啊。进了大门就赶紧关上呀……完了、完了,我说双木商行的人怎么这样笨呐,他们不懂营门大开会被鞑子兵一下就冲进去么……哎哟……躲在地沟里的人快逃命呀,怎么倒反探出头来让鞑子给看见了……想用棍子来打马脚么,这如何能打得了那么多……咦!怎么回事……哈哈。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阿也!双木商行的人用了什么兵器?”

三百余骑鞑子兵和他们的从马(备用马)一起冲锋,看起来像是有一千多骑。只见鞑子兵将将冲到双木商行的大营外十多丈,马上就要冲入营门时,不知什么缘故他们却把速度缓了下来。

在这山上的高处能看得很清楚。没有刀枪。每人只提着一条黑棍子,躲在双木商行老营外壕沟里的数十个人。非但没有像几个浪人想的那样转身逃命,反而露出头来将手里地黑棍子伸出壕沟外。但见那些人的黑棍子喷出一股股的白烟,马背上的鞑子兵纷纷往地上掉落。而没了骑士的战马,却还是顺着畅开的大门往里挤。开始时营门口地马匹还挤成一团进退不得,不一会便有马匹朝内里走去。很快,数百匹马就被吞了进去,消失在双木商行地老营中。

仅仅一刻时辰不到,三四百鞑子兵便被打下马背一大半,后面的百余个鞑子兵一见情况不妙,立时便使出了他们惯用地手法:打不过就跑。一阵牛角号声响起处,几声大叫喝叱中,没死的鞑子兵们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往来路狂奔而去。就在这一会子的功夫,又有二三十个鞑子背部绽出朵朵红花被打下马。

鞑子兵一逃,可让护卫队员和徐子丹他们这些大侠们高兴透了,身具武功的大侠在徐子丹的招呼下,猛扑落马的鞑子兵,凡是伤而不死的扯下其腰带绑起提到一堆。护卫队员们则抽出腰刀,欢欢喜喜地冲向那些失去了骑士的马匹,拉起缰绳就交给专人牵着,再转身去抓其他走散的战马。看到有鞑子兵的尸体,不论有否死透,先砍上一刀再说,他们牢记陈大帅和局主的命令,任何时候都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为先,绝不让一丁点隐患威胁到自己的生命。

嘈嘈杂杂的忙乎了近半个时辰,所有人都出了好几身大汗,这才将完好的战马抓到手里。接下来掩埋尸体,开剥死伤的马匹,派出硬探查察敌情,审问捉到的鞑子俘虏又是一通好忙。

被抓的二十多个蒙古兵中,既有真正地蒙古人。也有党项人、契丹人、女真人,甚至还有两个汉人在内。

徐子丹等人从俘虏的口中得知,这支由孛鲁的次子、现任国王塔思的弟弟、年仅十九岁的速浑察所率的探马赤青狼军。他们从京兆府路卢氏县赶来,为不惊动这里的官府与守军,仍在夜间由已经废置了百多年的原淅川县城对岸悄悄渡过淅水,连夜屠绝淅川废城内的一百八十多户住民,一路偃旗息鼓潜行,并实行屠村灭口之策到达这里。他们是奉蒙古四王爷拖雷之命,来顺阳倚松堡接应吴四英等细作,并负责将双木商行东主的怀崽女人送回拖雷大军中。俘虏招供。这支军队地前锋为一千五百探马赤青狼骑兵,后续还有三千契丹糺军和三千蒙古汉军。为了隐密行踪。估计步军将于后天,也就是三月二十日到达此地。

“这下我们有麻烦了。“项慕林皱起眉头,长长的叹了口气说:“我们现在只有四百人左右,根本没法子对付七千多人地步骑鞑子,这要怎么办才好?”

半个时辰后,派出去探察的硬探带了两个村民赶回来报告。蒙古骑兵正在渚阳屠村,在这两个多时辰内,留在村里共还有三百余老少男女人,现时除了还有听到些女人的哭叫声外,村里不见一个百姓民户的身影。这两个人也是渚阳的村民,只因刚巧出外锄田准备下种才逃过一劫。他们说,今天出村做田事的约为六七十个青壮,他们亲眼看到有二三十个在村子附近地村民被鞑子所杀。

面对这样的情况,项慕林、谢衍想不出什么办法,徐子丹与他的三个子女也是一筹莫展。其他的那些来助拳的大侠们只会动刀动剑一对一的拼命搏杀,要他们想出什么好的办法来么,却也是束手无策。

项慕林立即吩咐人叫上那两个逃得性命的村民,让他们尽快找人四下通知附近的村庄,要所有人都先离开村子到稳妥处暂避一时。待将蒙古鞑子消灭或打退后方可回家。

双木商行的三位主事人惴惴不安地度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已到未时左右,临时用树枝树皮搭盖起来的小屋外,猛然响起的一声“报告”把项慕林和谢衍吓了一跳。

“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的?”项慕林没好气的大声喝问。

“项哨长,我们根据地派来地援兵到了。率军来的纪积厚将军听说了有蒙古鞑子大军到渚阳村。便让部队停在上张村。李将军派来的信使在此候见。”

项慕林一听大喜。抢步冲出房门,嘴里叫道:“快快请信使进来……”

谢衍和徐子丹相对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可以放松一口气的神色。

得到特务营部将纪积厚率五哨护卫队,带了三十架小炮和数百枚子窠赶到的确实消息,这里主持救人的主要责任自然就落到了军内地位最高地纪将军身上。项慕林和谢衍商量过后,带一什亲卫与徐子丹带地二十位高手,骑着刚到手的蒙古马,将已经做好地沙盘小心翼翼地抬往十五里外的上张村。他们的身后,还有十多个护卫队员歪歪倒倒的骑在马上,每人牵着数匹马也朝上张村走去。

“经过一个多月来的探察,这里的地形我们完全摸索透了。”“将军请看,这里是被蒙古鞑子屠杀过,现时还驻扎在内的渚阳村。它的西南方十七里的这个石壁关腰上,并排建了三个极为坚固的石堡。主堡在中,一北一南两边相隔百余丈有两个能容三四百人的小侧堡,各有一条小路通往主堡。三个堡寨都是易守难攻,可说得上是固若金汤。”

纪积厚眼睛盯住沙盘,边听项慕林介绍边点头,待他的话声一停,便出声问道:“照这样看来,贼人们手里有人质,我们即使有了小炮和雷火箭,也不敢贸然动手。

那么,若是鞑子们要带着人质往外逃的话,从倚松堡垒出去有几条路可行?”

项慕林想了想,用一根小棍子指点着沙盘说:“倚松堡出来往外共有三条路。一条是堡内下来后能骑马行车的大道,顺淄水而下可直通五十里外的张村镇。这条路走三里,也就是我们的老营往南一里左右,另有岔道向东拐入十四五里外的渚阳村。而下来这里,就是我们现时所在的上张村,从这里分出三条路。一是南下张村镇,二是回头北上到内乡县,第三条则往西偏南一点通到顺阳县。熊耳山这一带的丘陵山地因人丁稀少,到处是林木山藤雍塞地原始老林,除少数几条本地樵夫、猎户行走只容一脚踩踏的山径,能走入山里三五十里外,基本上是走不通的。

另外,倚松堡下来转道渚阳村朝东有大路通南阳县;往北面,百多年前也曾有过两条可到河南府、内乡县的山间樵径。其一是朝正北方向沿淄水主流直上,翻过整座熊耳山。从老君山东南侧走,没有迷路则可以从汝水下到凤牛山寨、伊阳山寨。可达汝州;或寻到伊水上游,顺流而下可达嵩州再到河南府。另一条则朝北偏西由淄水上游支流走,钻七十里老林能到内乡县。不过,这两条路就是本地的樵夫猎户,每天也只能行走十多里地,没有精熟山里情况的猎户随行指引带路。肯定会迷失于熊耳、伏牛两座大山里,任何人也不能活着走出山地丛林。依属下想来,蒙古鞑子绝不可能从北面逃逸。”

纪积厚指着淅水边、顺阳北面的一处地方问道:“从沙盘上看去,这个谷地倒是个围困鞑子的好地方呐,此地何名,你们可曾将这里的地形完全探明了么?”

项慕林呵的一声笑了:“这地方纪将军就是不问,属下也是要说地。由顺阳县往内乡县的大道沿淅水河而上,北行十里即是马蹬山。纪将军所问此处名为野猪洼,里头全是长满了野草地湿地,除几个不大的小岗可让人坐卧外。大部分地方人走上去可陷至膝部,战马进内再无法跑起速度。山谷正好在路东位于马蹬山南麓,只有四条出谷的通道,实是个围困鞑子步骑兵的好所在呐。”

纪积厚托着下巴认真的看着沙盘,半晌后方出声:“唔。地方倒是相当不错,可惜我们的人手太少,否则就好办了。看来得马上通知邓州和南阳两城做好防守地准备,免得鞑子去他们那里攻破城池得到粮草给养补充。来人,传各哨长全都来此听令。”

在各哨长依令前来听令的同时,数骑刚得到的蒙古快马驮着它们的新主人。两骑一路的分别往邓州所辖的顺阳、内乡、南阳及治所撤城急驰而去。

当日酉时初正之间。顺阳县的县令和县丞两位大人接获一纸军令,朝庭新建“白云军”所部将军纪积厚发出的严令:一股万人左右的蒙古兵已经深入邓州境内。在此国家危亡的紧急关头,要求顺阳县城立即整顿城防,马上让本县所有地村镇坚壁清野,并于两天内征集两千本县民壮带上锄铲刀斧等工具听从白云军调用。

县令和县尉两位大人不敢怠慢,连夜颁发坚壁清野、紧急征召令,派人送往县辖各村镇;县属所有各衙差役、吏员,坊里长耆全被召用,清点验查县属甲杖库的所有兵器,由民夫运往城头备用;强行动员全城内外的丁壮整治修补城墙、拆迁城周一里以内的房屋、伐掉会影响守城的大树灌木。

三月十九日辰时,被经过此地地蒙古兵惊吓了两天都没睡好的内乡县令、主薄、县尉等几位父母官也接到了同样的命令,有一点不同的是,命令要求内乡县征召来的民壮自带工具,立即集中到马蹬山南麓的野猪洼谷口听用。

三月二十日,顺阳、内乡两各有一队白云军蒲辇(女真军制,每个蒲辇满员为五十人)在其勃堇(长官)率领下进入县城,并于城头设下了数个据说是什么炮地法阵。另有数个小校出示纪将军地手令,要两县派出吏员随其一起将征集到的民壮带到野猪洼,指派了民壮们应做地事情后还在当地监督查验。

三月二十二日,邓州白云军总领纪积厚率三哨护卫队来到野猪洼,急调内乡县六百守军到马蹬山助战。

三月二十四日上午,由本地二百余猎户组成的的探事斥候传回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昨天,蒙古兵接到他们要带走的数十人后,趁倚松堡的盗贼们不备,一举夺占了大小三堡,将堡内的九百多盗匪和六百多贼盗家眷屠光,抢走数十年来所积的金银,连同堡内的粮食一并搬个精光。事后,鞑子们还放上了一把火,将倚松三堡烧成了一片白地,只余一个空壳还在。

当日下午,再次传来的消息:昨天下午蒙古鞑子已经拔营离开倚松堡,看他们的行进方向朝南后又转道向西北,正是往内乡县的方向而去。

当天入夜,又有消息传到:蒙古鞑子步骑大军昨天出了上张村北行不到十五里,在一个峡谷内被白云军堵住,夜里被袭击死了不少人马。今天上午,鞑子兵向山上冲击了十余次,连草草垒起只有七尺高的的土石墙都没碰到,就丢下了近千具尸体。

三月二十五日中午,心焦气躁的护卫队员们终于等到他们盼望已久的消息:“蒙古军已经知难而退,以骑兵为前锋,步军紧随其后转道向顺阳。现时已经到达顺阳城东五里,半个时辰后将抵达野猪洼。”

卷十 第十九章

今天是兔儿年的三月二十四日,速浑察气呼呼地走出营帐,对浅蓝色天空上飘曳的粉红色朝霞扫了一眼,原本憋闷的心情间在这一眼看过去后马上就平复了。他对这样的美景很有感情,这令他想起了以前,与那位现在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两年前还是相好的姑娘在一起时候的情景。他们经常在日落的余晖里,让吃饱了的羊群自己在头羊的带领下回家,而两个人则背靠背的坐在草地上,静静的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默然看着太阳往地面沉下,直至连晚霞也将要消失的时候才手拉手的站起来……啊,那样的日子真好!

唉!那样的日子现在不可能再有了,都是过去三四年的事情喽。

速浑察还清楚的记得,鼠儿年(1228年)五月父亲勃鲁死了后,才十八岁就承袭了国王爵位的长兄塔思因为事情太多忙不过来,就指导刚,刚十六岁还没成年的自己召到中原来帮忙。兄弟两人都实在是太年轻了,许多祖父木华黎和父亲勃鲁的部下骄兵悍将并不认同这两个蒙古娃娃成为自己的国王统帅。塔思和速浑察为了立威,一方面在人前人后都做出一副极为严厉面孔,另一方面也着实下大力气整肃军队的纪纲,赏罚明信,并还因此而杀了不少人。

三年来,速浑察基本上养成了一副威容凛然的面孔,所有的令行禁止十分严厉,他任主帅时部下再不敢玩忽军令了。

现在,速浑察虽然很愿意随着自己的性子快快乐乐的观赏这天上朝霞的美景,但身侧周围都是各族的军兵,他只好拼命忍住心里的欲望,摆出一副大将军的样子。为了使自己更像一军统帅,不让别人看出自己地心事。速浑察故意对变幻无方的云彩撇了下嘴角,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人。确定没人对自己有任何一点不同的神色了,速浑察才暗暗松了口气,大步朝前走了百余丈,来到堆了五六十具尸体的营地一角。

很辛苦的板着脸举手挥退跟上来的亲兵,从一个汉军兵卒的手上夺来一根长枪,用枪柄的木棍拨动尸体,速浑察蹲下身,仔细翻看这些被昨夜那几阵可怕爆炸打死地人与马。

“这就是传说中被‘天雷’杀死的样子?”速浑察眼光从一个被炸得缺了一条手臂、面目全非地老蒙古兵尸体上离开,抬起头轻声自语:“果然是厉害无比,连我青狼军中最厉害的蒙古勇士也被杀死了。”

从这位死去蒙古老战士脖子上挂的皮护符。速浑察认识此人是位兀鲁兀族的勇士,父亲说他是最早从其族内选到探马赤青狼军中来的兵。

十五年前的牛儿年起。这位叫不出名字地勇敢士兵先后跟随自己的祖父、父亲和哥哥转战整个中原大地,立下了很多战功,已经做到了百夫长。此人一直以来总是得到长生天的特别眷顾,运气好得令人羡慕,他自己也极会保护自己,杀死的金兵和中原的各族男女不下三四百人。而他自己别说是受伤了,根本连条毛也没被敌人刮掉过。令人惋惜的是,昨天夜里,也许是杀掉的人太多了吧,长生天不再庇佑这位勇士,他的好运气和其他的死人一样结束了,甚至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天雷炸死。可怕地是,他身上十多处撕裂至内腑的伤口,还有这张揭掉了一大片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又涂满了血迹的脸……

蒙古战士在战斗的时候哪有不受伤、不死亡的呢。只是。断了一只手、一只脚,甚至双手被砍掉都还说得过去。战场上又有什么人被战刀砍中后不是断手折脚,有时甚至连头也会被人砍掉地呢,可……连脸面都给人炸烂看不出是谁,那就真是太令人害怕了。

难怪六天前刚到此地时。派去冲杀金人营寨没成,见势不妙逃回来的一百多青狼军战士,他们那么勇敢的人也大部分会被吓得只能用手朝天上指连话都讲不清楚,而且还天天晚上作噩梦,惊叫惨号的怪声让同营帐的人都没法睡觉。

可是,没听那位回来禀报战斗经过的百夫长说起。这里的女真人有“天雷”啊。那个进夫长只是述说了被冲击的金人在其守寨时。使出了一种像弓箭一样能够远击,并且会发出“砰砰啪啪”声响、会冒烟的兵器。探马赤军地勇士们就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掉下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