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三人都坐定后,陈老拐把这次带去地包裹解开,取出林强云的信件交与两位主官,一边述说林强云不便写于纸上。由他口传的要事:“局主对其他地问题都在信中有讲,只吩咐属下转告。我们印制的楮币不能只印单面,必须和这张一样双面都印上不同的花色。局主说,这样的印法虽然本钱大了不少,但别人要假冒也就极为不易。不但他们所用的油墨没法制出,连印制也须得我们专用的机器方能省工、省料、省时。”
张国明“嗬”的一声惊呼,叫出她声音令人感到他是受到什么惊吓:“天呐,这是如何印出来地,这又是什么纸啊!?”
沈念宗把头探过去。盯着那张不到五寸长宽有两寸余,印得花花绿绿纸上,嘴里把认得的字念了出来:“中国人民银行,叁圆……唔,花纹可真精致,只是色调稍嫌单一了些,没有我们印出来地这么好看……咦,这是何处的桥啊。底下和背面的这些字又是什么……”
张国明把这张纸钞交给沈念宗后,从包裹里取出一张新印一贯的楮币抖动了一下,沉思了一会说:“楮纸与公子拿来做样地纸钞差了很多,但却稍厚了些许,按说可以印出双面的图案,就不知我们的作坊是否印得出来,印好了后会否将墨透过另一面。”
沈念宗:“此事不用我们操心,尽管交与作坊去试一试。老拐兄弟,楮币的事强云还说了些什么?”
“局主吩咐了,我们的纸钞以朝庭乾道五年(1169年)地发行量为准,先印出一千万贯于根据地内流通,并可以让一些胆大的人试着将纸钞带到大宋境内我们的金行内兑换,逐渐让我们的纸钞成为能在各地流通的代币使用或成为钱引。若是不行的话,局主回来后也可让吴炎做出些钢模来,我们自己铸些金银质地的钱币,就可以解决目前铜钱奇缺的问题了。”
沈念宗:“对啊,强云这方法好。按现时根据地所存储地铜钱来算,我们大约也就只能印出一千万贯的纸钞,仅够根据地使用,若是另外铸出金银钱来的话,那立时就可多出数千万贯,一旦到此地般贩的人们习以为常后,铜钱紧缺的问题就解决了。张大人,你看如何?”
张国明:“依本官之见,楮币印出后在根据地使用没什么问题,但还是需要一步步的慢慢来。不若这样,我们先将楮币用于属下的官吏、护卫队、及要官府度支的饷钱上。百姓和商贾所用的使费么,还是以纸钞和铜钱一同流通,让大家慢慢习惯以后再看情况,如此方不至于生出大乱。”
“好,明天就让作坊的人先将这楮币两面印制的事办好,一旦印成了楮币后,就以纸钞度支饷钱。”沈念宗是管钱的主官,以前又在买卖的过程中对如此沉重的铜钱深感不便,对商贾使用纸币是极有信心的。他深知只要币值稳定,能在大宋境地内各个金行随意兑换成人们所需的铜钱、金银,这种纸币一定能在各地很快流通起来。
陈老拐看两位安抚使没其他的话说了,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下一大口,小声道:“还有,局主极为郑重的交代,正月——也就是这个月,将会有一批临安迁至我们这里的人户到达,他们以涂家为主,这些人大部分过去都当过缉捕都头、捕快,有些则是其他各业的好手。局主说,由先回来这里查案的一哨亲卫为主要的武力,以涂家兄弟带来的人为骨干,组建一个‘暗察院’。‘暗察院’必须在我们根据地的每县设一个小分院,按人丁的多少安排人手,重要的城市则设大分院。局主要属下转告,‘暗察院’与特务营、细作营不同,其职责为查察整个双木商行所属地面上危害大众安全,事关国计民生的一切重、特、大案件,有权取得安抚使衙门的令扎后,缉捕格杀各色巨奸大檗。务请两位大人用最好的兵器予以装备,派最精干的人员给他们办事,以最快的速度将此事办成。局主说了,现在可以将‘无忧书院’的那些无业士子们安置到‘暗察院’,让他们把所有必须记录的事情,比如说,我们各州县官府已判定有罪之人的案底,外地到根据地来贩运商品的商贩、做工的匠人以及根据地出外般贩者……总之,不论好人坏人,好事坏事,所有必须记录在案的,都全部归整记下来,并分类存放好。‘暗察院’组成后的首要任务,就是先保住我们的兵器作坊、火药作坊、化学道院等目前最机密的各个地方,至于何事应该先办,何事可以稍缓,请两位大人相机调度。局主说,值此外敌环伺的非常时期,此事务必先办。涂家的人和他们带来的各业好手到达后,任何衙门,包括特务营、细作营的人都不得对其留难,一定要按他们的要求全力配合。我们内部若有需要动用稍大的武力时,也必须以‘暗察院’提供的情报为优先。局主说了,这个‘暗察院’直属于安抚使衙门,直接对两位大人和局主负责,其他各部任何衙门及地位再高的人,都不得插手其中事务。若是两位大人实在忙不过来的话,可将此事委托给三菊,让她为主,以游瑾副之。”
也真是难为了陈老拐,竟然把林强云所交代的这一大通话,全都背下转述给张国明、沈念宗两个人听,而且连林强云说话时的顺序也基本没什么变。
“嗬,这下可好了,公子又给我们多找了一份差事,他想将我们两个老头累死不成。”张国明听陈老拐转述林强云的这些,特别是末了的几句话后,紧张的神情松了下来,向沈念宗打趣地笑道:“好在公子也还体谅我们年老体衰,让三菊和游瑾分了些担子去。沈大人,我看就这样办最好,你说呢?”
“唔,那就赶紧将游瑾从高密县调回来,让他协助三菊先做好能想到的准备工作罢。”沈念宗停了一下,又对陈老拐说:“老拐大哥,不如你也来,与游瑾一起相助三菊罢。”
陈老拐想了想,正容回答说:“老残废把飞熊山的老少带到此地后,所有的心愿已了,此身便是根据地所属,那里用得上便可到那里去,没什么不好的。不过,莱阳山里的工场还有一大堆事要做,怕是一时还走不开。”
张国明:“莱阳工场的事情倒是不怕,这段时间你的副手管得也还不错,没出什么大事,你尽可放心将全部事务都移交给他。这一两天你将强云所说的这些话,再去对三菊交代一遍,然后回莱阳把工场的事情全部交代安排给副手,回此地向三菊报到开始办事。你看怎么样?”
陈老拐二话没说,立即就应承了。
卷九 第二章
宿州灵璧县北的凤凰山南麓,在一道小山梁下有一个占地四五十亩的宽大宅院,宅院的主人叫许彦先,人都称其为许大官人而不名。
这位许大官人到这里落户安居,算起来头尾已经有七年的时间了。据说,许大官人原是京中二皇子完颜守纯的门人食客,后来因主子一直不得那个死鬼皇帝——原名吾睹补,后来被世宗赐名从嘉的完颜珣,也就是那个放弃中都南迁至汴梁,后来又想要赵宋朝恢复岁币(自嘉定八年起,南宋已经连续三年未供输的岁币)供输,而挑起金宋战事——金宣宗的宠爱,而辞官搬到此地落户的。他来的时候是在正大元年夏四月,正好是金国当今皇帝完颜守绪登基的次年。有人猜测,许大官人辞官到这远僻之地来安家,肯定是与当年正月荆王完颜守纯被罢掉平章政事,改判睦亲府失势有关。
另外,还有消息灵通人士说,那年正月二十一日,也就是端门上的瓦被狂风吹落的那天,那个穿着吊丧麻衣到宫外,望着承天门又笑又哭,还对问他的人说:“我笑,笑将相无人;我哭,哭金国将亡。”的人,就是这位许大官人派去触“新皇”霉头的敢死之士。
许大官人还有其他诸般种种怪诞的奇特异行,几年来传得沸沸扬扬,人言人殊莫衷一是,谁也弄不清传说的事是真是假,细民百姓们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反正说的人信口柴胡的说了,听的人左耳进右耳出姑且听之任之,没人会对这种茶余饭后谈论事情的真假去认真对待。
许大官人毕竟是当过京城大官的,待人接物是一团和气自是不必说地。而且出手地极为大方,全县上下受过其人恩惠的细民百姓,就算没有一万。五七千人总是有的。别地不说,许大官人刚到此地落户的那一年,本州四个县中,除临涣一县没事外,符离、蕲县、灵璧三个县都闹蝗灾,官府乡民们虽出尽死力扑杀,还是有将近一半的田地基本上颗粒无收。就是这位许大官人与本县的几家富民合手。捐出了银钱派人到外地去购买贩运回大批麦稻,救活了本县相当多的人命。仅此一项。许大官人在灵璧就挣得了极高的声誉。其他还有各种修桥补路的善事,一时也说不了那么多。总而言之,许大官人在灵璧县是既有人望,又是官宦大富。没人敢对他及其家人不敬,也没人会怀疑他到此地会有其他地什么居心。
正大八年,亦即大宋绍定四年的正月初二午后,一百二十骑人马风驰电掣般地来到这所大宅一个侧门外。在先行一步前来报信之人叫出“荆王府十二王子殿下驾到”的高喝声中,紧接着这样的高叫一声接一声的往内传了进去。不久。大宅一边地侧门徐徐打开,为首的骑士一扬马鞭抽在马股上,喝了声:“我们快进去。”纵马直闯门内。
慌慌张张刚跑到门边迎接的十来个锦袍人,急忙闪身让开通道,避在路傍神态恭敬的拱手低头。待一行人马过去后,一个为首的锦袍人向正在关门地人吩咐说:“传话下去,今天本宅有要事,往各处拜年的杂务容后再定时日。来本宅拜年的也由管家接待。不得来内宅搅扰。”
到达宿州灵璧县凤凰山南麓许大官人宅第的十二王子,是当今金国皇帝完颜守绪的侄儿,名叫完颜讹吉,今年刚刚十六岁,还没到行冠礼的年龄。他在先帝时被封为曹州郡王,在当今登位后便被褫夺。父亲是现在判睦亲府,被禁崮于王府中的荆王——完颜守纯。
这位十二王子完颜讹吉,按大金律来说,应该与其父一起呆在荆王府内,无皇命不得私出汴京的。此时却不知是什么原因能够离开汴梁,明目张胆带着一百多卫士来到此地。他也不怕被人举报给皇帝——这是自金世宗命官员参考唐宋沿革,议定礼乐,于金章宗即位初方修成《金纂修杂录》四百余卷;此后又于明昌六年(1195年,金章宗即位后地第七年),编成《大金礼仪》,并开始祭祀三皇五帝和禹汤文武,以进行汉化,表示继承汉族王统后的称呼。或是将他此举上禀与狼主——这是纯女真传统的叫法——而因此获罪受罚,胆子也实在是过于大了些。
好在,当此蒙古入侵、举国一片混乱之际,各地的大小官员——不论是女真、汉、契丹等各族的人——都在为自己今后的出路而忙得团团转,一时也没人去注意这位无权无势的王子,让他钻到一个大空子罢了。
身体还算壮实,而已经有明显发福迹象的完颜讹吉,十六岁的人了,表情却似是个娃娃孩童般天真,胖嘟嘟的脸上带着无比的兴奋。此时,他刚在卫士、女婢的服侍下梳洗毕,安闲地坐于主位上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一听到厅外有脚步声传入,便放下茶杯。
看到匆匆进入大厅的许大官人,完颜讹吉笑着拱手说:“六七年没见,许叔还是健旺如昔,实是小侄之福,我大金之福啊。”
“殿下,礼不可废,千万莫叫许叔,直呼老臣姓名即可,请上首安坐,容老臣拜见。”许大官人慌得跪伏下去,以额触地连连顿首:“臣麻达葛尔,汉名许彦先见过郡王,愿我主荆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愿我大金国运昌盛,江山永固!”
完颜讹吉脸色一整,倒也有几分成人的王者之像,双手虚扶道:“许大人快快请起,坐下说话。”
待许彦先坐下后,完颜讹吉便以不紧不慢的声调说:“许……大人,唉,小侄还是和从前一样称你为许叔吧,既显得亲切,也方便说话。这次本王得家兄讹可之助,才能出走至此……”
原来。已经死去的金国皇帝金宣宗共有三个儿子,太子守忠在宣宗即位二年后去世,守忠之子立为皇太孙。不久也死了。次子荆王守纯——即这位十二王子的父亲——乃庞贵妃所生。幼子守绪乃王淑妃所生,被淑妃之妹王皇后养为己子。那时,嫡长子一脉已绝,按帝位“立嫡不以长,立长不以贤”的传统继承法,金宣宗是应该立次子守纯为太子的。但王皇后有宠,故而金宣宗立了守绪为皇太子。
偏偏庞贵妃又是个野心勃勃不安份地主。一心要为亲生儿子谋夺皇位,以致兄弟俩在金宣宗在世时明争暗斗。闹得不可开交。只是金宣宗一心维护太子的利益,使庞贵妃和其子完颜守纯无计可施。
令得庞贵妃、完颜守纯母子气恨的是,在守绪即位后还不到一月,其弟就罢免了他地平章政事之位。判睦亲府,基本上是属于被半软禁在王府中。
而近年来,由于守纯之子完颜讹可在外成为一方领兵的总帅,更是令完颜守绪对其兄大为忌惮,把他一家人禁锢在府里没有得到特许批准不许外出。
去年底。因蒙古军分三路南下大举入侵,据守在邠州的完颜讹可奉枢密院之命率军回防汴京,这才想办法让完颜讹吉潜出了王府。
此次,完颜讹吉奉父兄之命到灵璧县许大官人处,就是要其和早年秘密到此筹谋的许彦先一起,为完颜守纯谋夺帝位做好人力和物质上的准备。特别是要完颜讹吉转告许彦先,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买到,或者换取大量在卫州保卫战中发挥了极大作用的“轰天雷”。还有双木商行所属铁器作坊中制造的夹钢刀剑枪矛等犀利兵器。
完颜讹吉道:“父王及王兄交代说,山东地双木商行拒绝使用我国所印制的交钞,故而此次带来地五千万贯交钞须得换成铜铁钱,或是换成金银铜铁等物事,然后方能与其做成交易。此外,小侄后面还有两千步骑军押着二百余挑夫,运来的有一半是金子,另一半为银子,用于这次招兵买马和与双木商行交易。总数相当于白银一百二十万两上下,大约在十天半月后就可到达这里。”
许彦先:“荆王思虑得甚是,下官也听说了双木商行的一些行事方法,他们只愿意收取金银和其他认为有用之物来进行交换,非但我国已经无甚价值的交钞,就连南朝通用地会子,也是不能在山东使用的。”
许彦先歌算了一下又说:“运到此地的银钱,总算起来已经有七千九百万贯,除数年来招兵买马用去的一千五百余万贯外,目前本庄存着的还有六千四百万贯。再加上即将到达地那些金银,想来养活十万人的军伍不成问题。向双木商行购买兵器的事还须仔细思量,看看是否还有别的途径。实在没法可想时,再派人去山东东路与双木商行的人洽谈也不迟。下官看,我们不如这样……”
声音突然间小得几不可闻,完颜讹吉对许彦先的话听得连连点头,双目中大放异彩,脸上也流露出欣喜之色。
许彦先说到最后,声音也因激动而逐渐放大:“……那三万军马此时安扎在垓下附近的隐密处,其营寨周围五里内都有挂着民兵之名的壮勇把守,不虞会被他人察觉那里地操练声和其他诸事。如今,只须再得到足够数量的好兵器,那就随时可以出动为王爷上战场效力了。”
说着说着,许彦先的声音又越压越低,成了与小郡王头碰头的悄然细语。许久之后才让人请完颜讹吉去休息,自己匆匆离开大厅,到后院去令人办事。
半个时辰后,从许宅后门分批奔出百多人,每批多的有四十左右,少的也在十人以上。五批人分别往东面的泗州,西边的寿州、亳州,北边的徐州、邳州出发。一个时辰后,又有一队四五百人带武装的队伍,驱赶着上百匹骡马,慢慢地走出许家大宅,取路朝邳州的宿迁县方向走。当这队人马出门半个时辰后,再有十七八个锦袍武士骑马驰出后门,他们的马上都有个沉甸甸的大马包,急驰赶过这队人马。似是素不相识的人般只往大队看了一眼,就向前路快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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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振国这一年多来真是像换了个人般的抖起来发财了,头上黑白间杂地条纹狐皮帽。脚下布底翻毛靴,外披灰黄狐裘,内穿一身蓝底大花苏绸绵袍夹袄,配上成衣铺精制的绵裤,显得人模狗样的实是像个有钱地大官人呐。大家别把裤给说成袴了,这可是山东根据地“天凤成衣铺”精制出来最新、最时兴、最受欢迎的裤子。这种裤子不像过去穿的袴般要用好几条布带来挂系,稍不小心还会掉下。弄得大意些的丢人现眼被人笑话。此等新式的裤子有条布带在裤头内藏着,穿上时只须往外一拉就能将裤头抽紧。扎个结就稳便舒服。而顾振国的裤子则是新式的,不用布带穿过裤头扎系,而是像护卫队军中所用地军裤一样,裤头上加了七个布绊。用上了铜扣牛皮带。只不过他的皮带铜扣是一个简单方框中部加一条小梁钉住皮带地民用货色,与军中所用面上多了一个虎头的铜扣大不一样。
“振国”这个名,是他请京东安抚使张国明大人给起的官名,他的本名叫什么,除了知道别人告诉他是姓顾。自小由一个老人有一顿没一顿地带大以外,他也说不上父母是谁,自己叫什么名。知道他的人都清楚,自那与其一起生活的老人故去后,他在高邮城内因了惯会溜角钻洞偷鸡摸狗,所以别人都是叫他“顾溜儿”。
从前年跟着“帮主”花冲投奔归顺到双木商行,来到京东东路以后,所有发生的一切都让这个过去的顾溜儿。如今地顾振国顾大官人切切实实地感到了做人的尊严,使他的生活大大地变了一个样。
开始,顾振国只是作为花冲的帮手,到原金国的东京路,也就是现时的“东夏国”地面上做了几趟生意,着实卖力地帮了好大的忙。除此之外,他也跟着花冲学会了一套生意场上的招数,不但能大致做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由于心思灵活,善于打算,在生意上为花冲争得了不少好处。不过,因他自小缺衣少食,身子骨一直不是怎么壮健,海路上走实是不大吃得消。故而,从去年九月地那场大战过后,京东两路的地面稍为平静了一些,花冲就让顾溜儿,哎呀,弄错了,是顾振国顾大官人,专门留在本地负责与李璮所属之地的暗道生意。
暗道生意,也就是不通过李蜂头属地的官府的厘卡贩货买卖,当然是要避开各地的税务偷偷的走,不能光明正大的由大路驿道过境去李蜂头的地盘上了。在海面上还没结冰能走船之时,顾振国花大价钱请了船,悄悄到北清河,从丰国镇开始一路逆水而上,顺次到宁海镇、永和镇、安平镇、安定镇,直至济南府济阳县的延安镇为止,让他找到人建立了一条由水路组成的线路。从十月中旬开始,顾振国就用船将南方运来的那种能呛死人的白酒,大量从水路偷运到这一带,再由这里的本地人往济南府贩运。
也别说,这种生意真是做得,赚的虽然比去东夏国少了很多,但抵不住周转快呀,只用五天左右的时间就可以走一个来回。
说是比东夏国那里的生意赚得少,是相对来讲的,一坛酒运到东夏国去,可以换来一枚老山人参或是一对大鹿角,最不济也能换到三十来个身体相当不错的男女奴隶,或者是金银、皮草什么的。得利最大的却是将酒换成白泥面了,五坛四五十斤的酒,就可换得二千斛的一船泥面回来。不过,东夏国现在的生意主要是做兵器及其他日用瓷器和布帛等的买卖,钢刀、铁矢最为吃香,白酒、绸布稍次,再下来就是南方的瓷器。
而在这里,顾振国主要做的是白酒,其他的货物按安抚使衙门的吩咐暂且先放下不做。一坛酒一两金子,没有金子则卖七两银子,用十五个青壮男女,或者是以三个孩子抵一个大人也成,再不然就用马匹牛羊等牲畜,或者是以牛皮、羊皮,各种大牲畜的筋之类的物事来换取。这是商行定出来的价钱。只能多不能少,绝无讨价还价的余地。而顾振国也按此坚决执行,非但不打一分半点的折扣。反是将价钱往上提了两成。
不过,这里能喝得起这种酒地人却也是怪,除非实在是没奴隶来交换,才会用金银来购买外,他们大多数付出的交换首选的是奴隶,其次为金银、毛皮。所以,每次去时五条船只有一二条装货。三四条空船随行,回来时却是把五条船都装满了大小男女地人。和金银、皮料、制好的熟的马牛羊筋等。这些都是根据地十分需要的物事,实是让大家都皆大欢喜呐。
“唉!这个鬼天气这么冷,这路也实是难走得紧啊。”今天是正月初三,顾振国连新春大年也没安生过。初二就从胶西带了一队人马出发,又走上了他暗道——不,现在可以说得上是明道——的生意之路。现时是午时正末之间,已经过了益都府城,走出将近五十里了吧。估计到达金岭镇要在入夜前后了。
有一哨对外说成镖师的护卫队护送,在地广人稀的陆路上走,安全上是没有问题地,因为李蜂头的贼兵在去年九月地那场大战后剩下不多了,都龟缩在县城内不敢出来。顾振国的暗道队伍也会绕开有驻兵的城镇,以免会有不开眼穷疯了的贼兵看到这一队人马眼红,惹出什么事故来。其实,按那位护送他们地哨长所说。即使有贼兵敢来捋虎须打野火也不怕,有几枚雷火箭射出就能把他们给吓阻回去。实际上十一月抄第一次走陆路的时候就有过这样的经验,乐安城出来抢掠的上千贼兵,就是被护卫队亮出的宋字白云旗和两枚雷火箭给吓退地,带兵出城来的贼兵首头目逃进城内后,还派了几个人来向顾振国赔罪,并由这几个贼兵引路一直走到淄州长山县方止。
现在倒好,年末时不知怎么搞的,护卫队竟然把他们的防线往前移过了洱水,不但占据了沿河的十多个镇子,连临朐、寿光两县也落入护卫队的手中,铁甲车甚至直迫益都城下,数十人一队的游骑哨探远至淄州治所淄川、济南府界内的普济镇一带,李璮地贼兵非但不敢出城,看到护卫队的人经过时,连稍大声一点的屁都不敢放。
但陆路上走的时间则大约要花上半个月左右,比水路慢了七八天。而且,骑在骡背上颠簸也十分不好受,才走了不到两天时间就腰酸背痛的让人吃不消。有什么办法,谁听人家蒙古鞑子就爱这种喝下去从喉头烧到肚子,又从肚子回烧到头顶的烈酒呢。不然的话,那个什么鞑子的大帅才不会管你做什么生意的,见到汉人后不杀你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哪还会给付金银来买,会把他们的驱奴大批大批的赶来换酒。
蛮夷就是蛮夷,鞑子就是鞑子,顾振根国心里认定那个鞑子大帅是个笨得出奇的人,一定是个蛮夷中的大白痴。这样辣死人不偿命的酒,怎么到了这些鞑子的嘴里就像是琼浆玉液般的好喝呢,他们又怎么会宁肯用比别人高出一倍的价钱,直接向自己这个主家买,而不肯把钱让给那些转手的人去赚。难道说,经过别人转了几次手后,这些酒价还能贵出一倍来不成么?
“管他的,只要能有大把的银钱赚就好。”顾振国从怀里掏出皮袋来喝了一口酒,向周围的护卫队看了一眼,小声的自语道:“没什么话好说,这种酒时不时的喝上一口,还真能让人一身发热,这种天气里确乎是能使人不怕寒冷啊。嘿,喝得多,也是会习惯,现时倒是过瘾得紧啊,这种酒好像越喝越好喝了。”
若非要顺便去取抽作们探得的消息,这样冰天雪地的鬼天气他还真不想出门。路不好走不说,从细小的缝隙里直往内钻的冷风实在是让人难受,哪有坐在暖暖的屋子里惬意。
“李蜂头治下的人好苦,看来今年肯定要饿死好多人,若是死的人多,到了夏天又没将人都掩埋掉,只怕还会发瘟疫呢。”顾振国暗自想着:“这次走过一趟后可不能再来了,万一起了瘟疫被沾染上,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自己染上白白死掉不说,要是将瘟疫带回根据地去可就糟糕透顶。”
顾振国本来也没这样大局观的。只不过去年九月那场大战时,凡参加过战斗的护卫队和民夫全都有官长交代过,一定在战后要清理战场。不止是收集各种各样的战利品,还必须将死人和不能食用地其他动物尸体挖出深坑即时掩埋掉。官长们说得很清楚,局主曾下过严令一定要这样办。至于原因么?那还不简单,就是怕尸体腐烂后会引发瘟疫,造成根据地的人大量死亡。虽然大家对东主(局主)这位道门“上人”有着极大的信心,知道他一定会有办法可以医治得了瘟疫地人。但好汉架不住人多呐,若是得病的人太多了。每治一个病人就要耗费大量的道行法力,东主那有那么多的精力来为别人治病呀。既使能那么多精力、道法,也会因为耗费太多的时间来不及治,会死很多人的。
这段时间以来所见的情况,让顾振国大感得意之中又有些心惊胆战。以前几次走水路时。在北清河所见那那几个县镇虽然人不多,但百姓细民还算是有几件补得整齐些的衣服穿,有些吃地能勉强度日。自走上陆路的暗道以后,到处所见的只有益都城还算好些,经过四年的整修。把破损地城墙稍事补起了点,但还是不能与根据地城市相比。至于其他的地方,则全都是破村废寨,连寿光、临淄、乐安这几个县城也是破破烂烂的不成模样。各地入目不多的几个人,除少数贼兵头目外,无不破衣烂衫面带菜色。探问之下才知道,六七月间李璮为了配合蒙古鞑子向根据地进攻,不但把京东路的大部分青壮征去当兵或做夫役。连所剩不多地粮食也几乎搜括一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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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如男在过年这些天也是忙得天昏地黑的脚不落地,连带着丈夫张全忠和小叔子张全孝、张全节也没能安安生生的过个好年。去年十一月,安抚副使沈大人沈念宗交拾她们护卫队女军一个任务,要她从军中勾抽出五百女兵集中到胶西,全部都去学堂里读书训练,而且一定要她这个女军统领亲自带队。
“怎么会要我们去读书训练,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么?”一头雾水的郝大统领向前来传令的人问了好几次,没能把事情问出子丑寅卯来。她只好胡里糊涂地让人替她在其中的两个军里挑选了五百容貌较好、身体壮健、胆量又大的女兵,将她们从昌邑东北的大营内带到胶西城外地一个兵营内。到了这里以后,看到另外也有数百护卫队男兵在此,方知这次的任务颇不简单。
经过一番探问,最后还是主持这里事务的三菊姑娘把事情告诉了她:鉴于以往几次战斗中,护卫队受伤的人没能得到很好的救治,许多能治好的伤兵都因郎中太少而导致花了很长的时间,而且有些人还因拖延了及时治疗造成残废,或是伤好后再不能回到军中当兵。故而,这次得知蒙古鞑子将大举来犯的消息后,两位安抚使大人便按局主林强云南下前所交代的,准备过完年后将随军郎中和随军救护兵制度建立起来。据三菊说,到适当的时间,不但在根据地地里要组建由很多郎中集合在一起的“医院”,连军中也要有随军的“医院”呢。
“嘿呀,亏得我多了个心眼,让人选来的都是我们汉家女孩,没把那四百多高丽、倭国婆子弄来。要不,这样紧要的事让异族的婆子们去做,万一她们起了什么歪心的话,会出人命的。”郝如男对自己的那几个亲卫女孩子如是说。
九月大战期间,局主答应由她这个骑军裨将另外组女军,到十月为止的短短一个月内,郝如男的女军,包括从孩儿兵、小孩儿兵中转过来的二千三百五十五名女孩,以及四百多名高丽、倭国的年轻婆子一起,已经招收到四个军共五千余人的女兵了。最初,由于女孩儿兵已经有过训练的经历,用她们来对新收入的女兵进行训练倒是很容易,但时间稍长些就出现了一些问题。主要是女兵们生理上和男兵不同,每月都会有那么几天需要休息。而女孩儿兵们过去一直由男教头训练,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应该如何做法。因此她们还是和在孩儿兵中一样对这些新女兵进行严格的要求。造成相当多不必要的麻烦。而我们地郝大统领却因女军新成,需要她到安抚使各衙门去跑各式各样的特别服装、兵器、装备诸如此类的事情,一时没顾上关照。总算郝如男自己是个成年女人。发现问题后立即到各小队去为这些小教官们补救熄火,方才逐步地解决了这些矛盾,这样一拖就到十一月了。
也真是难为了郝大统领,从十一月下旬开始,就一直在胶西救护训练营和昌邑大营之间两头跑。他和五百女兵一起学习割开伤口取出箭矢、小兵器,对伤口进行清洗、止血、上药、包扎,对骨折伤员进行固定、运送等。通过学习。郝如男才知道原来用药、止血包扎也必须要有正确地方法,自己过去所知的那一套江湖上救治的手段实在是太……那个了。
“没想到用这种特制的烈酒来洗伤口。就可以使受伤的人增加那么多活命的机会。”郝如男暗自回想那几个孩儿兵郎中在课堂上所说的话,顿时明白了从前局主救过几个死而复生地人,就是用那种“外压心脏”、“人工呼吸”之法将人给救回来的,并非是别人传说地那样。用了什么“无上道法”所致。
至于包扎伤口的细麻布带、三角巾、和各项会接触到伤口的一应物事,全都要先放到锅里蒸过,说是必须进行杀茵啦;什么绑在伤口上方止血的布带或绳索,在两刻至半个时辰内一定要放松一次啦;受伤过久地人,必须将伤口上的腐肉先行剜去。然后再进行处理啦……等等诸如此类的各种办法,都让郝如男觉得既新奇又大有道理。特别是那种昏死过去,不会吃喝的人,竟然可以使用一种用水晶做成,叫做针筒的古怪物事,装上一根空心地粗针,再抽取精制的盐水、糖水,推到人的手上血管内。就能让那人十数日都不致渴死、饿死。听那几个小郎中说,将来……以后……只要局主做出了能用的药物时,还可以将治伤治病的药化成药水,也照这个样子推到人体内,可以很快将伤病治好呢。她发现过去引以为傲的救治方法,和局主传授给孩儿兵的医术相比,真是差得太远、太远了。
过年这些天所以不能休息,是因为她要带领数十个女兵跟着孩儿郎中们一起,全力以赴地制作用于缝合伤口的“羊肠线”。还别说,这种以羊肠做成地线真个是有大用呐。
十二月初,小郎中就给所有救护兵做了一次示范,把一只羊和一头牛用刀割伤了两条大口子,令得牛羊的肠子都流了出来,看到的人都说这两只牲畜肯定是活不了了。可是,几位小郎中聚在一起,就是用以前局主制的“羊肠线”将几道六七寸长的大伤口缝上,再用局主制出的白药粉敷上,仔细地包扎好。过了不多久,两头可怜的羊和牛不仅没似人们想象的般死掉,反而摇摇晃晃地又站起来吃食了。
原本大家以为,即使牛羊好得了,它们的伤口最少要一个多月两个月才会愈合。让大家都没想到的是,牛羊的伤口仅七八天时间就已经长合,可以将羊肠线拆掉。到了月底,几位高手郎中极为认真的对牛羊做过检查,权威地向所有人宣布,被小郎中开膛破肚的一牛一羊已经完全好了,不但不会死掉,就是再活个几年也没有问题。这下,让那几十个个专门请来教授治疗创伤的中年郎中惊得目瞪口呆,再不敢小瞧由局主亲自教会的十多个小郎中了。
所以会在过年这些天来制作“羊肠线”,却是因为平常根据地比较少杀羊,必须趁着过年这些天大家都集中杀羊过年的时候,将所有能收集到的羊肠都收集起来,早早地制成“羊肠线”,以备将来在战场上好救我们护卫队的伤员用。
正因为如此,郝如男不但自己要去各地衙门收取羊肠运回救护学习营,连张氏三兄弟也被她逼着分头到各地去为她办事——押送羊肠到胶西救护训练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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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还没过年的绍定三年十二月二十五,也就是入年架的这一天,根据地的边界线由洱水的东岸向北岸移了过去。
早在十一月中旬,京东东路的这一带大小河流就结了冰,到十一月下旬,连渤海也被冰封住了,所有水战队的战船都迫不得己的转移到胶州湾去下碇停泊。好在这一带活动的海盗,都被水战队以雷霆手段清剿过了好几次,不但没这种胆子到京东东路这一带的海面上来讨野火,就是远远的看到水战队的宋字白云旗,也会早早地离开逃命,对根据地根本没有什么威胁。
这种情况却对根据地的陆上防卫造成了紧张,没有水战队的防沙战船巡行在洱水上,作为昌乐第一线的驻军大将王宝来说,这就有了很大的危机。特别是得到蒙古鞑子准备发兵对根据地进行清剿的消息后,这种情况更显突出。这就让王宝不得不重新调配防守的兵力。以便留出一部机动部队,组织更加密集的巡逻队,加派斥候深入到敌境进行侦察,以期能在敌人发动进攻之前先一步得到准确的消息,对来犯之敌予以迎头痛击。
二十五日这天一大早,昌乐城一队十辆铁甲车走出西城门朝西而行,将近一个时辰走出三十里到了洱水边后,分成两半,一队五辆往北向下游走,另一队五辆往南朝上游行。
往南去的第二辆铁甲车上,里面除原有的人员外,还多了副将王宝和铁甲车部将罗家旺两个人。五架铁甲车隔开五丈,在已经开好铺完路面的沿河大道不快不慢地走着,他们的巡逻路线的尽头,是到与临朐县隔河相对的张庄堡。这一段巡逻的路程来回为一百六十里,刚好要用五个时辰,大约是一天的时间。张庄堡再往南,就是沂山,大路没再往山上修筑,铁甲车想去也没法走。
沿河并没有像潍水那样每隔三里就有一个屯田堡寨,只是按林强云的要求,相隔十里打出地桩以备将来有需要的时候考虑建起屯田堡寨。所以这条河的防卫是以昌乐县为中心,由张庄堡、与柜米寨隔河相对的河边一堡、与寿光县相对的河边二堡、距海边五十里的广陵镇守住洱水上的四座桥。这一线据守住河上的四座桥以后,配上流动性高的五十辆铁甲车来回巡逻、支援,构成不怎么严密的防御体系。
如果在河面开化的时候,这样的防御再加上巡行天水面上的战船,可以说得上是十分的牢靠的。只不过当初林强云没想到这里的河水会结冰,甚至连渤海也会被冻住不能行船。
卷九 第三章
张庄堡在河岸上跨路而建,对岸来的人过了桥走十多丈就到堡墙的西门,想要不惊动哨兵绕过张庄堡是不可能的。堡内有五哨六百多屯田的守备军,拖家带口的占了近七成约四百户。另外,十一月末又增加了两哨护卫队,现时堡内连军带民一起,总人口约有两千一百余人。大战后的一个多月,由于这次捉获的俘虏实是多得紧,人手充足下,这里在筑起堡寨的同时,也于堡外开垦出两千多亩田地,并且将冬麦种了下去。若是没什么事故发生的话,光是这二千多亩田里种出的粮食,也可以解决这个堡内之人的半年而有余了,正好赶得上另一季田里的收成,自给是没有问题的。堡内的所有人都相信,在明年春暖解冻后,仅利用分派到百多头调教好的牛,就可以再垦出数千亩地。到了那时,吃穿用度丰足有余,全堡的人可以过上富裕的好日子了。
即使是在十一月开始就下过好几场雪,天气还是干冷干冷的,令王宝他们这些南方人很不好受。不知是否吃穿都得到保障,据本地人说,今年的冬天可比往年暖多了,别的人们不清楚,仅从入冬以来没冻死人就能说明冬天转暖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大家还指着洱水的河面说,往年冬天河面上结的冰有六七寸厚,早就可以凿开冰面钓鱼。但今年到快过年的现在,冰面也仅不到两寸,走上去吱吱嘎嘎的令人牙根发麻嘴发酸,使得大家不得不放弃对美味的追求。
这话王宝倒是表示同意,这里以前的冬天是不是更冷他没经历过不知道,但现在有了根据地的官府管理,所有人都能吃得饱穿得暖。谁还会冒不必要的危险,到一个不好就会掉入冻死人地水里丧命的河面上凿冰钓鱼呢。
大地上东一片西一片垦出的地里白茫茫,还没开垦之处白色地雪、黄色的枯草、青色的灌木和阔叶树连成片。没能在入冬前积够食物的兔、鼠等小动物出没期间。为它们的生存溜出温暖的洞穴觅食。这些小动物的不安份,又引得狐鼬等猎食动物也出动伺机用捕获它们裹腹。
这二十多年京东两路先有杨安儿等红袄军起事造反,还称王设官。金国地朝庭派兵征剿,贼起兵来,兵去贼又起。此后更被蒙古鞑子两三次扫掠而过,再加上李蜂头所部只会到处就食不事生产,整个京东东路可说得上是人烟稀少。人烟一少。倒是给各种大型的野生动物造成了很不错地生存环境.在这二十多年间繁衍出为数众多的种群。野牛、野马、野驴随处可见。山羊、麂子、各种鹿,甚至有几群四不象(麋鹿)出没其间。除了这些于人无害的动物外,还可以看到有狼走动。据说大型的食肉动物,如虎、豹等物事也不在少数。只是一般较为少见罢了。
有这么些动物在野外相伴,坐在铁甲车内地王宝他们,一路行来倒也颇不寂寞。
十一月堡寨的围墙初成时,这里共安排有十架子母炮用于守住通路,堡墙四角各放一架。北、东、南门上安放一架,另外三架放在正对过河大桥的堡墙上。上月底,两哨护卫队到张庄堡带来十架子母炮,守备军的部将张应添在北、东、南三门各加了一架外,把其余七架子母炮一古脑全安置在大桥这一面。两哨护卫队配备的入架小炮,则留做机动地火力。有了这二十架子母炮和八架小炮在,要想从桥上通过、攻下张庄堡可没那么容易。
铁甲车巡逻到张庄堡的时间是在巳时正、末之间,远距堡寨数十丈。在车顶上对四下观察的了望兵叫道:“将军,堡内有人出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王宝和罗家旺跳下车,就看到三十余丈外的堡北门大开,跑出来的四个人已经近至十丈,当先的三个正是守备军的部将和护卫队地两位哨长,另有一个则是穿着老羊皮袄的高大汉子,他们一边跑还一边向这里直挥手。
“怎么回事?”王宝向上气不接下气跑到身前的守备部将张应添问:“有什么紧急情况要这样跑,这位是?”
“将……军,这位……位是临朐城内派来与我……们商谈的人,刚……刚到堡内不久。他说,临朐城内除了留下五百多老弱残兵外,其他一千余稍好些的贼兵昨天全都被勾抽到益都以西去就食了。现时城内连快饿死的细民百姓在内,总共只有不到三千丁口。我刚要让人写信用信鸽向将军禀报,没想到将军和铁甲车一起到了。”张应添边喘边讲,把身后那穿老羊皮袄的人拉到面前,吩咐道:“你将情况向王将军禀报,让他相度看看,是否同意你们的要求,派兵进驻临朐或是把你们城里的人全都带过河分发到其他地方去。”
羊皮袄汉子是个二十来岁的人,头上的皮帽把双耳包得紧紧的,露出一张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而青白色的脸,两眼射出对生命渴望热烈的目光,显得非常激动的跪到地上,哽咽着大声道:“王将军,小的高四郎,受我们齐怀德将军所派,到此来与大人商量投效你们的事。我们将军求大人调兵带些粮食到临朐城去,救救那里还没饿死的数千大小。请将军救救我们吧,前些天已经有人相食的惨事发生了。”
“只有两千多人……唔,所需粮食也不多,有个万把石也就能维持到明年夏粮收成了。照目前昌乐粮仓存粮的情况看,粮食是不成问题的。借此将临朐取到手里,这倒是个大好机会。”王宝听完那人提出的请求后,心里急速盘算:“临朐城与昌乐一样不怎么大,有一军一千多人加上我们的火器,再加固一下城墙的话,应该是能守得住的。多了一座城在手里,这一面十多里的河道上就可可以保证不会让蒙古鞑子过得去了。就算是守不住,也没什么关系,最多把城里地人全都撤到张庄堡来就是。从昌乐调一军护卫队把这个桥头堡先占了,让鞑子多些麻烦也好。”
王宝向罗家旺、张应添他们问道:“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张应添:“将军。连同这段时间运到这里备战用的算上,我们堡内现存有将近一万石粮,不须再从别处运都足够了,只是我们这里人手不足,全都过河去临朐的话,张庄堡就成了个空寨了。”
罗家旺道:“二三千人呀,请将军救救他们吧。粮食省着些有个三四千石也能让他们活到明年。实在不行地话也可以将这几千人搬过河来。”
这样自动送上门来,有人有地可以撸到手中的好事。如果不接受的话,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了,王宝对高四郎说:“好,你回去告诉齐将军。先将城内的情势稳住,不得再有人相食的情况出现。另外,派些人过来这里运粮,并将所有当兵的人集合起来,准备接受收编。我们马上就过去安排城防的事宜。”
“罗将军,你地铁甲车先过桥,进入临朐后守住进城的东门。你们两哨人马上整装,随铁甲车一起过去接收临朐县城,先把住其他三个城门,任何人不得放出城去。”王宝在高四郎走后立即下令:“张将军,你去堡内调四哨人,将前几天运到地十架子母炮车搬到临朐城。并接手城防。另外,派人先准备二十石米面、一百石稻麦,其他的以后再听令调拨。”
写了命令用信鸽送去昌乐,王宝就过河去临朐县。
临朐县在北宋初有户数将近二千,到金兵南侵前达到最高峰三千七百多户,那时城内在籍的居民为一千七百多户,人口七千五百多人。要是连同客户与逃、绝户一并算上,城内的总户数可能达到三千以上,人口绝对超过两万大关。
临朐县城建于洱水上游西岸,城周八里一百五十二步,四方形地城廓开有四个城门、泥夯的城墙高为两丈,墙顶宽一丈五尺左右。这十多年来,蒙古鞑子数度攻掠山东两路,这个县城也数次被蒙古鞑子不攻而克。早先蒙古兵都是烧杀抢掠过了就走,除了杀的人多,城内的房屋被烧后又建成茅棚草舍外,城墙倒是损坏得不那么严重,仅是墙上的垛口因为没人去保护维修而基本上没有了。县城地东门距河岸一里,东西向的驿道贯城而过,南北两门则是通往各村镇的稍大道路,这个位置在河水未结冰的情况下来说,实是很有战略意义的一个城池。
问过留守的贼将,他才知道自去年九月的一场大战后,李璮手下的四五万人除少量被杀外,大部分做了根据地地俘虏,根本就没多少兵了。此时,除益都这个仅次于济南的大城还有五千人在驻守外,别的县城与临朐差不多,仅有数百人驻守。
察看过周围的地形,还不算损坏得太糟糕的城墙和五百二十多骨瘦如柴的贼兵,王宝觉得这样的城市,比河对岸的张庄堡更有据守的价值,便下令张应添留下四架子母炮、一哨人守堡,其他的守备军及其眷属全都调转到临朐县城来,将这里的五百多人留强汰弱编进军中,加强这里的防卫。
在派出哨探后,王宝吩咐对城内的原住民进行全面救济,要求他们以劳换粮,所有能劳作的人都安排去掩埋尸体、修补城墙、清理城内的杂乱垃圾。然后按根据地的规矩用粮食来收购所有的土地、兴建房屋、开荒垦地。
洱水边上戌守的河边一堡、二堡守备军,也在同一天接到柜米寨、寿光县两处贼兵将领投效的要求,同样的,两个堡寨的守备军、护卫队全都不约而同地派出人马,带了粮食进驻到这一寨一城两处地方接手。
得到报告后,安抚使衙门立即勾抽即墨、文登、牟平三县的三千余守备军赶赴洱水,听任王宝调用。到了绍定四年正月初,得到三千人和数十架子母炮的王宝,已经把两县一镇这一块地盘牢牢地控制在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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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成和他带出来的一百二十二名池州应家子弟,是在十月初十日到达胶西城内的。在他们刚进入胶州湾还还没下船之时,便先有陪同他们来此一位叫晏昌朝的双木镖局镖师。拿了一叠印好地字纸向各人分发。
晏昌朝边发字纸边向他们交代说:“各位应大侠,进入我们根据地之前,一定要先把这纸上交代的事全都记熟了。免得到了根据地以后误犯此地的律法而引起不必要地麻烦,弄不好还会被巡查的捕头捉去,让官府给判服几天的劳役。”
应天成拿到字纸后没马上看,拉住晏昌朝问道:“晏老兄,你将这些纸交给我的兄弟去分吧,先给我们说说,山东的根据地里有很多禁忌么。官府判服的劳役又是怎么个说法?”
晏昌朝将手里的字纸交给别人后,坐到应天成身边笑着说:“你们第一次到根据地来。也难怪会不知道,小地这就给众位大侠讲讲。我们局主在得了三州地面作为根据地后,首先就向我们护卫队的人立下了几条规矩。一是不准随地吐口水、大小解、乱丢废弃地杂物:二是凡我护卫队和双木商行所属的人,到了根据地以后只要见到有歹人作奸犯科。当时有捕头捕快在,并能及时制服坏人时可以不必多管,假如当时没有捕快在场,或是人手不够制止不了坏事,就必须上前制止。有干犯律法的须得扭送捕房法办,若是有见到有人作坏事而求自保不上前的,以同犯论处;三则要所有人都必须对人和气、买卖公平,不得仗势欺人……”
应天成奇道:“晏老兄请稍等,你说地三项规矩,第三条说要‘对人和气、买卖公平,不得仗势欺人’我们能明白,但第一、二项就想不通了。不准大小解倒说得过去,可人家吐口水,见人做坏事不上前制止有什么干碍了,这样也用得着处罚么?须知人总会有身体不适之时,身体一旦不适嘴里就必定有痰,不把嘴里的痰吐掉,难道还叫人吞回肚内去不成?再者说,人天生就有避凶趋吉的本能,遇上有危险的事时自然会远远的躲开以策自身地平安,为何这也要与作坏事的人同样论处?”
晏昌朝笑道:“咳,不瞒应大侠说,开始时我们也不懂局主为何要立下这样的规矩,大家仅是按局主的吩咐去做。后来才由护卫队的官长和商行的管事向我们解说,才明白此中的原委:局主的意思是,我们根据地现时地人少好治理,便要开始就定出规矩来,决不可将来繁荣发达后变成临安那样,全城内外满地垃圾,一到早晨大街小巷到处有人推车收取各家一天下来的屎尿,满城四下都是臭哄哄的熏得人头昏眼花,这是第一项规矩的作用。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得病的人会很少,有了瘟疫时也不会很快传给其他人。”
“不准随地吐口水、大小解、乱丢废弃的杂物也不是随便说说就行的,我们到此山东时在诸事都要处理的当中,还募请了本地的人在城内及四乡建起了很多茅厕、便所。后来……啊,是在今年的七月间,‘化学道院’的道长们还募人在便所茅厕处修了小地道,通向挖出大坑用砖砌成的什么‘早气池’内,说是用密封的管子引出内里的‘早乞’,可以用于煮饭呢。另外,选了地方用石头砌了半人高的垃圾围子,以便让大家能按规矩办事又不觉会有什么不便。”
“找出气来可以煮饭,那等臭哄哄的气为何要去找它,臭气一见天就全都走掉了,还能怎么找?”一个才二十余岁的应家年轻人惊奇的问道:“后来找到气了么,那种臭气真能生火煮饭吗?”
“唉,你没听明白呐,不是去将气找出来,听说是一种叫‘早气’的物事,会不会臭我也弄不明白。”晏昌朝笑着向年轻人解释道:“那‘早气’倒真个是有的,他们见过的人讲,道长们弄了个什么灶头,里面装上铜、铁制成的机关,将火折子凑上去便确实是能将火头点着。有没有用这‘早气’煮饭我可不知道。不过,他们说那些道长们在灶上放了一口大锅。用那锅来煮猪食却是真的。大家都想不明白,从外面看去那灶内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燃着地火却是一直在烧。直到将猪食煮好后,道长摆弄了一下机关便又可以将火熄灭。直是太神奇了。”
年轻人道:“嗬,这里的道长真了不起,连这等事也能做得出来!”
晏昌朝笑道:“嘿,道长才没那么大的本事呢,这都是我们局主教给道长们做地,要知道我们局主可是天师道的‘上人’啊!”
应天成在晏昌朝话声稍停时接口问道:“好了。好了,这些话到此为止罢。晏老兄再给我们说说。第二项规矩又有什么说法呢?”
晏昌朝一拍大腿,叫道:“真是的,我一讲起话来就没头没尾了。这第二项规矩么,主要是我们护卫队分到各地做捕头捕快的人不多。做捕头捕快的人少了,那就难免会有些不法之徒出来作奸犯科,因此上需要所有人都一起来动手,根据地的治安才会好,歹徒坏人才不敢在我们这里做坏事。”
应天成他们到了胶西城以后。市面虽然没临安那样的大都市般繁荣,但人来人往地也不算萧条,相比一般的州府治所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城里,确实是看到这个不大地县城与其他地方大不一样,不但街道干干净净,所见的人也绝无随地大小便、吐痰、丢垃圾的现象。许多看得出是外来到此般贩的行商,也都带有绢帕或是草纸,小心地把吐出地痰、需要丢弃的垃圾包好。带到巷口、街角丢到那儿的小围圈内。
从码头到城内的十多里路他们是坐车行的大客车,每车可容十四五个人乘坐,每人地车费是三文钱,算来比大宋境内的任何一处地方都便宜很多。虽然大宋并没有这样专用于民间载客的骡车,但只要拿坐轿、骑马、坐轿车的使费一比,就能知道所共有银钱孰高孰低了。
这十几里一路走下来,应天成还发现这里没见到沿街路乞讨的乞丐,连衣衫单薄破旧的人也是极少。那些穿较旧衣衫的人,可以看得出是做力气活的,而且他们地衣服虽旧却不破,都有缝补过的痕迹。
综合路上所见的人物,应天成基本可以断定,在胶西这里是没有什么太穷之人的,既便有些相对比较穷的人户,也绝对比自己在大宋看到最富裕的两浙路和临安的情况都要好得多。最起码的一点,就是绝不会有人饿死的情况发生。其他的地方如何,因为没有看到过,所以他也不敢说。仅此一点,他就不得不赞叹,这位自己父亲赞不绝口的林飞川,能有今日的成就并非偶然,实是有其过人之处。这也令得应天成暗自打定了主意,此后就在这里施展自己的才华,帮助这位还没见过面的林飞川做出一番事业来。
一百多应家子弟到了胶西县城后,由于有不少人没坐过海船,路上吐得天昏地黑的一时还没恢复,故而在城内歇息了六天时间。
十月十六日,应天成去寻着了张国明、沈念宗两位根据地的主官,经过商量后便把一百二十二名应家子弟分开成三拨安排下去。第一拨是对行政吏治较有兴趣、也学过这方面学问的,共有四十二人,按安抚使衙门的决定派去根据地进行急需进行,却因人手不足而还没做的人口户籍普查登记。这拨人从根据地所属的六州二十一个县中,最东边的宁海州文登县开始,进行为期三月的清查事务。第二拨则是武功较好的四十人,组成四什,分派给张国明、沈念宗、谢三菊各一什人作为亲卫,另外一什武功特别高的则作为安抚使衙门的专用卫士。余下的四十人是没什么读过书,武功也并不高的年轻后生,分派到护卫队大营去随大流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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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人卫襄,字助之,今年二十九岁,个子不高,长得清清秀秀,宽大没系腰带的博袍穿在身上显得很是瘦小。但却有一派文雅士的风范。与个子比他高了半个头,年长了一岁,同样打扮的同乡周夤。都是永嘉学派叶适的亲传弟子。
卫襄在数月前接到江淮大侠丁家良的书信,约请他邀请些有志于政治,但又不齿史弥远地浙东事功学派的人,到朝庭视为羁縻地的原京东东路去。丁家良地信中说,他们此去京东东路,一则可大展他们的平生所学,用事实来给理学派中道学之人说理。若是事功派得以建功立业,这就说明只尚空谈的道学无用;二则能帮助当地的官府治理地方。为那里的百姓做些好事。
大宋朝堂上执政为官者虽有“非鄞则婺”之势,但还是很多两浙东路有骨气的士人不齿于史弥远的为人,不愿入朝与其为伍,而卫襄与周夤就是其中地两人。接到丁家良的信后。卫襄找到周夤商量了许久,一时间都拿不定主意自已是否要去京东东路。
有宋一朝,自太祖杯酒释兵权以后,武将地地位大大降低,过去的那句“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只剩下一半的市场,要把其中的那个“武”字去掉才能说得通,数百年来也只有文人才吃得开了。
这是绍定四年二月初五日上午,惊蛰日刚过完,南风虽然已经时停时起地吹一个来月,但还是时不时的会有北风趁着有余力来与对方一争高下。这些天就刚好遇上了这样的天气,估计再过些时日北风将会完全消失。本来,这样吹北风的天气里。一般船是不会出海北行的,可双木商行地海舶不同,只要不是很大的顶头风,它们照样可以在海上来去自如。而且,听说山东那里急需大批粮食,所以为了赚钱,那位贪利的大粮商黄根宝也顾不得那么多,还是让海舶装满了货后就出行了。
年前卫襄和周夤听了从胶西回来的人讲述那里的种种情况后,不禁好奇心大起。他们受人指点,去找到专做京东路生意的大粮商黄根宝,与这年轻的商贾讲妥,过完正月后就搭运粮的便船到京东东路。
黄根宝早在十月就接到师傅地信,要他负责将前去山东的文人尽力送走,当然也就在粮船上专门为他们安排了一个单间舱房。
五千斛的海舶经过近十天的顶着侧风航行,此时已是进了胶州湾,卫襄和周夤在舱房内一边喝着莱州产的精装散茶,一边对此行的目的地进行猜测。
“敬深兄,双木商行治理的京东路,真比我们两浙路还富裕,你相信有这样的事么?”敬深是周夤的表字,卫襄一直以来都是以兄事之。这几天已经不大会晕船了,从昨天开始就能下床与周夤谈话,奇+shu$网收集整理今天海舶进入胶州湾后,船的晃动明显比以前少,又听说再过个把时辰就能到达此行的目的地码头,他就更是打起精神来不肯躺下。看着渐渐远去的陈家岛,卫襄又再提出自己的问题:“你这些天一直都和海舶上的船夫交往,肯定知道好些事情,倒是给小弟说说,为何这艘海舶顶风也能行走得如此快法?”
“助之贤弟,我们已经快到京东路了,到底是否比两浙路富裕去看看不就明白,用得着问我这和你一样不明所以的人么。”周夤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眼睛朝船舱外看,嘴里说的话也是不紧不慢:“说到这艘海舶,倒确是有许多巧妙的机关,能在如此的顶侧风中行走。虽然这与火长调戗行船之技大有关联,但听船夫们说,若是没有船的机关,似此等顶头侧风的情况下,温州到胶州湾的时间须得半月到二十天才能到达。”
卫襄想了想道:“这么说起来,海舶上装设的机关是能出力,并且其推动船行的力气还不小啊。”
“正是。”周夤沾了些水在小几上画了几下,指点着说:“贤弟请看,这两个是船夫们所讲密不透风的深鼎,内里装满淡水,底部加石炭燃烧。他们说,将水烧得化成了汽后,就会有极大的力气,能推动一个什么杓轮,再由杓轮带动一个叫‘螺旋桨’的物事,便令得海舶前行了。”
卫襄沉吟了一会,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缓缓说道:“唔,这海舶上的机关物事用得巧妙。小弟想,此正应合了先师‘以利和义’、‘道在物中’之理。也证明先师所说‘既无功利,则道义者,仍无用之虚语’。‘善为国者,务实而不务虚’的话正确无。仅以此事来年地,朱(熹)夫子‘理在事先’之说落于先师之后了。”
周夤道:“程朱道学空谈性命道德,岂不闻‘人心不同,所见各异,虽圣人不能律天下之人,尽弃其学而学焉’。他们要求下至细民百姓。上至人王君主以内圣的功夫翻出外王之境,只怕是有好心而无法做到。”
卫襄振臂而起。大声说道:“道学家们太注重讲究道统门户,自视甚高责人太苛,只许有此独一家地道学声音,特别是其学派之人进入官场多了以后。对其他学派极尽打压之能事。便如同党禁时的党争,那些道学家们只怕是借道学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哪里还有道德可言。”
两人抨击道学入神,不知不觉间海舶已经靠上了胶西码头。直到一位船夫走到舱外敲响舱门,这才惊觉过来。
只听船夫在外面叫道:“两位官人,我们已经到达胶西码头,这就请官人们下船坐车罢。”
卫襄和周夤下了船,早有人安排好让他们坐上一丈长、六尺宽的四轮大客车。在上车之前,两位秀才又惊奇了一把。他们看到这种有四个直径两尺五寸大车轮地客车,与自己在南方所见的两轮车大不一样,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四个木车轮都有近三寸厚。轮缘接地处的宽度却只有一寸左右。这还不算什么,他们看到其他已经转头的客车,在调头时前面的两个轮子竟然是能够以上面的车厢为轴转动地。
坐上车后,据同船来此贩货的一位温州客人说,这里只两位安抚使、州府县地大人办公事才能用各自衙门的公家专车,其他在官府内供职的各等吏员,都没有公车使用。除非他们自己出钱买车,请得起车夫。若有紧急要办的公事,则可以向民间优先募用车子。否则,全部人外出办事都是坐这种骡马拉地大客车。
问起大客车,这位温州老乡可就打开了话匣子了,不无羡慕地告诉他们说,在这数州的地面上除双木商行是客、货的运输都经营外,另外还有五家专门经营客车的车行。似这样每架能载十多人的大客车相信总有一二百辆,能走遍六个州地所有二十多个县城,甚至有些较大的市镇也有固定时日行走的客车。多的地方每日有十多趟车来往,最少的县也有两三趟。这里的路好,除莱阳、招远、栖霞三个县有些上下坡的马路外,其他地方都是平地,十分好走也极为方便。而且坐车出门到根据地内的价钱也便宜,拿最远地路程,从文登到莒州治所莒县八百余里四天的行程,不算吃住的车钱一百六十文足。你要是不怕辛苦又想省钱的话,自带干粮吃,晚上歇息可以留在车上坐着睡,赶车的大掌鞭是不收钱的。
“唔,坐这样舒服的客车每行走十里路两文钱,算来确是不很贵,但也不怎么便宜。”周夤在老乡的话稍停时插言问道:“两文钱么,按此地的物价来算差不多能买两合米,煮粥够一个人吃得很饱了。这样看来,此等客车也只有为官府办事的吏员、差人,或者是有钱赚的商贩才坐得起的了。可为官府办事的吏员差人,做买卖的客商又能有多少呢,若是没人坐车的话,这些车行还赚什么钱。请教,如此多、坐上了又如此舒服的客车,开车行的人不会亏本么?”
温州老乡失笑道:“咳,两们才到山东,也难怪你们不知道,实际说起来,官府的吏员差人确是不多,坐车去远地办事的也很少。做买卖的商贩么,也只在各个有生意做的县城来往较多,较偏僻的地方是不会去的。所以,五六家车行的数百辆客车靠这些人坐,那是没什么生意,也就铁定亏本的。告诉你们吧,这么多的客车,基本上全都是本地人坐,不要说坐十里路的车仅花区区两文钱,就算是再多一点人们也还是坐得起的。”
卫襄与周夤对望了一眼,眼里流露出“连细民百姓都能花钱坐如此舒服的客车,这里果然是比两浙路富裕多了。”的意思,他们的心里对这里更多加了一份好奇,恨不得立时按丁家良信中的交代,马上寻到安抚副使沈念宗。这时两人才发现,在与老乡的谈谈说说间,大客车已经进入了胶西县城。
“两位请看,前面那个房屋就是胶西县的县衙了。”老乡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怎么样,他们的县衙实在是太寒酸了吧。”
两人顺老乡手指处的一座房屋看去,这被老乡称为县衙的房子占地倒是有两三亩,只是这个衙门像普通人家盖新起来的住屋。虽然有一个大门,门面和柱子也是刚油漆过显得很新,但与大宋的衙门来比的话,确实是太过寒酸了些。
忽然,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传入耳中,只见县衙门口围了三四十人,人群里有人呼天抢地大声号哭,围观的人也有许多议论纷纷一脸不平之色。另有少数则是面现不屑之状,走出人丛“呸”地吐出口水,嘴里小声骂着什么话掉头离去。
客车的掌鞭师傅“啪”地甩了一下响鞭,回头对车内的人叫道:“各位客官,胶西县城已经到了,有想在此下车的人客可以下车了,我们的客车要去车行停下,相去还有百十丈路。”
卫襄和周夤商量道:“敬深兄,我们就在此地下车吧,先在城内看看,然后再到安抚使衙门如何?”
周夤道声“好”,当先将衣包提着就下了车。
卫襄下了车后,看到大街上有十来个穿着武士战袍的人走来,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这里被称作护卫队的战士。这十多个战士中有两人好奇地走进人群看热闹,不一会就匆匆回到那帮人中愤愤不平地嚷嚷。
卫襄不知道,这十几个人正是前几天回到根据地的林强云他们,今天偷得一点空闲,与亲卫们一起想到城东北角外的救护训练营去,看看那千把学习战场救护的男女兵们有怎么样的进展。
本来,到救护营去走北门还近了些,不必从这条人多的大街上走的。但林强云也想趁此时机看看这几个月来胶西城内有什么变化,所以就准备出东门后再去救护训练营。没想到会在县衙外遇上一大堆人吵闹。
跟来的亲卫有两个紧跑几步过去探看了一下,不一会就回到正想进入一间饮食店中吃些点心的林强云身边。
卷九 第四章
一名亲卫愤愤不平的骂道:“岂有此理,在我们根据地里不愁吃不愁穿的地方,竟然还有将父母赶出家门的不孝之子。这人若是我的兄弟,非得立时打杀他这种忘恩负义的禽兽不可……”
“把父母赶出家门?”几个字一入耳中,林强云勃然大怒,猛然回身扭住亲卫的衣领,将他那么高大的人也扯得俯下身,凶狠地瞪着他问道:“是哪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把自己的父母赶出家门?说!”
“不……不关我事。”这人被选到亲卫队里也有近一年了,有大半的时间都是跟在林强云身边,他们还从没见过林强云会有这种能把人吓死的神态。比林强云高出半个头的亲卫怎么也没想到,平常除了打铁之外,看上去一副文质彬彬的局主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拼命扳住他的手想要分开,缓解将要窒息的脖子。
另一名亲卫也抢上前拉住林强云,焦急地在他耳边大声叫道:“局主,我们是在说别人呢,快放手啊,壮子兄弟快不成了……”
其他的亲卫看到林强云的脸色也觉得不妙,再看清那名亲卫已经把脸憋得通红,再不解救怕是很快就会没命了。一个亲卫立时跳过,顾不得他是局主,一重拳往林强云扭住壮子衣领的手背上狠狠凿下,一副教训人的口气骂道:“要死啦,自己人也用出这么大力,想害人是不是?”
手背上的剧痛令林强云神志一清,慌得他急急松开手,在亲卫背上拍动,并向他连声道歉:“啊,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了,是我不好,我认罚。壮子兄弟想怎么罚就说,林某人决无二话……”
局主赔不是认错认罚,给足了他们面子,亲卫们那敢罚他,你看我我看你的没人吱声。
“咳……咳……”壮子好一会才回过气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搬起林强云的手左看右看。一脸不解的自言自语:“真是怪事,也没见局主的手有什么特别地。为何发起火来时力气会这么大,差点要了我的小命……”
其他这些亲卫此时也回过神,纷纷围上来打量林强云,一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突然发癫的现象。
林强云挥了挥手。向另一个亲卫问:“你告诉我,是谁把父母赶出家门,这种人一定要重重地处罚,决不能让这样不忠不孝的人好过。”
此时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发现了林强云他们,卫襄、周夤和另外两三个商贾模样的人走过来。一个胖胖的老者向他们说:“几位小哥,你们是护卫队的官长吧,这事你们应该去管管喽。衙门前正有一对老夫妇向人哭诉,他们不孝的儿子见他们老了,嫌弃两个老不死地只会吃喝不干活,将其夫妇赶出家门,要他们一对老夫老妇另寻去处谋生呢。”
林强云镇定了一下心神,向那胖老者问道:“请教老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将事情说得清楚些么?”
后面走来的一个老人看了林强云一下,话声中有着愤慨,也带了几许感叹,朝周围地人环顾了一眼,大声说:“小老儿便是这对夫妇的邻居,他们家的事我最清楚不过,这两人到县衙来还是我给他们出的主意呢。”
胖老人埋怨道:“你老也真是地,既然给邻居出主意到县衙来告官,便好人做到底,陪着他们见了官后再离开,如何现时却将他们丢在那里,自己却跑来外面和人说东道西。”
老者苦笑了一下,脸上有点郝然,但还是抬头解释说:“不是小老儿不做好事,也不是小老儿做事没有长性,实是我这两位邻居也并非什么好人。讲起来,也算得上是天理昭然,报应不爽呐。这一对老东西会有今日是他们活该。你们可曾知道,他们自已年轻时,就是这样将自己年迈的父母赶出家门,让年老的双亲四处流浪乞讨,以致后来活活饿死。他们的子女有这样的父母,自是会把这一套学得十足十,到这两个老东西不会做事之后,也将其扫地出门了。”
胖老人听得那人地话,不由恍然笑道:“很好,真是好得很呀,现世报呀现世报。我记得这里蒙学的孩子们天天在念:‘子不教,父之过’,又道是‘世上百样人,食的百样米’,这一对父子正是有样学样,方才会做出如此忏逆不孝、天理难容之事。我想他们的儿子也得意不了多久,到他自己的孩儿长大后,报应马上就会降临其身了。可是,他们本族中人就不去过问如此不孝之事么,这未免也说不过去吧。不过呢,现今本地有为民做主的官府在,想必不至于再让这对老夫妇成为路边的饿殍吧?”
看看渐渐围过这里来的众人,老者应道“那是自然地了,官府连断手缺脚的外来乞丐都会带去安置,如何会让这一对老夫妇饿死于道旁呢。等着看罢,时才有差人进内通报去了,县尊大人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说起他们本族,这却是另一个事,他们家姓姜,附近坊里仅此一户,别无其他亲族,叫其何来理论。还是得官府为之公断的。”
众人再走到县衙门口,林强云则先和亲卫一起远远的避到一边观看,过了一会才悄悄走进大堂去听审。
以前在根据地时,林强云曾听沈念宗、张国明说起过根据地应用的律法是依照大宋刑律实行。现在他就是要看看对于这起民事讼案,县官是怎么审判的。林强云记得张国明在讲到宋法的利弊时,提到有明文规定“在法,鞠狱必长官亲临”,“州县不亲听囚而使吏鞠审者,徒二年”,说是比前代的律法大进了一步。
林强云听说过,按《宋刑统》的律法,是禁止亲属之间互相论告的。不仅卑属告论尊长是犯罪行为,要给以刑事处罚,还规定尊长告论卑幼也得治告论者之罪。而且。律法中还规定没有诉状或是诉状书写不全,官府都不会受理案件的。他就是想看看这位县官对此案是否审理,最终的判决结果又会是个样。但他却不知道,《宋刑统》中对于祖父母、父母首告子孙忏逆不孝不在此律之内。张国明、沈念宗当初对各县地主官考试时,早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所以才会有许多文人士子被送到“无忧书苑”去。
此时,县衙果然有人出来将一众人带入大堂。主审的县官倒是不错,问过情况后又派人将老夫妇的子媳拘到大堂。照样依情理法审理。不到一个时辰,便有判书出来了。
一位书办站在公案旁大声宣读:“某坊某里,耆长某人,姜姓。见住于……经查,姜某逐老父母不加赡养一事,决判如下:……养子防老,父老迈而子不养,实大悖人伦。为大不孝之罪,此等天怒人怨之恶劣行径,怎能留待日后还报其身。今依法判姜某‘劳改’三月,扣取食宿监押后地所得工钱,除应缴诉讼所费三千钱外,其余交由其父执收。姜某若能痛改前非,役满后可放归其家,为父母养老送终。姜妻发回原处居住奉养老人。着地方耆老、坊长同共监察其行,若有阳奉阴违之举,地方各色人等允于首告……”
判书还没读完,有亲兵来找到林强云,小声告诉他说:“局主,武将军、盘将军、山都和沈小统领他们回来了,现时在安抚使衙门后院等局主回去。”
林强云喜上眉梢,急声道:“啊哈,总算回来了。怎么样,我们的人没伤亡吧,他们都还好么?”
“属下没问,看他们的情形好像还不错。”亲卫回答道。
“走,我们回去。”林强云转身挤出人丛,向外大步急走。
周夤奇道“劳改?这是什么刑罚?”
有人在旁解释:“劳改就是苦役。”
“原来如此。”卫襄听得痛快,拍了周夤一下,不禁鼓掌大声叫道:“好,断得公道,此判合乎天理人心,果然是个好官。”
周夤:“这位县尊的判书算得上是滴水不漏,被拘役的人犯还能得到工钱,既可由其工钱中扣下食宿诉讼所费,免去衙门的公费度支,又让其父不会因子被拘役而失去生活来源。不知此地所有人犯都是如此判决的么?”
两人身边有好事者说:“两位公子爷,我们这里地各种人犯,除入侵的李蜂头贼兵或蒙古鞑子有现行杀人地斩立决,或被杀的有苦主提出不要赔偿只抵命者外,一般都不处极刑,全是依其罪行判罚赔偿和苦役。有所区别的,不过是所服刑期的长短、活计地轻重、所干活计的安危罢了。”
卫襄问道:“哦,这却是为何,难道说杀了人也不偿命?还有,官府判了人犯苦役也给付工钱,又是怎么说?”
那人笑道:“为何,这还用问么?官府早印有小榜文出来说得清清楚楚,任何人敢于干犯律法作奸犯科,就要让其为作了的坏事受到相应的惩罚,并对受害者赔偿。打个比方罢,有人因某事杀了人,按律当斩。可官府就是不判你偿命斩首,而是让你去服至死方休的苦役,那可比杀了他以命抵命厉害多了。至于给付工钱这也是有讲究地,此地所有需要劳力的活计,无论官私经营全都须付工钱。而苦役人犯所得工钱扣掉食宿监押的度支外,全部用于赔偿苦主。”
那人说完话欲待走了,却被周夤一把拉住,向他作了个揖,问道:“那么,请仁兄再指点一二,按律当斩的死囚被判为终身苦役,官府就不怕其脱逃出去,又再犯下大罪么?”
那人似是另外有什么事要去办,只是匆匆的说:“杀人的罪犯被判刑后,要在面颊、额头上刺字,既便逃出苦役营也很快被捉回,会加重处罚。若是恶意杀人、罪大恶极不可饶恕者,除刺字外,还有其他办法令其连逃都逃不了的。实在对不住,在下还另有他事。不能陪两位多说了。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两人提着衣包出了县衙,看太阳到了中天。是近午时分了,卫襄走了几步回头对周夤道:“敬深兄,寻个食店填五脏庙罢,肚子饿了委实难受得紧呢。”
“嗬,总算让我等到你叫饿的时候了。为兄还道助之修成了僻谷术,一直不会肚饿,没想到此时先叫出来了。这就走。寻个稍大些地地酒楼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也好补补贤弟这十天来晕船少吃少喝的苦楚。”
两人信步前行。所见的食店饭庄倒是不少,百丈地路边就看到四五家,但周夤看内里的人品流复杂,自觉入内有失身份。硬是将心急的卫襄拖走。最后终于来到一间有三间店面,名为“飘香楼”地酒店外。看清这个酒店确是哨楼.周黄这才与卫襄糖手进店。
酒店门前三四个伙家,几乎是一人一句的叫唤,走惯南北的老客可以听出每人叫的都是同一句话。但伙家操着不同的口音向客人招揽。却又让人听得不是一个意思。
走在两人前面的几个商贩谈论这种招客的方法,一人说道:“钱老兄,听这几位伙家叫得倒是动听,可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各说各话,不会将人客都吓走么?”
“看你这人说的,此正是店主会做生意地过人处呐。胶西这里乃山东这一带的首府,南来北往的人客何其多,有了这几位伙家操着南北口音招客。那就把南北的客人都叫进店来了。开店地人么,不怕人客多,就怕生意清淡。”
迎客的伙家招子极为犀利,看两位士人提着包裹,便知他们是南方来的人客,立时有一个年轻的伙家走前向他们迎来。一口软语南音的伙家讲起北方话来让人听得极为别扭,周夤开口对伙家道:“我们不是北地人,能用两浙地话说给我们听么。”
“啊,两位是两浙路的来的客官,真是失敬了,快快楼上雅座请。”伙家开声,却是临安口音,卫襄、周夤和他能讲得成话。
伙家将二人引到一个临窗的小间,一面勤快的擦着凳、桌,一面对他们说:“小的临安人,我们算得上是同路的乡亲,有几句话先说给公子爷们听。请问你们是从南方第一次到此地来么,可知这里的一些规矩。”
“我兄弟正是第一次由江南到此。此地还有规矩?这倒还未有所闻,烦请给我们讲讲。”周夤微笑点头。
“两位公子爷,这张纸上印有到这山东所要留心地一些注意事项,两位看了后千万记得,不可干犯。”伙家笑容满面地取出一张四寸多大、六七寸长的白纸交到周夤手上,站直身体说:“请两位休恼小的多嘴,你们若是带有大宋的会子时,在市面上不能流通使用,须得先去金行……哦,忘了先告诉公子爷,这金行就似行在临安的‘会引铺’、‘会子务’兑换盐引、茶引、会子般,专以兑换大宋会子的商铺——兑成铜钱、金银或是本地将要在四月发行的纸钞。否则你们开始的几天还能用会子来使用,时间稍长就没人再卖东西给你们了。”
周夤道:“多谢好心相告,我们进完食后会去兑换会子的,这纸上的规矩也将记熟。好了,给我们上些酒菜,坐了这些天的船在海上走,实是要好好补一补了。”
◇◇◇◇◇◇
林强云比卫襄、周夤早了两天回到根据地,上月二十九那天他正与赵善湘谈完出售“雷火箭”、“轰天雷”给官兵的事,离开官船时早有根据地派来的信使在等他。
这次接获的信,除了把应天成带来一百多应家子弟到根据地,安排的情况向他报告外,还把李璮兵少粮缺,相当多贼兵投效根据地,而边戌拈挥官王宝趁机接收了两县十余个大镇,把洱水防线由洱水河东推进到河西的事情也报告。并要求林强云与陈君华立即赶回山东,对此做出安排。
把信交给陈君华看完后,林强云问道:“去临安向皇帝和史弥远交差,应该可以稍缓一时,山东却是我们立足的根本,我想还是先回根据地去。对此。叔是怎么看的?”
陈君华:“既然如此,我们立即起程回山东,待根基大事底定后你再去临安不迟。不过,我们应该怎么走,倒是要好好的盘算一下。如果要快,那就须从楚扬运河入淮出海,水路不足九百里,可这一路上还有很多李蜂头的贼兵,可能会有不可知的危险。若是回头走大江再去胶西,近两千里地水路怕是会要十来天的时间。”
林强云想了想。断然道“武不惭他们去支援盘国柱,现有几艘防沙战船空下。我们就乘这三条船从运河上走,入淮出海回根据地。其他的船只留几艘等候盘国柱和不惭将军他们外,还是南下到大江会合海舶,叫他们接上通州地方凝那些人后尽快赶回去。至于临安的皇帝和史老奸么。可以让天松子他们先去打点应付,这样应该可以了。”
◇◇◇◇◇◇
那天,被打了一马鞭的山都跳脚朝走远的贼兵背影骂了一阵出气,想想自己也觉得好笑,别人又不是成心打你山都的。谁叫你要装成石头让人打呢。
“恩人说过,打没有生命的物事不会干犯刑律,所以他们打了我这个石头也没错。真是拿他们没办法,只能以后用手弩和宝刀将这火辣辣的味道还给他们。”抬头看了看前面冒烟处,山都双手合什祝告道:“恩人呀,你要告诉南松那小子,别把贼兵全杀光啊,好歹留几个给我山都报这一鞭之仇才是道理呐。”
没来由被抽了一鞭地山都。嘟嘟喃喃地将身上的斗篷掖扎妥当,一闪身钻入枯草中,片刻间又消失在这一片山野里,过了不久,他地身影出现在三十多丈外的一株小树上。稍作停留,看清贼兵的去向后,山都立即滑下树干。马上再次消失了。
“立春”这个节气在月初趁着人们忙于打仗之时悄无声息地溜走过去,“雨水”应该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罢。“立春”一过掉,就算是已经到了春天,但冬地身影还是拖拖拉拉的挨在大地母亲的怀里,不肯就此离去。似是感觉到了末日即将来临,与“冬”一起形影不离、连续吹了这么久的“北风”这个坏孩子,想必他也累了,从昨天半夜时分就趁人们睡熟的时候突然停下,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也等于向人们预告,它大有可能自此一去不返,再想见到他地出现,恐怕要等到今年年末了。
太阳虽然还没有出来,但从天空上已经现出身形的那丝丝缕缕的带状白云,还有东天那一大片慢慢透出、越来越高的霞光来看,今天应该还是个利于使用火药兵器的大晴天。
疑似是山里人家起炊的轻烟,从一个小山谷中袅袅升起,在这无风的早晨可以直上数十丈的高空,使得六七里外地人都能看到。但在有马骑着的人来说,这六七里路并不是很麻烦,走过去最多也不过两刻时辰就到了。
到了谷口的山溪边,受了伤的李蜂头心有忌惮,勒停坐下的马不肯再往前走。一则是他没看到有进出这个小山谷的道路,也看不出山径樵道的痕迹;二则因伤腿痛得狠了,又在流血,他要让亲兵扶他下马再包扎一次;三来是他怕里面会有埋伏,本着‘为帅者不涉险地’的宗旨,让亲兵们去先探明虚实,反正找到食物总会先给自己这个大帅吃饱,自己犯不着冒险。阻止住其他人跟进谷内后,李蜂头在别人为他包扎的同时,也吩咐亲兵准备好,听到招呼后随时上马进入谷内弄些吃的,或者在有警讯时立即远离谷口往安全的地方走。
被指派先行入谷侦查虚实的十多骑,大概因为觉得追兵已经过了头,想来这个山谷内总不过是些山民、猎户之类的人家。就算有村寨也没几户人,不怕他们对自己这些勇武的兵卒会具有什么大的安全威胁,全都放心大胆地往谷里闯。
近百丈长的山谷内并没有看到房屋,快走到谷底时,方发现轻烟是由谷中小溪边一堆半干湿的木柴燃烧所发,明显是有人烧起烟来引诱他们入谷的。一个头目大叫:“我们中计了,快出谷去向大帅禀报……”
山谷后头的半山上。盘国柱一边举着千里眼朝谷口察看,一边叹着气不断拍腿跺脚,对左右的亲卫们说:“今天肯定没我们地份了。只有十多个贼兵进来,怕是受不起苗起家他们一什人和那小鬼头一通雷火箭轰的,做他们的点心也不够呐。”
距谷口二十多丈地山坡上,沈南松和苗起家他们在听到谷外有马蹄声时,就已经将棒香点燃,准备好一切等这些笨贼们进入这张网里。
眼看十多个贼兵都走到柴堆边,发现没人而大喊大叫地调转马头往谷外奔。苗起家用手肘推了推沈南松:“小沈统领,打不打?”
沈南松咬着牙恨恨地说:“好个李蜂头。系还古怪(客家方言,意为实在狡猾),识得先派人进来探消息。唉,反正也骗谷口外的贼子们不倒了。那就打吧,把他身边的贼兵多消灭一些也好。”
苗起家对左右叫了声“点火发射。”当先燃着引线朝回头的贼兵射出雷火箭。
十支雷火箭炸开,十五个贼兵全都被抛下马,沈南松将手弩的无羽箭换装上钢针后,第一个冲下山坡。看到一个没被炸伤的贼兵抬手就是一下射出,再抽出手铳对准另一个狂冲前来的贼兵狠狠地扣下悬刀。他看也不看顿了一下再摇晃迈步地贼兵,只是向侧边闪开数尺,让那个贼兵盲目扑过,举起手铳吹了一下铳口的白烟,专心地拨出弹壳收好,从容不迫地塞入一颗子弹朝前走去。
这些李蜂头地亲兵确是凶悍,除了重伤的拖着伤残的身体瞪着恶狠狠的眼晴外。还能行动地人都抓起刀枪,向快步走来的硬探队员冲上,要以命博命。
没有丝毫怜悯,也由不得硬探队员们有半点慈悲心,不但贼兵全部被杀,连受伤倒地的九匹马也被愤恨不已的沈南松补上一刀。其他跑散的六匹马被捉住了四匹,另两匹则因肚腹部被弹片炸着血流不止而没人去管,就这样让它们在山坡上乱跑挣命。
谷口外地李蜂头听到谷内传出的爆炸声,叫了声“不好”,慌得把刚解下的“猎鹿刀”也忘了拿,在亲兵的帮助下拼力爬上马背就跑。
这一去,又回到了刚才出来的那片树木,恰恰让他们躲过山都的伏击。
已经潜近到谷口三十多丈的山都,眼看已经远去的贼兵,跑出藏身地灌木丛,跳起脚大骂:“死贼,笨贼,没良心的坏贼,我好不容易快摸到你们身边,只差十多丈就可以射出箭了的,连一刻子都等不及就跑,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早些死有什么大不了的,要跑得这么急么?”
骂归骂,别人已经跑得连人马的影子都看不到了,山都无奈地走下山坡,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说些什么,一边往李蜂头刚才歇脚处走来。他刚才从千里眼看得清楚,好似李蜂头解下了一件什么物事,上马逃走时那东西还留在地上没见他带走。
山都走到谷口时,一眼就看到小沟边那把用麻布包得紧紧的刀,走过去信手捞着布包就要往背上甩,没想到一下没把那布包提动,反被扯得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倒下地去摔个大马趴。
山都“咦”了一声,好奇地蹲下身解开布包一看,高兴得跳起来“喂呀”一声长啸,两三个跟斗翻到刚走出来的沈南松身前,拉住他的手往布包边跑,大叫道:“小小子快来看呀,山都把恩人的宝刀拣回来了,这可是三个州的地面呐。”
沈南松不屑地撇了撇嘴:“三个州的地面,你能换到么?那就让你山都将三个州的地面背着好了。我可不在这么重的物事,省得到时候让李蜂头那贼子给跑掉了。”
“哎哟,我也不要,就交给盘国柱大小子好了。”山都跑到布包前收住脚步,一把抱起布包就要往山谷内跑。
“别走,给我看看。”顾大郎正愁没合用的兵器,听到宝刀两字那还不拿来看看,双手一张拦住山都。
一弯腰,布包入手后顾大郎便知此包内的物事不凡,拿出来将刀抽出鞘时还暗“啐”了声:“这么短小。算得上什么宝刀?”挥动了几下后,感到轻重十分称手,顺势往身侧一株臂粗的小树上拉过。那小树“秃”地一下应手一分为二,上半截“嚓”一声插入地上竖着。
顾大郎“咦”了一声,仔细看了看小树的斜口,将这把刀轻抚了一下,对沈南松豪笑问道:“哈!虽是只有两尺长,也将就还可使得。就是它了,先借来用用不妨事吧?”
“你先拿它用没要紧的。若是愿意来参加我们护卫队地话,回去后我和大哥说。把它发给你好了。”沈南松心里牵挂着要去如何追杀李蜂头,不经意地回答。
顾大郎将“猎鹿刀”舞动了几下,耍出几招刀法,越使越觉得顺手。听了南松的话后应道:“哎,我说小老弟,再让我想想好么。我答应你,帮你们杀掉李蜂头后,会跟去山东那里看看。若是真如你所说的细民百姓能过上好日子,我顾大郎就加入你们地护卫队。不过,我可要和你老弟先讲好,即使投奔你们,别处我是不去的,只和你在一起。如何?”
沈南松知道大哥对这位救了他一命的顾大郎很在意,想了想顾大郎提出的这个条件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自己代大哥答应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便举一只手掌说:“我代大哥答应你了,我们就此一言为定。”
顾大郎在沈南松的小手上一击,庄容道:“一言为定。”
当天,纪积厚和盘国柱等人商量后,觉得李蜂头本人已经受了伤,他身边的贼兵也仅有三十个又累又饿地疲兵,构不成太大的打击力度。这一带往北方向去有好几处地方是绝路,稍不小心就没法走到有路地方,不愁李蜂头这些人会逃出山去。
纪积厚把自己这二十九人的硬探分成了五个小组,与盘国柱带来的五什亲卫组成混合围捕队,连同山都、顾大郎、沈南松、盘国柱和另两个亲卫六人的一组共六队人。按这一带二十多里方圆划分开地域。由外往内搜索前进,发现李蜂头后不必死拼,只用雷火箭远击,控制住东南北三个方向,将其一直往北面地山区赶就可以,到时候要给他们来个一网打尽。
接下来的四天,一切都按纪积厚所计划的一样,进行得很顺利。左冲右突的李蜂头带其亲兵朝东面寻路时被一顿雷火箭打回头,死了几个人后又急慌慌的往南,雷火箭和无羽箭再消耗掉几个人,到贼兵们往西方碰了钉子朝北逃窜时,李蜂头地身边,连他自己在内只剩下十九个人和十一匹马了。
残存的人多马少,倒不是因为马匹都被盘国柱他们杀掉的,除在险要处掉下山摔死了两匹马外,其他的几匹马都是这三天中李蜂头他们作为食物自己所杀的。之所以仅两三天的时间就缺损了这么多马,并非他们这些贼兵肚子大特别会吃,而是每次刚杀了马,或者还没烧熟马肉吃下肚去,便被追兵赶得屁滚尿流地狼狈逃命,除了他们拿在手上的肉食外,根本顾不得将其他的马肉带走。故而,每到饿极了需要进食时都得临时再杀一匹马,方不致没有食物。
这个地方越往北走越荒凉,越往北越走山势就越险峻,人马地行动就越发艰难。缺了马匹代步的八个人不但可以紧跟李蜂头一步不拉,许多地方他们反是比有马的人走得更为轻松。
亲卫和硬探也追得极为辛苦,但因为准备得比较充分,带的炒米、炒面粉足够他们吃上半个多月的量,又有纪积厚这位虽然对这一带不是很熟,但也不那么陌生的本地人在,比李蜂头这些落荒逃命的人要好得多了。
纪积厚看看李蜂头一伙贼兵被渐渐地驱赶到一座乱石山下,高兴地大叫:“兄弟们,看紧点,就按这样将李蜂头赶到那座没什么树的石头山上,那里北面是一个三四十丈的悬崖绝路,连猴子也没法下去,只要堵住东南北三个方向,他们就插翅难飞了。”
这里是个乱石山,只在山顶长了些灌木杂草和不多的几十棵树。朝南这一面与目力所及的东西两侧,都是大小不一的巉岩乱石,别说大树没有,就是杂草灌木也仅稀稀拉的只见少数几丛。不过,站在山头上可看到东面四五里外通往天长县的驿道,按地理位置来看,前去鸦口桥镇也不过是十余里的路程。
体力最好的一个亲兵上到这个山顶,往东方看去的第一眼,就见到大队人马从路上往北方走,依据几面能隐约看到一点影子的旌旗判断,这些人马是李蜂头部下的军兵。
“我们有救了,山下是我们的大队,只须下山就能让大帅下令,要山下的部队全部出动,将后面的那些追兵斩尽杀绝。”当先上到山顶的人转身对还落后半里的同伙们狂叫宣布,对近在四五里外追来的人狠狠地做了个斩杀的手势。
李蜂头的亲兵们这下来了劲头,狠命又拉又扯的驱赶马匹,拼尽余力往上爬。他们陆续上到山顶,看清山下果如那人所说的一样,确是有本军的大队在山下经过,一个个不禁欣喜欲狂。还有人也不管远在四五里外的人是否能听见,心急火燎地朝大路方向放声吼叫,以期有带兵的将领能听到声音后派人过来,一则可以帮着拦阻追兵,二来么,多点人过来此地接应,也好把他们这些疲累得连脚都快抬不起的人赶紧弄下山去。
另有几个上到山头后只往山下看了一眼,默不做声地朝北面试探着寻路下山。没走下七八丈,这几个人不由得叫了声“苦也!”
“北面是绝路,没法再往北走了,这是一面高有数十丈的绝壁,我们这些疲兵是没可能下去的,还是想想怎么才能逃过背后那些人的追杀吧。”众人一听此言,满腔的高兴劲一下子泄了气,再没人能站住身体,全都一屁股墩坐下地。
李蜂头在两个亲兵的搀扶下,最后爬到山上,得到报告后,朝四下看清地势,便果断地下令:“不要坐着了,趁那些追兵还没赶到,马上将山头附近的大小石块收集起来,堆成护墙掩身,或许能挨到寻出下山之路的时候。”
就在李蜂头被赶上乱石山头的这天,正月二十七日的下午申时前后,事情出人意料的又起了变化。
亲卫什长于忠,年纪才二十出头,可能是自小就受过太多的苦难,不但人看来不止这么多岁数,做事也是极为老成多谋。盘国柱入山前把这上百匹不便去山里的马交给他看管,也正是看中他少年老成,遇事喜欢思虑周全的心性。
于忠在硬探和亲卫们进了横山后,想到自己只有十个人,要看好这九十多匹马还是有些麻烦。为了不引人注意,以防出事,他将马匹全部赶到驿道的右侧,离道路远出二三十丈。
十天过去没什么事发生,亲卫们只有十个人,要看管上百匹马确是吃力得很,这些天下来身心俱疲,但还是不敢稍有松懈,于忠更是小心翼翼地用心巡查。
卷九 第五章
第十一天上午也是平平安安的过了半天,午后不久,通往大长鸦口桥的大路上就开始有大队贼兵由南往北匆匆开过,走了一个多时辰都没断,看样子过去的最少也有数万人,这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于忠紧张起来。
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他只好悄悄下令全部人都聚集于靠路这一侧,以防有不知死活的贼兵闯来发现马群。
于忠越是怕出事,偏偏老天爷就越是要和他们开个玩笑,就在贼兵大队已经过去,疏疏落落的贼兵越来越少时,一匹马不知怎地竟脱开它的绊脚步绳索,往路边跑了出来,被一个眼尖的贼兵看到了。
“那边有一匹马,”这个贼兵正跑得气喘吁吁的累得不行,见到有可以代步的马匹,立时便向路边弯过,嘴里还欣然叫出声:“抓住这匹马就不用苦自己的两条腿了。”
被这个贼兵一叫,有腿快的自是要与此人争抢,数十个贼兵吵吵嚷嚷地朝那现身的马冲去。
被贼兵弄去一匹马倒没什么关系,可那匹马一见有人来捉它,吓得调头跑回马群中,引得贼兵再往山后追,万一被贼兵发现马群就大为不妙。眼看着贼兵跑近就能看到马群,于忠再没法躲避了,立时小声交代说:“准备好雷火箭,每三人为一组听我的命令发射,把这群贼兵打回去。”
三枚雷火箭的爆炸。把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贼兵吓阻回到路上,再不敢回头沿路亡命朝北方飞逃。但这三下爆炸声,也吓得这些贼兵后面不远的数百人吓了一大跳,以为当路有官兵的埋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数百贼兵在一名贼将地引领下,慌慌张张的不敢从路上逃命。避开大路往左边的山区落荒而逃。这批贼兵好死不死地又一头撞到盘国柱、沈南松的背后,让盘国柱他们弄了个措手不及,只得让出一条道将这些人放入到设下的包围圈里。与据险守在山头上的李蜂头会合了。
数百贼兵带有三四十张弓,受了腿伤的李蜂头出身弓手,有了弓箭便可借着险要的地势在山头上得以喘息一时。天黑前,贼兵自恃兵多,向山下冲突了一次,留下五六十具尸体后被小炮、雷火箭打了回去。
当天入夜,盘国柱、纪积厚和山都各自带了六七人分成三路往山上摸。只可惜贼兵中也有能人。在山头周边布下不少简单的小机关,没等他们上到能发射雷火箭地距离就让贼兵发现。引发数十个石头往山下滚。除山都杀了几个守哨的贼兵外,别人都被滚石弄得狼狈不堪地退了下来,还折损了四名亲卫和一名硬探。
次日,盘国柱和纪积厚组织了两次进攻。都没上到半山腰,反被弓箭、滚下地乱石伤了二十多人,有五名亲卫当场死亡。追杀李蜂头的总数只有九十余人,这下连死带伤的去掉三分之一强,虽然那二十多个受伤的经过上药包扎后还能继续坚持守住包围圈。但已经没法再自如地行动了。盘国柱和纪积厚眼看人手太少,贼兵往山下冲时可能会堵不住,非但不敢进攻,连能否将李蜂头困地乱石山上也没有把握。看看没法攻上山去,贼兵也不能突围而出,盘国柱万般无奈之下,次日天没亮就派人回扬州招请援兵。
武不惭率军赶到横山,与盘国柱他们会合是正月二十九日申时。盘国柱接到大队人马后第一时间就下令架起子母炮。准备向乱石山发射。
问清李蜂头这一天仅几次派出二三十人地小队,向东、南、西三个方向试探,下到一定的位置就把死掉的贼兵尸体全部搬回山上,大股的贼兵没再向山下突围的情况。
武不惭大感奇怪,左手抱着脱下地头盔,背着右手来加走动,低头沉思,一边自语道:“这事做得有蹊跷,实在是没道理,他们困在山上应该想法子突围,为何要把尸体弄回去。用来吃么?不可能,他们还有近十匹马,还不到吃人肉的时候。难不成这些尸体对他们十分重要,逃命时还舍不得丢下要带着这样累赘走?这也说不过去。贼兵们或是土匪出身的李蜂头改了性子不成,否则怎么会将尸体全部都抢回去呢?想不明白……实在是想不明白……这里有古怪……对,一定有什么古怪。到底是怎么回事,古怪在什么地方呢?”
好半晌不得要领的武不惭太过用心,冷不防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踉跄顺手捞住身侧的一丛灌木枝条方稳住身体。他呆了呆,看看灌木枝,又看看拉住树枝的右手,晃动了一下头,头上绾发的布带拂过眼前。他猛然间一拍大腿,失声叫道:“原来如此。不好,他们想逃!再不快点去将他们的逃路堵上,只怕真会被李蜂头逃掉。”
从炮手们那儿走回来地盘国柱怀疑地说:“武将军,李蜂头一直都在逃命,这还用说么。我们把这石头山围得死死的,他如何逃得过我们的眼晴,我们可是一直都用千里眼盯住山上的贼兵,没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呀。据纪什长说,这个乱石山头北面是个三四十丈高的悬崖峭壁,连猴子都没法上下,人更是不可能下去的。”
武不惭:“其他三面都不可虑,就是北面连猴子都没法上下的悬崖,我们没派人去守住,那才是李蜂头唯一能逃走的地方。”
盘国柱不能置信的问道:“北面的悬崖,应该不大可能吧。你怎知李蜂头一定会从悬崖上逃得掉?”
武不惭神情焦虑,语声十分急促地说:“盘将军,若是李蜂头还只有一二十个残兵,当然没法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逃走。但现时多了数百贼兵在,那就大有可能将他们的衣服脱下连结成绳索,用以将人缒下山去溜掉。别的贼兵贼将还则罢了,万一被他们将李蜂头缒下走脱。我们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纪积厚想了一下,也觉得武不惭所说很有道理,对盘国柱劝道:“盘将军。照在下看,武将军所虑甚是,不可不防。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呐,我们还是依着武将军的话,带些人到石山的北面去守住才好。”
盘国柱迟疑道:“可是,山上地贼兵比我们多。怕人手不够分配呀。”
武不惭:“盘将军,我们不若这样。你带着原有的局主亲卫、硬探和子母炮兵留此进攻,务必尽快将子母炮架起向山头上发射。而这一哨铁甲骑军在这样的山地里行动不便,反正也不大派得上用场,本将军率他们到悬崖那一面去。也可解决人手不足地问题。如何?”
盘国柱沉吟了一会,咬牙道:“武将军,你带人去山北面我不反对,只是这里的人手实是不足,最好留二三十人给我这里加强包围的力量怎么样?”
武不惭一跳而起。急声道:“好,就留二十骑军给你,其余的八十骑我带去。快,纪什长上马带路,我们现在出发,连夜绕到这个山头的北面去,看看能否来得及将李蜂头拦截住。老天爷保佑,希望我的料想错误。李蜂头一伙贼兵上下都还没想到这一层上去。”
这时候的老天爷不大靠得住,摆出一副不偏不倚地面孔谁都不理。
在五百多贼兵还没跑进山与这十多个残兵合到一起之前,李蜂头确是在山上等死。
一到山头后,他在亲兵的搀扶下山头周围转了一圈,发现这里是个绝地。若要逃出生天,那就必须拼死冲下山突破包围圈,或者是有足哆地绳索从北面的悬崖缒下方成。
这时节“雨水”已过,“惊蛰”马上就要到来,但天气却还是冷得很。到了乱石山上的李蜂头逃保卫要紧,他可不管这么多,确实在当天就要亲兵们将衣服脱下,撕割成布条用于结绳。
所幸的是,虽然天时还冷,但亲兵身上也穿得多,衣料也全都是极为结实地绸缎,十多人的衣服全集中在一起,倒也让他们编成了一条勉强可以承受一两个人重量,长有三十多丈的绳索。可是,结成的这条绳不够结实不够粗,下午刚将布绳结好放下去,开始一个人时还能支持,当第二个人一下,竟然承受不住重量而在半腰断了,绳上的两个人同时。
这样地情况下,不但亲兵,连李蜂头自己也感到绝望了。
到了这五百多贼兵被赶入山与李蜂头会合在一起后,情况就大为不同了开始还由于紧张忙乱、意图冲下山突围,更有追兵往山上进攻而没顾上。到了几次都没能冲开重围、所有的马匹全都杀光后,李蜂头就立即下令,派人试探着下山,把能看到的尸体都搬回山上,剥下认衫给亲兵御寒,后到的贼兵则用衣服结绳,准备由北面的悬崖逃生。
五百人中可以用于绞制绳索的衣服相当不少,仅用一个多时辰就用外衣结成了十条够长的布索。没想到,虽然已经将布绳做得更粗更结实了,慌急之中结成的布绳还是不够牢靠,在垂下去争先恐后地爬下十来个人后,先放下去地五条布绳承受不住这么多人的重量,一下子又像上次般全都断了,只剩下上面的数丈绳头。贼兵摔死六七十人不说,还得重新把剩下的五条布索连同那几条绳头合在一起,当天入夜时分才只做成了三条绳子。
这样险峻的悬崖,再怎么胆大的贼兵,再想快些逃命,也没人不敢在夜间无法看清的情况下缒下山去,要等次日天亮后方能悄悄溜下。李蜂头还好,他自己不脱,身上穿的衣服没人敢动。贼兵连同他的亲兵则不同,为了能逃下山去,基本上脱得只有一两件单衣,一夜硬抗山顶上的寒风。
让李蜂头和贼兵们觉得幸运的是,傍晚到达设置好的子母炮,连发了上百枚子窠,只有三枚才打到山顶上,炸死炸伤二十余人,其他的都落到山前山后。三枚子母炮的子窠虽然没造成多少人死伤。但贼兵却是大起恐慌,连李蜂头知道明天就没那么好过。一旦让山下的人把子母炮射得多了,不管怎么说也会击毙越来越多地人。说不定什么时候一不留神就把自己也炸死这此孤山顶上。无论怎么说,明天一定得从北面下山,尽快离开这个辞职石山头逃命。
天方还没亮,李蜂头和冻了一夜的贼兵就被山下和山顶四周响起的爆炸声惊醒。一下接一下,很是单调地爆炸声显得那么从容不迫,山前、左、右的陡坡上每闪出一团红光,就有一响爆炸声入耳。不时有个把爆炸物落到六七十丈方圆的山顶上爆炸,炸死炸伤不少人。挤成一团取暖的贼兵惊慌失措。不少人跳起身后不管不顾地到处乱跑。吼叫声、喝骂声、被踩到身上痛呼声四起。更有失足滚下山、掉下悬崖的凄厉惨呼,在悬崖那面的夜空中摇曳下去,渐去渐远,片刻便倏然而止。乱成一团的贼兵相互推挤、奔跑、无头苍蝇似地想要寻个他们自己认为安全的所在。以避免受到不自山下地打击。
昨天射出百多枚子窠,只有三发炮弹打在山头上,被亲卫和硬探的人讽刺、咒骂得狗血淋头,让水战队的炮兵哨长极为恼火,更是无地自容。平时不可一世的炮手们。如同被霜雪打蔫了地菜秧般,连大气也不敢出地缩着头,觉得再没脸见人了。
待大家睡静后,哨长把和他一样翻来覆去的四位小队长叫到一起,商量明天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除非朱焕明将军来这里掌炮,属下看我们是什么办法也没有。”看到许久都没人吱声,一位小队长实在是忍不住,憋气地小声说:“靠我们这些才学会发炮不到半年的新手。怎么也没法将子窠准确地射到山头上。”
“就是。要我说啊,怕是朱将军来了也没什么办法好想的。”另一位小队长接上同袍的话说:“在水上对敌是人水平,而这里却要往高处发射,相差可不是一点点呐。朱将军教我们发炮时也没讲过向高处射炮应该怎么做……”
哨长轻喝:“住口,虽然朱将军没教过我们如何向高处发炮,但却教过我们凡事都要动脑筋,大家若是这样一味推托没学过不去动脑筋地话,那就永远打不准了,局主又何必要各部将军隔三差五地带我们去海上打靶呢。大家多想想法子吧,明天一定要将山上的贼兵打垮,不然我们真是没脸回去见人了。”
五人沉默了一会,另一位年纪最轻的小队迟疑着嚅嚅道:“哨长,几位大哥,小弟有个笨办法,不知能不能成……”
哨长:“哦,不管聪明或是笨,只要说出来我们大家商量就好。什么办法,快说,快说。”
“小弟想,明天我们一要一窝蜂发炮,先选定一个小队的四架子母炮,一架一架的射。”暗夜中看不到这位小队长的脸色,想必他的脸一定是红红的,从语气中似是能让人想象出他腼腆地样子:“一架子母炮打得太近,则第二架子母炮将炮管抬高半分水,如此一来……”
哨长和另三位小队长都“咦”了一声,哨长拍腿轻叫道:“对呀,这倒是个看似笨,实则极为有效的办法……”
一位小队长道:“唔,也不必四架子母炮轮着射,还是每架炮自个去发一炮调一次好了,要各炮的瞄准调校手相机调整,子窠也可以省下很多。”
哨长有了定计,人也觉得困了,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道:“就这样决定了,明天记得让各炮的人多互相说说自己的经验,尽快把所有的子母炮打准。唉,大家回去睡吧,明天早点起来将山上的贼轰下来。”
那位提出笨办法的年轻小队长,一夜睡不着,天没亮就把自己小队的人叫起来,把自己的想法一说,炮手们认为这个办法可以一试。憋了一肚子气的炮手也不用队长什长多讲,自行去忙碌准备,若是这办法能让自已打中山头,即使只有十之二三子窠中的,也好过昨天般让别人耻笑。
炮声一响,其他的炮手们也躺不住了。纷纷起来在各自的队长指挥下,加入试射的行列中,因此之故。才会有今天这么早就发炮的举动。
天渐渐亮了,停了几天地爆炸声在响起来后就一直没有停过,“轰、轰、轰”一下、一下爆起的烟团,从山坡越来越靠近乱石山头。半个时辰,射出六七十枚子窠后,已经有四五枚子窠落在山头边缘,接下来逐渐有烟团在山头上爆起。带着人体、残肢和纷飞的火点向四外飞溅。
四外往内压地炮火,就象一个铁与火组成的包围圈越逼越紧。山头上的贼兵没有任何机会往山下逃,只能惊恐地朝中心挤,一发子窠落到挤成一团的人丛中,立时就是数十人随着烟火一起溅出飞抛。先向周围撒下漫天血雾,再将人体、断臂残肢狠狠地砸到贼兵们的身上。
“炮队的兄弟加油啊,把李蜂头和贼兵都轰光呐。”被吵醒的亲卫们兴高采烈地狂呼高叫,手舞足蹈地又蹦又跳。
身着铁甲的二十名留在这里地骑军,看向炮队的眼里射出赞许、鼓励的目光。拉着自己的战马,不停轻拍马背、轻抚马脸,安慰这些不会说话地生死伙伴。
盘国柱则与两位亲卫小队长、沈南松头碰头地聚到一起,指点着乱石山头和四周的地形,嘀嘀咕咕地不知在商量些什么。片刻后,沈南松一蹦而起,招呼了山都一声,冲到坐在一边欣赏焰口的顾大郎面前。一把拉起他的手叫道:“大郎哥,我们和山都快走,弄上几匹马赶紧绕到北面去,别让李蜂头给逃掉了。”
山都听到沈南松的话,“喂呀”一声轻啸,身形闪动间已经远出数丈。顾大郎嘴里吐出个“好”字,二话没说捉住大叫“山都等等我们”沈南松地手,往背上一甩,迈开大步便朝山都逸去的方向跑。
盘国柱也在山都、顾大郎走了后,站起身大喝:“亲卫和硬探听令,准备好各自的兵器,炮声一停就往山上冲。”
由差不多卯时正开始的炮击,到辰时正末间,几乎接近一个半时辰的时间里,每架子母炮最少打出五十多枚子窠,直到母炮管已经再烫得没法装上子炮了,哨长才下令停止发射。
一千多枚子窠有四五百枚落在乱石山头上,相信没几个人能完好无损地提得起兵器与冲上山的亲卫、硬探相抗。
上到山顶的盘国柱,发现亲卫们对着一地的残肢断体,还有六七十个满身灰红血迹,一边蠕蠕抛爬动,一边嘶声求救地人发呆,自己也是觉得有阵阵凉气从脚下往心肺间钻。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跟上来的铁甲军什长在盘国柱背上轻拍了一下,叹道:“小兄弟,打仗必定会死人的,不过其他地方的人没死得这么惨罢了。快下令吧,让你的部下将没死的补上一刀,省得这些人多受痛苦的煎熬。”
盘国柱打了个寒颤,傻傻地问道:“你是说,要我下令杀了他们?”
“不错。”什长的话语斩钉截铁:“你们是局主的亲卫,从来没什么见血,不知道在战场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在危急时刻有一点松弛都会造成自己人的死伤,特别是在局主有危险时,更不可有此等事故发生。稍有半点犹豫就会害了局主的性命。想想看若是局主出了什么事故,到那时,将不是一两个人的事了,而是关系到数十万、以至数百万人生死的大事啊!不可再施,快下令吧,这是给你们亲卫一个见血历练的机会。”
“亲卫听令,立即对重伤未死的贼兵补上一刀,为他们去西天送上一程。”盘国柱牙根咬得嘎嘎响,跺了下脚向发呆的亲卫们狂吼:“每个人的刀上都要入肉带血,若有违令者,视为自动退出亲卫处置。”
叫声出口,盘国柱大步朝一个蠕动的血人走去,瞪着恶狠狠的大眼,抽刀将那人的头一下斩掉……
武不惭率领的八十骑铁甲军经过大半夜的慢驰,终于在寅时初正之间到达乱石山的北面。
纪积厚停下得很突然,紧跟在他身后的武不惭若非骑术相当不错,差点让自己的坐骑撞上去。
“发现了什么?”武不惭勒停和自己一样披着重甲地战马,挨近这位年轻硬探的身侧,警惕地向周围打量。嘴里信口问道:“到那座山北面还有多少路程?”
纪积厚眼睛盯着前面黑乎乎的暗处,左手向前面一划拉,头也不回地说:“这里就是乱石山地北山脚。这边是李蜂头他们会下来的石壁,那边是一个矮得多的小石山,能走的路只有我们现在站立处和对面两条通路。”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只要堵住这里和对面两头,就可以把从山上下来的李蜂头他们一窝端。”武不惭竭力睁大眼睛,想要将这里的地势看清。可前面黑糊糊地什么也看不到,“唉”地一声叹了口气说:“可惜太暗了。不然倒是可以好好地划算一下,怎样用我们这不到一百人把山上下来地贼兵们一网打尽。”
纪积厚道:“将军,小的倒是有一法,可以将李蜂头和他们一网打尽……”
武不惭大喜:“啊。有什么办法,快讲。”
纪积厚小声对武不惭耳语了一会,武不惭想了想道:“好办法,就按小兄弟所说地做。”
天色将亮未,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山上传来一声响爆炸,过了片刻后又再响一声,天亮前沉寂的夜里,乱嘈嘈的叫嚷声可以让山崖下听得极为清楚。一下接一下有规律地响声和连续不断的吼叫惊起“噗噜噜”的飞鸟,悬崖下也出现了一阵轻微的叮当声。
位于崖壁一角的纪积厚自语道:“开始了,兄弟们,打狠点,多杀几个贼也算是为我家乡地人报仇。”
天。渐渐有点亮了,慢慢可以看到身边的灌木枝叶,在三十来丈长的悬崖下传出一下“噗”的沉闷响声。
“别动。”纪积厚伸手拦住欲待过去探看的武不惭,小声说:“不似缒下掉落的人体着地声,听来有金铁之音,好像是什么很重的兵器,稍时看清楚有几条绳索垂到崖下,我们再过去不迟。”
话声才落,又有一阵“呛啷啷”的声音从上往下一路响来,尖利地长号惨叫遥遥而落,“噗嚓嚓”十数下人体落地声让武不惭吃了一惊,扶着纪积厚的肩膀悄声说:“好在老弟拦阻,贸然过去的话怕是会被伤着。”
纪积厚说了声“没什么”后,马上轻呼:“武将军,快看,有条布绳垂下来了。”
借着东天出现的白光,可以看到崖壁上有物“刷刷”垂下,武不惭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悄声说:“总共有三条绳索,这么久没再垂下,怕是就这么多了。”
“已经两三刻时辰,应该是只有三条绳索,我们可以过去收钱了。”纪积厚兴冲冲地站直身体,伸展了下手脚,喜滋滋地抱起身侧的绳、带,朝崖下那三条绳索垂下处走去。
武不惭放声叫道:“不要太靠近崖下,以免被落下的物事砸伤。”
两个时辰后,武不惭与纪积厚八十二骑离开悬崖,被他们绑得粽子般的四十五个贼兵,跌跌撞撞地拖在马后。另有四个贼兵抬着手脚背攒的李蜂头,在喝叱声中目无表情地勉力穿越灌木向大路前行……
“这么说来,李蜂头被捉到根据地来了?”林强云听完几个人所说的话后,向沈南松笑着问道:“他是在你们小孩儿兵营里关押吧,准备怎么对付这个恶贼?”
沈南松站起身大声道:“大哥,我想……我想……求大哥让我将李蜂头带回横坑村,用他这罪魁祸首来祭奠我妈和我姐。”
看着沈南松原本应该欢快的脸上阴冷凶厉的神色,听到这充满恶毒的切齿声音,林强云心里一沉。这那像个才十三四岁,有着无穷朝气的少年样子,分明是……
林强云向四周探询地看了一眼,沈念宗一脸无奈地苦笑着,表示自己毫无办法,向沈南松呶了下嘴,示意这个侄儿,要他想办法说服儿子。
林强云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沈南松,可他不想这个有如亲弟弟般的孩子。由于仇恨而变成一个失去理智的嗜血恶魔。走上前双手按在南松的肩膀上,眼睛盯着这个才十三岁的孩子看了很久,发现南松的眼里射出不屈不挠地坚定神色。知道自己没法在短时间内说服他。心念电转下决定要多花些时间来转变这种情况,长长的吐了口气,严肃地问道:“南松,告诉我,你信得过大哥吗?你认为大哥所行所事会对我叔、对你会有什么不利吗?你愿不愿意听大哥的话?”
沈南松:“我信得过大哥,知道大哥绝不会害我和爹爹,也愿意听大哥地话。”
林强云回想起自己几个弟妹。严厉但不失宽容的父亲、慈爱的母亲。回想起自父亲被关进牛棚,只发给每个月十八块钱生活费的时候起。一家人的生活就变了。作为家中长子的自己,为了帮补母亲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去跟泥水匠做过每天除了吃饭外可得两毛钱地小工。半年后又为了每天可以多赚一毛钱,改而去帮拉板车的大叔推车。恰恰也是半年后。那位拉板车地大叔跌断了脚骨,无力支付自己的推车工钱,用那架两条外带(外车胎)快磨平花纹的板车相抵,使自己也走上拉车的道路,成了当时乡村公路建设者中年纪最小地一个拉车民工。也是由于这样自己能每月不定期的托人带回个把块钱。总算在母亲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卖完后,能让一家大小和别人家一样,每天吃上三餐粥饭。
记得还没去做小工之前,每当父亲的生活费领来之前的几天里,妈妈总是极小心地把剩余地米分成几份,煮出稀稀的菜粥后就一个人躲到房内,让自己兄弟姐妹几个人分食。当自己端着半碗稀粥送到骨瘦如柴,默默缝补破得快看不出本来颜色衣服的母亲面前时。她总是会淡淡地笑着说:“亚(客家话,音:阿)云,你拿去给弟弟妹妹们多吃一口吧,妈不饿。”
想到上山下乡前夜,家里最好的、也是最能保暖的一件毛线衣,就是妈妈把她身上穿着、和自己的线衣一起拆了,然后花了十多天的时间重新打过。那时候,林强云问起为什么妈妈不穿毛衣,她也是淡淡地笑着说:“亚云,山里冷,你没一件毛衣会冻着生病的,穿去吧,妈不冷。”
不饿?不冷?每次林强云都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只能默默地离开。
此刻,林强云沉声道:“南松,你必须相信我,要知道,大哥真地把你当成我的亲兄弟,把我叔当成爹,把叔妈当成妈的。我不想你们任何一个人更到伤害,也不希望看到你现在为了报仇失了本性。听大哥的话,把李蜂头一刀杀了,给他一个痛快吧,别再折磨他了好不好?”
“大哥,我妈和我姐……”沈南松缓缓靠到林强云胸前,泪珠大滴、大滴滚出眼眶。
林强云轻拍沈南松的背,小声说:“大哥明白你的心思,每当记起叔妈和凤儿之时,我也想将李蜂头抽筋剥皮,恨不得把他剖腹挖心。但我们是人,不是禽兽,不能和那些恶人般一样做,若是那样做的话,我们也就和恶人禽兽无异了。听大哥的,把李蜂头杀掉,将他埋了吧。南松,你知道吗,山东、两淮还有很多贼兵,此人若不马上快刀斩乱麻地除掉,万一出了差错被他逃了,极有可以会东山再起,我们根据地还会有战乱兵祸,你不想别人也像你妈和凤儿一样被害吧。”
“大哥,依你就是。”沈南松抬起头,脸上无喜无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诘的目光,平静地说:“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林强云:“好,把条件说出来,大哥一定答应你。”
沈南松:“大郎哥已经应承,待他看过根据地的情况真如我们所说般的没错后,会加入我们护卫队,但要到孩儿兵军中里来帮我。南松也代大哥答应了大郎哥,将那把‘猎鹿刀’给他作为兵器使用。怎么样?你可不能反悔啊!”
林强云笑道:“咳,看你说的什么话,大郎兄弟只要肯来帮我们,到哪里还不是一样。那把‘猎鹿刀’他觉得合手,那就送与他用就是。”
“多谢大哥。”沈南松挣开林强云的双手,退出两步向他施了个高高兴兴地跑出厅去。
武不惭、纪积厚几个人也纷纷离开,一时间,大厅内就剩下沈念宗、陈君华、武诚等数人。
“强云,这两天叔去那些沙盘看了京东东路的地势,觉得你所说向西扩地还是可行的。”陈君华挥退盘国柱等亲卫,马上就开口:“就是我们的军兵人数太少,怕是占了地方没法守得住。”
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好不容易把这六州二十一县全部掌控在手里,接下去正是需要进一步稳定地方,用得上武力的时候。把各地的守备军调走,弄不好出了内乱时就麻烦了。沈念宗脸上忧色深重:“强云,君华说得对,占了地没法守住,是得不偿失的。如果将根据地的守备军全调去新占州县驻守的话,我们胶东就显得太空了,万一有事起来会把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连根基都失掉。”
林强云笑了,他笑得极为灿烂:“呵呵,叔和武将军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以我的计划来说,向西面扩展根据地这只是第一步。而且所占的地方我们只派出地方官,运去粮食,按根据地的规矩先建立当地的官府、成立捕房,用粮食收购土地分佃给当地的民户。在将斡陈那颜所率的蒙古兵打败之前,全部新占领的地方都按此办理,完全不派守军。”
“耶,这是什么道理,既然占了地,派出我们的地方官,又不派兵据守,那不是把我们的人弄到那里去白白送死吗?”武诚实是想不通林强云会提出这么一个占地不守的办法,本来他认为自己是个新人,不想在什么重大的问题上提出不成熟的意见,打定主意只听不说。这时却是实在忍不住开口发问:“若是这样的话,我们出兵去占来的地有什么作用呢,还不如按现时的防线守土自卫,保住根据地更好。”
林强云向沈念宗看去,见他摇头不语,又朝陈君华问道:“君华叔,你对我的想法是怎么看的?”
见陈君华也是沉思着没有说话,林强云再问道:“君华叔,请你告诉我,根据地目前包括护卫队、守备队总共有多少军队。除了据守各州、县守城的军伍外,能拉出去与蒙古鞑子一战的兵力有多少?能战的部队是否能和二万五千鞑子兵及其他汉军、契丹军、女真军一起的近三十万大军拼个高下?若是这个仗打起来,我们又有几成胜算?”
“唔,这个么,叔还得好好地盘算一下。”陈君华说了一句话后便低下头沉默,过了近半刻时辰,方在众人期待的眼光里抬起头,用右手食、中、无名三指敲击椅子的扶手,缓缓地说道:“现时根据地有护卫队步兵十个军一万四千人,子母炮队一军一千三百人,骑兵三个军四千人,武将军的铁甲骑兵四哨四百余人,铁甲车队两哨二百五十人。”
卷九 第六章
“护卫队的兵器装备已经全部配齐,训练的情况也相当不错。本来我们还有两军护卫队和两军骑兵,不过由于他们要留在莒州,以防止武仙派来的军队有所异动,所以没法将他们调回使用。”陈君华身为统兵元帅,离开根据地到越李朝做了一回宣抚使,又到福建路去打了一仗,过了大半年时间才回到这里,仅两天不到的时间就把护卫队的事了解得七七八八,此时说起来顺溜得很:“去年招的五千多新兵训练了几个月,看来一时也没法组成军伍派上用场。另外,我带回来的一千三百多昆仑奴你看应该怎么用,这些人到胶西已经几个月了,念宗哥安排他们在昌邑大营,一边调养一边派人操练。昨天叔去看过了,这些人汉话还不会话却能听懂一些,他们的身体倒是养好了很多,操练得也是相当不错。依叔看,昆仑奴相当聪明,也肯吃苦不怕死,并比我们汉人听话,组编成一军刀盾兵,给他们配上钢弩使用,打仗怕是比我们的老护卫队差不到哪里去。”
沈念宗在陈君华停顿时,接下话头说:“守备军的张统领说,各地的屯田守备队算在一起,与护卫队的人数差不多,总共约有两万八千人左右。除还在训练的四千余人外,其他的全部分散驻守在各州县。州城驻军最多的,是莒州治所莒县、日照和潍州的治所北海、昌乐四县,一般只有三哨至五哨不等。他们打仗只怕起不了十分大的作用,一是没什么战斗经验,二则所用的钢弩、火铳等兵器没配齐,训练也不足。特别是子母炮手。大部分只学会了发射,用霰弹还可以,若是用子窠么。打得准不准就难说了。另外,沿边各城的子母炮多些,其他地方则较少。倒是这一年多来我们从东真国、李班车璮属地换回数量不菲大牲畜的筋条,故而各地所用的弩床、砲架增添了不少。弩兵、砲手们因大箭、大点火地雷火箭及石弹射出后还可以收回,他们的射术练得相当好,射出的箭矢砲石极有准头。”
林强云向沈念宗问道:“现在如果再招兵,我们地银钱、粮食够不够。对根据地会有什么影响?”
沈念宗:“如今钱粮充足,就是再多招四五万兵也没问题。对春耕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只是除了刀枪外,长短火铳和钢弩不足,怕是不能配齐呐。”
林强云立时有了主意,高兴地说:“既是这样。那就将还在训练的新兵和昆仑奴都编组成军,什长以上的官长从护卫队中调人去担任,尽一个月的时间让他们在训练中互相熟悉。除沿边的各城不要去变动外,各地的守备军也整编成护卫队,以增加我们参战地兵力。这些新组编的护卫队虽然不一定能与蒙古鞑子地骑兵相抗。但用于对付蒙古人临时征集的汉、契丹、女真等步军,相信即使不能打胜,也能自保有余。”
陈君华道:“若是如此,叔马上去办,不用多久我们就可以多出十多个军两万多人可用,只须让这十几个新组建的军打过几次仗,以后便能当得大任了。还有,救护训练营里的一千男女救护兵。也学会好些医护救治之法,不如趁此将他们分派到各军中去吧。”
林强云:“好,护卫队地事请叔去打理,争取让新军尽快形成战斗力。还有,从安南带回来的那一千多女子,我们是如何处置的?”
陈君华:“叔问过安抚使衙门的人了,这些安南女子大部分被分派到各个纺织、印刷作坊去做工,有些身强体壮、容貌较好,她们自己又愿意的,则选出来送去郝嫂嘿地女军中,说是以后可以让有功的将士们到女军走动,或许能成就不少好姻缘。”
沈念宗有些担心的问题:“君华,你们真的准备以这四五万人马向西打过去么,军队会不会太少了一点啊?”
陈君华也觉得没什么把握,边想边徐徐说道:“在没有外敌过来,李蜂头所占的地面维持现状的情况下,用这四五万军队往西直进,取下整个山东东路并非什么难事。可问题就是,济南府不但有二万五千蒙古用于灭金的东路军骑兵,而且连同博州、东平府一带聚焦的二十多万契丹、女真、汉军,实在不是我们这一点军兵所能对付得了的。所以,我认为,光是守住我们地城市,这些兵马与鞑子和他们的各族军兵有一拼,若是能善用我们的铁甲军和骑兵的话,估计能把潍水一线以东的州县城池保住。至不济,也可以将鞑子阻拒在胶水以西的地界。即使这样,由于会丢掉我们在胶水以西的这一大片地区,我们也算得上是有败无胜,只不过败得不会那么惨,能保住一块得以喘自成疗伤的地盘罢了。至于向西扩地而只派官吏不派兵驻守,除了耗费我们的军力,送些人去被鞑子屠杀外,我实是想不出有什么好处,更想不出会有什么胜算了。强云,对西征的事,你真的觉得有把握吗?”
林强云把思路整理了一下,严肃地说:“分兵驻守所有的城池,我们就没法对入侵之敌进行有效的反击,完全处于不能还手只能挨打的被动地位,这是最笨,也是有败无胜的。据守的城池一旦被攻破,既损失守城的兵力,也丢弃好不容易才恢复一点生气的根据地。到最后退守胶水,那就将失去胶水以西的大片地区,潍州、高密、安丘等花了大力气建设的城镇一下子被鞑子们破坏掉。我们又不可能保护城外的乡镇村庄,不但人、物会被鞑子夺去用于加强对我们进攻,让他们达到就食战场、以战养战的目的。而且,即使我们不怕财物的损失,根据地的人口太少,人员地折损也是不能承受的。因此,决不能像金国那样,蒙古鞑子进攻时采用分兵守城之策,而应该主动出击。消灭鞑子的主力骑兵老师最好地自保办法。”
“两万五千鞑子骑兵,另外还有二十八九万汉、契丹、女真军,以我们才不到五万人的护卫队去和他们邀战,这个……实话说,强云,君华叔没这种能耐。要让我带兵去打的话,此战必败无疑。”陈君华目光转向武诚,向他问道:“武将军,你有什么好办法。有和鞑子兵一战的把握吗?”
武诚苦笑道:“嘿,连‘霸王枪’陈元帅都说必败无疑的仗,武某人就更不用说了。依末将看,这次对蒙古鞑子的大仗。还是请局主自己挂帅罢。局主,你是怎么想的,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林强云也不推辞,把这些天苦思地想法和盘托出:“这段时间小侄看了《孙子兵法》,里面的一些话令小侄茅塞顿开。其中‘始计篇’里提到地五事说:‘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这一段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就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可以带出去与蒙古鞑子进行运动战、野战,有战斗力的,就是原来两万多人地护卫队和骑兵、铁甲军。刚才所说新建的两万多人,只能用于守城或是阵地战。这一点人马对三十余万入侵之敌来说。确实是少了点。若是等着数十“?万敌人攻入我们的根据地,不管据坚城而守也好,或是与鞑子兵野战也罢,无论胜败都是我们难以承受损失的一个死局。”
对在座的两位长辈和武诚看了一眼,见他们都很认真地在听自己说话,林强云加重了语气:“在这种根据地军队力量还很薄弱地情况下,我先找出双方利弊的事说说。《孙子兵法》中所说的‘道’,我的理解就是政治,‘天’则是天时,‘地’指的是地利,‘将’为将领,‘法’应该是指军队的战力、军纪和物资之类的总合吧。政治方面,我们根据出于保家卫国而出兵征战,得到军队和百姓支持,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我问过很多本地地老人,接下去的两三个月时间里,山东无雪少雨,正是适合我们火药兵器作战的天时。在山东这样的平原地域与蒙古鞑子骑兵作战,让我们缺失了地利这一项。鞑子方面有多少将领,他们的脾性、能力如何没能探察清楚,这又是我们的缺失之一。但我们这里有君华叔、武将军两位统兵元帅、大将,张全忠兄弟几位冲锋陷阵是好手,护卫队的裨将、部将也不差,有一定指挥作战的经验。照细作探回来的消息,鞑子骑兵利在马多,每人有三至四匹战马。他们行动快速,日行两三百里后还能立即投入战斗,且凶狠野蛮战略极强。另外,更有其他十多倍数量的步军相助,作战的力量不可小视。回头来看我军,人数少,相对只有敌军六分之一,但主战的护卫队训练有素,并拥有雷火箭、小炮、子母炮及火铳等兵器,有水战队在合适的地点时可以进行一部分的火力支援。故而,敌我双方于‘将’、‘法’两项互有优劣,除兵力的数量不能相比外,其他的条件基本可以扯平。在人数相当的情况下,与鞑子骑兵相比,我们护卫队的战力或许还稍胜一筹。因此,我的想法是,趁是敌人助战的其他步军没准备好,李璮部又没多少军兵之时先发制人,将我们这有限的数万兵力,拉出去向西扩展地盘,采取以攻为守的战法。只要计划得当,扩大我们的有利因素,为鞑子兵制造尽可能多的麻烦、不利,再选好合适的地势,营造有利我方的战机,想来是有很大胜出机会的。”
林强云顿了顿,见三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接着说道:“这样做的好处有三,一是把原本要流向我们根据地战争祸水避开,将其堵塞在敌占区内,因此而打烂的坛坛罐罐就不关我们事,让敌人去心痛好了,反正我们所占之地也是要先摧毁其原有的统治,然后派官吏去重新设置我们的官府,建立一个让细民百姓生活得更好的新秩序。”
沈念宗最怕的就是那些靠抢掠烧杀,极具破坏力的蒙古鞑子进入到自己根据地来。如今听到林强云说,这样做能够将战火阻拦在别人地地头上燃烧,自是高兴得合不扰嘴。照他的想法。既使这块地盘以后确实能归入根据地的版图,还是要自己这些人花费心血去治理建设,也总比已经劳心费力建成地根据地被毁掉好。不由得击掌喝彩:“好啊。好一个祸水外引之计!要我说,仅是强云所说的这一条好处,就应该将我们的护卫队带出去,夺了李璮的地盘,派出我们的官吏,打鞑子兵一个措手不及。强云,你快说。还有两个好处是什么?”
林强云笑了笑说:“第二个好处,正如叔所说的。占地派官按根据地的规矩以粮代钱收购土地、赊借粮食得到人心后,我们就可以在新占地那一片地面上开展运动战、游击战,与蒙古鞑子的骑兵周旋,选取一个对我们有利地地形。营造出敌弱我强的局部优势,集中力量以优势兵力歼灭一中鞑子骑兵的有生力量……”
这下不但沈念宗,连陈君华也听得悚然动容,武诚更是怪叫出声:“妙哉矣真妙也,此计行得。大可依此方略而行。”
林强云并没有因为武诚所说的话而沾沾自喜,声音里地流露出来的情绪还是依旧平静:“最主要的一个好处,那就是我们若果主动出击,主要的对手只是在济南府的二万五千蒙古鞑子骑兵和已经集中地不多几万步军,面对的敌人不是强大到没法对付的地步。再加上现时河、海结的冰全都解了冻,洱水以西有淄水、水清河,更有北清河可通济南府直至东平府的梁山泊,并有水道从梁山泊进入黄河岔流。因此。我们的水战队在这次向西扩地征战中发挥巨大的作用,只要计划得好,我们地水击配合得宜,大有可能将蒙古鞑子的两万多主力骑兵全部消灭,解除近斯根据地面临的威胁,进而将整个山东东路占领下来。即使得不到扩大根据地目的也没要紧,最起码,可以保证我们根据地各业正常维持,特别是可以让春耕生产顺利进行。”
陈君华大喝一声:“好!不错,此计大有可行之处。强云,你说吧,我们何时开始调兵行动?”
“不忙,不忙,在调兵之前,还有些事应该先做好准备。若是没有意外的情况发生,估计再有二十多天至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就要出发西进了。”林强云笑笑,对沈念宗道:“这样吧,叔和张老伯及安抚使衙门的几位主吏再好好商量一下,这次出征有那些应该及早做好准备的,并将事情都安排下去,让各衙门的人都尽快行动起来不。君华叔则召集军中统领以上的将官开会,把我们的意图向他们说明,请各部将军出出主意,看看还有什么更好、更实用的办法。我要去看看吴炎,再到各作坊转一圈,或者还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些什么。”
沈念宗站起身刚要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对了,还有件事忘了给你说,‘暗察院’经过近一个月的准备,基本上各事就绪,胶西及几个州城都开始动作,这些时倒也查出好些蒙古、金国派来的细作,甚至我们大宋也有几个心怀不轨的人被查到,教训了他们一顿后逐出根据地去。”
林强云:“这样啊,我有时间会去‘暗察院’,顺便也看看涂三爷他老人家身体如何。”
林强云此时之所以没把铁甲车的事讲给陈君华、武诚听,是他还没有得到敌占区道路交通的准备情报,一时也没法做出是否要将铁甲车也带去西征。再者,只有五十辆铁甲车,数量也嫌少了点,他决定暂时先把铁甲车的事放一放,得到细作们送回的情报后再做打算。
袁世潘此时已经没了袁劲纲这个义父为靠山,心急寻棵大树遮阴,为了早点投到史相公门下,故而不管如何先把手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物事弄去给为史弥。
赖得荣是在林强云离开临安的次日一大早被接走的,进入袁府回到了上次住的屋内。解掉蒙头布巾后,发现屋里那个暖炉照样炭火熊熊温暖如春,那两个衣衫单薄的稳婆,照样似笑非笑地在里面坐着。见了赖得荣入内,两个婆子关上房门。对他“嘻”地一笑,一人做出个扭腰挺胸之状,说道:“赖小爷爷。去了数月功夫,你那枪头可曾由蜡换成别样了?”
另一婆子嗔道:“尤婆何必问,将去洗浴时一看便知。”
赖得荣欺上两步,两手分伸探向两个婆子胸前,隔衫分捏双乳入掌,用力将婆子们扯到怀中,笑道:“老虔婆。今次不比上回,稍时定要令你二人哭天叫地喊爷爷。”
相距数丈远地另一间房内。祖土佬恭敬地捧着两个小瓷瓶,对坐于椅上的一个脸色青白,约有三十来岁的锦袍人说:“公子请看,这便是从游仙苑高价购得地‘起阳丹’、‘颤声娇’。比别处所得贵了许多,听说质地上乘,药力极佳。”
锦袍年轻人接过两个瓷瓶,看了一眼瓶上贴的纸签,还给祖土佬一个。将手上的瓷瓶掂了掂说:“起阳丹本公子留下来自用,颤声娇就和那有伟器的家伙一同送到相公府去好了。”
被打扮成女装的赖得荣怀揣一瓶药末,当天下午就被人悄悄地送入慈明殿,作为皇太后七十五岁的贺寿礼物。皇太后收到这份寿礼后极为满意,真夸送礼的史相深得其心。
大内发生这样地事情自然瞒不过年轻的皇帝赵昀,在外有与自己息息相关又具拥立之功地权相,内有这位大丢皇家脸面的太后,手中无权的他这个皇帝对此却是无可奈何。发作不得。即使想要有发作,他都不敢,怕会给自己的皇位带来什么麻烦,甚至性命也会不保,只好强忍了下去。让赵昀恨得牙痒痒地不止此,明知太后弄了个驴头太子、薛敖曹之类的人淫 乱宫廷,元旦那天还得去慈明殿,陪着笑脸为太后行七十五岁的庆寿礼。这是什么事呀!
这日是二月初五,勾当皇城司公事卢清送来了一个厚纸封套,拆开封套,内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的是:“宫中不洁生妖孽,帝权不掌出权臣。太白流星妖孽灭,白荧惑合政归主。”
赵昀转念了两遍纸上的字,“唔”了声道:“这些字写得如此难看,倒是有了数个带尾地点和小圈子将断句分开,不难看懂。话里的意思么……”
赵昀心想:“前两句‘宫中不洁生妖孽,帝权不掌出权臣’是说现时的太后与史相,应该不会错,但‘太白流星妖孽灭,白荧惑合政归主’又是什么意思,那就想不明白了。”
赵昀心想抖动手上纸,向卢清问道:“卢卿,此信何来?”
“启奏圣上,此是天师道的掌教飞鹤子所献……”
卢清的话没说完,便被赵昀打断:“天师道掌教飞鹤子?他不是去年随那林强云到杨州设坛祈安的么,如何便回到行在来了?且先奏来。”
卢清应了声“是”,跪着磕了个头道:“昨日,飞鹤子一众道士回到景福宫,臣便得逻卒传来消息,去景福宫查问时,飞鹤子说是代其‘上人’林强云回行在献谶。飞鹤子请臣转奏圣了,‘上人’要圣上不必担心,再有三数年时间,神器权柄就会回归原主。”
接下来卢清向皇帝禀报了通议大夫,提举龙虎山、阁拆东皂山、茅山三山符箓,兼御前诸宫观教门事林强云在扬州设坛祈安期间的所作所为,最后伏地上奏道:“圣上,据臣派出地外逻暗卒回报,正月十七日林大人率其护法军于扬州城西一战,下午就西行往天长县而去,直至次日方回转扬州。而那日在新塘被诛的红袄贼首李全实乃伪贼,数日后方拾捡出一只无一指的左手,臣赞同许多大臣的看法,李全真身大有逃出扬州的可能,很难说不会落入林大人的护法军手中。”
赵昀前些时看到缺一个小指的左手,心里也很是怀疑李全的死讯,他也被朝堂上有关李全生死的两派党和得很不耐烦,但又没法得到肯定的答案。其实,赵昀很希望李全的死讯是真的,这样就去掉了一大块心病。但他心里却怎么也不相信,拥兵数十万南下攻城掠地意图称王的李全。会那么在扬州一战中未分胜负时就被官兵所杀。此时赵昀脸上变色,厉声问道:“此事若是不假,那林强云为何不奏报朝庭。他意欲何为,难道想造反不成?”
天气还相当冷,可卢清头上地汗水一滴一滴落到他面前的地上,林强云有史相公为后台,也得太后宠信,更有双木商行的强大财力,其势力不可谓不小。是个不可轻易得罪地人。而且,平日里卢清也得到了双木商行的不少好处。他本心也不想说此人的坏话,不想做对其有什么坏处的事。再说,看皇帝的神情,也没有要治林强云罪的意思。便想做个人情,要为林强云说几句好话。此时伏地连连顿首奏道:“圣上息怒,据探事司暗卒所得的消息,林大人与李全有仇。去年福建路蛮夷畲民盐盗蜂起时,其义叔母及未婚妻子就是被李全派至福建路地细作与盐盗所杀。李全落于林大人护法军之手。也仅是臣下猜测,还未得实证。以臣推想,贼首李全即使落于护法军之手,林大人也是会杀了他报仇,相信决不敢有选择的二心。”
“如此说来,倒也怪林强云不得,这事就此用罢。”赵昀脸色稍缓,站起地身体往龙椅坐下。挥手道:“卢卿且平身,将扬州官军与红袄贼大战之事奏来,范、葵兄弟二人可有南上复地之举么。”
卢清站起,躬着身子把自己所知扬州大战的情况向赵昀详细说了一遍。他的口才还算不错,述说的情况大体准确,期间当然免不了多出些加添油加醋地情节,听得赵昀龙颜大悦。
卢清的话声停止后,赵昀陷入沉思,用卢清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自语:“加了道法的箭矢、火药烟球,用手弩、弩床、大砲发射,就可杀伤大片敌人,此乃兵家利器,须得度支银钱置办些,让大军在战场上试用一番才好。”
卢清正想着听到几句的话语出神,被赵昀一声出乎意料“卢卿”地叫唤惊得差点跪下地去,连忙镇定了一下心神,应道:“臣在。”
赵昀见这位勾当皇城司的探子头目吓成这样,满意地暗自点点头,脸上不动声色地吩咐道:“自今而后,探事司须得派出暗卒潜入林强云的天师道、双木商行及其作坊中,尽力将此人的所有动静探清,有任何消息都要马上禀报。”
齐自砺到胶西这里已经有两个月了,眼看着上月金国的两个什么调军使以百多匹骡马运走大批“轰天雷”,武仙的人也兴高采烈的在他们住处进进出出,说是这两天就可以将货物准备好回去,他真个是心急如焚呐。
齐自砺就是想不明白,山东这里虽说被视为羁縻地,但怎么说也是属大宋该管的地方啊。为什么此地地官府可以把“轰天雷”卖给他们的死仇大敌金国,可以卖给成了一方军阀的恒山公武仙,轮到自己这个蒙古使臣要买时,他们就不肯痛痛快快地卖了呢。难道说,金国和武仙带来的是金银铜钱可以用,我齐自砺带来的金银铜钱就不能买么。
看到齐自砺唉声叹气的坐立不安,一起来的几个较亲近的人也是吃不好睡不着。
“齐大人,安心等吧,这里的官府不愿将‘轰天雷’卖与我们,怕是和斡陈那颜扬言要带兵来清剿此地有关。否则,以他们这些商贾的所行所事,哪会见了钱不眼开的,没这样的道理呀。”总算有人在最后看出了一点苗头,把做不成买卖的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齐自砺心里大觉这话有理,虽然侯瀚与斡陈那颜一个是工匠总管,一个是统兵大帅各不统属,领兵进攻也与工匠扯不上关系,但总归还是同属蒙古大汗帐下,别人自是不会傻得把这么厉害的兵器卖与敌人,反过来用来对自己打打杀杀不是。
“哪……我们怎么办?不如快紧先回中都去,待这里的仗打完后再回来向他们购买‘轰天雷’。”齐自砺有点拿不定主意,真要打起仗来,自己这三十多个到此做生意的人,说不定会被此地的官府当成细作给抓去杀了。
“齐大人,现时我们是不可能离开的。没把‘轰天雷’买到就回去会被侯总管处罚不说,在这即将开战的时节,这里地官府肯不肯让我们这样走也还在未定之天。依属下看,我们还是在此安心地住下吧。”
手下的人这样劝说齐自砺。他们二十多个人,这些时日以来,在胶西的大街小巷都走了个遍,事无巨细都看得清楚通透,实在是羡慕这里生活地人。若非妻儿老小全都在中都,肯定有人会留下来不走。在这里做个自由自在的普通百姓田舍郎,或是做个自食其力的作坊工匠。怎么也比在中者看人脸色,受人叱骂,还须担心什么时候会有飞来横祸的小官、工头好得多。
与齐自砺不同的是,四个随他们一起到山东的蒙古人,对什么轰天雷不怎么看重,也把是否能离开这里当一回。他们另有自己的任务,他们到此地自是年九月地大战,要查出为何五千蒙古骑兵与数万督军,会被这只有一万多人的军队消灭掉。也想窥探出被俘的蒙古人现时还有多少,他们的情况如何,是否能想办法将其中某些重要地人物弄回去。
到了胶西县城后,蒙古人就天天四出游走,不是去安抚使衙门找人走门路,就是悄悄到各个苦力营去探头探脑地察看动静。只看这些蒙古人回来后的脸色表情,齐自砺知道他们白忙了这么久,没得到一点有用的消息。
现在是大宋的绍定四年,亦即金国的正大八年,因为蒙古大汗没有年号,按蒙古人地习惯说法。辛卯年(1231年)二月初六,齐自砺正坐在客栈的房里与几个手下一起喝着闷洒。来此两个多月了,虽然还是一事无成,却还是寻到有一件让他们和几个蒙古人高兴的事情来做,那就是这里的酒是他们从来没有喝过的好酒。
今天早上,图日勒也和他的三位同族兄弟在客栈大食堂内喝酒,两个多月来在胶西这个县城内走遍了每一个角落,没打听到本族千户,也是族长纳牙阿吉的半点消息,但他们没有气馁,坚信这位勇敢善战、智计过人的族长兼千户一定还在人世,像他那样睿智且又身负本族兴衰地人,是不会轻易死掉的。
他们今天还是要到南人的官府里去,虽然那些南人守卫不肯放他们进去所谓的衙门时在,但几个高中的蒙古人全都不肯放弃,还是希望能在那些守卫的南人嘴里,能够问出一些对他们有用的消息。
直到来这里之前,四个蒙古人都是凭直觉地认为,这些南人全是低贱得猪狗不如的下等民族。可是,到了这里以后,他们才发觉自己错了,所有蒙古人都一样的完全错了。他们见到的汉儿、南人,非但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低贱下等,反是自己这几个蒙古人在他们眼里成了番邦蛮夷化外之人。什么叫化外的番邦蛮夷,用汉人的话说就是不能自己养活自己,连吃喝都没法自给自足,缺衣少食了就只想到别人的地主去偷、去抢,去杀人放火来满足生存需要的下等民族。更别提被汉人一天到晚挂在嘴上的没有自己的文字,又不识汉字,不会吟诗赋词诸般事务了。
图日勒想想也确是有点丧气,现在的蒙古已经有了自己的文字,但却是成吉因可汗未死前叫塔塔统阿用畏吾儿字母创行的蒙古文字。这个有了文字一说,也不过仅十余年之久罢了,那比得上已经使用了数千年的汉人文字呀。
伟大高贵的蒙古民族,也有图日勒认为值得自豪的东西,那就是蒙古大军在大可汗的率领下,一直以来都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不过,这对图日勒现时的处境并没有什么帮助,要想探听出族长纳牙阿吉,要想得到消息后想办法将他救回去,还是必须低声下气的去讨好汉儿、南人。在必要的时候,图日勒甚至准备向这里的汉儿、南人低下自己高中的头颅,不惜一切代价将族长赎回去。
喝过酒,吃饱了他们喜欢的手抓内,图日勒站起身,把双手朝皮袍外的光板擦了几下,使得本就又黑又亮的羊皮上更多了一些油渍。打了个酒嗝,仰头向空中吐出一口满是酒香的热气,一点也不在乎其他食客鄙视的目光。他舒服的拍拍肚子对三个族弟大声叫道:“好了,你们快点把嘴里的食物吞下,我们要走了。”
图日勒嚣张的气焰让也住这家客栈,到食堂中进食的几个人看不过眼,纷纷出言斥责。
“臭死人了,这几个蒙古鞑子怕是一生人从没洗过浴,身上的气味比没人管的猪还令人作呕,他们怎么好意思到这大庭广众来丢人现眼。”
“就是,蛮夷之人也不知羞耻,真是些猪狗不如的家伙。”
“这家的老板也不出面管管,这么臭的鞑子就叫他们在自己的房间内躲着好了,何必放出大堂来熏着别人,他自己不想做生意赚钱也罢了,可我们这些客人还要吃饭呢。”在图日勒走过的时候,有人捂着鼻子闪身避开,气呼呼地骂了几句。
不知是听不懂这几个人的南腔北调呢,还是图日勒他们四人的心胸开阔,四人只是笑了笑,大步朝店门走。
此时,向街的门口一暗,有人用蒙古话叫道:“这里有中都来此地做生意的蒙古人吗,烦请出来说话。”
“我们四个全是中都来做生意的蒙古人,”这是到此地后第一次由个人讲的蒙古话,让图日勒听来格外亲切,心里叫了声“长生天保佑”。当他看清站在客栈门前的五个人,都是身着这里特有的战袍,即时也用本族的语言回答并问道:“请问官长有何指教?”
为首的一人仔细看了图日勒一眼,对扑面而来的熏人臭味也觉得难以忍受,不禁心道:“怪不得那几位仁兄一听说我们是来寻蒙古鞑子的,他们脸上的表情会那样古怪,原来这些鞑子身上的臭味能把人呛死。”
几个人齐齐向后退了两步,皱着眉头问:“你们中有人认得纳牙阿吉、术赤台儿、薛赤兀日这三个人么?”
“纳牙阿吉!”图日勒惊叫,马上从怀里掏出一块有四五钱重的金子,抢上一步塞入那为首之人手中,急声问道:“天啊,你刚才是说到纳牙阿吉的名字吗?他在什么地方,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这个人?”
为首之人没想到图日勒的动作这么快,手上多了一物后方发现鞑子已经到了自己面前,那股臭味实是让他几欲将才吃下的东西呕出来。
卷九 第七章
再退出两步摇手阻止图日勒,那官长将手上的金子朝图日勒丢回,不怕得罪人地捂着口鼻,好心的劝说道:“哎呀,你这位蒙古来的老兄呐,且先站在原地听我说几句话。想必你们来到这里有好长时间了吧,怎么没人叫你们认认真真地洗几次浴,把身上的污垢、腥膻汗臭味道洗掉啊。自己舒服了不说,还不易因腌脏得病,并可大大方方地与人交往,不至遭人婉拒、远避。你们可知道,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有多熏人,身体稍差、少在外行走的嗅入怕会呕死呢。即使这种味道已经入骨没法全部洗光,最少也能稍淡点不会那么呛人吧。唉,看看你们这种又臭又脏的鬼样子,难怪来了数月也没人愿意和你们交往,连接近到五尺以内也不敢,至今一事无成了。”
“洗浴?!”图日勒接住金子后不由自主地自问了一声,然后立即就恍然:“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图日勒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也是蒙古人中极少数能听懂部分、会说一些汉话的人之一。到了此地后他和同伴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所到之处金银流水价抛撒出去,收了好处的南人、汉儿也只肯和自己说上几句话,然后就神色古怪地匆匆离开,叫都叫不住了。听到此人用蒙古话一说开这事,马上就知道自己在这里到处遭受白眼,人们一见他们几个人就远远躲开的原因了。
对于图日勒和他的族人,以至全体蒙古人来说”,洗浴”绝非汉人一般意义上的“洗浴”可比。“洗浴”,于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生活中,是件了不得、要花费很多人力和财物的大事。有些穷苦地蒙古人一生中,可能到死也不会进行哪怕一次“洗浴”。而驱口、牛羊多地富人。终其一生。最多也剩会进行三次正式的“洗浴”:出生后选出适当的时间“洗浴”一次,娶妻前“洗浴“一次,死了之后再由亲人为其“洗浴”一次。
故老相传下来的规矩,要进行“洗浴”之仪,除了已死的人外,必须满足几项条件。所谓的“条件”就是要进行“洗浴”的人。先得由亲族们相伴去朝祭翁衮(敖包)。献上祭品并给翁衮磕头,然后找到水量充足地水源,在萨满祭过祖先、天地、鬼神后方能进行“洗浴”地仪式。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不分时间,不须任何花费。只要有大量的水就能进行,只是为了清洁身体而清洗自己的。真正意义上的洗浴。不过,好像不止蒙古人,几乎整个北方偏远地区的大部分民族都一样,似乎对清洗自己地身体,包括清洗自己身上穿的衣服都不怎么看重,这可能是由于缺少水源地关系罢。有人认为这事很麻烦,能免就尽量地免了吧。何况,就是有人想将自己或是衣服洗干净,对于逐水草而居,以肉为主食的游牧民族来说。也不大可能办得到。一是以肉为主食的人们全身上下那无处不在的油腻,任何人都没法将其洗掉,还不如让那些油渍泥垢结厚了,再一块块地剥下来得方便;其二,则想找到有足够分量能让人清洗的水源也不容易,有时几个月也不一定能找到这样的地方,水的数量少了,也须得让人、畜先行饮用,然后才能关顾其他。
也有人——特别是高贵自负的是蒙古人——认为,自己身上的油渍、油垢不被视为腌脏,而是生活丰足与财富的象征。人们吃喝完后都自觉不自觉地将手上沾到地油往衣砲上擦,使自己的砲子上多些油,唯恐这样的油渍油垢少了让人看不起,哪里还会想到把这些可以代表身份地位的东西从身上去掉呢。在人们的眼里看来,只有低贱的牧奴,或者是奴才的牧奴,他们的砲子上才会因为得不到主人赐与的肉食而没有油垢。
“这位官长,可是……我们……”图日勒想对这位会说蒙古话,让人感到很亲切的官长说明自己的苦衷,但却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话语可以将自己的意思向这位官长表达清楚,使他能了解自己的实际问题。
官长道:“蒙古老兄,本来我们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能告诉你纳牙阿吉、术赤台儿、薛赤兀日这三个人和你们那一千多被俘的蒙古族人下落……”
图日勒“啊”了一声,刚才他第一次听到纳牙阿吉的名字时,心里还不敢肯定族长是否活在这世上,此刻再听到“下落”两个字,便知道族长没有死。这个从对方话里得出来的结论,对于图日勒和他所在的忙忽惕部族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心急得到族长确实消息的图日勒,顾不得临行前族中长老交代对人要有礼貌的吩咐,实际上他一直以来都和所有的蒙古人一样,认为没必要对自己蒙古以外的任何人讲究什么礼貌,更不用说是对生性懦弱的汉儿、南人了。如果不是到了别人的地盘上,又有求于人的话,他一向是连正眼也懒得看打了败仗的外族人。此刻,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图日勒旧态复萌,毫无忌惮地打断官长说到一半的话,如同往常对待汉儿般迈步就朝外走,嘴里命令似的大声说:“真是太好了,纳牙阿吉是我们的族长千户,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找他的。你们,立即带我们去见那个人,让他马上将族长交给我带走……”
“且慢,现在这样去可不成。”那官长脸上有不悦的神色,急叫出声阻止,明显地是被图日勒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怒,带着教训的话语也毫不客气:“蒙古老兄们,好威风,好蛮横呐!到了我们的地头上有求于人还敢如此做张,难道你们的父母长辈没有教过应该如何待人接物,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礼尚往来,这句话么?既是如此,你们还是回到自己家里作威作福罢,也不必去见什么看不上眼的人了。”
官长这话说完转身就走。
图日勒傻眼了,这才想起果如别人说的。自己来此是要将族长救回去。实是有求于人。得罪这里的南人、汉儿,如何能将族长平安地带回去?
图日勒急忙挤出笑容,学着汉人地样子抱拳深躬,十分委屈地大声叫道:“这位官长请息怒,是我们不对,在此赔礼了。烦请带我们去见那位大人吧!”
官长其实也是有事要办,图日勒服了软。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
脸上虽不动声色,但他还是好心地劝说道:“知道有错改了就好,我们也不会与化外之人计较。但,若是就这样把你们带去了,非仅那人不会见你。连我们几个也要被骂得狗血淋头。听我的话,你们还是回去。
叫客栈老板给你们准备些热水洗一洗吧,或者花上几百文铜钱到街上的‘浴堂,去,认认真真地将身上那层泥壳泡软了,多买两块,香碱,清洗一下身上的污渍,除掉些熏死人的臭味,换过一身干净的衣服再去吧。反正已经来了两个月,再急也不急在一时,这样罢,今天是去不成了地,明日我再来带你们去见那位大人好了。”
官长走了后。图日勒和三位同族兄弟商量了好一会,几个人都觉得发生这样地事不可思议。他们就没想到,以前与同族的人在一起时,大家都是浑身脏臭,气味也嗅习惯了,自是不觉有什么不妥。后来与别族的人交往,在胜利者面前,又有什么人敢冒被杀的危险去多嘴多舌乱说乱道。
最终,为了见到族长千户,以便想办法将纳牙阿吉救回去,图日勒他们还是决定按那位官长所说,去“浴堂”忍痛把伟大、高贵而勇敢的蒙古人身上“丰足与财富”地象征洗掉。
半年了,半年的时间对自由地人来说不算长。但对于战败者,特别是对于战败后又成为别人驱奴的老薛赤兀日来讲,这半年的时间比他度过的五十八年还长。作为别人的驱奴,实在说,老纳牙阿吉和其他蒙古族的驱奴们过得算是极好的。当然,除了要在守卫的刀枪下被押去干活,有人偷懒怠工时会受到皮鞭抽打、或是不准吃饭的惩罚外,总算比那些被自己掳回去做草原上的牧奴强上十万,不对,应该说是强上百万倍地了。
这里有白米饭、做成细细的面条、其他谷类煮成的饭粥,或者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豆子之类的食物,也有下饭的菜。每餐食物的数量不见得很够,不能像在自己还是千户时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好歹能把肚子填个半饱。只是没有奶茶喝,半个月才有放到菜里的几小片肉食,让薛赤兀日很不习惯,也觉得有点愤怒并夹带着深深的悲哀。但,饭菜的味道实在是非常不错,盐巴放得足够多,活计累的时候食物份量会增加,可以吃得稍饱些。
想到草原上的那些牧奴,春、夏、秋三个季节还好点,只要能想办法得到一点食物他们就能好好的活下去。但是一旦到了冬天,就算能得到一点极少的食物也没用,冰天雪地里躲在四面漏风的破毡房内,时不时还要冒着随时送命的危险出外照看牛羊的牧奴,一百个里能活下四五十个冻掉手指、脚趾的人,他们的主人就算是草原上最善良、最慈悲、最爱惜自己财产的天大好人了。
老薛赤兀日原本以为自己做了南人的驱奴后,肯定活不过这个冬天的,即使不会饿死也一定会被冻死。没想到这些说不上到底是愚蠢,还是确实好心善良的南人,做了主子也不知道节省,非但把大量来之不易的食物白白给驱奴们吃掉,天气稍冷点又分发那种很柔软、很温暖的麻布绵衣给驱奴。再冷些的时候,又分了绵被给驱奴,这就让所有的驱奴,包括薛赤兀日这样的老人都能全部存活了下来。
主子叫自己干的活也不算累,只是麻烦,那些牲畜一天到晚只知道吃睡,睡了吃。时间稍长些,习惯了之后,这样的活计反而让薛赤兀日觉得十分轻松自在。和在家里差不了多少。若非没有女人服侍。他甚至觉得这样省心省力的干活,既不愁吃又不悉穿,比自己过去做个什么千户还强了些。对比起其他人被送去山里的什么坑里采矿、冶炼,被送去修筑城池、大路的驱奴,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狱。
“败家子!”薛赤兀日喃喃地小声骂了一句,心里却暗暗存了点感激:如果不是这些败家地南人主子。像自己这样快六十的老人是活不到今天的。
就在前十多天。因为心思不宁没睡好觉,自己肚痛的老病又犯了,驱奴管头听说了后,并没有用鞭子叫自己起来干活,开恩让老人体息一天。并拿来一些白色的粉末让自己服下。那种粉末比萨满的巫药还灵,仅一刻时间不到就把肚痛病给治好了。
老薛赤兀日很清楚。这种肚痛病发作起来是会痛死人的,族里就有数十个人因为肚痛惨叫了两三个月后死掉了,连从萨满那儿求来地巫药也没法将他们救活。
今天已经是兔儿年地正月初七,老薛赤兀日忙完了他上午要干的活:将别人前一日送回来的菜叶、什么杂草等剁碎,放进锅里煮熟,然后再加入送到这里的剩饭剩菜,熬煮开了后挑去喂那一百四十多头永远也吃不饱,稍迟点给它们送吃的就吵得天都要掉下来地猪。
这里的南人——别弄错了,薛赤兀日打从心里没想过将主子叫成低贱地“南人”,而是他们确确实实是从南方来的汉人——主子也真是奇怪。新奇的东西也真不少。打仗用的弩和会炸开的箭矢就不去说它了,一想到将自己数百子侄在片刻间杀得干干净净的兵器,薛赤兀日就会心痛上好几天。光是这里煮猪食的神奇火灶,就令人想破了头也弄不明白。
这几个相隔两尺用砖石砌成的火灶,一定是有火神、火鬼被捉到里面关住。不然,为什么空空的灶膛内,一挨到火种就“轰”一下窜起那么大的火头呢。薛赤兀日记得很清楚第一天看到这个火灶地情景,带自己到这个叫厨房的屋里那个驱奴,交代了要注意和应该做的事情后,自顾走到火灶的口子前坐下,薛赤兀日知道他是要去生火了。
薛赤兀日没弄明白,火灶外既没有一坨晒干的牛粪,也没见一根干柴枯草,灶膛里也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怎么生火?
薛赤兀日好奇地蹲到那个驱奴身侧,眼瞪瞪地看他抓起火镰在火石上“嚓嚓”敲舌,几下功夫就将纸媒的黑头引着。吹燃了纸卷后,那驱奴对自己裂嘴露出黄黑色的门牙笑了笑,左手在灶边的一根铜管上摸索了一下,灶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咝咝”声的同时,右手也将燃着的纸卷伸进灶内了。
突然”,轰”的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响,吓了一跳的薛赤兀日惊得眼珠都快掉下地,空空如也的火灶正中”,呼呼”地喷发起一大簇火焰。
“天啊,怎么会这样?”凑近灶口的薛赤兀日发了好长时间的呆,直到灶里映出的火光烤得脸上发烫,他才醒悟地退开几步,跪在地上对着灶内青白色的火拼命磕头。任是那位驱奴管头怎么拉都不肯起来,直至另一个驱奴将灶边一个什么东西搬动了一下,灭了火之后,薛赤兀日才颤抖着,战战鼓兢地起来。自那天以后,薛赤兀日只愿意做其他的任何事,就是死都不到灶口那个位置去那怕呆上一会儿。他害怕,害怕一不小心惹怒了被关地灶里的火神或是火鬼,会让不可知的灾祸降临到族人头上,令得本就生存艰难的本族就此消亡。至于他本人,都已经成了别人的驱奴,除死无大事,倒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走回自己睡觉的土坯房外,远处有人叫他:“薛赤兀日,跟我们到前营去,有你的族人来探看。”
“我有族人来探看!”薛赤兀日像被草原上的雷击中般,猛地一下呆住,族里的所有战士全部都在九月的那一战中死了,还会有谁记得自己这个快死了老头子呢?就是有人记得自己这个千户、族长,自己族里也没有可以跋涉千万里路到这里来的青壮男人。发了好久的呆,薛赤兀日才小声自问道:“会是谁来看我?”
“快走吧,听说是个叫图日勒的忙忽惕部人和他的三个兄弟。”背后那位管头拍了拍他地肩膀,声音里满是为他高兴。还带着同情地语调:“唉。你们蒙古的人数量也太少了,连这么老的人都派出来打仗。
何苦呢,想要什么东西,就不会用马、牛、羊这些牲畜来和我们换吗,何必到别人家里抢。这不,这次碰到石头了吧,东西没抢着。反是把自己送到这里肥田。连你这样的老人也被判终身苦役。”
薛赤兀日没理会管头说的是什么,只是一直回想自己族里是否有叫图日勒这个名字的人,能够骑马走千万里路到达这里的,起码也要在十五六岁地少年才行,薛赤兀日每一家都梳过了一遍。就是不记得谁家地独生子是叫图日勒的。
“薛赤兀日千夫长。”
熟悉而又有点生疏,亲切而又陌生的语音。让失魂落魄的薛赤兀日回过神,抬头看清直达屋顶粗木拦栅外,穿得干净整齐的四个人,他疑惑地问道:“你们是谁?”
扑到木栅前伸过栅格抓住老薛赤兀日地手,图日勒激动得久久说不出话,另一个人说:“千夫长,我们是纳牙阿吉族里的,他是百户,叫图日勒。我们地族长纳牙阿吉呢,他不和你关在一起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被分给好几个主子。”薛赤兀日仰首向天,喃喃地既像自语又像祈祷:“长生天啊,总算让我看到了你们,只要能将信带回去让本族的人可以生息繁衍,老头子的心愿就完成喽。”
“千夫长,我们的族长纳牙阿吉和术赤兀台千夫长呢,他们被分到哪里去做驱奴了。”图日勒平静下来后,轻拍天老人已经粗糙开裂的手背,向薛赤兀日询问他们最想知道的事情。
薛赤兀日:“哦,自从我们打了败仗后就没再见到了,他们被分给另外的主子,南人主子把他们送去山里开矿、冶炼。听说被送去开矿、冶炼的人,最长也活不过两年。但是,我知道纳牙阿吉和术赤兀台他们像野马一样强壮,现在肯定还活得好好的。”
“你们也换上汉人的衣衫了,唔,还用了这里出地香碱洗过浴,不错,还算懂得入乡随俗的道理。唉,希望我那小腾及思也能有你们一样的机灵就好了。”嗅到图日勒几个人身上发出的香味,薛赤兀日露出宽慰的笑容。这句话说完后,他神情紧张地左右看了一眼,小声而快速地对图日勒说:“孩子们,今生今世老头儿可能回不到草原上去了。所以,请你们一定要帮我带信回去,我现在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将族长的位子传给我的小侄儿腾及思,让他带着我的族人在大汗的率领下发展壮大。请你们告诉腾及思,从今以后一定要学会善待我们的牧奴,要他们派族中的子弟来这里,学会这些南人的所有东西,把对我们有用的学问和手艺带回草原上去。”
“千夫长不必担心,南人答应可以放被俘的人回去,已经将要收取的赎金开出价来了,我们回去后马上和各族的人说知,只要将赎金送到这里,你们就可以回家了。”图日勒安慰了几句,把各人所需的赎金数目讲了一遍。
薛赤兀日仔细地盘算了一下,自己所拥有的金银尽够将自己赎回有余,完全不必动用其他的财产。心下不由大喜,立即吩咐说:“孩子,这样的话,刚才请你传的口信就不必说了,让我族里的人尽快将赎金送过来……”
后门一暗,官兵走到门边叫道:“薛赤兀日,你们讲完了没有,探视的时间到了,回去吧,好准备那些祖宗的食物了,再迟又会吵得人不安生。”
当天下午,图日勒见到了由莱阳带回到胶西的纳牙阿吉、术赤台儿。
这两个昔日骁勇善战,在人前自负勇力而不可一世的千夫长,虽然被精铁手镣脚铐牢牢锁住,但他们的身体也还是那么粗砺壮硕。从脸上的色泽明显可以看得出,即使是被送去工场里干开矿、冶炼的苦力活,两个人都的身体都很健康,并没有受到虐待。在图日勒眼里看来。这段时间里他们和薛赤兀日一样有了不小地变化。其他地图日勒一时还看不出,但他们的凶厉杀气已经没有过去那样强横了。
图日勒地见过自己的族长之后,马上回客栈与齐自砺打了个招呼,立即就动身赶回去了。
今早接见图日勒他们四个人的是“暗察院”副总领游瑾,局主回到根据地后,就交给“暗察院”一个任务,要他们出面与到此地的蒙古人接洽。看看去年俘虏的蒙古鞑子是否会有人要将他们赎回去。据局主说。将蒙古俘虏卖还给他们,一则能让根据地增加大量银钱,用以度支不久需要的军费开支,二则能让这些放回去地鞑子俘虏,在蒙古人中散布根据地兵器厉害得不可战胜。只要投降后能得到优待地传言,使鞑子兵在战斗不利时不会拼尽全力顽抗。具体的事情局主让暗察院的主持人看着办。
现时暗察院是由三菊这个女孩子为主。涂三轩、游瑾、陈老拐三人副之,涂三爷和陈老拐没有与人交易的经验,三菊是个女孩,也不便去与鞑子打交道,故而这个重任就落到曾经做过亲卫哨长的游瑾肩上。
经过将近一个月地忙碌,暗察院好些文件档案已经整理了出来,俘虏的鞑子恰属整理好地档案之一。所有被俘的一千七百多蒙古鞑子除伤重不治而死去的外,十一月以后没有一人亡故,现时共计还有一千七百一十一人。其中有三个千夫长,也既是千户薛赤兀日、千户纳牙阿吉、术赤台儿。三十二个百夫长,一百零五名十夫长。
四人商量了以后,向蒙古人开出了赎取俘虏的价钱:
一个千夫长收赎金一万两金子,或十一万五千两银子,也可以其他牛羊马匹、青壮男女或者小孩按双方商定的价钱折抵。
百夫长收赎金一千两金,条件同上。
十夫长赎金为一百两金,条件同上。
一个鞑子兵十两金。
这样的价钱,连林强云看了都倒吸一口冷气,问几位暗察院的总领:“将鞑子全部卖还给他们,总共能收到七十万八千二百一十两黄金。哎哟,这么高,会不会太多了些,我怕他们会出这个价钱不起,是不是稍微降一降价?”
别人没说话,倒是三菊笑道:“嘻,大哥这次怎么会为鞑子打算省钱了!大哥啊,我是让人去向鞑子兵们问过了的,别看蒙古鞑子们全身脏兮兮、臭哄哄的,他们个个都是大财主呐。要知道,就算是普通的鞑子小兵,这么多年下来,有哪个不是有数百上千两金子地身家,这一点钱对他们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告诉你吧,蒙古鞑子不但抢了大半个金国,还去西方抢了那里的数十、数百个国家。想想看,天下除了我们大宋只有少数几个州府被鞑子们抢过之外,有哪个国家不是被鞑子灭掉的,不但金银财宝全数归于他们,连所有的人丁都不是被杀就是被捉去做奴隶。我们若不趁此机会从这些鞑子手中夺点利益,那也太对不起自己,太对不起被鞑子抢过、杀过的天下细民百姓了吧。按我的算法,鞑子可能会出钱将那些什么千夫,长百夫长的赎回去,至于十夫长和其他的鞑子兵么,那就难说得很了。反正,不管这些鞑子能不能卖掉都对我们有利。肯出钱来赎,我们得到金银有了钱什么事不能做?他们出钱不起不来赎也没什么,我们正缺人手干活呢,这些只吃一口死饭,不用度支工钱的强壮劳力好用得很,就是累死了也不用赔钱,合算得紧呐。何况,苦役营内除了有看守押着出力干活外,吃提饱穿得暖,病了有郎中诊治,让他们活得好好地,从来没有亏待这些俘虏。”
涂三爷也笑着说:“全部鞑子卖还给蒙古人怕是不可能,七、八十万两金子也怕是收不到那么多。依老朽几个人的想法,六、七万以至十来万两金子,却是铁定可以从蒙古人那里得到的。”
不要说六七万、十来万两金子了,只要能有三、五万两的收入,林强云就会偷笑乐上好几天。仅一两金子值四十贯会子,送到温州的黄根宝那儿去用来买稻谷。足足可以买到十一石。扣除运费也能让根据地得到十石稻谷。若是一万两,就可以购得十万石,五万两则有五十万石。想想看,一个强壮的男人一年所食只需要六至七石稻谷,用这么多金子去买粮食,可以养活多少人呐。
林强云想想也觉得三菊所说大有道理,对蒙古鞑子当然是有多狠地手段就须用出多狠地手段心倒真的是不必存有什么不忍之心。当下对此事也就不再多说。反是吩咐游瑾,让他在鞑子们没有那么多金子赎人,以其他的货物折抵赎金时,不妨再将价钱压得狠些,多捞回些牛羊马匹、大小人丁也是好的。
二月初八。林强云吃过早饭就没出门,直接到安抚使衙门的后院。
吴炎和司马景班的铁、木工场已经搬至衙门后另外扩建的大院里去了。
衙后新建地大院还是在子城内,占地有三十余亩,虽然还明显不足以把所有两个工场都安排下去,但连同原先地后院一起,总算不会像以前般那么拥挤得连转身都困难了。
两个工场砌有高达两丈的围墙,墙头挂有不少系着铃铛的小索,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扯动索子将铃铛拉响。每隔十丈有一个站哨的岗亭,每个亭内有一个小锣,哨兵发现情况即敲响小锣报警。这里由将近一个军的护卫队一千两百余人守护,明桩暗哨遍布工场周围。以什为单位地巡逻队每隔半刻就会走过。防护之严密,可以说固若金汤。
工场靠北一个方向开有两丈五左右宽的大门,原材料地进入,制造完成产品的运出全由这个大门输送。
这时候工场中的中间大院里,五十个黑底,用红黄两色绘虎斑彩纹,长丈五、宽五尺、高六尺余,顶上有个三尺圆台,台上伸出条三寸粗厚铁管的大方箱,整整齐齐地排成五排。
林强云一走入工场大院,除了看到场中的这些车子外,还看到院子的一角有不少残破的木框、轮子及其他材料,很像是被破坏成废物的一架车子。
吴炎和司马景班早接到林强云亲兵的通报,已经和专责驻守工场的护卫队部将带人等候在大院中了。看到林强云进入大院,吴炎兴冲冲地迎上叫道:“师傅,你回来了,这次没人要对你行刺吧?”
林强云一把抓住吴炎地肩头,一本正经地骂道:“喝,你这老小子初见面就没一句好话,难不成希望天天都有人来找师傅的麻烦,对师傅打打杀杀的不断骚扰么。”
“嘻嘻!徒弟怎敢有这种坏心肠呢,我不是担心师傅的安危才这样问的么。”吴炎知道林强云的脾性,一点也不怕地嬉皮笑脸相对。马上转过话头道:“师傅,快来看这些不用铁板制成的铁甲车,还有最新铸成的车上专用小炮。”
“胡说八道,不用铁板如何制得成铁甲车。”林强云以为吴炎还是与自己开玩笑,用力在他肩上抓了一下,在吴炎叫痛之前便推着他朝那五十架车前走,嘴里笑着说:“吴炎啊,别看师傅比你年轻,但我可不傻,没那么容易被人骗倒的。”
吴炎一边抚着肩膀雪雪呼痛,一边顿时脚叫起撞天屈:“嘶,哎哟,这么大力抓来,痛死我了。喂,我说师傅,你别不信我的话,这些车真是没有用上哪怕一小片铁板做成的,若是不信的话,问问司马老头就知道了。我们两个工场的所有人全部动手,整整花费了两个多将近三个月,才将那种要命的鬼木头做成五十一架车呢。告诉你吧,不要说用刀枪弓箭伤不得这车子的外表分毫,就是你用我们的雷火箭和火铳也动不了它一根毫毛。”
吴炎神秘兮兮地眨动眼睛,凑到林强云的耳边说:“除非……用上我们威力无匹的大雷神,或是将子母炮抵到四五十丈这么近的地方打,方能将这种木板车打烂。”
这时司马景班和部将周宣也走到林强云身前,听到吴炎的叫声后,司马景班正容对林强云说:“东主,吴滑头这次没耍滑头,他所言不差,这五十辆车除了车轴是好钢所制,各种铆钉、销子、螺丝是钢铁件外,其他全部都是木头做的。”
连司马景班这个从不与人开玩笑的老人都这样说,真让林强云大吃了一惊,他也相信这事不假。但却怎么也弄不清楚不用铁板、钢板做的车子如何还能称为铁甲车,又怎么能令雷火箭、火铳都没法让车子有丝毫损伤。
林强云向前走了两步,一脸疑惑的向老木匠问道:“司马大叔,你可别骗我啊,木头做的车子能抵御雷火箭、火铳的射击,而且还不损分毫?”
山都听得不耐烦了,走上一步叫道:“笃,你这黑小子这么多废话,我们用刀枪火铳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么。让我先来,老子就不相信,连恩人的宝刀也动它不了。”
“喂呀”啸声响起,山都身形连闪之下,只听得“咔嚓”的轻响过后又是“扑通”一声。众人定睛看时,山都已经摔倒在一架车前的地上了。
“咦?!”林强云看清山都连那把匕首也丢在几步远的地上,急步走过那架车前仔细一看,上过漆的车厢外好像没有一点痕迹。再用手慢慢地摸过去,这才通过手指的感触找到一处有点挂手的地方。蹲身凑近去看了,那是漆面上一道极细的刀痕,若非用手去摸的话,根本就没法看出来。
“啊哈!好,确实是不错,与我们的钢板有得比。”林强云夸赞了一句后,又不放心地转过方向,信手拉开这架车的后门,嘴里叫道:“山都,把你的刀子递给我,再试试这种木板到底有多牢固。”
车门的板料看来与车厢的板料相同,都是六分厚的黑中隐带红色的木板。没错,入目触手确实是木板,板上有清晰可见的细密木纹。而且,这一面连开板的粗糙锯痕也还完好,没有一般制成用具后的木板般,用刨刀推过的平整光滑表面。再往板端看去,还隐约似有年轮呢。
接过山都的匕首,林强云对木板扬手就是一刀狠狠剁下,“笃”一声,匕首果如他预料般的反弹而起。
林强云不信邪,抽出手铳,向走近的人们叫道:“大家都让开,退到我的身后,总要试过了才能让我信服。”
手铳的两颗子弹打上去只有两个浅浅的白印,双管猎枪也不见得比手铳更好。
林强云长吁了一口气,向司马景班、吴炎问道:“这是什么树,从哪里弄来的?”
吴炎将司马景班推到林强云面前,自己则退后一步,有些胆怯的说:“师傅,你别怪我啊,弟子委实不知道这树是从何而来,更不知道它叫什么。可能……也许司马老儿多少知道一点也未可知。”
卷九 第八章
听林强云问得郑重,司马景班无心与吴炎斗嘴理论,只是抚摸着白的胡子沉吟了一下,一边回想一边说:“东主,我们也并不清楚这几段树干是从何而来,只知道去年九月我们到高丽去的护卫队全部撤回来后,从船上搬来了三十根长两丈五六、径粗一尺多至两尺大小不等的黑皮树干。那时,老头子我看此树内部木料黑中带黄,有点像广南一带所产的黑铁木,但它的皮上却不似铁木般的全是黑色,而是呈暗红色接近黑色,上面并还密布着白色斑点,与铁木并不相同。老木匠心怀疑虑之下,用斧凿在树干上一试,树皮倒无甚至奇处,但发现它的树质比铁木更为坚硬结实,比斧凿上的精钢还硬。我所用的斧凿非但只能在树干上留下几条浅浅的印痕,连锋利的斧头和凿子也一触就钝口卷边,实非普通木匠工具所能对付它的。”
林强云听了司马景班所说的话,心中大有所悟,知道可能是从高丽弄回来的木材,不由朝周宣看了一眼。见他正想开口说话,立即对其使了个眼色,摇头示意让他稍后再讲。周宣会意地点点头,微微一笑退到一边,静静在旁默然不语。
吴炎在一边打断司马景班的话,丑表功地大叫:“你这个司马老儿,自己没想到要用它来做什么,却给我们铁工门找了那么多麻烦。师傅呀,你可不知道呐,这几节鬼树干有多么的硬了,普通的斧凿锯刨根本对它不起作用,非得用和我们锯钢铁的特制大钢锯,才勉强锯得开一点。可惜啊,我那两把花了几天功夫才做出来的大钢锯。不到半天就被这些木头木脑的木匠给锯坏了……”
林强云狠狠瞪了吴炎一眼。吓得他闭上嘴不再出声,孩子般地对左右地亲卫们做了个鬼脸,吐了下舌头掩饰尴尬。
司马景班道:“后来我们得铁工门地相帮,铁、木两门的高手匠师合到一起想办法出主意,又合手做了好些加料的木匠工具,我们方将其中一节原木开成板材”,
“这里有我铁工门的一半功劳,可不是你木工一门的人做的。“吴炎生恐林强云把自己给忽略了。忍不住又叫了。
吴炎和司马景班两个人又吵又说的。过了半个时辰才让林强云听明白大概。
这种树开出来地木料不是一般地坚硬,它非仅还是原木的时候必须用工具钢才能一点、一点的进行加工。一旦将开好的材料放置一段时间后,这些木料甚至比普通稍软些的钢材也更硬实。吴炎曾用此树地边角料做了一把錾子,竟然可以用木錾子来錾去铸铁的浇口、冒口。木錾子除受锤击地头部会被打裂成小块掉下、刃部经常崩缺之外,比铁匠们平常所用的钢錾差不了多少。用起来有点像淬得太过火的钢錾一样,硬度高而没有韧性。极易损坏。还有,这种木材受到大力时,会在木纹的纤维间裂开,只有一个横向方能承受强大的剪切力。
照此看来,与普通的工具钢相比,这种木材硬则硬了,也有一项不是很好,那就是它虽然比其他硬木的耐火度好得多,但放到火里烧却还是时间稍长后就会燃着,只是火力不见得很猛。燃烧的时间比较长罢了。这也让吴炎、司马景班找到了加工此种木料,可以用烧红的工具来对付它的方法。
有錾于此,吴炎和司马景班就商量着决定,用此树开出地木板试试它的强度。事情的结果大出所有人的意料,不但钉钢打制的刀枪不能动它分毫,刀枪砍坏刺钝不说,连护卫队的火铳也打它不穿。后来,吴炎说动张宣,让他以雷火箭、子母炮、弩床大箭来射它,照样不能损坏。
直至将子母炮抵近射击,这才将木板射穿了一个孔洞,穿孔后的木板也于孔洞处裂成好几块。
得到这样的结果,让吴炎和司马景班忽发奇想,决定用它来代替铁甲车外面的铁板,司马景班更是连车厢木板也省了,只做了车厢骨架就把黑木板用火钻开了孔洞钉上去。这样一来,由于这种木材比一般硬木重三四倍,但比钢铁却是轻了很多,因此由此种木料做成护甲的战车,相比原先的铁甲车还轻了一些,排除敌人用火攻的方法不算,它的防护能力却是原铁甲车的几倍也不止。
上下左右再折腾了好一会,林强云发现这种木料也并非有钢铁那么坚固,除了不耐火外,另一个缺点是与其他所有的木材一样,用斧子、钢凿如同劈柴一样去砍、用钢锲去钉,还是能将它在木纹方向破开的。
按林强云估算,既然这种木材做的工具可以对铸铁的浇、冒口餐动,那么它的硬度起码也在普通钢铁的一倍以上,若不是它的韧度不及,实是能与一般的工具钢相媲美。那么,用四五分厚的板材做的装甲,也就能抵得上十四五毫米的钢板装甲了。
这是一批优点突出——不用钢铁材料,又具有质轻坚固的护甲,能省很多钱——缺点不彰——基本全部由木质制造而成的车身怕火的木制装甲战车,有了它们和已经投入使用的五十架铁甲车在手,那还会怕什么蒙古鞑子的骑兵来进攻根据地,即使是拉出去打野战,只要有足够多的数量,恐怕仅这种战车就能将鞑子骑兵杀得落花流水。
当然了,仅有一百架装甲车——现在不应该叫铁甲车了——是远远不够的,这样既可让护卫队省下脚力,又能用于打仗的车子自是越多越好。林强云恨不得一下子自己的护卫队就能拥有成千上万辆,方能让自己得到暂时的满足。
“好,用这样的木料做成的车子,虽然也有钢铁不会有的缺陷,在某些方面却是比我们先前做的铁甲车还要牢固。”林强云大声称赞之余,向司马景班问道:“司马大叔。这种木板我们还有多少。还能做出几架车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