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距离不远,让人能看得清楚,白袍骑队中人使用的,就是前年在楚州子城下将自己的第一个替身杀掉,连尸骨都击碎的道术法宝,李蜂头心里惊叫:“又是林飞川那厮,他跑到此地行道术、祭法宝来取我命矣,老天爷保佑,千万别让此人给缀上!”
随着护卫队火铳连续不断的发射,贼兵这方前冲的骑兵也是连续不断倒摔下地。
李蜂头亲眼在楚州看到过,自己那个替身粉身碎骨地死于林飞川手下,从那时起就对道术法宝深具戒心,对神仙法力一说深信不疑,他也自觉无能与这种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相抗。再加上此刻已经知道林飞川最亲近的人死于本军派出的探子之手,自己与林飞川算得上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了。耳边响起于道士那句“出彩帐必死”的预言,顿时泛起自心底深处透出的恐惧,有种黑白无常已经到了身边,立即就要将魂魄拘走的预感。
突然间,李蜂头觉得左手猛地一颤,那种酸麻无力的情况又出现了,金甲神“今日伤我,他日死时亦如我也”的话声,也轰轰发发地在天际响起,滚滚向耳中传到,那种巨大、雄沛得无可匹御的惊天声响,震得他头昏耳鸣。朦胧中,从声音传来处现出缺臂骑马的金甲神。只见他右手挥动一件看不清形状。却会喷烟地长兵器,于空中猛扑而至头顶。
心神大乱,魂飞胆裂之下,李蜂头大叫一声。拨转马头就跑。
两百余亲兵愕然相顾,不知他们地大帅为何在这紧要关头,驱马向战场外走,他们护卫的职责在身。略微迟疑了一下后,在亲兵头目的叱喝下,纷纷纵马向李蜂头追去。
“肯定是林飞川他们追来了,听声音只有数十丈远,我要向哪里走才好?”天空中的喝叱和呼呼声倒是消失,想来金甲神没赶到。但后面地蹄声如雷,紧跟着一步也不肯放松,心慌意乱失了方寸的李蜂头。除了怕自己在两个土城内各藏有三万伏兵的秘密泄露外,此时心中所思所想全是要从那个方向逃出生天。
向土城里走。那是行不通的,万一被身具道法神通地林飞川训破了自己的计谋,今天在宋宣差面前夸下“扫平南军”的海口就没法兑现了。
南边三里多有东西向的废运河,没桥可过是条死路;背后的西面不到三里,虽然在废运河中架着桥,但有李虎所率的宋军正向土城瓮门发动攻击,入内暂避一时不是不可能。他不能去,那会耽误从里面出来布阵的三万精兵;东向是扬州大城,那也是万万去不得,去了也就等于将自己送到砧板上任人宰割了。何况,他就是想朝城下走也过不去,自己的部下和宋军缠战,不能打破基本平衡地战局,省得二赵见势不妙把官兵撤回城,自己失却作了好几天准备的战机。此刻,李蜂头只有先向北,绕过几处宋军不多地战团再往西走,过了桥再间道转回到平山堂,或者可以逃过林飞川的道术法宝追杀,又能打个大胜仗。
身后的蹄声还是那么响,李蜂头左手的麻木感也越来越是厉害,心里的紧张和害怕也就随着左手的不便越发强烈:“后悔呀,那天去庙里乞福,只要稍为忍耐一下,不把茅司徒金身毁坏,自己今天就不至于落得如此狼狈了。该死的茅司徒,好死不死地偏偏在今天来寻本帅的晦气,若是被那林飞川给赶上,他那道术法宝可不是玩的……”
心里的害怕情绪让他不敢回头察看,慌不择路的只顾逃命间,糊里糊涂地一时也忘了要绕到平山堂,只是认准自己确定了的方向,过了河后拼命打马往没人阻拦的大路上狂奔。
他心里暗暗求告老天爷,保佑自己这匹由那死鬼孛鲁送的蒙古马跑快点,别让林飞川他们给追上。眼看数日来苦心布置的胜局将成,今天一定能取得大胜,说不定就由于这一场大胜,把二赵的官兵打败后就能夺下扬州,到时南下渡江直取苏杭,将会有大把好地方等自己去取呢。
他不想死,更不想像楚州的替身那样粉身碎骨的死法,四分五裂的死法一定很疼,也太痛苦、太恐怖、太令人作呕了。
不知过了多久,后面的蹄声渐渐稀落,也似乎离得远了很多,而座下的马也跑得浑身大汗,速度也是慢了下来。直到这时,李蜂头才敢心惊胆颤的回头张了一下。
“吁!”李蜂头勒停坐骑,又惊又喜地轻呼出声:“呀,不是林飞川他们!”
后面近百丈追来的,分明是自己部下军兵服饰。再等了一会,李蜂头发现来的竟然是自己的亲兵。
把零落赶上的人聚拢起来,二百多亲兵基本上全部都在。
找了处较干爽的背风处歇息,李蜂头向亲兵队长问道:“李晃,这是什么地方,附近有我们的堡砦么?”
“大帅,什么地名属下不清楚,按走过的路程来估算,此地位于扬州西北,离城约有二十五六里。”李晃是李蜂头从谁州北海老家带出来的本家子侄,此人对李蜂头极为忠心,肯为这个族叔拼死卖命。他想了想后说道:“要到我军的堡砦,须得往回走十里左右方有本军驻扎。”
看看所有的马都由于狂奔了二十多里而疲惫不堪,再像刚才一样急驰的话,跑不出多远就将会有大部分战马会倒毙。想到自己三十多万人才只有不到一万骑兵,南方奇缺的马匹让李蜂头在生命没有危险时,舍不得这样白白地将其累死。他再是怎么想躲进堡砦。
再怎么急着回到城下指挥心里认为一定能打胜的大战。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没什么办法,回程也只能慢慢走了。
大路往南数里是大江夹带泥沙经长年累月冲积成地平原,这一带是低矮地丘陵地,除了较高的小岗、台地因引水上山困难。不易灌溉得不到相应的收成,还有部分没被开垦成田外,入目所见的水田大小连片地实在不少。田里收割完晚稻的土地,因这段时间打仗没人经管。原先放入泡禾茬的水基本上都干掉了,开始龟裂的湿泥里可看到不少由泥鳅钻出地小洞。
路两边的小岗、台地长满了灌木、茅草和被砍掉主干后又于树桩上萌发出,此时已经掉了叶的小树枝,在不疾不徐的北风中索索发抖。
这队人马往回走出不到一里,“轰、轰、轰”三声巨响在没有任何一点预兆的情况下响出,于先行的前锋路边突然炸开三朵烟花。路南离骑队最近的一处爆炸,飞出的一团泥浆“噗”一声溅到李蜂头地脸上。带着一股臭味,又冷又粘的烂泥。让这些年过惯锦衣玉食生活地李蜂头几欲呕吐。
数十匹受惊的马人立而起,把十多个悴不及防的人甩下马背。朝路前及两边狂奔而出。
没等李蜂头他们回过神来,一下“射击!”的叫声过后,“嘣嘣”的机簧声响,夹路的两个土坡下各飞出数十支无羽箭,射倒了三十多骑亲兵。
“轰轰轰”又是三声大响,李蜂头身前不足一丈再起三朵烟花,其中两簇准确地在骑队中爆开。人马抛飞血肉四溅的景象,让李蜂头和他地亲兵们记起了十多天前的月初,在扬州西南运河夹角那块锐角地里的遭遇。
“杀啊,休得放走一个红袄贼……”只有十余匹马的李昕他们二百多人,分别现身于路边的土坡上,站在原地挥动手里的刀剑高声呐喊大叫,一点也没有冲下追赶的意思。
“天啊,是道法引来的天雷呐,我们被包围了,大帅快回头走。”李晃一边大叫,一边将马驱进田里调头,向亲兵们狂吼:“保护大帅,向西北突围。”
这里的大路能并行三骑,前后都只相隔一个马身的队伍想要调头并不容易,两边的骑士非得下田才能转向。乱成一团的亲兵再一次受到三个爆炸物和箭矢的袭击,又有三十多骑人马死伤后,方拥着李蜂头一窝蜂起步奔逃,片刻间就远出钢弩和小炮的射程之外。
在路边岗下二十多丈外草丛里伏着的纪积厚,听到李晃的吼叫声,跳起身捶胸顿足大恨,悔得脸都青了,懊恼地自语道:“哎呀,这伙贼兵骑军中有李蜂头那贼子在内。我怎么这样傻呐,早知这样就潜得更近些,让大家全都发射雷火箭,或者能把这贼首一次过诛掉也说不定。”
“队长,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谁也没想到李蜂头那厮会出现在这距扬州二三十里的地方。再说,我们携带的小炮子窠和雷火箭数量有限,不可能在没探清虚实的情况下将弹药一次全都用掉。你下令吧,现在我们怎么做?”在纪积厚身边一位年纪较大的什长拍拍他的肩,轻声劝慰中带着鼓励,并向他请示接下来的行动。
抬起头看着远去的尘土,思量了好一会后,猛然一拍大腿,向等待自己发令什长说:“你的一什和二什他们马上跟下去,想尽一切办法盯住这队骑兵的去向。我去与那些党项人情商,请他们将捉获的马借出几匹,赶到扬州将这个情况向局主禀报。”
两边的土坡上的人待到李蜂头逃远了,方快步下到大路上,毫不犹豫地对受伤的贼补上一刀,另有十来个人冲向没人的空马跑去,试图将那些无主的马匹捉到手。
李昕坐在土坡顶端的草丛里,没与属下们一起现身,他现在亲眼看到双木镖局使用兵器的厉害,也顿时明白为何只有三十人不到的这队镖师,敢于离开自己这队人,到路边去对二百多骑兵进行伏击了。此刻,李昕对同样坐于身旁的一位蒙面小个子问道:“看清楚了双木镖局之人所用兵器的情况了么,我儿还有何话说?”
蒙面小个子没立即回答李昕地话,只是用一根小村枝在地上不住划来划去。过了许久才深深地叹了口气:“父王。为我族人报仇,为我大夏复国大计,儿臣尽力而为就是。能否成事,就要看老天爷是否能眷顾我党项子民了。”
蒙面小个子原来是个女的。听她说话的语气,还是李昕的女儿。
“我儿,尽人事,听天命吧。”李昕地语气也很无奈。但他的脸上却显得很坚定:“父王和曹军师都觉得由我儿出面是最快最有效的,至少我们也多了一份复国的希望不是。不过,却是要让我儿受委屈了。”
“为我大夏复国大业,为我党项千万子民,儿臣什么都不怕。”蒙面女子对李昕伏身拜下:“请父王把心思放在大事上吧,不必以女儿为念。”
陈君华与林强云会合后,就一直陪在这位侄儿地身边,根据他们所看到的情况。嘴里不停地对他讲述李蜂头、赵范是根据什么调动各自军队与对方针锋相对的。并加以分析双方为何要这样做,各自的利弊之所在。陈君华要林强云认真地想一想。若是由他自己来指挥这场战斗的话,又会做出怎么样的反应,讲出其中的利弊,分析最后的结果又是如何。并且在林强云提出作战方案后,再凭自己地经验加以修正,叫林强云进行对比,判断出孰优孰劣。道理何在。
这一个来时辰的实地言传身教,让林强云学到了很多这时代指挥作战地知识,真的是受益非浅。
一哨一百二十多骑的铁甲军与二百多骑兵对冲厮杀,毫无悬念的有胜无败。林强云那边一百五十余骑中,有一百三十支长铳,在四五十丈远的地方瞄准射击,只发了两轮排铳,就把贼骑干掉了一半。其余的敌军收势不及又被绊倒十多骑,这下贼兵倒反而比林强云他们还少了一些。
正当林强云认为这次稳操胜算,再过一会就能解决这数百骑兵,与陈君华一起放马去追击李蜂头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指挥一千多骑军与赵葵相战地贼兵骑将叫蒋永发,早就知道自己一方还有三万余后备军在土城内待命。此时又接到大帅将令,并看到李虎率军堵住土城的瓮门,便暗中调了四百余骑,在赵葵军发起冲锋的时候,下令分出的这一部分人向瓮门外的李虎军冲杀过去,以扫除拦在瓮门外的宋军。他自己则带着留下的骑兵冲前与赵葵纠缠,拖住这数百官军骑兵。
突然从背后攻来的骑兵让李虎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下子就被冲杀得四散逃开,放出似乎是一直不得出土城的贼兵大队。这些贼兵可能真的是李蜂头军中精锐的精锐,他们在军将的喝叱下,一队队出瓮门离开土城,紧跟在溃败的官兵身后过桥。
这个土城内的将军叫李邦永,不但勇力过人,而且也精于战阵兵法,深得李蜂头的器重。今天李蜂头出战前,将这些经李邦永一手精练过的三万锐卒留在南土城做后备,以便出其不意地给宋军一个致命的打击,试图趁得胜之机一举拿下扬州城。
李邦永,字长梁,海州人,年少时曾进过学,后来因其父死于金国官府酷吏而致家贫。
转而习武。在从师练武期间,读过不少兵书,精研过宋金战争中各场战役的得失,也对各式阵法有过很深的研究。他自认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在李全军内得不到重用,很不得志。不过,李邦永除了战斗中拼博厮杀的武功相当不错以外,因为从没有过率领一千人以上的军队作战,所以其他是纸上诿兵,实际上未经过战争的锻炼,并没有他自己所想般的有统帅一军打胜仗的能力。这次好不容易得大帅信任,将三万军兵交由他来指挥,自是要好好的表现一番,以期日后做个真正的大将军、开国元勋。
李虎军围堵瓮城,李邦永根本就不屑一顾,仅这一点宋军就想将三万大军困在土城内,简直是痴心妄想。仗打了这么长的时间,他都强忍住想马上就立个大功的冲动,按大帅的吩咐没带兵出城参战,就是要让宋军将帅产生了一种本军全部兵力已然用尽的错觉。
从开战起始,李邦永就一直在土城的望楼上,对今天战场上的形势进行过仔细的观察和分析,想了好几个作战方案。这位年近四十岁的贼将发现,今天出城的宋军是一直都没有见过的精锐。若是按现时双方投入的军队一直战下去,鹿死谁手真还难说得很。
现在的形势下,李邦永认为首先要解决的是宋军的黑甲骑兵,只有将这数百黑甲骑兵围困消灭掉,整个战场的局势才能任由自己一方左右。故而,李虎进攻、堵塞瓮门的两千多官兵被冲散后,李邦永就下令全军出动。并用约定好的旗号通知蒋永发,让他带着轻骑负贵拦堵,改善可能吸引住已经进入这块地域的百余黑甲军,不让他们逸出包围圈外去。他要先把这占了三分之一的黑甲军,以泰山压卵之势给消灭掉,再徐目其他三分之二。
本来,如果不是有林强云在这里滞留,一哨铁甲军没等他的包围圈形成,早跑得踪迹不见。别说消灭黑甲军了,李邦永可能连根黑毛也摸不着。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林强云和陈君华在李邦永军出土城列阵时,并不认为会有多大的危险,他们的目标是李蜂头本人,只想将眼前的这几百贼骑击溃就行。然后直扑李蜂头,或擒或杀都好,就是不能将这恶贼放过。
李邦永并不急于往最近的林强云、黑甲军两处战场过来,而是按自己的想法,很快于废运河东岸排出十几个方阵。
林强云和陈君华他们只见方阵内有贼兵迅速抬出数十根带四个木脚、凿有十数个孔的圆木轴摆放在阵前,并往孔内插入丈多长的尖矛,便列出几排的拒马枪。然后,十几个方阵内再出来些民夫,被贼兵押着抬起拒马枪缓缓向前推进,后面的方阵步军也随民夫们一起向前。
一里多长的战阵往两边再次延展开,中间部位几乎没动,两头的方阵却是斜伸而出,逐渐成了个极大的弧形。按这十几个方阵的行走的方向看,似是要将整个数十里方圆的战场中包出一小块,将里面的敌人都解决以后再进行另一次包围。
卷八 第二十三章
连成片,由盾牌组成的活动墙中伸出无数长枪,这一堵排成弧形、有近二里的长墙除了不时一闪而没的人头外,看不到人身。这就是李邦永在大帅面前夸口说能抗御、包围的弧圈阵,也是李邦永看过了数十部兵书后,费了一年零三个多月时间训练出来的精兵。
这样的阵式确实是很壮观,能否在战场上得心应手的使用,李邦永自己也不是那么有把握。不过对方只有二百多骑,六七百步兵,相信弧圈阵再没用,就是一拥而上的挤过去,也能把这不到一千人马给挤死的。
李虎逃过河后,收集起被冲散的官兵,也还有六百多人,他们距离贼兵方阵最近,只能向林强云这里退。
此时,整个城西战场对双方来说都显得很微妙。大局上,参战的双方军队基本保持不相上下。局部的力量对比,双方也是各有强弱。这就在看两方主帅对战场的把握,军队调动和投入战场力量的控制了。
林强云、陈君华他们所在位于靠近扬州大城外的西南角,背后三里是城墙,有赵葵亲率的骑兵和贼骑互冲厮杀;南面两里是基本埋废了的运河旧道,无路可通;北方近四里则是中闾门出城最早开战的官军和贼兵纠结在一起厮杀的战场。
北方更近一些,也就是那个战团西南方向,还有两支各三千余人的官军部队,正由城上的赵范指挥,寻找机会对贼兵进行必要的打击。如果赶过来和林强云他们地骑兵汇合,结阵后可以将这三万贼兵生力军拖住。只须城内再派一军从侧面进攻。或是支持到远处地铁甲军从侧背发动攻击。这三万贼兵不难击溃。若是调度得好,投入的兵力够多的话,甚至消灭他们大部也极有可能办得到。
大城上指挥的赵范看清城下地形势后,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立即传令打出旗号,将正赶到接近林强云、陈君华他们不远,欲去支援的两队官兵共六七千人调回城下,参加歼灭已经开始溃败的贼兵。
另外好几队靠南这一面与贼兵战斗地官兵。在看到城头的旗号后,逐渐脱开斗场,边战边退地往北走,不用多久就可远离土城出来大队贼兵的包围圈。
似乎是有默契,官兵罢手往北快速飞退,贼兵便转向南赶,双方各奔南北背道离去,互不相扰。
只有林强云、陈君华和亲卫还处于贼兵的这个大包围圈正中。若是不能及时脱身的话,这二百多骑不消多久就会和李虎的六七百人一起。落入贼兵的口袋中插翅难飞了。
“强云弟、陈元帅,你们回头看看,那些官兵到底是怎么回事。”李青云首先看到战场上的这种变化,出声向林强云、陈君华高叫。
林强云和陈君华两人同时发现危险迫近,也看清赶到近在百丈,即将与贼兵弧端方阵交锋地两队官兵,突然舍掉敌人转向朝东方快步离去。另一方面,不少脱离战团的零散贼兵,会合聚集到一起,成队奔跑着向自己地侧后迂回,原本与贼兵战斗的官兵则罢战迅速北行。
“难道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大变故不成?”林强云和陈君华两人一时都有点疑惑,各在心头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陈君华刚才没率队冲上去,是想让亲卫们发挥火铳远射的威力。这些没经过多少战斗的亲卫,陈君华知道他们绝对不能胜任一对二的马上格斗。现在是一比一,那就没什么顾虑了,即使亲卫冲上去只用手铳对敌,再加上他们可以防身的腰刀,相信能够轻易取胜。
日前地情况是,他和林强云所率的骑队靠外侧,距城墙有四五里远,一旦被对方的数万步兵包围住,那就将是他们这两百多骑全军覆灭的后果。
陈君华叫道:“强云,面对眼前这样的危机,你打算怎么办,把你的想法和叔说说,我们一起商量一下,看看是否能行。如果能行得通,我们就按你的设想去做”
取出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形势,林强云嘴里像生嚼苦瓜般不堪忍受:“君华叔,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们想要撤出贼兵的包围,只有向后往城下走。不过,在此之前,依小侄看只有先击溃这些碍手碍脚的残余骑兵,才能向城下撤退。还有,我们如果要立即脱出包围圈,那就势必没法保住这批被打散的官兵。我想,只有断然舍掉这一部分官兵,才能及时脱出险境回到城下。至于离城墙不远的那些敌人骑兵,一则有官兵在和他们纠缠,二则我们可以用这一哨铁甲军开路,一冲而过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再者说,我的这一哨亲卫用长铳远击,用辅以手统近打,虽然会折损一些亲卫,但将大部分人带出包围圈应该是可以的。”
听完林强云对战场情况的分析后,陈君华赞同地点头,顺势把指挥权交到林强云手上,一点也不担心地笑笑说:“战场上总是会有死伤的,六七百官兵的损失也算不了什么,只要能保住我们的大部分有生力量就还有胜出的可能。好,事不宜迟,你就发令吧。”
“亲卫听令,全体往前冲,长铳发射后换用手统,我们将这些碍手碍脚的敌骑消灭掉,再朝城下突围,绝不能让贼兵的步军缠上困住。”林强云下达命令后神情呆了一下,并没有立即策马随亲卫们一起前冲,而是稍为落后了两个马身。
这时候,他对不远处向自己这里狂奔来的那六七百官军步兵生出了些许不忍,并且在这电光石火间突然生出了一种极为古怪的想法,隐隐觉得那些舍去敌人不战而退的官兵,他们的举动有些不对头,心里有种被赵范赵葵兄弟耍弄了地感觉。暗中大叫不妙地同时。再想到自己下城率军出战前赵范脸上诡异的笑容。看自己时眼里射出阴狠的目光,不由得有点恍然:“岂有此理,敢情赵范、赵葵这两个家伙是想在战场上借刀杀人呐。在我陷入险境时,他突然将可以配合作战的官兵抽调一空。留下我这些没有步兵掩护地两百多骑兵,好歹毒的心肠呐。哼,你们倒是想得美,要想我林某人死在这里。只怕没那么容易。等着吧,以后会有你们的好看。”
林强云往长铳内装入两颗霰弹,三不管对近至二十丈外不知所措的贼兵扣下板机,打倒两骑后把双管猎枪斜背到身上,准备和亲卫们一起先消灭残敌再说。
突然,林强云身体猛地朝后一仰,差点被刚起步地马给甩下地来。
“兄弟,坐稳了。”后倒的身体被一只手扶住。李青云轻细的声音让林强云感到一阵温暖。侧头对落后一个马头的李青云一笑:“多谢大哥!”
抓住缰绳后,林强云在颠簸的马背上拔出手铳。戒备着伏低身体朝前冲去。
赵葵这时也看到这里的情况,再往城头看了一会上面摇动的旗号,不由皱起眉头:“大哥这是怎么搞的,要借刀杀人也不必做得这么明显吧,这次林强云如果死不了,仇恨将会结得更深,连一点转圈地余地也不会有了。那还谈何从此人手里弄到火药兵器。”
想是这样想,事已至此,赵葵却也不能不配合其兄的布置,形势容不得他于有丝毫地犹豫。若是再不离开这里的话,自己和这数百精骑也将和林强云他们一样,一起被当成包上了皮的馒头肉馅般,让人给生生地吃掉了。一旦落入贼兵的手中,他们才不会管你是不是冤家对头,照样一笼全收大快朵颐的。
在与敌骑冲杀了一个回合后,赵葵带着余下的四百多骑军不再停步,直接就朝中闾门的战团驰去。他希望剩下地上千贼骑没了对手后,转去堵截回城的道路,在林强云已经起火的柴堆中再加上一把盐,令已经燃得很旺的火头中多爆出几声响,炸掉炭壳后烧得更旺些,以消除自己兄弟的后患。
蒋永发果然如赵葵所料,冲杀过后勒马回头一看,与自己战了好几个回合的官兵骑军已经去远了,而前面不远还有两百多白衣及黑甲的官兵在追杀本军骑兵。
“跟我来,堵死前面的官军骑兵,我们好早日攻下扬州,进城去美美的享乐一番。”蒋永发高举手中的大刀高声为贼兵们鼓劲,带头往黑甲军和林强云处冲去。
陈君华原来还有在消灭近在身前的敌骑后,带林强云和亲卫从侧面脱出包围圈,然后再到贼兵方阵侧背外围进行游击的打算。只是因为赵葵的数百骑军无故撤走,那一千余敌骑从侧后赶过来而无法实现了。反而因为消灭这百余骑贼兵所耽搁的两刻时间,使这里稍加耽搁多一些时间就会变成了一个必死之局。此刻他也明了二赵兄弟的意图,恨得牙痒痒的,暗中盘算着怎样解开这个死局。
与林强云相距三十来丈远的一哨铁甲军,在损伤了二十多人后,已经将两百多贼骑斩杀净尽。在斩杀敌骑之余,也有人发现了这里所发生的变故,立即就将情况向哨长报告了。
铁甲军哨长环顾了左右一眼,当机立断下令,向堵在回城路上的上千敌骑发起冲锋,以图杀开一条血路让林强云和陈君华他们能朝城下退。
不过,要以不足百骑去击溃千许速度比他们快的轻骑兵,根本就不可能办到,铁甲军反而被蒋永发给耍了一道。明面上,蒋永发率他的轻骑迎着越跑越快的铁甲军对冲,眼见即将到达伸手可及处,再有几个马身就能对上接触了。蒋永发一声忽哨发出,早有准备的贼兵轻骑猛然转了个弯,避开铁甲军的锋芒,与对方擦肩而过。在悴不及防的铁甲军没反应过来时,只是挨得较近的兵器响了数十声,地上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后,贼兵的轻骑就分为两股避过了铁甲军的攻击。
让过了铁甲军骑队,一左一右两股贼骑各自绕了个大圈,又回过头来往城墙边迂回。成心是要以这一千骑把这个方向的通路控制住。让步兵方阵组成的包围圈把一百多宋军骑兵、数百步兵,甚至连铁甲军也一起给吃掉。
铁甲军被贼骑避开后,哨长立即勒停战马,他决心不再去管绕了个大圈再次迂回地贼兵轻骑。返回快要形成地包围圈内保护林强云,高喝下令:“勇士们,回头到局主的身边去,现在是我们为天下百姓舍生取义的时候了。一定要拼死保护局主突出,安全回到城内。”
这位哨长很清楚,自己这些人回去等于和送死差不多,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局主和他地亲卫一无盔甲护身,二没有适合肉博冲杀的兵器,一旦与敌人接战,肯定支持不了多久。若是加上自己这近百骑铁甲军保护,至少可以多维持一段时间待援。生还的希望会大一些。假如应用得好的话,还能找到周围敌人地薄弱环节。以这九十多骑铁甲军为锋锐破开这个必杀的死局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看到九十多骑铁甲军又冲了回来,陈君华轻轻地叹了口气,心里也觉得稍有点安慰:“多这百十位身具武功的高手也不错,起码能在紧急时用他们打头阵,或许能把通往城下的路冲开一道缺口也说不定。”
“快,我们离开这里,往出土城的贼兵外围绕着走。用火铳对他们远击,千万别靠得太近。”林强云知道铁甲军人数虽少,可他相信这些义薄云天的好汉们一定会保证东面的安全,看也不看从里外赶来围堵后路地贼骑,向亲卫大声吩咐。
“强云,来不及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等他们的包围圈全部完成以后再冲阵罢。”陈君华苦笑道:“铁甲军地马匹需要体力,休息一下不妨事的。稍迟些我们以铁甲军为前锋、朝城下冲突而出。务使我们的冲锋一次成功,否则,要是连局主、元帅都让贼兵给一锅端了,那才是个天大的笑话呢。”
林强云想想也是,不但有武功,而且战斗经验丰富的黑甲骑兵不用担心,只要不被步军方阵包围并纠缠上,仅是用他们来冲阵突围,根本就无所畏惧,只有他们去斩杀别人的份。何况,这时自己必须尽快脱离险境,不必去顾及亲卫和铁甲军的伤亡会有多少了。铁甲军地人马和护甲一起有千把斤的重量,比轻骑重了三四百斤,要冲起速度自然是慢了很多,马匹没有得到休息的话会支持不住。另外林强云也想到,稍后冲阵突围时,要让铁甲军把亲卫的轻骑护在内里,让亲卫在他们的掩护下以火铳多射杀些敌人,才是最好的作战方法,方能有望少损失些人马,多点生还者。
既然有此想法,林强云高声下令:“全体亲卫、铁甲军都下马,带甲的人休息,亲卫则准备好火铳,一旦敌人进入射程内,就朝阵前暴露的人射击。”
一哨亲卫都是使用火铳,对付这样有盾牌护身,缓慢而且稳步逼近的战阵,除了等死外别无他法。没有雷火箭和小炮的亲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敌人慢慢压过来,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是陈君华这位久经沙场的猛将,也将只能望阵兴叹,束手无策。陈君华认为,这种情况下要保护林强云冲杀出去十分困难。就是有李青云等十多个高手再加上顾大郎也没用,谁都没法做出保证,能够护着林强云平安无恙的回到城内。不到万不得己的情况下,陈君华可是不敢冒这个险的。
因为距城墙里余处,敌骑身后的贼兵步军越聚越多,又组成了一道弧形的人墙,包围圈基本形成。
好在一哨铁甲军还有九十多骑,要冲开一条血路相信不会太难。
这时,六百多官兵来到,李虎喘吁吁地跑到陈君华、林强云身前,行了个礼大声道:“林大人,陈元帅,扬州捷勇军统制李虎前来听令。”
陈君华:”李统制,现时的情况你也清楚,其他的本帅也不多说了,请贵部先结成方阵自保,稍后随我们一起向城下突围。”
李虎也知道他们这六七百兵卒只有按陈君华的命令做,才会有逃生的希望,应了一声遵命后,便自去整顿军兵。
远在两里外对战团反复冲进杀出了好几趟的武诚。此时在第四次杀出阵外后。也看到林强云这里地险情。
大惊失色地武诚迅速取出千里眼,站在马背上环顾周围,片刻后大叫道:“不撕,你立即赶往北面的旧河道方向。通知从陆路返城的护卫队,告诉他们说局主、陈元帅遇险,要他们带足小炮、雷火箭迅速赶过来救援。快点,迟则不及。”
武诚率两哨铁甲军正要赶去林强云处救应。当头一队七八百人的襄兵由一位将军领着拦住去路。那将军喝道:“赵帅有令,凡有临阵脱逃者杀无赦。你们想走么,没那么容易,乖乖回过头去参战。否则,别怪本将军无情。”
十多丈地距离,就算铁甲军连战马都披上了重甲,在没有冲起速度时上前与三四倍于己的步兵缠战,无异是去送死。武诚调转马头扬刀大吼:“随我来。继续冲杀。”
这几百位志同道合,数年来与武诚一起转战中原的好汉们没一个出声。狠狠地朝拦住去路的襄军盯了一眼,依令转过马头随在武诚身后,策马向刚才杀出地战团冲去。
让堵路的襄军没想到的是,二百多骑黑甲军并没如他们所愿直冲进战团,而是转了个斜弯擦边绕过,两百多人马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弧,远出四五十丈外往南飞驰去了。远处另有数百欲拦阻的官兵被武诚他们一冲而过。五十余官兵被冲倒踩毙,他们连对黑甲军的行动稍为迟滞一下也办不到。
中闾门城楼赵范的令台南侧百多丈外,一哨小炮队、一哨护卫队和一小队小孩儿兵炮队带着他们的武器占了一段城墙观战,这时他们地哨长、孩儿兵小队长也从各自的千里眼中看到,林强云他们似乎正处于危险地境地中。
“天啊,大哥、元帅和沈都统领被贼兵包围了,我们快去救援吧。”孩儿兵小队长急得叫出的声音微微颤抖。
小炮哨长看到护卫队哨长对自己点头允喏,立即沉声道:“小兄弟,别慌,我们这就出城去救援。只是,为了安全起见,你们孩儿兵却须留在城内。否则,你们万一出了什么事有损伤,局主责怪下来我可吃罪不起。”
小队长可不依,说出似是而非的话让哨长无言反驳:“那可不行,我们小孩儿兵的沈统领也在城外,你不让去的话,我们就自己行动,决不连累到护卫队就是。再说了,论职份,我好歹也是孩儿兵的部将。陈帅讲武时曾说过,为将之道,在于相度战场当时的天时、地势、作战双方人员数量地对比,以及诸般士气、兵器、装备,方能对敌人的行动做出适度因应对策,量力取舍……”
哨长不是将军,没有到讲武堂去学习兵法的资格,这些话还是第一次听到过,如何能与小队长理论。只得大叫道:“小炮队的人听令,各小炮携三箱子窠,孩儿兵自行量力能带多少带多少,全体集合,跑步到南侧门出城,接回局主及元帅。”
护卫队的哨长也发出随行掩护的命令,并让他们也帮着小炮队的人尽可能多带子窠出城,防止还没把局主接应回到城里就发生短缺弹药的事故。
大城南三桥的这一段城墙,包括南侧门在内,还是由五十六岁的淮东老将巩菁负责防守,他是扬州本地人,属下的扬州捷勇军也并非二赵兄弟的直系,赵范没敢把暗算护法军的计划告诉他。在城上看到了林强云等护法骑军的险境。巩菁心甲暗暗着急,但没得到命令却叉不敢擅自带兵出战。
这时得报说有两百多护法军要出城救应,巩菁慌忙跑到城门前,看清这二百多护法军中有数十个才十几岁的孩子,不由向领军的哨长劝道:“小哥,你们去救援老夫没话可说,但这些娃娃才这么小,出得城去非仅没法与贼兵相博,反而……”
“将军爷爷,我大哥被贼兵包围,再不让我们出城就来不及了。”孩儿兵小队长含泪仰头看向这位高大老人,拉动巩菁的下摆,使他的护身甲片一阵叮当乱响。
两位哨长心下对巩菁的话深表赞同,但他们朝朝长看去的眼里显示着地却是无奈,低头对小队长苦笑:”听到了吧。不是我们不带你们小孩儿兵出去。这可是巩老将军地军令。他在军中的职份可是比你高,我这小哨长可不敢违令不遵呐。”
说毕,转身走了。
巩菁向门洞内的门丁挥了下手,示意他们打开城门。让护法军的人出城救应。
低头看着这孩子几乎哭出来可怜兮兮地样子,就像绕膝的孙儿在向自己撒娇,巩菁慈爱的抱起小队长,在他红嘟嘟的脸上亲了一下。对他说:“好孩子,将军爷爷开城让他们出去就是,可你们还太小了,实是不宜去城外与贼兵拼命,留在将军爷爷身边看这些大哥杀贼好不好?”
小队长在巩菁脸颊上回亲了一下,高兴地指着地上套布袋地小炮说:“多谢将军爷爷,您就松口让我们一起去吧,我们身上穿有护甲。又有大哥做的杀敌兵……哦……法器,远远的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会傻得冲上去和贼兵拼命的。求求你了将军爷爷!”
其他孩儿兵一窝蜂拥到巩菁身边,拉手抱腿做出声哀求:“将军爷爷,求求你了,我们很远就能发出伤人的子窠,贼兵一来我们就跑,不会有事的。”
小队长一脸坚决的说:“将军爷爷若是不答应的话,我们就从城头用绳索攀下去。一定要为我们大哥尽一份心力。”
巩菁迟疑了许久,一咬牙,回头大喝:“传令,左锋营全军集合,随本将军出城为孩子们押阵。”
“孩子们,出城去可以,但须得依我一个条件,那就是不得离开我们超过十丈,你们说,这样可好?”巩菁在传令兵走后,对小队长短身侧地孩子提出要求。
小队长挣下地,向巩菁行了个规规矩矩的按胸礼:“多谢将军爷爷成全,我们一定按您老说地做。”
小队长转身对部下用稚嫩的嗓音叫道:“整队集合。”
孩儿兵们排成三列整齐的横队,小队长叫出一连串的“立正,向右看齐,稍息。”双脚步“啪”地一并,转身、双手握拳提到腰部跑到巩菁面前,一本正经地报告:“小孩儿兵部将卢为民,向将军爷爷报告,小炮第一小队整队集合完毕,已经做好出城参战的准备。请指示!”
卢为民这一连串新奇的口令、报告声,和孩子们迅速整齐、干净利落的动作,让巩菁和正匆匆跑来集合地捷勇军的战士们看得张大了嘴,一时间没法说出一个字。
城外传来了几声爆炸,让小队长急得跳脚,向巩菁叫道:“哎哟,城外已经开打,来不及等了。训练条令上说的,官长听完请示报告后没发令,那就是默许,可以按已经下达的命令执行。我们可是遵令行事的啊,以后将军爷爷可要跟我们大哥分说明白呐。”
“武器、弹药上肩……向右转,目标一一城外小炮阵地,跑步走。”
挂在腰间似匕首般长短的小单刀,玩具般长宽都只有一尺、已经上好了弦的小手弩,前胸后背都镶着护心镜、稍大却还算合体的皮制护身甲、小头盔,整齐如一的行动,所有这些都让人羡慕得紧呐。
如果他们单独一队没大人在一旁相对照,没人注意看他们脸的话,刚刚跑步出城的这三十个年仅十二三岁的孩子,在巩菁和受命来到城门集合的捷勇军他们眼里,活脱脱就是一队训练有素、久经战阵的强悍精兵。
环扫脸带愧色的战士们一眼,巩菁沉思着喃喃道:“部将?嘿,小小年纪就成了部将!卢为民,这名字也起得好。啊,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训练成这般模样,那……正规的护法军就更不用说了,难道……”
巩菁一惊之下,刹住差点就漏出口的话声,伸手按了按胸部,朝七百多已经排列好的左营将士队前走去。
栓查过士兵们的装束、兵器,巩菁喝了声:“出城列阵守住城门,接应林大人退回城中。”
双管猎枪比亲卫的火铳射程远,林强云没把握在五六十丈外能打得准目标,一般情况下他是不愿这么远的距离开枪浪费子弹的。这时却也管不得许多了,得到补充后有一百发子弹,再不快点用它们来消灭几个敌人的话。只怕会在死前用不完。那就更浪费了。
贼兵十多个方阵形成的包围圈,此刻已经缩小到不足一里直径地半圆,林强云无论朝哪个方向开枪都是一样。林强云信手朝正西打出地两发子弹,没打中任何一个人。
陈君华叫道:“强云。向南北两端最外面的两个个方阵打,这几个阵内的贼兵跑得快,队形开始出现散乱之兆。既容易打中目标,击倒一两个就会出现一点缺口。也能多拖点时间。”
“好,就是南端最靠外的这个贼阵了。”林强云地人在听到陈君华的话声后,一转身便连续将两个板机扣下。
“轰!轰!”半圆形包围圈南端那个方阵中,在林强云两枪射出后,突然爆出了两个烟团,人体、刀枪,还有一面旌旗散飞到空中。这两处挨得极近的爆炸,就像林强云双管猎枪打出的并非子弹。而是两发炮弹一样,一下把贼兵地盾墙给轰出一个缺口。
这种情况不但让聚精会神注视的陈君华、李青云、顾大郎和亲卫们吓了一大跳。连林强云自己也看得忘了取出弹壳换装子弹,把猎枪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怪事,子母炮都装回战船上去了,我们从河里打捞上来的也都放于船上保管……就是有子母炮在城头上,也不可能打到五六里远呐,怎么会有……”
“轰轰轰”的爆炸声又一次响起,弧形最南端的第一个方阵被炸乱破掉了。林强云猛然回过神:“一定是我们在运河里巡逻的战船驶入废河道里来了,听这三响爆炸声,应该只有一艘船。”
“步军结一字长蛇阵,骑兵全体上马,听我的命令,准备向南边地废河道方向突围。”陈君华比林强云更早一步意识到机会来了,不假思索的在第一时间发出命令。
统制李虎,是赵胜地部下,他虽然不是陈君华的旧部,但对这位昔年名震四路的“霸王枪”是极为佩服敬重的,正因为如此,赵范才会让他率一部扬州军来为林强云他们殉葬。
李虎本来以为,今天自己和这些步军是必死无疑的,想不到此刻又有了一线生机。恨恨地朝远在数里外的城头看了一眼,小声骂了一句,按陈君华的命令列出长蛇阵,约束部下保持队形准备跟随在骑兵后面向南边地废河道跑。
骑兵们刚上马还没有起步,弧形阵北端的贼兵方阵又是一阵大乱,林强云取出望远镜回头一看,一彪黑甲军突入其中,不一会便杀得那个方阵乱成一团不成阵形,北面又出现一个缺口。
同一时间,先一步从南侧门出来的小炮队,在一哨护卫队弩兵的掩护下,进迫到包围圈外的三十丈,并以最快的速度将小炮架设好。
贼兵赶到这里的只有不到六千人,要在城门外设出百多丈长的弧形阵,围堵通往城内的通路还是显得稍少了些。故而无暇理会这两百多连兵器也没几把,只有一些射程十多不足二十丈的手弩,对他们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的宋军了。
“且慢开炮,等我们这十架小炮架好后一起开打。”卢为民稚嫩的叫声让哨长举起的令旗停了一下,回过头朝他点了点头。
“报告,孩儿兵小炮调校准备完毕,已经瞄准目标,候令发射。”
卢为民的话声一落,哨长举起红色的三角旗猛然一挥,大喝一声:“点火开炮。”
五十架小炮的五十个子窠,几乎同时砸到贼兵弧阵中间那段的前后左右,有七八枚准确地落到贼兵丛中。
河道边零零星星不时响几下的子母炮,根本不能与这里传出响成一片的猛烈爆炸声相提并论。第一次射出的五十枚子窠覆盖了十来丈的宽度,第二轮齐射,把弧形阵一下子干倒二十余丈,三百多贼兵就此一命乌呼。
已经结成阵的五六千贼兵,只是在二三十息的片剂间,就被劈头盖脑砸来的爆炸物撕开一个大口,那一段组成人墙的贼兵无一不被钻入几块以至十几块“火点”,甚至还有相当多的人被炸得粉身碎骨。
这里的贼将惊愣过后,这才发现这二百多看来毫不起眼的白袍宋军,竟然会是他们这些人的拘魂使者、催命阎罗。在此情况下,贼将也顾不得包围圈是否还能维持,马上分出一部近两千人的军伍,向数十丈外的宋军战阵发动冲锋。
巩菁早些时也听到过别人传说,招捕副使林大人乃天师道的“上人”,会设一种能杀敌的法阵。据亲眼看到过法阵威力的人说,护法军的人只须在阵内架起一些小圆桩,就能把贼打得粉身碎骨。此刻,倒是让他这位年老的统制官真的看到法阵的厉害了,真是长见识呐。
现时一见贼兵有两千余人向护法军阵地冲来,巩菁心恐法阵被贼兵冲破,欲要立即将他的人带到法阵之前,再于守在外围的护法军前面结成一个数层的防御战阵。
“巩老将军,恕小人斗胆,向贵部借用五十名刀牌手,让他们在阵前成一排列开。贵部的其他将爷则请在我们的身后列阵,作为万一的准备,以免被我们的手弩误伤。待我们没法将打退时,再请老将军来相助如何。”护卫队哨长的神态极为恭敬,话也讲得很客气,让巩菁无话可说。依哨长的请求,将五十名盾牌兵按其要求,间隔开排出,其他的左锋营将士则布置在护卫队后面列出防守的阵式。
巩菁看了护法军取出的手弩后,心里大是疑惑:“这么小的手弩,上面装的弓板仅一分多厚,如此轻薄的弓板能将一支箭射出多远啊?其射程怕是只有四五丈罢,往好处想的话,最多也不会超过十丈。这些年轻人也太过于托大了,好在还有我的七百左锋营将士为其后盾,也不怕会出什么意外。”
“孩儿兵炮队负责攻击来抢阵的贼兵,本哨的小炮继续朝敌人包围圈射击。”小炮哨长与护卫队哨长商量了一下后,向卢为民悄悄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果断地发出命令。在小炮哨长的指挥下,小炮不不间断的射,把贼兵弧形阵轰得一塌糊涂。
冲来抢阵的贼兵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孩儿兵的十架小炮,在他们才起步跑出不远,就迎头送了一顿黑馒头,把来冲阵的贼兵切成两段。
三四十人的伤亡,贼将没放在心上,继续大吼大叫地催逼部下上前冲,但他们没跑出几步,第二次礼物又到,两次二十枚子窠把一百多贼兵引导去奈何桥直赴森罗殿。然后,每过四五息的时间就有一批十个爆炸物抛过去,而且基本上都是落到同一条数丈宽的地段上,形成了一道死亡线。
卷八 第二十四章
卢为民这样的打法正好把后头那部分贼兵钉得死死的呆在原地,让他们没法前行一步。对于已经越过这条封锁线的那些贼兵,卢为民却是要他的孩儿兵们不必去管,放任他们继续往阵前冲。
这小鬼头精怪得紧,发出四轮子窠后便下令暂停。他站在由好几个子窠木箱垒起来的小台上,用小千里眼随时观察着贼兵的动静。射程外的敌人不进,他也就不下令发炮;少量敌人一走入射程试探,他就下令打出一枚子窠进行吓阻;进入封锁线的敌人若是多了,卢为民才会相度着贼兵的人数下令多射出几枚子窠。
用卢为民后来对别人讲的话说,他之所以会这样做,一是为大哥省些银钱,他可是听人说过的,要赚钱养活根据地内这样多护卫队、水战队、女军及孩儿兵不容易呐。大哥长年奔走在外,忙得连回根据地多休息些时也没空,就是让缺钱给害的。
卢为民的想法是,这些省下的钱虽然不是很多,但能省一点就多省一点,至少省下的钱用到兵器作坊上去,可以制出更多的小炮、子窠。要是大哥因此高兴起来,或者会答应让小孩儿兵将来多组建几支这样的小炮队,这绝对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二来么,护卫队的大哥哥们是一起到城外的,自己和小炮队的人都打得兴高采烈、吃得腹饱肚圆的,总不能看着大哥哥们在一旁干瞪眼,连点汤水也没份,就这样饿着肚子空腹回城去吧。那……自己这些小不点儿。还不被护卫队的哥哥们给埋怨死了?以后若是还有什么能为大哥出力的事要做时。护卫队地人就不会为自己这些“小鬼头”说话了,那还会有谁能带小孩儿兵出来为大哥办事啊!要知道,护卫队才是正规军,他们才是大哥地真正武力呢。
再说了。若是没有大哥哥们用钢弩为自己的部下和小炮队的人掩护,万一真有些不知死活的贼兵冲到阵内,总会有些麻烦,肯定要耽误小炮地发射不是?
冲过小炮拦截射击。进入死角内的七八百贼兵,一看这种会炸开的物事来来回回都在身后爆开,自以为躲过了一劫,不由得精神大振,怪声嚎叫飞步急冲。以贼兵们的想法,只须将这个不到千人地小阵破了,那种会爆炸伤人的物事便会消失,后面被拦住的同伙就可一拥而上。将这干官兵杀散。
只是,贼兵们没想到收买人命的物事前头还有。前方三十来丈外的那个怎么看都显得零乱散落、毫不起眼的小小战阵,正如同一只饿极了的怪兽流着贪馋的涎水,眼巴巴地等着这些美味的点心自动送到嘴边来呢。
护卫队哨长今天可是眼馋心急得很呐,在城上与小炮队地人一起观战时,他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此刻到了城外,自己这一百多号人却是连小孩儿兵也比不上,像是废物般只能在一边站着。看小炮队和孩儿兵的人板着脸对着敌人狂轰猛炸。
这位哨长心里很明白,别看小炮队和孩儿兵都是一脸严肃,仅从他们眼里透出的狂热目光中,就能知道他们心里保不定乐翻了天呢。再看看自己这一百二十多号人,眼里射出既羡慕又嫉妒的神色,他的这份难受劲啊,不是没经历过的人能体会得到的。
“唉!没办法啊,谁叫咱手里地钢弩只有三十来丈的射程,没小炮般打得远呢,谁叫咱护卫队的运气不如小炮队的人呢。现在只有求老天爷保佑,降些运气到护卫队中来,让自己这一哨人也过过杀敌的瘾了。”哨长自怨自艾地深深叹着气。
“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当哨长看到敌人受到小炮轰击后不久,就从侧翼冲出一股贼兵往这里来之时,喜色顿时上脸了。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期望,当众合什默默地求告:“老天爷,你就好人做到底吧,别让孩儿兵的小炮把贼兵吓走,多少留下几个让我们护卫队的人开开荤呐。”
眼看着贼兵越来越近,没打过仗的哨长不敢分心,反复回想了教头、官长们教授的,使用弓弩的几种战法,觉得对来抢阵的贼兵还是采用分组射击的方式消灭他们最好。当下大喝:”护卫队钢弩准备,装三支无羽箭,以小队为单位分成四组,听我的命令顺序射击。
顺序射击,就是照平日训练的方式,按每个个各自的排序来发射,各小队长们自是指挥自己的三十名队员,以官兵刀牌手单间隔为准排出横队,依次组成四列阵式。
“很好,再放你们走近些,可以受得住我们连续不断的箭矢攻击,也在挨箭时死得快点,我们能多杀掉几个,不至于一下子就逃散开去使局面难于控制。”哨长心里暗自计算贼兵冲来的距离,一直待到贼兵冲至六七丈的时候,方叫出弩兵们期待已久的命令声:“一小队射击……”
巩菁在为这些护法军的年轻战士着急啊,他这样久经战阵的老将只须一眼,就能从他们紧张的神情动作中看出,这些护法军的年轻士卒,包括他们的官长在内全都是新手。眼看着贼兵已经冲近至十丈以内,能清晰地看到对方凶恶的嘴脸,贼兵们喊叫时露出的黄板牙,让巩菁几乎能嗅到他们喷出的臭哄哄口气,甚至幻想中的口水也溅到了脸上。令得巩菁极不舒服地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发现并没有什么人的口水飞来,这才压制住欲呕的感觉松了口气。
既便如此,此时巩菁还是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护法军的手弩最多只能射至十丈以内,不能再远了。否则,护法军不可能把贼兵放到这么近还不射箭杀敌,一旦让贼兵冲过来近了身,他们不是在自寻死路么。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而且还错得厉害。
开始时。他对护法军弩兵的排布也是很不理解,直到哨长接连发出了射击的命令,看清三十余弩兵在射出他们地箭矢后,立即闪到扶着盾牌地左锋营战士身后。并快速地退到最后面,踩住脚镫拉开弩弦,从容往弩臂槽中装入箭矢,方明白此中的奥妙。
从他们双手用力上拔、挺身用腰劲助势张弦的动作上看。巩菁认为这些手弩不应该只有数丈的射程。
随着哨长不紧不慢“二队射!三队射!四队射!”喝令声三字一顿,三字一顿地叫出,护法军弩兵忙而有序,快而不乱的扣悬刀击发,闪身避让、退回、踩镫拉弦、装上光杆箭后又进至盾牌间隙中瞄准待命发射。
这一连串动作令得巩菁和左锋营的将士们看花了眼,也让他们见识到小手弩竟然是可以用这样的方法,使得射出一次要停上十多息时间地手弩,造成了可以连续射击的杀敌效果。更让他们见识到的是。这种表面上看起来只能射至十丈以内,用轻薄弓板制成的手弩。它的射程竟然能达到三十多丈,真是不可思议。
三百多贼兵在一轮四波箭雨的攒射中倒下,剩下的数百人个个脸色苍白地止住脚步不知所措。进,前面有无数的箭矢等着他们去送死,不能进。退,那种爆炸伤人地物事比箭矢更使人感到害怕,同样是死。他们都不想被炸得四分五裂、肢体不全,还不如被箭矢射毙落个能让人认出面目的全尸……不,也算不得什么全尸,起码身上地血会流光,只算得上是半尸……那总好过被分肢解体、面目全非的死掉吧。
死剩的贼兵最近在十五六丈,最远的也不过二十四五丈,哨长在他们停步不再往前冲时,就发出停止射击的命令。等了一会让贼兵们稍许回过些神后,哨长不失时机地走出至盾牌前,大叫:“丢弃兵器,投降不杀!”
护卫队战士齐声高喊:”弃械投降不杀!弃械投降不杀!弃械投降不杀!”
面面相觑的贼兵许久没有动静,只是站在原地发呆。又过了许久,“呛啷”一声响,终于有一个贼兵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五指一松,把他手上的刀掉落于地上。
这一声并不大地响动,让所有的贼兵都身体一震。
“呛啷啷”的兵器落地声刹时间便响成了一片,久久方才止歇。
“高举双手,一个一个地顺序走过来。否则,箭矢无情!”哨长厉喝后,闪身退入阵里走到巩菁身前躬身行了个礼:“巩老将军,护法军人手不够,这些贼兵俘虏就交给您老了,算是小子们送给贵部的一份薄礼,聊表护法军的些少谢意吧。”
“多谢,多谢!呵呵!如此,老夫生受了。”这时候,巩菁带到城外的七百多左锋营将士,刚好派上了押送俘虏回城的用场。笑得合不拢嘴的巩菁,那份高兴神情溢于言表,他很感激护法军的这些年轻战士这么会做人,平白送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劳给他。他心里明白,自己年纪大了,再有四年就到六十岁,将会依制退出大军回家。此时还能在即将拿不动刀枪回家之前,有这一点功劳算是相当不错的了。能得到什么封赏且先不说,光是这数百俘虏交上去,按人头就能领到不少赏钱。除了分给部下一部分外,余下的足够让自己一家大小安安稳稳的过上三四年的舒心日子喽。
东面,堵住退路的贼兵被小炮打残,眼见得再构不成包围的威胁,让林强云和陈君华大大的安心。
北面,武诚的两哨铁甲军像是长有利齿的凶猛游鱼,在李邦永的弧形阵外一冲即走地撕咬。每次一进一退过后,留下一地数量不等的尸体,扯开一个又一个的豁口。
这还不算,弧形阵被铁甲军连破三个方阵后,八哨护卫队和让出战马的一百多铁甲军,也在得到武不惭的通知后赶到。武诚令武不惭去通知他们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次来扬州的只有一哨小炮队和沈南松的孩儿兵带了小炮,但没有小炮的护卫队还是在程逢和李叔临的率领下,与脱去了铁甲的武功好手们一起急赶到此。他们这一千左右护卫队和此刻与小炮队一起向贼兵发起攻击地一哨弩兵,基本上是林强云带到扬州来地全部兵力。
程逢、李叔临两人各率一个由五百多人组成的小方阵。分两路向已经乱成一团的贼兵齐头并进。
程逢这个方阵。从到达贼兵的弧形阵外地四十丈开始,每前行三数丈,第一列的百多人就会”噼里啪啦”的射出一排火铳,然后侧移一步闪开。让后面的人通过。如此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像是一个扭动着地方块般以其奇特的方式前进。两排火铳射出的子弹,将二三十张盾牌击穿。放倒十多个贼,使贼兵的方阵出现好几个缺口。接下来的两排子弹,把战果进一步扩大。
组成方阵的贼兵大骇:见鬼了,只能看到伤亡的同伙身上流出的鲜血,没人知道这些死伤地人是被怎么样的物事打中,人都没挨近就死了一地,这仗还怎么打?心胆俱裂地贼兵第一个反应就是跑,能跑多快跑多快。能逃多远逃多远。还没等另一个方阵开打,程逢就先把一个贼兵方阵击溃。
李叔临率领的方阵开始时显得无声无息。没有似另一个方阵般,发出“噼里啪啦”的吓人声音。他们进行攻击的距离也近了很多,在距贼兵弧形阵十七八丈左右才开始攻击。但他们射出收买人命的雷火箭却是比火铳兵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威力,只是一百多支大头箭射过去,就把转过方向来阻拦他们的一个贼兵方阵给毁掉了。
“天啊……这是前些天在运河边杀了三四万人地……”有人惊叫出声,有人开始逃命,弧形阵在不到一刻的时间内。如同沙垒见水般崩溃。
这种神仙都奈何不了,连大帅也远见远走的爆炸物,自己这些小兵小卒上去还不是被人拣豆般给收拾了,还有人敢留下来被分尸才怪。
逃命的贼兵再没保持有条不紊,近三万人你推我挤地要从一道宽仅丈许的木桥上通过,其境况可想而知,落入水中淹毙的就不下五六百人之多。
受到三四个方向打击的贼兵溃败,即将生成的必死危局顿解,已经有了安全保障的林强云觉得身心都很疲惫,极想回去好好的休息一下。但他看到与山都合乘一骑的沈南松,正一脸地焦急地举着千里眼四下搜索,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说些什么的时候,立时想起刚才看到有一队骑兵向西逸去情况。
林强云朝四周一扫,对盘国柱吩咐:“你去告诉我君华叔和武将军,请他们先回去休息,就说我与亲卫要过那座桥去看看情况。一个时辰前小侄看到有个极像李蜂头的人,率了一队人马从那里走的,追上去也许能找到那厮。”
话说完,看着盘国柱纵马走了,林强云向李青云、沈南松招呼了一声,也不等陈君华回应,便策马起步。
远处赶过来的陈君华急叫:“强云,等一等……”
陈君华身后的武诚见到林强云已去了十多丈,回头大吼:“铁甲军听令,全体跟我来……”
林强云和亲卫们刚过桥不远,迎头十余骑急驰而至,最前面的一人大叫:“是局主么,硬探小队长纪积厚有李蜂头的消息报告……”
勒停战马,向纪积厚问清李蜂头的去向,并知道这一路北去直到龟山镇,都没有大股贼兵,林强云大喜过望。他明白,只要不出意外能追得上,李蜂头这次是死定了。
对赶上来的陈君华、武诚说明情况,三人一起商量了几句后。陈君华匆匆回身向同来的传令兵发出一连串命令,然后当先拍马前行,与林强云一起由纪积厚领路朝大仪镇方向走。
他们到了纪积厚伏击李蜂头的地点,还等在此地的李昕迎上来接住。
看到武诚所率紧随而至的铁甲军,李昕几乎把眼珠都瞪得要掉出眶外。
他看过金国的重甲步军和重甲骑军,但那些的所谓重甲,也只是如同孟珙用来给林强云他们试铳时的重甲般,在两重皮甲的重要部位内层里缀上些铜或铁制成的薄片,重量约在三十斤左右,最重也没超过四十斤的。
李昕也看到过赵宋朝大军的步人甲,那是由一千多近二千片小甲叶所缀成。重约六十斤上下地真正重甲。据闻。若是有需要地话,可以再添加甲片,整副甲的重量可达百斤上下。
但是,以李昕老于战阵的目光看来。无论是金国的盔甲,还是赵宋大军地步人甲也好,与今天所见的这支铁甲骑军人、马所披挂的甲胄都有些差别。别的不说,光是从外表上看。这支骑军地装甲外形上,就让人觉得有种无论用什么兵器都将其穿透击毁的感觉。它的胸背、肩膊、大小腿部,都是由整块铁料锻成合体的大甲片,人体活动的转折处用小甲片缀合相连,给人一种有如大山般沉稳凝重,坚不可摧之势。
骑军的马身上,有皮、铁结合的甲衣。只不过相对骑士来说,稍显差了些而已。
“本王若是能组建似这样的一支一万人骑军。何愁蒙古鞑子地轻骑,哪还用得着担心不能复我大夏国统!”李昕一想到仅是这样一人一马所需的银钱。或者就买得到数十以至上百件兵器,不禁摇头长长地吐出一大口气。
听说这些人是被蒙古人灭国地西夏后人,有重要的消息奉告,并想和自己的商行做些兵器的买卖,林强云只好先稍停一下,让一部分亲卫继续向前追。并交代只要确定李蜂头的去向,紧盯着别要丢失就行。不可妄自出手惊动贼人。
“各位,我们都是初识尊面,那些什么久仰、如雷贯耳之类的客套话就不必多讲了。请长话短说,先谈谈你们的要求,再说有什么消息。小子还有急事待办,不能在此耽误得太久。”李昕几个人在对面地草地上坐下后,林强云也不多废话,直接把话挑明。
“好,林东主快人快语,果然是个做大生意的爽快人。”李昕喝了声彩,长满小疙瘩的黑脸上透出喜悦的红光,使他的脸色更黑了些,捋着红须顿了一下说:“我们需要大批夹钢刀枪箭矢,还想向贵商行购些雷火箭、轰天雷等兵器。请问,林东主能卖给我们多少?”
林强云:“兵器卖给你们的事,还须仔细思量后才能答复,此事稍后一步再谈,先说说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告诉我们吧。”
李昕把眼光扫向曹军师,向他点头示意。曹军师向林强云等人拱手为礼:“林东主,陈元帅、武将军,据我们的细作报回的消息,蒙古大汗的皇弟拖雷于绍定元年监国之初,便派其亲信耶律长生组成了一个名为‘察南帐’的杀手营,专门收罗各族高手,用于暗探金、宋两国军、民情事,并派其内里的高手刺杀金、宋两国关碍其灭金、攻宋的要紧人物。”
武诚听了曹军师的话后,脸色一紧,向林强云、陈君华小声解释道:“局主、元帅,成吉思可汗帖木真死后,他的几个儿子中,就是这个唤做拖雷的小儿子最为凶残,对我汉人最是仇视,听说其无时无剂想谋夺我南朝江山。此人与其父一样,一心要将所占地面上的汉人全都杀光,使天下都成为他们蒙古人的大牧场。故而,凡是拖雷其人率军所过之处,都是焚村毁寨不留房屋,能掳走时便将妇孺全部掳走,老人、成年男子及高过车轮的男童全部杀掉。若是他没法掳走驱赶时,则全部屠光,所以处无不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武诚转头朝李昕看了一眼,向曹军师问道:“蒙古鞑子的‘察南帐’对我们双木商行有什么算计么,比如说……”
曹军师:“比如,‘察南帐’的高手刺客三年来,曾数次派大批人南下大宋的枣阳军,对孟珙行刺。他们更多的是派人进入金国境内探出金国各地的虚实,引导蒙古兵专往兵少处攻城掠地……”
林强云:“这位先生,请捡重要的先说。”
“是。”曹军师道:“去年十月,史天泽先败后胜拿下卫州后,从俘获的降将口中得知,武仙用于守城两次打败他的‘轰天雷’,是从东主的双木商行中购得的,便将此事报与了拖雷。拖雷那厮得报后,一面向其兄大汗窝阔台讨得了便宜行事的圣旨,一面向‘察南帐’下了数道命令。我们所知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察南帐’将有大批高手到赵宋境内、山东东路劫掳双木作坊内的高手匠师;二是将会有人对东主本人及东主地家眷、亲人下手。至于蒙古鞑子地,察南帐,要如何做,我们也是不得而知。”
陈君华沉吟了一会。说道:“这消息不算什么重要。早前蒙古鞑子的四路工匠总管,那个叫侯瀚的家伙早就已经派人向我们动手了,我们也有专人对付鞑子的细作。只是不知道连鞑子地皇弟拖雷也卷入其中,也不清楚他们还有个‘察南帐’罢了。然则。你们对此有何打算?”
李昕一听陈君华的话,再看到对方的三个人,特别是年仅二十多岁的林强云,都与两个年长地人一样。脸上的表情止水无波的不动声色,心里突地跳了一下,暗道:“阿也,难道他们真的早已经有应对之法了?这可是大大的不妙啊,林东主时才说,卖兵器的事要仔细思量后才能答复,不会没得到消息便使兵器的事泡汤了吧。”
那曹军师这时的想法大约也和李昕一样,心计却是快了些。滞了下立时便说道:“三位,不若我们派出人手帮你们对付蒙古人地‘察南帐’。以换得向贵商行购买兵器之便利,这样如何?”
曹军师这话一出口,陈君华和武诚都不好说话,只把眼向林强云看去。
林强云略一沉思,便道:“若是如此,那就没问题了。只要你们言而有信能派高手帮我们对付鞑子的‘察南帐’,还有金国地刺客。林某人将全力支持贵部所需的兵器。而且,你们也不是白帮忙,双木商行将看具体情况,适当把兵器的价钱放低一些。另外,话要先说在前头,你们所需的兵器必须交付了定头钱,在交货时将银钱当面兑现。若是觉得可以的话,王爷想买多少兵器都行。”
李昕闻言大喜,他想要起兵复国,高手勇士倒是不缺,缺的就是训练的素地战士,和让战士们上阵杀敌用的厉害兵器。今天在看过了纪积厚他们的兵器威力后,更是心痒难熬。当下笑道:“既是林东主已经放出话来,本王看条件也不算苛刻,全都依了就是。不若这样,我们的合作就从现时开始,本王带来二百五十名高手勇士,马上可为林东主一尽心力。”
林强云:“好。就这样说定了。不过,在我们的交易做成之前,必须将各种兵器的价钱、需要的数量、交货地点、交货时间、验货方法诸般事项全商量妥当。然后方能写出双方确认无误的契约文书,画押时按总价款的比例收取定头钱。若是贵方不付定头钱的话,之前所有的约定无效。怎么样?”
“当得如此。”曹军师道:“此地的事情办完后,能否让我们去林东主的山东东路,一是细细商量各项事宜,二则也请林东主将可以卖给我们的兵器都让我们看一看。”
林强云:“可以,就按曹军师所说的办。”
李昕这时突然想起一事,对正欲起身的林强云说:“林东主,李某另有一条与双木商行无关的消息,但对赵宋却是有些关碍,不知东主可想听闻?”
“哦,是什么与朝庭有关的,请王爷说来听听。”林强云抬起的屁股又坐回草地上,饶有兴趣地向李昕探问。
原来,去年窝阔台大举兴兵灭金,其弟拖雷掳获了一位金国名叫齐昌的汉人太医。这位叫齐昌的太医于一次为拖雷腰伤时使出了针炙之术,没用多少时间就将拖雷治好。拖雷除了赏赐给齐昌不少财物外,还答应为其从赵宋朝这里取得一样宝物,让齐昌用以深研针炎。按齐昌的说法,拖雷得知赵宋朝中有一具“天圣铜人”,这“天圣铜人”乃是一件学医一一特别是学针炙术——之人的宝贝。
“天圣铜人?这又是什么物事,是朝庭的东西吗,叔可知道?”林强云从来没有听过,还能被人称为宝物的东西,自是不免好奇,忍不住向陈君华发问。
陈君华两手一摊,摇头表示自己也是对这件物事一无所知。
武诚在林强云看向他的时候,笑道:“这事属下倒是略有所闻,公子想知道的话,容属下一一道来。”
林强云:“那就请武将军给小子讲一讲罢。”
天圣铜人。是北宋仁宗天圣年间(公元1023年-1032年)。由时任太医署医官的王惟一所创制地一尊全身布满针炎穴位地铜质人体模型。因为铜人身上布满了针炎穴位,又被人称为天圣针炎铜人。这尊铜人的身高与真人差不多,它身上的每个穴位名称都是用“错金法”镌刻的。在铜人身上除了标注有几百个穴位外,还在每个穴位地准确位置处钻有仅仅能容下一根银针的小孔。在铜人的胸腔和腹腔内。还悬挂、配置有五脏六腑的模型。更为绝妙地是,铜人的表面涂有一层蜡,体腔内灌注有水或水银,当你用针刺入穴位时。就会流出水或水银来。
针炎铜人制成后,轰动一时,被宋廷视为国宝。为了防止意外,朝廷决定让王惟一再铸造一尊,陈列在大相国寺的仁济殿,供人参观。
针炎铜人铸成的消息不胫而走,引起了金人的高度重视,他们千方百计地要得到它。宋廷得到密报后。加强了对针炎铜人的保护,专门派兵值守。使金人一直无法下手。
到了北宋末年,金人再次派遣武功高手潜入东京,他们把目标锁定在大相国寺铜人的身上。
靖康元年(1126年)正月,金帅宗望率兵攻打东京,城防吃紧。金国盗宝之人乘机将大相国寺的天圣铜人偷走。但是由于铜人又大又重,一时运不出去,只好暂时把它藏起来。他们鬼鬼祟祟地行动。引起了大相国寺监院法定的注意。法定尾随其后,终于发现了他们地秘密。于是便和手下人一起,将这尊价值连城的国宝转移到了一间密室内。
当金国盗宝之人再次回到大相国寺时,却发现铜人已经不翼而飞。他们大惊失色,只好与大相国寺的监院法定等协商,准备以重金购回。法定拒绝了金人的诱惑。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东京城破,法定等人惨遭杀害。从此以后,相国寺的这尊铜人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下落。
康王赵构即皇帝位后,有人在湖北襄阳发现了一具天圣铜人的踪迹。后来,这尊铜人被章叔恭所得。嘉定十二年(1219年),铜人归于襄阳知府赵方。局势稳定以后,赵方令其子赵葵押解回临安把它献给了宁宗。
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金兵占领了东京外城,逼迫宋廷投降。次年正月,金兵又向宋廷索取文物、珍宝及各类礼、祭重器,其中就包括天圣铜人在内。
据说,邵博地《邵氏闻见后录》记载:“宣和殿聚殷周鼎钟尊爵等数千百种。国破,虏尽取禁中物,其中不禁劳苦,半投之南壁池中。”这其中,极有可能就包括天圣铜人。
武诚道:“至于现时大内是否真有‘天圣铜人’,若是真有铜人的话,大内的铜人是那位王太医所制的哪一具,只有看到大内的实物后,方能瓣别出来。而另外一具铜人到底落于何处,恐怕我们这些人谁也没法说得清楚的。”
林强云道:“既是我们中国人制出来的国宝,那可万万容不得蒙古鞑子将其夺走,须得下令我们的人将情况探听清楚,把此等宝物留在大内才是。王爷有心了,这才是我林某人所需要的消息。多谢!”
几个人再说了些眼下的事情后,林强云吩咐交代了纪积厚几句后,与陈君华先一步率亲卫出发,李昕也挑选出六十余武功高强的好手骑马尾随而去,武诚则带着铁甲军由原路返回扬州。
城头上站在墙垛边的赵范,看着已经中计落入到陷阱里,马上就要没命的林强云像有天助般地脱出险境。另外那一千多护法军一出现在他的眼里,并对拦路的官兵放手攻杀,一冲而过的时候,赵范就知道今天的错刀杀人之计是没法成功的了。不由得深深一叹,回过头对亲兵吩咐说:“快去,通知我的人,将安排在废瓦周围的全部襄军撤回他们的兵营内。让他们千万别把我们准备抄灭里面人、货的事情泄露出去。”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眼皮底下的二百多黑甲军,还有远在北面的一千多护法军,会看得到数里外地情况。林强云才刚一陷入险境时就立刻赶了去增援。从南侧门出去地护法军倒是不足为怪。他们与自己一样,在城头据高临下能看清局势,这是无话可说的。
想想总数才一千多不足两千的护法军、黑甲骑兵仅用了不到两剂时辰内,凭着他们坚固的装甲、犀利地火药兵器。就将一个天衣无缝的死局破掉,让林强云这数百人从几万贼兵围得铁桶般的包围圈里解救出来,赵范心里一直在“突突”地乱跳。
赵范此刻心中可是大为着急,他实在是没想到今天诛除林强云的事情会不能成功。这个仇是结得越发地更深了。赵范现在所考虑地是,朝堂上有自己兄弟俩的恩师——参知政事郑清之为奥援,可以在史相公、圣上面前将今天的事情说成是一场误会,酌情缓颊。此地则在还没当面公开反脸成仇,想必林强云不至于在大敌当前朝自己兄弟下手。只要能找出个勉强说得过的理由,就能化解眼下的危机。眼珠一转,赵范对身侧不远处一个吓得苍白的脸上直流冷汗的人看去,不由得佩服起自己的老谋深算。当即将手朝此人一指。喝了声:“来人,将这昏官给我拿下。”
位于赵范身侧地这人。赫然是被林强云抓到扬州来的通州通判郭仲,不知如何没被赵范关在大牢里,反会出现在城头与他一起,而且连他地官服也还穿在身上。
郭仲被送到扬州,在私下见到了赵范,许下了好些承诺后,方得以稽为好过了点。原本他以为这次的事发。将使自己仕途走到尽头,会要在边远之地渡过余生,从此再无出头之日。没想到今天早上突然又生出了变化,被赵制使派人从大牢里客客气气地请到制置司衙门,好吃好喝的招待了一顿,然后又被叫到城楼。
这下被制帅赵大人突然反脸不认人的拿下,由惊而愕,再由愕然而愤恨,在大叫冤枉的同时哭喊道:“赵大人,你不能出尔反尔的说话不算话呐,虽然……唔……呃。”
赵范可不能让郭伸把话全都说出来,对架住他的两个亲兵使了个眼色,喝了一声:“住口!”
亲兵在得了赵范眼色示意后,一人用左手将郭仲地嘴捂上,另一人抡起一掌,用手刀在其后脑上猛地一砍,郭仲的头往下一搭便不再出声了。
赵范匆匆走去对一名亲兵耳语了几句,挥手叫他们将郭仲架走,眼里射出丝丝寒光,恶狠狠的吐出只有自己方能听到的话说:“郭仲秋啊郭仲,千不该万不该你这胆小如鼠的东西被林飞川捉到扬州,更不合撞上我赵文昌今日诛除林飞川之计不成。为了我兄弟日后的安全起见,说不得让你郭通判来做个替死鬼了。”
当下赵范将西城墙上的所有将军都召到中闾门城楼,一脸沉痛的对众将说:“各位,本官今天有件事要与大家分说清楚。稍前些时,为了让人知晓我大宋军兵有胜出贼兵、剿灭李蜂头红袄贼之力,将那欲弃城而逃的通州通判郭仲带到城上,原想向其展示军威,令他对所获罪责的处罚心服口服。不料,本官一时身体不适,在到城楼内稍事歇息时,被那郭仲小人钻了个空子,他竟借着本官之名向城外的几路军兵展现退兵的旗令,至使……至使……唉,使得今日的大战不能尽获完胜……”
一番声情并茂的话说下来,那些防地离得较远,对赵范、赵葵兄弟与林强云之间关系不太清楚的将军倒也心下为其叹息:“可不是么,制司大人今天被郭仲这个小人给害了呀,运气也实在是太差了点呐。”
有几位精明的将军却是不以为然,明眼人只要稍转动一下脑筋,便知道这里头有蹊跷,一个小小州郡的通判,也仅是从八品的文林郎,有那么大的胆了敢借用你赵范赵文昌从三品直徽献阁的句来下令,那是要立斩当场的临敌夺权大罪呐。不过,心有疑惑的将军也不敢将自己的怀疑说出口,只是在暗中对赵范这位制置使兼招捕使留上了心。打定主意此后无论如何都要对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提防一二,必须小心应付以免吃上个哑巴亏,说不定连小命也断送在此人手底下。
那位被赵范选中作为替死鬼的郭仲,据后来狱卒的报告说,此人在被关入大牢后,当时就因自觉惹下了滔天大祸,而在牢内畏罪自缢身亡了。其中内情究竟如何,反正也没人说得清楚,追查此事的又是淮东提刑赵葵,最后的定论与狱卒报来的相一致。也没什么人提出反对的意见,这就成了铁案了。
卷八 第二十五章
二十一岁的苗起家是个身高六尺二寸的高大壮汉,老家秦州(今甘肃省天水市)秦安县。在他六岁时,因为家乡先闹旱灾,次年又起蝮虫,故而举家东逃就食谋生。十数年来的逃荒路上,母亲被恶人抢走不知下落,祖母失足掉落山崖死于非命连骨也没法寻回;祖父、父亲带着他这个苗家三代单传的独苗,从西到东辗转走了数十个州府,最后在到达山东东路的海州赣榆县簌水镇落脚。前年跟人到海上去捕鱼时,遇上大风被吹到密州陈家岛附近,流落于胶西县,后来于年底恰好新官府招兵,便投入护卫队领军饷吃粮。凭着年轻力壮肯吃苦,头脑也比别人机灵学东西快,被选中成了护卫队特务营的硬探,此时是带有十个人的兵头什长。
苗起家受命与另一位什长葛再兴一起率队追查李蜂头的去向,急赶了一个时辰来到大仪镇外,总算让他们发现了李蜂头这些人的踪迹。
苗起家伏在草丛中用千里眼看了好一会,只见死气沉沉的大仪镇只有那些贼兵在走动,镇外的两个明桩注意力都放到大路上。推了推葛再兴说:“葛什长,不若我们留几个人在这里等小队长,其他人绕到镇北去设个小口袋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如何?”
“这倒说得是,往南的路放开让李蜂头走没甚要紧,这些贼子若是回头,正好会撞到纪队长引来的局主铳口上。”葛再兴对苗起家的提议大表赞同,但想了一下后也提出了自己地建议:“可我们仅是十多人,要想布什么口袋是不成地。不若分成两组到镇北稍远些埋伏。先算清李蜂头有多少人数,然后再将他们消灭一部分,让局主追上后好省些力气。兄弟看怎么样?”
苗起家挨近葛再兴,附耳道:“当得如此。照我的想法。稍时埋伏好后,我们如此这办……”
葛再兴用力一拍苗起家的肩膀,轻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就按此法做,到时候可就是要看我们大显身手,在护卫队中扬名风光了。”
商量定当,他们各留下一个人在原地等候,然后分左右绕出往镇北面自选地点埋伏。
大仪镇,位于扬州西面略偏北地六十里左右,李蜂头军没南下攻掠之前,此地有民户二百二十余。大小丁口三千三百七十六人。
这个镇子自去年十月李蜂头起事反宋起,十多家官宦大户、二十多家富民举家搬入扬州城。或是南江大江远走苏州、临安等地。至十一月抄,小镇被李蜂头军光顾过一次后,人丁锐减至不足一千,青壮男女全被掳去扬州城下,不是在强迫下做了安抚贼兵士卒的营妓,就是被驱赶至城下成为苦力民夫。
正月十七这天,留于大仪镇内苦熬的老少病弱又在午时前后受到一次惊吓。一百三十余骑贼兵。在镇民们刚吃过只有数十粒米麦的稀粥汤时,一阵风般地冲入镇子中。
拳打脚踢连鞭乱抽将两个原京官大宅地留守之人赶出门,强占了去做他们的临时歇脚处,贼兵开始四处寻找食物。很可惜,去年来此的部下搜括得十分彻底,别说鸡鸭猪羊牛狗之类的家禽家畜了,连米麦也见不到多少。
闹闹腾腾花费了近半个时辰,方有四五个贼兵刚从一家的地窖内搜出数十斤米,高高兴兴地准备去灶下生火煮食。
李蜂头百无聊赖地信步在大宅内四下走动,甩动了一下仍旧麻木不能用力的左手,自语道:“这些天到底是怎么了,没一件事是能够顺顺当当做得好的。”
大约在未时正,好不容易将米饭煮好端上桌,李蜂头正打算进食时,宅外慌慌张张地跑进一个贼兵,脸色煞白地向李蜂头禀报:“大帅,有一队兵马从我们的来路赶到,距此不过两三里地。”
“什么!”李蜂头上蹦从椅子上跳起,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出,出宅门往东看去。
远远数百丈扬起一股尘土,还有“轰隆隆”地马蹄声,地面在这时也有了微微的颤动。颇有经验地李蜂头知道,能引发这样大动静的,远处来的是骑兵,为数有百骑上下。
李蜂头心里发慌,仔细想了一下,觉得不可能是自己的部下,他不愿与追来的骑兵相对,在这左手的麻木还没消失,可以用力使动铁枪之前,更不愿和那号称无敌的“霸王枪”陈君华交手。这些都不是他发慌地主要原因,令他感到害怕而急着逃命的,是于道士的预言和不知如何应付的道法和仙家法宝。
“上马,我们立剂离开这里,往北走。”李蜂头大声发出命令,先避开再说。
一百多骑人马没来得及把刚煮好的饭食吃下肚,就这样急慌慌地出镇压向北面逃。
李晃心细,听得大帅下令往北,马上把屋内的布幔扯了一块,将煮好的饭倒下些包妥,顾不得多收拾,“嘶哈嘶哈”地往背上一甩,便上马急急跟在大队后头狂奔。
看看跑出两里,“轰隆隆”四五声爆炸在前方响起,李晃骑着的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将他一下抛下地,头也不回地朝荒野外冲出。
好在李晃背着个米饭包,在他落地前又先一步将脚板从马镫中抽出,这才没被马拖着走,掉下地后也不曾摔伤。一滚而起朝四下一看,前方的路边茅草摇摇,人头隐约,李晃跪在地上高叫:“快,往前冲,把伏路的人赶开……”
身前尺许“夺夺夺”三声,相隔三尺插下三支一排怪里怪气有杆无羽的箭矢,把他的叫声给吓回喉咙里,身体往地上一伏,再不敢张狂大叫。
蹄声渐远,别无其他声息,李晃抬头一看。这一段能看到的十余丈前后。除前面散落倒地的九人七马地尸体和几滩红得让人心惊地血迹外,只剩下自己一个孤零零的一个。极目望去,大帅和其他人都已经远出四五十丈了。
背部一阵阵热气透过绵衣传到身上,肚子抽动了几下。发出“咕噜噜”的一阵乱响,嘴里一阵发酸,两颊涌出的口水瞬间就把口腔灌了个八九成。李晃狠狠地将口水吐出,爬起身动手解开背着地布包。自语道:“天大地大,先把五藏庙填满为大。马也路掉了,难不成还要我空腹用两条腿去追他们么。”
“嘿嘿嘿!”一阵冷笑突如其来地在不远处响起,惊得李晃浑身一颤,两只解包裹布结的手,似是抽筋般动也不能动,颈部陡然僵直。
“嚓嚓嚓”的拨草寻进声由远而近,来人到了身边笑道:“你这厮倒是看得开。想必刚才煮好的饭没来得及吃罢?”
肩膀上被人推了一下,踉跄前扑了几步才勉强站住。抬起头看时,面前七八步两个披着黄斗篷地人,端着手弩指向自己不怀好意地咪咪笑,弩槽内几星厉光闪闪的矢锋,像魔鬼的眼睛般在阳光下眨动。李晃倒抽一口冷气:“妈呀,好在这包饭食救了我一条小命……”
“前面过去的是否李蜂头那厮,乖乖招了可保你不死。”身后有人在耳边发问。语调柔和极为友好,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恶意。
“官爷,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在小兵浊卒,大战之余出来寻粮就食的,如何会知晓大帅的去向。”李晃心念电转,族叔对他有成活一家大小的天恩,就是死也不会出卖大帅地,他甚至还有一丝快意地想:”亏得被官兵捉住的是我李晃,若是别个,不定被这几个官兵一哄就将大帅地行踪说出来了,且先将些话糊弄一时,待他们不备时将其杀了去寻大帅。”
“哦,这么说起来,你们这些人全都是无关紧要的小兵小卒。”
李晃听得出,这个柔和友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凶兆,他忙不迭地点头赔着小心说:“官爷明鉴,小的实是个于官爷们无害的小兵,各位就高抬贵手放过小的一条贱命罢。”
柔和的声音还没答话,前方又传来数声爆炸,正诧异间,李晃地后脑一震便不省人事。
身体晃晃荡荡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刺人的光线从眼帘外往里直钻,李晃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入目是已经西斜的太阳正对着自己的面部照射。
“醒来了,你还好吧?”一把带有磁性的男声听来十分悦耳,刚闭上眼的李晃突然觉得一暗,再睁开时看到一个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到面前,把直射入眼的阳光挡住。
那个平凡得没有一点物色的年轻人笑眯眯地,不慌不忙的从斜背着的一个黄白色小包中取出一面铜镜,缓缓的将那铜镜伸到自己面前。侧着看,只是一个铜制的镜框,边上似是有不少符录般的花纹。
“这是什么意思?”李晃想抬头看看自己的面貌,但全身一点也动弹不得。
镜面慢慢转动了一下,李晃“啊”的一声叫出,镜内出现的国字形的方脸上,表露出的是一副惊骇欲绝的神情。
李晃眨了眨眼,镜内的人也眨了眨眼。他呶动了一下嘴唇,做出个鬼脸,镜里的人也同样做了鬼脸,嘴角歪到一边显现出个哭笑不得的样子。
“咦,这里面的是我自己!”李晃这下总算明白,这个白色的镜子内,细细的脸毛都照得清清楚楚的人,竟然是自己的脸像。
不知哪里传出一种呢喃声,渐渐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镜子上的李晃眼神改变,不一会就现出一种迷惘的神色,镜里的人脸也逐渐变成了益都府寿光县文陵镇的老家。在一大片望不到边的麦田里,一前一后走着两个人口仔细用神一看,前面走的这个少年男子不是自己么,十六岁的李晃当时还叫做李六郎,趁着还没割麦,家人全都到洱水去捕鱼之机,约了邻家十四岁的四妞出来两家的田里看看。
“六郎哥,别走那么快呀,你跟我讲讲,猫食姐她们是怎么和你说的?”四妞面颊红红的,两眼射出游离不定地目光。心不在焉地信口发问。
一屁股坐到田边地草地上。六郎大咧咧地说:“傻妞儿,猫食她们怎么会和我说,她是去对我三哥讲的时候被我偷听到的。”
“听到什么,也讲出来我听听。”四妞坐到六郎身边。一脸好奇的神色,急不可耐地问道:“我最喜欢听六郎哥讲古地了。”
六郎把一条手臂搭到四妞瘦削的肩上,一下搂过她的身体,手掌从户上不老实地探到她鼓起的胸脯上轻轻拨动了几下。一本正经地提出条件:“老规矩,一边听一边玩这两个肉包包,别要像以前一样没说上几句话就跑掉。”
从去年夏天开始,这两个从小在一起玩耍,刚长成的少男少女就不知不觉地玩起了这种游戏,时不时的相约偷偷溜到没人处,互相比较身体上发生的不同变化。和小时候不同的是,他们已经对各自不同的身体越来越有兴趣。
四妞惊奇于六郎的小鸡鸡一入手。不一会就变得热乎乎地胀大伸长;而六郎则取笑她原本平平的胸脯越来越高,软乎乎地摸上去像发起的馒头般。而且连两个乳头也会发红高起,特别是屁股也越来越翘,时不时地就要摸捏玩耍一番。
四妞的脸越发红了,垂到胸前的头不声不响的微微点了点。
忽然,镜子内的景色又变,还是万里无去的天气,轰隆隆的沉雷声从天际响起。正沉浸于互相抚爱乐趣中地六郎、四妞急急系好各自的衣衫,站起身朝响声传来处张望。一片黑乎乎的乌云以极快的速度从天边漫卷而来,片刻后便接近至目力能及处。
冲来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骑兵,闪闪的刀光在太阳下向四面八方射出点点光斑,不住游掠过两张因惊吓过度而煞白的面孔。麦田里惊慌地逃出十多个镇内出来察看麦子的农夫,没跑上二三十步就被骑兵追上,刀光闪动之下,飞起蓬蓬血花、抛出一个个钵头般大的头颅。
“妈呀!”四妞扑到六郎怀中,把没回过神来的六郎扑倒在地,被冲醒了神的六郎镇定了一下,以自己所能用出的最快速度将四周能扯下的麦子、杂草搂来,看看差不多了,也往四妞身边一躺,急匆匆地说:“快把这些草盖到身上,或许能逃得性命。”
“大帅现在还好么,你这亲兵队长怎么可以回家来呢,不要跟去保护大帅么,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啊?”镜子里面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的四妞眼泪汪汪,抱住六郎的手臂使劲用她高耸的胸脯挨擦,依依不舍地说:“不用担心家里,你爹妈我会去照顾的,等大帅将蒙古鞑子杀绝,六郎哥当了官回来后,我们就一起去求我爹妈让我们成亲好么。”
六郎——李晃挺起胸,大声说:“不是我不跟紧大帅,那马被惊了后一不小心把我甩下地,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放心吧,大帅说林飞川的道术法宝厉害,我们这些凡人不可与他硬碰,故而一时没法绕回扬州去,我们要回龟山老营。有了大批护卫后再到楚州会合姑姑,然后尽起所有的军兵南下,不管扬州拿得下拿不下,都一定要在今年二月就渡过大江,将那赵小儿从皇帝宝座上扯下来……”
“好贼,就李蜂头这般残民以逞的土匪流寇,也敢妄想坐江山?打的好如意算盘!”这声大喝有如霹雳,在镜中的景象消失的前一刹那直击入耳。
李晃一时间转动了一下酸麻的脖子,朝四周看了一眼,除了那年轻人还原样不动的坐着外,另一个粗壮的大汉怒目瞪着自己喝骂:“这厮是李蜂头的亲兵队长,再怎么好的人也成了祸国害民的帮凶,早早一刀杀却,省得我们费事。”
年轻人:“君华叔,此人于大前年才到李蜂头军中,算来时间没多久,想必还无甚大恶,留他一命带回去服役吧,过不了多少时候他的家乡也会并入根据地,算得上是我们的百姓了。”
柔和声音响起:“报告,我们前路埋伏的人有情况禀报。”
脚步声远去,李晃还在回想这些人如何会知道自己是亲兵队长,又怎么清楚自己是绍定元年年末才到大帅帐下的,暗道:“怪事了。军中知道我姓李名晃的人并不是很多。清楚我地底细者就更少了,是谁会将这些事告诉他们呢?”
林强云匆匆向回来地苗起家迎去,抬手还了礼后问道:“葛什长他们呢,还在前面阻击李蜂头吗?”
“报告局主。葛再兴他们对逃走的李蜂头进行了一次打击后,怕会失去踪迹又悄悄的跟上去了。
“苗起家脸上露出掩盖不住的兴奋神色,大声报告说:“我们四个是最后一道埋伏地人,亲眼看到李蜂头被雷火箭炸伤了右腿。被他的亲兵架着往横山方向逃去。”
林强云喜道:“哦,李蜂头右腿受了伤?哈,那真是太好了!快说说,李蜂头还有多少人跟在身边,他们全都骑马吗?”
苗起家:“出了大仪镇这一路,我们共安排了六处埋伏进行拦阻,死伤的贼兵约有六七十个,逃散的也相当不少。李蜂头往横山逃地时候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人。他们全部都有马。不过,在横山里有马和没马差不多。应该很难脱出我们的追踪。我们小队长纪积厚是这一带的人,上个月我们到这里时他曾带我们到横山附近走过,请局主将追杀李蜂头的任务交给我们特务小队吧。”
纪积厚兴冲冲的接口道:“是啊,只有五十来个人护着受了伤行动不便的李蜂头,交给我们硬探特务小队是最好不过的了。请局主将这项任务交给我们吧。”
“你是本地人,那就对这一带的地形极熟了?”林强云问纪积厚:
“你到是说说,需要我派多少人手。才能将李蜂头和他地亲兵一个不剩的全部消灭掉。”
沈南松急叫:“大哥……”
林强云摇手止住沈南松,看了一眼满脸希望地顾大郎,轻轻一掌拍开山都拉动自己衣袂的手,笑道:“不要慌,追杀李蜂头的事可以漏掉别人,大哥怎么会忘了你呢。哦,还有大郎兄……唉,不要拉拉扯扯的好不好,你这家伙也一起去就是。”
纪积厚憨实地笑了笑,慢慢地向周围看了一眼,正容说:“有山都这位山野之王在,只要再加上几位武功高强的高手对付李蜂头本人,就我们特务小队配上马匹,补充上雷火箭便够了。”
陈君华对朝自己看的林强云笑笑说:“你自己可不能把时间花在追杀李蜂头的事情上,让亲卫和其他人去吧。”
林强云朝四外打量了一下,大声叫出几个人名:“纪积厚、沈南松、山都。”
纪积厚、沈南松同时踏上一步亮声应道:“属下在,恭请局主将令。”
山都一听恩人叫出地名字中有自己,慌忙从林强云身边跑去站到沈南松的旁边,学着他们两人的样子,拱手叫道:“山都也在,恭……恭请局主恩人将令。”
林强云笑骂:“看你说的话不伦不类,什么局主恩人的乱叫一通。听好了,你马上和硬探小队的人一起去横山,帮他们搜捕李蜂头,自己千万小心点,不要让贼兵给伤到了。”
山都一挺胸膛,骄傲的说:“嘿,到了山野里去,我山都还会怕了李蜂头他们几个小蟊贼?不要说只有五十个了,就是有五百个贼兵也拿我没奈何。不然,失了恩人的面子事小,我这山魅的名号没了信用才是大事。”
亲卫们听得山都的话,“哄”一声都笑了起来,有人叫道:“耶,照这样说起来,你比我们局主还更厉害喽……”
山都这时方发现自己话中的语病,胀红着脸申辩说:“哪里有这样讲过,恩人比山都厉害得多了,我是说……”
“好了,山都别吵,再吵就不许你去了。”看到山都缩头不再说话,林强云对纪积厚沉声道:“这次由你的特务小队为主,负责擒杀李蜂头。现在立刻栓查所需的兵器,不足的由亲卫中匀出给你们补够。”
“遵令!”纪积厚喜滋滋地转身走了。
“大哥,大郎哥和我一起去好么?”沈南松满怀希望地看着林强云,又转头看了看顾大郎,对要开口的顾大郎摇了摇手,不让他插话。
“大郎兄弟如果愿意和你一起去,大哥当然是求之不得。”林强云笑着对顾大郎点头,眼见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但还是看得出自己的话一说完口顾大郎神色就轻松下来,知道顾大郎对能否和沈南松一起去追杀李蜂头还是极为介意的。走近沈南松身边,抚着他地头顶吩咐道:“南松,此去千万小心在意。不管能否将李蜂头擒杀,都要以自身地安全为第一要务。这次杀不了他,以后我们还有的是机会,总有一天大哥会让这恶贼死在你的手上。记得。大哥要你分毫无损地回来见我。”
沈南松:“大哥放心,有大郎哥和山都和我在一起,没人能伤得了我的。”
见到盘国柱垂头丧气不声不响地模样,林强云不由暗自好笑。其实,他心里对纪积厚的一个小队,再加山都、顾大郎等总共才三十来人,要去追杀李蜂头五十余贼众并不怎么放心。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自己一方占优势的时候,还要采用以少对多没什么把握的方法去对付李蜂头。再加上有沈南松掺合在这些人里。他更不敢对此事掉以轻心,若是南松出了什么事地话。那可是一辈子都会后悔莫及的。
“盘国柱。”
林强云的叫声让亲卫哨长精神一振,下意识地一个立正大声回应:“盘国柱到。”
“你带两小队亲卫,随特务小队一起行动。”林强云似笑非笑的吩咐道:“不但要为特务小队提供支援,还必须保证山都、顾大郎他们的绝对安全。”
少主的命令让盘国柱喜出望外,一跳蹦起尺多高,“哇”的一声大叫掉头就往亲卫队中跑。
与李昕商量用马匹折价抵以后的兵器款,给特务小队地全部配成一人一骑。诸事妥当追杀李蜂头的人出发后,天色已经是申时正了。
当夜林强云和李昕地人回到大仪镇住下,次日才返回扬州。
自从去年入年架(腊月二十五日)以来,到新春正月的开头两天,这近十天来涂家的主人三爷——涂三轩就起了一些外人难以察觉的变化。
首先,一向节俭的涂三爷手头大方起来,从小妾二娘的私房——这是三爷自己说的话——中取出约一万四千九百六十二贯,分派给居于旧瓦内地各家贫户,让他们可以宽宽松松的过个好年。四个儿子拿到银钱,听到父亲所吩咐的话后,都感到有点不解。不知为何一贯以来只入不出的二娘,为何会让老爷子从她的私房里取出银钱,用于济贫扶危的善举。是不是和四兄弟年纪差不多大小,只有四十余岁的二娘吃错了什么药,把那口口声声说自己在涂家无出,要积钱防老养才能的病根给治断了?既便是二娘有这样的善心,他们心里也实在是搞不明白,老爷子这些天是发的什么疯,竟会好心得破费如此多的银钱用于济贫。按四兄弟所知道的往事,过去老爷子每年也会有这样的好心善举,但每次出手的银钱一般在百贯以内,最多的一年,也不过就是五百贯楮币,何曾有过一万五千贯这么大的手笔?
其次,三爷向四个儿子发出一连串的命令,也令他们兄弟大惑难解。老爷子要他们向旧瓦内的贫户们中,暗地里去征募他所指定的人。如有愿意离开临安到京东路去谋生的人,涂家不但可以度支给每户五百贯的路费,到了京东地界后,还可以得到妥善的安置。不但让所有去京东路的人户可以凭手艺、劳力过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还保证说,如果觉得在京东路不满意,或是过不惯、水土不服的话,只要其提出要求,也会无条件将其一家免费送回临安来。
第三,涂三爷没有向四个儿子说明原因,要他们全都准备好,将此地的所有一切事务移交给他的一个朋友,并限定在初三之前就要把移交的事项全部办好。而涂家的人,则必须在正月初四这天,和应募的百余户一起离开临安,乘船到京东东路去投奔双木商行。
涂家四兄弟虽是一头雾水,心存疑惑,但也只是默默地忙着,并没有开口向老爷子探问究竟。
年初三傍晚,龙山黑虎严冲带了十多位江湖朋友赶到,入夜后悄悄进入涂家。
到了初四这天的子时末丑时初,二十艘漕船来到旧瓦码头,一百多壮汉悄无声息地从码头迅速走到涂家旧宅。将集中在这里的全部九十四户地近四百左右大小招呼上船。最后又将各家地细软搬完。已经是寅时末卯时初。二十艘中型烙货两用船趁夜启航,绕出城东最偏缔的运河旧道,直放清冷桥。
天渐渐亮了,船外能听到早起的人声。紧张了一夜的涂三爷脸色稍松,将四个儿子和严冲等几个人招到舱内,让大家坐下。
涂三爷看了四个儿子一眼,见严冲对自己点头示意。把下人们都支出舱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说:“你们兄弟一定很责怪,我们在临安这里住得好好地,为什么突然间没一点先兆就要急匆匆的离开生活了几十年,已经十分熟悉、安稳的地方,反而要去京东东路另起炉灶谋生。”
涂三轩脸上的神态既有对此后情况地担忧,又有种放下心里一块大石头的样子,话语间显出几分凝重:“年前。为父得人暗中通报,有人买通了江湖上的几个厉害杀手刺客组合。要在大年新春过后,将我们涂家及这次随我们离开的上百人户,全部灭门斩杀除净。因此之故,我们需要离此避祸。”
一贯作为涂家对外公开主事人的老大涂念江,从来就心机深沉,此前老头子没放明白话出来,他也闷着头不肯出声探问。现在既然老爹把话挑明了。也就疑惑的看了三个弟弟一眼,放胆问道:“爹,孩儿这就有些不明白了,我们涂家既没很多身家银钱,父亲当年做缉捕都头时,也没结过什么仇家。而我们兄弟在任两县捕头期间,也一贯本着父亲大人‘与人为善’、‘身在公门好修行’的教诲,没做过任何有失良心的恶事,如何会有人出钱买我们地命呢。而且,这九十余户的人家,也大多只是些和爹爹一样,或在公门内做过些时地捕快、差役,因看不惯官府的腐败而辞差不干的;其中有些人又或是些无拳无勇守本份的细民,凭他们各自的技艺谋生,根本没有和人结仇的机会,想来也没人会对他们下手,更谈不上出钱来买这些人的命了。”
龙山黑虎“哈”地一声笑道:“几位世兄,你们去年不是曾帮助双木商行做了几单粮、帛地生意,也差人为双木商行做了些见不得天日的勾当么。想必也知道,那几单粮、帛生意做下来,弄得临安城内外的好几十间米面铺和绢帛铺都倒闭关门了么?”
涂念江:“严叔说的那些小侄都清楚,只不过是我们受双木商行请托,让这些人分头去干了点杂活,收了略高点的差使工钱。他们所做的那些小事,虽然不大见得天日,但也都是临安众所周知的本份事,既没妨害到什么人,也对各方都不估有什么大的影响。至于粮帛生意么,小侄倒认为双木商行所做是件利国利民的天大好事,后来严叔不也在交代了那数万石粮米后,同我们一起做了么,这又与人何干了?”
严冲道:“嗨,其中有些内情,我也是去年底才由,兴福记,的管事通知后才知道的。涂世兄,那些被双木商行整倒的数十家铺子,其东主大多是与史党中的薛极一伙人有所干连。说白了,他们这些铺子的暗东,全是‘三凶’、‘四木’中人。而出钱买凶要杀你们这数十户,并要灭门屠杀斩草除根的,正是他们这些人。世兄啊,不但你们涂家和这里的上百人户列在其必杀的名单内,连严叔和带来的那些朋友,也是因帮助了双木商行而位列其名单中,这次才会与三爷一起出逃到双木商行掌控的地界上去,以求能将此身脱出这里的是非之外。”
“消息确实么?”涂家老四涂念海起身拱手向严冲施礼,恭敬地问道:“严叔可曾向江湖上的朋友求证过?”
老三涂念湖沉声说:“四弟,去年十二月至今,你没发现在旧瓦一带来了不少生人向我们报备么?”
“是有十数个人来报备啊,这又有什么不妥了,我们过去不也照样在年关之前,会有人因破家逃债来这一带避难,或是就此落脚谋生的么。”涂念海想了想,有点不解地问道:“小弟看他们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啊,三哥发现什么问题了?”
涂念湖:“这些人大多是临安城内外的,我派人去查过,这些人全部都身家清白,没发现什么问题。”
涂三轩道:“没有问题,那就是最大的问题。老三把这种情况向我一讲,老夫就知道这里大有疑问。后来结合严老弟赶来向我说了双木商行传递过来的消息,这才对上了号。你们道这些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有一半是曾经在倒闭的那些铺子里做过伙家的,另外的人也与那些商铺有七弯八拐的关系。正当此时,双木商行临安袁大管事又派人来告诉我一些情况,并说会由他们出资将我们这些人迁到山东去安置。我便在双木商行的帮助下,适时做了种种安排。幸得现时全部人都上了船,只要一出到钱塘江,我们就安全了。”
老二涂念河这时也忍不住发问:“爹爹,那么,我们去到京东东路后靠什么谋生呢?”
严冲笑道:“世兄不必担心,到了京东东路后,大家还是干回以前做过的老本行——捕快。不过听那位冉先生告诉我说,他们那里要我们做的不是明面上的捕快,而是叫什么‘暗捕’,衙门也称做‘暗察院’。这个,暗察院,直属于京东东路安抚使司衙门该管,其职责乃管领整个双木商行所属地面上的重、特、大的各类案件。冉先生说,到了地头后会有人将一体事务都交代好,让我们能在短时间内便开始工作。”
严冲俯下身,压低声音小声说:“你们几位世兄恐怕还不知道吧,双木商行内里的消息灵通人士暗中告诉我说,这‘暗察院’是应商行的东主林飞川要求组建的。据说,到‘暗察院’去做暗捕的人,第一是要忠心,第二要曾经做过捕快、捕头,有一定的办案经验,第三则是要有各方面的人材,第四要身家清白,没有为非作歹的犯案前科。另外,‘暗察院’又有内外之分,在衙门内坐案办公的,是由道士、文人、仵作、郎中等诸般人组成;出外办案的,则是由会武功或有其他一技之长的人另外组成一支‘暗捕’。‘暗捕’所用的兵刃、器械,都是双木镖局中最为利害的小型物事。怎么样,你们觉得有兴趣去做‘暗捕’么?”
严冲和涂家的人谈谈说说,不知不觉间,他们所乘的船已经出了运河,驶入钱塘江内了。
“哇,大家快来看呐,江中有好大的船向我们迎来了呀!”外面的叫声把船舱内的人吸引到舱面上。
一位看似舟师的半老壮汉走来,向涂三轩叉手行礼:“涂老爷子,稽时请各位上那几艘海舶,由他们护送老爷子和一众家眷人等去京东东路。小的这里先行告知,希望换船时招呼各家的女眷、孩童们小心些。”
卷八 第二十六章
正月十八近牛时分回到扬州城里,想起昨天差点被赵氏兄弟告死在城外,林强云就满肚子气没处发泄,再不想去见赵范那可恶的嘴脸,自行到废瓦内的歇息处生闷气。
他不去找人,人家却颠颠的来找他。
吃过午饭,正想上床歇个午睡的林强云,被一声“报告”叫得在睡房门边停下脚步,回头问道:“什么事?”
“淮东制置使赵范、制置司参议全子才来访。”
亲卫的声音入耳,林强云不由“咦”了一声,暗道:“婊子养的,昨天使出那样的诡计害我,还敢来这里现世?!”
林强云本想说不见,但马上又改了念头:“唔,不对,既然赵范能厚着脸皮来了,肯定是有什么大事,眼下李蜂头未除,贼兵围城之局未解的大敌当前不宜反脸,还是见见他们,看看这家伙有什么说法。”
向厅门口的亲卫叫了声说:“有请。”
在“有请赵制使、全参议两位大人。”的叫声中,林强云迎进赵范和全子才,让两人坐下。
听到赵范将昨天战场上的所有责任,都推到那倒霉的郭仲身上,林强云不禁心里有气。当他提出要亲自审问此人,又被告知郭仲已经畏罪自缢后,更是把事情揣摩出五六分。脸上丝毫不动声色,露出一副并不怎么介意的样子,淡淡地说:“郭通判既是畏罪自杀死了,这件事暂且先挂着,平息了李蜂头这逆贼之后再来追查此事不迟。赵大人。下官看事情并没大人说的这么简单。迟早有一天会查出内情的,若是有一天真相大白之时,始作蛹者地罪魁祸首……哼,将有……啊。不说这些了。两位大人今天来,不知有何指教,请直说好了。”
赵范对全子才使了个眼色,全子才向林强云拱手道:“林大人。十数日来与围城地贼兵大战,我们有败也有胜。所败之处,不外贼兵人多势大,我军兵少而寡不敌众。胜,则是由于林大人的护法军,使出附了道法于其上的远击兵器,予敌以大量杀伤。为此,制使大人想与林大人情商。欲勾抽贵部护法军所用远击兵器,助大军应敌。以破贼兵围城之困。”
“好啊,敢情这赵范、赵葵兄弟是看上了我的火药兵器。”林强云一听全子才地话就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暗道:“勾抽?想得美!用上,勾抽,二字就要我白送。哼,你二赵兄弟是什么东西,谋害林某人不成又来打兵器的主意。看我先将你们身上的油水狠狠地刮出些来,用于宽解昨天受到的惊吓。”
林强云呵呵一声长笑,耸肩摊开双手:“两位大人。李蜂头已于昨日在新塘伏诛,扬州之围不日将解,哪还用得上护法军的远击兵器……”
“什么?李蜂头死了?!”赵范、全子才猛一下站起,一脸不信的同声发问。
“林某人说的话还会有假么。”林强云一副愤然之态,大声道:“制使大人不信,可派人去新塘查找验看,便可知此话的真假。不是下官夸口,受道法仙术禁锢了的人物,凭他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仙家除妖灭魔法宝之威,何况区区一个谋逆为贼地凡人李蜂头!?”
赵范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问道:“林大人为何不将其尸骸运回城内请赏?”
林强云故作惊奇地问道:“耶!赵大人不会把昨天出战前,当着全军将士之面发布的饬令给忘了吧,下官倒还是记得赵大人所说,令诸阵上,众获头目无得争以为献,若有争抢者,严惩不贷,地严令呐,如何敢明知故犯啊。”
深吸了一口气,林强云大发感慨,话语中颇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再说,当官太累人了,仅就这么一个通议大夫,提举龙虎山、阁皂山、茅山三山符箓,兼御前诸宫观教门事、兼准东招捕副使的小小六品官,就忙得连歇口气的时间也没有。想想看,时不时的要进宫收取邪气炼化,时不时又要到处走设坛祈安,还得行法与贼兵对面拼博打仗。更可气的是,会招致某些无耻小人嫉妒,一不小心就使出好些阴谋诡计施以暗算。就拿昨天来说吧,我不是差点连命也送掉,若非下官还有些许小小的自保本事,现时只怕尸骨早寒了。老实说,我林某人不想要做什么节度使地大官,那诛杀掉李蜂头钱二十万、绢二万匹的赏赐,就替朝庭省下来,作为这次剿灭贼兵的军费也好。”
凑近赵范、全子才身边,林强云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小声说:“实不相瞒,护法军所用的远击兵器,下官是不会给你们大军用的。一是须耗时作法将道术附于兵器上方能好使;二则未学过道法之人不可随便沾染,一不小心便会伤着自己,死几个人倒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却会对主帅的身体、前程大有干碍。所以说,赵大人麾下的军兵还是不用此等物事为好。”
赵范和全子才一听,无不心中大骂林强云这厮可恶,竟然讲出这么一通鬼话来糊弄人。可他们也没法出言反驳,俱都存有一点疑惑,怕林强云所说万一真有那么一分半点的实话,说不定确实会于身体、前程大有干碍也难讲得很呐。
看到赵范和全子才两人露出失望的神色,林强云暗自好笑,话风一转:“不过么……”
赵范急问:“不过什么?”
“下官于这扬州城解围之后便要回临安面圣复命,如果赵大人能答应几个小条件的话,属下的道门护法水军,倒是可以留下一部,为剿灭贼兵尽些绵力的。”林强云漫不经心地缓缓说道:“相信护法军的战力,两位大人这些时日以来也是看得一清二楚,若大人们无意的话。那下官将他们带回临安就是……”
林强云将尾音故意拖得长长地。只等赵范上钩,才好来个狮子开大口,狠狠地敲上一笔大大的竹杠。
全子才见赵范还在沉吟不语,知道这时应该是由自己这个不能做主的人出面。先把条件问清楚后,上官方可做出决定。连忙出声问道:“请林大人把条件讲出来,让我们仔细商量后再予以答复,如何?”
听林强云把几项事情说明了。全子才道:“为通州的两百厢军解籍千容万易,这也是为朝庭做地一件大好事,稍时下官就可到制司衙门办妥文书扎子送交林大人手上。可二十五艘战船一千余水军,却要度支三百万贯钱、十万匹绢,这……这就有点那个了。”
林强云泰然自若地笑了笑,从容道:“没要紧,没要紧,下官也知道使费太多了些。赵大人确是很为难,我把护法军都带回去好了。省却制帅为银钱一事而尴尬。”
在赵范用全子才走到厅门边时,林强云似是不以意的叹了一声,自语道:“唉,只三百万贯钱、十万匹绢也出不起,看来扬州恐怕没几天就会被贼兵给攻破了。可怜那一万多襄兵和一万淮西兵,方进入淮东地界就大败亏输,死得七七八八的军队想要再来援救。怕是要等扬州城破后来替这里的百姓收尸了。好在我没答应庄仲武老将军地要求带他到扬州城来,派人将他送回杜杲大人的濠州去,不然的话,逃过了贼兵毒手后还是免不了一死啊。”
赵范听在耳里惊在心中,他知道这个已经五十多近六十岁,名叫庄仲武的人是淮西安丰军振力、振勇军的统制。他所以会知道这位老将的姓名,还是进入扬州之前,在沿江制置大使衙门中,与赵善湘一起制订作战计划时,从赵善湘嘴里听来的。一般朝庭官员对边镇大军将领是没可能知道的,如今林强云讲出庄仲武地姓名,赵范心里对淮西兵败走的事已经是信了五六分,但他却不敢声张,只能苦在心中。
此行地目的没达成,两人只得怏怏告辞回去。
正月十九日上午已时,有贼军中一个叫周海的全椒人,带了部下四百多贼兵到夹城东门外请降。赵范赵葵兄弟从其人口中,得知李蜂头失踪了。说是从前天出战,中午以后没看到大帅的身影,昨天一天至今没回到平山堂及任何一个兵营,可能,已经……被杀,贼兵各部军队将领正商议退兵北返。
赵葵并从周海嘴里问出,今天上午在众人商量的时候,国安用一直叹气流泪而致出声哭泣。贼众开始时还有人提议公推一人为首,以维持数十万贼兵有个统一的指挥,继续攻打扬州,然后南下直取苏杭,但所有的贼将却是因为谁也不服谁,没能推举首领地目的。后来,贼将们商定,准备回去楚州共同拥立姑姑扬妙真为主。
虽然有林强云先说李蜂头已经伏诛在先,今天又有周海关于李蜂头两天未回的失踪报告于后,赵范还是不敢确信,这个横行淮东十多年的悍贼就会被林强云以道术、法宝给轻轻松松给灭掉。他连夜写出了向朝庭报捷的表章,但仔细想了以后又不敢贸然发出,放在自己的公案上不动,欲待见到李蜂头的尸骸后再做主意。
正月二十日大早,一夜没睡好的赵范和一众将军到大城南墙上巡视,他们数十人快走到东南角时,恰逢国安用率五六百骑军准备去湾头由城下经过,赵范立即下令城头上的十几个弩台的床弩发箭射击。
城外一大片开阔地毫无遮掩,国安用被杀毙三十多名贼兵,不得己急冲过桥趋近城下床弩的射击死角内。为了避免城内派军出来追杀,国安用向城上大叫:“赵氏兄弟听好了,你们城里内缺粮草,外无救兵,还是早早开城投降吧,省得到城破时玉石俱焚,落个死无全尸。”
赵范唯恐乱了军心,在城上回应怒骂:“无知匪盗,沿江制置大使衙门已经调集各路兵马十万,不日将到扬州,你们还是早早归降朝庭,可免身首异处。”
国安用说出的话真真假假,向城上高叫道:“赵老儿,休得大言欺人。你们从真州来的襄阳兵已经败走。统制张达、监军张大连被杀,由谍州过来地淮西军也在胥浦河上游全军尽没,你们城内地人可是知道?这样一个小小的扬州城,所有兵将加起来也不过五六万人。如何能抵得住我们六七十万大军的围攻,为城中百姓、官兵数十万生灵的性命着想,你还是开城投降吧,不但自己能再享荣华富贵。更保住数十万人不死于战祸,何乐而不为呢。”
城头地宋军官兵哄然大乱,不由得议论纷纷:外援已绝,以数万对抗数十万人哪里还有活命的道理,有人说要开城出去与贼兵们拼个死活,也有人说不如在还有力气时弃城逃命,更有人默不做声的暗中打算……
只几句话就引起军心大乱,那还了得。
国安用的话印证了林强云昨天无意间透露地消息。赵范叫苦不迭间一时也没了主意。
这时,他眼看连身边的将军也有人交头接耳了。赵范再顾不得让林强云得去首功,高叫大喝道:“好贼子,休得猖狂!可知你们的贼首李全李蜂头,在前日的大战中已被我招捕副使林大人使出道术,祭仙家法宝给诛灭了,你们为何还不投降?”
强劲的北风,把赵范的话向远处吹去。这句不大的声音有如惊雷,震得城上城下的人再不出声,只是呆呆地看着赵范发愣。
过了好久,都统制赵胜才走到赵范身边,结结巴巴地问道:“制……制使大人,刚……刚才你所说……说,李蜂头已经死于招捕副使林大人的道术法宝下地事,是……是真……真的吗?”
“不错,这是昨天林大人亲口所言,只须派人到西城外的新塘泥溥边一查,便知事情的真假。”赵范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赵胜把这个消息运起全身的力气高叫了一遍,城上听到话声的大宋官兵暴出一阵阵欢呼:“我们胜利了!”
“贼首李蜂头死了!”
“扬州城保住了,大家地命保住了!”
“李蜂头被招捕副使林大人的道术法宝诛灭了!”
国安用无话可说,趁城上的欢呼声起,人们都忙着高兴之时,调转马头向过河的桥急赶,他要尽快脱离险境往回走。
城上随赵范一起巡城的诸将得知李蜂头已死的实信,无不精神大振,一见国安用不发一言的匆匆逃离城下,越发证实了这个消息不假,纷纷请命率军出城追杀。
赵范也想出城追杀,但却因没见到李蜂头的尸身,实是不敢造次发兵。自十七日那天的一场大战后,他就很清楚地看出李蜂头的贼兵没那么好对付。仅凭城内的这些官兵,绝非多了数倍的贼兵对手,既便以一对一的拼杀,兵与贼之间最多也只是斗个平手之局。
赵范害怕,近两个月的时间下来,经验告诉他,没有林强云的护法军参战,出城去是有败无胜的结果。
一面严令不可轻易出城,压制住众将求战的情绪,一面急急下城向林强云驻扎的废瓦急赶。赵范再顾不得现时制司总所是否能有三百万贯钱和十万匹绢了,他知道若不趁着此刻军心大振之时,出兵一举击溃贼众,他就将后悔莫及。这时,赵范心里所想的,就是能以什么办法先把林飞川说服,让护法军不但水军,连他们的步、骑军也一起出动,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大胜。
赵葵今天起来后听说兄长赵范到大城巡视,便也带了亲兵往大城赶来,他想问问赵范,昨天去找林飞川的情况结果怎样。
走到南阊门的城楼上,看到城外东南角运河这边有数百贼骑,心喜之下也没多想,马上点齐附近的一千襄军,下令开城出战,意图将这几百贼骑消灭掉。
赵葵的运气实在是不好,他原准备到了选定的地点后再列阵对付贼军骑兵的,没想到所率的一千襄军方出城往东走了不足一里,国安用的五六百骑军已经起步朝这座桥冲来了。
“冲进官兵队伍中,避免城上的弓箭集中对我们攻击。”国安用挥舞大刀狂吼,当先朝襄军队中猛撞。
行军的队伍想要在短时间内立即改成抗拒骑兵的阵式,没经过长时间严格地训练绝无可能办到。再加上国安用也是一员武艺高强地勇将。在此生死头头自是拼出全力以求生。一千襄军被国安用的骑兵一冲而入,只片刻间就突出阵去,越过桥远远走了。
赵葵仅与国安用照了一面,那横斩过来的一刀差点将他劈落马下。若非几名亲兵拼死相护。赵葵几乎就要被随后冲过的贼兵斩杀当场。
只是被人一冲,自以为勇悍地襄军就被杀两百五十多人,伤的也达三百余。而贼兵只有不到七十具人马的尸体留在地上。
大受打击的赵葵,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坐在马背上发了好一会呆,才叹息了一下,发出沙哑地声音道:“收兵回城。”
赵葵垂头丧气地带败兵进城回营的同时,赵范也赶到了废瓦林强云的住处。
“林大人、陈元帅,本官已经想好了,情愿接受全部条件。”赵范面无表情的对林强云、陈君华说,眼睛还看看另一边坐着的武诚:“只是,本官另有一项不情之请。还请林大人俯允。”
赵范没来时,林强云刚刚还和陈君华、武诚说起。自前天赵范、全子才来了之后,就没一点回音,怕是没法刮取赵氏兄弟的油水了。想不到赵范今天自己一个人亲自来回复,而且毫不讲价地一口答应了自己所提的条件。
“唔,有问题,肯定这两天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故。”林强云暗忖道:“他将头伸到我地砧板上,那就不用对他客气。只管狠狠的割上几刀好了,没法断他地头,从这两个家伙多取几块反肉、多抽几碗血来滋补一下也是好的。”
做出一副与人无害的笑脸,林强云很仗义地拍拍胸膛说:“赵大人尽管说,只要林某人能办得到的,一定为赵大人办好。”
赵范见林强云听到自己肯依条件出钱,就表现出这样的一副嘴脸,心里暗恨:“该死的,天下商贾全是一路货,都是为钱不惜使用一切手段的奸诈小人。”但他表面上还是以极为诚恳地态度,提出了要全部护法军助战的要求。
“这可不行。”陈君华一听说全部护法军助战,马上就沉下脸一口拒绝:“林大人经过这些天连续作法祈安、又参加了一次大战,耗尽法力才诛除了李蜂头这个贼酋,要他再去参战无异于让他送死。”
武诚也插口说:“赵大人,护法步军的情况末将不清楚,但末将所属的五百多护法铁甲军,在这一段时间的战斗中已经折损了近百骑,实是再不能有损失了。你不知道,每骑铁甲军连人带马一身的装备可是要花去四千多贯。而这次大内及娘娘度支给林大人的银钱总共才五十万坏钱,折算成楮币也只有三百万贯上下,已经亏得太惨,连天师道多年的积蓄也用得所剩无几了。”
“折损了一百来骑铁甲军,我的妈呀,那都是有武功的高手呐,这可怎么得了!”林强云脸色刹时发白。
这么冷的天时,赵范脑门上出现了点点汗珠,他没想到护法铁甲军用是好用得很,但花去的银钱也是不得了地多。对此没一点准备的赵范心里真是没有一点底。他这位准东一路的主官,到任上后什么都没做,唯一做的就是先对李蜂头开战,制司总所有多少银钱还确实是不清楚。当下对林强云几个人说了声:“几位稍候片刻,本官马上就回来。”便又匆匆往邗城赶。
林强云在一名亲卫走到厅门,对他们说出“赵范已经走了”后,立即向武诚问道:“武将军我们真的折损了百余铁甲军么恤,陈君华和武诚两人此剂再忍不住了,同时放声大笑。
武诚边喘边笑道:“局……主万安……安,这是骗赵范的,这些天阵亡者不过区区十六人而已。属下带到此地的铁甲军共为四百四十二人,现还有四百二十六,除二十六人受伤外,能战的正好四百骑,已经重新分为四哨。”
有武诚的这番解释,林强云这才有觉心安,想想他说的每骑铁甲军要用四千贯来装备,不由得也大声笑了出来。
陈君华叫道:“哎哟喂,好你个武诚武将军。哈哈……想不到名满河北两路的‘威州快刀’。‘河北四君子’也学会了骗人呐!什么连人带马要花四……四千贯,这……哈……这样的鬼话也……也……亏你说得出口……”
“我说陈元帅,这可不是乱讲。”武诚收住笑声,一本正经地板着脸。眼睛里地笑意却是怎么也瞒不了别人,放大声音与陈君华辩驳道:“前些天我将了钢甲去扬州军器监地铁匠坊问过了,要他们打制出这一身甲胄,四千贯还做不出呐。当然喽。按我们根据地用那种什么夹……夹什么锤来一下就冲出一块的算,只须四百余贯就能做好。可……我们总得入乡随俗不是,那就只能按扬州这里的所费来计算了呀。再说了,局主是个商贾么,我们这些做下属的,自然也就要为局主着想,多赚些少银钱养家活口怎么也比受穷好吧。”
不多时,赵范又急匆匆地赶回废瓦内。与他一起来地还有全子才这位军器监簿。
一开始听到武诚所说铁甲骑兵一身装备需四千贯银钱,赵范是怎么也不肯相信的。他认为肯定是林强云他们几个商量好了,用这种夸大了的言词来向自己多要使费。没想到对全子才把情况一说,他却是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制使大人,四千贯他们还是讲得少了。前些天下官也去向铁作坊内地高手匠师探问过,据那些匠师所言,似护法军那样的铁甲,没有高手匠师。就是六七千贯也没法打制出来。四千贯钱的工料,整个扬州三百多铁匠中,也只有四五个人才有打制出如此盔甲的能为,能否做得到和护法军所用般的坚牢,他们说实在是不敢保证。”
赵范至此时,方才感到这位林飞川虽然是个商贾,其实并不是像别的商贾般见钱眼开,还算是个有些良心有的。问清楚制师总所里,连同林飞川这次送来犒军的坏钱,共有近八百万贯存着,心下稍安,便拉着全子才一起到废瓦和林强云商谈。
赵范此时还没想到,这八百万贯钱其实并不经用,只要仗一打完,他们所欠下裕福商行和林强云地粮草款项,就已经达到一千多万贯,到了那时真是够他们这伙人头痛的。
好在林强云也不为己甚,在赵范提出总共向他们度支六百万贯银钱时就松了口,答应护卫队步兵、骑军可以和战船一起留下,再配合官兵进行七天地剿贼行动,于正月二十八回到扬州,然后启程返回临安向圣上复命。
赵范怕林强云反悔,当即派人将婚钱绢帛送到废瓦给护卫队点收完毕后,马上请林强云、陈君华一起到制使衙门去,共同拟定作战计划。
当天酉时,赵范一切布置停当,林强云留下一哨人守护废瓦,与陈君华、武诚分别带着所有护卫队、铁甲军、水战队到达南城、东城内的指定位置。
赵范根据陈君华提出的建议,计划夜里先分兵多路出击,以护法骑兵和步兵为突击力量,用护法军的远击兵器先将各个围城的堡寨攻开口,然后再由官兵进内冲杀。护法水军则于运河上巡游,对在火力范围内的贼兵实行远程打击,掩护官兵战斗。
酉时末,初更的鼓地尚未敲响,南水门的巨木栅,在一片“吱吱呀呀”的辘轳绞索声中缓缓升起,然后二十多船平底防沙战船慢慢地驶出。
戌时初,城内二更鼓点方起传出城外,船队已经摸黑往东行至大城东南角,领先前行的战船舷边火光一闪,左侧的三架子母炮同时响起炮声。紧接着,扬州大城外的东、南诸门火光烛天、喊声大起,护卫队、铁甲军、大队官兵一起出动了。
子母炮和大雷神的威力,武诚和他带来的人都在歼灭李蜂头水军时看到过了,对它们的杀伤力没话说,放心得很。但对于林强云这次专门带出来,另成建制的一哨人,他们却是带着怀疑的态度。看到这一哨护卫队使用的是只有一尺多两尺长,连撑脚铁枝在内重仅二十多斤,名为小炮的铁管时,武诚实在是看不上眼。这是什么啊,一个子炮也比它更粗更大,还重了几斤,与子母炮相比。这物事根本就是纤细得可怜生生的小不点么。真能像子母炮一样把贼兵的堡砦轰开?
护卫队、铁甲骑兵和小炮队各自一分为二,临时混编在一起。每队由五哨护卫队、两哨铁甲军以及两小队小炮兵组成,由陈君华和武诚各领一军到南阊门、东城门。
今天,铁甲军地战士们总算见识到小炮地力量了。武诚带队在官兵的后面出了东门后。等到浮桥搭好,当先领军过桥,迫进至贼兵堡砦前三上丈,就被小炮哨长叫住:“武将军。请在此稍停,让我们为大军打开一各通路再杀进贼砦去不迟。”
贼兵土城瓮门上的灯火,正好给小炮指示了目标,武诚稍为注意了一下,就发现小炮的发射与子母炮、大雷神完全不一样。心里暗暗称奇:“阿也,他们为何不像子母炮及大雷神般,把子窠装入炮管内去发射,反倒分出一人手握子窠放于铁管口上呢。不怕炸着自己么……”
心念未完,听得哨长喝了声“点火射击。”武诚就见蹲在侧面地炮手用粗短的棒香引燃了子窠的火线。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种小炮的子窠须得点火后才塞入炮管,倒是方便了许多,只不知……”
轻微地“通通”声和随后远处发出的猛烈爆炸声打断武诚的思绪,抬头远望三十多丈外贼兵土城瓮门,那里升腾起来的火光,映照出这二十枚子窠的效果并不双子母炮的子窠差多少。
“前进五丈架好小炮,各组再发一枚子窠。”在贼营内嘈杂的叫声响起的同时。哨长地发令声也把小炮阵地往前推了数丈。
第二轮子窠将涌上土城上的贼兵打得一片混乱,人影内跌外摔不计其数,踊跳逃命地有如无头苍蝇四下狂奔乱撞,片刻后就再没人敢暴露在进攻队伍的视线内。
每发出一轮子窠,小炮阵地便在铁甲军和护卫队的拱卫下往前移动数丈,只用了四轮射击,小炮阵地已经进到距瓮门十多丈处。
“按训练时抵近射击的要领,接长引线到两寸的长度,子窠点火装入后,炮管放平至二分水。”
哨长这一次发出的命令让武诚又觉得奇怪,但又不好在此时去打搅发问,只能不眨眼的盯住炮手们地操作,将这个不解的问题闷在心里。
看到炮手们调整两根支脚铁棍,几乎将小炮放平于地上,再由持棒香的人一手扶着竖起炮管,另一人依旧双手持着子窠放于炮管口上,点火后两人同时将炮管放下后,武诚才似是有点明白哨长所发命令的意思:“敢情这么近发射时炮管太平了,子窠不易滑到底部,须得以此种方法方能将子窠顺利的发射出去打中极近的目标啊。”
只有十多丈的距离,二十枚子窠基本上全打在瓮门的门栅上,爆炸过后除了门洞里起火燃烧的几根木头外,翁门已经变成了通途。
“护卫队保护小炮,铁甲军随我冲!”武诚一声令下,纵马直入贼兵营砦。
赵葵所带的官兵紧随铁甲军身后冲入,喊杀声冲天而起。
城内四更的鼓声传出时,贼兵开始溃败。
二十一日黎明,赵葵跟在武诚的铁甲军后面追击贼兵至湾头镇,趁乱急攻。
林强云所率的战船也于此时到达,两通炮击轰塌了靠河一面的十余丈堡墙,贼兵大骇下亡命逃出,让赵葵的官兵用了不到两剂时辰便进入镇内。
这一天,俘虏、斩杀贼兵无算,夺得粮畜漫山遍野。
城西的田四、郑衍德得到大败的消息,率了贼众就逃,官兵追至大仪镇,取得牛羊粮草后便收兵回城。
留在后面保护的护卫队和小炮队的人这下可是发大财了,将牛羊牲畜用绳索拉出圈子栏好,边上堆着收集来的盔甲兵器,草草插上一支护法军的小旗,留下两名小炮队员守着,就再去另一处搜刮。一天下来得到的战利品可以装满十多船。
下午,赵葵派亲信到新塘查找,得到的骸骨中有一只左掌缺了尾指,证实了李蜂头确是被林强云的道术法宝所杀。但赵范、赵葵兄弟怕林强云得去最大的功劳,吩咐亲信不可声张,只在向赵善湘送去的报捷文书中提到李蜂头死于乱兵。
扬州重围得解,沿江制置大使赵善湘于二十四日得到捷报后,派人连同缺尾指的左掌一起,飞马报上朝庭,皇帝赵晌惊喜莫名,杨太后举手加额大庆。
可是,朝堂上大有人对二赵得此大功因嫉生事,具书上言道:仅凭一只缺了尾指的左掌,就说此人已死,实是有贪功冒赏之嫌,可能李蜂头已经逃掉未死也说不定。
在赵善湘露布报到朝庭前一个时辰,林强云呈送的信件也由专人送到了史弥远的手中。信中将李蜂头已经在新塘死于道术法宝下的事情说明,并把自己与二赵间的矛盾前因后果也详细讲明。
得到实信的史弥远马上就制止朝官们随表上贺的举动,对外的说法是:李全小寇剿平,并非什么大不了的功劳,不必如此大张旗鼓的庆贺。
有当权丞相出面,谁还会那么不知趣来做出头鸟得罪人,自是没人再提此事。
二十二日,休息了一天的林强云率船队沿古盐河直放泰州,几通子母炮吓走贼兵后,将海陵城拱手让给随后赶到的官兵。他自己则带领船队再往如皋而去,炮都没发射出子窠,便轻取县城,二十四日巳时到达通州城西门外。在将脱军籍的文书扎子交给方凝,交代他一应需要注意的事项,说明过几天就可以到江边接他们的人上船。
林强云回到扬州城是在正月二十八日未时,再经一番整顿收拾,所有牛羊、粮食、铁器刚好装满二十八艘船。看看天色已晚,想要按计划回临安是不可能的了,陈君华只好下令再住一天,准备次日启程。
二十九日已时,林强云装满了战利品的船队驶出南水门,五条代步小划艇组成的小船队插着半大的宋字白云旗飞快地到达,小船上有人高叫:“请立即禀报局主,有沿江制置大使赵善湘赵大人前来犒军,赵大人请局主留在扬州城内稍候,他有要事与局主相商。”
听说来的沿江制置大使又是姓赵,林强云皱起眉头不悦的对陈君华说:“又来了一个姓赵的家伙,不知道会不会和赵范兄弟是一路货色,不管他,我们走……”
话没说完,从南阊门内冲出一骑,船上的人看到是林强云的亲卫,马上传话过来说有亲卫到达。
“亲卫?强云,怕是追杀李蜂头的人有急事报告,还是稍等一会吧。”陈君华止住林强云,下令将座船撑到岸边。
“局主,盘哨长要属下回来报告,有五百多从扬州溃散的贼兵与李蜂头会合,被我们堵在横山的一个山头上,一时间没法攻下。”那名亲卫上船后立即报告:“盘哨长要局主调几架子母炮去方能解决问题。”
卷八 第二十七章
城西的废河道没码头,将六架子母炮从战船搬到岸上很费了些事,足足用去半个时辰方把要带去的子母炮抬到马背上驮好。一哨铁甲军和两小队护卫队弩兵护着十八名炮手共一百九十骑,在回来报信的亲卫引领下,朝天长县的横山地区急赶。
目送骑队逐渐远去,林强云很是担心的对陈君华说:“我真想自己去横山走一趟,省得心里没底。若是这次被李蜂头逃掉,让他将溃散了的贼兵再收拢渡过大河北去,在此蒙古鞑子正想对我们进行清剿的情况下,将会对根据地形成两面夹击的攻势,这就给我们带来极大的危机。”
“唔,这倒是不可不防的大事。”陈君华被林强云如此一说,心中不禁一沉,他一手轻拍林强云的肩,安慰他说:“根据地至今没消息传来,说明斡陈那颜的鞑子兵还没有动静,他们应该还未曾准备好。但临安那里应对朝庭的事情也是不容忽略,必须先去把赵宋皇帝和史弥远这些人的关系处理好,否则将会有更大的麻烦。为防万一起见,这里的事了之后,叔就不陪你去临安了,我和武将军一起先赶回山东。若是我们觉得实在不行的话,再通知你回山东来主持应对这场大战吧。”
林强云:“这样也好,叔回到山东后告诉张大人和沈叔,要他们把其他的事情都先放一放,立即组织人先把通往各城镇的大路,特别是通往根据地沿边城镇的大路,抓紧修筑完成。以便我们地铁甲车能在战事起时迅速赶赴各地。在这场大战中发挥它们应有地作用。另外。叔也必须选出部分人充实到铁甲车队去,把已经制造好的铁甲车都组编成军伍,让他们抓紧训练,尽快形成战斗力。这样多做些准备工作。我们或者在对付蒙古鞑子和北上贼兵的两线作战中,不至于相差太多,可以尽快将入侵的敌人打败消灭掉。”
“强云,你对山东作战地方法还有什么想法。一并给叔说清楚。”陈君华明知林强云没打过什么仗,但从别人的口中了解到,去年对李璮和五千鞑子兵的那场战役中,仅以数千没战斗经验的部队,打败并且几乎全歼了数万敌人,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办到地。由此可见,这位异姓侄儿对全局的掌控,有他独到的眼光和一定的把握。在关键时刻的所行所事无不暗合兵法,实是有一代人主的丘壑。所以。陈君华在福建路见到林强云后,就将情况问得详详细细,连一点微小的细节也不肯放过。此时此刻,要回去山东面对即将、可能来临的两线作战地不利形势,深知局势严峻的陈君华,自是不会像其他人般地盲目乐观,他想知道这位侄儿对即将来临地这一场关乎根据地生死存亡的大战。有什么特别的办法。
林强云其实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将来的危局,他在得到陈老拐的报告后,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往往不能集中精力去针对某件事考虑,只能一件一件的来,先解决最迫切地问题。这时,对于陈君华的问话,他只能苦笑回答:“我没什么想法,对上这样的情况可以说得上是一筹莫展。不过,这段时间跟叔和武将军他们学了这么久的兵法,总觉得除了武器之外,还应该在情报这方面多下些功夫才是。依小侄想,现时我们对蒙古鞑子的作战方法、领军将帅的个人喜好,他们每个人的脾气、打仗的特点,来犯敌人的数量、兵器、战斗力高低、士气等事情一无所知,应该不是什么好事。若是能在这里多下些功夫,找出敌人的弱点,再针对这些弱点加以利用,或者会对战斗的胜负有极大的影响。”
陈君华:“你这话说得是,叔回去后会加紧办好,多派出细作探明情况。其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林强云:“我们根据地去年刚结束一场大战,恐怕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此刻正是百废待兴的关键时候。叔回到山东后,请多考虑一下,是否能把战火引到根据地外面,别要因为打仗而耽误了农时。”
林强云猛然想起些事,“咦”了一声说:“不对,的敌强我弱的情况下,还可以有好多种方法应付。比如,我们可以创造条件,在局部形成敌弱我强的态势,有道是‘要打运动战、歼灭战’,‘不要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敢于大踏步的前进、大踏步的后退’,‘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敌人一部有生力量’。对啊,这才是我们所需要的战略战术呢,哈哈,有办法了……叔,你先回去,小侄到临安去把事情安排处理好后,立即就会赶回到山东,我就不信,祭起那些全民皆兵的‘游击战’、‘地道战’、‘地雷战’等诸般法宝,还会怕了区区蒙古鞑子和败退回去的贼兵,肯定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陈君华还想开口问个仔细,但城南运河上喧天的锣鼓声已经越来越近,估计是赵善湘的船队已经到了,只得下令将船驶回运河主道上。
对于官面上的一套,林强云实在是烦得很,他那一副强打起精神,但还是显得无精打采的样子,让初见林强云的赵善湘觉得此人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无知匠人。他心内不由得暗自责怪杜采怎么会如此没眼力,将一个泼皮说成是天下少有的能工巧匠。
可转念一想,赵善湘又有点疑惑,按他在犒军时所见,林强云这次带来的亲卫、护法军的情况看,如此整洁精悍的军队非同一般,绝不是一个主帅为泼皮无赖的人能训练出来的,这样的主帅会有能人肯投入其下帮他出谋献策,尽心尽力么?不对,这个看到的林飞川一定不是他的本来面目。此人恐怕真有大才。并非一个简单地“能工巧匠”四字就可以将其概全地说清。当赵善湘看到铁甲军之后,这种想法更是坚定了,暗中存下了要好好结交此人,并一定要对这林飞川深入了解地打算。与此同时。赵善湘也终于从派去探听消息的下人们口中了解到,林强云之所以会有这种态度,是由于前些天被赵范、赵葵害得差点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心里有气所致。
“怪不得这林飞川见了本官除了不得不做的表面功夫外。显出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赵善湘内心里暗自欢喜,觉得这正是拉拢林强云进入到自己这方陈营地大好时机,忖道:“若有此人加盟,朝堂上的力量对比可能没什么影响,但我们这一方的人,可以借助其庞大的财力和所制出地火铳等犀利兵器,在此后对金国的作战中立下极大的军功,可以很快得到升转。那样的话,得到升迁的人无论到地方上或是回到临安为京官。都会产生出巨大的影响力……呵呵……”
在得知了这段时间扬州战场每次作战的详细情况,并了解到各次战斗胜败的其中原委后,赵善湘心中暗暗叫苦不迭,直叹自己地运气不好。他真是后悔,后悔没让史嵩之在临安时用尽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将林飞川吸收到自己这方的阵营中来。更后悔自己在得到杜杲关于火铳地确实消息后,没有亲自出面与这个林飞川交好结识。亏得那年还与杜杲一起为这火铳军的事商量算计了大半天时间。赵善湘真个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赵善湘,字清臣,与史弥远是儿女亲家,他以从官开闻,指授之功居多,日夜望执政。但史弥远则并没有依从其愿望,反而说:“天族于国有嫌,高宗有诏止许任从官,不许为执政。绍熙末,庆元初,因(赵)汝愚、(赵)彦逾有定策功,是以权宜行之。某与善湘姻家,则又岂敢。”
史弥远不但对赵善湘如此,对其侄史嵩之更为严格。因此,赵善湘对史弥远不怎么亲近,反是与史嵩之甚为相得,进而结成一党,以应付政治上的各方对手。
对于这次扬州大捷,因赵范、赵葵是与史相公另一姻亲郑清之(史、郑两家姻亲数代,史诏女嫁郑章,郑章是郑卑之兄”郑清之的儿媳史娟,女婿史望之都是史家的人。另外郑清之还是史弥远弟弟史弥坚的老师)一党的人,故而心里很是不安逸。此前李蜂头围困扬州之时,赵善湘调集地各路援兵一直迟迟没赶来救援,也是有其私心在内作怪的因素之一。
赵善湘的目的是要让赵范、赵葵兄弟在扬州城下先吃个大亏,然后再由自己带齐兵马前来解救。一则可以打击郑清之一党在朝堂上的威信,减弱他们的势力,二则自己也能有个极大的战功,到时候参知政事的位子能否到手虽不敢保证,佶计知枢密院事的枢相之位是跑不了的。最不济,同签书枢密院事或者权枢密院事之类的职位总应该得到吧。史相公也曾答应过,这次若是能将李全李铁枪剿灭,他就不再出面阻拦自己登上执政之位。
可是,令赵善湘没想到的是,这次扬州战役一直都按自己的计划进行得好好地,却凭空钻出个什么通议大夫,提举龙虎山、阁皂山、茅山三山符箓,兼御前诸宫观教门事、兼谁东招捕副使林飞川,他一到扬州就把整个战局给扭转了。不但赵范赵葵在其帮助下连打了几场胜仗,还把李蜂头这个贼酋也给诛除掉,使自己立下大功走上执政之位的美梦给打破了。
“人算不如天算,真个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赵善真是郁闷得很呐:“这个林飞川到扬州没什么问题,你奉旨祈安就安安份份的设坛祈安好了,没的还带了那么多,又那么能战的护法军来干什么呀?你为了自己一路上的安全,带上一两千护法军也则罢了,可干嘛非得要带着他们去参战?参战也则罢了,却非要出死力把贼兵打得大败亏输,这下可好,连贼首李蜂头也给杀灭了,叫我如何还能坐上执政之位,这是什么事呐!?”
赵善湘在失落的同时,又有觉得点安慰:“好在李蜂头并非赵范、赵葵所杀。立了大功的林飞川又不想领取这天大地功劳。最终还是会落到我这个主持剿贼地沿江制置大使头上,算是多少有点补偿罢。实在地说,即使李蜂头真为赵范兄弟所杀,本官也要想出个办法将此功劳给抹掉。绝不能让外党之人得去这个大功劳。若是不能做到这一点,让赵范因功而进入朝堂,双方势力的变化就会大大地倾向郑清之一边,自己这方好不容易才把乔行简弄到升为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稍把势力的对比拉平了一点努力就显得苍白无力了。除了可以起到一点制衡的作用外,哪还有什么匀势可言呢,那也太令人难堪了吧。”
对护法军地犒赏一结束,赵善湘将其他的事情都交给属下官吏去做,自己则将林强云、陈君华两人请到帅船上。
“本官与贵同乡杜杲杜子听乃知交,和史嵩之史子由也是过从甚密的好友。”赵善湘早前已经由史嵩之的口中得知林强云对他们怀有戒心,也从杜杲那儿了解到林强云和他及孟珙结交地经过,并将火铳的试射及其威力的情况也都讲了。故此他就先将身份抛开。说出了和杜杲、史嵩之的关系,以免林强云对自己产生什么误会。
看到林强云、陈君华都是不动声色。赵善湘暗中点头,指着在一边相陪的两个身着盔甲的将军,向林、陈两个人介绍说:”你们听好,认清了,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天师道‘上人’绰号‘诛心雷’的飞川大侠林强云;这位,则是十多年前打遍江南、荆湖数路无敌手,人称‘霸王枪’地大军都统陈君华陈元帅。林老弟、陈元帅。这两位是本官属下的雄边军统制、总辖范胜、谷汝砺,虽然没有林大人般天下闻名,也不及陈元帅般威震数路无敌手地武功,却也是素有勇名的两条没遮拦勇将,只是他们都有点憨厚……”
“憨厚”这是说得好听的话,说得不好听,那就是表明得到这样评语的人很浑。
那位谷汝砺想必真正是个浑人,看到陈君华比自己高大壮实,倒有些自知之明,不敢公然去招惹。但对林强云这位相貌平实毫不出色,个头不高甚或比自己还矮了许多,更看不出会丝毫武功的年轻人,怎么也不相信此人能诛杀掉武功与凶名都卓著的李蜂头。谷汝砺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打断赵善湘的话大叫道:“阿也,你就是那天师道地上人,名传天下的诛心雷、飞川大侠么,怎么看起来与乡下的农家小子一般般,没什么特别之处呀。飞川大侠,本将军听人说,你的‘诛心雷’使出来时,被击中的人若是没歪心邪念便丝毫不损,此事究竟是真还是假呀?能不能试试给我看下,到底是不是真的好么?”
范胜听这位同袍话说得太不像样,慌忙喝道:“五弟休得胡言乱语。”转身对林强云唱了个肥喏,诚恳地道歉,但说着说着,他的话也不怎么地道起来:“林大人休怪,我这兄弟出言不逊,还请原宥则个。不过,末将也是好奇,飞川大侠的,诛心雷,真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吗,能不能试给我们看看呢?”
赵善湘一听范胜这话,脸色变变了,正想开口时,林强云却是探手从衣袍内抽出手铳,掂了掂后笑道:“那好啊,两位将军要试,那么本官就对你们每人发上一记诛心雷,若是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中了雷击也不会有什么事,铁定会平平安安毫发不伤。”
陈君华也知道林强云是在逗这两位浑人将军,但又怕侄儿真个是听了他们的话生气,连忙伸手按在林强云右臂,对赵善湘和范胜、谷汝砺三人说:“赵大人,两位将军,你们可是要想好了,如果你们过去确实是没做过不可见人的亏心事,并能确定自己在中了‘诛心雷’后,从此不会起歪心邪念,这样才好以身试雷。否则一旦有事,那就会全身溃烂,直至数月方死,你们自问能做出保证么?”
谷汝砺道:“我可不怕,俺老谷从小到大就没做过什么不可见人的事儿,相信以后也绝对不会做出有愧于心的坏事,当然敢以这一百多斤来试试‘诛心雷’喽。”
范胜到底没谷汝砺般浑。也心细得多。连忙问道:“请问陈元帅,何等样的事才算得上不可见人,又有何等样地事是有愧于心呢?”
陈君华笑道:“从大地方面来说,卖国投敌、祸国殃民、不忠不孝、失节无义、无礼失信等等;小的方面么。坑蒙拐骗、偷鸡摸狗、欺下瞒上、行为卑鄙、心怀龌龊之类,凡此种种,皆可算得上是不可见人、愧对天地。大的且不去说他,我们就以小的方面来讲。打个比方吧,你们可曾在年少时,因没吃地而去偷过别人的食物?你们可在弱冠之时,看到邻家的女子起了歪心邪念?又或者……”
“阿也,这样的小事也算!”谷汝砺听得陈君华这话,脸色一下煞白地惊跳起身,三步并做两步地闪到范胜身后,觉得稳当之后。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叫道:“林大人,飞川大侠。你可千万小心收起‘诛心雷’罢,我不试了,不试了。”
谷汝砺话一说完马上就缩下头,拍打着胸脯小声嘀咕:“还好,还好,飞川大侠没来得及将‘诛心雷’使出,否则我这自小就靠偷别人的鸡狗猫兔吃了才长大的人。若是中了‘诛心雷’那还不生生的全身溃烂,死得凄惨无比呀。”
范胜见林强云的目光射到自己身上,慌忙举起双手乱摇,急道:“末将也不试了,别说弱冠时见了邻家女会想着将了来乐上一乐,就是当了兵后也坏过不少女子的贞操,小的万万不敢试了。”
赵善湘心里念念不忘的,就是很想当面看清火铳地威力,以便日后好做打算。这时喝住范胜和谷汝砺,对林强云说:“据子昕兄说,他称林老弟为贤侄,本官也对你如此称呼,想必林大人不会介意吧。
林强云:“赵大人比在下的父亲年纪还大,长者要如何称呼俱可,小子怎敢不从。”
赵善湘哈哈一笑,情知林强云不欲太多人知晓火锁地事,和声问道:“贤侄啊,子听兄说,他与孟珙都亲眼看过‘诛心雷’的威力,能否也让愚叔见识、见识呀?”
林强云游目四下打量了一下,信手朝挂在远处一个小舱门上的长方六角琉璃宫灯一指,问道:“赵大人,舱内的物事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罢,可否就以此灯为标的,让小子发出‘诛心雷’给大人看呢。”
“这个……”赵善湘沉吟了半晌,这才咬牙道:”好罢,就以此灯为标的,让贤侄试试‘诛心雷’地威力。”
赵善湘把话说出口后,心中发苦,这盏六角琉璃宫灯才到手不足十天,是他于上元节在镇江府观赏花灯时,由知府韩大伦所送。这盏琉璃灯的骨架、顶头、底座全都以琉璃制成,点燃后浑然一体,如同无骨,称之为“无骨灯”,听说这样的琉璃灯能值到六七百贯一盏呢。
“以六七百贯银钱来作为试发‘诛心雷’的标的,我是不是太过有钱了,别人知道了后,会不会把我看成是个为老不尊的败家子呐。只盼他的火铳没那么厉害,别把这么贵的灯整个打坏才好。”
赵善湘的心意还正转动,只见林强云右手抬起与眉齐,铳口火光一闪间,“砰”然大响中“哗啦啦”一片的琉璃落地声传到。
“我的‘琉璃无骨灯’呀!”赵善湘心里惨叫的同时,眼睛瞪得大大地又是大吃了一惊。相距林强云坐位三丈多远的琉璃灯,此时只剩下一条彩帛带子扎住的灯梁还挂在钉子上不住晃动。
赵善湘挥手向范胜和谷汝砺二人说:“看到了道法的威力,总可以死心了吧。你们先出去吧,本官还有事与林大人商量。”
两个浑将军巴不得早些离开这个能以道法制人的飞川大侠,怕是一个不好说错了话后,惹得此人火起,给自己来上一记‘诛心雷’的话,那可不是玩的。别的不说,光是想想中了‘诛心雷’后,看到美貌的女子,连心里想着点歪心也不行,更别说憋得火大时寻个看得上眼的妇人行奸了,那还不给活活的烂死?就算是不被‘诛心雷’的道法给烂死,那股子火没女人来发泄,憋也会给憋死啊。此时得了上官首肯发话让他们离开。连告罪也没说上一声。跳出身就冲出舱去口那谷汝砺在出到舱门时还笑了声,回头对林强云做了个鬼脸,叫道:“飞川大侠,我可没说你什么坏话。你以后出了什么事别怪到老谷的身上来啊。我是怕了你地‘诛心雷’了。”
长出一口气平定了一下心绪,赵善湘目注林强云问道:“贤侄啊,子听兄所说地话现在本官已经是十成十的信了,若是愚叔变卖家产筹得一百万贯银钱。按每支火铳配一百铳弹来算,可向贤侄购得多少火铳?”
“铳弹?”陈君华奇道:“这是何物,怎地陈某人从未听人说起过这等物事。强云,这不会是你又弄出来的新奇货色吧?”
林强云也是一脸不知所以的神色,仔细想了想才恍然大悟,裂嘴笑了起来。
赵善湘尴尬地笑道:“本官也不知如何说法才好,只是按前年与子听兄谈论时所说地‘铳弹’一词,用于讲装在火铳内之子窠。若是说子窠。好像不怎么妥当,实在是其物太小了些。只像是个弹丸口若不说子窠,也不知如何去讲此物,故而也就引用了子听兄的话,称其为‘铳弹’了。”
林强云笑道:“赵大人,那不叫铳弹,不过杜杲大人也没错得太多,总算是说对了一半。装于火铳内的物事,我们叫它为‘子弹’。”
“呵呵,‘子弹’!”赵善湘兴致极高,笑道:“这倒是名符其实呐,小如弹丸般的子窠,两种名称各取一字用上,那不正是‘子弹’二字么,这名称起得好,起得妙啊。”
林强云:“赵大人,一支火铳一千贯,子弹包括火药在内,每个工本费需银钱三贯上下,总算起来一百万贯也能购得七百支火铳……”
“那好,愚叔过些时就将银钱送至临安贤侄处,向贤侄定做七百支火铳如何。”赵善湘想来是铁下心要组建一支火铳军了,一听到能有这么多地火铳可做,立时就急不可耐的要与林强云说定这件事。
林强云摇手止住赵善的话,缓缓说道:“我的赵大人呐,你道这火铳是那么容易制出来的么,实话告诉你罢,尽我双木铁匠作坊的全部人手日夜开工,一个月也仅能制出四五十支火铳,你要七百支的话,起码也得等上一年半的时间。”
“啊!”赵善湘丧气地瘫了下去,叹息道:“若是须用这么久的时间,怕是等不及了呀,眼看着金亡在即,可惜我们大宋不能趁此时机收复失地,真是让人扰腕呐。”
林强云探问究竟之后,赵善湘说出地实际情况,让他和陈君华二人大感迷惑。
大宋与蒙古发生官方的接触,始于宁宗嘉定十一年(1218年),亦即金宣宗为了得到宋朝岁币而发动战争的次年。那年,成吉思可汗派了木华黎的叔父者卜客来临安,然后宋则派了芶梦玉去和林报聘。芶梦玉、到和林时,铁木真已经出发西征,报聘使也就向西走,在嘉定十四年才见到铁木真于寻思干(撒马儿干)。
去年初,窝阔台派了一个叫李昌国的为使臣,欲到临安再提联合灭金之举,到宝应就被当时的淮东制置使翟朝宗派人挡了回去。八月,此人再来,找到了李蜂头,由李全派人护送,又被与李蜂头有仇,还没免职罢官的翟朝宗拦住,李昌国没去成临安便回去了。而李蜂头也借李昌国地名义,找了个人扮成蒙人装束,对外说是蒙古派来的宣差。李昌国回去后,将李蜂头准备叛宋南下攻掠的情况报上,蒙古人果然派了个姓宋的宣差来淮东。这是题外的话,这里顺便一提。
这事引起了史嵩之、赵善湘等人的注意,他们对此做过深入的研究,认为:既然朝庭已经在嘉定十一年就已经响应了蒙古联合攻金的建议,当时只是因为考虑到唇亡齿寒的道理,还有国库实在是空虚得很而迟迟没有什么动作。现今形势已经大变,按所得到的消息来看,更有人从恒山公武仙处得知的情报,金国有向西南图谋蜀地以为退路的计划。面对蒙古的攻势一败再败,成了只据地一隅的小朝庭,金国必亡于蒙古无疑。再结合金宋两国为世仇。上自朝堂。下至民间自靖康之变以来民族情绪,与其拒绝联合攻金而开罪蒙古人,使大宋提早进入与蒙古交战的状态,不如联蒙灭金来得好。这样做。既可缓和与蒙古地紧张关系,又满足了国内仇金地民族情绪发泄,可以缓解大宋境内官民间的紧张关系,还可以借机多发行些楮币。用以解决朝庭国库不足的困境。
赵善湘进一步对林强云、陈君华分析说:此时讲到的联蒙灭金之举,与南渡前联金灭辽地海上之盟相比,确是有点相似之处。但是,朝庭南渡前的海上之盟,完全是当时大宋朝庭出于对三国关系和实力的估计错误,做出了盲目轻率的决策。而此时之所以要选择联蒙灭金地政策,虽明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则实在是出于被迫和无奈之举。也是出于两害相较取其轻的决策呐。
林强云一时也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无话可说。陈君华则对此国与国间纵错复杂的关系不甚了了。也是说不出什么话来。两人面面相窥,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与赵善湘说才好。
良久之后,林强云果断地做出了决定,用力一拍几案大声说:“赵大人,且不必忧心,虽然火铳不能快速制成交货给你,但小子却还有一些物事一一比如‘雷火箭’、‘轰天雷’这两样。可令得我朝庭大军在战场上有取胜之机。别的我也不多说了,请赵大人再找时间与史嵩之、孟珙两位联系,他们的军中有小子送去的火药兵器,一问就知其威力如何。若是大人觉得还能用得上地话,不如将你的银钱用于购取那些兵器,或者还更快更好。话说至此,我们告辞了。”
横山距大仪镇和天长县都是三十里路,算起来远是这么远,但路却是没有什么路。对这一带并不熟悉地李蜂头自觉倒霉透了,他今天出大仪镇还没走上十里路,就被不知哪里来伏路的人给伤着了左腿。
“这是林飞川的人。”李蜂头肯定地对将自己扶起的亲兵说,吩咐他们:“不能再从路上走了,把能招呼到的人全都叫来,由路左绕过这一段,然后再寻路去龟山镇。”
这一带丘陵地的山势有平有陡,马匹行走十分不便,而且受了伤的腿脚也没法在马背上坐得很稳,所以行走地速度慢得出奇。两个时辰下来,东绕西转的看似走了十余里路,实际却是只不过走出四五里左右。令李蜂头着急的是,进入山区不久后,发现后面里多不到两里地,隐约有人在跟踪,人数多少看不清楚。据眼睛较利的亲兵说,能见到的人约有四至五个,后面没再见到有人追来。
天将黑时,李蜂头一行五十余人寻了个避风的山窝,空着肚子露宿,后面跟的人也没来打搅,总算安生地过了一夜。
天方蒙蒙亮,被腿伤痛醒的李蜂头,晃动了一下昏沉的脑袋,依稀中似乎听到有人发出短促的“吭”声,他立即机警地大叫:“有刺客……”
叫声出了口后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明白这是在逃难,转口狂叫:“大家快起来,我们被追上了。”
几个亲兵将他扶上马背,不辩方向往发声相反方向的山上林木中就跑,山窝中太开阔了,容易受袭击,还是到树林中比较安全。不管枝叶会扫到马头打中马眼,逃命要紧的贼兵们一味打马狂奔,不知不觉地跑出很远,再走数十步就可出到林外。自以为安全了的贼兵们,停下后方发现他们昏头昏脑的跑错了,竟然回头朝南奔出这么远。点了点随着一起逃的人数,总共缺了四个,不知是逃散了呢还是被杀。
阴暗的树林中潮气极重,视线不能及远,目力所及不过十来丈。昨天将近一天没有食物,现时又没头苍蝇般的逃了一阵,腹内的饥火烧心,聚在一起又惊又饿的四十多个人全都无精打采。一个亲兵抬头向左右环顾了一阵,突然指着朝南的树隙大叫:“大帅,那里有烟升空,恐怕有人家……呃……”
这个亲兵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停住,一手掩在喉头,双眼惊恐地直瞪着左侧一株大树,喉咙里呼噜噜的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随即便一头栽下马倒撞落地。
大树上“喂呀”一声轻啸,“沙啦啦”一阵枝叶声响起,一道影子从天而降,于人马丛中一闪而过,这个影子快得连是什么物事都没让人看清,枝叶摇摇中便消失于右侧。
两个人同时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身体左右摆动了几下,一声不响地又栽下地。
一人跳下马走近倒地的两个人身边,用脚步拨动了一下他们的身体,蹲下抱起一人大声叫道:“你们怎么了,中了邪么?哎呀,他……他们喉咙被割断……完……完了……”
“天呐……快跑,是林飞川差使鬼物追上来了……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要回家……”这个亲兵丢下抱起的同伴,哭叫着昏头昏脑地撒腿向林外冲。
“该死的,竟敢搅乱军心……走,我们去有烟升起的地方,先弄些食物将肚子填饱了再说。”李蜂头“锵”一下抽出腰刀,一挥之下把那亲兵的头斩飞,大声喝令的同时带马往林外走。他内心实是害怕那个不知什么物事的影子,如此来无踪去无影的东西,不是人力所能与其相抗拒的。弄不好那什么鬼物找到自己头上时,就是武功再好也没有用,照样会把自己的一条老命丢在这个树林中。
他知道再这样走下去的话,这些精选出来的亲信别说全部逃出山地无望,恐怕有一半人会被当成裹腹的粮食送进肚里去。现时后面有追兵紧跟着,自己又受了伤,必须将这数十人先稳住再说,多一个人就能多一分活着回去的希望,绝不可无故减少了。
心惊胆战的走出树林,没再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只顾后面,没人注意到前方十多丈低矮的枯草从中,凭空多出了一块径尺的铁灰色石头,有个亲兵策马走过时,转头朝后看的同时,信手往那块石头上抽了一鞭,他和走在一起的贼兵们也没注意到,那一鞭抽下去发出“噗”的声音有什么不对,也不曾看到被抽的石头竟然会抽搐了一下。
骑队走远,石头动了,山都掀开身上的布帛,揉着背部小声咒骂:“嘶,这鞭子抽在身上好痛,不知道那些马一天到晚都被这样抽打怎么受得了?婊子养的,今天只杀了六个……不对,是七个人,太少了不说,还被打了一鞭,痛得我差点叫出声来,亏本,真是亏大本了,稍时得多赚些利息回来才好。”
卷九 第一章
“五三一十五,六三一十八,七三二十一,八三二十四……”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芶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带着稚气但朗朗入耳的读书声,从各个学堂中传出,让人听得心神动荡。几位上了几岁年纪的人在没事的时候,总要聚集到村中那间由祠堂借出两间屋的学堂外,一边听着这样的悦耳声音,一边凑近到一起交头接耳地互相谈论。
今天是三月十四日,高密县西郊古坊村几个家有孩子在学堂上学的人,又到祠堂里来听他们的子弟读书。坐了一会,有人开口说话了。
“古四,你也曾跟人学过几个月怠,给我们讲讲这些孩子读的书是什么。”
“咳,古四懂得什么,他过去可从来没读过这种新书。哪里会懂讲的是什么意思呐。告诉你吧,我听里面教习的夫子说,现在学堂里开蒙的叫‘三宇经’,是一个姓王的大儒,人称‘深宁居士’的人写的,共有一千零二十四字,也有人称它为‘蒙千’。所以么,现时官府发下来的蒙学书就是‘二千一算’了。”
“耶,大狗子,什么叫‘二千一算’呀,是二千钱么,那叫小孩儿们如何读……”
“看你老小子笨头笨脑的,连‘二千一算’也不懂,告诉你,‘一算’是这边那些孩子们在念的‘九二一十八,九三二十七,九四三十六’等等乘法表之类的东西,叫做《算学》。‘二千’么,就是现时右边那屋里面孩子们读的这个‘人之初’,叫做《三字经》和另外一本叫做《千子文》的书……”
“笃!你这厮不学无术。什么‘千子文’,那书名叫《千字文》,是一千个字写成的文章。”
“好好好。是我错了,让你占些便宜,就算叫《千字文》好了。大家知道么,官府发下来地这两种书和那本蒙学《算学》书一样,都是不收钱的,白送给我们的孩儿们用……”
“这可好,‘村学’先生地未脩免了。上学的孩子又有一餐饭食吃,学成能考得进官学去的孩子。不但有吃有住,还发衣衫‘四宝’。官学出来后,学得好的去官府里当差不用回家作田,有轻松的事做可以吃皇粮。就是当不成官府的差。也能到各家作坊、商铺里去做事,每年赚的钱尽够一家大小吃用地。这样的官府真个是古来难寻地好官府呀,就不知这样的好日子能过得了多久。”
众人一时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各自低下头想着自己的心思。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这时门外有人边念前车之鉴走入祠堂门,看到在前院蹲着的几个人,不由得停住晃动地头,叫道:“哈,你们倒是早早就来了,我正想和大家商量。是否约几家合伙,也去城里找官府赊具那种叫做‘耩子’的物事来种麦呢。”
“哦,你去城里三天,快给我们讲讲是怎么会子事,这‘耩子’又是什么物事。”
“嘘……大家别那么大声,我们的孩子们要读书呢,别把他们吵坏了。走,我们到祠堂外面去说吧。”
…………………………………
现时胶西的印刷作坊……不,应该说是印刷厂,已经搬到高密县东南十五里外的胶水边了。这个印刷厂沿胶水边一长溜建了数百间厂房,厂内又分成四个自成一体地小厂,各有自己的印刷任务。
最大一个印刷厂有五十多架印刷机,共用了二十多架大水车通过牛皮的传动带驱动,主要是印制佛经、《三字经》、《千字文》、《算学》、《增广贤文》等民间所用的书籍。这个厂原本只有三百多工人,但这时已经募到了一千五百多。按管事的人说,接下来可能还要多招工人,估计要达到二千人上下才敷应用。
进入十月中旬以来,这个印刷厂的所有人就忙得天昏地暗的,还是没法将客人所需的各种书籍印足交货。急得大管事天天跑到厂外没人处骂娘,回到厂内又求爷爷告奶奶地向各位师傅、各位工人们打躬作揖,许下多少好处。但厂里的师傅和各位工人并不是不努力,他们也是拼命地赶工,无奈客人需要的书实在是太多了,没法印出来呐。
这个印刷厂印得最多、卖得最好的书并不是上面所说的那些,而是由“无忧书院”里几位会绘画的文士弄出来的一种被东主称为“连环画”的图书。这种每一页都有一幅图画,侧边又有几行字说明图中故事,只有普通书一半大小的“连环画”书本,一印制出来就让所有的大人小孩喜欢。一万本一百多页《李陵碑杨令公死节》的“连环画”送到胶西的书铺内,先是根据地内的人争相购买,后来到此地般贩的商人见了,也数十本、数百本的购去,不到十天功夫就被人抢购一空。
普通的书籍,除了作为官府出钱付印的蒙学用书,比如《三字经》、《千字文》、《算学》是一万本一次,连着印刷四五次外,其他的书每次印刷最多也就是三五千本,送到书铺去怎么也得一年半载的才能卖掉,没想到这种“连环画”会这么好卖。本身印书就是个赚钱的买卖,按每本书印三千本的本钱,再比大宋境内别的作坊稍便宜半成的价钱来算,每本百页左右的书可赚到三十文钱的净利。
这一万本“连环画”,是因为林东主觉得去年请来的那些雕版师傅有一部分没事做,去无忧书院让人画出了一百多张图画,叫这些师傅用木头刻成版,再配些故事的文字后印的。而且东主还交代说,一定要印一万本出来,价钱也只能算到每本赚十文净利。利钱用一半度支给画了这些图之人的工钱。大管事当时也是抱着姑且试试的心态交代人印出去,谁都想不到这等有图有字地书会卖得这般火爆。
这种情况让大管事高兴得合不拢嘴,立马再将原来雕成的木版、铅字又再排好。把五十多架印刷机全部用上,赶印了一万本让工人们装订好,差人送到书铺内去。
大管事想不高兴都做不到呐,原本认为没钱赚的物事,多印一万本能卖掉地话,就有一百缗钱的净利了。虽然没有像别的书般赚得多,但似这样只几天的时间就能将本利都收回来的生意。可比别的生意合算多了,光是以钱赚钱来说。这是多出好几倍的利钱呐。
没成想不到数日地时间,第二个一万本“连环画”又卖光了。而且,这次没等大管事派人去看,书铺的管事自己就巴巴地跑来。说是有几家书商在胶西等着要三万本,再留些在书铺内零卖给小书商和本地客人,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印五万本,印好后立刻送到书铺里去。
五万本书,全部印刷机一天可以印完。装订成书用五天,总共七天可得五百缗利钱——折成会子是三千零三十多贯。若是多请些装订的工人,只须四五天的时间就能赚到,这样算地话一个月会有近二万贯的净利,一年下来光是印这种“连环画”就能赚到二十三四万贯银钱净利。
“我的天,只须印这种‘连环画’我就能分得二千多贯的红利,这比做什么生意还好!”这位大管事想到这里,恨不得自己多长出几双手。去帮那些工人做事。他也是精细的人,高兴之余也想到了这样受欢迎地书,被客商们带回去后必定是会马上卖掉的,回头时肯定还会再来买的,便让人将这一百多个木版加铅字的印版保管起来,留等以后再用。他还打定主意,还在雕版的另外两本杨家将故事中的《瓜州营七郎遭射》、《杨郡马镇守三关》,一开印就要印出十万本来,好好的赚上一笔再说。
程禾生现在已经是印刷厂里铸字厂的管事了,他管地地方连仓库在一起只有三十多间房屋,嫌小了些儿。虽说与其他三个印刷厂比,无论是人数也好,地方也好都小得太多,根本没法相比,但他的手下不多不少也管着一百多个人。其中有专管修刻薄铜板的、制作大小方形钢模的、浇铸铅字的、修刻铅字的。
程禾生自己这些时日也和师弟崔大财一起,亲自动手刻制修磨了三十块纯铜的印版。
这些印版可不比那些什么人都能动手的物事,不但难刻得紧,除了自己师兄弟俩外还不能假手他人。是什么物事这么要紧?不知道了吧,这是师祖所开“金行”要印楮币用的纸钞印版呐。为什么要这么多?咳,这有什么好问的,每张纸钞须得三块印版,十种面值的纸钞不就要用三十块版了么。还问为什么,这都不明白么,是防止坏人们做假呀。这些印版中既有用于沾水印出看不见的印模的水印版,又有同一种纸钞中用于不一样颜色的版子。你说,一张纸钞就须得三个印版印上三四次,谁能有这样的本事做出假的楮币来呀?
好好好,就算有人能做得出,他们也没法弄清楚这里面还有其他的诀窍。这些诀窍不仅是印出来的花纹多得让人头昏眼花,精细得要用师祖拿来的“放大镜”才看得清楚,即便这些字——比如这种弯弯曲曲的“1、2、3、4……”和“Ⅰ、Ⅱ、Ⅲ、Ⅳ……”——不是随便的人能认得出来。更不用说现时印制纸钞所用,是由油墨作坊内专门按师祖传授的,没人学得去的秘法,数十个孩儿兵各司其职做出,护卫队专派人送到此地的彩墨了。另外,将楮纸先印出照光时才能看到的水印,然后再用铜版印上彩墨制成纸币,只怕是除了师祖外没人能想出这样的办法了。
如何能印出照光时才能看到的水印?我怎么知道,这是纸钞厂的人才懂的事……哦,不对,纸钞厂的人也仅有一两个人才懂。听说将楮纸放入师祖加了道法地水内浸湿,放入印刷机中印一下就成。具体怎么样做法,那是绝对没有人会知道的。知道了也没用,师祖加的道法,随便地人如何能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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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胶西安抚使衙门后头的一个大院子里。有三百名护卫队的人分成五个班,各自在五个大房间改成的课堂内静静地听先生讲课。
每个课堂内的先生听来年纪都不大,他们的声音显得极为稚嫩:“大家别小看了仅只这么五十六个字,配起来的话能拼出算也算不清多少地字出来。打个比方,就拿我们所念的‘玻坡摸佛’这二十一个叫做‘声母’地字来说吧,配上那三十五个叫‘韵母’的字中任何一个,就能读出其他的字来。大家注意听、注意看。‘玻’应该写成这样。”
一个课堂内的先生在挂于墙上地黑板上写了个“ㄅ”字,然后再其后面接着写出一个“ㄚ”字。嘴里说道:“‘玻’加上‘啊’,就可以读成‘八’了,读八是第一声,叫做‘阴平’。以前我也给你们讲过了。其他的‘阳平’,‘上声’、‘去声’就可以读成‘拔’、‘把’,‘罢’四个字,连同声字一起,那就有数十个字在内了。光是以一个声母配上一个韵母可以读出的字就有七百三十五个音,数千个字。再加上另外还有其他的拼读方法。把这五十六个字母用在一起读出数万个字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想想看,这是多么有用的一门学问呐。”
底下有个护卫队员提出了疑问:“请问小先生,我们已经会认会写字了,再去学这种字母有什么用呢,不是白白地浪费我们地时间么?”
小先生:“这个当然是有大用了,局主大哥教过我们,也和我们说过了的,背熟、学会这些拼音字母。能按组合的宇母正确地读出来是第一步。学会了这些拼音后,就要学会用两面红蓝双色小旗的使用。”
小先生从桌下取出两面旗子,一下跳到桌上摆出一个旗语的姿势,停了一下后又摆出另一个姿势,再停一下换了个姿势,嘴里配合动作大声说:“看好了,这是‘玻’的样子,这个呢就是‘啊’,这是‘阴平’发声。你们看到字母记下来,看到发声的姿势后就是一个字完成,这三个动作的意思就是一个‘八’字。大家想一想,这种方法对我们地护卫队训练、打仗的时候会有什么用呢?”
堂下的学生静了好一会没人出声,许久后,有一个人突然叫道:“我明白了,如果距离远,听不到声音但又还没有远到看不清人的时候,这种方法就有大用了。可以将远处的消息用这种拼音的方法传到另一个地方,不用派人骑马或是跑出很远的路传递消息……”
“哇,我也明白了,原来这种方法是有大用耶……”
“对呀,传递命令,通报消息只要想说的话都可以用这种法子讲给别人听了。”
“不对,应该是做给别人看……”
“哎呀,真好,一里外你要说什么我都能看得出来……”
“去,一里算个什么,拿上一具局主做的千里眼,两三里外看到你打出的话也算不了什么难事。”
“哎,你倒是讲说一下,白天用这样的方法是极好的了,若是晚上看不到物事的时候怎么办,我们不就没戏唱了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须得问小先生才能明白呐。”
在一片嘈杂声中,小先生笑着点头跳下桌子,把小旗放入桌下,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五十来个护卫队的人安静下来,他对这些大学生严肃地说道:“这种方法不光陆地上用,在海上我们的水战队也是一样的用法。这样的话,白天用旗语来对很远的地方或是战船讲话、传消息。刚才有人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看不到人的夜间怎么办?其实,这不是什么难事,在夜里也可以用灯光的组合,用这种方法将要说的话不必出声就传出给懂得讯号的自己人。具体要如何做,以后我会给大家讲的,现在还是按我们的进程一步一步地学下去吧。以上所讲的这些,这就是局主大哥要持这种方法教给我们的道理所在。大家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我们一定尽快将这种好办法学会,将来可以在护卫队、水战队上使用。”
护卫队地这些队员。心里也不知是怎么想,只见他们对小先生都是一副心服口服的神态,再没有初来时的嘻皮笑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了。
这些小先生都是孩儿兵中的人,全是林强云在根据地的时候,将自己所会的注音字母教给他们地,并将自己的想法交由他们去弄出一套旗语和灯光讯号。作为今后传递各种信息地手段。
其实,这种注音字母的使用。早就在四海的特务营中实行了。他们传递的各种公开、秘密地信件,全都是由注音符号写成,到达目的地后才另外翻译写成文字交给林强云他们。在林强云和特务营的人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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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年的大力整合。山东根据地地军、民各事都进行得井井有条,张国明和沈念宗这两位名义上的朝庭安抚使,实际上的根据地政治主官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最得民心的德政,那就是整个山东根据地将全部土地都收为官府,然后再以租赁的形式佃给农民。赋税、田租和借出的银钱本息捆绑在一起收取,而且这几项总算起来也不过只占田地里收获的三成至四成。这个德政使根据地几近八成的细民得益,而且在当年就见了效。到第二茬粮食收获后,所有地细民百姓除交缴赋税、田租、借款的本息后都有数量不等的存粮。按各家自己计算的结果,除了一家大小一年所食外,最少也会有三五石的余粮可用于出粜,今后一年的油、盐钱是绝对不愁了。若是稍省着些的话,还可以挤出几文钱买些肉食。一家大小开开荤,再给家里的女人、孩子扯上几尺布做件新衣。令人高兴的是,夏秋两季收获季节,市面上的粮价还是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下跌,官府的收购价也保持在八百文一石谷,七百文一石麦的水平不变。
以往每丁每年要出五十天的无偿劳役,现在也变了,改成去服役者按出力的多少每日度支工钱三十至五十文不等,并由官府提供吃食和宿处。当然罗,去做募役的人铺盖还是要自己带的,不然的话,官府哪有那么多的铺盖让你使用啊。
刚开始时,人们也还有些担心,虽然租佃的田地在白纸上写了字,并有官府红红的大印盖着。但有人将那文书拿去请识字的夫子讲解,说是这份契约上什么都是好的,只有一样不太妥当,那就是没把田地的租期写实,怕种不了多少年就被官府收回。
不过,官府在听了有人说起这事的时候,立即就在夏收时发了榜文,让所有佃了田的农户将租约拿去官府内,补上租期为五十年的条款,让提心吊胆的老实民户们无不喜笑颜开的全都松了一口气。
这一年多来,张国明和沈念宗两人既分工又合作,将根据地里的一应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根据地的人口,包括李蜂头让郑衍德送来的那十多万人,还有从福建路、周边各州县、远至大宋、金国等地自己迁入这里的人,蒙古鞑子带来丢下的驱口,以及原住于本地各乡村的农户,按各地佃田的登记来算,估计大约达到一百六十余万。现在张国明和沈念宗正准备按林强云的要求,进行一次户籍登记,清点出一个准确的人口数量。他们都想到,可能又有什么关乎根据地国计民生的大事要做了。
农为立国之本,这是任何一个当家主政之人所绝不能丢的大事。
到了京东东路后,通过以强大的武力为主,充足的银钱为辅,整个双木商行所属的三州,包括后来收取到的潍州、密州、莒州共六个州地面,将所有的山林土地全部收归官府。再按丁口分租,赊借出口粮、农具、牛、种子,发佃给这里的所有愿意务农的民户,进行得一帆风顺。从已经收获的两季稻麦来看,虽然一亩的单季产量大多在二百斤上下。但因为每个人耕种地面积都较大,这里所产的粮食不但自给自足可以保证,就是再有一二十万人移民到此地也还绰绰有余。现时。包括从南方大宋境内运来、陈君华从越李朝发回的稻谷一起,整个根据地已经有三年地粮食库存了。
仅这一年的时间里,除了农家用于下田的耕牛骡驴不算,肉牛、猪、羊等大牲畜,连同蒙古鞑子丢下的那些牛羊一起算上,也足有数十万头。加上附近海上已经被水战队清剿过几次,渔民下海捕鱼的也多了。这就基本解决了根据地过去肉食的问题。
至于用在搬运的马骡驴等,没人知道有多少。仅从通向各县大马路上来往不绝地流动量来看,怕也不是一个怎么小的数目罢。
说起大马路,也真是苦了那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地鞑子了。去年那一战被俘的一千七百多人中,有九百余是受了轻伤治好后押到一起的。除掉一百余五十人长以上的被送去几个坑冶外。这些鞑子全都成了只吃死饭不用花钱地苦役。这些人和李璮的四千多贼兵混编在一起,分成五十哨,主要的工作就是配合一万余高丽来的民夫和本地募役,修筑通往各县的大马路。
经过一年地苦工做下来,他们和几千贼兵一样。对这样的生活都已经习惯了。干的活虽然很累,但能吃得大半肚子的饭食,穿得不暖却也没人因天冷而冻死,生病了还有郎中为他们治,若是没有缺少女人放泄欲火、缺少肉食、没有奶茶不太习惯的话,这样的劳役生活倒也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了。
去年十一月间,虽然有数十个人不满而暴动逃离此地,后来也被捉回送去坑冶挖矿冶炼后。就再没有什么人想到要反抗了。
进入十一月,山东根据地的情势有点紧张了,据消息灵通地人说,这些天从安抚使衙门传出的一星半点话语中,得知蒙古鞑子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对这六州地面进行一次剿杀。
这话有人相信,因为这十一月开始,从北方南下的商贩越来越少见到,只有上月从中都来的一个商贩,带着三十多随从还在胶西赖着不走,似是想做什么大生意。而且,身穿白袍蓝背子的护卫队到城内来的少了很多,就是每天会到城内采买物事的军需官,所买的油盐酱醋等也只是一点点,似乎没剩下了几个人,好像他们已经离开这里走了一般。
十月得知王晋、贾从在真定征收课税,张瑜、王锐在东平征收课税,严实的地盘恰恰又位于真定和东平之间的大名府这一带位置,这两路人都在向严实索要定出的课税钱。据严实报过来的数字说,由粮食、蚕丝和布帛等折合为银子的话,二府六州应交给蒙古人的总数约在十三万两白银之间。此外,因为蒙古人准备灭金的军事行动,还向严实那里征集五万民夫,并下了严令,民夫召集和课税的征收都要在明年夏五月前全部完结,交给鞑子的东路军与征收使。
十三万两白银倒是没什么,麻烦的是五万民夫。严实的地盘上总共才十多万户,丁口不足六十万人,一下子被括走五万壮丁,那可真像是塌了天一般的大事呀。
对比起后来接到的消息来说,这还不算是太过严重事情,张国明和沈念宗得到查实的密报说,已经到达济南府的一批蒙古鞑子约有两万五千余人,战马近十万匹,是由斡陈那颜为元帅的鞑子灭金东路军。斡陈那颜率领鞑子大军由济南府南下,扬言要过淮水假道大宋的淮南东路,渡过大江后由南向北进攻金国。蒙古鞑子们一到济南府,他们的元帅斡陈那颜就下令向各地州府征召汉军、女真军、契丹军和各族民壮,另组一军由北向南一路往攻徐州、归德二府。
细作报回来的消息说,李天翼手下有个叫涂振的谋士,对李天翼献策,要他立即向蒙古大汗窝阔台急报,请求由斡陈那颜率领进攻金国的东路军,并其所征召到的其他军队一起,先向山东根据地清剿,要“先固根本。再灭金国”。
幸亏两人在与高丽的李顺诚起了摩擦后,将那些民夫扣下不放他们回去,把往北面去的大马路都全部修好了。能很快地把铁甲车和护卫队调到洱水边境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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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绍定四年正月初三下午未时,山东根据地胶西安抚使衙门里,张国明和沈念宗两人匆匆由公事房赶到议事房,来见刚由临安回到此地的陈老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