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部分
《《宋末商贾》(第一部)》 · 海红鲸 · 2026-07-25
在靠东面的小炮哨长匆匆走来,向程逢请示:“将军,东南角的运河上有十余条船装载贼兵,似是想要渡河。我们是否可以调十架小炮再往东一点,多过去一二百丈设阵,在他们渡到北岸集结。人群最密的时候进行轰击?”
程逢向哨长问道:“你们的小炮可以将子窠射到多远。准头怎么样,射出十发子窠有多少枚能打中预定地目标?”
哨长沉吟了一下,回答地口气不怎么肯定:“禀将军,现时我们所用的小炮。一般能射到四十多丈,最远的也不过五十余丈。至于准头么,那就难说得很了,运气好时能准确地击中目标。有时却会偏离目标两到三丈。总的来说,准确击中目标地机会只有大约是一成多不到两成,比子母炮十发能打中三至四发的准头差了不少。局主说了,这主要是因为我们的小炮管与子窠配合得不甚精密,既会漏气导致射程不够远;子窠与炮管的间隙太大了些,又使子窠会偏移所致。局主还说过,回到山东以后,如果工场里做出了,车床,。就能将我们地小炮做得好些,说不定能将子窠打得跟子母炮一样远呢。”
程逢:“既是这样。那就不能将小炮分散使用,让贼兵们全都过了运河,走到我们炮阵的射程内以后再集中发射吧。”
运河南岸的贼兵渐行渐近,已经进入子母炮的射程了。
在程逢身后静待的水战队哨长,举着千里眼问:“将军,要发炮调试了,如果将贼兵放得太近的话。有可能会有个把子窠落入运河中,伤及我们的自己人。”
程逢还是第一次指挥炮战,对子母炮的性能并不是十分了解,他可不是州愎自用地人,连忙向年轻的哨长请教:“这位兄弟,能跟我说说原因么?”
“是,将军。”哨长放下千里眼,躬身回答:“属下使用子母炮也才数月时间,据朱将军教授炮技时所讲,子母炮地子炮和母炮接口处不是那么严丝合缝,漏出的药气有多有少,所以射出的子窠也就有远有近,并非每个子窠都能打在同一个地方。而且,朱将军还提到过,若是炮阵前有自己人时,子母炮的发射距离最少也须在九十丈左右。再近,万一子母炮的缝隙稍大,子窠达不到我们瞄准的地方,落下后就容易伤着自己人。”
程逢这才明白指挥炮战也不是表面上看的那么容易,里面地学问真是大得很。当下便对哨长下令:“我这个什么也不懂的人,你再用心教,一时半刻也学不会。这样吧,本将军把这次炮战的指挥权交给你,要如何发射你直接下令就可以了。怎么样,还有什么问题吗?”
“遵命。”哨长两眼放光,激动得说话都有点结巴了:“属下……一定不负将军所托,保证用最少的子窠把贼兵击……退。”
哨长行了个礼匆匆跑到后面,大声下达作战命令:“每架子母炮各射一发,调校好子窠的落点,权当给李蜂头的贼兵们先送上一点薄礼,警告他们一下。”
赵葵远远张望是看不到运河里发生了什么事的,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一段不长的河里肯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内,决不甘心就此一无所获的离开。百无聊赖中,信步朝运河岸边走去,试着看看在宽大的河面上能否见到一星半点。
相隔半里余,距离太过远了些,除了河里的人头时沉时现外,只是依稀发现有不知大小轻重的物事从沉船处被捞起。心痒痒的赵葵还是和城门边所能看见的情况相差不多,非但没能看到捞上船物事是什么,连形状都不清楚。
“大人,有贼兵从北面过来,相距一里多不到两里。”亲兵头目脸色有些不正常,语气显得有点紧张:“河对岸似是也有数路贼兵向这一带运动,我们还是回去城内罢,迟了恐怕不及……”
“轰,轰,轰……”城头的发炮声与河对岸的爆炸声,让赵葵更加不想离开这里。
他昨天与护法军相抗时,站在对敌的立场上,差点就与制勇军士卒般的,身受裂体断骨之厄。紧接着,又被毫无地位可言,仅凭着一点臭钱巴结上史相公而坐上高位的商贾,而且还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林强云给臭骂了一顿。身受这样的奇耻大辱,他赵家的子孙绝不能就此放过。那种窝囊的感受,真的是刻骨铭心,此仇不报非为赵家地人子。
此刻。有这么好地一个没有什么危险。又可以亲眼目睹的机会,自是要认真看看。以便将来有一天,再次与这该死的铜臭小人对上时,能提早想出稳妥的方法。报这受辱之仇。
赵葵昨天受惊过度,没来得及仔细观察,正好借此时机要在一旁冷眼瞧瞧,这些能爆炸地物事。威力如何,怎样使用。
“走,我们上城去看看。”只能见到河对岸的十多股烟尘升起,没法看清被打击的贼兵有什么变化,赵葵决定到高处观望。他招来几个亲兵头目聚到身边小声吩咐:“你们分出几个机灵点的,到那些护法军设阵地地方去,一是仔细看好他们是怎么样将爆炸物发送到城外,二则去和护法军的士卒打打交道套交情。试着探些口风,把情况摸得越详细越好。”
赵葵对这种被人拒之门外的感觉十分恼火。心里也在暗暗后悔昨天的所作所为,假如自己能与这铜腥乳臭集于一身的商贾虚与委蛇,现时就不会弄得这样上下不得了。他表面上不紧不慢地朝城内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上斜道。
斜道,是从城下到城头的道路,每隔五十丈就砌有一条。方便军兵的上下和搬运守城器械、材料。
上了这条斜道往右,可以通行无阻地到南阊门城楼;往左,是朝城东的去路,但被一道竖起地布幕挡住视线。
“站住!”刚通过淮东兵的警戒线,才走出十多步,赵葵被一声厉喝震醒,抬起头不解地朝前看去。
十个武士装束地护法军士卒,平持手弩,成横排拦在三丈外,每具弩槽内各有三支光闪闪的利箭。一个兵头大声道:“这位大人,要去城楼请走那边,勿再靠近本军阵地。”
“怎么,除了城楼外其他地方我家元帅不能走么?”前面带路的一个亲兵沉下脸,还待迈步前行,却被那兵头的喝声止住:“且慢,请出示通行关防。”
亲兵喝道:“你是何人,任何职份,报上名来,竟敢拦阻赵帅巡城,我们没有什么通行关防……”
兵头根本对赵葵没有半点尊敬,不悦的的沉下脸,满不在乎地大声说:“我?本人乃护法军一个小小的什长,没必要报名与你。你们若是没有林大人和护法军陈元帅地关防,定要走过这里也行,缴出你们的兵器,蒙上眼睛由我们护送经过。”
亲兵变色,压住满腔怒气试探着问道:“你们要人家元帅和随从缴出兵器,还要蒙上眼睛由你们押送过去,有没有搞错?!”
“不错。”这位兵头的口气强硬得很,声音也大得能让在斜道上的准东军听清:“任何非本军的人要过此处,都得照此办理。否则,按擅闯军事重地窃取机密先行拿问。”
“我却是不信,你们难道还敢真的对我们动手不成……”亲兵有赵葵在身后为自己撑腰,毫无惧色地再次举步。
“看清脚下,再前行一步越过那道白线,就是强闯禁地,现时会吃皮肉之苦,稍后将有囚牢之灾。”兵头垂下手弩,左手指向数丈外被捆住,按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提出警告:“别说我们没有提醒你,看看,那两个不听劝阻硬闯的人,就是你们的模样。”
赵葵和亲兵们看到被两名护法军士卒按于地上捆绑,痛苦地扭曲着脸的两个人,正是早他们片刻上城的两个亲兵。
“程将军有令,城下的贼兵快到了,再有人敢于在此吵闹,于临敌之时搅乱军心者,格杀当场。”这里起了争执,又有十来个护法军的战士走出布幕,提着手弩走过来。其中另一个兵头大声喝令,举起手弩对赵葵一伙人虎视眈眈作势欲射。
赵葵明白,昨天杀伤了护法军数百人的仇恨,已经深种在这些人心中,这种由仇恨筑起的高墙,不是三言两语所能化解的。更何况自己也根本没有向那商贾小人示好的意思,不必去向人低声下气。这些护法军此时会提出警告,已经是看在同处一个危城的情况下,留给自己几分情面了。在这贼兵即将来到城下的紧张时刻,还在这里妨碍守城,这些人可能真会对自己这二十多人痛下杀手。借机报仇泄愤。在二十把手弩攒射下。不死于当场就算是天大的运气,死得冤枉不说,死后还要背上别人加给自己地什么罪名。
“回来,我们从另一条斜道上城。”赵葵叫住领头先行地亲兵。转身朝城下走去。
多走五十丈算不了什么,这口气却实在是难以下咽。赵葵绕道走上另一边的城头,两个上城的斜道间的城墙全部被护法军占据,设了他看不清。即使是能看清也不懂地什么阵法。这里也和刚才那边一样,只能走一边,护法军的战士在淮东兵之后,还另有一道警戒线,再过一点则是用草草编就的竹篱笆遮挡视线。远远透过篱笆的缝隙看去,城上地护法军阵内似是有不少黑色的圆柱斜竖于地,数十个人围着那些圆柱来回忙碌。
河对岸的贼兵在受到子母炮的轰击后,已经停住不再向岸边迫近。只在离岸数十丈处驻足观望。
东边已经过了河的贼兵的队伍,距城墙三四十丈慢慢地由东向西走。朝墙的一面有大盾掩护。城上的弓箭可以射到,但对持有盾牌地贼兵来说,杀伤力实在是有限。守城的将领们极有经验,并没下令射出制造不易且存货不多地箭矢,只是放任贼兵沿运河北岸朝西而行。
官兵没对贼兵进行打击,并不代表护法军就会让他们这样平平安安的走过去,危及到在运河上的护法军和潜水的民夫。影响打捞工作的正常进行。
赵葵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方找到一个能让他看得稍多点的大裂缝,运足了目力,从这个缝隙中看到篱笆内里,似是有一人举着什么物事朝城下看,并不时侧头对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话。另有一人则高举红色地三角小令旗,不住地挥动左手,好像在大声喝叱发令。
赵葵目不转睛地盯住那些或站或跪,还有匆匆走到一处去了什么物事又回身,双手扶握放于圆柱顶端的护法军战士。只见高举三角红旗的人将旗朝下一挥,那些个圆柱下几乎在同时冒出一股淡烟,手扶圆柱顶的人,双手朝下一按后,迅快地蹲身闪避。然后,一连串几乎听不见的轻微“通通”声响起,每个圆柱顶部似是有物闪动了一下,喷出一股更大了点的白烟。
“搞的什么鬼?!难道说……”赵葵既看不清,也想不明白,这些所谓护法军到底要做什么。
心念才动,眼角的余光看到城下的贼兵队伍内外,也和昨天自己所带出城的制勇军阵列一样,炸开了十多股烟尘,一阵”轰隆隆”的爆炸声也传入了耳鼓。
这下,赵葵总算没怎么费力就看清了城下的情况,倒吸一口冷气的同时,轻轻拍了几下胸脯。
赵葵默算了一下,这些护法军射出了三次的兵器,大约每间隔五至六息时间便能发一次,每次都有十多近二十股烟尘爆起。最早一次约有六七处是在贼兵队伍中炸开,第二发则增多到十余股,最后贼兵一乱,十有八九都能击中四处奔逃贼兵了。
目力所及,每个在贼兵中爆起的烟尘,都有数量不等的人伤亡。
赵葵向挨在身边的亲兵问道:”昨天我们对上的就是此等物事,假如时间稍长一点的话,你们看出城的五千制勇军,最后能有多少能生还?”
几个亲兵脸色发白,你看我,我看你的摇头不好回答。
赵葵眼光离不开城下的景象,看着连续不断的爆炸,轻叹道:“你们不说,本帅也知道答案,以此刻城下的情况来看,昨天出城去的五千制勇军,若是连续受到这样的打击,能有一半的人逃得性命就算万幸的了。唉……”
一刻时辰,赵葵也没再去算护法军发出了多少次兵器,只是看到城下正面的贼兵,往他们的来路溃逃,片刻后便走得无影无踪。硝烟散去后,入目是剩下一地尸体、鲜血,和为数不少,正在爬动挣命的伤兵,死伤的起码有六七百人。另外,运河里也浮满了尸体,数量似是比岸上的还多了不少。看来,这一次贼兵的损失,连溺死的一起算上,占了他们总数的四至五成,多达一千四五百人上下。
想想昨天的情况,再对比一下贼兵所受地打击。就让赵葵惊出一身地冷汗。
昨天他带出城的制勇军阵列。护法军的兵器只是发了一次,当着的仅是其中地少量,片刻间就死伤两百多兵卒。
而今天,接连一刻时辰的轰击。三千余贼兵被炸死的六七百,跳入结有薄冰河水里溺毙的也近千,能逃到贼渡河位置,乘船回到南岸兵营地不足一千五百人。
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就打胜仗的效果。城头上的守军没有像以前一样欢呼,只是痴痴地看着城下那些只能挨打逃命,毫无还手之力的贼兵们发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惊惧感觉,许多带兵的将领也和赵葵一样扪心自问:“如果我遇到有人用这样的方法攻击的时候,应该怎么办?”
将领们都无奈地摇头,或是苦笑,没人能想出办法,也没人肯定地对自己说出他们地答案。只是酸涩地看着城下、运河里的尸体不言不语。
这天,林强云和陈君华拖着赵范在大城内转了一圈。又去夹城走了一下,最后到邗城,把那赵范赵大人累得腰酸背痛,都没选中他认为合适地设坛地点。
“赵大人,既然扬州三城内没寻到好地方来设坛,我们就只好到城外去找了。”林强云难得有人陪他到处游逛,心情十分愉快。笑眯眯地对赵范请求:“明天还请赵大人再辛苦一天,一起先去东面走走,再不行的话,我们后天到城北,大后天到城南、城西,总得寻到有灵气之地来设坛才好。你说是不是……嗳,赵大人,你怎么了?”
城内这二十余里路走下来,赵范已经半条命了,再要去城外陪这个来此游山玩水的商贾走上几天,这条命是铁定会送在此人手上。可他有圣旨在身,办的又是国家祈安的大事,却又是怠慢不得的呐,不陪着一起走实在是找不出理由啊。
“哎呀,邗城内还有一处地方,那里极具灵气,一定能让林大人看得中。”赵范猛然想起有一个地主没去走过,顾不得身上的酸痛,急声对林强云叫道。
邗城西南角地观音山,建有大明寺,林强云选中了与平山堂一沟之隔大雄宝殿西侧的一块台地作为祈安坛址。这里,透过林木树隙,能隐约遥望到直线距离一里外的平山堂。林强云让亲卫们掩护,背着赵范偷偷用千里眼看了一下,可以看到平山堂外贼兵的走动,甚至见到有两三个女子漫步于山路上。
而赵葵一直在南城上呆到日落西山,方回到邗城的官衙,与赵范打来全子才等人,一直商量到半夜,方才各自歇息。
山都昨天与林强云纠缠了好久,方向恩人讨来一件差事,就是去探查李蜂头的下落。
李蜂头具体长成什么样,这里的人没一个能说得清楚,就是贼兵中没见过其真面目的人,也说法不一,没一个准数。不过,李蜂头有一个特征是众所周知的,那就是他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指头。
但对林强云来说,仅仅少掉一根小指就认定谁是李蜂头本人,这还远远不够。他所担心的是,万一没把人给认准,被李蜂头逃掉了,那么这次所做的大量工作,损失掉的人员、弹药,花费的银钱就得不偿失了。
从临安一出发,直到昨天为止,林强云都在与天松子、飞鹤子这些道士,与李青云带来的侠客们商量,但都没有想出什么稳妥的方法,能在必要时把李蜂头的身份确认。在这种情况下,林强云只好同意山都的要求,让他独自一个人行动,去查找辨认李蜂头的真实身份。
昨天到达扬子桥后,林强云总算答应了山都的要求,到扬州的三角地块发炮击溃了贼兵后,马上便让他独自一人上了运河左岸,趁乱潜行往他认为应该去的地方。
通过一路捉获贼兵招供的线索,山都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认准后面那伙人的去向,在荒野避开散逃于各地的贼兵,东绕西转的走了六七十里,于天色将亮时来到司徒庙下山的大道附近。
“六师弟,你能不能走快些呀,要是师叔入夜时等不到人,我们就会有苦头吃的。”路上传来的话语声很大,气冲冲地显得极不耐烦。
声源距山都这里地大道只有四五丈。前后看清没人。山都窜到路边一块大石头外蹲下,将披风一翻盖在身上。
“三师兄,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六师弟喘吁吁地埋怨:“从村里将人掳来,你只背了半里路。其他走过的六七里全是我背着走,怎么能快得起来呀。”
从微弱的晨光里可以看到大道的转角处走出两个人,前面一个甩动手里地树枝,后面一个背上有个大布包。甩村枝的人身着两截村夫装。昏暗的光线下能大约看到他脸上的笑意:”耶,我们不是说好了地么,下手掳人是我的事,你则负责将人背回庙里。嘿,今天这个小娘子可能还是个原装货色,不知供师叔们受用后能否轮到我们尝尝……哎呀……嘶,好痛,谁用泥块扔我?”
“三师兄。你怎么了?”落后了十多步的六师也是村夫打扮,他紧走了几步。低头看着路面行走,嘴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发问:“这里又没别人,谁会闲得没事来打你?”
三师兄看背着一个大布包的六师弟,估计不可能是他捣的鬼,揉着额头上的疼痛处,朝四下张望:“怪事,我们那些师兄弟中谁会到这里来和我们开这种玩笑。好在扔来的是泥块,若是石头的话,怕是连头也会打破……哎哟……”
三师兄揉擦额头地手背重重地挨了一下,这次可不是击中后散开的泥块了,而是一块两指大地锐石。这块石头把三师兄的手背刺出一个洞,痛得三师兄鬼叫连天。
六师弟一怔神间,头上也被什么物事重重地击了一下,两眼一黑便滑落倒下,他背上的长形布包也在其倒下的同时,被一条黑影接住抱走。
黎明前的天色越来越暗,低下头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路面了,三师兄雪雪呼痛间,忽然觉得周围静得出奇,不由得转身朝后看,嘴中叫道:“六师弟,我们快走,回去把情况向师叔说了,定会让作弄我们的人吃个大苦头。咦,六师弟,六师弟你在哪儿?”
刚刚还在与自己说话地六师弟没有回答,这到底是怎么了?莫非是有什么鬼物到此作祟么。
想到鬼,三师兄浑身爆起无数的疙瘩,“沙沙”声响起,有物从前后左右向身边靠近,游目四顾却没见物体。一阵阴森森的轻风吹过,把身上由于急走而冒出的汗水一下子全部吹干,同时冷气也从四面八方往身体内猛钻。
三师兄“锵”一声拔出松纹剑,左手捏出降妖诀,脚下踏出七星步,嘴里喃喃念出一连串的驱邪咒,心里逐渐安定了些。
“叮”,右手的松纹剑猛然一震,一股大力将剑从手中向外扯出,悴不及防的三师兄长剑脱手飞落三尺外,“当啷”一声掉于地上。捏着降妖诀的左手不知哪个指尖也有物击中,入心入肺的疼痛让三师兄几欲昏倒,叫出一声“有鬼”后,再顾不得六师弟的死活,撒腿朝山上就跑。
冲进半掩住的侧门,再奔百十步就是挂有符录旗幡的侧殿,三师兄一入侧殿门内,看清数尺大的旗符录,快跳出胸腔的心总算慢慢安定了些许。闭上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跪到供奉的神像前,喃喃小声祝告:“三清天尊、四大天王、五方谒谛,弟子此行虽说是有违道规之举,但却是受师叔所差,不关弟子的事,要怪就请去怪师叔好了……”
三师兄的话还没讲完,头上“噗”的一声,又被击中一下,这次没有在庙外时般的疼痛,但受到的惊吓却是更甚。到了庙内那物事还追上来作祟,这就不是妖邪鬼物那么简单了,铁定是巡行于各处的五方谒谛。对着上天的神祗,他不敢再说话,只是颤抖着伏下身,抽泣细声暗哭。头上“嗡”地一下,他就瘫下地去。
不知过了多久,三师兄迷迷糊糊中听感到有不少人奔入偏殿,随后被人抱起。
再过不了一会,庙里有人向主持报告今天有贵人来进香,六灵上人匆匆吩咐几个弟子几句,呼喝全部道人取出各项物事,准备迎接贵人的到来。
不久,一条黑影随着进入地室的道人闪身入内,此后就再无其他动静。
平山堂下面的东南北三面。土墙木砦基本垒成。只有靠司徒庙地西面既不当道路,也有深沟乱石作为屏障,此时还在进行分段施工。要从这竹木茂密地林丛里潜上平山堂,对山都来说。真是太容易不过了。
可是,山都也有他为难的地方,那就是这座山包上稍隐密些的藏身地,都是臭烘烘的。而且。这里地人也太多了,不但藏身不易,并还随时会有贼兵到林木间屑屎撒尿。有好几次,山都差些儿就被尿水淋到身上,害得他不得不冒着被察觉的危险,又是扔石头,又是丢泥块的,方把撒尿的贼兵引开。
这个白天难为了山都。天色一入夜,这里却成了山都活动地天下。他时而在路边变成一块不起眼的半大石头,时而把四色斗篷翻到青褐的一面,整个人伏在地上与山地溶成一体。更多的时候,山都是用带钩的丝绳,从一株树上飞荡到另一棵树上,仅用了一个多不到两个时辰,山都便从西面的山坡潜至平山堂外的李蜂头帅帐外。
好在所带的工具不少。山都取出一把小铲子,在七色彩帛张盖起地棚外相度到一处极好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开始动手挖掘。
这是用石板镶砌地平台,山都要在台侧边挖出一个能藏身的洞穴,还必须留出孔洞,以便能看清外面的情况,最好是能把李蜂头的面目看得清楚。以后恩人要报仇时,才能在自己的帮助下,将人准确的认出来。现在是正月初四,夜里的可见度不佳,方便山都挖穴地操作。
但来往走动的贼兵断断续续,对山都的挖穴藏身工程影响很大。直至亥时,山都才把一块尺五方正的石板撬起移开。石板下是不很紧实的山土,挖开倒不是什么难事,困难的是必须将挖出的泥土运到别处散开,还要让人看不出这些新挖出的泥土。个子矮小的山都做这项工作费去了三个多近四个时辰,方把所有的工程做完。等山都将石板拖回原位盖上时,东天已经透出曙光了。
藏身洞做好,现在是挖出偷窥孔的时候了,在洞内开出可以看到外面的孔洞,只要小心些不发出声响,倒也没什么危险,山都不到两刻时间就处理好了。正当他想躺直身体美美地睡上一觉时,在小孔外近处传来的话声却让他不得不再次打起精神。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李铁枪李全了,明白么?”一个粗豪沙嘎的声音几乎是在山都的身边响起,让他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洞内确实只有自己一个人,山都想想自己也觉得好笑:“呸,什么时候我的胆子变成这么小了,连别人的说话声也吓成这样。”
“遵命,小的不会露出破绽的。”另一个同样粗豪沙嘎的声音口气恭谨的回答,但已经听过前一个声音的山都,在后一个声音入耳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另一个人的说话声。
暗道:“好啊,恩人真有两下子,早就料到这什么李蜂头会再找出替身来蒙混的,这下让本……本……逮了个正着,哈哈,合当让本……本……立个大功。”
要自称本什么,山都实在是想不出来,他没有别人般的当官,也不像恩人般有姓,既不能说什么“本官”,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像恩人般的自称“林某人”。所以连着两次山都俱是把心思用在如何表达自称的问题上,一时没再听到外面的两个人说了些什么。
“今、明两天,你就在这个大帐内不要出去,先再演练两天再说。”先那个声音厉声吩咐道:“若是再有出现半点差错,别怪本帅将你送去给三娘做玩具。你也看到了,那些成为三娘玩物的人是如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好了,我们回去。”
山都心里暗暗叫苦,刚才只一疏神就没听到这两人讲的什么话,慌忙取出一具小千里眼凑到小孔中往外看。嘴里小声念叨:“咦,有三个人呐,我还以为只有两个呢。唔,看清了,这人走路很大步,有种说不出的……管他是什么,只要我记住就好了。哈,另外一个蒙着脸的,也有那么高啊,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李蜂头?唔,想必他们长得很相像,否则也不会让这替死鬼来假扮他。哦,原来长成这样,不怎么样吗……嘿,他们又回来干什么?”
石台下已经走出十多步的三个人,这时又往回走,一人大声说:“李英,你再仔细查看一下,他在外貌上还有什么破绽,露面后就不能再动手脚了。”
山都看到其中一人身长八尺,长得锐头蜂目,身高臂长,肤色黝黑,国字脸形,留有短须,外露的肌肉看来十分扎实。此人眼睛很大,双目炯炯有神,行动间有股威猛的气势,看来霸道得很。按山都的经验看,他自认在与其对面时,决不是这大个子的对手,一定会被他打得亡命逃窜。
“原来没面巾遮脸的才是真正的李蜂头,他这个鬼样子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下我可认得他了。”山都暗自嘀咕道:“那扮李蜂头的人模样虽然有几分相像,但还是能一眼就看得出是假冒的,不知……”
“大帅,小的查看清楚了。只要离得稍远些,没人能看出容貌的不同。”一直没有出声的另一个矮小文士,先走开十几步偏起头对解开蒙面巾的人看了一会,又走近假李全身边,对其又摸又捏的做作了一番后,抬头拉起假李全的左手,指点着说:“除他这左手的小指切到根部,不像大帅般留有三四分长外,其他倒是没什么破绽。依小的想,除几位天天见面的亲近大将外,其他兵将是看不出什么来的,尽可以放心让他在出战时去蒙混宋军。再说,有小的和大帅本人在一旁守住,应该不会出什么大差错。”
“很好,你先带他下去歇息,到时候听本帅之令再放他出来。”李蜂头环目四顾了一眼,独自转身走了。
假李全系上蒙面巾,躬下身体怯怯地向李英问道:“李大人,小的还要在暗屋内躲多久啊,这几个月来我都快闷死了,是不是……”
原本笑眯眯的李英这时脸色一变,踢了假李全一脚,恶狠狠地骂道:“住口,有吃有喝,还有一个骚娘子整日在内里相陪,你却竟敢说出什么快闷死的话来。哼哼,你是否还要大帅再将手指切下一两个才会安份些呀?!”
假李全连声告饶:“小的不敢,小的不敢了,求大人放过小的这回罢。”
“废话少说,快走……”李英又踢了一脚,一边骂骂咧咧的同假李全向另一侧走去。
这时的天已经大亮,空中能看到几许金光,估计太阳也将马上出来了。四外的脚步声逐渐多了起来,不时有人从附近说些乱七八糟的鬼话走过,还有人走到洞穴边掏出男根对台下撒尿。
已经把李蜂头的真面目认准了,山都再懒得去管这些杂事,把五寸长的千里眼塞回袋中,平躺下地转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更舒服些。长长的叹了口气,轻声自语道:“睡个好觉先,晚上再溜出去潜到山下罢。”
卷八 第十七章
扬州城外,李蜂头围城的士墙、木砦基本建成,连围城壕也有数十里的长度。
城外到处都是贼兵和被抓来劳作筑城立砦的民夫,大白天要在数十万人中蒙混,想也不用想,看得出来没那么容易。
初五早晨,山都溜出平山堂后,在城西偷偷摸摸的游走了一天。任是他潜踪匿迹的本事再怎么好,任是他身上带着的工具小玩意和杀人的利器再怎么精巧厉害,任是他使出各种手段杀掉十多个贼兵的哨探,都只能游走于距城七八里外,被疑神疑鬼的贼兵追索得在山野里奔逃避祸。无论如何也没能抓住潜近扬州的机会,令他觉得很是沮丧。无法可想的情况下,累得浑身酸痛的山都,只好依照天松子的吩咐,转了个大大的圈子,又回到平山堂附近,绕过邗城北面,于初六日的中午时分来到大城北的“鬼砦”西北角。
山都这时还不清楚,武诚的铁甲骑军是否已经到达,他们是否到达后又离开这里进入扬州城了。他只是按照天松子所说的,城外探察李蜂头真面目的事了之后,到这一带寻求自己人的帮助,以便能尽快的进入扬州与恩人会合。
总算还好,山都没费什么事就看到留守在此地的人,幸亏从衣着和所用的兵器上认出了护卫队员,没发生什么大的误会。看到自己人,山都和留守的护卫队员都高兴,山都也借机在“鬼砦”休养,以补充两天来消耗过大的体力。
初五这天。赵范和林强云早早就一起到观音山大明寺。让征集来的一百民夫先将选中地块上地竹子砍下,清理出五亩大地一块平地,再按道士们用石灰粉画出的轮廓开始夯筑土台。
赵范在将监工的事务交给随来的吏员之后,自己带着几个随从。
信步往四周行走察看。走到地块地西侧时,赵范看到林强云将一哨亲卫分为两组,一组亲卫正忙碌着将砍下来的几堆竹子,用腰刀修削成两丈五六长。较细一头锋锐的竹竿。另一组人则在边上燃起几个火堆,一部分人将已经砍削好的竹竿放到火上烘烤校直,然后传给另一部分人,让他们将削尖地头部再放于火上烧。
陈君华满面春风地叉手抱胸站在边上,偏着头细看林强云和他的亲卫一面嬉笑讲解,一面手脚步不停地挥刀砍削,搬运成品。
“林大人,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把这些竹子拿来做成这样,用在何处?”赵范奇怪地走近林强云身边。疑惑的问道:“是将祭坛建好后,布置道场作法需要用的么?”
“呵呵!承赵大人下问,小子不敢有所隐瞒。”林强云笑嘻嘻地回答说:”赵大人请看,这些砍下来的竹子全都只有一握大,现时刚砍下也还太多水分,不适用它来烧火取暖。放在这里堆着既占地方碍手碍脚,又浪费了这些好用的材料。小子想。既然没有其他的用处,我们不如将这些一时连取暖也烧不着的物事来个废物利用,将这些竹子做成杀敌地兵器,或者可以在与李蜂头贼兵的战斗中起到一些作用。”
赵范奇道:“耶,用这样地竹子做兵器。它们可以做成什么兵器,要如何使用啊?”
“如何使用?赵大人一看便知。”林强云向亲卫们大喝道:“清出场地,大家让开。林某人要将使用竹枪的样子做给赵大人看看。”
赵范对于林强云这百多个年纪轻轻的亲兵,看得真个是又惊又奇,他们回应声音的整齐嘹亮,有序而迅速的清场动作,脸上充满朝气而灿烂的笑容,在在显示出他们具有高昂的士气,和训练有素地老兵气质。这些,都是朝庭的淮东军、淮西军及襄军队伍里所没有,也是最最缺乏的东西。赵范心里暗叹:“可惜,如此的一支军伍,竟然落在这个商贾小人的手里,真是太可惜了!若是本官手上有着这么一支军队,哪还会发愁不能将李蜂头打败呀。”
林强云等亲卫们清理出二三十丈方圆的一大块空场地后,过去竹枪堆中抓起一根经火烘烤校直过的竹竿,走到相度好位置上,摆出个挺枪的姿势,左右看了一眼,便开始动作。只见他每往前踏出几个碎步就一下突刺,嘴里也高喊出一声:“杀!”
似这样大步前行,再跨个大弓箭步的五下突刺,远出六七丈的林强云停步。以极快的速度将竹枪朝天一竖,保持身体的平衡“忽”地一下九十度侧转,直立的竹枪同时往侧面的方向倒下。林强云左手上提,右手下捞把竹竿抓住靠腰平举,再如前般的又是五次突刺。
四个方向都演示了一遍后,林强云将竹枪往地上一顿,转过身来向赵范高叫道:“这样使用竹枪如何?若是贼兵当着了这些比他们兵器长的这种竹枪,会是个什么模样,相信能起到些作用吧。赵大人可是看清了如何使用这种兵器的么?”
这一瞬间,赵范只觉得从林强云身上传过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让他想立即闪身避开。还没等赵范有所动作,这股气息顷刻间便消散于无形,更是让赵范一时间无所适从,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陈君华似笑非笑地走到赵范身边,在他背部拍了一下,沉声轻喝:“赵大人,等这些竹枪制好后,请选出相应人数的士卒,找个宽敞些的校场,让他们练得精熟后便可用得上了。”
“哦……陈元帅说什么?”赵范身体一颤下,回过头向陈君华问道:“用这样的竹枪还需要训练,以本官想来,这么简单的挺枪刺出,任是谁人都只要一看就会,何须费时费事的对他们训练呢?”
陈君华笑笑,招手将赵范一个高大的亲兵叫来,大声说:“这位兄弟。你们赵大人说谁看了一次就能学会使用竹枪。你觉得怎么样?若是你也和赵大人一般地想法,那就拿上一根竹枪,按林大人刚才地样子做一遍给大家看看。”
那位亲兵迟疑地向赵范看了一眼,赵范大声叫道:“赵福。能学林大人的样子比划一下给林大人、陈元帅他们看看么,如果觉得没什么问题,那就依样画葫芦的照做一遍好了。”
林强云那些还在忙碌的亲卫们,刚开始时也和赵范一样。认为这么简单地把长竹竿抓在手上往前刺出,是一看就会的事,没什么难的。大家试了一下后,方发现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将竹枪刺出,并不是想象中地那么容易。这时见到又有人来出丑了,而且这个出丑的人,还是扬州这里最高指挥官一一赵范的随身亲兵。不由得都停下手里的工作,呼拉一下招朋唤友地跑了过来。你推我挤的围在四周看起热闹。
前天水战队的战友们被城里的官兵攻击,伤亡了百多人的隐痛仇火还没消掉。经过昨天地打听。又知道了前一天率军对水战队发动攻击的人,是淮东提刑赵葵,也是这位制置使赵范大人地亲弟弟。有气没处泄的亲卫们对他们兄弟俩都带有仇视的心理,此时能亲眼看到赵范的亲兵出丑,总可以出掉些心中的恶气,哪还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赵福的想法与赵范一样,嘴里大咧咧地向主子回答说:“大人万安。这有什么难的,小的照样可以做得和林大人般利索。说不定……”
说不定会怎么样,赵福没讲出来,只是用不屑的眼光向迎面而来,走向赵范的林强云督了一下。
林强云没和这位赵福计较,只是朝他淡然一笑,摇了摇头自顾走到赵范身侧,和陈君华对视了一眼。
那位赵福俯身抓起林强云放于地上的竹枪,这才警觉到事情并非自己所想的那么简单。这枝刚砍来来削成丈五六的长竹竿,别看才仅一握大小,其重量最少也有三十斤上下。竹竿的中部抓在手上还不觉有什么不便,一旦把竹枪的一头握住平举时,双手所承受的就不止是三十斤重量这么一点了。亏得赵福长得人高马大,身上的力气之大,也是赵范亲兵中数得上的人物,还不至于一拿到竹枪就出彩现丑。
其实,赵福并没有注意到,刚才林强云握住竹枪的双手不像他一样抓在最端部,而是有数尺露出身后。而且,赵福也没去想,林强云为什么要在转向突刺前,先将竹枪朝天竖立后再放平。他只是任着一股了蛮力,想当然的依自己的方法去使用这枝竹枪。
第一趟的突刺,赵福倒也做得有模有样,看来与林强云相比也不会相差多少。这就让赵范松了一口气,也令得他手下的亲兵们哄然叫好。
可是,赵福要转向侧面进行突刺的时候,就出现问题了。赵福并没有像林强云一样将竹枪竖起后再倒往自己朝向的方位,而是直接将竹枪横着向侧面扫,试图用这样的法将攻击的方向比林强云更快地改变过去,好以此来羞辱林强云他们。
可赵福又哪里知道,数十斤重,两丈多长的竹枪,怎么可能一下子从前刺中再转向横扫呀,一般人哪里有那么容易办得到的?
再说了,即使他有那样的力气,也应该在发力转向时尺全力,快至预定位置时将大部力道回转慢慢地收势,才不至被自己的余力拖倒。地除非这个赵福有像陈君华这样的惊人膂力,还必须如陈君华般的高强武功,又用惯了长枪的人才能比较容易的办到。
赵福手中的竹枪倒是被他好不容易地转过了方向,却是因为用力过猛,被到位后继续朝使力方向的竹枪拖动,再没法保持住身体的平衡,站立不稳的跟着竹枪往侧边踉跄冲出了几步方将身形稳住。身体倒是冲出后被他勉强站稳了,可他手上的竹枪则再也没法平举,枪尖斜斜的拖在地上,把刚清出的这块地面上划出一条弧线。其人也由原本意气风发的战士形象,这时转变成了一副被打败,正要丢弃兵器的逃兵模样。
“哎哟喂,瞧这大个子的模样……”
“嘴里才说出没什么难地事。却被他做得这么差劲。整一个逃兵地榜样……”
“哈哈,有头无脑的家伙,刚才说什么来着,这样狼狈地出乖现丑。还大言可以做得和我们大人般利索呢,不知羞耻……”
四周观看的亲卫们一见赵福这等的狼狈形状,立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把个赵福羞愧得恨不能钻下地去。亲卫们地挖苦嘲讽的话语。也把赵范闹出了个大红脸,若非有这么多人看着自己,他真恨不得立时就将赵福立斩泄恨。
“赵大人,你可是看到了,没经过一定时间的训练,这种竹枪并非一般人想的那样容易使用。”陈君华地话让赵范免去了些许尴尬:“大人还是去选一部军兵,将如何使用竹枪的方法学好后再说吧。这种竹枪以大人的眼光看,在对上李蜂头的贼兵时。是否有用啊?”
“哦……陈元帅你说什么?”赵范从失神中回醒过来,不知所去的向陈君华问了一句。
陈君华再把话重说了一遍。赵范沉思着点头道:“这样啊……对,有用,肯定有用的。两丈五尺多的长枪,比贼兵们所使的枪矛长了丈二三,一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好,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咦,陈元帅。你是说这些竹枪全都给我们用么?”
陈君华笑道:“嘿,在此大敌当前之时,赵大人还分什么你们我们地,不是太过见外了么。这些竹枪当然是给城里的大军用啊,否则我们紧赶着忙活,做出这些竹枪来干什么。赵大人,请吩咐他们一定要从军中选那身高体壮地军卒,用起这种竹枪才不致使不动。那些个子矮小,没什么力气的人尽量少些,占总人数的三分之一便好。”
第二天是正月初六,李蜂头派出大队人马于城东疏浚运河,要以运河作为围城的壕堑,以及方便运粮。赵范、赵葵也派遣诸将集合军兵,瞅准时机突出东门掩击。李蜂头没想到官兵敢出城,不备之下没法组织抵抗,慌乱间急忙回头朝土城走。
赵葵见有机可乘,率官军随后紧追,乱成一锅粥的贼兵和民夫被踩踏、落入河中溺毙的有四五百人之多。正当官兵追赶贼兵的时候,贼将郑祥押运两百多艘粮食来到,给赵葵捡了个大便宜,一下子夺得粮船九十余艘,获取稻谷四万左右石。
接下来地几天时间,李蜂头一直派兵押着民夫在东城一带活动,赵范与赵葵则派出军兵针锋相对地进行拦阻破坏。你来我往,或胜或败,双方互有死伤,而且都全神贯注的乐此不疲。
城中的守军毕竟人数太少,没法与李蜂头的数十万军相较劲,双方死伤的人数虽然不相上下,但得不到兵员补充的官兵则渐渐支持不住了。
赵范几天来一直和乃弟一起出城指挥作战,自然是意识到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与李蜂头拼人力,兵多将广的贼兵拼得起,少掉多少他都不怕,只须将掳来的民夫补入军中便是。而宋军则不然,这样下去所吃的亏太大,一是城内并没有数十万民夫,城中商铺、作坊内的伙家、工匠别说征入军中做士卒了,怕是叫他们上城站着充个样子也没多少人能多立几个时辰。到了这时候,赵范想到了由陈君华训练的一千五百军卒,也暗中打起了林强云带来的一千多护法军的主意。
正月十一下午,赵范急匆匆地行往夹城的教场,他一边走一边暗自嘀咕:“从淮东、淮西几位统制都统的口中所说,他们以前都是这位护法军元帅陈君华的部下,对其人可是警畏得紧呐。据说,陈君华此人早年以一杆“霸王枪”纵横江南、荆湖四路,马前从无十合之将,十多年未遇对手。他的武功勇力众口一词地断言,比之李蜂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见其人是个大有能耐的军将。如果能说动他带兵出城相助,或者可以将如此被动的战局扭转过来也未可知呐。”
赵范此行的目的有二,一是想看看那一千五百军兵使用竹枪的训练进行得如何,是否可以派上用场。二则也想和陈君华商量,让他代自己去和林强云说说,请护法军派些人出战。帮助粉碎李蜂头将扬州城困死的计划。
夹城是个东西宽一里余。南北长两里左右的长方形,整个夹城像是一个大兵营,除军兵们所住地房舍外,就是六七个大校场。内里除了兵与将。几处营区地商铺也是由各军派出的回易人员所开设。城内两个军伎院的四五十个军伎也归属军伍编制,没有一个平民在夹城内居住。
夹城南端的教场内,竿枪林立、杀声震天,四个三列横队地战阵在四位将军的指挥下。整齐有序地踏步突刺,真个是一派火爆凛烈的气象。
“果然是有章有法,带出城去差堪可以一用了!”赵范想不到才五天的时间,原来并不出众地宁淮军,就被陈君华训练成了这样的一支劲旅,心里更是对有如此能人相助的林强云生出了忌惮之心:“此人开了大商行得利而有钱,史相公对其青眼相看得了官位有不小的势力,再加上这支所谓的护法军有武装在手。我们兄弟是得小心应付了。”
这几天的时间里,林强云一门心思地在道士们的帮助下。指挥民夫夯筑祭坛。
陈君华被赵范请去,让他教授一千五百名从宁淮军中选出的军士,练习使用长竹枪。那些宁准军被陈君华收拾得叫苦连天,幸亏五六天地时间练习下来,军士们好歹能把竹枪使得中规中矩。枪阵的运转虽是还有点参差不齐,除运用时稍嫌太慢了些儿外,也勉强可以在带队将领地指挥下。做到进退有序了。
在陈君华的眼中看来,这些宁淮军所学到的,仅不过是些皮毛,真正要起到在战场上发挥作用,应该再有一个月的时间,方能让这支军队做到如臂使指,使用起来才会得心应手。
立于将台上的陈君华看到赵范从教场外走来,下了将台大步迎上去叫道:“哟喝,赵大人今日怎地有闲功夫到这里来巡视,不必再率军出城与贼兵接战了么。”
赵范脸上的神色有点尴尬,带着一丝苦笑快步抢上,亲热地拉着陈君华的手说:“陈元帅,本官是来此看看宁淮军地,这些时日与李蜂头交锋,并没占到什么便宜呐。再无生力军出战,只怕我们真的会被困死在扬州城内了。”
“怎么,赵大人可是要将这还没练成的竹枪兵调出城去作战么?恐怕还太早了点吧。”陈君华的话让赵范的情绪有点失落,接下来说的话却又使他振奋起来。
“这一军的竹枪虽然还是初练,但也可勉强用于装装样子吓唬贼兵了。”看到赵范苦着脸没吱声,陈君华说:“不如这样,明天本帅将这一军带出城去为赵大人押阵、壮威。另外,我们的护法军也闲了多日,明天也派出一部参战,大人以为如何呀?”
赵范大喜,有陈君华肯自动提出要率宁谁军、护法军出城助战,那可真是太好了。多出这两三千生力军,虽然对大局不会起多大的影响,但也聊胜于无。他所高兴的是,自己一方增加了陈君华这样一个威名赫赫的能战之将,最起码自己这方有了能制李蜂头的高手,各将领再不会提到李蜂头就显现出畏缩不前的神态了。
别看赵葵也是个以勇力自傲的人,赵范可是极为清楚自己这个胞弟。
自那天在城南与李蜂头交过手后,赵葵就对李蜂头深具戒心,不敢再轻言与其博战了。
以赵范的心里想来,陈君华的出现,极可能对现如今战场上的形势有所改观,城外孵再不尽是贼兵可以横冲直撞、耀武扬威的地方了。他试探着对陈君华说:“陈元帅,能否与林大人商量一下,让他在西城也设上一两个法阵,用其道法仙术助我等一臂之力?”
见陈君华面有难色,赵范慌忙再补充道:“城西的战场上不敢劳动林大人出手,只是请他将法阵设好以防万一。林大人只要能作法拦住由东城和南城绕过来助战的贼兵,不使我军形成寡不敌众之势,使明日之战更有取胜的把握就可以了。”
陈君华想了想,并没有立即拒绝,把话说得莫棱两可地回应道:“这个么,末将去与他商量倒是不难,难的是建坛的事务正紧,我那侄儿不一定会有时间。而且。这次我们来扬州只是为国家祈安而做一件大法事。所带地法器数量虽是多了一点,但多出来地数量实在是有限。前些天来此的河道上与贼兵一路搏战,法器用去了不少,所余的仅够祈安之用。而每次作法却敌。需要用出的法器数量不菲,怕是明天将所带地器械用掉后,行法祈安时所需的法器会不敷应用啊。再者说,后天就是祈安的吉日。就是我们所有人全部开工,修复、赶制损毁的法器,人手不足不说,所需地材料也没银钱购买,只怕来不及呐。”
赵范一听陈君华的话,觉得有些门路了,马上接口说:“陈元帅,工匠的人手不是问题。扬州有六个甲杖兵器作坊,要多少匠人尽可从中勾抽。银钱么。制司总所历年来也还存有一些,加上今年收回的回易本钱,想来应该可以够用。只是需要林大人和各位道长们多辛苦些,明天设阵行法后将用掉的法器制出补足。这样好不好,请陈元帅去和林大人说,工匠要多少就从各个作坊中调用多少,所需的银钱只管去向总所度支。如何?”
既然有人有钱可以调用。自己方面也可以派人到官府的作坊,学到些民间不易得到的技艺。甚至……可以……或者能将扬州这里几个作坊地高手匠人都给说动,弄到山东地境去,哪还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陈君华表面上装出一副勉为其难地样子,向赵范道:“赵大人既是这般有诚意,想来我那侄儿也不能不给赵大人面子,末将把这干系一肩担了,拼着被他埋怨,这就替我那侄儿答应大人的要求。不过,大人须得以制司衙门的名义出具公文,以便将事情定下来。另外,还要在西城墙上腾出两段适宜设阵的位置,每处的长度约需五十丈左右。还要下令严禁军民人等到法阵左近窥探,不得让人以任何借口到法阵内搅扰。”
“当得如此,当得如此。”赵范没想到陈君华这么好说话,喜滋滋地满口答应了陈君华的要求:“本官这就去安排,今日就能办好。”
陈君华:“既是如此,末将也去安排,让人将设阵的法器先搬到城上,以免到时法阵不及应用。还有,为了保证明天城西一定能胜出,南城地水门也应让我们的船队驶出,封锁南城的这一段运河。这样的话,即使贼兵要调动赴援城西,也需要绕出很长的路,可以让我军得胜后的疲兵以最快的速度撤回城内。”
十二日,赵范部署赵胜率统制陆昌、孙举于北门设立桥头堡砦,自己则和乃弟赵葵陈兵于西门。
北门外,贼兵派了步军骑兵分数路来战,赵胜有防护的工事掩护,又有陈君华派来的两哨护法军协助,不必官兵动手,仅用二百多具手弩,就远远的将敌人击杀了数百,把他们打退。
西城,贼兵却是从卯时初到辰时正的一个半时辰中,任凭官兵如何叫骂邀战,都闭垒不出,只在砦墙上与官兵对骂。李蜂头间地里则调兵遣将,悄悄做好与宋军大战的准备。
赵葵对赵范说:“贼兵是要等我们收兵时再出来突击。哼,他们想得倒是美,看我叫他们也吃个大亏,才会知道厉害。”
赵范:“你打算怎么做?”
赵葵笑笑,附在哥哥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问道:“你看怎么样?”
赵范:“好是好,就怕被贼兵们发觉后,另外又有什么样诡计,那时我们就反会吃个大亏了。”
赵葵笑而不答,只是命令带出城的五百骑兵,要他们悄悄地移军至破垣门前的一个坡地背面。然后命令统制李虎将五千步卒整理好队伍,慢慢而戒备着往城里退,用以引诱贼兵。另外派出一队兵卒,护送赵范回城让他相机调兵。
林强云听陈君华说今天要和李蜂头展开大战,也想来看看赵氏兄弟是怎样指挥,好从中学到一点打仗的学问,便也将跟老道们学习布置法坛的事情暂时放下,来到西城上观战。
一大早,林强云先去两处设立炮阵的地方转了一圈,向指挥作战的程逢、李叔临及几位子母炮、小炮哨长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带着亲卫慢腾腾地来到西城头,恰好赵范也于这时回到了城上。
赵范和林强云寒暄了几句。知道法阵已经就绪。心中大安之下,转身忙着去布置令台,无暇与人多说闲话。
看过了城外的地势,也见到贼兵营砦中调动的情况。林强云按自己地想法,整理出一套作战方案,理出头绪后,又去和赵范地参谋官们打交道。
当他向赵范的随行参谋问清了具体情况后。相较之下发现双方各有优劣。
官兵人少,这次调集来准备投入城西战场的兵员约为三万上下,但胜在训练有素,指挥系统完整灵活。李蜂头的贼兵虽然没什么训练,则是人数众多,按参谋官地估计,贼兵参战的人数将会有五至六万,是官兵的一倍。
而且还有相当部分兵头乃身经百战的老兵痞。
仔细与自己所想战事安排地对比了一下,认为这场战斗要是由自己来指挥的话。并不输于赵范的布置。反过来一想,他又觉得赵葵的调度也很合理,即使没有自己的子母炮、小炮助阵,最起码也有六七分的把握能打胜今天的这一仗。实际的情况就要看双方军队地战斗力,以及军队各方面的素质了。
官兵地队伍方开始移动,果然有七八千贼兵分成三路,由北、西、南三个方向朝旧市河改成的城壕猛扑。主将李虎早有准备。挥枪奋力前冲与战。同时,城头上的弓箭手、袍手也向城下发射如雨的矢、石,掩护步军逐渐退进城中,把南北两路的贼兵打得离开城墙挤向中路。
眼看官军的步兵小半过了桥,一部分官兵也退入城门内了。这时,从东北方向又有一队三千余人的贼兵骑军出现,向没过桥地官兵冲来。同时,远处尘头大起,贼兵的后援也赶到,不多时就会投入战场。
赵葵等的就是这一刻,率领一军冲出城门,挥舞长枪高声吼叫:“出城列阵。”
此时赵葵策马带骑军冲过河,先用弓箭射住阵脚,官兵步兵蜂拥从浮桥、吊桥上出到西城外,排出三层的战阵以待。
林强云取出一具小千里眼,背着赵范往城下看,只见以官兵步军刀牌手、长枪手先结成稳固的前阵,第二层则是刀枪混编的步军,最后一层为两千多人的骑兵部队。他不明白赵葵为什么把便于冲阵的骑兵放到最后,而让步军先和敌人接战。决定回去后一定要向陈君华问清楚,赵葵这样的排阵有什么好处。
巳时,贼兵开始向官兵发动攻击。
赵范在战斗进行了两剂时辰后,以各色旗帜为号,派出李虎、赵必胜等将各率马军五百、步军一千,分两路迂回到贼兵侧背进行冲击。
城头上的旗帜挥动,官兵阵后的一千骑军在宋兵让开通道的大阵中通过,由弓箭掩护开始起步向贼阵突击。
以赵葵为首的一千轻骑兵出阵横冲,三道夹击之下,李蜂头先到战场的贼兵已经开始有些混乱了。
两刻时辰后,三个城门也大开,一队队的官兵排着整齐的队形奔到河对岸,不消多久就完成了列阵,缓步前进。其中,从中闾门出城的官兵最为显眼,褐红色的一片人潮中,杂有点点白色,林立的长竿间,蒙皮盾牌蓝橙黑三色绘出的鬼脸兽面十分耀眼。褐红色的几个长方形战阵中,白点、盾牌交织其间,组成横、直、斜都是一线的图案。每个方块前头,都有一个黄褐甲的骑士领先,想必是各个方阵的率队将领。
林强云举起千里眼一看,不由得“哈”一下叫出声来:“快看,这是我君华叔训练了好几天的竹竿长枪兵,哦嗬,穿白衣的是我们的弩兵呐,我说怎么官兵中会有白袍战士呢。嘿,真好,只用几天的功夫,就把这些乱糟糟的宁淮军调教得成了劲军,我叔那元帅‘霸王枪’的称号可不是让人白叫的……”
这时候,竹枪方阵前的陈君华一身装束没有变,还是白战袍蓝底镶红边背子,他身后一队却是由武诚带来的五十名铁甲军。他所率领的一千使用竿枪的宁淮军,在三哨护卫队和五百本部刀牌手的掩护下,过了河就分成四个小方阵,跟在陈君华这一队铁甲军后面向战场中缓缓前进。
离战场一里余,陈君华高举长枪大吼,当先策马起步,五十名铁甲军也在陈君华出声的同时打马前冲。
林强云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君华叔在距离敌人这么远的地方,他就要率队开始冲锋。不一会后,用千里眼观看得很清晰的林强云就知道原因了。只见陈君华一马当先越跑越快,带着马后扬起的一股尘土,像支放慢了速度的雷火箭般直射入纠结在一起的战阵中,挑起的人体如同大头箭矢爆开一样,向四下里抛飞。
五十个铁甲军被陈君华远远的抛在后面二三十丈远,就在陈君华杀入缠斗阵中的片刻后,也似一把黑色的利剑似的,顺着陈君华分开的裂缝,分波劈浪般的将涌动的人流破开一道沟堑,向汪洋大海中远去,远去……
四个宁淮军的方阵过了好久,才慢腾腾地到达又由纠结的人流合回的战圈外,在各方阵战将的指挥下,用长竹枪按这几天训练的方法,向敌人发起一波又一波的突刺。每响起一声叱喝,就会有一个方阵前冲数尺,也就是一波的突刺,会有十数个以至数十个贼兵被长竹枪捅穿而倒下。倒下地的人不死也是重伤,基本上没有再战之能。有个别极为凶悍的贼兵倒地后,还拼出余力想对前进到身边的官兵动手,也被杂在队伍中的护卫队员用无羽箭钉在地上,或是被刀牌手斩杀当场。
这不到两千人组成的四个方阵排成弧形,每前进不到一丈便停下,清开死伤的拦路尸体后,再往前行进一段。这样的作战方法很安全,但非常累,速度也是极慢。可他们这一方面杀伤敌人的战果,却是其他各路兵马可望而不可及的。
赵范在城头上看去,只见这四个像蜗牛般缓缓行进的方阵,每过一刻时间,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两边,会多出两道黑中夹红的痕迹。整整过了一个时辰,这四个方阵才前进了不到两里,可被竹枪刺杀拖至阵边留下的尸体,已经有近两千具了。反观四个方阵中人,没有几个阵亡的,只有数百伤兵,被后面跟进的人抬回城中医治。
这样的情况使方阵附近的其他各军士卒们看得羡慕不已,许多自认勇力不足的将领干脆将本部人马带到这几个方阵左右,借四个方阵的突击威势捡些便宜。如此一来,更使得四个方阵没了左右及背后受攻击的顾虑,可以放心大胆地往前直进。
卷八 第十八章
四个方阵前进得如此缓慢,就是陈君华因为这些宁谁军还没真正的调教好,于出战之前下了严令所要求这样做的。他们接受训练的时间太短了,不但体力没半点提高,就是攻击的战法也仅学会了一种前冲突击。另外,怎样应付、攻击由侧面及背后方向包抄来的敌人,连讲都没来得及讲,更谈不上排演阵法勤加练习了。所以,陈君华才会在本就有了五百刀牌手护阵的情况下,再派了三哨护卫队的弩兵,以加强这几个方阵的自保能力。也好在四个方阵的领兵将军都极为古板,上阵应敌时一丝不芶地执行陈君华所教的战法,不敢有哪怕是一分一毫的变动。
出现这种情况,也得归功于五天来训练时所用出的雷霆手段。这四位由陈君华破格提拔为部将的宁淮军都头也是老兵,为人却还算守本份并不嚣张。不像被陈君华一怒之下撤职且重杖数十的几位原裨将、部将般目中无人不听号令。
刚升任为部将的四名都头,和一向以不服管教出了名的这部分拨归陈君华训练竹枪的宁淮军,原是是淮东各军中一支出了名的劲旅残部,他们原来是属于统制王青率领的安淮军。去年十月李蜂头起兵反宋的第一仗,就是发兵先取盐城,其时镇守盐城的是王青及其属下的三千安淮军及厢军、民壮等一万余人。
面对三万前来攻城的贼兵,王青夷然不惧奋力率军相抗,虽然三天后盐城最终还是失守。王青也力战而死。但安淮军残部一千五百余人却成功地撤出,到达扬州后被权扬州事直敬夫整编入宁淮军中。
这次他们所以被全部选来接受使用竹枪的训练,一则是赵葵有意给陈君华出难题,要试试此人到底是否真如传言所说。既有高强地武功又善于练兵。二则,这一部改编到宁准军里地安淮军,也确是桀骜不驯难以管教,宁淮军的统制对他们是万分头痛。赵范、赵葵兄弟也想借此习练使用竹枪之机。让陈君华这位脾气火爆的“霸王枪”给这部自成一系的原安淮军士卒们一个教训。
这部安淮军地残兵,本来也是军纪极好的一支军队,并非这样懒散。只是在去年十月盐城一战,他们依令撤到扬州后。不但这些活着的人军饷没能及时发到手中,更别说得到丝毫奖赏了。而且其统兵的主将王青和一千多同袍战死,也久久没得到朝庭地抚恤。他们在积怨之下,也就产生了消极懈怠之心,时日稍长。便养成了懒散的不良习惯。又由于到了扬州后,被赵敬夫把他们的安淮军罢废。另编入宁淮军中,感怀王青及死去同袍们的这些安淮军,倍觉失落之下,自是不肯与宁淮军的上官合作了。
想起初七那天早晨所发生的事,许多安淮军士卒直到此时还是有点后怕,打从心里对陈君华烩位护法军的元帅又敬又畏……
当时大约是卯时正罢,自李蜂头围住扬州城后就没响起过的。宁淮军营中点将聚兵操演地鼓声如雷般响起。到了扬州后极少进行操练的这部原“安淮军”,普通官长、士卒倒还顾虑军法不敢太过怠慢,只是像过去地几个月般稍显拖拉些,总算在第三通鼓声还没停时到达校场。
而军中的几位裨将、部将,自以为身负军职,又是这支残兵的高层将领,明知今天有一位都统今天要来教习军伍,也还托大得在鼓声停歇后许久才慢腾腾地走出营房。
“你们这些连队伍也站不齐整的军兵,就是在先统制王青将军率领下,曾经在盐城以三千人与数万贼博杀三天,而后从容撤出的‘安淮军’!?”在将台上的陈君华一直不动声色,全部人都到齐后,方开口说话。他带刺的话语震动全场,让大部分军士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再看看自己带来协助训练,排列得整整齐齐在侧边地三哨护卫队,陈君华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暴烈的眼神如电扫过安淮军的阵列,信手指着他们喝道:“我,陈君华,十七岁投军时和你们一样,是个普通效用(效用:宋军中的一种军士,宋时军士一般须在脸颊上刺字,而效用则可免于刺字),二十余年间从小卒做起,直至成为统兵数万的统制,还从没见过官兵会有如此不济的队形。这样的散乱拖沓的队伍,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如何能指望你们为国家出力上阵杀敌?亏得朝庭花费了大量的薪饷、粮草养着你们这些人,亏了天下的细民百姓期盼着你们提供保护……”
陈君华向台前走出一步,大声说:“本帅现复述军规如下,望尔等一体遵行:一,观敌人之谋,视道路之便,知生死之地。二,听金鼓,视旌旗,以齐其耳目。三,举斧越,以宜其刑赏。此乃三令。一,中赏罚,以一其心。二,视分合,以一其途。三,昼战,戒旌旗。四,夜战,听火鼓。五,听令不恭,视之以斧越。此为五申。”
陈君华冷眼横扫了一下站在队列前面,姗姗来迟的四个身穿将军服饰的人发问:“你们几个报上名来,在本部军中是何职份?”
听到几个军将逐一报出姓名、职位后,陈君华勃然大怒,喝道:“身为一军统兵之将,竟敢藐视我大宋的军法,在三通聚兵鼓歇后这么久方到达场中。此等行为已经干犯了五申中的‘听令不恭,视之以斧越’。念在你们几个于本帅到此后还是初犯,姑且从轻发落。此后若有再犯,定斩不饶。来呀,将他们几个拿来下,先各杖四十,再革去官职,发回本军为卒,以观后效。”
一听陈君华要处治他们的将领,安淮军哗然大噪,那几个裨将、部将更是振臂狂呼。抽刀欲以武力相抗。
陈君华脸色如冰。对在一旁静立的护卫队挥了下手,几声叱喝起自整齐地队伍中,护卫队员们在各哨长地指挥下,边跑边取下已经上好弦的手弩。飞快地装入钢针,迅速地在点将台前布出个弧形阵。
陈君华在护卫队的阵势布好后,“嘿”的一声冷笑,大踏步走下将台。行到阵前,将手上地短铳朝为首的裨将一指,厉喝道:“你这厮身为一军主将,犯了大错后不思皈皈俯首领罚,还竟敢在本帅面前以武犯禁。哈哈,真是好大的胆呐!可知此举该当何罪。”
一位哨长带着四名护卫队员出列叫道:“当面违令抗拒,其罪当斩。”
那位裨将没想到自己这数月来屡试屡验的做法,今天在陈君华面前再不起作用了。还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挥舞手里地腰刀大叫:“爷爷我与一众弟兄们在盐城出生入死的与贼兵拼命。好不容易才在王统制和同袍们拼死掩护下才逃回这里,没功劳也有些少苦劳吧!就是有些小过错也罪不致死,如今却因来迟了一步而要斩要杀,末将实是不服。”
另外的三个部将和数十个军士也高举兵器大声喝骂,身形移动要朝前靠拢。
陈君华照准这个裨将的腿脚部位扣下悬刀,“砰”然大响声中,那裨将“哇”地一声惨叫。丢弃腰刀蹲身抱住双脚雪雪呼痛。
几个部将和那些躁动不安的兵卒们,没想到陈君华敢在群情激愤中对裨将下手,一时惊得呆住了。
陈君华森然喝道:“还有敢于抗命妄动者,此人就是他的模样。哼,如此不听号令的骄兵悍将,何能保家卫国。看在你们曾经为国家出力博战过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拿下了,依前令执行军法。”
既然还是依照刚才定地罪处罚,除了挨上数十杖和革去军职外,几个人都不会有性命之厄,何况面前有那数百人举着手弩虎视眈眈。照陈君华断然用那种能发响吓人一大跳,又可伤人的物事对裨将下手地情况看,一旦自己这些人稍微有所动作进行反抗,这位听说脾气火爆、过去威镇四路的护法军元帅“霸王枪”,说不定真会下令屠杀安淮军呢。三名部将一则是自己不想平白无故地在自己人手上送死,二来他们也实在不忍心让这些曾经同生共死的同袍兄弟,因为自己几个人干犯了军法的缘故而送命不说,还要背上个叛国作乱的臭名,不但会害掉他们自己,还将连累家人。所以,他们再不敢有所反抗,万般无奈地丢下手里的兵器束手受刑。
陈君华下令,由护卫队分出几个人行刑、并为那个革职的裨将治伤,完事后方再点选了四个都头破格提为部将。再将原本组编为三个指挥(指挥:宋军编制,每指挥为五百人)地这一千五百军重组,平均分为四个指挥。每个指挥由二百五十名执竹枪,一百四十余个子较为矮小的为刀牌手。
这一千五百余人整好队后,方由陈君华亲自对他们讲解、示范竹枪的使用方法,开始了紧张的训练。
在这第一天里,陈君华与护卫队不但教四个指挥排出作战方阵,并且身体力行地带他们一起练习队列行动、执枪刺杀,不断为他们言传身教。
这些宁惟军总算领略到陈君华不但治军极严,而且其本人的体力、武功也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所能相比的。既便是已经战死,以武力在军中树立起威信的原统制王青,与陈君华相较也还相差了一大截。
军中将领的威信,一靠令行禁止,二靠赏罚分明,三靠人缘,四则看你有没有过人的勇力和临战的谋略。陈君华刚到军中就已经有了禁令和勇力这两项占了先机,接下来又通过交涉将积欠的薪饷和发到军兵们的手中。虽然还没有什么人缘,但有前面的三项就足以让这一部军伍安心进行训练了。
此时,整个城西战场在赵范与李蜂头两人的调度下,双方各尽所能,将所有能动用的兵马都陆续派到各处战场投入战斗。
训练有素的官兵以五人为一组,配以刀牌手两个、长枪手两个、伍长一个,结成鸳鸯阵互相掩护稳步冲突。一开始就井然有序地穿插进敌阵中。
贼兵仗着人数众多。州接战时还因官兵有战阵处于不利的地位被杀了不少,但官兵分插入贼阵后,则因兵力分散而致四面受敌。围住各官兵小鸳鸯阵地贼兵虽然没经过什么训练,但他们在兵头将军们地督促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拥上,到了兵器可及处,就是一阵子刀枪齐下,乱砍乱刺一通。不少官兵的鸳鸯阵只在片刻间就被贼兵的人潮吞没。
城外尘土漫天飞舞,把太阳遮成灰蒙蒙地一个圆团,血肉横飞的地面上,不断有人倒下,一时没死透的被踩踏得直翻白眼,叫都叫不出声就毙命。也有性情凶狠的,只要见到有不是自己一方地腿脚近前,手足还有力的捞起什么就朝那腿脚上猛击。或是没什么力气就探过头张开口死命的咬,或是爬上前抱住腿脚不放。直至让人把自己杀死为止。
也不断有倒下的人捂着伤处,柱着断刃残刀站起,向不同服饰的对手冲去,杀不了人没关系,只要运气好的话,在敌人的身上割上一刀,拉开条小缝。流出点子血就行。即使这一点办不到,再不济也能将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让同伴抽冷子出手去杀掉他好了。
城头上地赵范满头大汗,不住地喝令掌旗将取出各色旌旗到城垛边挥动。每次大旗展动之时,数十面大鼓的响声就冲天而起,震耳欲聋地鼓声和呐喊声让人心神振奋。
城下的五里多长,近四里宽的主战场上,红褐军服的官兵和蓝、褐、灰白各色间杂服饰的贼兵穿插纠缠,根本就分不清敌我。外围则是双方的骑军,每隔一会就相向狂冲,一个回合互换位置后,又再进行一次对冲攻击。
林强云从没见过这样十多万人挤到一小块地方,进行如此激烈的大战。他这时顾不得再去想学习什么指挥作战了,只是一味地跑到城垛边,用千里眼看清城外地形势,然后又急匆匆地跑到赵范身边,嘴讲指画地把见到的情景一一说给赵范听,让他能根据情势做出决断。
亲卫们看到局主这样像孩子般的激动得满面通红,浑身大汗地跑进跑出,不时站在城垛边,与自己这些人一起大喊大叫,为城下的官兵助威,不时又蹦蹦跳跳地冲回到城楼前对赵范他们指划讲说,不由得暗暗好笑。
已经是未时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城西这一片三四十里方圆的贼兵越来越多。李蜂头在这一面投入作战的兵力,远非赵范及其参谋官们所估计的只有五六万人。官兵的死伤惨重,能战的兵员越来越少。
林强云看到四个使用长竹枪的方阵已经大不如前了,方阵附近的官兵被涌过来的贼兵所牵制,一拨一拨的纷纷离开,参加到斗场中去拼博。虽然前进缓慢的方阵有足够的时间来让护卫队的弩兵们拉弦装箭,但对着从四面八方围堵过来的无数贼兵,方阵主要对敌的竹竿兵还是不断减少。他们枪刺射击所杀的敌人越多,对贼兵的威胁也越大,贼将对这四个方阵就越是关注,把更多的兵员向这里驱赶,所要承受的压力也就越大。
此时,四个方阵已经没多少人了,将领们趁着贼兵围攻的间隙里,迅速高叫叱喝,将快溃散的方阵合拢到一起,另组成两个勉强能维持的方阵。经过这第长一段时间的刺杀,军卒们的体力消耗极大,连竹枪也不能像开始般的握在尾端,只好各凭自己的力气缩短前部。眼看再用不了多少时间,四个方阵就行将被贼兵们击溃而瓦解。
赵范这时调集到城西这里的所有军队都已经全部派出,派人紧急往大城北、南、东三面去调来支援的部队,一时半会又没法赶到,情况实在是十分危急。
“国柱,集合亲卫和城下的护卫队,随我出城去杀贼。”林强云眼看穿白战袍的护卫队已经有很多人倒下,他怎么也不能让自己的这三百多护卫队就这样白白地牺牲掉,一面狂吼一面朝城下奔去。
林强云奔到城下,不由得怔了一下,然后喜极大叫道:“天啊。你们真是能掐会算。比我这个什么鬼,上人,还厉害呐。怎么知道我要出城去支援的?”
门洞前四百铁甲骑兵排列得整整齐齐,一个骑士策马到林强云面前,稍躬了身体拱手大声报告:“铁甲军部将武不惭,恭候局主将令。”
正式的军礼行过后。武不惭微笑着说:“不是我们能掐会算,是局主地亲卫队长盘将军,派人持了局主地金牌将我们调至此地候令的。”
林强云这才想起今天早晨让盘国柱去调水战队,要他们今天到城南的水门出城。去封锁运河。一定是那小子没把金牌及时交回,而是用它去将铁甲骑兵调到这里来。不由得笑着骂道:“好啊,是国柱这家伙,他倒是会用那块金牌来假传圣旨,看我稍后不扣他的工钱。不过,也好在他把你们调到此地来,现时才不致手忙脚乱。这就走,我们出城去支援。杀他个落花流水,把护卫队地人接回城里来。”
“不行。局主你不能出城去参战。”盘国柱跑到林强云马前一把拉住马缰,另一手就要伸来扶他下马。
“咄,我们随竹枪兵方阵出战的护卫队已经危在旦夕,如果再不赶紧去救的话,他们几百人就要全部丧命在贼兵手下了。”林强云又是发怒,又是利诱,更带点恳求味道地向盘国柱劝说:“不如这样。你看看我们还有多少战马,把亲卫也带着和我一起去出战好了。难道你能看着我们护卫队的兄弟们处在危险中而无动于衷,就没有一点想要去出手将他们救回来地慈悲之心吗。快点,我们要马上出城去救人,否则就来不及了。”
盘国柱实在是也想出城去参与战斗的,不过自己身负局主安全的重任在身,表面文章还是必须做的。局主这样一说,当即也就不再阻拦,被林强云拖着匆匆去带人到城下的马厩去了。
这次来扬州,亲卫只带了三十余匹马,刚好够一小队人使用。林强云等到盘国柱和一小队亲卫上了马到达城门洞前时,铁甲军已经早一步向城门驰出了。
看着出城的铁甲骑军已经开始散开队形准备起步,林强云不满地叹道:“唉,怎么全都是急性子啊,也不等等我就这样先冲出去了哇。好在他们的速度要好长一段路才会跑发,应该还能追得上。”
李蜂头在西城外三里建起的一处高大地望楼上指挥,他也是因应战场上的局势调兵遣将,对宋军展开不间断地攻击。开始的战局没什么可虑,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还能掌控着各路人马的调动。
后来宋军的长枪方阵一出,李蜂头就觉得有点不妙了。按他的原本计划,在城西这一面投入十万余人马,应该稳可把宋军赶回扬州城内的。没想到宋军会有一支使用长枪的军队出来,让他地手下有力没处使。
到了午时,李蜂头将埋伏在各处的所有军队都调到战场上,看到自己一方的军队渐趋优势,向左右的人大言道:“看到了吧,本帅早就算好今天这场战斗必胜,宋军这不是马上就要败了吗!”
十来个随行的将军谋士等众口交赞:“大帅妙算,人所不能及也。”
“大帅,不好了,城内又有一队数百人的宋军的黑甲骑兵出来助阵了。”洋洋得意的李蜂头高兴了没多久,就被一个手下的大叫声惊出一身冷汗。刚才的数十骑黑甲军,把数万部下搅得一团糟,好不容易派出五千劲卒,使尽了各种方法,才将那数十骑困在通往瘦西湖河道的一个角落里。这时又再出来一队数百骑,那还了得,不把整个战场搅成一团滚水才怪呢。
李蜂头运足目力一看,一队黑甲骑兵内夹有数十骑白衣骑士间杂其中,正冲近战团。这次来的宋军骑兵与刚才的数十骑又大不相同,他们相距战阵还有三四十丈的一段距离呢,骑兵队中便冒出一阵轻烟,堵截宋军最外围的数十人便倒裁下地。
距离太远,看不清宋军骑兵用的是什么兵器,以李蜂头和这些贼将、参谋们的想法,宋军骑兵所用,不外是弓箭或者手弩远射罢。可是,眼看那队骑兵中不停地有轻烟冒起,包围宋军的部下。在这一点时间里就倒下百多人。大望台上的所有人都恍然明白。宋军骑兵所用地决非手弩,骑兵所用地手弩只可一发,没道理射出箭矢后还能再次拉开弓弦装箭射击。按所见的情况来看,宋军骑兵用的也不会是弓箭。如果使用的是弓箭。就不会在骑队中冒出白烟。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林强云和三十名亲卫用地是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的利器一一火铳。李蜂头直到临死前一刻,才知道今天打得部下无还手之力的这一队骑兵中。有数十杆既会发声,又能远射的犀利兵器。他地一众参谋、贼将此时则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些宋军骑兵是什么兵器来远射攻击的。
“哎呀,怎么会是这样!?”李蜂头慌乱了一下,立即拍案大喝:“马上传令,将本帅的中军派去截杀这些骑军。”
十多个军将和参谋面面相窥,期期艾艾地说出不话,好一会后。一个文士模样的人方踏上一步,小心地回道:“大……大帅。中军已经在刚才全部派出去了……”
两里外的战场上,黑甲骑兵已经冲进战场,只在片刻间,便如汤沃雪般地将外围的李蜂头军队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被团团围住的宋军,特别是还在做困兽之斗地两个方阵,本来已经累得连竹枪也快举不平了,只是为了保命还在奋起余力。机械般地拼命抵挡。此时有如此一支骑兵带着“砰砰啪啪”响声冲进阵中解了围,疲不能兴的宋军一时间精神大振,欢声雷动中气力大增,立时将败局扭转了过来。
战场上地事情就是这样,拼的是武功、战技和顽强,最主要的还是对战两方的士气。这一角的宋军有了优势,这种优势马上就像水波似的向四周扩展。
丧失了士气的贼兵,被骑兵和宋军反复地冲杀之下,很快就有人开始逃离这一块修罗场。一人动,百人随,罢手逃命的贼兵越来越多,慢慢向四面八方扩散。
好长时间没再见到行投入战场的五十名铁甲骑兵和陈君华、武诚了,林强云在救出两个竹枪方阵后向武不惭大叫:“武将军,快找找我君华叔和武诚将军在何处,赶快和他们会合到一起。”
“局主,陈帅和武将军他们可能是被困在北面的河道旁,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你们快去那里看看。”一位护卫队哨长朝林强云高叫,指明了大约的方向。
铁甲骑兵真是好用得很呐,他们的速度虽然与轻骑比明显的慢了很多,但有一身厚重的铁甲保马护身,冲进敌人群中后,除非敌人用大锤、大斧硬砸猛析需要遮挡闪避外,可以完全不必关顾一般招呼过来的刀枪,只要照准敌人刀砍枪刺地杀过去就是。
林强云这一小队亲卫全配备有长短两枝火铳,他们按林强云的吩咐,隐身在铁甲骑兵队伍中,“砰砰嘭嘭”连续不断地远击近打,射杀的贼兵与数百铁甲骑军相比,相差的数量不是十分大。而以个人所击杀的贼兵来说,至此时为止,死伤在每个亲卫火铳下的贼兵,少说也有四五个之多。
特别是林强云这位极富传奇性,在外人看来充满神秘色彩的人物,最吸引这些刚投到根据地新进人员的关注。有好几位细心的铁甲兵一一其中也包括部将武不惭在内——从进入战阵后,就有意无意地围护在他的周围。他们怀着好奇的心思一直在悄悄地注意、观察着这位局主,也随时准备在这位年轻的主帅有危险时出手相救。到了这时,几个人互相悄悄地交流了一下,算出来的数字让他们大吃一惊。光是在局主一人的双管长、短铳下受伤丧命的贼人兵将,竟然达到近二十多近三十个。
也别说,这这样贼兵聚成一团人挤人的情况下,林强云和亲卫们只要发现人堆里没有宋军士兵,信手射击就能射中人体,只要不是将铳口朝下、向天打在地上或是放空枪,打出多少铳就有多少个人死伤于子弹之下,战果哪能不大呢。
这就让这些身具武功的骑兵们,看得既是惊讶又是羡慕,也暗自竖起大拇指夸上一声“名不虚传”。可就是没人会想到,这位被人传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天师道门“上人”竟是个既不会武功。二没有道法仙术。冲动起来胆大包天,平时却又有些畏怯怕痛怕死,还不怎么成熟的年轻人。
也幸得有铁甲骑兵为林强云他们掩护,否则在如此混乱地战场上。怎么会有让他们连续发射火铳,然后再从容取壳装弹地时间呢。
西城中闾门外不远的主战场,到陈君华等三十多铁甲军和二百余名百宋军被困处,约有六里左右。林强云与三十人的亲卫和四百余骑的铁甲骑兵分波逐浪地杀开重重人墙,足足用去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他们的马队后面遗留下的尸体,铺成了一条有二十丈地灰褐色的宽敞大道。
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并让盘国柱等亲卫和武不惭吓得要昏死过去的事件。
冲出战团,在接近陈君华等人被困处约有两里左右时,骑术只是能够保持在马匹快跑时不致掉下马,而且屁股和大腿都开始发痛。放缓马速落在队伍后部的林强云,正取出千里眼察看。想早一步发现陈君华的身影。在他偏转头部时,偶然间从千里眼中看到左边七八十丈外,偏离大队贼兵很远的地方,有一簇大约两三百人。这些人中,有四五十个是骑马的,其他的都是步卒。
勒住马再仔细一看,林强云发现那是一小队贼兵组成地一个小阵。阵前有一个骑在马上的大汉,那人舞弄一件挂有两条什么软帛之类物事地长兵器,在来回奔驰舞动。远远地,从骑士高大的外形特征上看,此人像极了去年在楚州子城外,死于自己和亲卫的数十支长铳下,后来又被陈君华用子母炮炸得粉身碎骨的假李蜂头。
“啊哈,那不是李蜂头吗,我得过去,看看这汉奸贼子在干些什么勾当。”林强云兴奋之余,一时之间忘了要去搜救陈君华。他在骑士转身面朝自己时,看到了这人有些模糊的面貌与死去的假李蜂头有几分相像,直觉中认定这个人肯定就是李蜂头无疑。
一面小心地把千里眼收入怀中放好,一面向已经走出好远的盘国柱他们欢快地大叫。
接着,林强云左手一拉缰绳,猛然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勒得座下地战马人立而起,“希律律”一声嘶叫,转过头就朝那片人群奔过去。战马调头太急,起步的速度太快,学会骑马不久,且没什么时间练习骑术的林强云,马背上坐得不怎么牢固的身体左右前后摆动,一晃、两晃、再来个三晃,惊险万分地差点就被甩下马背。
“哎呀,局主小心!”听到林强云叫声,回头察看的盘国柱和武不惭两人,紧张地同声大叫:“快,我们转达过去追上局主,免生意外。”
盘国柱及亲卫们的骑术并不比林强云好多少,他们勒住坐骑调转马头再起步时,林强云已经远出二三十丈,快要接近那被林强云疑似是李蜂头的人了。
武不惭他们虽然骑术精湛,但却吃亏在人和马的身上都有一身厚重的铁甲,起步迟缓,要冲刺起最快的速度也需要很长的距离,和盘国柱他们一样,怎么也追之不及。
林强云好不容易把身体坐稳,一人一马也跑到那群贼兵二十丈以内,果然是李蜂头那厮。放掉缰绳双手举枪,瞄准主凶朝他扣下扳机。
“砰”,奔驰的马匹让林强云没法掌握,这发子弹打在李蜂头身后的人群里击倒一个贼兵。看贼兵倒下的位置,这枪距李蜂头的身体差了好几尺。
“他妈的,浪费了一颗子弹,可惜!”林强云暗暗焦急,端着枪的双手没放下,再次瞄准,这下有了上一枪的经验,他掌握得比较好,估算着在马匹腾空落地前比较平稳的那一瞬间,刚好将李蜂头套入了准星内,狠狠地扣动扳机,骂了声“去死……”
让林强云没想到的是,他把人、马自由落体这事给忽略了,这一枪虽然击中了目标,但李蜂头却还是安然无事,只是那匹马的肚子代替这贼子吃了一颗子弹。
只有一人一骑,站在那里看热闹的贼兵知道李蜂头喜欢单打独斗逞英雄,最恼别人坏他的兴致。此时看到他们的大帅还没与来人交手,只听到连续两砰然大响,大帅的马就倒地不起了。这些贼兵有相当一部分是李蜂头的亲兵,骑马的一时还来不及动作,步卒中有十来个人立即在“保护大帅”的狂呼怪叫声中,冲向被倒地没死的马压住一条腿的李蜂头,另外二三十人则高举刀枪迎向快到面前的林强云。
“这下可是大大的不妙了!”林强云面对数十个贼兵,可以看到这些强悍的恶徒们咬牙切齿的狞恶嘴脸,林强云吓得“砰砰”跳的心直要突出胸腔,几呼就要脱口叫出“妈呀”或者是“救命”声。惊慌之下把长铳的背带往头颈上一套,三不管的拉转马头就跑。千紧万紧,把自己的小命先保住了,这才是第一要紧。
要赶快逃命,林强云想得倒是美,只不过近在咫尺的距离,想要逃跑却又哪里有那么容易?
他想马上就远远地离开这里逃命,敌对的贼兵们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过肯放他的。
贼兵们都在想,凭你一人一骑来向数百人挑衅的举动,就绝不容你走掉,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下肚去,怕是没人会这么傻。何况,此前这小子还把大帅给打下马来摔了个嘴啃泥,这样让小子逃掉,别说这数百人的面子上挂不住,大帅也不答应啊。若是大帅知道数百人捉不住一个毛头小子,哪还会有命么?一死了之还算是好的了,怕的是把我们这些人全都送去给姑姑玩,最好点的下场,也是大家被怒气冲天的大帅把身上的皮给扒了。
步卒冲出了十来步,骑兵才开始拍马追赶,时间上显得稍迟了些。
相差了近十丈的距离,步卒是肯定没法在已经起步的马跑发之前赶到。而骑兵追上林强云时,赶来救援的盘国柱、武不惭和亲卫、铁甲军也早就到达现场了。照此情况看,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林强云很可能会逃过这一劫。
这第多人不想意外发生,而意外却偏偏在大家众目睽睽下发生了。
已经赶到十多丈外的盘国柱和武诚他们,看到十多支长矛向局主飞掷,林强云惨叫了一声后,头朝下倒插落地,那匹战马插着三支颤动的矛杆受到重创,猛地一个跳步跃起,连叫都没叫出一声便横摔倒地。
惊得魂飞天外的盘国柱哭喊了一声“少主啊……”抬起手里的长铳,就扣下悬刀。
武不惭扬刀暴吼:“冲啊,屠光这些伤了局主的该死东西!”
卷八 第十九章
“嗬啊……”的长啸声,在十多下火铳发射过后,于林强云的战马倒地数丈外冲天而起,一条人影也于啸声起处突出,片刻间便猛扑到已经接近林强云身侧的七个贼兵面前。
“破风刀!”人影厉喝的同时,一个人头飞出三尺。
“围腰断、斜击式、开山斩”连续不断的几下叫声过后,人影闪动的场中还有三个完好的人站着。
“是友非敌,不可无礼冒犯下杀手。”武不惭大叫,对正要向那突然出现的人发射火铳的盘国柱等到亲卫出声阻止,焦急地吩咐:“快去看看局主的伤势怎么了,立即进行救治。”
“本部人马冲过去,杀!”武不惭的叫声使盘国柱猛醒,连忙将手铳移向另一个吓呆了的贼兵,摇头叹了口气。
盘国柱跃下马背冲到那人身侧,扑前抱起林强云,慌急地将他的脚步从马镫中拉出,取下颈部挂着的长铳,坐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他俯放于腿上哭叫:“少主……你醒醒……少主啊,你怎么了呐……”
“别吵,这人没事,一时还死不了的。”那人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似是厌烦地挥了下左手,冷冰冰的声音,让盘国柱听来极不舒服。但却看在此人刚刚从贼兵的刀枪下救护林强云的份上,只是狠狠地割了他一眼,隐忍住一肚子气没向他发作,也止住了哭声。
“咄,你两个跪下,招出我问的事情后。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那人对着两个贼兵说的话不但极为阴冷。而且身上还涌出一股令人窒息地杀气。
手忙脚乱急着割开林强云背部地衣服,以便为少主包扎的盘国柱,也似是感觉到那股阴冷杀气,没来由地机灵灵打了个寒颤。愕然抬起头不解地看了一眼。暗道:“怪事,这人说话的口吻、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阴冷气势怎么和南松那小鬼头一般般,让人觉得好不舒服,有种怪怪地感觉!”
“呛呛。噗噗”几声,两个战抖贼兵的腰刀、朴刀失手掉落,人也在那人的话声刚消失时不由自主地跪下,一副惊骇欲绝的样子,四只眼睛直勾勾瞪着其手中地缺口刀:“你要,要我们招……招……什么?”
“上月带了一把什么‘宝刀’从莒州、沂州、海州一路逃过来的你们两个恶贼,他们现在藏在何处。为何三四十天都没看到他们的人影?”此人身材约有六尺上下,肩宽腰细身材极好。他虽是衣衫破烂。脸上抹了许多污泥,皮肤显得又脏又黑又粗,长久没修饰过的胡须也有四五寸长,表面看不出具体年龄多大。但这时传入围在林强云身边的亲卫们耳中的话语,可以估计出他的年纪绝不会超过三十岁。
“这两个贼子姓甚名谁,老实招供了我可以毫发不伤的放你们走。”操着山东口音地黑大汉语气渐渐平和了些,想是心急从贼兵口中得到他必需得到的消息。
得到大汉承诺。只要招供就可以离开,一个贼兵有了精神:“英雄容禀,上月中带着换回来地‘猎鹿刀’献与大帅的,是田四田将军,和田将军一起回来的还有国安用国将军。听说他们到涟水的时候,样子十分狼狈。早前带去押送丁口、粮草到莱州交换‘猎鹿刀’的一万多兵卒,都被那飞川大侠的人当成普通丁口接收去了,只有三十多人跟他们押送宝刀回到大帅的帐下来……”
另一个贼兵唯恐同伴把话都说完了,轮不到自己招出消息,那在瞬间就杀掉五个人地凶神会只放一个。为了能保住小命起见,不等同伴把话说完,就抢下着招供说:“田将军今天就在前面的扬州西城下率军参战,国将军前几天因失了瓜洲镇、扬子桥两个入江的扼河要冲,差点被大帅砍掉头。两天前带兵去楚州催押粮草还没回到此地。这位英雄,小的们已经如实招供了,可以放我们走了么?”
“田四、国安用!我记住了。你们走吧,以后别再让我看到对无辜的百姓作恶。唉,算他们命大!”黑大汉咬牙切齿地说完,朝远处喊杀连天的战场看了一眼,一脸无奈地丢下手里缺了好几个口子的单刀,叹了口气,转身向枯草深处走去。
刚从昏迷中痛醒过来的林强云,摇动了一下金星乱冒的头颅,见到黑大汉要走,翻身欲坐起,“哎”地痛叫了一声,眼睛焦急地看着那人费力地张口,叫出的声音小得只有盘国柱才能听到:“壮士请留步……”
“呀,还有好几根刺进背部的草梗没拔出,药也还没上完呢,少主且伏身别再动了,以防伤处裂开。属下会想办法将他留下的。”盘国柱对林强云小声劝说,抬起头叫道:“这位英雄请留步,我们有话要和你商量。”
黑大汉停住脚步,回头以不胜烦恼的语声说:“区区一个没出息的山野无知草民,如何能称得上‘英雄’……”
所盘国柱怔了一下,马上改口说道:“这位客气了,好罢,不叫英雄,我们就称你壮士如何……”
“你们两个的话都说得不对,谁说山野草民就称不得‘英雄’了,你没听说过古人的‘侠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句话么?”林强云对这位在贼兵刀下救了自己的人,虽是心存感激,但也并不认同他自贬身份的话,忍不住挣扎着抬头反驳。
盘国柱慌忙按住林强云不让他动,嘴里连声道:“好好,好。是英雄,这人是个大大的英雄总可以了吧。我说少主呀,你别再乱动好不好,再这样不安份的话,叫我怎么为你取出背上的刺,如何能敷好药呐。”
黑大汉的话还是自顾接着,语气中透出的悔恨与消沉:“不管你们怎么叫都没关系,我还是我。一个没什么出息。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地浪荡子,这样地人自是不敢当得这位军爷的‘商量’二字。各位军爷是大贵人,有什么小人可以效劳,能做得到而且所需时日不多的。尽管出声吩咐就是。不过,各位军爷请给小人一个薄面,不要再为难这两个我答应放他们离去的人了,实是感激不尽。”
“国柱。先把他留住再说,我们要好好地谢谢他。”林强云没看到黑大汉的脸色,可从语气里听得出此人有困难,或者是什么化解不开的为难事,决定为他尽些心力,报答刚才的救命之恩。
盘国柱点点头,扬声说:“这里我先谢谢你救了我们地局主,如果没什么急事要办。请过来一谈如何。你要找的田四和这安用这两个李蜂头手下的贼将,我们这里很多人都认得。说不定可以对你找到他们会有所帮助。”
黑大汉怀疑地退了一步,问道:“你们也是和那两个什么田四、国安用一伙的么人?”
“咳,看这位英雄说的,我们是双木镖局的人,专为行商、出远门的客人保镖谋生,与强盗、贼兵天生就是死对头,怎么会和李蜂头的贼兵是一伙地呢。”盘国柱因林强云的伤不重。最少他认为少主没有生命危险,心情逐渐好了起来,脸上露出欢快地笑容说:“放心吧,无论你和田四、国安用是什么关系,我们人多,会尽全力帮你找到他们的。”
黑大汉吐出一个“好”字,便走过来坐在一边的草地上不再言语。
这时,武不惭和铁甲军在杀掉所有能追上的贼兵后也回来了,他跳下马匆匆走到盘国柱这里大声问:“盘将军,局主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经过这一点时间休息,扎入林强云背部的大小十多根草梗木刺都被拔出,拖烂的地方也上了药物包扎妥当,人的精神好了很多。他没等盘国柱出声,就向武不惭说:“多承武将军关心,小子不碍事了。”
“哎呀,局主刚才可真是吓煞属下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没被贼兵地标枪击中么?”武不惭拍拍心口,既放心又不解地问出大家都想知道的事来。
原来,刚才在贼兵步卒冲来时,林强云的战马似是也意识到了危险,感觉到林强云手上的缰绳刚动,它便以大动作开始调头,转向比刚才更急更猛。惊慌失措的林强云被这样剧烈的动作所带,“哎”的一声惊叫,一下子便被甩下马背,左脚板又套在马镫内没脱出,被挂着拖出了四五丈。
如果任凭这匹马狂奔猛跑的话,林强云只要让石头或是什么硬物括蹭撞到几下,肯定会受重伤,说不定就要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总算林强云的运气好,也是他命不该绝,这一块地面上长了不少枯草,也没什么大石头之类可以让人撞上去就致命的东西,而且他被拖着走的路也不长,仅数丈的距离。
拥来接战的二十多个贼兵,看到这伤了大帅的一人一骑要逃,哪会就此放过,十二个手持长矛的贼兵停下脚步,将矛照准已经调过头的人马发力投出。贼兵们哪里想得到,前一刻还策马冲到眼前,使出不知什么妖法将大帅打落马下,托大得连盔甲也不穿的小个子宋将,会在逃命时被自己的马给甩下地。十二支长矛有三支钉在马股、马背、马颈上,其他的九支呼啸越过没了骑士的马背,飞出数丈斜插入地下。
林强云险之又险,巧而又巧地避过利矛贯背之祸,让还在十多丈外的盘国柱、武不惭他们误以为局主已经伤在了那些利矛之下,急得他们几乎要发疯。可怜那些李蜂头的亲兵,和两百贼兵,除了跟随摔落地的李蜂头逃掉的十余人马外,几乎被武不惭的铁甲军屠杀尽净。
也正是由于林强云在长矛飞来的前一瞬间摔下了马背,才使得他没被这些标枪钉死。
可是,林强云也因头脑着地后被撞昏了过去。这里的地上是软泥和一些小石子,只把林强云撞昏这倒没什么大碍。让林强云受伤的是此后被马拖在地上奔行了几丈远的距离,背部被地上地乱石和粗硬地草梗将绵衣挂破,也刺入十多枝小柴棍。
在贼兵们近前要将林强云乱刀分尸。突然出现的黑大汉冲上解围时。林强云被啸声惊醒,清醒了片刻时间。
只见到人影闪动了几下,感觉到并没有刀枪上身的林强云,知道自己安全后。只来得及对站在自己头前低头朝自己看来的人无力地轻轻吐出“谢谢……”两个字,头往边上一侧又昏了过去。
此时,林强云自觉头昏已经消失,背上也没什么过于难忍的疼痛了。便叫亲卫让出一匹马给黑大汉乘骑,下令继续去援救陈君华。
陈君华被围困的地方,是旧楚州运河通往瘦西湖的支道,是少人来往地低洼地。此地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水塘泥淖,别说人马都穿着重甲的铁甲军,就是一般人空手来到了这里,一不小心也会被深浅不一的泥淖给吸住,弄不好还大有可能沉入过人深的淤泥里一命乌乎呐。故而。铁甲军到了这里根本就无丝毫的用武之地。
林强云他们一进入这一片长满了芦苇的湿地上,就发现有好几处有几个贼兵围住陷在烂泥里动弹不得的铁甲军骑士。不住用长枪捅、泥巴扔,以期杀人取甲。
好在有重甲护身地人身具武功,对付几个贼兵总算能支持到援兵赶至,但骑士的马,却是早已经没气了。
陈君华所在地周边也是水洼和泥淖,只有两处能让战马行走。他们这里一是由于有陈君华和武诚这两位武功高强的好手守住两处,二则剩余的铁甲军勇悍无比。其三是残存的两百余宋军士卒为保命而死拼不退,四是贼兵们即使是徒步,也没人敢于从泥淖中涉水进攻,这才让他们维持住没被全部消灭。
有林强云亲卫的三十支火铳远击,又有四百多不惧刀枪的铁甲骑军,击溃数千贼兵容易得很,将陈君华和残余的人救出容易,回程走过那一片泥淖就困难得多了。
看到林强云出现在铁甲军中,不但还是像以往一样地毫无防护,而且还似是受了不轻的伤,这让陈君华感到比自己被困还更生气。
本来,陈君华还以为是林强云自己招来铁甲军出城参战的,待到问清了情况,方知道是由盘国柱用金牌调动军队,出城参战后又没能在林强云身边而使他受伤,甚至差点丢掉小命。恨得陈君华把大眼向盘国柱猛瞪,吓得他连大气也不敢多喘。
等到大家全都出了泥淖地后,陈君华下令大队停下,先去向黑大汉道过谢,然后到林强云身边指着他和盘国柱、亲卫大骂:“你,你,你,不要躲,还有你,你们这几个少不更事的无知小子,打仗是那么好玩的么?!数十万人交织在一起的大战哪,百万乱军中刀枪没长眼睛,招呼到身上会死人的呐,你们究竟知道不知道?!”
林强云知道自己犯了错,背部的伤被陈君华一骂又觉得痛了起来,加上心里又羞又愧,脸上忽青忽白地缩着头,躲到武诚的身后不敢吱声。他不断拉动武诚的甲片,希望他为自己说几句好话。武诚此时哪敢开口,只是回过头对林强云苦笑,摇手叫他别要出声。
说到气愤处,陈君华跳下马背,一把将盘国柱扯下马,甩手就是两个大耳括子抽过去,跺脚骂道:“特别是你这该死的东西……哦,胆子不小啊!你这亲卫部将是干什么吃的,被强云那小子三两句就说动,只带了这一点子人就敢出城了。”
陈君华见林强云畏缩的样子,觉得自己这个长辈在众兵将面前对他发火有些过头了,走过去放缓语气说:“强云啊,你自己看看,连骑马也摇摇晃晃的没怎么熟练呢,怎么敢出城来与贼兵拼杀。听叔的,回去时要把自己放在队伍中间,一定不能逞强上前。杀红了眼的贼兵可不管你是否有那样的能为来保护自己,昨天讲得好好的,让你就留在城头不要出来的吗,你……你……怎么就听不进叔的话呢,这只是受些伤痛算你的运气好。万一……要是……如果你出了什么事的话,叫君华叔……叫君华叔怎么向念宗哥交代,怎么向我们山东的数十万经民百姓交代,叫为叔如何对得起凤儿和她妈呀……好了。叔也不再多叨唠。只要你记得‘下不为例’可好?”
陈君华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几欲落泪。
林强云忍住疼痛跳下马,向陈君华低头认错:“小侄知错。以后决不会再犯了。随君华叔责罚,不然就打几下消消气吧。不过……叔可别下手太重了,强云可经受不起那么大力责打呐……”
双脚步落地重了些,受到过震荡的头部一痛。眼冒金星,林强云地话声嘎然而止,摇晃一下便瘫软倒下。
手急眼快地陈君华一把抱住林强云,这硬汉急得流出多年不曾有过的眼泪,哽咽道:“你怎么了,别吓唬叔啊……”
“哎哟!”痛叫声出口,背部让陈君华一抱,林强云身形一颤间。马上睁开眼,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抬手抹去陈君华眼角的泪珠,接着刚才地话说:“叔啊,这顿责打能不能等我的伤好以后再……”
“啊,你背上的伤处被叔碰痛了么。”陈君华慌忙扶好林强云,柔声说:“看你这小子,像三儿般顽皮,好孩子。叔对你心痛还来不及呢,怎舍得责打。别说那么多了,我们回去吧。你如今受了伤,更让为叔不放心,应该快点回到城内才是。”
憋了一肚子气的陈君华把铁甲军勇士们分成三队,自己和武诚各带一队,专往人多处冲,毫无顾虑地放手大杀。剩下地百余铁甲军则护着林强云和他的亲卫,在战场外围慢慢行走,用火铳袭击溃不成军四面八方乱逃一气的贼兵。
这时,故做镇静的李蜂头再顾不得保持他大帅的风度了,急急派出快马,去勾抽城南及城东绊攻牵制官兵的军队,严令他们立即赶到城西支援。
可是,这时调兵增援已经是太迟,贼兵们在李蜂头派出传令兵后不久,就全面溃败。
城西的大战进行到未时,李蜂头发现自己期盼的援兵还没有到达,各处战场上地贼兵已经出现大批溃逃的现象,知道败局已经定,只好下令鸣金收兵。
今天地一场大战,出城的宋军是惨胜,三万多参战的官兵,战后回到城内的只有二万上下,几天后伤重不治而死的有上千,总的阵亡人数高达一万三千出头。
三哨随竹枪方阵出战的护卫队,只剩二百不到,一百八十多弩兵长埋于扬州西城外。
初组建地铁甲骑兵最好,阵亡的仅三十人,丢失了十多副盔甲和六十多匹战马。
贼兵留在战场上的尸体,具体的不知有多少,大约会比官兵的死伤多一些,估计相差不是很大。
经过这一场大战,“霸王枪”陈君华的威名在扬州内外官军和贼兵中再一次传开,结合他过去在两江、两湖征战剿灭起义农民军的战绩,把陈君华说成了一个充满神秘色彩、战神般的传奇人物。就是赵范和赵葵,经过今天的这一战后,也不得不承认陈君华不但练兵得法,武功战力惊人,而且其麾下的黑甲军、护法军也是不可多得的两支劲旅。
吴伟才自去年九月升为部将后,今天还是第一次由自己做主指挥十五艘防沙战船,他可是个非常小心谨慎的人,一切事都要先想得清清楚楚后,方敢下令让部下去执行。昨天傍晚,局主将出城封锁城南运河的任务交给他后,吴伟才就连夜把三位水战队的哨长找了来,四个人根据进入扬州前的记忆,在纸上画出城南一带的运河走势、两岸的地形,并结合大城西南角设立的炮阵,商量了半夜时间,方拟定今天的作战计划。
林强云向吴伟才交代得很清楚,只靠十多艘只装有六架子母炮的小战船,想要完全封锁住数十里长的运河是绝无可能的。所以,林强云只是要求这十五艘船在距城南一里以外,五里以内的运河里巡逻,没必要到更远的地方去。这样,十五艘战船的子母炮就可以对距城南六里左右的运河进行有效的封锁了。
运河两岸的敌营已经远离了河岸,子母炮的射程及不上。
一个上午在四里的河道上来回走了六七趟,除接回天松子、李青云他们三十多个人上船外,没什么事故发生。
午时正。刚返回到城南附近。四队各有十多骑的贼兵分道向运河边驰来,望斗上水战队的战士欢叫道:“快去向吴将军报告,有生意上门了。四股贼人骑兵,每股十五骑。近地向我们直冲,约有半里左右,其中有一队远远地绕向南边,离船队有五六里的距离。”
“装子炮。准备听令发射。”各船的小队长、哨长在得到传报的第一时间内就发出命令。
吴伟才看清了子母炮能及地两队敌骑,不慌不忙地下令:“一至四号由哨长率领船留在原地,向贼兵射击,将他们打回去。其余各船以最快的速度南下,堵截敌兵不得让他们过河。”
近城的两队骑兵被子数十枚子窠攻击,丢下十来具人、马的尸体退回去了。另一队贼兵也由于船队到得及时,没等渡船到达运河东岸,就连人马带两艘小船一起都被俘获。再远处地一队敌骑。没被全部截住,有七八个人过了河。打马绝尘而去。
吴伟才知道过不了多久贼兵大队就会到达河边,连忙重新部署了船队,除留于近城的那四艘战船外,随行的十一艘船再分成三组,每组相隔一里向城下靠,自己带一组三艘战船守在最南的位置。
不到三刻,张友营砦门大开。五六千贼兵畏畏缩缩地出营向河岸走近,他们刚到河岸的一里内,河里的两组战船二十四架子母炮就向贼兵倾下两拨子窠。前几天吃过苦头的张友一发现又是这种会爆炸的兵器来了,慌忙带着他地兵向南、北两个方向分出,试图避开正面寻到能过河的地方。
“挂起令旗,要各船地每一具子母炮都要瞄准了再打,子窠一定要省着用。”贼兵出此下策,让吴伟才笑得合不拢嘴,下达的命令也带着喜悦之气:“各炮的炮手们用心些,别要白白放过这么好的练习机会呐。”
吴伟才和几位哨长昨天晚上计划战法之时,最担心的就是贼兵会不顾死伤的一拥而上。若是那样的话,只有少数几具手弩地十五艘战船,在没有近战护卫队保护下的水战队,不要说封锁运河了,只怕是贼兵一到河边就得先行逃开。此时贼兵不明所以的没敢一拥而上,这两队几千人恰好被水战队的炮手们作为练习炮技的好靶子。
再过两刻,东南角的贼兵大队也到了,他们前几天地南城下同样被小炮打得死伤了一千多人,对这种兵器的惊惧之心比张友这一营的贼兵更甚,一看到张友营中的人受到远击,还没靠近河岸,就退回自己的营地去龟缩不出了。
昨天一战之后,陈君华一回到城内,就立即将经过一次战斗的竹枪队交还给赵范,把所有护卫队都调回,自己则守着林强云不肯再离开半步。任由赵范如何来请,陈君华总是以借口婉言拒绝,没再带兵去出战。不过,陈君华倒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赵范提出,因城内的兵力不足,要护法军接手城南、城北共三个水门守卫的任务,算是给了这位赵制帅极大面子。
开始,林强云也没什么话说,反正水战队的战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让他们去承担一些无关紧要的任务也好。可是,片刻后林强云就有了另外的主意,他觉得自己的子母炮这样放到城上也不是什么好事,不但要派几乎一半的护卫队去守着,不让人窥探出其中的秘密,还白白浪费了这些战船的机动力量。不如将所有的子母炮全都装回到战船上,命令这二十多条船利用强横的火力,和装有深鼎能无风自动的机动力,出城去把楚州运河不定期地控制在自己的手中才是最好的使用方法。
主意一定,林强云对正准备离开去组编各部残兵的赵范提出自己的想法,并建议赵范从明天开始就将这种方案付诸实施。
“哇哈,林大人真乃神人也。”赵范一听林强云竟会不计前嫌,提出个这么有利于守城作战的方案,不禁挑起拇指半拍半赞地大声道:“妙,妙,真是妙极了。楚州运河,乃淮东运输般贩的一大动脉,扬州又是由淮入江通道的要冲之地,李蜂头军完全是靠这条运输动脉以保证其军需的运送,若是林大人的护法水军能将运河掌探在手中。哪怕仅是一小段。也等于截断了李蜂头地粮道,于我扬州守军大为有利。好,此事不须明日,现时就可将事情拍案定下。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双方都不可反悔。”
赵范所说地双方不可反悔,一是指林强云所说的由水战队出城控制运河,二则也给林强云一颗定心丸,他一定会按其提出的。由制司衙门每天度支护法水军所需的军费。
这下水战队和护卫队地人又忙碌了起来,他们连夜将城西和城南的四个炮阵的所有火炮全都从城上撤回,子母炮按原样装回拆下的战船上。一哨共四十架小炮,也分到船上,用以加强船队对运河两岸贼兵地打击力度。
次日,正月十三,水战队的战船依令在早餐后,就分成两队分别开出城东和城南的水门。十八艘战船的一路往湾头方向巡行。另一队只有十艘的船队,则朝扬子桥、瓜洲镇方向行去。他们的任务是到停泊于大江上的大舰上,去补充子母炮和小炮的子窠。
南行地船队只是去补充弹药,对一路所见的贼兵基本上不来惹事就放任不理,只对敢于到运河边人数稍多地敌人示威性的发上几炮,把他们赶开了事。
出城东水门北上湾头的十八艘战船,因水战队裨将宇文金山重伤未愈。还是由部将吴伟才率领。他们给李蜂头贼兵的打击极为沉重,河道里行走的运粮船,不用说一律连人带船全数接收。沿河岸边大道户挑车运的送粮队,则先发射少量子窠将民夫贼兵赶散,然后派人将粮食搬到船上往回运。实在装不下了,就点上一把火将粮、车、担子付之一炬,决不把到手的任何东西留给李蜂头。
他们还没到湾头镇,船队就由十八艘战船激增到一百三十多艘,河边大道上地三起运粮队也被打散,大部分粮食被毁。
下午回到扬州后,让得到报告的林强云笑成了一朵花。他没想到仅用去上百枚子窠,就能换回二十万石米麦、十余万束柴草,水战队出城一趟竟然会这么有赚头。
这一天,林强云派亲卫拿着赵范开出的公文,让他们约了曾昂,一起到六个甲仗作坊,把那里的高手工匠以高出官府一倍的工钱,连哄带骗地弄出近数百人;把作坊里各项应用得上的材料一一大块铁料、缀连护甲的半成品铁片、制箭杆的细木杆、竹材以及鱼胶都搬走大半。去制司总所人,除会子外,库藏的金银、铜铁钱也让亲卫们弄出了不少。连材料带银钱,算来总值有三百余万缗上下。
还是这天,通议大夫,提举龙虎山、阁皂山、茅山三山符箓,兼御前诸宫观教门事,兼淮东招捕副使下令,由扬州衙门及治所江都县衙一起出面,大办祈安求福及观灯庆典。
此刻,得到通知的城内各家灯笼铺、彩帛铺、纸马铺、竹木加工作坊和所有能动手的各高手匠人,全部开工制作用于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的庆典彩灯、花灯和各种元夕节用得上的装饰,所有这一切花销,都全部由官府以粮代钱度支给参与的人户。谁能在这一天里数量做得越多,所得的代工粮食也就能领到越多。至于做出来彩灯等的质量,要求也不甚高,只要能保证在三天里不至于坏掉就行。在这粮食紧缺的战争年月里,粮食比金银更值钱,更能人为其拼命。
另外,裕福商行出面组织城内的各行各业,各家店铺、商号,匆匆忙忙地开始装扮门面,收购各家灯笼铺年前做出,李蜂头贼兵到来后没卖掉的高档彩灯。并按往年观灯的成例,取出各项当用的物事,办理这三天的行头。
在一城人如蜂如蚁般忙得团团转的时候,林强云和陈君华等几个人,则到邗城观音山到法坛呆了一整天,以避开赵范的叨唠。
昨天回到城里后,经过一番梳洗,人们才惊奇地发现,那位救了林强云的黑大汉其实并不黑,反是脸色白净,极为高大俊秀英武的一个年轻人。
林强云、陈君华及武诚等与这人经过一番交谈,方知道这位武功相当不错的年轻人姓顾,自称名叫大郎,是笞州沂水县人。去年正月因开小客栈的父亲,被来住店的一个贼将无缘无故地杀了。当时,他为报父仇就追入沂山与数百贼兵周旋了大半年,在山民的帮助下,以各种明暗的方法杀掉大部贼兵后,又千里追踪直至这里。(其中详情请看本书续篇,第二部【暂定名】《齐鲁欢歌》)
林强云等人感念顾大郎的救命之恩,而且他也是现时已经成为根据地一部的笞州居民,也算是自己治下的百姓,当即向他保证这里祈安的事了后,一定尽最大的努力派人协助他找到田四和国安用报其的杀父大仇。请他安心和双木商行的人一起,在扬州先休养歇息,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说来也怪,顾大郎一见到年纪才十三四岁的沈南松,马上就被吸引住了,他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了十三四岁的少年,和自己现时的神情极为相似,活脱就是一个自己缩小了的翻版。本来落落寡欢、不喜在人前说话显得沉默寡言的顾大郎,倒是不声不响地远远跟着沈南松,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这种情况被盘国柱发现后,告诉了少主,林强云一转念,不觉失笑,特意找到沈南松和顾大郎,向他们吩咐道:“南松,我给你们介绍,这位就是昨天在战场上救了大哥一命的顾大郎顾兄。大哥请他和我们一起去寻李蜂头及田四、国安用,他在这里的时间,就由你帮大哥负责照顾他的生活起居。顾兄,这位是我的小弟沈南松,我们孩儿兵的统制,最爱向有武功的人学功夫,有空的话还请顾兄不咎赐教。”
沈南松和顾大郎对望了一眼,两人的眼神一对上,不由得同时一震,两双眼睛几乎也是射出喜悦的光芒。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两个人互相对视着,四道目光对撞下,似是迸发出两簇剧烈的强光,照得两人的脸上都涌起一股红潮。
“咦,你们怎么了?”林强云被沈南松和顾大郎呆站的样子吓了一跳,怪声喝道:“南松,大哥说的话听到了吗?”
“大哥(林兄弟)放心,我听到了,会好好关顾(教会)他的。”沈南松和顾大郎异口同声的回答让林强云又好气又好笑,听了沈南松后面的话后又是一怔。
“不过,顾兄必须分给我们小孩儿兵,不得把他安排到别处去。”
林强云:“耶,你这小鬼头,请你帮着关顾一下客人,倒和大哥拿挠起来了。好吧,若是你能请顾兄留在我们的队伍里,我就特许他算是小孩儿兵的人。”
卷八 第二十章
赵葵这些天在作战之余,也在仔细地反思这十天来自己的所行所事。按说,赵葵自小就随父在军营中长大,有人机警多智,深知人材的重要,也是个肚量极大,求贤若渴的人,本不应该对没见过面的林飞川有如此深的成见。
他自己也承认,林飞川这个背着奸诈商贾之名的年轻人,实在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暗赵葵自后悔:“这样的人才因为自己一时不察而失之交臂,实是天大的错误。都怪薛极这伙人平日里不断使人来耳边聒噪,令得我无形中有了先入之见,该死!”
对于人们传说的在兵器上加了道法仙术,那只是欺骗村夫愚妇,无知小民的伎俩。这种子虚乌有的说法,对赵葵这不但武功有一定造诣,文事也相当不错的儒将来说,根本不屑一顾。从几次嗅入鼻端的烟气闻来,赵葵知道,护法军所用的这些厉害无比的物事,肯定是与大军中所使用的霹雳火球、毒烟火球、火药箭等火药一类东西制成的兵器,才能产生这么大的威力。但他又一时间又想不明白,这林飞川怎么能将火药这种物事用在兵器上,而且还使得如此出神入化。
他把自己的想法与兄长说了,赵范觉得弟弟的话十分有理,却一时也想不出原委,对此一样不得其解。
“兄弟,若是月初林飞川的护法军刚到此地时没与他们结仇,现时就大可公开向其人探问。”赵范不胜惋惜地叹道:“只是,如今这个仇已经结得颇深。想来是再无得到答案的机会了。”
叹气之余。赵范猛然想起一事,拍案叫道:“啊哈,兄弟今天一说火药兵器之事,为兄倒是想起前年岁末。有知濠州杜采、与京西路兵马铃辖孟珙联名向圣上、史相公提出请求,要朝庭度支银钱组建一支火铳军的事了。”
“啊,孟珙那厮不是史嵩之属下地神劲军统制么,他也将杜杲拉来凌到一起搅事了。大哥把许说清楚些。火铳为何物?”赵葵听到有个“火”字,也猜估这火铳大约是种火药兵器,但又拿不准赵范所说地“火铳”是不是真的和自己想的一样。忍不住急问:“为何杜杲和孟珙两人会在前年就知道有火铳,还向当今、史相公提出要组建这样的军队。”
赵范一边努力回忆,一边慢慢述说:“具体地为兄也不是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不明所以,对这两人所提到的火铳,倒也仔细听了。略知一二。据闻,火铳一发一矢时。能远射二百五十步至三百步;一发数十子窠时,则可达百步上下。而且用此物者不须像弓箭手般需时数年来训练,只要十天半月便能令其军使用其击发。一杆火铳需银钱若干,组万人的一军需银钱若干,还需要其他军资银钱若干,实际是多少,为兄实在是不记得了。”
“后来朝议又是怎样说。史相和圣上最后是如何决定的,大哥可曾与闻么?”赵葵地语气十分急切,生怕赵范没机会得到后来发生的事故。
赵范苦笑了一下,不无惋惜地说:“参与此事朝议的只有史相、几位参知政事和枢密使、副使等十多人,为兄只是从郑大人处得知了一些梗概。对于此等火药兵器的看法,参与朝议的众位大人们几乎众口一词的认为,不值得花费大笔银钱来建成一军使用。人们都说,火药这等物事好虽然是好的,但弊大于利。此物只能在天气晴好时现制现用,稍存放的时间长些,便会因受潮而失效,远不如弓箭般地好用……”
“哎呀,这些不知兵的书生,胡说些什么呐。既便火药兵器只能在天气晴好时现制现用,也可慢慢想出办法来改进地。至于什么远不如弓箭般好用,就更是无知之致了。大哥也清楚,那日护法军在东城对贼兵,他们的什么‘雷’可远发至一里多近二里,进到数十丈的贼兵被打杀得一地弃尸,比弓箭的射程远多了。”赵葵既是觉得高兴,又有些许失望:“唉!这么说来,那就是朝庭并没采用杜杲、孟珙的奏事条陈了?”
赵范无言地点头,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徐徐问道:“兄弟,依你这些天观察所得,杜杲和孟珙二人所说的火铳,会不会就是林飞川护法军的那些用布袋套着,没人见过是什么模样地长形兵器?”
“阿也!”赵葵想起昨天,他曾远远的看到林强云和他的一小队亲卫、黑甲军出城参战时,不但连续不断有人举起一件长形兵器喷出一股股白烟,而且还把不少贼兵打死打伤的情景,猛地一下跳起叫道:“大哥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呐。不错,那些护法军士卒一天到晚背着,用布袋包得牢牢不让人见的,一定就是火铳,昨天小弟亲眼看到火铳确是能远击数百步之遥……”
“哦,真有此事……咦,好像有些不对呐。”赵范在兴奋中冷静下来:“护法军背的有两种布袋,一是小而长的形状,另一种则是大而肥短呀。”
“唔,只怕还不止于此,就小弟十数日与亲兵们仔细观察所见,护法军战船上和运至城头大小不一的所谓‘法器’也都用布幔遮盖得极为严实,相信也是相同的罢。大哥所说那种大袋,内里所装之物却是手弩。护法军刚到此地与我们发生冲突时,小弟看过他们取出装弦。所发之矢镞头特大,必须先用一个物事往上面耍弄一回后方能射出伤人,只是不能及远而已。”赵葵说到这里恍然大悟:“哎哟,不对,那时初到扬州城下的护法军……按其裨将诸般说法和当时的情况看,他们是不想与我们因些少误会而起冲突火并,直至后来小弟下令要拿人查问时,方把事情闹僵开战的。唉!都是小弟一时鬼迷心窍。
那数百死伤的制勇军死得真冤呐。现时想来。并非护法军地火药兵器不能及远,而是……而是……
“啊,我明白了,箭镞内肯定也是装了火药。方会要用火引燃使其爆发。”赵范击掌笑道:“这样说来,林飞川所发地所谓天雷,应该也是用火点燃引发火药兵器的一种了。就可以解释其军的兵器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威力,根本就不是在兵器上加了什么道法仙术。呵呵。这位林飞川真是好本事、好手段,不但把我们瞒骗得好苦,更把天下人骗得团团转呐。兄弟呀,我们眼前空有如此高人,却无能将其招揽到手,实是人生一大恨事啊。”
这下轮到赵葵无言以对了。
兄弟俩静坐了很久,赵葵试探问道:“要是……如果……小弟向那林飞川低个头认错,不知可有转圈地余地?或者……请出个与林飞川相交极深的好友。或是长辈之类的人出面周旋说合……”
赵范道:“兄弟也不必如此耿耿于怀,此事容后寻机再想办法。为兄想。此人既为商贾,总是以利为其首要目标,我们不妨多和齐下,或可能得到一些……”
赵范的声音逐渐放低,两人密商了相当时间后方止。
正月十三这天地日子对于赵葵来说,虽然让他和哥哥赵范一起想通了火药兵器的事情,解开了一个心结。但却并没有因此而交上好运。在他的感觉中倒是一直没断的霉运,像个缠身的恶鬼般还在身上紧紧地附着。
辰时,他和赵范从邗城来到大城,得报说有三四百贼兵在西城外时进时退,还有数千民夫又开始修筑这几天大战被迫停工的砦堡壕堑,并埋设拒马、鹿角。
赵范深锁眉头对赵葵说:“几天的战斗下来,其他各军都已经疲累得紧,不可能再出战了。你从滁州带来的神勇军至今还没参加过战斗,是不是……”
赵葵有私心,四千从滁州任所带来地神勇军是他的私人班底,到了扬州城后一直舍不得用到战场上。他要用这一军在最后李蜂头大败时,作为摘取胜利果实地一只完好无损的手来使用。
赵葵也十分清楚,神勇军虽然也属于淮西兵的系列,并经自己于绍定元年出知潞州后予以改编重组过,也有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对于排兵布阵等门面上的军事行动,是做得有模有样,可他们毕竟从未上过战场,是支中看但还不知道中不中用的军队。若是以这样赵葵自己都不明底细的军队上战场,面对人数众多,又凶悍绝伦地贼兵,别说是取胜了,能在败退时保得住一半的人马就要烧天香喽。这话他可不敢对赵范说,一是不愿丢脸,二则说出来显得自己无能。
此刻听到赵范问到神勇军,赵葵迅快盘算了一下,认为四千军去对三四百贼兵,再是没打过仗的军队,十个对一个总不至于会大败而回吧,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当下对赵范道:“如此,今天就让神勇军去城外一战,试试他们的战力如何。”
赵范老于算计,并没有让神勇军立即出城,而是派人先去通知于俊,让他率军由夹城西南两门出,以牵制李蜂头的其他兵马。得到回报于俊已经准备妥当后,赵范方让赵葵带着神勇军分三路出西门。
数百诱敌的贼兵和几千民夫一看到宋军出城,哄然望风溃逃。赵葵率军进到土城后也不去追,只是下令军士们收集柴草,堆到十多个建好的望楼、搬到这里的砲架下点火焚烧。
这样不用与贼兵拼杀博命,无风无险、轻松自在的出城打仗,让神勇军的士卒们大感惬意。
埋伏在不远处的李蜂头一见起火,率三千贼兵突然冲出,从来没有打过仗的神勇军兵将一下子就慌了神,才一接触死了一百二三十人便开始溃逃。枉自赵葵在阵前亲手斩杀了五六个返身逃命的军卒,也没能阻止住一发不可收拾的溃败之势。
好在于俊率军自夹城赶到救援,带着数十军卒拼死抵住李蜂头且战且退,赵葵才没被贼兵给生擒活捉。
李蜂头看着散落一地的刀枪、宋军尸体和几面旌旗,哈哈大笑:“这就是赵葵带来的潞州‘神勇’军?将所有地旗帜都收回去,让大家看看南军是怎么‘神勇’地。”
正月十四日。皇历上说“宜祭祀、祈福、沐浴、洒扫……”。也是天松子、飞鹤子得到林强云首肯后选定,进行三天祈安大法事的第一天。
今天的祈安祷福打醮法事,要等到未时三刻的大吉之时才能开始,道士们地准备工作于昨天就已经全部就绪。只是。在大开法坛之前,还需要再进行几次认真的检查,一定做到万无一失,天松子和飞鹤子两位真正的主持人才会觉得安心。这是天师道门数十年来第一回再次得到皇家特别眷顾。也是本门上人以仙家无上法力感化赵家天子,才得以争到手的特别殊荣,绝对不容有所闪失。
观音山地大明寺内,人数、寺庙和势力比道门更多、更大的佛门僧人,在此关键时剂自是也不甘示弱,他们绝不能让道门专美于前,在此等关乎门派今后兴衰的大事上占尽先机。不过,现时有官府出面。明争是万万使不得的,那只会使官府中人生出反感。事情办不好不说,可能还将引致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僧人们只能采取暗斗的方式,来比较一下佛道两教的高低了。暗斗,也必须讲究策略,在此非常时期只能文斗,不可动武而惹而出大是非。
这次祈安的法事既便是皇家已有明诏以道门为主。佛门弟子也必须有些实际行动,以表示祈安地大法事上,佛门也并非一无是处,也曾经出过了力。就算没什么功劳,最少苦劳总能分得一点不是?
从官府与道家选定地址,在大雄宝殿右侧兴土木筑坛时起,大明寺的僧人也开始准备,要与道门打醒地同时做一场大功德。各项妥当后,他们可不管什么时辰吉凶,天方亮的早课一开始,主持大师颁下法旨,要全寺的僧众按大法事的程序诵经求佑,展开与道门相较劲。
僧道间不显眼的明争暗斗,对细民百姓来说无关紧要,他们还是按自己的行事方式过自己认为最适宜的生活。一大早,各种彩灯、灯笼、彩帛各幅、旗幡、大得与大旗一样地符帐、符条等挂满了扬州城大街小巷。
特别是观音山的大明寺内外,更是彩旗飘扬,人声鼎沸,前来观礼进香的细民百姓、分批给假外放一二个时辰的军兵士卒,相掺相杂来来往往,人流络驿不绝。这里聚有五六队舞伎,分于寺内各处宽敞的地方和祭坛左近。在钟鼓齐鸣、箫管阵阵的乐曲声中,舞伎们戴着各色兽皮制成的花帽,半遮描了黄菊花的额头,穿窄袄、披轻纱,扭动曲线毕露的腰身起舞,为前来观礼的人们献艺助兴。每场舞罢,都有商号或僧道俗各色人等,给付数量不一的赏钱。或者给付其酒、油、烛等物事以资鼓励。
那些一个多月没做生意的小贩们,这时也趁此机会,各带着他们拿手的小吃、零食、卤味,或以担子肩挑,或用竹篮手提,或以木盘承托,走街串巷叫卖。得知天师道在观音山设坛打瞧作法事,为国为民祈安求福,俱都纷纷向观音山涌。这时的扬州城里,哪像是被数十万贼兵围困的愁城,分明显出一派盛世升平的过年景象呐。
大明寺内另有一处地方十分扎眼,却又让人不得不去看上一眼。那就是州、县二衙的大狱牢头们办的“净狱道场”。那里陈列着狱中使用的各式刑具,并配有刑具用于人身上的图画,借此震慑有心为非作歹的不法之徒。
当天晚上,整个扬州城大放光明,赶趁出来的无数花灯,到了这时便显出它们的各具特色的风采来了。
由五色珠子结为网,做成龙船、凤辇,或做成楼台再点缀以人物讲一个故事的“珠子灯”;用加工得极薄的羊皮,上面镂刻图画染色的“羊皮灯”;种类繁多的“罗帛灯”、“走马灯”;以及数量多得不可胜数,以竹为骨,各色蜡纸为皮,匆匆赶工做出的简单彩灯在这个晚上同放异彩。
街面上还有一些待字闰中的巧手姑娘,在自家门前摆上一张小几、小桌,用一把小剪刀剪出各色人、花、鸟、兽。喜庆吉祥的字、物。贴于纸灯笼上。
平山与观音山,除掉城墙不算在内,仅是一沟之隔,山顶间地直线距离也就只有一里左右。这里地热闹欢乐景象。让在平山堂看得到大明寺的贼兵们大吞口水。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热闹繁荣的情景,一个个心里痒痒的,恨不能背插双翅,一下子飞过这一百多丈地距离。也到观音山上走进寺内去,好好地领略一番身处其中的祥和欢乐气氛。
李蜂头得报扬州三城内放灯张乐,心里不由大是纳闷。暗道,这会不会是前天城外的一场大战让宋军得了些便宜,连自己那位替身也差点儿死在会用法器的人手下,二赵便自以为胜利,以此来庆祝鼓劲,也搅乱自己地部下军心!
“哼。昨天方打了败仗,今天却来本大帅的眼皮子底下故示整暇。欺我无此能为么!?”李蜂头怒气冲冲的大声喝叫:“来人啊,立即派出一千军马,日夜不停地赶往海陵(泰州治所),将那里的行院粉头、纸马铺的灯烛全部用船载到此地,本帅也要于此平山堂张灯设彩,大宴众将谋臣。”
扬州到海陵,有运河与古盐河相通。水上行程一百二十里,恰好在一天半的时间里能走一个来回,加上到泰州纸马灯饿铺搜罗彩灯,去行院寻出妓女,并带足姻脂水粉之属所用的时间,正好在十五日元夕节傍晚将六十个粉头送到平山堂。
行首、粉头们没到来的这两天一夜时间,李蜂头像只热锅上地蚂蚁,坐立不安的在彩帐内外一会子走进,一会子跑出,每隔半个时辰就差派亲兵骑马到扬州城外地运河河道上探看。
从十二日城西的一场大败之后,李蜂头开始对今后的前途有种不祥的预感。想想自起兵叛宋以来,许多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朝庭把所有封与自己的官爵全部都罢削了,再无一文钱、一粒粮度支给所谓的忠义民兵。到了此地后攻城不得,欲战不利。
面对目前这样进退不得的局面,李蜂头开始有些后悔,这两天来都是闷闷不乐。此刻,进进出出走了好几趟后,李蜂头浑身无力地坐于他地帅座上,双眼渐渐沉重。
忽然,那天来过一次的金甲神又从帐外冲入,一把抓住他的左腕,大骂:“好贼囚。你倒是坐得舒服,还我手来……”
猛然惊醒时,李蜂头觉得左手被金甲神抓过的腕部有点麻,不多一会,这种麻木感逐渐向上蔓延,慢慢的直至左肩部位方止。李蜂头这时还发现,自己身上的不适远不止于此,一个人瘫坐在大环椅上,除头部还能转动外,全身僵直动弹不得。
李蜂头大惊失色,惊慌地狂叫:“来人呐,快去请军师老神仙来……”
听到李蜂头叫声的四个亲兵、大群将领和一帮谋士冲进彩帐,一个亲兵得到吩咐后马上又转身奔出。
李蜂头喝道:“你三人过来看看本帅的左臂怎样了。”
眼睛看着清亲兵把自己的左手臂抱住,不住的上下左右摆动,就是没有一点感觉,李蜂头不由问道:“这是我的手吗?”
三个亲兵奇怪道:“当然是大帅自己的手啦,有什么不对?”
郑衍德心中怀疑,在彩帐内左看右看了好一会,皱着眉头沉思不语,暗道:“今天是怎么啦,难道那林飞川真有恁般大的本事,才开始作法就令得大帅如此形状?”
这家伙自宝庆三年参与了王义深等诛杀李福、姑姑的行动,绍定元年虽然叉反过来归顺李蜂头后,就一直是貌合神离,总想着有一天脱开李全夫妇另谋出路。前几天城西的那一场大战,更使他看到接下去的重重危机。从那天抓获的宋兵将军的嘴里,他还私下拷问出宋军及扬州城里的不少内情。不仅知道林飞川奉宋帝明诏来扬州祈安,还带了数千以陈君华为帅的所谓道门护法军。
郑衍德实在是太小看李蜂头了,虽则这位大帅没有明说,实际上他比其他人更早一步探出了林强云已经到达扬州的事,瓜洲镇、扬子桥是护法军所占,也清楚那些击溃部下数万人马,差点要了自己老命的天雷。为林飞川作法所致。
看到郑衍德阴晴不定的脸。李蜂头暗暗恼怒,明白此身被林飞川道法所制地秘密,已让人给瞧破了。
不多一会,被称为军师地于老道进入帐中。仔细观察了一下,心里已经知道了原委。将全部人都赶出彩帐后,装模作样的抽出桃木剑,脚踩天罡步。口中念念有词,走到李蜂头背后,伸出鸡爪似的手在其背上几个穴位推拿了几下,然后用力一掌拍下,大喝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疾!”
李蜂头但觉浑身一松,身体在这一拍之下又能动了,只是左手还麻麻的很不得劲。不由向于老道一笑:“好。果然有些法力。军师老神仙,本帅不会有什么事吧?”
于老道:“大帅万安。此地宋军中官品再无比大帅高地。由林飞川那差了好几阶的六品官所行出的法术,只能对大帅限身于一时半会,绝不会造成什么大碍。”
李蜂头大笑:“那就好极了。今日元夕,本帅要好好的犒赏军师,你就留于此地一同饮酒观灯。”
当天下午,李蜂头接到从海陵送来地彩灯、妓女,令人布置起彩帐内外。晚上就设宴款待蒙古宋宣差。由手下的将军谋士相陪。酒至半酣,宋宣差出言相激说:“大帅呀,依本宣差看,这帅帐内所用,大帅及众将所服、佩饰,大多是南方的物器,想来大帅未曾全意归我蒙古,终究还是心系南方呐!这事若是传到我主大可汗耳中,万一……”
李蜂头闻言知意,为了在宋宣差面前表示对蒙古大汗的忠心,马上就取出宋朝庭颁给的诰身敕命,整整齐齐地穿起朝服,招呼众人走出彩帐,面向南方神态端庄地恭敬肃立。
这时候的李全,心中百感交集,想起自己原是一个农家小子,成年后做过金国官府的衙役弓手,当年因为母、兄都被蒙古鞑子所杀,这才奋而聚拢被蒙古人涂毒的民众,拉起一队人马驱杀鞑子报仇。细想起兵后十八年来地所作所为,连李全也觉得自己是个不忠不孝的人。
不忠,南下投奔赵宋后,耗费朝庭大批钱粮,却对淮东制置许国图谋,以致其死于逃亡地路上,虽不是为自己的兵马所杀,也算是间接死在自己的手里。此时更是起兵反宋,欲扩大地盘,想要据地称王,可谓是不忠之致。
不孝,母亲和兄长被蒙古鞑子所杀,非但不能报复,反而兵败投入蒙古人旗下,受尽羞辱不说,脱出牢笼南回淮东后,还被这蒙古人派来的宋宣差监视,时不时的寻来提出警告。二兄、小妾和亲生儿子李通,同时被人受金国指使杀了,自己成了个无后的孤家寡人,没去寻金国的晦气报复,却在叛宋后南下占地。两个哥哥也没留下后人,连自己一起地李家三兄弟再无接续香火的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算得上是不孝之致。
李全镇定了一下起伏的心情,整理好思绪后,大声向天历述平生梗概。然后,对天跪拜,脱下宋朝的官服,令人燃起一堆柴火,泪流满面地将脱下的官服和诰身敕命文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许久之后,李全猛地一跺脚,把手上的东西全部丢进火堆内付之一炬,长叹道:“宣差大人,你可以放心回报窝阔台大汗,从今天起,李全与赵宋朝再无半点干系,将会全心全意地为大汗效命了。”
说毕,李全擦去眼泪,回到帅帐内就坐,强颜欢笑。
于道士见到李蜂头焚烧诰身敕命和官服,大惊失色,当时就战抖着对身边的人说:“惨矣,我的死期不远了。”
“军师这话怎么说?”别人听不明白于道士的话,好奇地探问。
于道士:“大帅近日将亡,老道今天必死!”
还是听不懂的人问其原因,于道士说:“朝廷以安抚、提刑讨伐大帅的叛逆。可是,这个叛逆是个封疆大吏——节度使啊。哪里有安抚使、提刑官能擒节度使的道理?现在朝庭的诰身敕命被大帅焚毁,则无官无职的大帅就是一个盗贼了。捕杀强盗、蟊贼么,正是安抚、提刑的职责,在这种情况下。大帅不死不亡才是天下之大奇啊!”
于老道长吁短叹了好久。知道自己早晚都是会死在李蜂头刀下,便走进彩帐去见李蜂头,一开口就说:“大帅啊,今后你最好一直躲在这个彩帐里。哪儿也不要去。否则,一出彩帐外就必死无疑。”
本来心情就十分烦闷的李蜂头一听大怒,以为于道士厌恶自己烧毁宋朝地官服诰敕,现在当着众人和宋宣差地面来出言羞辱。喝道:“好贼道,胆敢在此元夕大好月夜触本帅的霉头。来呀,给我将这老不死的妖道推出去斩了。”
于老道大笑:“大帅不听老道之言,死期至矣。有道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数日后就会验证此言喽……哈哈……”
李蜂头被于老道临死前的一番话,说得心里忡怔不安,一直心神恍忽。
让李蜂头大感安心地是。直到十六这天过完,身上再没有出现任何不适。想来果然如于老道所说,扬州三城内没有比自己更高官位的人,修为不够深的林飞川,使出道法仙术对自己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一念至此,李蜂头马上又显得精神奕奕,与前一天相比,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般。
城内地赵范和赵葵。这几天是大伤脑筋,日坐愁城难过得很。眼看着裕福商行售给,以及前些时日抢来的粮食已经见底了。这十多天来,除了道门护法军以外,再无其他援兵的消息。粮草倒是有,不过却控制在林飞川这奸诈的商贾手上,而且还派军紧紧守住。此人明知城内大军快没食物了,还是一味装聋作哑的不肯主动搬出来让守城军裹腹。
本来,以赵葵的主意,那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派军去以武力将林飞川所存的粮食强抢到手,省得城内没有粮食的十数万大军和厢兵,都因这一点食物而受制于这种得志地小人。以赵葵的想法,他既然已经得罪了林飞川,与他麾下地护法军结下深仇,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仇再结得大些也无所谓。否则,他是对此毫无办法的了。
赵范对其弟的说法可不敢同意,这林飞川奉诏到扬州祈安乃国家大事,再怎么他也是捧着圣旨,奉了皇命来扬州的钦差。就算不把圣旨、钦差放在眼里,护法军的战力、兵器也是大家都见识过了的。人去少了人家根本不理,人去多了就是目无王法明着去强抢,能抢得到粮食还则罢了,事后可以一推六二五说是部下自作主张胡为,自己事先并不知道有这回事。
万一……一旦那林飞川和脾气火爆的陈君华不肯让人将粮食白白弄走,因此而反脸动起手来,那就是一场滔天地大祸了。如果真的派兵去抢粮,引得他们失去理智发飙的话,弄不好连自己兄弟的两条命,也将断送在护法军的手中,这是万万使不得的下而又下,必败无疑之策。
更何况,自己兄弟还商量着要与林飞川缓和一下关系,以便将来能从其人手中得到火药兵器,进一步还想得其人为助,那就更不可出此下策恶化关系了。为今之计,只有厚着脸皮去和林飞川好好商量,让他能看在同守一座孤城,同乘一条船的情份上,把粮食拿出来接济大军,以保大家平安。
赵范虽是和林飞川、陈君华表面上的关系不错,但堂堂制帅,从三品的一方大员,实在是放不下面子去求人施舍。
十六这天,趁着祈安还没完成,赵氏兄弟俩把亲信们聚在一起商量,他们要在林飞川的法事完结离开扬州之前,想办法解决这个粮食的问题。
把事情摊开在桌面上,大家沉默了一会,全子才说:“为今之计,两位大人实是不便出面去和林大人求告,不如由下官去向林飞川求售,先将大军的粮草问题解决掉,我们才有时间等待援兵,也能有机会出城夺得补给。”
全子才的“求售”两个字一说,赵范、赵葵的眼睛都是一亮。这是个好主意呀,正好能击中商贾贪财牟利的要害,有钱去向他们买,不愁粮食不到手。其他人想来想去,都觉得要从林飞川手中开出粮食来,就是只此一法,别无他途。
赵范当即就差全子才去大明寺,要求他务必找到林强云,不论开出的价钱多少,都先把粮食买到,送往各军中解决现在的燃眉之急再说。
亲信们散去后,赵葵和赵范又商量接下来应该如何应战。
赵葵对赵范说:“城西经过几次大战,只有十二那天才得了惨胜,不如我们另辟战场,出东门去怎样?”
赵范考虑了一下:“西城屡战不利,贼兵一定认为那里作战对他们胜出容易。正是因为这一点,我们就必须让贼兵多胜几次以骄其心,然后再想办法图谋取胜之道。只要再说动林飞川、陈君华肯尽出护法军来帮我们,出其不意的给李蜂头狠狠一击,相信会有必胜的把握。依我看,不如这几天还是出西门作战吧。”
“那天的大战,护法军也有损伤,陈君华不是将其代为训练的竹枪兵全都交还了么,兄长还能说得动他们出兵相助?”赵葵对赵范前半部的话没什么意见,而对说动林强云再次出手相助,则大表怀疑:“陈君华还则罢了,相信不必多费大哥多少唇舌。林飞川么,把手下那些人的命,看得其重无比,死一个人便会大发雷霆……且又不改其商贾本性,什么事都要盘算老半天,斤斤计较孰得孰失,能赚取利钱多少。想他再次出手,小弟看……难,难,难啊!”
赵范被乃弟一说,心里也生出犹豫,口气不怎么肯定的说:“不管难易与否,明日且去试上一试。说得动当然是最好,就是其不愿再出城与李蜂头战,也没什么大关系。葵弟可曾知晓,那林飞川与李蜂头有大仇,而且还是不共戴天的血海之仇。”
“林飞川与李蜂头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赵葵瞪大眼睛注视赵范,一副好责且急切地追问:“咦,大哥是如何知道的?这是怎么回事,快说出来听听。”
赵范把这些天与林强云、陈君华交往的事仔细对赵葵说了,并将自己的人和护法军交谈中,得到凤儿及其母死于李蜂头细作手里的消息讲了出来,沉静地说:“据说,死去的那位凤儿姑娘是林飞川未过门的妻室,极得其怜爱;之前还认了此女之父为叔,事奉那妇人如亲生母亲般至亲至孝。我们且先静待全子才的回音,若是他能从林飞川处购得粮草,那就说明为兄可以一试。若是不成,只好另谋他策了。”
赵葵:“唔,这倒是大可利用来说动林飞川的一件事,就看大哥的嘴上功夫到不到家了。”
卷八 第二十一章
这天傍晚,去找林飞川情商购买粮草的全子才,派人传回给赵氏兄弟一个好消息,并向他们请示:通议大夫,提举龙虎山、阁皂山、茅山三山符箓,兼御前诸宫观教门事,兼谁东招捕副使林大人一听制司总所要出钱购买军粮,二话没说便同意了。不过,林大人提出,应以前朝旧例,按“入中”的方式(入中,是北宋时期一种特定的政府向商人采购军需用物资的方法,由商人把军需物资运送到沿边的纺军所在地,取得军方的条据后,再至指定地点向政府领取应得的舔钱、盐引,或者茶叶绸绢等相同价值的货物。入中的开始实行起于元丰四年,止于熙宁八年),由其旗下的双木商行出面,将手里的三十万石粮,十二万束柴草按城中的市价和桑给制司总所。
得到消息的赵家兄弟两个大喜,立即派传话的人回去告诉全子才,同意按林飞川的条件,把这件事情办妥,并要求他当夜就动员所有的力量,将粮草全部运到总所仓库内和军营中,以防有变。
粮草的定心丸吃下,赵范、赵葵对战胜李蜂头叛军的信心大增,接下来的事就看能不能说动林强云让护法军参战了。
赵葵心里很苦闷,也觉得很悲哀呀,从兄弟俩率军进入扬州城后的连番战斗,都是败多胜少,只有那天护法军参战才胜了一场。照此看来,现在城内的不足七万官兵,能否战胜李蜂头的数十万贼兵实在是难说得很,他和赵范一样完全没有一点把握。
说来也怪。虽然林飞川与自己有仇。他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其人所属地二千护法军却具有不可估量地战斗力。那天一战,他已经亲眼看到过战力强大无比的黑甲军,和极具杀伤力的道门阵式、法器一一现在和兄长都明白这仅是骗人的谎言。但却是个于己方有百利而无一害,万万不能拆穿地谎言——等,都寄以极大的期望。也许就是因为有护法军参战的战斗,能让自己充满胜出的信心。让自己想借这个准对头——林飞川——之力,来成就自己地战功。有了战功后,不但可以压过与林飞川一党的史嵩之一头,为本派之人在朝庭中占得很大的上风,并使林飞川吃上个哑巴亏,还能以此作为自己谋得日后高官厚禄,享用不尽荣华富贵的几级台阶。
“不去想如何将此人拢络到自己一方,只想到怎样去利用其人其物。我这是怎么了?”赵葵摇摇头,一贯以来都以正直不阿自傲的赵葵生出一种很荒诞的感觉:“唉。目前还是将剿灭李蜂头的这件大事完成后再谈其他吧,只要这林飞川还在我大宋境内,就不怕他会飞上天去。哼,大哥说得对,为将来我们的前程着想,说不得只好学林飞川地样子做一回奸诈小人了。,多管齐下”只要有一计能成。就不怕此人不肯乖乖就范,今后还有的是时间和他斗呢。”
兄弟俩再仔细商量此后应该对林飞川下地说辞,和此后对李蜂头作战的各项事宜。
次日是正月十七,祈安法事在半夜亥时末、子时初便大功告成。
昨夜被飞鹤子拉到这里主持最后行法仪式,又是念咒画符,又是舞蹈般踏步挥剑,更要装腔作势拜天谢神诸般做作,折腾了半夜的才完事睡在祭坛一侧的林强云,天还没亮就醒了。
漱洗后和沈南松、顾大郎、盘国柱及几个亲卫走出蓬帐时,天才有点蒙蒙的光线,只够他们勉强可见景物。
对面里许的平山堂上,还是灯火通明,虽是比这几天的观音山上稍差些许,也映照得那一带火光冲天。
转过来看扬州夹城,只有代表驻兵军营地几长串灯笼亮着。大城那数十里方圆内,也仅可看到有星星点点的灯火显现,比前几夜的火烛辉煌一片通明差得太多了。
“不知死活的李蜂头,闹了一夜还在作乐呐。”西北风送来隐约可闻的呼喝叫好声,林强云叽里咕噜骂了一句,信步朝西面半山的城墙上走。
平山堂,李蜂头确实还在与宋宣差一起饮酒取乐,一直被强迫留在彩帐内侍奉,连续一天两夜轻歌慢舞的三十多个妓女,此刻已经累得东倒西歪的躺在帐内各处角落。
十五那晚,一时羞恼之下将于道士杀掉后,李蜂头的心情就一直很不好,对于这个卦算大都灵验,素有神仙之名的道士所说地话,他可并不敢不放在心上。所以,一天两夜都没踏出彩帐一步,拉撒的排泄物也由妓女代他负责处理。李蜂头还一直拉住宋宣差不放,相伴在这彩帐内喝醉了睡,酒醒坐起后又吃喝。部下的那些贼将、谋士可没他们的大帅那么精神,勉强陪到十六日的半夜,实在是受不了了,便各自悄悄溜出彩帐,径回他们的住处歇息。
天色大亮,李蜂头酒又半酣。突然间,他觉得左臂的麻木感已经完全消失。大喜之下一时兴起,也不再理会于道士所说的话是真是假,抓起身边的铁枪,顺手将醉眼朦胧的宋宣差拉到帐外,喝叫道:“宣差来看本帅活动筋骨,让你见识、见识本帅可以力敌万人的绝世武功。”
早起的贼兵一听大帅演武,也都围近观看,不时对李蜂头耍出的招式哄然叫好。
这时候,林强云也走到了城墙上,让亲卫取出那具特大的千里眼往对面看去。
大倍数的望远镜就是不同,李蜂头在人群中练武的招式能看到,其国字脸的面目也依稀可辨,对着好像满面红光的李蜂头,林强云是越看越有气,咒骂道:“李蜂头,好贼子,我们的弹药已经补充回来了,马上就是你的死期,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
不远处有位个子瘦小地厢军年轻士卒。看到林强云这伙人觉得新奇。挨近盘国柱他们几个人身边诞着脸赔笑说:“将军大哥,那位大人手里地是什么物事,看他举着那么大的一个东西瞅得津津有味,手不会酸么。他又是如何看得到李蜂头的?”
盘国柱拿出自己的千里眼。举到眼前边看边笑道:“嘿呀,那是天师道门中地宝物,千里眼”能把数里外的景物看得一清二楚。喏,本将军也有一具小的。虽然不如我家大人般好,也能看到个大概。”
年轻士卒羡慕地小声惊呼:“天,这世上真有‘千里眼’,将军大哥能否让小的也见识一下,看看那传说中凶残恶毒地李蜂头长成什么模样啊?”
盘国柱一脸骄傲的将五寸来长的千里眼交到年轻士卒手中,吩咐道:“小心拿好,别掉下地摔破了。嘿,看到没有。在人群里舞动有两条毛绒绒尾巴长兵器的那厮,便是恶贼李蜂头。脸面虽然看不大清。以后你只须看到有个高大的人使这种带双拂兵器的,那就必定是李蜂头无疑了。”
年轻士卒怪叫:“哇,怎么会变成这么小,“看到了,我看到了呀,多谢将军大哥指点,小的把这李蜂头的样子记下了,有机会出战时必定认准此人将其擒下。解缴到将军大哥地帐前,向您老讨个大大的功劳,托将军大哥地福得些封赏……”
沈南松、顾大郎和亲卫们听了都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沈南松破天荒的笑着出言嘲讽道:”这位大哥,以你如此单薄的身板,比我高大不了多少的骨架,能把李蜂头那般壮实高大的人擒下么?别让李蜂头的铁枪一下把你打进泥地里就算好的了,还想擒贼讨功劳得封赏?”
年轻士卒面不改色地正容说:“这有什么好笑的,小的虽然没有这位将军大哥般的勇武,却也能耍得动十来斤重的朴刀,你们不信,我可是有教头可以作证的。年前,我就在教头的指点下用一把十一斤的朴刀练了好一阵子,算来总共向前劈了五下……不,六下……或者七八下都有呢。唉,你们别笑了,所说都是实情呐……”
“淮东招捕副使林大人是在这里么,招捕使赵大人有请。”远处大声发问的话语,把年轻士卒的话声打断,盘国柱回头应了声:“林大人在此,请赵大人稍候。”
盘国柱一把将千里眼夺回收好,对那嘴巴又甜又碎的年轻士卒说:“你已经看过,也该走了。记住了,不可将这千里眼的事向人说起,你可能会得到些许好处。否则,若是把这种仙家宝物泄露给他人知道,将会有大祸临身。我们还有事要办,去吧。”
年轻士卒转身就急急离开,想来他是激动得昏了头,千里眼一离手就直接朝赵范一行人的来处跑去。
“站住,你这厮好大的胆子,竟敢来冲撞招捕使赵大人的驾!”两把雪亮的单刀一左一右的几乎架在了他的肩上,这位迷迷糊糊的军卒才醒过神。这下突如其来的大喝,吓得他噗一声跪下地,磕头如捣蒜。
年轻士卒只听一个威严的声音在面前喝问:“你是何人,为何敢来冲撞本官?”
年轻士卒这时急中生智,信口回答道:“小的是这堡墙上的候卒,只因认出了对过平山堂前舞弄兵器的是李全李蜂头,特来向赵大人禀报的,并非有意冒犯大人虎威。”
“咦,你这年轻人眼睛倒也犀利。”威严声音口气缓和了许多:“你且说来,怎地知道那里的人就是李蜂头。”
年轻士卒:“好教大人得知,只因小的得……那李蜂头是因其兵器上垂双拂为号,故而被小的认出。”
“很好,很好。来呀,赏钱五贯与此人。让他回去原位值守。”威严声音话声刚落,年轻士卒的面前落下一张纸钞,脚步声从左右纷纷走过。
“我的妈呀,亏得没说出千里眼的事,果然是得到一点好处。”想到刚才差点儿就吓得把话说出口,这位候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待到没人了,他才抹了把头上的汗珠,匆匆捡起纸钞,四下看了一眼。一溜烟绕道而走。片刻就跑得无影无踪。
赵范到城墙上也没呆多久,他提出护法军助战的要求时,求之不得地林强云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只是说明要和陈君华一起到大城赵范地帅府去,商量决定如何分派各军的战法。
回到州衙。赵范喜滋滋的对赵葵说了林强云已经答应出兵相助,并把堡墙上候卒认出平山堂李蜂头的事也告诉赵葵,说道:“李蜂头这贼子骁勇而轻狂,如果能将他引出来与‘霸王枪’陈君华交战。必定会一举成擒地。”
赵葵喜上眉梢,马上想出个引诱李蜂头的方法,对赵范说:“这好办,我们调一队精骑,让陈君华的黑甲军混在队伍里,全部换成滁州神勇军的旗帜。李蜂头看到是前几天被他轻易击败地军队,说不定这好大喜功的贼子会大意出来交战。”
赵范连连称善,附于赵葵耳边说了几句话。惊得其弟瞪大眼叫道:“大哥……”
赵范脸一沉,喝道:“噤声!有道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不趁此机会除掉他,日后难保连我们赵家江山也有危险。你不必多言,只管按为兄的吩咐去做就是。”
当下,赵范立即传令升帐,开始调派城中的兵马,准备再来一次大决战。
巳时。穿戴整齐的黑甲军和护卫队来到大城西门校场,林强云和陈君华则进入大街上的赵范帅府。
听完赵范的军事安排后,林强云这个不怎么懂打仗的人没什么话说,陈君华也觉得二赵兄弟地布置很好,只提出了前几天城西大战时发现的问题:“赵大人,今日出战前,还得对所有参战地官兵重申战场律令。务必使众将官杀敌为先,不得似前日那场大战时一般,争夺贼兵头目抢功劳,以免自相争抢生出仇隙,误了杀贼大事。此事重要,还请赵大人在军前明令训授。
赵范觉得有理,一行人到校场去向出城参战的各军重申了一次军令,特别强调不得争抢贼兵头目邀功。
陈君华和林强云已经商量好,今天让林强云带沈南松、顾大郎,率一哨铁甲军和前两天回到城内的李青云等十余个高手,还有盘国柱等十多个准备随行的亲卫先留在城内,等他们将贼兵击溃时才出城寻找机会擒捉、斩杀李蜂头。
四千出城战斗的官兵中约有三千是步军,一千左右的骑军,骑军队里又有三百多披着掩身蓝灰色的袍服。这支步骑混合部队打着数十面“神勇军”地旗帜,散乱得不成军伍地零零落落走出大城西墙的中闾门。这彪军马全数出了城门后,两扇铁叶门板又“砰”然一声迅速地被门内的人关闭。
这队官兵出了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朝围城土墙发动攻击,而是显出一片混乱的样子,在距城半里左右列阵,似是准备在这里迎敌。
这样的情况被守候在瘦西湖附近的贼兵哨探看得清楚,立时飞骑往平山堂向李蜂头禀报。
李蜂头在平山堂前的坡地上练枪,这时正好使发了性,觉得全身充盈了用不完的力气,把一杆铁枪种种刺、挑、扫、打、砸、格、抖、犁、扭,耍得枪与人混成一团淡淡的影子。
得到探马的报告,问明这队出城邀战的宋军只有四千人左右兵马,所打出的旗号是前几天败在自己手下的“神勇军”,不由大喜。此时的李蜂头,一心要在部下面前立威,也想让这位来此监视的宋宣差知道,自己是个武功盖世的英雄豪杰。便对坐在一边昏昏欲睡的宋宣差喝叫道:“宣差大人,你的眼福来了,看我去扫平出城的南军。”
宋宣差被李蜂头这声如雷般的大喝惊醒,不由得心存狐疑,迷迷糊糊的信口问道:“大帅要扫平南军,怕是有点……那个……了吧。本宣差于十二那天在望楼上与大帅一起观战,似乎大帅的兵马并没占得丝毫上风。以本宣差看,好像那天的仗还是大帅这方打败了啊。今天怎么……”
李蜂头从十三那天的战斗经验来看,并不觉得自己是大言不惭,显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极为自信地大叫:“哇呀!宣差不必出言嘲讽,那天是本帅没亲自带兵出手所以让宋军钻了个空子。若是有本帅亲自出马博战,哪容得二赵他们得到些许小胜去向人说嘴夸口。今天么。本帅要把前些时的那场小败连本带利的收回来。请宣差就在这里睁大了眼睛细看,静等本帅得胜回营地好消息吧。”
李蜂头结束停当,心里想起于道士所说地话,为保险起见。背上“猎鹿刀”,想借此刀的宝气冲掉晦运,并将那躲在后帐不许出外见人的替身也唤来,把铁枪上的一双豹尾拂缠扎到此人地黑漆木杆长枪上。
让他随自己一同下山出战。此外,派传令兵到城西各堡砦,命令郑衍德、田四诸将集结部下,到时候相机出砦支援。
十三那天李蜂头以三千兵的少数击溃官军四千的多数,这次则带了四千五步军、一千五骑军出土城。照他的想法,那天以寡击众都能胜,今天以多胜少再战,那还不是连吹灰之力也不用。就可以把四千官兵击败,将胜利稳稳地夺到手中。
官兵队中领军出战的赵葵和陈君华两位主将。见贼兵的人数只有数千,以为这次没能把李蜂头引出来。
等到贼兵们蜂拥来至阵前,赵葵暗暗叹息了一声:“可惜,没能将李蜂头引至此地,让那恶贼逃过一劫!”下令全军迎前接战。
城上的林强云借着超大倍数的望远镜,倒是让他看出贼兵队伍里,一左一右出现两个相貌相差不大的李蜂头。不由大感振奋。暗道:“好啊,李蜂头中计了,这次叫你来得去不得,将你这条贱命送到南松弟的手里。”
林强云收起千里眼,急步去城楼前向赵范说:“赵大人,李蜂头中计了,快按计划调动兵马出城。”
城外的官兵阵列移动,城上地赵范也发出命令。西城的六个大小城门随着赵范地命令传达下去,全都在同一时间打开,六路早已跃跃欲试的官兵如同六股潮水般涌出扬州城,向中闾门附近赶去。
城外各砦也在这几天被李蜂头从城东、城南调来不少生力军,田四、郑衍德等在贼将也纷纷率军冲出土城,接住刚从城内出来的官兵厮杀。
李蜂头军与赵葵两军步兵先行交接,勇悍的官兵并不比这批贼兵差,看到这种情况的李蜂头开始怀疑官兵并非前几于的神勇军,指挥亲兵慢慢向后退去。
此时,李虎奉命率五百轻骑、一千步军出中闾门绕开交锋的战阵,于回到土城外地瓮门处列阵,李蜂头就是想撤兵回到土城内也不可得。
城上的林强云一时还弄不清位于贼两侧的两个李蜂头到底是哪个为真,看到贼兵开始有败北的迹象,那两个李蜂头也都在缓缓朝后退,大叫一声:“不好,那恶贼想逃!传令,铁甲军和亲卫上马,跟我出城去捉拿贼首李蜂头。”
林强云的一百多骑军出得城门,直奔靠北那个黑铁枪上挂有两条尾拂的李蜂头而去。急骤的蹄声传进还没参战的陈君华耳中,看到林强云他们的支向,惊得他大吼一声:“护法骑军随我来,保护局主杀敌!”
三百多匹战马从官兵阵后突出,西北风吹起骑兵们的披风,显现出人马身上的黑甲,让看到的贼大惊失色:“我的妈呀,是那天的重甲骑兵又来了……”
这样的惊叫声一传开,还在与官兵博战的贼兵顿时大乱,不消一刻就开始出现败退逃窜的征兆。
“贼兵败了,杀啊!”官兵精神大振下高呼呐喊,争先斩杀。
北边的那个李蜂头见到林强云这一彪骑兵迫来,带着六十余骑亲卫向北急逃。
赵葵见林强云、陈君华都带兵向北追,他也急令出城的制勇、宁淮两军分出部分将士随后跟去。他自己则率余下的六百多精骑向贼兵的后阵冲突,以图几个来回就将这部贼兵击溃。
在赵葵和陈君华带兵出城的同时,由大城北水门驶出十艘防沙战船,先一步到“鬼砦”去接上留在那里的一哨护卫队,刚好连山都也一并接回到船上。船队从水塘出来后,上面已经按林强云的要求插满了带叶树枝,像是十个大灌木从在河面上飘动。这些飘浮在水上的灌木丛,顺水道绕过大城西北角,慢慢地朝三里外的瘦西湖移动。
七里沟。好几次没能找到机会进入扬州城地纪积厚他们和庄仲武。来来回回到这个村子走了好几趟。他和李昕初四商谈后地第四天,辗转绕到“鬼砦”附近,和那里的护卫队见过面,得知局主的意思是要让他们这一小队硬探继续留在城外。
此后。他们也就没打算进城,而是以什为单位分成三组,两组人在城北和城西一带转悠,熟悉并按规矩画出各处的地形地势。带回去向细作营交差。另一组则由不放心老家乡亲地纪积厚自己带着,回老家去走了一趟。被贼兵洗劫过一次的家乡村子,自然没什么好景象,残破的房屋还有十多栋,贫病交加的乡亲还有三十多老弱孩童。那位京官地家已经成了一片残垣瓦砾,也许是上天的报应吧,人们告诉他,逼死其母的管家被贼兵所杀。其他的婢仆也死的死逃的逃不知下落了。
留下一半带在身上的食物,纪积厚离开让他伤心的家乡。向北哨探过去。他们九个人绕过还有宋军厢兵把守地天长县,一直走到被金兵占据的吁胎城下,又转到龟山镇,把只有五百贼兵驻扎地龟山镇内外的摸了个遍。这一去,共用了十天时间,方顺原路回头到七里沟,与暂留在此地养伤的老将庄仲武和其他两什人汇合。
十七这天早上。等得很无奈的李昕与手下的人商量后,决定和纪积厚他们一起离开七里沟,向扬州靠拢,以便接近一些能尽早见到双木商行的人。不管双方的条件能否谈妥,都要把大事确定下来,以便打算日后地计划。
与李蜂头部下同样杂色装束,又仅是二百多人的小队伍行动,不会引起精力全都放在扬州城四周战场上贼兵的注意。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他们便潜行到陈公塘东北一个叫秦屋湾的小村。这个村子十二户人家不但粮食被牛奶括一空,全部的成年男丁都被贼兵拉去修筑围困扬州的土城,连青壮女人也被贼兵掳到军营中服侍头目或成为营妓。只有几个逃过贼手稍为年轻些的丑妇,这些日子为三十余老少到野地里寻些救命的口食度日。村里残余的老幼对进村的这些兵不兵民不民的青壮男人仇视得很,敌意甚浓。直到李昕应纪积厚的要求,将带来的食物分了一部分给村里的人后,村民们的态度才显得较为友好。但也仅是从眼睛里射出的目光不再带有仇恨,见到人时不再远避远走,问他们的话也会回答几句而已。
此地距扬州约有二十多里,是通向大仪镇、天长县的必经之路。纪积厚和李昕借了村里的锅灶生火,准备进食后再朝扬州潜进。
扬州大城外的西北角,原是一个面积有三百来亩,与瘦西湖、旧河道相连的大水洼,被当地人称为“新塘”。二赵兄弟进驻扬州后,引旧河道的水灌护城壕,使得新塘这里露出年久沉积的淤泥、水草。从十一月至今,连续近两个月在城西的大战,这里没水的淤泥上面已经渐渐被堆起了三四寸厚的尘土,表面上看去像是实地一样。
新塘往西两三里,就是那天陈君华和数十铁甲军二百多官兵被困处,这时正有几百护卫队的人从船上下到地面。看到有骑兵追逐而至,护卫队部将程逢、李叔临不管被追的是敌是友,带人顺河岸包抄过来,堵死了那处最窄的河面。若先到来被追的是自己人,他们可以支援接应;若来者是敌,则能配合骑兵将这数十骑一网打尽。
早一步下船的山都,向人护卫队的部将打了个招呼,钻入草丛分枝拨叶向狂奔来的数十骑迎去,不一会便消失在部将的视线之外。
这队李蜂头的亲兵中,兵头得到过吩咐,知道一点这里的地势,清楚附近有一处地方的河道仅十二三丈,深也只有五六尺左右,可以让他们骑马涉过,再从瘦西湖东岸绕回平山堂。
李蜂头见偏西有宋兵列阵,不敢走去送死,直向新塘狂奔。眼见得距河道还有六七十丈时,逃在最前面的李蜂头和三十多个亲兵,竟然在不察之下冲进看似实地的六尺多深烂泥里,再也动弹不得了。还有二十多没陷入泥淖里的亲兵,正准备下马想办法救出李蜂头。如雷地蹄声从后面传到。这些贼兵一看黑鸦鸦地一片宋军骑兵追到,再顾不得“大帅”的死活,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随着越来越响的马蹄声,陷在泥淖里的贼兵看到扬起地尘土渐渐飞近。终于。身着黑盔甲的宋军骑兵跃入他们的眼帘。宋军前锋在十多丈外勒住了急驰的战马,顿时发出一声声入云地清嘶,战马人立而起。陆续赶上一队队骑着战马,手拿长枪宋军。他们在为首一位将军举手示意下,纷纷勒马止步。霎时,战马口中喷出的粗气,在他们前面形成了一层薄雾。
一个白战袍外套镶红边蓝背子的年轻骑士,从人马墙的缝隙中挤出,在十多名青衫武士、白袍蓝背子骑兵簇拥下,策马到达泥淖边,脸色冷厉地瞪视骑在马身全陷入烂泥里的这三十多个人。
这是林强云率队赶到新塘边。李青云猛然抽剑戒备,向左侧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躲在那里。给我滚出来!”
一个青色武士装的人从马上飞跃而出,一人先绊手发出三支钉形镖,然后在腰间一抹,于半空中把一条九节鞭抡成一个护身屏幕,向那片稍高的枯草丛中猛扑。
林强云的马头前钻出笑容可掬地山都,拍手叫道:“方向错了,我在这里呢。好在没被你看出位置。”
“哈,好小子,你这野家伙总算知道回来了么?”沈南松一跃下马,冲到山都面前一把将他搂住,高兴得又笑又叫。
林强云跑来抢过山都朝天上丢,接住后关心地问道:“怎么样,去了十多天没吃什么苦头吧?”
山都没来得及回答,被沈南松一把将他扯下地,拉着他紧走几步,来到顾大郎的身前大声介绍:“山都,快来见过我地好朋友顾大郎,一身武功高极了,一套‘迅雷刀法’鲜有敌手。大郎哥,这是我的好朋友山都,轻身功夫连天松子、飞鹤子两位道长也赞不绝口,最是精于潜踪匿迹,能在树森间似猴子般飞来飞去,山野里行走端的十分了得。”
“好了,我还有大事要办,你们以后再相谈罢。”林强云扯过山都,把嘴凑到他的耳边小声问:“这次探到什么消息,李蜂头还有替身假冒么?”
山都信手向数丈外泥淖中挣命的贼兵一指,伸出双手比划,小声的回答说:“有,有。这次李蜂头又找了一个和他长得有几分相像的人来假装了,那个假装他地人连手指也被砍掉了一个。不过,真的李蜂头断指处还有这么长,假冒的手指是被切到这里。还有,两个人的声音也不大一样,我认得出来的。”
林强云走近泥淖仔细看了一下,指着那最陷在中间,手里抓着一杆缠了两根豹尾潦黑油亮长枪的人问道:“那就好,这里有个人很像李蜂头,你来看清楚一下,这家伙是不是真的李蜂头?”
山都个子小体轻,在结了一层壳的浮土上往前走近几步,看到那人的左手小指齐根全没,失望地回来对林强云说:“这人是个假冒的,李蜂头不在这些贼兵中。”
沈南松取出上好弦的小弩装上一支箭,指向那人尖声喝问:“你这厮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假冒李蜂头来骗我们。李蜂头在什么地方,招。”
那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假货,他和其他贼兵一样浑身涂满了泥浆,索索发抖地哀声回答:“不要杀我,小的是海州(今连云港市西)的周阿大,被强掳到此做他们的头目,不是和这些人一伙的。大帅也不和我们在一起,先前打仗的时候他去了另一边。”
林强云顿脚道:“又被李蜂头逃掉了,我们走,看看能不能追上他。”
乘船到此的护卫队及亲卫的人到达不久,追来保护的铁甲军也到了,林强云迎上去把情况说明后,陈君华沉吟了一下,便断然下令:“铁甲军分一半由武将军率领返回战场杀敌,其他的留一哨随我们去追杀李蜂头,余下的卸下马甲将战马借给亲卫,先上船休息。其他人全部由程逢、李叔临两位将军率领,和护卫队一起尾随武将军的铁甲军从陆路杀回城里去。”
围在林、陈二人四周的将军们哄然应“是”,马上就各自去安排,一刻后两哨铁甲军先行离开向战场驰去。
陈君华见官兵追来的队伍已经不远了,指了指还陷在泥溥里的那些贼兵,对程、李二人笑道:“至于这些贼兵么,就做个人情让官兵们去擒人领赏吧。我们退远些,将此地让给官兵。”
程逢在大家都退出数十丈后,向在二十多丈外狐疑不定驻足观望的官兵队伍走去,大声叫道:“官兵兄弟们,泥淖里陷住数十贼兵,我们不敢与众位争功,留给兄弟们做个见面礼。你们过去收礼吧。”
追到这里的是宁淮军和制勇军各一部,制勇军因在月初与护法军有过冲突,死伤了数百人,不愿领护卫队的这个人情。宁淮军来的有一部分则是那些残余的竹枪兵,受过陈君华的教授,又和护卫队一起并肩作战,数十人友好地叫道:“多谢护法军兄弟厚意,这个人情我们领了。”
四十多个竹枪兵冲到泥淖边,一看只有三十来个贼兵,每人一个还不够分的,不由有些为难。
那个假李全见了这些官兵的样子,还以为今天不会没命了,大叫道:“不要杀我啊,我是头目呐。”
如果假李全周阿大不叫出他是头目,还有可能留得命在。这一下叫出他是头目的话,让官兵们都听得一清二楚,出城前制帅赵大人还专门为此颁下严令,战阵上获头目不得争抢为献,这就加速他的死期。
宁淮军的兵头一声令下:“不管这些人是头目还是贼兵,全都杀了回去请功。
惨呼哀叫声起处,不消片剂,周阿大和这三十多李蜂头的亲兵便被竹枪全数刺杀。官兵们并没就此离去,他们看到这些贼兵们身上穿的是上好盔甲,马上把离岸较近能够得着的贼兵尸体、马尸都钩拉上来,录下他们的盔甲、鞍具大家一五一十的平分了,这才兴高采烈的转头向战场走去。
远远的看着贼兵被杀后还让官兵给分尸录甲,林强云心里大为难受,对陈君华道:“叔啊,你看到没有,这些官兵比我这商贾还还财呢,死人的东西拿来作为战利品还则罢了,他们倒好,为了将盔甲完好的录下,连尸体也给砍成好几截,是不是太过残忍了些呐。”
陈君华拉起林强云就走,嘴里劝道:“算了吧,眼不见为净,我们别再看了,去那边做好我们追杀李蜂头的准备才是真。”
不到两剂时辰,一切都准备妥当。
卷八 第二十二章
陈君华在动身之前,郑重地对程逢、李叔临吩咐道:“两位听着,我们的护卫队经验太少,而且局主不愿有什么人平白丢了性命。若是陆路上的贼兵太多,不能安全、顺利回到城里,为了避免我们的损伤过大,不妨再回到此地上船,从原来的水路绕回大城去。千万不要强冲猛突、死拼硬打。”
林强云也凝重地:“我君华叔说得不错,我们必须充分以挥火铳和钢弩的优势,不可与贼兵们近战硬拼。打仗的事么我不怎么懂,但有一点却是知道的,人命大如天,特别是我们护卫队的人命,更是最重要的,一定要把我们的人保护得好好的。一时的胜败不要放在心上,来日方长,只要我们有人在,总会有消灭贼兵的那一天。”
程、李二人亮声回答:“局主、元帅放心,属下当小心从事,不会蛮干的。”
为了能尽快追上李蜂头,他们这一路全部护马甲已经被解下,减轻了负担的战马呼呼地喷着鼻息,不住踩动蹄子,一副心急奔驰的模样。
林强云换骑了一匹铁甲军暂借出来的高大战马,这时挺身坐直身体,一时间觉得自己颇有点大将军的样子。当下不再多话,意气风发地举起马鞭向外“啪”地甩了一下响鞭,高叫一声:“出发!”当先纵马向南方奔出。
扬州城下最早出城与贼兵交战的官兵,这时的情况有点不太妙,当陈君华的三百多黑甲骑军出动时。贼兵确是出现了一阵慌乱。有些人开始向后逃命。但因为李蜂头亲自在这里押阵,贼将和头目们可不敢放任。一个逃兵出现,马上就会有好几把刀挥过来,将欲退地贼兵砍翻。很快就把军心稳定下来了。
这些李蜂头亲自带来参战地贼兵,可以说得上是他的精锐,不但将领、兵头是参加过青州守城的强将悍贼,士卒也大多是从准河以北带来。参加过多次大小战斗的人。这支贼兵地战力、战意和战场上配合作战的默契相当不错,并不比这些官兵精锐相差太多。本来有些心慌意乱的贼兵们,一看出现的黑甲骑兵并没有向战场冲杀,反向北面远离战场而去,虽是不明所以,但也还是安心地加入战斗,不再萌生逃命之意。
刚开始交战,官兵以伍为单位。各在伍长地指挥下,组成可攻可守的鸳鸯阵。持盾牌的两个刀牌手分左右掩护,两个长枪手一前一后以长枪突刺,伍长或提长枪,或持朴刀居中策应。无数个鸳鸯阵又紧扣在一起,组成三个进攻的矢锐阵。矢锐阵,顾名思义,是以锐角三角形进攻的战阵。以最强悍、最具战力的五个鸳鸯阵为锋尖,越往后各成组合的小阵越多,向拥来的贼兵冲突破入。深入贼兵阵越远,面对贼兵参战地官兵也越多。阵内没轮到参战的官兵,则是作为后备队,随时补上死伤地战斗员或换下疲累的鸳鸯阵。整个大阵是以矢锐阵的前锋为引导,始终保持着自己的队形不乱,不紧不慢地直向贼兵纵深杀去。
被夹在矢锐阵之间的贼兵有难了,他们开始是面对空位没有对手,但三阵前进到一定深度的时候,最前面的贼兵就要受到来自左右两方地攻击,特别是三个官兵阵中还夹有使用长竹枪的数百宁淮军,时不时的会从阵内给贼兵来一下突刺,让人防不胜防。
贼兵的兵头们也颇有经验,马上也用出相应的小阵,喝叫刀盾兵以盾牌护住枪兵,与官兵展开针锋相对的缠战。
领军的贼将只一会就发现,自己一方的兵力虽多了一倍,以局部来说只有少量接近官兵的人才能参战,自己成为人少或者人数相等的一方。若是不把官兵的阵形打乱,那就会一直维持以少战多有败无胜的不利局面。
贼将立即组织起几队使用锤、斧等重兵器的大力勇士,分成几个方向朝官兵的矢锐阵狂冲猛杀,破开官兵战阵让更多的贼兵投入战斗。这样的方法相当有效,不一会那些使斧锤的贼兵就将官兵的矢锐阵冲出十几个口子,使得官兵的战阵渐渐被插入的贼兵冲乱,再不能保持住完整的作战队形。
旗鼓相当的交战双方,人数少的官兵在时间稍长后,便陷入岌岌可危的险境。
眼看自己一方占了上风,不久就能获胜,贼兵们一个个兴奋得哇哇怪叫,狂呼大吼向官兵冲杀不止。
接战之初,官兵并没有吃多大的亏,反而因贼兵不熟悉矢锐阵占了些便宜,且他们都看清楚出城的后续大军正与贼兵鏖战,要不了多久就会赶来支援,故而士气极为旺盛。
随着缠战的时间拖长,贼兵斧锤破开矢锐阵的缺口多了,周围加入攻击的贼兵增加,许多鸳鸯阵逐渐没有人补充而瓦解。官兵死伤的人数就渐渐与贼兵拉开了,而且死伤最多的是依靠刀牌手掩护,负责杀敌的枪兵。枪兵一去,缺员的鸳鸯阵再不能如前对贼兵造成大量杀伤,零散的战士们只能咬着牙死拼。
战团中,这里苦战的官兵战士推开同伴将倒未倒的遗体,迎面扑向敌人,左手的盾牌挡下刀枪,右手狠狠地挥出,刀光从贼兵的项上划过,喷起的血花带着人头飞出老远。杀了人的官兵也在这一刻,被周围的贼兵枪刺刀砍的杀掉。
那边,一个官兵战士被悍贼用刀砍倒,在倒下地的瞬间,他拼出全身力气一个翻滚,抱住了对手的双腿,让同伴顺势用长枪刺穿了贼兵的胸部。
再远一点,一个官兵士卒被对手刺中,他猛然一个前仆,扑入刺中他的贼人怀中,刀尖从两人的后背同时露了出来。
许多贼兵与官兵一样,具有拼死一博的勇气,他们与这支宋军精锐一样。根本不怕死。死亡对他们来说,几乎像去赴一场盛宴。
也有不少贼兵的意志在这种白刃相交地瞬间,被官兵战士击溃。当个别身上布满了伤口地大宋战士挣扎着爬起来,冲向对手的时候。和他放对的贼兵大叫一声,转身飞快的向后跑去。
“天啊,他们是受前几天道法仙术所庇佑地人……”贼兵被其他刀枪砍倒、刺穿的瞬间,心里带着极度不甘。想出一个能让自己安心些死去的理由。
宋军中照样有不少藏头掖尾怕死的,他们越是畏缩不前不敢舍命拼斗,死期也就来得越早,往往比别人先走一步,连本钱都没捞回一星半点。
赵葵地六百骑军在离主战场南面里许处,与李蜂头的一千多贼骑周旋交战,虽然没有明显落于下风,但情况也并不是很好。赵葵自己很明白。靠自己这六百多骑军对一千多,要取胜是无望的。只盼护法军的那些精骑能尽快赶回来参战,才能击溃敌人。
贼兵得意没多久,官兵们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仅半个时辰不到,北面两里左右一彪全部黑甲的骑兵身影出现在赵葵眼里。发现骑队都是黑色而没有白袍骑士,他立刻就明白了,能胜过李蜂头的“霸王枪”陈君华不在。可能发现贼首的行踪追去了别处。
这队开始冲刺地骑军只有不到三百,看得出并非向自己这里支援,而是向步军的战团冲去。久经战阵地赵葵不由心里暗暗叫好:“嘿,护法军的骑将也是个极会打仗的,一眼就看出本帅还能支持,步军才最需要生力军赴援。”
这个念头方起,北方更远处又扬起一片尘土,估计是陈君华返回这里参战了,赵葵向准备冲锋的骑兵们大吼:“将士们,护法军的骑兵即将到来,我们先杀一阵,冲!”
赵葵的骑兵与李蜂头贼兵对冲厮杀,两哨铁甲军也冲进贼兵步军侧后。沉重的带甲人马直接以冲撞地方式就踩翻了数百人。紧接着,人与马都穿有铁制战甲的骑士,挥舞手中的刀、枪,对所有能及的贼兵大砍大杀、狂刺猛挑。他们手中的刀枪,简直是贼兵的噩梦。每一刀砍下就有一个人或飞头,或断臂,至不济也能把贼兵的人体拉出一条大缝,让当着的立即失去战斗力;使枪的骑士每次一刺即挑,把人体刺穿后连同飞洒的鲜血一起抛出,甚至有不少贼兵在骑军的长枪回程中,被枪刃划割造成轻重不一的伤势。既便有些穿了护甲的贼兵不能被即时砍毙刺穿,也会受刀枪的重击而后退或摔倒在地。只退后的还稍好些,一旦脚下不稳倒下地去,那就会被人马踩踏而亡,再没有机会站起来了。
贼兵的刀枪,对这些连脸部都有面甲保护的铁甲军,基本上起不了什么作用,不用说刀枪砍刺到骑士、马匹的身上就会滑开,只在不知多少连成一体的甲片上留下一个四痕,有些甚至只会在甲片上滑动一下,连凹痕也没留下一点。
虎入羊群一样横冲直撞的铁甲军,只用了不到一刻时辰就穿阵而出,把战团中的局势拉平了一点,使宋军步兵不再处于完全挨打的地位。只是贼兵实在太多,杀不胜杀,一次冲阵杀透过去并没能把局势完全扭转。
“快,分出一军去把黑甲骑兵缠住。”正指挥贼兵围攻死拼不退宋军的贼将郑祥,向副将高叫:“派人去请大帅且先稍退,容我们将官兵击溃后再上前督战。”
两军刚接战时便退到战团西南侧一个台地上的李蜂头,越看越觉得心惊。照今天这些战力强横的兵卒来看,很明显,打着神勇军旗号的并非涨州神勇军,而是宋军精锐。
看到城中突出的骑兵向北边冲杀,连带把隐藏于宋军中的黑甲军也引走,李蜂头知道假冒自己的替身起了作用。不再担心其他,全神贯注测览战场全局,因时因势派出亲兵向部下传出命令。几个城门出来的宋军被郑衍德、田四等部拦下好几路,分成几处缠战。自己这方在各战团有强有弱,大概可以维持不胜不败。
看到另有一队人数两千余的宋军没受到拦击,绕到南面废运河对岸,到土城去堵截正出门作为疑兵的三四百部下。看情况似是要攻进堡砦。李蜂头得意地笑了。小声自语道:“本帅早料到二赵会使计诓我,没想到本帅将计就计地也以计诓他们。哼,派了精锐打出神勇军地旗号,就想让本帅上当。没那么容易。以两千左右人封锁土城,当真小看本帅用兵之道了。稍时南北两个土城的伏兵一出,将让你们吃个天大的亏,看来今天有望大胜一回。将前些时日的账连本带利地找补回来。”
战场局势的发展正朝他想要的方向走,志得意满地向两个亲兵喝道:“你们两个,各带一队人去传令,叫蒋永发派一部骑军将南城外的官兵冲散,让李邦永按本帅地吩咐先把那一角的官兵清除干净,然后依计而行。北面的那个土城没官兵去窥探,叫他们暂且按兵不动,待出城的官兵南去邀战。扬州城内再无官兵出来时,听本帅的命令依计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城壕边。全力封锁各个城门,并向南围杀官兵。”
不久,往北去追杀自己替身的黑甲军回头参战,李蜂头看清回到此的宋军骑兵中不见了白衣骑士,连黑甲军也少了很多,不禁环顾左右得意地大笑:“哈哈,本帅早知新塘成了表面上为实土地沼泽地。只用一个替身和数十人就将五六百敌骑引去,让他们折损了半数以上的人马,连‘霸王枪’陈君华也可能死于那里了。”
在众手下纷纷出言奉承地话声中,李蜂头故作不胜伤感地仰首叹道:“可惜呀,可惜,陈君华一死,本帅失去了一个强劲的对手!扬州这座孤城的宋军中,还有谁能与本帅放手一博!?”
“大……大……帅……帅……不好了,又有两队宋军骑兵向我们冲来。”李蜂头听到亲兵惊慌的叫声,心下一惊,转过头一看,不禁一怔。
北面里许外,相隔二三十丈一黑一白两队骑兵正冲向自己站立的土台地,看冲来的骑兵人数,加上已经杀进战团的那两百多黑甲军,正好是北去追杀替身地全部五百多骑。
“难道那替身没把宋军引到新塘的泥沼里去?这就有些麻烦了……不过,多了对方一倍的兵力,绝对可以将宋军骑兵杀败,甚至陈君华那厮会在混战中被乱兵所伤也大有可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调来刚到不久的五百骑军,李蜂头脑子里闪过的这个念头让他极度兴奋,对骑将大喝:“来的宋军只有两百余骑,骑军分成两队,迎上去,杀!”
双方的战马面对面相迎,片刻间就接近至五六十丈。白袍蓝衣的骑队,并没有像李蜂头的想象般,直冲过来与自己的部下相对撞,而是渐渐放慢了速度。眼看领头骑士举起一根长形兵器,喷射出两团轻烟将两个骑兵连人带马的打翻后,就全部停下了。然后,这队骑兵又像十三那天的大战时一样,开始不断有白烟喷出。